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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而时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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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而时习之: 我没事

    出租车上,时野掏出手机继续看着那些不能完全看懂的化验单和X光片。
    不行,他得先找个懂的人问一下。
    给陶泽帮他联系到的那个S医院的工作人员发了消息询问,对方可能在忙,没有回复。
    时野翻找着通讯录。
    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回国多数都是为了见习无争,偶尔和一些常联系的朋友和老同学见个面,根本没有经营起人脉。
    时野停住手指。
    他不用舍近求远去找别人,时家就有自己的家庭医生。
    那位杨医生以前好像在叁甲医院做过主任医生,后来好像是因为医院领导层的权力斗争离开了医院,开了自己的诊所。在开办诊所及之后的诊所经营、规模扩大过程中时承义给了不少投资和助力。
    时野这些年身体一向很好,没怎么和那个杨医生打过交道,但时家其他人大到需要动手术小到头疼脑热磕伤碰伤通常都会第一时间联系他。
    虽然不知道他主攻什么领域,但只要具备一定医疗知识看懂这些检查应该完全没有问题。
    时野打电话给时瑾要了杨医生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时,杨医生那边像是在忙,态度倒很是热情:“没问题,发过来我帮你看看……别这么客气,小事一桩。那要不这样,等下我让秘书联系你,你把检查单和拍的片子发给她,我看过之后……”
    时野等不及,他想了下:“你现在在哪儿?”
    杨医生说了自己所在诊所的位置。
    时野问了句出租车司机。离他现在在的地方倒不远,大概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且恰好与去S医院的方向一致,不用绕路。
    “我现在过去诊所那边找你吧。我朋友这边有点着急。”时野说:“我大概二十五分钟之后到,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你看可以吗?”
    杨医生笑:“可以,没问题,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你爸这关系,差不多能算是你半个家人了。你来吧,过来就行,我等着你。”
    到了杨医生的诊所,时野下车后径直向里走。在导诊台问了下,正要转身去往院长办公室,迎面看到杨医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正满脸笑容地和身旁的陈岚说着什么,一个护士打扮的年轻女人跟在他们身后。
    看到时野,陈岚明显非常惊讶。
    杨医生跟时野打了招呼,笑着转头解释:“我正要跟你说呢,一走神忘了。你们家大公子说有个朋友的诊疗记录想让我帮忙看一下,问问我的意见。刚才给我打的电话,我以为得等一会儿才能到呢。”
    已经碰上了,不能假装没看见。
    时野上前两步:“岚姨,你也在这儿。”
    陈岚:“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有点事,过几天就回去。”时野没心情跟她浪费时间,一口气说完:“我有个朋友,他家人身体不太舒服,去医院做了检查,心里比较担心,想多参考下别的医生的意见。他问到我了,我知道杨医生医术高超,就想麻烦他帮忙看一下。”
    杨医生笑:“这孩子,说话真是客气……”
    陈岚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点了点头。
    时野看了下她身后的护士,猜测陈岚应该又是来体验什么美容项目:“那岚姨你先忙,我耽误杨医生几分钟时间。”
    陈岚:“好,去吧。”
    “小叶,带时夫人去VIP室稍微等一等,我马上过来。”杨医生安排完,向时野示意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习无争走出诊疗大楼。
    在医院连续待了这么多天,她现在看到对面走过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大概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初次来医院、二次诊疗、做了检查等待结果、已经被告知了答案。
    她有些好奇,会不会有人和她一样,路过她旁边时通过她的神情猜测她此刻的状况。
    诊疗大楼往前走上一段再往东去一点是一片停车区域。停车区的旁边有一块不大的草坪。草坪上有一块奇形怪状的假山,旁边种着几颗手腕粗细的树。
    习无争走过去,找了片看着还算干净的草地,坐了下去。
    可能是这几天一直在盘算计划用脑过度,结果出来后,她竟然没有感觉到应有的欣喜。也可能是,没有力气觉得欣喜。
    但毕竟存活是生物的本能,知道短时间内死不了还是让她长长松了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了许多。
    人真是奇怪,明明这条命本来就是自己的,经历过一次失而复得,就仿佛是捡来的一般,心里对能看到、接触到的一切都不再觉得理所应当。连头顶不够明亮的太阳,旁边有点丑的假山,叶尖发了黄的草地,感觉都应该倾下身子怀着感恩的心认真欣赏一番。
    或许是因为人活一世,能真正拥有的也就只有自己这一条命而已。
    习无争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发黄的叶尖,清了清嗓子。
    刚被医生提醒时她有些庆幸自己恰好得了急性喉炎,可以以说不出话和遵医嘱之名只进行最必要的交谈,在沉默中好好地发会呆、好好地思量如何应对那条她可能必须踏上的短暂岔路。这会儿却很想说几句话、哼一段歌或者扯开嗓子喊两声。
    争争有没有后悔被妈妈生下来?
    这些天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怎么都赶不走。她不得不在沉默思考的间隙面对这个问题,也面对这个问题逻辑上的错误。
    她被生下来并非她的决定,无法决定自己是否要出生的人,何来后悔的权利?
    所以后悔的不是她,是宋梧蓉。宋梧蓉问的不是“争争有没有后悔”,她想问的是她的女儿会不会因为她把她生下来又不得不那么早丢下她离开、会不会因为她后悔生下她而怨怪自己。
    她会吗?如果她真的在20岁这一年患重病继而离世,如果她的一生就是这样匆忙又空荡的一个过程,她真的可以全无怨言吗?如果怨,又该怨谁?
    她不知道。
    生命到底应该是怎样的一个过程?是按照规定路径奔赴同一终点的日复一日,还是必须有所获、必须寻找到某种意义来支撑的旅程?
    不知道,她还没有想明白。
    不过,还好她还有机会,有机会去想明白或最终还是想不明白或者最后发现明不明白并没有那么重要。世界很大,她也还有很多时间。她已经足够幸运。
    习无争垂眸看着落在自己前方草地上的一片叶子。
    庆幸之余,心里却又生出些贪心不足的失落来。
    疾病和死亡是每个人终要面对并注定败北的敌人,所以只是窥见一些影子便能带来巨大的恐惧。但当恐惧太过巨大时,人反而会因自暴自弃生出一些痛快。
    她重新拥有了自己这一条命,痛快也随之消失。她必须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去面对只要生活着就必须面对的问题。她要好好照顾外婆,要赶快让自己恢复健康,要把这些天落下的课补回来,要谢谢朋友和亲人的关心,要向姑姑解释和时野的关系,还有时野……
    但是,让她再歇一会儿。
    习无争抱住膝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膝间。
    手机响了又响,她从放空中回过神来。
    是时野。她想了想,刚要按下接听,先听到了叫她名字的声音。
    “习无争……”
    她抬头去看,转了大半个圈才看到时野站在她后方的主道上。和她隔了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一排行道树,还隔着树后方的冬青丛,而她坐在冬青丛后面的草地上。
    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她。
    时野看到女孩回过头来,放下手机,大步朝她跑了过来。
    习无争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男孩。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这样的时节竟然出了一额头的汗。
    “结果出来了吗?”时野问。
    习无争一愣。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他按住习无争放在膝上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这个病人现在多大年龄……这么年轻,那如果是恶性的,病程可能会发展得很快……
    想到杨医生方才的话,时野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按开手机,去找备忘录,喃喃地叫她:“习无争……”
    习无争按住他的手,冲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怕他不明白,她一边用哑掉的嗓子努力做着口型,一边去掏口袋里的检查报告。
    “我没事,真的没事……”她无声地重复。
    时野身体一松,双膝发软跪在了草地上。
    习无争伸手扶他。
    时野用力把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