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憾婚》 第1节 本图书由(慕寒雪影)为您整理制作 ============== 憾婚 作者:苏尔流年 文案: 有人说她是法律里的正室,感情里的小三。 对此霍之汶只有两个字:呵呵。 她飞蛾扑火争取来的婚姻,原来是步步为营的算计一场。 那个她以为良善至极的男人,原来是一头复仇而来的凶残饿狼。 很可惜她并不是弱肉,无法成全禽食…… 多年后,女儿流沙在地下室里翻到一个速写本拿给霍之汶看。上面有无数个她,笑的、哭的、生气的。她的男人一生不擅长讲情话,可他在那些泛黄的纸笺上,每张画像后面写得都是:见之不忘,思之如狂。而落款的时间,是他们这一生唯一分离过的那段时光。 【男主前期眼盲/男女俱鬼畜】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婚恋 主角:霍之汶,席宴清 ┃ 配角:边疆,温岭,流沙,霍灵均,杜合欢,陆地 ┃ 其它:强强,复仇,生物摄影师,网络新闻社,美颜手机,包子 ============== ☆、第1章 朱砂痣 《憾婚》 苏尔流年/文 2015.05. 第一章:朱砂痣 霍之汶拎着断了根的高跟鞋,挤进洗手间。 午后下过一阵雨。 她带着下属秦轻走进会所时,街边落叶枕着一地水泞。 现下夜深,洗手间的玻璃窗上,密集的雨珠像是杀红了眼急于上阵的兵将,再度接二连三滚落,昭示着室外正上演末日片里的极端天气。 霍之汶别开看窗的视线,移眸看着身前方镜里的自己。 眼神疲软。 妆容凌乱。 红唇刺眼。 从前她听过太多关于她外貌的赞美恭维,此刻她却只觉得自己像——女鬼? 她万分好奇刚刚在廊道里遇到的那个想往她身上贴的男侍应生口味有多重。 那投怀送抱的力度猛烈到她肩胛骨都被撞得发痛,被扑之下没扎稳,高跟鞋都被她踩断根瞬间报废。 她这人一向“乐善好施”。 不仅没用那断了根的高跟鞋揍人,反而顺手塞进侍应生怀里几张纸币,指路他下楼直走拐去城中人尽皆知的红/灯/区解决生/理问题。 自己这幅鬼样子…… 她开始庆幸席宴清的眼睛看不见。 今晚他就会结束事务从纽约回来。 如果他看的见,为免他担心,她还要费力收拾一番才敢回家去见他。 霍之汶第一次觉得,席宴清看不见也不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情。 *** 刚刚过去的数小时,她和秦轻经历了近年来最糟糕的一个下午和晚上,没有之一。 最糟糕的不是公司上半年的主推项目自拍神器“美颜”手机在即将推出的关口遭遇配件技术商加价,也不是敲定的代工厂突发火灾未来两月内全面停产。 而是她已经耗费整个白天陪着要求加价的技术商老总在剧院里听枯燥的京戏,却在晚上转战会所真得开始价格洽谈时谈崩……功亏一篑。 刚刚在包厢内,技术商的人将手伸向秦轻且尺度渐渐甚过揩油时,她忍了几忍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声制止,略让对方不快,甚至语气夹杂鄙夷直指她们本就是在唱美人计。 霍之汶怎么听都觉得那话里有没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她们主动勾引在先。 敢情这咸猪手还是被迫伸? 这实在可笑。 可糟糕的事不止这一件。 她刚想借口告辞,秦轻突然发起酒疯泪流满面,语气极厉凄惶,直斥酒桌上坐在她们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劈腿。 霍之汶这才明白下午秦轻自告奋勇坚持要陪她上阵的原因。 她对员工的私生活实在了解过少。 更糟糕的是,她耳闻过——那个被秦轻怒骂出轨的男人,正是在座的技术商老总周室下个月要嫁女的对象。 见富贵,攀高枝。 这种不知礼义廉耻的男人……呵呵。 秦轻眼下一塌糊涂。 霍之汶见不得她没出息的模样,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罩在她头上,开口语气森冷:“眼泪擦干净。拿下来的时候,别让我看到你掉多、一、滴。” 这饭局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霍之汶拽秦轻起身准备往外走。 可没想到这时刚耳闻新婿是人渣的周室竟会掏出一张酒店的房卡拍在桌上,不知道想侮辱谁:“霍总收下这个,按原价拟的合约上面,我可以签字。” 接房卡上/床换合约? 呵—— 霍之汶觉得周室有必要照照镜子。 她刚想动手,冷静下来的秦轻在她身后拽她的胳膊劝阻。霍之汶吸了口气,最终仅咬牙蹦出几个字:“把支票夹给我。” 秦轻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今晚洽价搞砸她要负一部分责任,于是很配合。 只要霍之汶不揍人使她们今晚加班加到警察局里去,其余结果她都能接受。 霍之汶接过票夹和签字笔随手填了一张撕下,连同房卡推了回去:“周总稍后酒店包房消遣的费用算我友情赞助,先走一步。” 她步履匆忙。 在看清支票上写得数额是多少后,身后的周室这才出声:“原来在霍总心里,霍总这脸、这身体使用一晚就只值这个价?” 是很少,支票上1之后只有寡淡的3个0。 霍之汶的手已经摸到包厢的门把。 她在咬牙吞下去和出言反击之间毫无犹豫:“不,这是在我心里,周总和您身边这位一表人才的爱婿加起来值得那个价。” *** 合作就此撕毁的后果霍之汶并非不知,可对待小人即便看在利益的份儿上她也有底线。 她摇摇头将适才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景甩出脑海。 搁置在洗手间方台上的的手机此时骤响。 霍之汶瞄了一眼,看到信息来自被她标注“小秦子”的秦轻:老大,我错了。 她的视线还没挪回来,“小秦子”又发来第二条:老大,我真不是预谋作案。我原本准备饭局散了躲在角落里伺机而动揍那个混蛋的。 她的手刚摸上手机,“小秦子”又追来了第三条:老大,相比辞退我,你其实可以发配我去宁静的郊外的小路上的分公司,我会感激涕零的。 霍之汶前一秒还灰败的心情,突然就被“小秦子”的几条讯息带得轻快起来。 她让司机送秦轻回去时,醉酒的秦轻还有些懵。 从这数条讯息来看,她现在已是完全酒醒。 如果她不打住,不知道秦轻会啰嗦到什么地步。 霍之汶被迫回了两个字外加两个标点符号过去:闭嘴!! 她没有更多时间消耗。 席宴清的航班十点一刻就会落地,她希望赶在他之前回家,洗掉这满身会让他蹙眉的酒气。 **** 霍之汶归家心切。 可等她拉开洗手间的门,却见一个倚墙而立的颀长身影,指尖挂一点腥红,完全地堵死她的去路。 她有些意外,竟是很久不曾见过的边疆。 第2节 今晚的戏码实在紧凑。 先是棒打秦世美,这紧接着又来旧友偶遇。 边疆现在理应身在西北军区开他的坦克,怎么会一身便装出现在她眼前? 霍之汶觉得意外,边疆却是已经等了很久。 乍见到霍之汶这张明艳的脸,他就摁灭手头那支未燃尽的烟,也不再倚墙而立,站直身笑着打趣:“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迎着一众女同胞的奇异眼色冲进去找你了。你一进来,我就在大厅看到你,然后我就一直在琢磨我什么时候出场合适。” 霍之汶睨他一眼,靠在墙上:“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探亲休假,要在n市待多久?” 边疆动了下修长的腿,精瘦的手臂撑在一旁的墙上。 是一低头,就能吻到她的距离。 他看到霍之汶在他靠过去的那一刻蹙眉的表情,可他却因她的不自在而感到更加愉悦:“想问我什么时候滚蛋?霍小姐要是能来十八相送,我现在就滚也完全可以。” 霍之汶眼神微敛:“别曲解我的话,别惹我。心情正糟,烦躁到一定程度很可能会出手伤人,轻则致残,重则——” “你边爷皮糙肉厚,不怕。”边疆没理会她的恐吓,反而头微垂,靠她更近一步。 他话里带笑。 霍之汶也没和他客气,真得抬起脚,高跟鞋的鞋跟利索地碾压向边疆的脚掌:“更别激将,打一架指不定谁赚谁便宜。” 她伸出手掌拍边疆的肩,一七五的身高踩着高跟鞋,没比一八/九的边疆矮多少:“别闹了,姐姐着急回家,有时间再和你玩。” 边疆啧了一声,依旧拦住她的去路:“姐姐?几天不见你这是长了两岁?我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和你一样,我退役回来了。” 边疆话里透露的讯息让霍之汶惊诧。 穿过那身橄榄绿,见过边疆训练场上拼命的模样,霍之汶知道那对他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和吸引力。 边疆等了数秒,霍之汶依旧没有开口问他退役原因的意思。 他只好打破沉默转移了话题:“喝了多少?每次见你都这么拼,你们霍家的男人呢?” 还有那个拥有她的男人,怎么舍得见她如此拼命? 霍之汶打掉边疆拦路的胳膊:“你有性别歧视?” 她开始回忆,开口带些戏谑的味道:“我忘了。当年我在演习里生擒你的时候,你好像就输不起骂人诅咒我的性别来着。要不是我是个女的,我觉得你大概还会诅咒我不/举。幸好没咒我不孕不育,我可是很喜欢小孩的。” 边疆闻言耳朵顺时红了,红晕顺着耳后一路蔓延到他侧脸的酒窝那里。 他最怕霍之汶揭这段往事。 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霍之汶在丛林里将在石壁上攀爬的他无情地拽下去,把他变成了俘虏。 那是他不堪回首的挫败。不止是那次对战他输了,他输得还有自那时认识她起,便不再受自己控制的心。 边疆有些尴尬,但还是没有起身让路给她:“开了你的司机,今晚我送你回去。” 霍之汶想要拒绝。 可边疆只是微微笑着看着她,一副脾气好到没边儿的模样,让她无从开口。 她无意和边疆相杠,最终还是妥协于边疆的执意相送。 *** 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闪烁在车身后,流光一样飞过。眼前的红绿灯有些扎眼,边疆降下半边车窗,看着那盏刺目的红灯微微出神。 他认识霍之汶的时候,男未婚女未嫁,正当最好的年纪。 可为什么,他就错过了呢? 那些时光,都被他亲手蹉跎了过去。 年少时好胜,他的心里除了有她,还有许多目标。等他从醉心的比武中抽/身,她已经决然地选择了退役远走。 他一直走在她身后。 没她果决,没她干脆。 他甚至因她生人勿近的气场而不知如何表白。 所以如今在她突然地另嫁之后,他得来的是数年的只身后悔。 他忍不住想去摸烟,却又在最后停下了动作。 霍之汶在他身边的时间过得总是分外的快。 河岸这片青瓦宅院他近来途经多次,夜色间看不分明那些飞檐,边疆只觉得那门前的灯笼格外红,像是他想她时心头那抹醒目的朱砂痣。 他停了车熄火,却没给锁死的车门解锁。 霍之汶等了他几秒钟,他依旧没什么动作。 车窗外是密集捶打地面的雨滴,雨声潇潇,衬得车内这方天地,更为空寂。 “边疆”,静默许久,霍之汶唇角一绷突然出声,“有些事我以为说一遍,你就会明白。我们没有可能。第三者这样的身份不适合你,况且你若真得喜欢我,不会让我为难。” 边疆扣在方向盘上的手越扣越紧,他嗤笑一声任自己一败涂地:“汶汶,别把我当做成人之美的君子。打个商量,能不能别总这么狠心,唉,可怜我这颗玻璃心,你这摔得时候连眼都不眨。” 他夸张地捂着胸口。 霍之汶没被他逗乐,只是摇头,并不觉得干脆地表明态度有什么不妥:“边疆,我不玩暧昧,我也不需要备胎,我是有夫之妇。没有可能的事情,撇的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原则。” 是他喜欢的女人。 泾渭分明,爱憎有别,干脆利落。 边疆略带自嘲地解锁——开门——撑伞——下车,赶在霍之汶开门之前急速绕到她那侧替她打开车门。 他自己置身雨中,伞却是一副执着的坚持要递给她的模样:“别有负担。我再等一等,就放弃。” 他过去也这样说,让她允许他等一下。 可这一去就是多年。 霍之汶看着雨雾下他坚毅的侧脸,心头泛起很多滋味。 那把伞始终撑在她眼前。 边疆比她要年长,可身上的孩子气一向很重。 她如果拒绝,不知道他会不会站在这雨中久不肯离去。 她只好再度妥协,接过边疆的伞,一下车便说:“回去吧。” 她说得浅浅淡淡的,像车窗上晕染开的水花,痕迹并不深远。 可乍听到霍之汶这句话,边疆的眸光却突然锋利起来:“想我立刻离开,怕你先生出来接你看到误会?” 他冲动之下想说:那人不是瞎子吗?那个男人看不到,你又何必避嫌到这种地步? 可边疆并不想霍之汶因此厌恶他,也不希望看到一个失去风度,刻薄丑陋的自己,他将那句话从舌尖吞了回去,最终说出口的只剩两个字:“晚安。” 看到霍之汶撑伞迈步往院门走的背影,看到她和他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他又忍不住追问自己忍了几年的问题:“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是他?闪婚的人我不是没见过,可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雨声将霍之汶的声音稀释:“一直没对你说过我和他的事情。还记得那个摄影师kerwin吗?” 边疆当然记得。 那是他很喜欢的一个专注于人文的摄影师,供职于《》杂志。个人资料从未被披露过,极具神秘感。kerwin的作品里呈现过世界各地底层群众的生活状态,涉足过许许多多的贫民窟。 kerwin镜头下的人甚至动物,总有一种倔强孤傲,和一往无前的沧桑感。 边疆有些遗憾,kerwin已经数年没有新作,突然神隐。 他关注这个摄影师多年,喜欢kerwin镜头下那种充满生机的张力。 他喜欢上霍之汶后,便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她分享,让她了解kerwin为数不多被披露的创作经历。将那些kerwin镜头下的风土人情介绍给她听。带她去看kerwin在国内某高校举办的封闭型摄影展。 边疆不知道霍之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kerwin这个人。 可当霍之汶的答案出炉的时候,他却听到自己的认知顷刻崩裂的声音:“很巧。我认识不久就嫁的那个人,就是他。” ☆、第2章 你可以咬我 第二章:你可以咬我 夜色急速爬升,已近晚十一点。 霍之汶进门踢掉残了一只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毯上。 佣人陈妈还在等她,接过她手上的挎包和伞挂到一旁的置物架上。 霍之汶目光一一扫过室内那些包裹住坚硬的墙角、桌角等坚硬易磕碰伤人的地方的海绵,那些为了眼盲的席宴清,这栋房子所作出的显而易见的改变。 客厅里没人,壁灯散着微光,常开的电视那边传来广告零碎的声音。 她问陈妈:“先生还没回来吗?” 陈妈点头,顺带告诉她:“老宅那里来过电话,流沙今晚还是在那边留宿。” 霍之汶伸手撑住前额,最近事务繁忙,女儿流沙她一直放在母亲那里,估计小姑娘画笔下的妈妈这几天会丑到无法直视。 她开始反省自己近日的作为,今晚竟然连打电话给流沙讲故事的时间都已经错过。 真是见鬼! 想到牺牲私生活忙碌整日,最后毫无成果还被恶狗咬了一口,她连翘唇都觉得无比艰难。 她活动手腕,捶了挂在廊道尽头的沙袋两下,这才泄火,胸闷缓解几分,走进浴室。 **** 浴室空间狭小,她边往里走边剥掉一身衣物。 身上的酒气却没散且愈发浓重起来。 席宴清虽然眼盲,其余感官却一向敏感。 想到这里,霍之汶又将适才随手扔掉的衣服拾起塞进待洗筐。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换了衣服,拨席宴清的电话,依旧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中。 她猜测航班可能是因为天气问题晚点。 再下楼,客厅里的电视正播放新闻节目。 第3节 主播的音调低沉,带着悲怆的情绪。 是纪念ce9602航班坠毁五周年的专题节目,悼念那些在那场国内近年内最大的空难中遇难的近三百同胞。 当年ce9602航班失联,在国内引发广泛关注。 那架从纽约起飞原定降落n市的航班在那一年先是莫名失联,而后被发现航线偏离,残骸出水,确认坠毁于印度洋。 事故的调查迟迟不见进展,劫机论,恐/怖袭击等猜测层出不穷,直到有媒体披露航班的副驾驶商洵隐瞒精神病史,矛头指向他蓄意坠机。 这条讯息迅速蔓延,副驾驶成为舆论的众矢之的,身家背景被人挖出,连同他的父亲商寅创办的酒店集团千商都在媒体的渲染下遭遇大众抵制。 人们将怒火撒向千商集团,视如杀人凶手,致其数月内宣告破产。而他的创始人商寅,先是失了儿子,后又失去事业,选择了从广电顶楼跳下,摔死在一众媒体面前。 五年已过,几乎每个提起ce9602空难的人,脑海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印象——副驾驶蓄意操纵坠机。 尽管这条讯息的来源,仅仅是记者刊发的以“据知情人士透露”这样的字眼为开头的新闻。 而事实是,ce9602的黑匣子根本没能找到,空难发生数年,各国联合搜救打捞,也仅仅是得到那一小块证实飞机坠毁的来自ce9602的碎片。 霍之汶的父亲霍岐山的一个故交在这次空难中遇难。当初事故发生时她还在部队,只是耳闻,并未有过多的了解。 席宴清因为意外事故失明后结束了他的摄影师职业生涯。这几年,他开启第二段职业生涯组建的网络新闻社“truth”一直在追踪这起空难的进展,霍之汶这才后知后觉跟着看过部分资料。 电视画面里,主播和飞行专家依旧侃侃而谈。 “纽约飞n市”、“空难”…… 这些字眼听得霍之汶头疼。 席宴清正是从纽约飞n市。 虽然他登机前告诉她在家静守。 可此刻霍之汶如何都再坐不住,脑海里一旦开始联想,各种可怕的画面翻腾交织不休。 席宴清每次外出都是他的徒弟也是他truth的雇员之一陆地前去接机,霍之汶边拿车钥匙边敲陆地的号码,拉线声刚响了两下,陆地就接了起来:“师母,等急了?” “航班晚点?”她直戳重点。 陆地也没废话:“机场班次表这么显示,工作人员也这么说,因为恶劣天气。” “我马上去机场。”霍之汶已经绕去车库。 陆地即刻反对:“别啊,之汶姐,我保准把师傅接回去,这会儿雨太大,能见度很低,很难走。您别开车出门吓唬我了,万一生什么岔子,师傅肯定得活剥我。我知道你想师傅,你就忍忍等师傅回去再狠狠睡他,就几个小时,很快的。” 陆地说了很多,霍之汶统统听得到,但决定依旧不可转圜:“我五十分钟后到。” 没留给陆地继续劝说的余地,话落她就切断了通话。 **** 路况的确如陆地描述的那样恶劣,虽没堵车,但能见度很低。 霍之汶虽然行事一向魄力大,但并不莽撞,开着雾灯车速没有提上去,依旧缓速挪移。 等她挪到机场,岂止五十分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她没撑伞,手背往额前一遮,就从停车场匆忙往机场大厅跑。 她刚想打给陆地确认他所在的位置,一抬首却远远地看到陆地站在大厅里,正焦急张望。 上身绿t,下身白裤。 远看,陆地很像一颗亟待收获的白菜。 席宴清的这个徒弟当初是想往摄影师方向发展的,跟着席宴清进入truth之后,却又热爱起新闻事业,主攻方向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truth专注于打脸断章取义和自导自演的热点新闻事件。 陆地最近主笔的几则惊天大反转的新闻稿,在truth页面上的点击量都很高,也算小有所成。 truth的官方微博上,评论里甚至出现了陆地的小粉丝要求爆照。 霍之汶慢慢向陆地靠近,顿了一下又看了他几眼,想告诉陆地他看起来像某种蔬菜的*还是很强烈。 她已经可以想象到陆地无辜地瞪大眼的模样。 可她的手刚拍上陆地的肩,还没说什么,身后募地伸出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侧,紧接着又贴上来一具火热的身躯,将她圈住。 她习惯性地差点儿揪住对方的肩弯腰将人从背后掀下来。 可这个臂弯她太熟悉。 霍之汶忍着笑,不知道席宴清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快而准。 她以为还要等很久,没想到他已经落地了。 她周围的人都有出众的身高,霍家人均高一米八多,她一七五还达不到平均水平。席宴清和陆地也都直指一米九。 三个人站在一起,格外的扎眼。 她感受着周围路过的行人窥伺的目光,眼前的陆地瞄到两人拥抱的画面即刻跳到一边别开眼。 霍之汶没想到她偷袭陆地,竟然随后会被席宴清抱个满怀。 “什么时候下机的?”她淡淡的笑,利落地转身面向他,“搞偷袭?” 席宴清一双笑眼弯成桥。 明亮、深邃、璀然到霍之汶总觉得他看不见是假象,她看着看着他的模样就容易出神。 “别走神”,席宴清这三字突然出口。 霍之汶更觉得他特别神通广大。 他明明看不见,但是她所有的小动作似乎都瞒不过他。 她刚想撩/拨他,席宴清的手已经试探着贴上她的侧脸,“集中注意力,闭上眼睛,我要亲你了”。 他的话和他清新的气息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霍之汶瞪大眼看着他逼近。 几年来两人已经达成了默契,他吻下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磕撞,能精准无误地如同看得见一般让两人唇瓣贴合。 他在某些方面有着不加遮掩的欲/望,霍之汶觉得氧气不够用时,他才停下动作,将外套脱下来,摸索着搭在她肩头。 他们缠绵这一下的功夫,陆地已经取好行李。 霍之汶牵着席宴清的手,三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适才他是热情似火的,此刻侧脸线条却又开始紧绷。 霍之汶下意识地缩了缩耳朵,果然如她所料,席宴清开始讲政治课时间:“我说过在家等我,天气不好,不要出门。” “还好,雨不算大,这种天我能负重跑三公里。”霍之汶随口反驳,虽然越往后声音越小。 “出门不知道加外套?”他语气更严厉了一分。 “忘了。”霍之汶随口接到。 “喝酒了?”加了些怒意。 霍之汶瞪他,觉得他跟福尔摩斯似的,什么都能猜到:“没有。” 她毫不心虚的撒谎。 “你每次喝酒,唇瓣都会微肿。我刚刚一吻上去,就发现了。”他甚至语重心长地叹气,“你是做人母亲的人了,要以身作则,不能撒谎”。 霍之汶又瞪了他一眼。 席宴清笑出声,捏她的掌心:“别欺负我看不见,瞪我也没用。我已经揭穿了。”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他顿了下,霍之汶总觉得他唇瓣翘得不一般的高,下意识地就想自保松开和他交扣的手,“可以——咬——我”。 他刻意加重了那一个字,单身汪陆地在一旁觉得脸有些热,不知道自己这灯泡瓦数是不是过高。 可席宴清的话还没完:“回家以后再咬,免得刺激陆地。” ☆、第3章 就地正法 第三章:就地正法 回程乘的是陆地的座驾。 霍之汶把她开来的越野放在停车场,让司机抽空再去取。 陆地的车是辆老款的别克英朗,且是二手,他买回来时已经跑过万多公里。 更奇特的是,这车前面驾驶位旁的车门打不开,每次陆地都要从副驾驶位爬到驾驶位上去,怎么看怎么滑稽。 他买时就遭受除了席宴清之外的truth众人的一致吐槽,可陆地依旧安之若素。 还总是不时和人念及这车的好,比如:雨刷能正常工作,且律动优美;车身两边刮蹭掉的漆位置对称,很能体现传统的中国审美——对称美。 他每次发表这种言论,结果都是方圆百里即刻无母。 *** 车身内部空间算大,此刻霍之汶需要挪一臂之距,才能和席宴清紧贴。 他去纽约前后不过五日,于她却是数个五日般长。 即便她因工作缠身,每日转成陀螺,无暇他想。 两人的手自从机场相扣起再没散开过,席宴清温热的体温顺着彼此贴合的掌心传递而来,霍之汶渐渐觉得车内温度有些高。 更遑论那些不断撩拨她的,喷薄而来的他温热的呼吸。 霍之汶的眉快速地动了下,眼皮一跳。 燥热感从后背蹿升,热到她想无视坐在前座的纯洁的“处女座”的陆地,将席宴清直接压倒就地正法。 她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把理智呼唤出来扼杀自己躁动的心。 不是因为公德心泛滥,而是她预见到自己压到一半会被逆转,她会转而成为被压的凄凄惨惨戚戚的那个。 在陆地面前席宴清上她下? 不可能!!! 她目前还没有雨天跳车以免丢人丢到西伯利亚去的心理准备。 第4节 *** 车窗外风雨交织的声音有些像呜咽的悲鸣。 霍之汶静下心才想起问席宴清:“公寓那边处理好了?” 她的嗓音突然喑哑起来,带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席宴清听后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全盘转手给r,他喜欢。” “舍得?”她继续追问。 “不舍得。” 霍之汶没想到他答得那么干脆。 “不舍得,那么席太太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他反问她,语气甚是正儿八经。 霍之汶没有防备,一时间卡壳。 席宴清已有对策,笑着挑眉不吝啬指点她:“我已经替你想到了。” “我可以将那间大楼的外观、那间公寓的内装和那个天台的样子完整的描述出来。等你成为女首富,仿照那个建座现实版空中花园给我就好。”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见异思迁,我可以喜新厌旧,再不会不舍得那栋楼。” 他的语气格外夸张,前排的陆地都开始侧身对霍之汶挤眉弄眼。 不……简直是搔首弄姿。 或者说……助纣为虐。 更恰当些来说——是正在本着看热闹的心情偷着乐。 霍之汶还没来得及呛声,席宴清又自动补充:“刚刚不小心非故意地漏掉了两个字,模型。并不是世界级难题,建模型就好,纸糊的我也不会嫌弃,不用有压力。” “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不觉得欺骗我这种纯情少女良心过不去吗?”她咬牙问。 席宴清静静地点了点头,很是郑重其事,额前碎发微晃,让霍之汶的佯怒都散了个精光:“不会。” 他点头,却又否定。 霍之汶眉一蹙,就听到他又补充道:“真没看出来吗?席太太,我只是在很认真地逗一下你。” 霍之汶:“……” “我想还是不要给你成为女首富那么大的压力。” 霍之汶:“……” “现在在你脑海里的那个念头是对的。几天不见,我——善解人意了很多。” 霍之汶:“……” “被我的善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霍之汶:“……” “汶汶,你在听吗?” “滚。” *** 席宴清从哥大毕业初入摄影圈时,就认识了尚是模特新人的r。 最初他只是帮同学免费拍些照片,后来开始逐步收费建立个人工作室,定位人像摄影,也拍摄过一些艺人。 而后才转向人文,每张照片后面都有了故事,有了鲜活的生命。 他和r多次合作,两人合作的第一个系列就进了《vogue》精选。近些年也有些私交。 纽约他不会再回。 公寓当年一签数年,租金已付r觊觎那里已久,他也干脆回去清理那边仅剩的物件让出空间给r。 当年从n大毕业只身前往曼哈顿跨进哥大时,曾经有的念头很简单,在那里冲洗出他想拍出的照片。 那间公寓,承载着他的整个摄影师生涯。 公寓楼的40层那里有宽阔的天台,散布着很多躺椅。 天台被透明的玻璃围圈起来,站在其上,可以看到曼哈顿层叠而起的楼宇,以及夜色下那些如烟似幻的光影。 那里是他起步时的坐标。 对面是曼哈顿中街,距离时代广场仅两三站地街。 曾经的恣意如今都成了曾经。 他再看不见镜头下那些值得反复镌刻的风景。 ****** 等他们回到古巷的宅邸已经时近凌晨两点。 雨依旧未停,只是从骤雨转为淅沥细雨。 陆地住得有些远,席宴清就将他留下来暂住一晚。 陆地提着行李蹭到被霍之汶留在原地落单的席宴清身旁:“师傅,你刚才应该及时去堵师母的嘴,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扔下你给我了。” 席宴清晒给他一个冷静的侧脸,低声告诉陆地:“胳膊挂了点儿彩,她一直在我身边,迟早会露馅。” 陆地一怔,张口感叹:“我艹。” “文明。”席宴清提醒他。k 陆地绕在舌尖的“情圣”两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席宴清问:“台阶在我身前多远?” “一个流沙的身高那么远。”陆地一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去搀他,“我扶你?” “不用。” 陆地心里暗暗吐槽,这会儿惜字如金的冷淡的席宴清真不是刚刚那个会开玩笑的男人的精分? ****** 席宴清夜深一般没有胃口,陆地倒是食欲旺盛。 陈妈炖了半日的汤,被他喝掉大半。 他在吃吃喝喝,席宴清偶尔和他动作一致,吃得很小心,霍之汶就坐旁边看着。 陆地又忍了几十秒,感受到霍之汶目光灼灼带来的压力,抱着笔记本就往客厅的沙发逃窜。 老实说,他还是饿的。 好在他想起了一个解饿的东西。 最近truth上线了音频点播频道。 首期的选题不是truth一向擅长的热点新闻点评,而是美食。 第一期的主播,正是被社里的女员工磨了一月不胜其烦最终答应上阵的席宴清。 ☆、第4章 只许州官放火 第四章/只许州官放火 陆地乍点开truth页面上的音频,就开始后悔。 解饿? 去tmd的,听完更饿了!! 城市小资美食之旅的选题是truth元老之一的温九提出来的,直到温九鼓动大家齐心协力劝服席宴清上阵录音,陆地才发现那丫原来一直都在打老板的主意。 他跟着席宴清多年,从曼哈顿到n市,每日接触席宴清的声音并不觉得格外动听。只是有些像自带吸引力的磁铁,很容易就能让人静下来向他的身旁靠近,以便能更好的听清他的每一字言语。 席宴清往往斟字酌句,陆地过去从来都是只注意席宴清话里的内容,而不是他的声音本身。此刻透过耳麦传入他耳间的男声像一泓清泠的冬泉,入耳便化作沁人双耳的洪流,瞬间把他所有的感官涤荡了个干净清明。 有些人就是这样可耻,明明能靠声音吃饭,偏偏要靠其他才华! “白雪生汁炒虾球。饱满的虾球翻炒至外皮香脆,包裹一层口味浓郁的蛋黄酱,最后撒上蜜汁核桃仁,放在优雅的高脚杯里,外层酥脆内里弹嫩。入口既能品尝到虾肉搭配蛋黄酱的香醇,也有核桃仁的甜糯……” 陆地听后忍不住喉结翻滚吞咽口水,下意识地就回头往餐厅的位置瞄,去寻找这段魅惑声音的主人。 这节目做出来简直是犯罪。 这一看才发现,席宴清和霍之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 盲杖还在楼下。 刚刚霍之汶借给他一只胳膊带他上楼的时候,席宴清很是配合。 适才因伤想要避开她的念头也已经不知抛到何处。 室内的每一寸布局他都非常熟悉,可他并不享受四处摸索前行的空茫感,轻易不会随便乱动。 被这从天而降的持续了数年的黑色阴霾遮眼,变身残疾人的落差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抚平。 已经果腹很饱。 可人总是有饱暖思淫/欲的劣根性。 他在此刻期望霍之汶的靠近。 仅有的光感在光线黯淡的夜里毫无作用。 她是他在黑暗单调的世界里仅能抓住的浮木。 霍之汶没动,他便不能凭借声音辨识她所在的方位。 他只得招手挑眉唤她:“过来。” 手臂一抬,胳膊处的伤口便被拉扯到,顺时他便脊背一绷,眉宇间现出一个隐忍的褶皱。 ******* 过去? 第5节 霍之汶唇角的笑有些邪肆。 她是很想过去撕掉他这一身齐整到即刻便可上镜见人或者出门见家长的衣着。 可晨钟将响,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继续克制。 不能表现得过于禽/兽。 做一只日夜不分的禽/兽,她觉得过于凶残。 过于色。 她在外的风评可一向是清心寡欲,难以接近那种。 一秒,两秒……五秒。 可她拼尽自己的克制力也只够忍满五秒,最终还是跳上床脚踝慢慢地蹭他的腿,继而下肢勾盘在他身上,枕着他的肩开始叹气。 “良宵苦短。”她的话没什么气力,“你别动,让我抱会儿”。 “项目有些问题,天亮后我就不和你一起去接流沙了,我直接去公司。” 她不准他动,自己却又蹭了下他的腿。 席宴清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微咬牙忍下/体内的躁动,没舍得碰她,清淡地笑着说:“希望你没有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优点遗传给流沙。” 霍之汶嚯得睁开眼看他,笑得异常甜腻:“既然是优点,当然要继续发扬光大。” 席宴清没忍住说了实话:“你难道不担心这样流沙以后会嫁不出去?” 霍之汶伸出食指戳他的心口:“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已经心甘情愿地愿意养她一辈子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 ☆、第5章 惊世骇俗? 第五章:惊世骇俗? 初夏日融,天色凌晨已现初晓。 霍之汶清早便被司机接走。 席宴清和陆地还未出发前往霍宅,霍之汶的弟弟霍灵均就已经送流沙回来。 霍灵均的车车身漆黑,连车窗也被一片黑雾遮盖。让人从外看过去,无法洞察内里的分毫景色。 他因为身在娱乐圈,工作时间和地点活动性很强,平日里常留n市的时间并不多。 流沙从小就粘舅舅,霍灵均每次在n市停留,两人都要见上一见。 陆地一开门,就见小姑娘窝在霍灵均怀里,被他一路抱过来。 霍灵均身形颀长,显得流沙格外娇小。 远远地看过去,像是一个成年人抱着一个大布娃娃一样。 长腿迈至跟前时,陆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捏流沙粉嫩的包子脸,流沙则下意识地躲避意图避开他的触碰。 陆地确定小姑娘的脸上带着一定量的嫌弃,他顺时便心底悲伤逆流成海。 自我否定了万八千遍。 霍灵均见势手臂一抻,伸胳膊隔开陆地的手,陆地便最终也没能碰到流沙的脸。 他略感沮丧。 心里继而艹了门前的灯笼百八千遍。 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日过鬼。 自己的女人缘在现实中真是无论在老女人,小女人还是小姑娘身上都一如既往的贫瘠。唯有truth官博下求爆照求嫁的评论能让他略感欣慰一点。 霍灵均对他微一点头算作打招呼,启唇声线低沉:“我姐不在?” “一早就去公司了。”陆地起身让路,让他们进门。 客厅内的装修风格现代简约,人少时显得尤为冷清。 他们刚进门,席宴清正好换了一件黑色线衣外加黑裤下楼。 流沙一见到他,立刻从霍灵均怀里往下挣,跑过去扑到他腿侧。 几日未见。 被女儿柔软的身躯撞得心软的男人,慢慢地俯下/身,黑眸深处缓缓荡开春水般柔和的笑意,五指略微在空气中轻划,碰到流沙细软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摸上去。 轻抚一阵。 他劲瘦有力的手臂又将流沙慢慢地抱托起来。 流沙依旧带些奶气的声音告诉他:“还有三个台阶就到地面了,爸爸你要记得数清楚。” “三。” “二。” “一。” “到。” 她的声音清脆清泠,自带笑意,数完就去摸席宴清的唇。 动作简言之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动手动脚。 她邀功一般:“爸爸,我数对了。” 她还顺带向霍灵均挥手:“舅舅你可以走了。再见。要记得我喜欢你。” ****** 霍灵均没有即刻消失。 他推推陆地的肩,告诉流沙:“调皮鬼。喜欢就要听舅舅的话,和陆叔叔去车上把你的枕头带下来。” 流沙看了一眼席宴清,得到点头首肯:“去吧,爸爸没记错的话,那个枕头是你的首要财产。” 枕头的地位在认床的她心里的确很重要。 流沙即刻点头跟着陆地出去。 流沙一走,霍灵均才开始说起让人头疼的父亲霍岐山:“上次书房里爸摔碎的紫砂壶碎片还在书架旁摆着,阿姨没敢清扫。昨天是他一个好朋友的忌日,他情绪有些低沉。现在像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你和阿姐出现,多半也会受牵连,所以我觉得还是走之前把流沙给你们送过来更好。” 席宴清狭长的眸一闪:“也许让他发泄出来,会更好一点。” 霍灵均摊手摇头:“对谁发泄?还是别去了,他对你一向不客气。” 岂止是不客气…… 席宴清唇角一压,带些无奈。 霍岐山对他,经常是一副见到敌人想要拼命以对的架势。 他想起固执的霍岐山禁不住眉峰聚拢,人活久了,障碍总要遇见很多:“怎么策反他老人家我心里有数,不会折腾到拆掉房子,更到不了山崩地裂的地步。” “别担心,我和他见面如果真到了要打起来的程度,我会让着他。” 他话到这里,霍灵均笑笑就告辞离开。 **** 男人的担当里包含对女人的亲朋好友示好。 席宴清深知霍岐山不喜他并非一日之长。 他们之间并不融洽的翁婿关系也非一日之寒。 试过妥协,无用。 试过忍让,无果。 试过很多方法去打动霍岐山,结果却一直是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霍岐山是块儿顽固不化的巨石。 所以如今他和霍岐山相处,总是朝着硬碰硬的方向发展。 霍岐山犟,他便作陪。 几年前他突然出现,被霍之汶带回来。 于霍岐山而言,意味着自己捧在手心二十多年的掌上明珠被一个他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摘走,换做是他,只怕反应不会比霍岐山平静。 更何况,他这个陌生人,当时不过只是个失了业无用的瞎子而已。 他那时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陪霍之汶睡。 他的女人行动一向直接,目的明确。 看上了他的身体,便想办法睡到。 睡好了、睡得舒服、睡习惯了,便想办法厮守。 她的感情热烈而又直白,尝过的人,只怕都不能忘。 难舍难戒。 忽而一生。 ******* 平日流沙经常会跟着他们去truth,盘坐在席宴清的办公室里勾勒素描。 今天也不例外。 霍灵均离开之后,陆地便开着他那辆驾驶位旁的车门打不开的别克载两人上路。 流沙的爱好很多都随席宴清。 比如画,比如琴。 那都是他失明仅剩几少的光感之后,再没碰过的东西。 她在一旁安静地画,席宴清便开始修正最近这几日的一篇稿件。 流沙刚画了一会儿,外出跑任务回来的视频组的温九又把流沙牵出去到她那里去玩。他再度变身孤家寡人。 第6节 稿件已经录成语音稿。 是关于近日在网络上引起热议的“献爱心”。 有人在微博披露自己收到多年前捐助过的一个学生返还的捐款,先是引发了大众对于真善美的感慨,而后事情又急转直下,该网友又公开了很多滑稽可笑的私信——那些看到关于他助人报道的人发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借钱原因。 张口甚至不是请求而是要求别人资助。 truth的官微发布了事关该事件的讨论话题,现在阅读量已经超过一亿。 这篇语音稿里,其中混杂了众多网友犀利的论点。 有人讽刺——我有个五亿的投资项目,只差五块钱,广大同胞赞助下吧! 有人直斥——别人是你爹吗?有义务要供养你?身残就算了,脑残请自决。 …… 他正听着这篇即兴点评稿。 搁置在一旁的手机滴答一声,有讯息进来。 他摁了下一旁的按钮,信息自动转换为用系统语音播放。 “创伤药我放在你的行李箱里,记得换,胳膊上的伤也是伤,别不在意,对你自己好一点——温岭。” 席宴清没动,也没有回复。 隔了不过五分钟,又进来一条。 他只能转换成语音信息查看,否则没办法知晓讯息来自于谁。 即便他并不想接触像前一条讯息一样,来自那人的任何消息。 “你难得回一次纽约,临走还被我连累。咖啡馆里拿刀要剁我那人,我真的不认识,不是我的风流账。你推了我那一下,我躲开那一刀,又欠你一条命还害你受伤。要我怎么回报都行,我都可以。” “不用。”他惜字如金,疏离地回复。 只是他的冷淡并没有打击温岭,她继续:“别和我客气,应该的。” “不必。我并不知道推开的那人是你。”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温岭有些不甘:“那就当多谢你照顾温九……” “我接收温九不是因为她是你妹妹,是因为她热爱这个行业。回报我很简单,现在把我从你的通讯录中永久性删除。” 那端再没了回响。 ******* 霍书集团。 一大早就进公司的霍之汶没想到,在办公室见到秦轻,还未涉及工作,她刚答了秦轻一句问话,秦轻那里就再不见有丝毫声音回应。 她从一堆报表里抬首,只见秦轻愣在当场,好像见到新大陆一样嘴巴夸张地开着。 霍之汶眉头微蹙。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不过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秦轻问,她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回答。 难道不对? 她本身排斥那个问题。 可她不排斥秦轻。 秦轻的经历里那个男人的出现反而让她知道,世上有人的确渣到做错全无愧色,竟不以为耻。 适才秦轻问她劈腿男回头问她是否可以重修旧好她该如何回复。 她想都没想就说:“嘴巴放干净点儿。” 很干脆,很强硬。 见秦轻没声响,她还担心秦轻理解出现偏差,于是加以补充解释:“他如果说复合,记得回他:嘴巴放干净点儿。” “他如果说后知后觉发现真爱是你。告诉他:即便街头被人轮/奸都没他的份儿。” ☆、第6章 风雨兼程 第六章:风雨兼程 秦轻是真得有些瞠目结舌。 自从霍之汶接班,整个霍书集团都开始进入高转速时代。 她从霍之汶那里见过太多极具魄力的言辞和行动。 那些作为旁观者和亲临者的第一感受,不仅仅是自愧不如这个词能形容的。 她很快从惊诧中恢复过来,垂眸将手中的报告递给霍之汶:“知道周室那里黄了之后,晏总一大早在楼下发了好大一通火。连一向花痴他的项目组那几个新进的大学生,都吓得头都不敢抬。图像处理器目前国内外产品拿得出手的公司就那几家,ko了周室,我们的选择只剩下四减一——三。昨天的事,我很抱歉。不然你把我挂出去,让他们鞭笞好了。不过晏总那里,恐怕还得……” 秦轻觉得启齿有些艰难。 她想说得是……一向以难搞闻名的技术部总监,也是此次美颜手机项目组组长晏阳初那里,还得霍之汶亲自去哄。 霍之汶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自是听出了秦轻含在舌尖的那后半句话:“让晏阳初过来找我。” 秦轻蹙眉有些为难:“这个——” 霍之汶目光猛地抬起唰到她脸上。 秦轻扯唇勉力一笑:“我试试,我尽量说服他移步楼上。” 啪嗒一声,秦轻这话一落,霍之汶突然起身阖上文件夹:“算了,我下去,去忙你的吧,晏阳初我搞定。” ******* 总部这里的装修还是霍岐山在的时候选定的风格。 灰、黑、白三色,色调偏冷。 仅一层之距,霍之汶没有乘电梯,移步楼梯间准备下去。 晏阳初是她刚接手霍书时挖过来的人才。 那时候霍书旗下的沃刻科技几乎是一个空壳,原本小有名气的傻瓜p图软件pc端下载量日日下滑,手机端app用户那边虽然没有用户数量的明显锐减,但是用户评分很低,差评不断,bug不绝。 她需要一个既有管理之能,同时技术上又能实干的人来盘活沃刻。 晏阳初是当时进入她视野之内的最好的选择。 他的个人履历很精彩。 在学生时代还曾经做过职业游戏玩家,是当时国内某知名游戏华东区的战神,高挂服榜,装备价值数千万,人称阳老板。 他当时有更好的选择。 来沃刻明显是委屈自己。 她三顾茅庐,最终晏阳初才说被她烦够了答应入职沃刻。 霍之汶敲了下晏阳初的办公室门,等了三秒,内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只好不礼貌地未经允许就推门而入。 晏阳初手边放着第一版成形的美颜手机……的碎片。 不知道是被谁摔得,显示屏已经开裂。 “出去。”他言简意赅。 霍之汶自动在脑海里找到反义词理解为请坐。 于是很干脆地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顺带拽了下百叶窗,隔绝室外那一堆窥探上司的眼睛。 “男人易怒一样容易老,你这脾气实在该改改了。别拿脾气不好当性格特别。” 她这话一出口,晏阳初的声音更冷了下去:“你要压成本,我没反对。国产智能机在打价格大战,价低自然是优势。” 他起身长腿一迈走到窗边,想把百叶窗拉起,又忍了下来,手只是摁在窗边的书架上。 他的眼里还有红血丝,手臂抬起指向窗外的办公区:“项目组的人鏖战了几个月了,你知不知道图像处理器现在这一撤一换,这些人又要多熬多少天?” “霍之汶,你tm就一冷血的资本家吸血鬼。” 霍之汶点头,笑:“我知道啊,我也没说不是。” “可这个吸血鬼是有原则的。” “我要钱也要口碑。” “有一种人一定没办法合作,奸或者邪都没关系,但是不能不像人。” 她也站起来走到晏阳初的办公桌前将摆在桌上的一个智能宠物狗拿起来,小狗的尾巴自动地冲她摇摆:“这小家伙真乖,不随你。” 她看到晏阳初更加阴沉的脸难得没什么攻击性地笑:“从哪里黄了我会给你从哪里规整好,我们走上坡路,自然会比走下坡路累很多。” “你是项目组的主心骨,大家那里还需要你安抚。” “心情不好冲我发泄,别吓坏他们。” “毕竟那些年轻人不是每个都像我一样心大的漏风,脸厚的像青铜器。” 晏阳初觉得又气又想笑:“栽你这地盘里,我一定上辈子造孽太多。出去,看见你还没老我就血压高。” ******* 霍之汶一走,晏阳初还是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很有主见,做过的决定难以转圜。 她身上的自信,也是他很少能在其他人身上见到的。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果敢,从不会让人觉得狂妄。 这样的一个女人,也真奇怪她会臣服于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而后他笑,他知道答案。 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拨一个鲜少联系的号码。 接通之后,听到那端男人磁性的声音,他先自报家门:“是我,晏阳初。” 第7节 **** 席宴清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晏阳初这个名字,这通来电多少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他和晏阳初此前的交集只有两段。 一是在他还是摄影师,看得见,也不识霍之汶时。 晏阳初的爸爸在日喀则遇险,被他和友人途径搭救。晏阳初随后查访到他们郑重答谢,遭婉拒之后依旧声明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向他要回谢礼。 二是几年前他已经有了席太太。 霍之汶求才。 他得知那人是晏阳初,她数度会面晏阳初无果,他念及当年晏阳初的承诺,同他见过一面。 在背后替她拿下这个人。 并且未曾让她知晓。 他愿意让她以为,那个如愿以偿的结果,是因为她自己的努力。 “你老婆刚从我办公室出去,她教训我,我也啐了她。”晏阳初开始叙说。 额角不停地抽痛,席宴清闻言摁了下:“所以……晏先生是想和我约架?” “不”,晏阳初即刻否认,“我只是突然对老板的私生活感到好奇”。 他听到席宴清好像是笑了下,回想时却又觉得不确定,那好像只是风声或者物件挪移的声音。 “好奇?”席宴清的声音似乎带些嘲讽,又好像只是因为随性所以显得飘渺,“恐怕你只能忍着”。 晏阳初觉得自己拿不准席宴清话里的情绪。 他僵了一下,自己觉得突兀,可他从来不是能忍的一个人,他继续问席宴清:“你和霍总不像一路人,我很好奇你们在一起的原因。” 就像几年前重新见到席宴清,他很好奇为何从事摄影,眼睛是半条命的席宴清竟会失明一样。 他很少对别人的经历如此感兴趣,可这一次,他破了例。 *****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席宴清没有回答。 他切断了通话。 当时差一点便没有以后。 当年差一些便没有他们。 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是们。不然只是孤单的两个人。 当年在平遥古城,霍之汶在他准备离开的前夜,冒着大雨敲他的门。 他的手边放着他理了整日才在摸索、试探中打好的行李。 他的手里握着拿到的离开的机票。 一切就绪,只等启程。 他会去平遥,本是无处可去, 她会去平遥,只是意外。 所以那场相遇,若前面那二十几年,有哪怕一丝的意外,都会被避免。 可还是遇到了,在他最不需要感情的时候。 他看不见,可有人敲门,他便知道是她。 门开以后,也没有人出声。 他等了很久,等到她被大雨黏湿的衣服贴过来,等到她来到他身旁才问她:“睡吗?” 穷尽一生,他说过的最放荡的话,只那一句。 于是*,将彼此抵在坚硬的骨骼上,在平遥的那家旅店咯吱的竹床上,他再度将她贯穿,她也没客气咬破他的肩膀。 像此前在平遥的很多个日夜,他们曾经有过的那样。 睡,滚,不休。 蚀骨,却不缠绵,只像厮杀。 他记得半夜她醒来,见他没睡,很平静地对他说:“你明天走,没雨,我也不会送。” “你要是某天回,雨大,我大概也会接。” “也不好说,看心情。” 他在那个夜里,懂了少时看过的梁实秋那一句话: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他本是那个要走的人。 ☆、第7章 损 第七章:损 席宴清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门一开,就听到流沙和温九的笑声。 爽朗、欢愉、轻快。 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闻声脸色都温和了很多。 他站在门前几秒钟没动。 温九瞥到他遥遥地向他汇报:“老大,流沙一来就把昨天小四他们踢球踢碎那扇还没来得及换的玻璃贴上了她自己画的画给我们遮丑。” “咱这丫头生得好,节省开支。” 几个人围着流沙,小姑娘没能钻出来。 席宴清也没有挪过去打扰他们。 流沙和truth的每个人都相熟,他们看着流沙长大,习惯了照顾她。 席宴清很放心把流沙留在truth。 埋头微博搜寻新的新闻热点的陆地被温九的大嗓门一吼,这才发现席宴清出来,即刻起身奔到他跟前。 “师傅,要出去吗?”陆地摘了眼镜插在自己的白菜装上衣口袋里,“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 席宴清点头,伸手把一堆资料往前递,判断出的陆地的方位略有偏差,资料递到了陆地身前偏左的位置。 陆地挪了一步才顺利接手,动作利落地递给他盲杖,然后先一步到truth门外去摁下行的电梯。 白天席宴清能靠仅有的光感辨识大型障碍物,盲杖攥在手里没有点在地上。 席宴清给他的这堆资料都是盲文,陆地瞄了两眼觉得看起来像是天书一样。 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这一堆资料,还是他按席宴清的嘱咐搜索出来而后拿去找人翻成盲文的。 资料里是关于飞机波音777-200er机型的各项详细数据和近年来的事故报告。 这个机型,truth因为这几年一直在关注失事近五年的ce9602航班曾多次接触相关数据,它的基本信息陆地没有刻意去记忆,那些数据却都因反复接触已经印在他的脑海里。 如今,777-200er的发动力类型,最大推力,最大起飞重量,到续航距离,他都如数家珍。 早几年,圈内的媒体对于ce9602空难都在疯狂追踪。 那个时候truth还没有成立,他还只是初出茅庐的摄影助理。 当年他在纽约法拉盛流通的华文报纸上见过很多相关报道。 涉及很多家庭的分崩离析,页面被家属的哀恸填满。 这几年随着失事客机残骸和黑匣子打捞的日渐无望,大众一次次期望值被漫长而无果的等待耗尽,公众和媒体近年对于ce9602航班的关注度减退了很多。 除了每年飞机失联的纪念日人们会聚众表示悼念之外,偶尔可见三三两两的追踪报道,也不过是在传递这样一个消息:飞机的搜寻进展依旧得来遥遥无期。 **** 这场空难对席宴清来说很特别。 陆地从不知晓原因,可他知道结果。 当年席宴清刚从北非巴林回来,工作室筹备的巡回摄影展即将启程,可他却因为在工作室里无意间见到飞机失联的消息,放了一众工作人员鸽子离开。 所有的事情,都从那一架失联的飞机开始,渐渐脱离了原本的发展轨道,朝着让人大感出乎意料的方向马不停蹄地狂奔。 再不受控。 在陆地并不完整的印象里。 那些时日,他偶尔能见到席宴清时,他要么在看关于ce9602的资料,要么在查找这些资料的路上。 而后在航班失联内情渐渐在媒体的报道里浮出水面的时候,抛下一切决意回国。 其中最具破坏力的,就是他在通往机场的高架桥上发生的那起车祸。 断送了他正处于上升期的摄影师生涯。 断送了他一双眼睛。 …… 想起这些往事,陆地此刻乎生忐忑。 波音777这几个字符,在他看来是诱发席宴清一切不理智、不正常状态的诱因。 直到上了车,他才小心地问:“师傅,我们要去哪里?” 那堆飞机资料在前,陆地的直觉告诉他,席宴清应该是要去ce9602航班机长周程遗孀的家。 果然,席宴清给出的答案正是:“碧园53号。” 当年ce9602目前仅被发现的那一块碎片出水前后,机长周程成为事故中最先遭受数以万计抨击的人。周程被质疑飞行资历不够,缺乏国际航班执飞经验。 第8节 直到媒体披露航班副驾驶商浔隐瞒精神病史,网络舆论的炮火才全被商浔吸走,蓄意坠机这样的标题,本身有着足够的噱头。 机长周程的遗孀,自从ce9602航班所属的蔚蓝航空在搜寻飞机多日无果后宣布飞机失事,周程被确认遇难后鲜少外出。 他们多次登门,只为了一个答案。 周程当时并非当值该班次,为何会坚持与人换岗,一定要上那架飞机? “也许这次依旧没有收获,周太太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我是三好市民,学不来逼供那一套啊!”陆地不太能忍受过于安静的环境,他也真的不对调查ce9602空难取得进展抱丝毫希望,忍不住打预防针。 他不想毫无进展让席宴清失望,可他没想到席宴清会接口:“逼供?” 席宴清的语气带一丝讥诮:“无仇无怨不玩这个。” 他似假似真:“不逼。再无进展,放火烧园。” 这玩笑…… 陆地一激动下意识地脚一抽,一脚踹向了油门,车子像离弦冲出去的箭一样飞蹿而出:“……” 他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善良的、有爱心的、具备社会公德心的好人,有必要提醒席宴清不能这样做人。 要善良,要有爱。 可他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他的记忆禁不住往前翻转倒带。 再上一次他们去碧园,正碰上前往周家要债的人。 陆地记得当时席宴清的反应。 他刚制服了一个打了周太太一巴掌的男人,看不见的席宴清,已经凭借他对于人声所在方位,和眼睛那微弱的对光线的感应撂倒了另一个主导要债的人。 且将其踩在地上。 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俯视那人。 对方当时还不怕死地啐了一口唾沫出来,大骂:“我扌喿你女马。” 陆地清晰地记得当时席宴清淡漠的回答:“这么短,呵,踮着脚扌喿吗?” 那一语双关损人的劲儿。 每次出现波音777,席宴清真得是不正常的。 陆地在心底重复了下这点认知,很担心接下来深入碧园会白天撞鬼。 他整理过过去席宴清的一系列作品,那些图片里甚少主题是天空,更不用说飞机。 他很好奇席宴清和波音777-200较劲的原因。 这问题在脑海里转了几圈,他一时没刹住竟然给问了出来:“师傅,那飞机失事五年了黑匣子都找不到事故原因无法定论,为什么一定要追着不放?” 问出口他又恨不能咬掉舌头,只得尽快转移话题:“不是啊师傅,我是说,你和师母都快好了五年了,当初你是怎么追上她的?” 陆地觉得自己还算机智。 过去? 一天之内,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向他问起过去。 虽然陆地的话题转移地如此生硬。 席宴清笑。 陆地还是雏,可能此生都不会有那般经历。 他舌尖一动,但并未出声。 记忆随着陆地的问句,一下子扯回平遥古城。 那年那月那城之中,追?哪里有追,只有——睡。 ☆、第8章 她从雪中来 第八章:她从雪中来 四年前。 山西平遥,大雪后。 霍之汶将连帽卫衣的帽子竖起戴好,扯了下双肩包的背带攥紧。 背包里的东西有些沉,她希望这份礼物送出去,收到的人会喜欢。 她要帮人了却一桩遗愿。 这雪下得纷纷扬扬,她在太原武宿机场等了很久,才等到通往平遥古城的大巴。 辗转多时,终到目的地。 铺了满地的雪没有丝毫要融化的迹象,迎面而来的风刀割般划得人脸隐隐作痛。 平遥古城的东北角立着一座角楼——“栖月楼”。 她慕名已久。 从她大三入伍,到退役,间或听人说起,一转眼,就听了两年。 慢慢地就有了深刻的印象。 城墙的颜色和角楼外观的色彩均带着厚重的岁月感,偶有砖面脱落,一片斑驳。 她想起自己的战友杜栖月在下连第一天做的那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杜栖月,23岁,入伍前学得机械工程,来自山西平遥,我爸懒得动脑筋,我这名字直接随家不远处的一栋古楼。” 更想起后来彼此相熟时杜栖月说:“这名看着真tm青楼,我觉得我抱个琵琶就可以直接出去卖唱了,不然站楼上抛个绣球招亲什么的也行,真是怎么看怎么蛋疼。” 那些往事回顾到这里,霍之汶不禁勾唇笑。 杜栖月这人就是这样,名字看着像个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实际就是一特别能屈能伸能哭能笑的活宝。s 她继续在古城内徜徉。 向着城中的一条街道走去。 杜栖月家开的客栈名字很朴实,像是杜栖月口中她爸爸起名的风格,就叫杜家客栈。 简单、通俗,让人一下子就能猜出客栈的主人是什么人。 这里是她退役后的第一个终点站。 她为了杜栖月而来。 ****** 客栈门前挂着一串珠帘。 因为位置本身比较偏僻,又不算旺季,看起来没什么客人。 霍之汶一进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迎了上来。 她想这应该是杜栖月口中那个不听话特别淘气的弟弟杜飞龙。 她背包里礼物的主人。 她的背包是军用的。 杜飞龙盯着看了几眼,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将视线从她身上挪移开,问:“住店吗?” 霍之汶点头,将兜头的卫衣帽摘下,没有寒暄,直入正题:“飞龙,对吗?我要住店,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少年咬了下下唇,眼睛里有些水光在闪,好像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瞄她的军用背包一眼:“战友?” “对。”霍之汶勉力笑笑。 距离杜栖月在演习中牺牲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她知道这段时间对于杜家人而言会有多艰难。 她失去了并肩两年的战友,她一样难过。 杜飞龙飞速地抬起手臂抹了下眼睛:“我姐的朋友那也就是姐姐,姐姐你等一下。” 他话毕卖力地朝楼上喊了一嗓子:“爸,来客人了!” **** 客栈空间不大,没有多少客房,更偏向民宿。 内装古色古香,让人置身其中心格外的安宁平和。 杜爸爸很热情,任霍之汶如何劝阻,都坚持进厨房忙碌不休。 等饭菜上桌,他摆了五副碗筷。 杜飞龙随即解释给霍之汶听:“我和爸爸,还有离开的我姐和我妈,再加上姐姐你,刚好五个人。” 杜家比她想象的更为长情。 这种感情纯粹直接。 没有任何浮夸的修饰,却很打动人。 她已经平复的因杜栖月突然离世被影响的情绪,再度开始波动,自控显得举步维艰。 **** 直到夜深,霍之汶才将带来的礼物拿给杜飞龙。 那是一款专业版航拍神器无人机,inspire1. 这款飞行器体积很小,航拍效果出色。 新近的很多娱乐节目,它都有出境。 甚至近期的尼泊尔地震,都有它参与救灾的身影。 杜栖月曾经多次提到过弟弟想要一架航拍神器——小型无人机飞行器。 杜栖月没来得及做到。 她要替她兑现这个承诺。 飞行器的机体是纯白色的“x”型,有四只飞快转动的螺旋桨,机腹上吊挂着一架迷你相机。 第9节 是摄影爱好者,也是科技前沿新贵的新宠。 杜飞龙一见到飞行器便眼放亮光。 他对于飞行器的喜爱,全写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 “你姐姐送给你的。”霍之汶在撒谎,可说得某种程度上又是真话。 如果杜栖月还活着,她会送给杜飞龙。 霍之汶只希望杜飞龙会因此开心,这是她唯一的目的。 **** 辗转一日多才抵达古城,夜间她却开始辗转反侧。 杜家人休息的早,她便一样平躺在有些坚硬的床板上望着天花板。 蓦然收到来自边疆的几条慰问信息。 她离开部队的时候,他还在封闭式训练,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走的消息以及她的目的地。 “到平遥了?” 他问的简单,她回答的也精炼:“白天就到了。” “要待多久?” “不确定。”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别难过。喜欢那里的话,多待两天。” 霍之汶只觉得自己那些负面的情绪因再度被人提醒呼之欲出。 她其实不难过,只是无法开心。 ******* 室内暖气正融。 房间的窗户被密封不易开启,霍之汶觉得有些闷,便披着羽绒服下楼。 楼下大堂里竟有亮光。 她走了两步,才发现是杜飞龙在灯下研究那台飞行器。 他听到声音视线扫过来,略带惊诧打招呼:“霍姐姐,你要找什么东西吗?” 霍之汶摇头,到他身旁落座:“有些热,下楼喘口气。” 杜飞龙的视线很快又被飞行器吸走。 霍之汶见他专心致志观察的模样,开始好奇:“为什么喜欢这个?” “有了它可以看得更高更远,还没飞机那么笨重,很多人都能操作。”杜飞龙答得格外认真,“我以后要读相关的专业。” 他诚恳地说着理想。 霍之汶突然就想摸摸少年的脑袋。 “霍姐姐,你为什么当兵?”杜飞龙突然转而问她。 “我父亲的期望,我自己也好奇。想做就去做到,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杜飞龙调皮地冲她挤眼睛:“想成绩好呢,就能好吗?” “能”,霍之汶的语气很坚定,“想,然后认真做,没有什么做不到”。 “想去什么地方,我会即刻出发。” “想做的事情,我都不会瞻前顾后犹豫。” “很酷。”杜飞龙笑。 霍之汶这下真得伸出手去碰他的脑袋,顺带摊手:“不酷。我现在想即刻睡死,可是没办到。” ***** 这一夜的闲聊,杜飞龙和她的关系亲近了很多。 他每日带着飞行器出门外拍,夜里又会将那些拍下来的画面导在计算机里和她一起欣赏。 他拍得是杜家客栈所在的这一条长街。 有被雪遮盖的屋顶,雪融后微湿的石板路,以及稀稀落落的行人。 还有一个连续三天入镜的男人。 男人身形颀长。 尤其是腿,背影看过去,格外抢镜。 她看不清楚此人的脸,只觉得双眼看过去触目所及的风光极为熨帖。 每多看一眼,感觉到的都是他散发出的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一种极度吸引雌性的磁场。 她双眼微微眯起。 这个人很特别。 不是因为他出众的让人过目难忘的身材比例。 而是他已经连续三天,在杜飞龙拍下的画面内,摔倒在长街的同一个地方。 好像有什么不对。 可他每日入镜那不到十秒的时间,不足够霍之汶观察得出结论。 直到第四日杜飞龙的航拍镜头出炉—— ☆、第9章 带犬的疯子 第九章:带犬的疯子 一个连续四天摔倒在同一位置上的男人—— 杜飞龙摁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男人长手长脚,扶墙而立的身影上面。 恰巧长街人不多,他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像一棵笔直修长的乔木,尽情恣意地舒展。 突然霍之汶就想到野外训练时,在绿荫蔽日的森林里,曾经栖身倚靠的笔直的树干。 她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向一旁未融的雪。 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 这次连年纪小的杜飞龙也觉得奇怪,猛地侧身看向霍之汶:“这人得了绝症?” 霍之汶戳他额头推他远了一分:“思想要积极向上,爱国、爱党、爱人民。” 杜飞龙被她逗笑,但这并没有阻止他进一步揣测:“难道是到这里来自杀的吗?” “你怎么不猜他是来杀人的呢?”霍之汶眼沉如水,“说不定他已经杀人抛尸,尸体就埋在他每天摔倒的那地方的石板下。” 杜飞龙眼神闪烁,似乎被惊到:“霍姐姐,你这也……” 他有些犹豫,霍之汶替他开口:“重口?” 她笑:“说得对,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坦荡直接到杜飞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话题又绕回了略显奇怪的男人身上:“杀人不可能吧,但是真得很奇怪啊!” 他又一巴掌摁上笔记本的屏幕:“算了,路人甲怎样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晚上我带你去看演出。” “又见平遥。来我们这里的人,都要等着看上一场。” 霍之汶平静地点头,问他:“所以,有多好看?” 前面他邀请的每一个人第一反应都是谢谢,杜飞龙不太善于回答这种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大有难度的问题。 霍之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而不是顺口一问。 杜飞龙抱着笔记本,思考了半响最终只说:“别担心,我出钱,不好看也没什么损失的。” 他笑得有些腼腆,和杜栖月笑时眉眼极为相似。 淘气? 不。 霍之汶突然觉得这个小弟弟很善解人意,很像她弟弟霍灵均。 ***** 古城内夜间只有中心的街道上因两边店铺营业而常亮,街边挂着一串灯笼,红光映进人眸底,带些温暖的气息。 演出她没有完整地看完,临到尾声时就撤了出来。 杜飞龙更是先她一步离开,半途便被杜爸爸召唤回去,家里来了不常走动的亲戚。 霍之汶一个人在街上走。 气温依旧很低,干冷,呼吸都能被冻住一般。 昨晚失眠休息的并不好,杜家来了客人,她也不想过早回去叨扰。 夜里的古城静谧,连走动的游客也没有制造出过多的声响。 杜家客栈所在的长街中间,有一家酒吧,下午和杜飞龙经过的时候,她看到门前挂得那支匾就一度想走进去。 木匾上带着一个烫金字——佛。 取这样名字的酒吧,她此前从未见过。 她有好奇心。 ******* 额前的发有些长。 她的脸未加任何的修饰,黑色宽松版羽绒服内,是一件低领白色毛衣。 第10节 这几年总是简单的迷彩或者冲锋衣上身,她已经失去了对服装的最基本的审美兴趣。 姣好的身形均隐在那些并不出众的衣服里。 只颀长雪白的脖颈露出,弧线很是优美。 剪短了两年的发,眸光清亮且锐利的眼,让她一看上去简单干净到和酒吧内那些浓妆艳抹的人分外不同,格格不入。 内里的音乐并不嘈杂,她在吧台摸过酒水单随意指了一下点单,而后选了最角落的沙发落座。 她不喝任何一种酒,并不介意饮品的味道和卖相,只是需要点一种摆在自己眼前,以便安坐。 **** 落座后她才发现,前方的卡座旁,蹲坐着一只大型犬。 她不识品种,全天下的犬,她都觉得脸盲。 黯淡的光线下只见犬脖颈处略粗的项圈,和从项圈那里牵连的不知伸向卡座内何人的锁链。 是个男人,她只能看到隐约的半个头。 间或有服务生或者混迹这些娱乐场所提供特殊服务的人前来搭讪,都被她三言两语的漠然态度打击了回去。 这种氛围内,反而睡意上涌。 直到她被前面卡座里交谈的声音吸引。 ****** 身着白色紧身裙,裙身后背镂空的女人正一手撑在前排的沙发上,语调暧昧,应该是和前面的男人搭话:“一个人?” 霍之汶没听到有声音回复。 可女人并未热情减退,自动默认了她需要的那个答案:“巧,我也是一个人。” 从霍之汶所在的角度,能够看到女人慢慢俯下/身,身体弯曲,紧实的臀翘起在身后。 如果人的身体能说话,霍之汶觉得这女人的身体正在直白坦率地说——睡我。 “滚。”霍之汶的手刚碰到自己身前盛着色彩纷呈液体的高脚杯,耳边又钻入了一个清冷的男声。 冷淡、疏离,比她刚刚拒绝人时更甚。 女人闻言俯下去的身躯慢慢直立起来:“清高?我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 女人的话没说完,低沉的男声再度响起:“到我对面坐。” 酒吧内炫彩的灯光一闪,霍之汶看到蓝光打上去的女人的脸即刻扔掉满脸鄙夷,换上一脸欣喜。 女人闻言就要在男人身前落座。 可这时刚刚蹲坐在一旁的犬先一步赶在她之前跳起爬上了男人对面的座位,蹲坐在上面摇尾巴。 霍之汶能够隔着沙发后背看到,这只大型犬头顶熨帖的绒毛。 刚刚男人的话是对这只犬说? 犬的名字叫“滚”? 他根本从头到尾没搭理那个搭讪的女人? 她唇角一扯,忍不住翘起。 有意思。 霍之汶听到后知后觉的女人冷哼了一声,骂道:“呵,不过一个小白脸,装什么装?!当我日了狗。” 没想到这时男人突然再度开口:“道歉。” 女人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昂,面色不愉:“神经病!” “道歉”,男声重复,甚至补充,“没人能日我的狗,向他道歉”。 女人即刻便准备迈步离开。 “滚,”男人现在的语调倒不像前面那般急厉,更像是真得在唤一个名字,“这人一动,你就扑上去咬。” 女人震惊于眼前的情况,没想到搭讪不成要被反咬一口:“你tm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吗?!” “疯子。” 她离开的步伐极快,好像身后真会有狗追来一样。 不过三秒,女人已经重新钻进人潮,消失的彻底。 ******* 霍之汶又坐了一会儿,前排的位置很安静,再没有人前去靠近。 她看到那只犬重新从卡座上跳下来,再度蹲回适才的位置。 男人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大部被沙发遮挡,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她仅能看到一个不完整的后脑,以及其上精短的头发。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差一刻十一点整。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突然一侧迈步过来一个陌生男人。 身高和她一七五的身高相仿,她平视过去,只见男人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要往她羽绒服胳膊一侧的口袋内插。 她下意识地抬臂半空中捏住男人的小臂。 她没怎么用力,男人却蹙眉想要挣脱。 她看起来像是训练有素,身手不错的模样,这让男人很是意外,眼底的光染上更浓厚的兴趣。 他已经观察了半个多小时,这女人坐在角落里不动、不焦、不燥。 肤色雪白,整张脸精致到扎眼。 看上去很难啃不容接近,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越有挑战的欲/望。 ***** 霍之汶并不知晓名片男心里绕过的这一些弯。 她放开他的手臂,将名片从他手里抽出来。 原来是职业“鸭”。 她冷笑了声。 名片男问:“今晚约吗?” 她扫了一眼将卡纸一撕两半扔回他胸前:“炮不约,架约。” “什么意思?” 她斜了男人一眼,仅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和你一样,我也在等时机约某个女人,你抢我生意,你说什么意思?” 同性恋? 面前的男子瞬间变了脸色遁走。 不用出手问题得以解决,霍之汶乐见其成。 ****** 她离开时下意识地往前面卡座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记清了适才清冷的拒绝人的男人的长相。 他的脸在光线斜映下,一半隐于晦暗,一半被灯光点亮,整张脸带些神秘的色彩。 轮廓清隽,侧脸弧线锋利,和她想象的近乎相同。 冷而傲。 她又看了一眼,没见男人的眸光有丝毫的波动。 她直接而细致地审视过去,他如同未有所觉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奢华的外装,淡漠的人格,连同他的犬,整个是“活人勿近”的广告。 她顺手拎起羽绒服的连帽扣在头上,唇一翘迈步。 她刚抬腿,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拖着她的腿,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 她低下头看过去,看到适才端坐的那只犬,正咬住她的裤子,向后拖她。 并不凶残,只显得忠诚而坚持。 她耳边突然回荡起适才男人的声音:“这人一动,你就扑上去咬。” 这犬是……反应迟钝? ☆、第10章 关关雎鸠(修) 第十章:关关雎鸠 霍之汶试着摆脱这犬,抬了下腿,结果它不仅下口未松动,反而越咬越紧。 她退役前接触过军犬,但那仅限于远远旁观。 她试着下压手掌去碰这犬的额,可它依旧没有改变齿下的力道。 正当此时,她听到轻微的“哧啦”声,她贴身的裤子,已经被它轻轻松松撕破。 她转而看向卡座内气定神闲的男人。 身后的舞池层层灯影变幻,她的瞳孔渐渐幽深,染上些许怒意:“看够了吗?” “让它松口,不然——” 男人闻声俊逸的脸迎向她:“不然什么?” 霍之汶压制住身上的暴力因子,声音隐忍,没给出确切答案,只重复道:“让它松口。” 男人微微一笑,吐字:“滚滚,回来。” 这犬闻言拽着她残破的裤子往后撤。 霍之汶眸底消散下去的怒意重新盛了几分,她还没动,男人掌一拍,这条全名叫做滚滚的犬即刻松口,端坐回男人身旁。 第11节 她垂眸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犬,没有久留,即刻便转身。 步子刚迈出去,又听到身后的男人说:“抱歉。” 旁观过适才他的清冷,霍之汶并没有做能收到他真心实意道歉的奢望。 他唇畔依旧含着不深不浅的一丝笑,她觉得他话里的诚意,要大打折扣。 她的是非观,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并不能妥协。 她不欲过多纠缠,没说原谅就继续抬步走了出去。 ****** 出门的时候又见这酒吧的名字——佛。 内里红尘纷扰,和这名字刚好是世界的ab面。 霍之汶乍走出来,又重新兜头罩上羽绒服的连衣帽。 她畏寒,孤身一人的时候尤其分明。 冷风一吹,她一度想倒头重新躲进酒吧。 她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有一堆未读信息的提示。 “我去接你?”来自弟弟霍灵均。 “乱跑到哪里去了?!滚回来!”来自父亲霍岐山,但她知道这不是霍岐山的作品,他从不会发短讯这种无法及时沟通的东西。 更遑论讯息里用了两个标点符号。 霍灵均过去就曾以霍岐山的口吻劫霍岐山的手机给她发过讯息,她不会再度上当。 手机还没塞进去,屏幕又亮了起来,来电的人是边疆。 翻查简讯不过半分钟,她的手已经在寒风中凉透,接电话的时候有些僵硬。 “平遥冷吗?”边疆问她。 “冷。”她实话实说。 “过几天我休假,留在那里等我过来给我做地陪?”他试探着问。 霍之汶一如既往地没解风情:“指南针,地图以及旅行社。我觉得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边疆熟悉她的性格。 韧性很强,不是心硬,只是她能够被触动的点和常人不同。 她有时并不是刻意冷淡,那只是她习惯了的与人相处的方式。 她只要笑,他其实并不介意她说什么,又说了多少。 “天冷,需要我给你送手套和围巾吗?” “不用。”霍之汶眉一蹙。 边疆又笑:“我知道你会说不用。只是提醒你,天冷,记得临幸你的围巾和手套。” “还有别的事吗?”凉气顺着抬起的袖口不断向她侵袭,霍之汶看到从她身侧走过去了一人一犬。 是刚才那个男人,和刚才那条犬。 犬在人身前,似乎是犬牵着人走。 “暂时没有,等你回去,有话跟你说。”边疆说得有些迟疑,且慎重。 霍之汶应下,很客气:“好。那我挂了。谢谢你。晚安。”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也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适才男人坐在卡座里身形并不鲜明,此刻直立行走,颀长劲瘦,背影看过去,黑色长风衣被风吹起一角,是她非常熟悉的一抹剪影。 她在脑海里逡巡搜索—— 不过三五秒便有了结论。 是杜飞龙航拍到的那个男人。 每日坚持在同一个地点摔倒的那个男人。 只是今天多了一条狗相伴。 他摔倒的位置……霍之汶顺着长街望过去,就在前方那个交叉路口。 她和他往同一个方向走。 临近那个路口,她身前相隔四步远的一人一狗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男人手里还握着绳索,缓慢地转身:“你好。能不能告诉我,我脚前是什么东西在拦路。” 不好,有仇。 难道不能自己看吗? 霍之汶腹诽着往前走了两步,那犬竟也转身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完全不似适才酒吧内啃她裤脚时不近人情的模样。 她不同狗记仇,但是人嘛…… 她又往前靠了一步,就当看在狗的面子上,她决定开口说话:“除了路,什么都没有。” 男人点头,比在酒吧内斯文有礼很多。 甚至对她微笑:“谢谢。” 霍之汶看着他迈步往前走,他的步子刚迈出去,她一度很想献爱心将他拉回来。 他身前有一块凸起的石板。 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颀长的身躯矮下去被翘起的石板绊倒摔在她面前。 他落地的声音很是沉闷,且没有即刻起身。 霍之汶蹙眉上前,僵持着站在一旁,犹豫是否该伸出手拉他起来。 男人的右手松开握了许久的绳子,摁在湿凉的石板上,小心翼翼地起身,左臂试探着撑在一旁的墙上。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 他看起来无助,但并不仓皇。 甚至在无奈的笑。 霍之汶这才发现了症结所在,原来这人竟看不见。 他起身有些吃力,霍之汶将手递过去碰到他摁在石板上的手。 她的手寒凉,他的手滚烫。 是两种极端不容的体温。 她是畏寒受冻所致,她触手的滚烫,同样是人体非正常体温……像是发烧。 他发烧。 男人手一缩,没有即刻接受她的帮助。 霍之汶甚至拿不准他是否知晓酒吧里他纵容自己的犬咬的人是她。 他看不见,也许并不能分辨人的声音。 “现在你该接受我的道歉了。”男人笑,问她,“出气了吗?” 霍之汶闻言瞳孔一扩:“你知道这里有障碍物?” 他此刻已经扶墙重新立起身躯,一片阴影就此将她笼罩,完全地压了下来遮住她眼前所有的光。 “知道,我还知道刚刚在酒吧里,我的狗毁了你的衣服。” “你故意的?” 男人抬了下眉,依旧笑:“不是,摔倒只是略有预谋。” “有什么不同?” 男人动了下,迈步:“能先帮我把连在我的狗项圈上的绳索捡起来递给我吗?” 霍之汶看着他,目光不善。 “故意是蓄谋已久”,男人随后又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适才酒吧里,霍之汶旁观了他不动声色地退敌;他也听到了她三言两语的打发路人。 很像。 那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遇到另一个自己。 凭那些旁听来的话,他觉得她应该是别人咬一口,需要咬回去才能释怀的人。 ******* 霍之汶将绳索捡起来递给他。 “既然你眼睛看不见,我想揍你的*就没那么强烈了。” 男人接过绳子,手扯了一下,滚滚就绕到他身侧端坐:“那么谢谢你手下留情。” 他继续笑:“衣服,需要我赔吗?” 一人一犬的眼睛都黑而大,齐齐望着她。 一双没有焦距,一双还是一副卖乖卖萌水汪汪可怜的模样。 霍之汶一怔。 “不用”,她拍拍滚滚的脑袋,“如果我走得快,在我今晚的记忆里,你只是个傲慢无礼、疏离冷淡、没什么心肝的路人甲,仅此而已。不用赔。” 他还是笑:“的确,毫无优点。” 他的语气有些颓然。 霍之汶没多想,下意识地说了句实话:“有。” 她其实并不健谈,但是表达自己的感受不需要任何说话的技巧:“肩宽、腰窄、腿长,脸也出色。” 第12节 单轮外观,她欣赏,且从中感到欢愉。 男人又笑:“我看不见你的模样。” 她这样描述他的外观,“突然有些好奇——你的长相。” 霍之汶并不觉得突兀失礼:“听过无盐吗?” “嗯。” 霍之汶不知道男人是否故意,他这一个单词,里面夹杂着明显的转折,有欲语还休的味道。 “我就是那样的模样,丑。” 两人慢慢移步向前。 适才那些层出不穷和她搭讪的人……那样的场合,看得不过是外貌。 他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笑。 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水,一张脸浮动着惨白的颜色。 适才在晦暗的那段路上,霍之汶看不分明,此刻却记起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病人。 “需要我背你吗?” 她话落的那刻,男人脚步即刻便顿住。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样问过他,需要她背吗? 她给出解释:“你好像在发烧,脚步不稳。” “我并不爱多管闲事。” “就当看你洗眼,赏你的小费。” 他还是笑,清清淡淡的,不似这寒风:“不用,谢谢。” 杜家客栈近在眼前。 霍之汶看着他匀速前行的步伐,没有道别,退出了和他并肩相行的路。 ********************************** 一夜梦深。 梦里她一样畏寒,但是有一个颀长的身躯可抱。 霍之汶在对自己的唾弃中清醒过来。 昨夜的萍水相逢,有些阴魂不散。 她下楼看到杜飞龙正在擦洗的招财猫,都觉得猫的眼睛像是昨夜那条名唤“滚滚”的犬,大眼水汪汪无辜地看着她的模样。 她问杜飞龙:“这条街的人你都熟悉吗?” 杜飞龙拍胸脯点头:“本地人都很熟。” “有盲人?” 杜飞龙略一眨眼思索:“没有。” 这么说是外地人,一样是游客? 可哪个盲人出游会是孤家寡人? 又怎么会带着一条导盲犬在身边? 她的思绪一开,各种各样的问题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 她决定再去一次“佛”。 ******************* 还是昨夜的位置。 她点了一杯比昨夜更加五彩纷呈的酒水,用来看。 她知道自己在等狗……的主人。 她从不欺骗自己。 时钟的指针划过九点。 而后十点。 最后指向十一点。 那人昨夜说他特意摔倒让她出气是心血来潮,她今晚在“佛”静守,一样是心血来潮。 已经这样晚,那一人一犬怕是今晚不会出现。 霍之汶没有过多犹豫,即刻起身离开。 长街吹来的风和昨夜一样凄寒。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杜家客栈挪过去。 远远地就看到杜家客栈那两盏红灯笼。 她一步步向客栈靠近,客栈对面昏黄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映入她的双眼。 她感觉到自己在认出那是一人一犬之后,从微开的唇内划出的那声笑意。 那种愉悦的心情,她已经有很久不曾感觉到。 她想疯狂一次。 在这个依旧陌生的地方。 和眼前这个依旧陌生的男人。 她慢慢靠过去,男人听到脚步声向她这端看过来,滚滚还是像昨晚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霍之汶走到他身前:“滚滚是吗?” 狗自是不能答话,这问题自是对人说得。 “不是。”男人闻声只笑,“席晏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席,海清河晏的晏清。” “滚滚是我的狗。” “我们在等一个人。” 霍之汶眨眼,摘掉自己连衣的帽子,突然觉得不再那么畏寒:“一个什么人?” “一个有脾气、有点酷的人。”他还在笑。 霍之汶眼一弯:“那个人叫霍、之、汶。” 她没解释是哪三个字,她以后会写给他看,在他手心,在他身上。 她蹲下/身去摸滚滚的脑袋:“觉得快吗?我们这样算不算进展很快?” 一句话逻辑有些跳跃,席晏清却听得懂:“快意味着是错还是等同不好?” 她没答,只笑。 已过二十四个小时。 已经超过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已经八万六千四百多秒。 要说快,其实她已经看过他很多遍。 在飞行器航拍的镜头下,在昨夜酒吧炫彩的灯光下,在今夜的月色中。 这时间,已经不是一时半刻。 理智如她,若只是冲动,已经到了冲动消退的时候。 他是一棵颀长枝叶舒展的树,她也是一株自由摇曳枝叶的木。 她迈出这一步,并非因为需要一个男人。 她动唇告诉他:“我在佛坐到十一点。我告诉自己今晚只等到十一点。” “幸好”,男人笑,“我今晚的打算是,等到十一点半”。 幸好等到了,幸好没错过。 ☆、第11章 真是女人? 第十一章:真是女人? 次日红日初升。 古城墙下,两人,一犬,不管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都仰首虔诚地看向城墙高处。 不似昨夜有风凄寒,霍之汶不觉得冷,侧身看向席晏清:“我第一次见到古城墙的时候,挺想把两条腿搭在上面坐着,随意地晃几下。” 席晏清点头,绳一扯,滚滚被牵动即刻汪了一声。 他回应地很快,没用任性那两个字,只稀松平常地问她:“做过吗?” “差一点,总是在最后记起我其实是有公德心的人,不希望有人误会我要跳下去,不想听人生很美好不要自杀那种心灵鸡汤。更不想害消防白忙一场。” 他启唇笑,双眸漆黑正对她的眼睛:“做的对。” 而后交换他的经历:“我第一次见到城墙时,只忙着数砖块,虽然知道数不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数。” 他说见到…… 霍之汶眯起眼:“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他肩一耸:“半年前。” “并非全黑,光线好的时候,还有光感。你在我眼前走动,我大概能看到一点影子。” “永久性?”霍之汶抬起手臂,想去摸他的眼睛。 通常她想做便会去做,不会觉得羞涩,所以此刻,她的掌心已经触到他翘而硬的眼睫。 第13节 她一碰上去,便感觉到掌心的睫毛一跳。 然后她的心紧跟着一跳。 说爱还是天方夜谭,说钟情也有些重了,她唯一确定的是在喜欢。 所以放肆。 席宴清松了牵着滚滚的绳索:“别人非礼我,我通常会加倍非礼回去。” 他对肢体接触一向敏感。 从前人摸他一下,他定会狠踹回去一脚。 可遇到了才知道也有例外。可能不许众人点火,却允许一人燎原。 霍之汶见他长腿一动,向她所在的位置迈进一步,她的身体禁不住紧绷,心跳一时有些快。 这种体验很新鲜,是拖枪匍匐在野地时,都没有过的亢奋。 她一动不动等他上前。 “站在我正前方?”他问。 霍之汶下意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对。” 她只能出声回答。 他的步子沉稳有力,往前又迈了一步,突然掀唇站定。 那笑里有放肆,甚至还有霍之汶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的“不怀好意”。 就在霍之汶以为他要伸手试探她所在方位的时候,他突然急速逼近手臂往前伸,掌心滑扣到她腰侧定位,而后大力将她扛起,整个挂在肩上。 她疾斥:“你——” “牵着滚滚。”席宴清截断她的话,“别乱动,小心掉下来。” “告诉我应该往哪里走,我看不见,我们能不能安全到达目的地,都要看你嘴的表现。” 他其中一只手,甚至在她腰上略微摩挲。 霍之汶身躯一震,狠吸了口气:“信不信我现在能把你揍趴下找牙。” “信”,席宴清笑得更为开怀,“但一般人看过之后都不会舍得伤害我……的脸”。 霍之汶:“……” 相识不长,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得自信,简直膨胀到无耻。 故事里的那些盲人,不大都或消沉,或温文,或自闭? “我记得过来的时候这里有一排台阶,还不告诉我怎么走,是想和我摔倒同归于尽?” 霍之汶思索这几秒,他突然发问。 她咬牙:“你的步幅还差一步半到台阶边缘。” *********** 席宴清扛了她一路。 霍之汶通常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这一次……竟然觉得丢脸到想撞墙。 他们越过杜家客栈,他请她到他在此地租了三个月的房子观光。 他很坦荡,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进了厅门内里是个旋转楼梯,他在楼底将她放了下来。 他已经在这几个月时间内熟悉了这里的环境,霍之汶见他不需要滚滚便能自行上楼。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见他进入二楼的房间,推开通透的窗,而后倚在一侧墙壁上。 “喝什么?”他问,“复杂的不太方便,我甚至怕烧水点着这栋楼。” “不用。”霍之汶自己选择在红木桌旁落座,环视四周。 房间很空旷,适合看不见的他。物件家具越多,对他来说恐怕越危险。 “不是永久性的。” 他突然开口,霍之汶这才开始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她在城墙那里问了许久的问题。 他修长的手指戳向自己的额:“里面撞坏了点儿零件,白衣天使问我是要革命性的手术还是保守性的治疗。” “我出息不大,选了后一种。” “结果没什么起色。” 她直觉他的话半真半假。 昨晚在杜家客栈门前见到这一人一犬,她一度以为会发生些什么,结果没有,她们互道晚安,约好再见。 刚刚他从城墙下扛了她几十分钟回来,她以为会发生些什么,结果依旧没有。 只是一站一坐,聊这三言两语。 一向逻辑分明,简单直接的她,已经猜不透自己所思所想所为。 更遑论去窥探他的想法。 ********* 她说了不需要喝什么,可席宴清还是替她做出选择。 慢慢地移到靠墙的角柜那里,取出他扣在凉杯上的玻璃杯。 他准备倒水时,突然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来”。她推他贴到一旁的墙上,齐耳短发扫过他的手臂。 “真是女人?”他突然笑着问,“短发,说要跟男人抢生意,还说要和人打架,还要背我,还要揍我。我虽然看不见,但不要骗我。” 水流声音清脆,霍之汶嗯了一声:“刚从部队出来,现在可男可女。男女都像。看需要什么。” 她放下水杯,适才将他推到一旁,他颀长的身躯贴墙而立距她咫尺,此刻她一侧身,便能碰到他的身体。 他看不见,所以她的目光无所避忌。 即便他看得见,她想看也不会偷看,还是会正大光明地看。 扛了她一路,他体力不错。 她的眼神渐渐幽深晦暗,像是能把他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吸附过去。 她解释:“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她不喜谎话,也不喜被人误认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希望他能懂。 “我只是想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不伤天害理,便觉得还是及时做完比较好。” 她只有一七五,距他大概还有十五厘米,她目测了下,脚微掂,指腹压在他唇侧。 没带分明的情/欲,只带着真诚。 眼前的男人黑发精短,黑眸深长,睫羽和俊挺的鼻梁因斜打进来的阳光扫出小片阴影。 他深邃的轮廓很漂亮,让人目光沉醉。 杜栖月健在时曾经告诉她:越理智的女人越疯狂。 越是留雏久了的女人,越容易恶变成色狼。 好像都是真理。 她笑。 眸光里的温度因心底蠢蠢欲动的某些东西而渐渐炙热滚烫,霍之汶趴在他肩头叹了口气:“我刚刚想明白,昨晚我在街上见到你——就想睡你。” 她净白的脸逼近他的脸庞,唇碾向他的唇瓣,猛地将他刚离墙直立的身躯,大力抵回坚硬的墙壁上。 ☆、第12章 撩/拨 第十二章:撩/拨 背后是僵硬的墙壁,身前是霍之汶柔软的身躯。 席宴清随意地笑,妥协般贴在墙上任她动作。 这漫漫白日,才刚刚开始。 他想看看,她是不是真能无所顾忌地办了他。 又或者,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室内空旷,能供睡的家具,仅是一张距地面不过二十厘米的竹床。 一张即便有人置身其上动作激烈摔下来,和地面接触四肢也无跌撞感,只会觉得顺其自然的竹床。 霍之汶吻得有些笨拙,逼席宴清到墙侧。 她无经验,有些莽撞。 席宴清已经脱掉外套,内里的衬衣上一排规矩的纽扣。 很扎眼……很衣冠禽兽。 霍之汶长眸微眯,啄了他的唇之后,手搭扶在最上面那颗,用力一拽。 崩裂的线头搭在衣襟上,衣扣落地的声音清脆。 隔着这薄薄一层衬衣,她能够感觉到掌下紧致隆起的肌理。 她掌心划过许多地方,他的锁骨,他的前胸,他的肋下…… 从温热的掌心小心的触碰,到微颤的指尖慢慢在他身上游走。 像恶作剧般。 一颗,两颗……六颗。 第14节 他匀称的上身,最终赤/裸地呈现在她眼里。 她的手扯着他对襟洞开的衬衣:“撕掉它。” 她动,他便配合。 霍之汶将被她破坏的衬衣攥在手里,头微侧向身后看去。 滚滚正专心致志地“欣赏”她们的动/作/戏。 她手臂往后一扬,将衬衣扔过去整个罩在滚滚这个“偷/窥者”的头上。 滚滚被衬衣罩住脑袋,“唔”了两声。 “你怎么他了?”身体渐渐发烫,席宴清攥住霍之汶不规矩的手,“他这是表示不开心,以及很委屈。” 霍之汶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而后猛地跳开一步离开他身前,答非所问:“我看完了,需要我给你从衣柜里找衣服穿吗?” “你看到什么了?”他笑,不知道她思维为什么总是这般跳脱,“或者我应该问,你想看什么?” 霍之汶咬了下牙,很坦诚:“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看你……的身体。” “哦,”他动了下腿,要迈不迈,“那看也看了,还满意吗?” 霍之汶还没答,他又将自己的手下移,扣在腰带上:“下面也要看?” 霍之汶深吸一口气,滚滚还在用爪子和罩在它脑袋上的它挠来挠去挠不掉的衬衣战斗,她摇头:“不用。” 而后走向滚滚去帮它摘掉那件困扰它的衬衣。 她刚转身迈步,手还未触及滚滚的脑袋,突然被一双修长有力的臂膀拖回去,短暂的天翻地覆之后,她被他极速压到了那张竹床上。 他看不见,她被压下去的位置略有问题。 她的头出了床身,后仰离地,只得下意识地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寻找依托。 她一动,竹床叽歪一声。 她再动,竹床又发出吱吱声。 “既然撩/拨我,就该想到后果。” 他一笑,她一颤。 他的手摸索着撩开她的衣领,他指尖的温度触及她白皙的肌肤,酥麻感瞬间从她心房辐射向四肢百骸。 “怕了吗?”他问,指尖的力道从摩挲,变成了更轻的蜻蜓点水。 这力道让人心痒。 散布及霍之汶四肢百骸的酥麻感牵连起四肢轻颤。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我怕的。”她的身体绷紧,嘴却依旧不承认。 “噢,”席宴清的手蹭了下她侧脸,“那你现在有了——我”。 他彻底压在她身上,长手长脚重量不轻:“我要对你的冲动负责,如果今晚你还想,我们再议。” 他全身压着她,霍之汶不能动。 席宴清笑了下,问:“沉吗?” “下去。”霍之汶从牙缝里挤出了些声音。 他上本身赤/裸,像只蛰伏的雪豹,突然问她:“会做饭吗?” ********** 霍之汶不常进厨房。 席宴清倚在一旁,虽然他看不见,多少给了她一些压力。 凡事她总想做好。 “有忌口的吗?”她问。 “目前还没发现。” “那就好。” “擅长做什么?” “部队里帮人拆过整猪。专业点来说,叫分/尸,分猪的尸。” 他笑:“真全能。” 各种厨房用具齐齐作响,席宴清听着这些久违的声音,又笑了下。 这个世界上,给他做过饭的人不多。 他在纽约的那间公寓,厨房鲜少开火。 偶尔大哥商浔飞纽约到他那里,休整的那几小时到几十小时才会到他那里探望,下厨做菜,抨击他不规律的饮食和生活习惯。 让他尝到人间烟火的味道。 可那个原本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人,已经死在五个月前。 死在那场无尾的空难里。 死无全尸。 不仅死了,还被抹了一身黑。 那个好的像傻子一样的人,是舆论里十恶不赦的渣滓,谩骂成堆。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一个人人诛之的精神病? 席宴清微微一笑,只觉得讽刺。 他想替他清洗那些污渍,可刚开始这条路,就废了一双眼,举步维艰。 ******** 植物油的香气扑到鼻端,席宴清笑笑撤身离开。 上身赤/裸游走,渐渐感觉有些凉,他回到床畔的衣柜里摸到一件线衣套在身上。 手在关衣柜门时,触及到放在衣柜里的两个册子。 是离开纽约的时候,他的助理陆地放进他行李箱里的。 一本是他的摄影作品集——东非掠影。 一本是他采风时镜头捕捉完了那些景物,又随手勾勒的一些素描,也被陆地装订成册。 现在和曾经是翻天覆地般不同。 不能想。 不能想空难。 不能想大哥。 不能想那些谩骂的声音。 …… 额角的青筋突然骤显,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头部像被钢钉贯穿般疼。 攥拳抵在衣柜上,而后身体贴向冰凉的墙壁,大口吸气。 耳边响起当年大哥商浔拖着行李箱离开他在纽约的公寓时,笑着摆手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下周二我还飞这条线,到时候希望你胖上丁点,再瘦跟娘泡一样。” 商浔和他开玩笑,他砸了盏台灯过去。 然后,再没有然后。 ********** 席宴清微挪了一步坐到竹床上。 搁置在不远处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每周的这个时间,征信社都会给他留言传递最新的调查进展。 他摸到手机,开始听那些留言。 这次的资料,都是关于失事的ce9602航班所属的蔚蓝航空的主人——边城。 边城事业、家庭美满。 空难给蔚蓝航空造成的负面影响因为媒体将矛盾集中于航班副驾驶个人而没有对这个航空品牌造成太多的损伤。 他对于人名很敏感。 一段留言听下来,已经记住里面提及的四个人:边城,其子边疆,其妻魏薇,以及……和边疆交往密切的霍之汶。 ☆、第13章 铠甲〔补齐〕 第十三章:铠甲(补齐) “周家门锁着,不会人不在吧?”四年光阴倏忽而过,陆地问询的声音,将席宴清从四年前的回忆里拽出来,回到现在。 车已经停在了碧园53号门前,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ce9602航班机长周程的家。 席宴清听到陆地不断念叨每次到周家来境遇都不佳的历史。 或人不在,或遇追债,或者人在但一言不发什么都问不出来……又或者直接被拒之门外。 “我们在周太太眼里是不是和那种没什么人性还老爱揭人伤疤的狗仔一样?” 陆地念叨了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在这一分钟内,席宴清却有些走神。 在平遥时那些记忆里的后续片段急速在他脑海里翻滚,纷闪而过。 有他收到机票,按照到平遥前拟定的归期要走时,雨夜霍之汶敲门,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制造出的那场缠绵的告别。 有他没能甩手走人后,那些青天白日和暗黑的深夜里两人初次破戒后,无休止的耳鬓厮磨。 有霍之汶发现那些陆地塞到他行李箱内的摄影集时,得知她关注自己的作品多时时对命运的喟叹。 第15节 有将滚滚留给杜飞龙时,对那片土地产生的眷恋。 在一起之后,霍之汶从惜字如金,变得说话句子长度明显增加。 那个时候他多了一个习惯,会去数她话里字的个数。 真是……奇怪的嗜好。 平遥那张破旧的离地仅二十厘米的竹床吱吱作响的声音,响了整个寒冬。 让他现在一想起平遥,最先想到的就是她的体温。 更有后来他和霍之汶一起回到霍家,她对霍岐山说得那句话:“多一个儿子,或者少一个女儿,哪一个更好?” 她坚定而无畏,站在最前面遮挡一切的风雨。 应对那些霍岐山事关他的种种揣测。 那时霍岐山曾当着他的面问霍之汶:“你了解这人的过去吗?” 霍之汶开口一向干脆利落:“不重要,未来才是我和他的,我们的。” …… 他清楚记得她的话,那些字眼,那些语气,那些话里的抑扬顿挫。 那种冷静果敢,那种一往无前。 他的女人,一直在做别人的铠甲。 **** 不自觉地翘唇,陆地一回头正巧见到席宴清严肃了一路的脸崩塌下去换了轻松的神色。 他的脸绷了一路,此刻线条柔软下来陆地才敢重复:“师傅,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今天要白跑一趟,昨天我研究了半天八卦图多少管了点用,这预知事情结果的能力妥妥地直线上升。” 来时陆地就做好了从机长周程的太太这里零收获的准备,没想到这次连零收获都算不上,竟然直接大门紧锁,连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嗯,”席宴清清浅的应了一声,自己摸索到门把打开车门,“希望你得来神算的能力没以智商直线下降为代价。” 陆地还在挣扎:“《周易》上说——” “滚蛋。”席宴清即刻打断他。 “别为难你的智商算/命了,周太太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再换一条走。” “任何反常的事情,总归有原因,既然有,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席宴清一本正经起来,陆地就特别有压力。 陆地最终只是挠头:“老大,既然来了,还是搞搞清楚,我下车看看,顺便问问周围的邻居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情况。” *********** 这一片都是徽式大院,旧式的铜锁挂于门前,院子看上去有旧时高宅大院的感觉。 陆地下车去观察铜锁。 锁芯连接处微锈,是许久没人用过的迹象。 看来真是很久不曾有人回来过,大门紧锁。 陆地又跑去周边敲门询问邻里,再回来时有些沉不住气:“周围的人都半个月没见过周太太了,她该不会躲债跑路了吧?空难的理赔应该有不少,周家的债务不至于那般多,需要她继续躲吧?” 他这话一落,席宴清便开口提醒他:“不要随便揣测。” 陆地咬了下舌:“一时嘴快,那她多半是离开这地方散心去了吧,空难闹得那么大,周机长这么多年死不见尸,还留下个遗腹子,身为家属她肯定很难过。尤其刚过了失事周年纪念日,每年至少得有那么几天拐不过去这弯一直想。” 席宴清不置可否,他要的答案,不止是那晚本该休假的周程为何执意飞那条航线。 他提醒陆地不要妄加揣测,但他自己其实做过很多假设。 他不止一次怀疑过周太太的言辞。 当时,名为《第三眼》的杂志社最早刊发出副驾驶商浔有精神病史的报道,随后遭遇各路媒体的疯狂转载和二度演绎。 他想知道,为什么在那则报道泛滥之后,此前寡言的周太太,会突然打破沉默,并且言谈间总是状似无意地提及她了解的那个和周程配机组的副机长商浔在生活中脾气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失眠严重……等一系列像是对号入座精神病一样的特征。 她的话通过许多记者的笔铺天盖地地进入大众的视野,无疑给网路上很多指控航班副驾驶商浔是个丧尽天良的精神病杀人犯的网民注入了强心针,他们甚至以此作为自己推理事故原因为商浔蓄意坠机的证据之一。 ** 席宴清失明前见过机长周程的照片。 已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肤色偏黑,整张脸写着正气,原本是军用飞行员,退役后才转做民航。 周程的履历中没有任何污点。 在商浔被披露可能蓄意撞机之后,网路上有人设立悼念周程的公共主页。 还未撞车前,席宴清曾经进那个站点看过。 一串点给周程的蜡烛里面,夹着着很多辱骂商浔的声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骂人还有那么多花样可玩。 今天跑这一趟已经确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席宴清点了支烟将手臂伸到车窗外等它自动燃尽,就决定回城。 可没想到,陆地那辆二手车,会在需要它发挥身为交通工具的作用时,死活打不着火,彻底罢工了。 “我这二手车真得毛病不大。”陆地还在向席宴清强调这一点。 “小六。” 席宴清鲜少会直呼他昵称,陆地感觉汗毛有直立的倾向。 “啊?”陆地回应地有些懵懂,很天真。 他看着他的爱车,席宴清正对着他:“人人都知道你爱这车的心,这车破成这样你还这么维护她,不如娶了算了。” 陆地:“……” ********* 霍之汶鲜少到truth的办公区。 老板娘莅临,很多邋里邋遢状态中的社员都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他们都知晓霍之汶的个人履历。 名门出身,天之骄女,能武能商,脸还能让人看了惦记。 每次见到霍之汶,大家都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敬畏感。 在剪辑城市小资美食之旅视频资料的温九听到各种周边各种老鼠觅食般悉悉索索的声音乍抬头,就看到霍之汶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 她推了下正专心致志画画的流沙。 “丫头,你妈妈。” 流沙闻言腾一下把手中的画板竖起来,笑嘻嘻地指着自己描了一上午的素描问已经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的霍之汶:“好看吗?” 画面中只有一个女子的侧影。 大眼,细眉,长发,侧脸上挂着一个酒窝,眉眼似笑非笑。 仅看这些内容,还是很正常的一幅画。 可这画面里有一个东西很扎眼——女子的唇上附着一缕长胡须。 霍之汶摁了下额头,瞪流沙一眼。 她如今在流沙眼里就是这样一幅不男不女的形象? 可流沙根本不怕她,给瞪了回来:“你迟疑了。不好看?不然额头上加只角呼应一下?” 霍之汶已经看到流沙身后的温九很艰难地在忍笑。 ********(前方精修补充,后方新内容补齐)********** 霍之汶弯下/身,抱起流沙,手指刮蹭了下流沙的鼻尖。余光扫到温九在不断地耸肩,又转而对流沙说:“画的温九阿姨很形象,这幅画送给她?” 流沙眼珠一转,没指正霍之汶话里的错误——画里的人并不是温九这一点,反而很配合霍之汶:“好,只要温九阿姨不嫌弃。” 温九正偷笑,闻言唇角压了下来,她觉得霍之汶比她印象里那个,更加不善良了。 温九冲流沙做鬼脸,流沙一笑眼便弯成桥,对着温九摇了下剪刀手,转而告诉霍之汶:“爸爸和陆叔叔出去了,我们要等他们回来,还是直接回家?” “你想等我们就等,不想等我们就先回去。” 流沙琢磨了下,还是选择了等。 霍之汶刚想牵她进席宴清的办公室,温九桌上的电话乍响。 电话用的是最原始的那种铃音,很突兀,略刺耳。 流沙闻声笑着夸张地一哆嗦,霍之汶看到她调皮的模样忍不住摸她耳朵。 办公区各安其事很是安静,再加上电话漏音严重,陆地的声音传来,站在一旁的霍之汶和流沙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儿,哥车抛锚了,这地儿很少能见辆车,来驮我和老大回去,碧园周机长这里。” 温九额角一抽:“能别提你那吓死人的破车吗,我说过多少次让你砸了卖铁?你tm抱着你那破车过下半辈子吧!” “别废话,来不来?”温九比他还要年长一岁,陆地和她说话随便惯了,从来不讲究“尊老”那一套。 “不去!”温九厉声急色。 陆地习惯了噎她:“你担忧不已马上就要过来啊,其实我们没那么着急,路上还是慢点注意安全吧,我告诉老大,我们在这里等你。” 温九刚想骂他,陆地利落地切断了电话。 她的车钥匙放在桌面上。 温九盯着那钥匙看了几眼,手没动,让陆地几句话弄得满肚子火。 突然有一只手将钥匙拿了起来,温九抬首看过去——是霍之汶。 霍之汶已经抬步:“走吧,我来开,你跟着带路。” 温九眼一眯……这年头自以为是命令别人敢情还批发? ********* 流沙还在truth等他们。 第16节 温九没想到霍之汶开车会是这样的风格。 一个字:快。 两个字:想吐。 五个字:坐里面想吐。 整辆车像一条擦了润滑剂的蛇,灵活地穿梭在车流并不稀疏的街道上。 半降的车窗吹来的风很猛烈。 让温九想吐的*稍稍减退。 她抓着车顶的扶手问霍之汶:“你难道过去还开过赛车?” 霍之汶扫了一眼她有些泛黄的脸,车速微降:“没有。” “平时车我也不常开。” 温九的脸瞬间更黄了…… 这么说是生手? 一个不怎么开车还飞车的生手? 她开始担心会不会下一秒失速车毁人亡。 她眼一怔,霍之汶便弯了下唇:“他通常禁止我开车,担心我吓死路上行人,所以开得不多。” 这他很显然是席宴清。 温九吐舌,轻声很轻:“是担心你这开法出意外。老大含蓄了点儿罢了。” “我知道。”霍之汶唇弯的更大。 温九口冒酸水,眉蹙的死死的。 “我知道。但是怕你本来就想吐,恩爱一秀,你直接喷这车一身,清理起来很麻烦。” 真够善解人意…… 温九咬牙一口酸水咽了下去,决定还是酝酿下喷陆地一脸,别喷这车里了。 这车又不是霍之汶的,是她自己的!! ****** 温九其实和霍之汶接触不多。 因为姐姐温岭的关系,她认识席宴清倒是很多年。 温岭喜欢席宴清,她一早知道。 所以她过去一直拿席宴清做姐夫看待。 席宴清先是温岭的同学,而后是温岭的同行,而后是别人的丈夫。 虽然在有些人看来应该是温岭是席宴清的同学,追随席宴清入行摄影。 在她温九心里,温岭绕在席宴清身边五年,理应开花结果。 可没想到最后会半路杀出来个霍之汶从中截胡。 这几年,她有时候在席宴清面前提及温岭,席宴清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几乎毫无反应。 温九总觉得是霍之汶插足了温岭和席宴清的感情,使它无疾而终。 虽然那感情并未得到过席宴清认可。 可在这件事情上,她总是站在姐姐温岭一边的。 她每每见到霍之汶,总会下意识地竖起敌意,可偏偏霍之汶好像毫无所觉。 距离碧园已经很近了,温九眼睛转了又转,想要试探着告诉霍之汶她是温岭的妹妹,可她又觉得也许霍之汶会问:温岭是谁? 为免真吐这车一车,她还是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14章 封喉(改) 第十四章:封喉(改) 碧园位于城郊。 温九曾经跟着席宴清和陆地来过数次。 民航飞行员的收入可观,周程家人理应生活水准不错,但现实情况却跌破三人眼镜。 关于ce9602空难的后续报道,温九作为truth元老参与其中。 警方的调查细节不对外披露,线索得来很是艰辛。 机长周程这条线她接触的少,当年首度披露商浔患有精神病,如今已经停刊的《第三眼》杂志才是她负责调查的那条支线。 她还顺带调查那篇报道的主笔,现如今的城中名记杜合欢。 《第三眼》停刊,杜合欢现今也跳槽进《城市晚报》,近来的报道同她在《第三眼》时期相比选材温和,关注公益活动,再不复当年的犀利,放弃紧追实事。 当初航班副驾驶患有精神病的消息一出。 警方拉网在城中的诊所和医院搜查遍寻不到病例。 在新闻发布会上,他们披露进展时也仅承认在商浔的宿舍发现抑郁症用药,但不能证明那些药物一定是商浔所用。 飞机迟迟找不到,大众的情绪像一根紧绷的弦。 任何东西碰上去,都会被弹得粉碎。 蔚蓝航空当是时发表声明撇清关系,称若精神病属实,商浔刻意向公司隐瞒病情。 空难的另一个当事人周程,飞行员服役履历被披露后也逐渐赢得了大众的信任。 全部的炮火只在媒体聚焦下对准了副机长商浔。 当时配合调查的杜合欢,关于她消息来源给出的解释极为简单——来自匿名信。 温九其实看不上这种消息来源不确定就大张旗鼓言之凿凿的作为。 甚至鄙夷。 《第三眼》当初备受关注,一直运行良好的杂志在事后突然自发宣布停刊,更让温九觉得匪夷所思。 温九因此怀疑那篇让《第三眼》名噪一时的报道存在造假的可能。 业内一直有些“制造”新闻的人,她见怪不怪。 她盯了杜合欢一段时间。 《第三眼》和空难这事唯一让她觉得棘手的地方倒不是从杜合欢身上挖不出东西,而是《第三眼》还没死透的时候,隶属于霍家的霍书集团旗下。 如果它没停刊发行到现在,现任主人会是此刻坐在她身旁的霍之汶。 就好像要去掀霍家老底一样。 每次去翻事关《第三眼》的旧事,温九经常有种做贼的感觉。 她自诩入行以后绝对对得起良心,从未哗众取宠刻意引人眼球,可在《第三眼》这茬上总是莫名觉得心虚。 她们姐妹大概真是和霍之汶犯冲。 温岭没和霍之汶本人战,已退。 她面对霍之汶不战也已经怯场。 谁让霍之汶当过兵,个头还比她高那么多。 看着就像武力值惊人,不好惹。 这么一琢磨温九顿时有些头疼。 霍之汶一路飞车,她坐在旁边,思绪已经吭吭哧哧地跑远了十万八千里。 等霍之汶猛刹车,温九即刻解开安全带,横冲直撞地开门奔向陆地。 差点把毫无准备的陆地撞扑到地上。 陆地即刻赏了一个白眼给她。 必须要礼尚往来,温九即刻翻了个白眼回去。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她恨不得真得全吐出来淹死陆地这个恶意支使她的混蛋。 *********** 四周静寂。 轮胎激烈地摩擦地面的声音乍响,席宴清眉便一蹙。 温九开车绝对不会是这样的风格,他熟知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行事这般雷厉风行——他的霍之汶。 陆地嫌弃地推温九,很殷勤大叫:“师母,你怎么来了?” 霍之汶眨眼冲他笑:“不找你。” 不用她出声,刚刚陆地一句吼已经证实了席宴清的猜测。 此刻再回想刚才的刹车声,他的眉头禁不住一跳。 这女人到底是想考察下她的命有多硬,还是想看看他的心有多能抗压? 他因她的无畏而被吸引,有时却又在她的无畏之下输的彻底。 温九的唇色因坐了一路飞车淡的不成样子,攥着陆地的手想吐又吐不出来。 陆地很知趣地拽着她这个包袱往一侧移了几步,给霍之汶和席宴清留出一些空间。 席宴清没动,仅长眸微眯。 他不想凶她。 霍之汶看到他这思考时惯用的神情耳朵就下意识地一抖。 上一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他从纽约飞回来的当晚,她没听他的嘱咐等在家里,而是一意冒雨出门。 第17节 而结果是,他的唇齿碾过来,她的呼吸被掠夺,无法出气,也不能进气。 霍之汶眉一抬,赶在他开口之前冷静阐述:“市区那段我开得很慢,很规矩,很教科书。” “刚刚是突然发现路上有块石头,被逼停。” 席宴清翘唇:“教科书有没有告诉你,有个词叫此地无银?” 他唇角翘起的弧度冷冽中带些性感:“我没陪你坐在车里的时候,不要飞车。” “这次记清楚,没有下次。” 霍之汶点头,很认真的口吻:“好,我会慎重考虑。” 席宴清多少有些无奈,伸出手探她的脸:“傻。” 他没继续追究,没有非要到她的保证,只侧身问:“温九?” 温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我们撤,你来开车。”席宴清紧接着发话。 ************ 温九开车求稳,回程显得缓慢悠长。 等回到市区,已经华灯初上。 城市初升的夜色,像飘满花灯的长河,星星点点的光在人眼前闪烁。 迷离乱人眼。 车子划入主道,霍之汶就喊停车。 美颜手机图像处理器那一打岔,小别几日,席宴清回来后他们和流沙还没有好好享受过三人世界。 她今晚有安排,带席宴清即刻下车,让温九和陆地先回truth。 ******** 温九的车身闪出视线,霍之汶就将席宴清的手拎起来摁到自己的胳膊上:“扣住了,从现在起跟我走。我往东,你往东。” 城中最大的超市近在眼前,此刻正值下班时间,人头攒动。 许许多多三两结伴的人从霍之汶眼前经过。 她想了想又补充:“现在开始我是你的盲杖,用得不舒服也必须忍着。” 席宴清配合地将手搭上她的胳膊:“这我不能骗你,我用得一直很舒服。” 人潮拥堵,霍之汶淡然的脸色一动。 席宴清的话很随意,她也很自然地想到那种四肢纠缠的“用”。 “中号,柠檬味。”她口气淡淡的,好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席宴清没有多想:“嗯?” “我买给你的那些tao。不是用得很舒服吗?怕你忘了,哪天自食其力买错了。” 席宴清清浅的笑绷住,拉了拉她的手:“中号?” “这方面你不用替我谦虚。” 这人真是……无耻。 霍之汶即刻伸出手臂将掌心扣在他的唇上:“闭嘴。” ******** 这几年的锤炼,霍之汶对于生鲜食材已经很熟悉。 她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牵着眼盲的席宴清。 两人长手长脚,面如风景,放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从前霍母纪倾慕要她进厨房学几手,霍之汶总觉得过于繁琐,于是拒绝。 有了席宴清之后,开始转变了过去的观念。 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有些事情开始有了兴趣,慢慢觉得有了情趣。 流沙来临之后,洗手作羹汤更是成了她业余的娱乐项目之一。 席宴清如今看不见,但是他常年独身在异国生活,对于各类食材很是熟稔。 他是她的人工菜谱和厨艺老师,她自然而然地充当着他的眼睛和可灵活操作的手。 “买什么?”她看着琳琅满目的食材不知从何下手,选择障碍。 “鹿肉,枸杞子,何首乌。”席宴清即刻给出答案。 霍之汶直觉这个搭配有些奇怪:“这些合起来能做什么菜?” 席宴清头微垂,唇离她耳侧近了一点:“大补的一道菜。” 霍之汶真得听他指挥去拿枸杞,顺口一问:“补什么?” 席宴清笑:“可以使男性充满活力。” 霍之汶刚要触到打包好的枸杞的手一僵,反应过来,手拐了个弯移到他腰侧,拧上去转了个钝角:“伤风败俗。” “嗯,你想听伤风败俗的说法?伤风败俗来说应该是——补/肾。” 霍之汶的脚步瞬间顿住。 脸一热。 她进超市前真不该用tao来调戏他。 这个男人锱铢必较,一定要调戏回来才甘心。 她失策了。 ********* 等他们从超市选好了东西出来,再去truth接流沙回家,已经将近晚七点半。 流沙在truth待了一天,小孩子容易疲乏,回来的路上就趴在席宴清怀里睡着。 霍之汶继续充当席宴清的盲杖,把买来的东西递给前来开门的佣人陈妈,然后将自己的手扣在席宴清抱着流沙的胳膊上,告诉他应该怎么过台阶:“停。抬脚,上。” 台阶的阶数席宴清熟悉,后面就不再需要她指点。 他还向她吐槽:“我女儿又重了,你喂什么了?” 霍之汶没用几分力道瞪他,而后直接无视。 流沙的房间在一楼,将小姑娘放回去安睡,两人又一起去卧室换衣服。 霍之汶从衣帽间里选出家居服,将自己的递给席宴清,自己拿到的则是席宴清的男款。 两人默契地面对面几下先各自脱掉自己的正装,而后拎起对方的家居服,帮对方穿衣。 不是没手,只是几年来一向如此。 很多事情喜欢一起做。 对于眼盲的席宴清来说,这份工作曾经有些艰巨。长久以来的尝试,如今虽然不似霍之汶给他穿衣那般利落,但是完成任务不成问题。 套头衫席宴清往下套的方向反了,霍之汶也没出声。 总之他看不见,那么她穿成什么模样,都没所谓。 等她的衣服被他穿好,两人习惯性地贴面吻了下就拖手下楼直奔厨房。 *********** 陈妈拎着食材进厨房已经初步收拾处理了一下,见他们进来,便又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厨房空间让给他们。 霍之汶如今已经熟悉做菜的工序,不再需要席宴清这个人工菜谱发言。 “需要我做什么?”听着厨房各种细碎温暖的声音,席宴清倚墙问。 霍之汶看他一眼。 肩宽腰窄,长腿微叉。 他站都站得这么风流…… 而她现下满手油污,不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长期无视他那般招人模样的定力。 她开口刻意冷淡:“你站那儿就好。” 席宴清笑,腿换了个姿势交叉:“我可以帮你擦汗。” 霍之汶放盐的手一抖:“没有那需求。” 她已经拒绝,可他还是殷勤:“当给你精神上的支持,不用客气。” “泛滥不缺。” “懂了。”席宴清终于总结陈词,话语里带着笑,“嫌弃我。” 霍之汶从调制焖锅汁的间隙中抬手,不希望他继续啰嗦扰她心神:“是,认识的太深刻了。席大人先出去好吗?” 席宴清唇角的笑停不下来,很配合地挪去客厅。 常开的电视依旧置于新闻节目上。 他刚进客厅,便听到本地新闻里插播的一则实时新闻:“横江大桥刚刚发生一起恶性/交通事故,造成一死一重伤。死者被证实为蔚蓝航空某飞行履历资深的机长,此前正因薪资问题和蔚蓝航空产生纠纷,对簿公堂;此前死者还因被蔚蓝航空从秦航重金挖角,不惜毁约同旧东家有过官司。” 蔚蓝航空。 死。 席宴清的手指一动,唇畔的笑僵了下来。 ☆、第15章 歃血(改) 第十五章:歃血(改) 转眼夜幕深沉。 第18节 霍之汶将餐碟摆上吧台,客厅里只剩电视传出些许人声,细碎而模糊。 席宴清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霍之汶轻手推开流沙的房门,流沙如瓷干净的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安静。 不知道在做什么甜美的梦,唇角微掀。 霍之汶犹豫了下,没有即刻叫醒流沙。 流沙睡不饱时总会反应迟钝。 这种情况下,她即便叫醒流沙,喂流沙吃饭,流沙张口的速度每一次都会比她伸勺慢上个三秒。 她试过多次,每次喂到最后流沙还迷糊着毫无所觉,她却已经耐力被消磨的一干二净即将“欲哭无泪”。 ******** 霍之汶转而在房子里搜寻席宴清的身影。 阳台上的薄纱遮挡住室外浓稠的夜色。 她站过道往阳台看了一眼,捕捉到席宴清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 男人充满力量的身形,蓄势待发一般。 靠近了霍之汶才闻到烟的味道。 她知道席宴清不抽烟,他只是有个心烦时点烟等它燃尽的习惯。 她的男人此刻有些烦心事,她暂且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要在这样的时刻到他身旁去。 从小霍岐山给她的教育很直接。 比如消愁,就借酒。 霍之汶放轻脚步回到吧台,把此前弟弟霍灵均送的红酒打开,挑了两个高脚杯斟半,端起再度往阳台走去。 席宴清还站在原地。 烟雾四溢,指尖围拢一圈红光。 霍之汶手一伸,从席宴清指尖抽走未燃尽的那支烟碾灭,把其中一只高脚杯塞进他手中:“端好,掉了要接受组织再教育。” 席宴清接手后低笑出声,他对气味很敏感:“酒?” “教育我什么,该不会是如何趁机酒后乱性?” 霍之汶往他身边一蹭,不羞不闪躲:“好,书里说夏天要多运动。” 她总能把某些事说得严肃认真、一本正经。 她是那样直接的一个人。 让他连多歪想一分都觉得像亵渎。 霍之汶又擎着酒杯撞了席宴清手中那只的杯壁,声音轻快:“这杯我请你喝,喝醉了我会对你负责。” 她眉一挑,先抿了一口,艰难地吞下。 差一点骂出口。 “还是别喝了。” 她不喜酒水,此刻舌尖口腔残留着红酒的甘涩:“没想到那么难喝。造这东西的人真缺德。” “好,依你,不喝了。”席宴清一笑,回答地很干脆。 一脱手,高脚杯里的红酒勾出一道细流,连同高脚杯砰一声,跌落在阳台的地毯上。 他俯身笑:“掉了,现在开始教育?” 霍之汶寻着酒杯落地声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再度抬头,他坚实的臂膀已经摸索而来,勾在她腰上。 他的酒已经洒落一地,她手中的高脚杯也因他的突然靠近而倾斜,酒液溅到了她的家居服上,胸前的轮廓瞬间鲜明可观。 他神色坚定:“教育,自然要互相学习。我不喝,换你喂我。” 霍之汶一个字节都来不及发出,他的手触到她的鼻尖,而后清冽的气息压下来,温热的舌撞开她的唇间齿缝,长驱直入,攫取她唇齿间红酒残留的味道。 凌乱的喘息声在霍之汶耳膜上放大,连同她失速的心跳,震耳欲聋,齐齐作响。 席宴清修长的指在她颊侧摩挲。 他的舌尖轻勾,酥麻的感觉顺着霍之汶的舌迅速蔓延向全身。 他的手开始下滑,吻得力道却未见丝毫减退。 霍之汶一动,席宴清的手趁势托起她的臀轻举,将她抵在阳台的侧边栏上。 她的双腿离地,双脚试图勾在他腿上。 他左臂一抬,搁置在阳台的落地窗中间的隔断上,让她整个坐在他的左臂上。 “菜会凉。”他的攻势一缓,霍之汶插空开口。 席宴清用右手拉起她的手,下移放到身体某处。 霍之汶刚触手到滚烫的温度,又听到他说:“让它凉,这里会一直都是热的。” 她全身都被烫到一般微躬,迅速瘫软。 他右手摸索着除掉她身上的障碍物,再度低下头吻她,姿态缠绵。 霍之汶紧绷的身躯松懈下来,在她完全贴在他身上的那刻,他不再慢慢研磨,挺/身将蛰伏的欲完全埋入她的身体。 “陈妈万一出来。”霍之汶感觉到自己像只无法呼吸干涸的鱼,声音喑哑低/靡。 他一动,她禁不住啊出声。 席宴清笑了下:“陈妈很善解人意。” 霍之汶急促地喘息:“流沙会——” 刚出口三个字便被他截断:“都不要想,专心给我。” ******** 晚饭最终还是泡汤。 身心舒畅的结果是,次日,霍之汶顶着一身酸软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楼下只有陈妈在,代为告知昨夜那些菜的去处:“先生已经打包带走,说不能浪费你的劳动成果。” “流沙在二楼的书房里,早晨她和先生一起吃得早饭。先生说你昨晚睡得晚,让我不要叫你。” 霍之汶点头,扫了眼一旁的时钟,已经将近上午十点。 她这是色令智昏不早朝? 一般这种情况,都离亡国不远了。 蚕丝睡衣的肩带一滑,那种触感像是昨夜他的掌心流连她的肩头。 霍之汶眼前好像又见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 她灌了口冰水才将侧脸升起的灼/热压下去。 男色误国。 霍之汶切蛋糕的刀叉下刀细密,切得很碎。 她已经想不起昨晚为什么她原本的计划是三人共享晚餐,最后的结果却成了三人一起挨饿。 她送一杯酒而已,怎么就喝成了彻夜不休,折腾掉整个上半夜。 她连自己怎么入睡,都忘得彻底。 ********** 此刻身在truth里的陆地和霍之汶一样状态有些萎靡。 温九昨夜凌晨在论坛看到一则爆料贴,里面提及昨夜城中发生的恶性车祸。 爆料者直指该事故并非交通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温九的热血因子被彻底点燃。 陆地正在家同周公浓情蜜意,温九夺命连环call,半夜他被叫醒被迫地、悲哀地、没有选择权地、丧权辱国地陪温九一起跑交警队,刑警队和医院,探听第一手相关资料。 两辆相撞的车上只有两方司机。 其中之一——蔚蓝航空某机长已身亡,另一位司机则重度昏迷。 无法提供笔录。 现场的摄像头此前因为大雨风急被倒地的广告牌波及损毁,还未来得及更换新设备没有实况录影。 更找不到相关目击证人,警方只能靠现场的车辙等痕迹勘查来判定当时的情形。 折腾了整夜,除了看到身亡的机长父母在车祸现场流下的眼泪,没有任何收获。 温九直到回truth依旧愤愤不平。 “那贴被删的太快了,公关真强大。里面提到和机长相撞的那车的车主原来曾经做过蔚蓝边boss的司机。那机长刚和蔚蓝航空打官司讨薪,负面影响一堆,突然就车祸死了,和他相撞的司机还和蔚蓝有过关系,这也太不、巧了吧!” 陆地大脑昏沉,温九却激情澎湃。 她看上去完全是一副眼看着一桩杀人案就要被掩盖,受害人如窦娥一般冤亟待她昭雪的模样。 “我说”,陆地已经听了整夜,“这不是写小说,不是靠想象就可以的。证据呢?万一那贴就是来搅混水的,也许是蔚蓝的竞争对手故意泼脏水呢?” “你一把年纪了,能不能遇事稍微镇定点,有些辨别力。思维缜密点儿有多难?” 温九顺手拿起陆地案板上的一本杂志汇编,抡了他脑袋一下:“我是很痛恨把捕风捉影当做事实。但是蔚蓝航空从前几年那空难开始就不正常。那会儿虽然我们还没入行,可举国关注,大家都知道。空难发生后追究事故原因没几天,所有的报道就都是副机长这个、副机长那个……全是副机长。好像航空公司完全无辜一样,焦点转移的那叫一个棒。就算真是商浔蓄意坠机,它也失察。蔚蓝的管理绝对有问题。” “最近蔚蓝航空运营不善,那么多机长闹离职加讨薪,万一死的这位机长就是要儆猴的那只鸡呢?不搞民航我都知道飞行员资源多么稀缺。蔚蓝能轻易放手这堆机师才怪。” 陆地刚想反驳,一侧身突然发现席宴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这边,也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听了多久。 竟然没被温九的聒噪吓跑。 也是反常。 ******** 第19节 温九和陆地遭遇遇难的机长亲属时,经同意录下来的几段对白里,老人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哭腔。 陆地每次采访都怕看到事关生离死别的部分,重听无能。 温九嫌弃地看着他,而后追席宴清进他办公室,把录音笔转给他,希望席宴清听完能支持她深挖下去。 “老大,这事绝对有猫腻。你听好了给我个信儿,是大干一场振雄风,还是直接萎/掉。你一句话的事儿。你说,我就认。” 温九来也快去也快,席宴清摸起那只录音笔打开。 适才温九和陆地的争论他已经听到。 电视台等传统媒体对这宗事故的报道,他也已经听过。 时隔四年,距离一个轮回,还有那么遥远的时间。 过去的悲剧又要重演? 温九盘在录音笔里的这段录音,开头是一阵悉悉索索,而后是听上去像是来自年迈老者的哭声。在叙说近日来儿子激进的同东家就薪资问题进行谈判,多半得罪了人。 这声音撕心裂肺,满是哀恸。 因为情绪激动,老人已经做不好简单的陈述。 老人话里的嘶喊,让人心颤。 席宴清听过类似苍凉无助的声音。 四年前,他就听过。 且不止一次。 四年来,他经常听到,梦里或清醒时。 那些声音,在提醒着他为何到n市而来。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摸到烟点了一只。 手微颤。 回想起自己看过、听过和摸过的资料里,那些证实ce9602空难,被人刻意扭曲的痕迹。 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再度在他脑海里翻腾,试图破土而出。 都说人心向善。 他少时走过很多的寺庙,拜过很多的佛。 他甚至在“佛”遇到那个很好的女人。 他曾一心向善,去帮助这个世界上遇到困难的人。 可结果,他的至亲,被恶掩埋。 脑海里各种声音在对抗挣扎。 如果是蓄意撞车? 如果不是蓄意撞车? 他像只困兽,等待结果。 那些声音暂停的时候。 他眼底一寒,攥了下录音笔,即刻将其关闭。 他在等正义和真相,所以四年未曾轻举妄动。 可这个世界上,在有些人眼里,“正义”贱如泥。 有些时候,是该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有些人,有些错误,犯了,就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 是夜。 n市市中某高档公寓地下车库。 蔚蓝航空的掌权人边城将车停在自己的停车位上,下车,而后锁门。 他刚走了两步,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在跟随,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还没回头继续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边城?” 边城警觉地转身,身前立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 黑衣黑裤,黑色鸭舌帽,黑色墨镜,黑色口罩。 如同暗夜。 边城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性极高:“你是谁?” 男人没答,只哼笑一声。 对于危险的敏感,让边城再度后退一步,拔腿就跑。 可他到底人过中年。 空旷的停车场又像一团遮挡他去路的雾。 他还没来得及跑出下一个停车位,突然颈后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跌倒在地。 闭阖的眸子最后泄露的那丝光,满是恐惧。 ☆、第16章 上钩 第十六章:上钩 不过数日。 晏阳初包揽,重新洽定新图像处理器技术合作方。 敲定后对方设宴款待,晏阳初不喜应酬那种场合,霍之汶只好一起出席。 酒过半酣,她从喧闹的包房里出来。 酒店的宴会厅正在举办传媒业的系列报告会,他们上楼的时候,便见很多拿着邀请函的人出进。 一楼的巨幅海报上,带着今晚这个场次的报告主讲人的巨幅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身着职业装,中长发微散,被风拂过发丝飞扬。 看起来干练而意气风发。 霍之汶对这个人有印象。 早年有次她从部队休假回家,在家里见过这个女人上门。 那个时候,这人好像还是霍书某个子公司的新晋职员。她上楼的功夫,仅听了此人几句话,已经能从中感觉到这人在职场上的野心。 要是没野心,估计也不会辗转钻到大老板家里来。 原来叫杜合欢? 名字倒是不像她本人那般咄咄逼人。 技术配件现今已经全部搞定,代言人她也决意敲定近来在娱乐圈风头正劲的影后顾栖迟,她的弟妹。 美颜手机上市可期,过几天等新的样机出炉,马上就可以召开手机发布会。 开始第一轮宣传造势。 到时候主讲人是晏阳初,公关有秦轻负责,身上的担子卸下来,她顿觉轻松很多。 她可以有更多时间放在家里的一大一小身上。 ******** 霍之汶还没回到包厢,握在手里的机身一震,有电话进来。 自从上次在会所偶遇边疆,后来便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方便说话?”边疆那边好像是有打火机开阖的声音传来。 霍之汶推开楼梯间的门,嗯了一声。 楼道光线晦暗,边疆喑哑的嗓音响在她耳边:“没别的意思,聊几句,有些话没什么别的人可说,不想听你就摁静音,别挂,我说完就会挂。” 霍之汶静静站着。 楼梯间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窗外月光不明朗,没漏进来几丝光。 “好,我听你说完。”对于边疆,她只是希望他走出去看清未来,不要耗费时间,并非是想绝情断绝全部往来。 自从杜栖月牺牲,战友这个词在她心底有着不同的意义。 边疆也是战友之一。 边疆自嘲:“别人那里我还要面子,我得是意气风发的边少。在你这里我反正已经不能更丢人了,丢人丢到你这里,我已经习惯了。” 楼道的感应灯突然亮起。 霍之汶能感觉到边疆情绪低落,眯了下眼睛适应光线:“发生了什么事?” “我爸被绑,放在他停车场车的后备箱里,一天一夜。”边疆嗤笑了声,“还是那人通知我们,失踪的他在哪里。让我去取。” “报警了吗?” 边疆沉默,边家和蔚蓝航空的各种人际关系复杂,他们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不知深浅。这样的事件一旦爆出来,只会徒增负面影响。 因为车祸遇难的机长正和蔚蓝打官司,蔚蓝航空已经在此刻饱受争议。 边疆一顿,霍之汶已经知道这其中有需要避讳的东西。 “帮我个忙。”边疆敛了下眸,书-快电子-书手里还攥着从监控唯一捕捉到的三秒画面中截取的图片。 并不清晰的分辨率里,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全身黑衣,置于地下车库黯淡的光线里。 让人一眼看过去,甚至画不出那人后背的轮廓。 第20节 暗夜修罗一样。 这人出现,将边城塞进后备箱,困了一天一夜,又将消息通过匿名号码发给他们,让他们前去救人。 他到时,父亲边城已经开始脱水昏厥。 他在那个后备箱里,见到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边先生夜里是否睡的安稳? 霍之汶的二叔霍季青从事私家侦查业务,他希望霍之汶从中扯线。 “边家的关系我不能动,一动蔚蓝那边会有很多人产生怀疑。我这里有一张特征不鲜明的人的背影照” “像大海捞针,但是我不能放弃希望,我需要找到这个人,我不能阻止自己去想也许他下一次出现是直接切断我父亲的咽喉。” “我无法坐以待毙,等待这种可能的出现。” 霍之汶等他说完:“我可以帮你,但是不能保证结果,我不能确定我二叔是否会接这单case。” 边疆轻笑,声音更为和缓:“我把照片加密发给你,你没有拒绝我,就已经是对我仁慈。” ********** 这是他能对霍之汶说的部分。 他不能对霍之汶说得部分是——他看到那张纸条后,在父亲边城醒来之时,调笑着问:“寻仇……呵,你这是做过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故作轻松,希望边城告诉他的话,能让他头顶依旧是片天朗气清的天空。 很多事他有直觉,跟蔚蓝航空相关的变故,他都有过关注。 适才霍之汶问他是否报警。 他也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报警。 近三十年的人生,他对那个身为他父亲的男人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信任。 他唯一剩下的对边城的关怀,只是不能看着别人让他死于非命。 他不想掺和,所以长久以来没有打破沉默。 可这一次,他问了出来:“前几天的车祸?” 边城没将他最后的期冀捏碎:“人总会有被迫的时候。” “阿疆,你身上流着边家的血,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愚蠢吗? 近有车祸,那之前呢? 边疆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拧在一起,狠狠揉搓被践踏:“如果对方狠一些砍人,你觉得自己还有命被、迫做什么吗?” 他刻意加重那两个字,可边城丝毫未受影响。 他只眸光阴寒,咬牙切齿:“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边疆心口紧揪,心口都是咸的:“哪个人,那个你背着我母亲,养了十年的情人?” “你的阿娇姓什么来着——d——” 他最后一个音还没发出来,边城已经将角柜上的玻璃杯,掷向他的额角。 玻璃杯里的水渍流下来,像他在哭。 真是讽刺。 *************** 杜合欢做完报告出来,已经夜晚九点。 下台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束花。 她打开卡片,最后的落款不是她以为的“边”,而是一个最近几日频繁出现在她视线之内的英文名,kerwin。 送到报社来的花不止一束。 再加上这个,多到可以供她装点宴会厅。 上面带着一句话:倾慕已久,静待回电。 上面还附带着一串号码。 她摸出手机,先拨给边城,电话不通。 大抵是出于赌气,她想起适才那个号码,输入之后摁下了拨通。 *********** 手里握着从纽约带回的药瓶。 席宴清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竟然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也能看到手掌的轮廓。 只可惜是间歇性的。 就像他脑袋里的另一个隐患,间歇发作,偶尔让他吐到像个深醉的人。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 洗了一遍又一遍,感觉怎么洗,都不干净。 已经等了四年,静待调查。 如果没有身体的变化,如果没有温九义愤填膺叙说的那场事故,可能他还会继续等。 可最后这样一场旁听来的事故,最终还是把他变成了一个以暴制暴的人。 他厌恶的那种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视线依旧模糊,微微眩晕,并不清晰。 此前怕霍之汶失望,不等到真得复明之后,没有对她透露分毫。 也幸好,她并不知晓。 他努力看着镜子。 看着他自己。 大概看得清楚,他也已经不太认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若眼睛能看得再清楚一点,他就能更清晰的看到那张自己在脑海里联想了近四年的轮廓。 他想看得清楚一些,记清楚她的模样。 从前他问过自己,如果能再看得见,最想看见什么? 答案甚至不用想。 他也问过自己,如果真得死于明天,他最想做什么? 他要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他要那个让他陷进去的女人,记他一辈子。 他从不宽容,不能分享。 他想过她的样貌。 会是怎样灵动的眼,那些柔软的唇,能有多漂亮。 她的脸在他眼前渐渐清晰那刻,他竟觉得感动。 他在那家叫“佛”的酒吧遇到她,她是他的佛。 晏阳初曾经说过,他和霍之汶不像是一路人。 可能曾经是在一条路上,可如今……他在一手制造新的分岔路口。 放在一旁的手机在响。 这个号码,他启用不过四日。 他以为对方精明。 没想到新鱼饵这么快,就已经上钩。 ☆、第17章 一触即破 第十七章:一触即破 杜合欢手里捧着卡片上署名“kerwin”的人送的花。 她电话拨过去被接听之后,声筒中迟迟不见声音传来。 冲击杜合欢耳膜的,只有她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哒哒声。 清脆,但森冷。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对方的沉默让她心中亦升起被人耍弄的不快。 就在她想切断通话的那刻,一道带笑的声音制止了她的动作,将她的手钉在原地。 “杜小姐?” 男人的声线很慵懒,丝毫不惧攻击性,带着明显的示好。很动听。 杜合欢适才提起的那口气又散了下来:“叫我杜合欢,去掉小姐。” 男人笑了下,没有表态。 杜合欢咬了下唇。 她对于有些字眼非常敏感,听到总会不自觉地表现出排斥。比如小姐,比如情人,比如…… 那些会提醒她她在边城那个有妇之夫身旁扮演什么角色的任何词汇。 边城已经近一周不见踪影。 过了她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边城的寡情也让她日渐认识到,对他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言,她——不知礼义廉耻走上苟且偷欢那条路的杜合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21节 那间偌大的公寓她夜夜置身其中只觉得寂寞冷。 她开始痛恨男性这个群体。 她想起卡片上的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问出口:“倾慕我已久?” 眸光一缩,久踩高跟鞋的脚掌隐隐钝痛,她的耐心经不起消耗:“说得这么委婉,不如直接点儿,你送花……难道不是想上我吗?” 男人“呵”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而后柔声说:“谋求见面机会罢了,杜小——不要多想。” 杜合欢眉尾一扬,并不相信。 那么多束送来的花,难道仅代表纯情? 这种童话只能骗骗温室里的花朵。 而她已然是块儿破烂,并不在乎被摔得更狠,或是被更多人穿。 就当排遣寂寞冷,她从来都是主动的那一个。 她宣布结束,她主动开始。 她吸了口气对电话那端的这个“追求者”说:“明晚。地址我等下给你,过时不候。” 不等男人的回答,她就匆忙挂电话出了酒店的旋转门,立在一旁通往酒店停车场的路边抽烟。 ********* 晏阳初不胜酒力。 霍之汶结束和边疆的通话后,见晏阳初从包厢出来,已经倚靠在大厅雕满复古纹饰的立柱旁。 她疾步走过去,推开旋转门,晏阳初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门童去帮取他们的车,晏阳初捏着额头侧身问她:“谈个生意而已,一起不要命的喝有意思吗?” 他还是参与这样的场合少了,更多的还是搞他的研发。 霍之汶作为历练过了的过来人,唇一动一笑,有些奇怪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谈生意本身没有意思,为了谈生意而喝酒怎么会有意思,你想太多了。” “三十岁了,你平时一向表现得不近人情,原来是个天真少男?” “说实话,你不太像那种人。” 晏阳初在沃刻科技出了名的难搞。 很少有人敢呛他声。 除了霍之汶。 晏阳初蹙眉,没顾得上即刻回击。 酒烧肺腑,热汗层出。 他洁癖发作,从口袋里抽出方巾拭了下额头的汗:“头儿,我需要善意地提醒你,一般人笑话我,最后都会倒大霉,家门不幸。” 他笑了下把方巾塞回西装口袋里,再抬首扫视四周不知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意外的东西,他的眼神猛烈地闪烁了下,眉心的褶皱一时分明。 霍之汶察觉有异刚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被他的声音再度将视线拉回来:“没耐心等代驾,头儿你喝的少,不如捎我回去?” “可以”,霍之汶干脆地回应,“只要你舍得把美颜手机项目的奖金拿出来做打我车的费用。” “我一向恩怨分明,收了钱就可以送你到你家楼下。” 晏阳初低骂了声,然后笑:“给你的吸血鬼称号真没错,我怎么就这么了解你。” ******** 好在顺路,上了车晏阳初自觉地坐在副驾驶位。 他用手臂遮着额静静地枕着椅背,在霍之汶以为他会一直沉默着闭目休息下去的时候,突然说:“刚刚看到一个故人。” 霍之汶扫他一眼,没作声。 适才他眸光剧烈波动那一下,她有捕捉到。 “你不配合不问我看到的是什么人,让我怎么说下去?” 霍之汶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滑。 这人还真是自我。 霍之汶笑,笑意浅浅地浮在唇角:“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也许我更希望你闭嘴呢?!” 可晏阳初已经自顾自说了起来,默认她会听得很认真,且会给予回应,并且凭直觉认为她会对第三者守口如瓶:“是前任,正看似很惬意地抽着烟。一个把我踹了奔前程的前任。她以为我一穷二白,我以为她纯真良善。两个眼瞎的人凑在一起,真是不可能有后来。” 适才看他有些消沉,但吐出来的话倒是逗趣。 霍之汶摇头,而后顺其自然地一问:“念念不忘?” 晏阳初这下睁开眼看向霍之汶:“她的新闻事业红火,相熟的人早就告诉我。她有她的金主,只是对方有家庭。路不同,没得合,必须忘。我不能允许要和我一辈子走下去的爱人,犯这种罔顾道德底限的错误。” 不能允许爱人犯错? 霍之汶没有接晏阳初的话。 有些人可能对爱人无限宽容,而对他人百般挑剔。 而有的人对他人无限宽容,却对于爱的人,最为严苛。 她大概和晏阳初一样,属于后者。 因为爱,所以希望他/她是一个哪怕曾经十恶不赦,却能因为自己的爱或者那颗装着自己的心而成为更好的一个人的人。 **************** 杜合欢挂断电话之后,席宴清又握了手机很久。 算是城中名人的这个女人的私生活,比早年他从征信社那里了解到的原来更为混乱。 一个年长的边城看来完全不能满足她的*。 他需要从杜合欢这里了解当年那篇报道发出的更为细致的原因。 他想知道为什么她要刻意地帮助边城引导那时的舆论? 直觉告诉他,不仅仅是肉/体关系那么简单。 从警慑边城那一步迈出去,他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 既然放弃了空等官方的结案陈词,空等那个时隔多年依旧找不到的能够证明商浔清白的飞机黑匣子,他需要竭尽所能,去靠近那些人,尽快地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想起适才杜合欢语气中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又禁不住淡笑。 他要一个完整的原因。 要那些泼过脏水的人得到惩罚。 可要为此不择手段到去上杜合欢? 不,绝无可能。 ************* 用冷水泼了下脸。 更清醒之后,席宴清从洗手间出来,先去书房看女儿流沙。 流沙前些日子和舅舅霍灵均腻在一起,见他一手潇洒的软笔,生了练字的心。 虽然年纪小,但是她遗传了霍之汶的坚韧。 有想做的事,不需要别人过于督促,自己便能坚持着做下去。 可她识的字太少,而他和霍之汶并不想揠苗助长,没有给还在幼儿园的她增添课业上的压力。 她练来练去,不过只是她的名字——流沙。 当初取名字的时候,他和霍之汶研究了很长时间。 希望女儿能自由自在地成长,最后定下这两个字。 像他自己的名字一样,父母起时,有期望在里面。 还是商浔告诉他,内里的寓意。 来自海清河晏。 生他的人希望他一生清澈明朗,做他愿做之事,爱他愿爱之人。 他带着这样的期望,前二十多年,这样活。 喜欢摄影,就满世界拍。 自己生活得开心,就去帮一帮那些不开心的人。 可从空难后,在这个亲人所剩无几的世上,他慢慢活成了另一副日渐深沉的样子。 坏消息很多。 可上天也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给过他馈赠。 他有了流沙,还有了那个坚强到他可以去依靠的女人。 他敲门两下,打断专心致志写字的流沙,声音伪装了一下,像是流沙看得动画片里配得大灰狼说话的那种口气:“狼来了,不要继续写了,快找地方躲起来。” “大灰狼要来捉你了。” 流沙见他眉眼一笑变弯,软笔即刻扔下,墨汁甚至溅到右手臂上。 她用左手摸了下,鼻尖一痒又下意识地拿起左手蹭了下。 书房挂着一面细长的仪容镜,她往席宴清身旁跑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糊了墨汁的鼻子,还停下欣赏了两秒。 “爸爸,抱我。”等她扑到席宴清身旁,眼珠一转,被他抱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沾了墨渍的手去抹他的脸。 像是在席宴清侧脸上画了一抹胡子,而后流沙又去摸他的眼睛:“爸爸,你长胡子了。” 席宴清捉住她柔软的小手,往自己另一侧脸颊上递:“这边也画一条,让它对称。” 流沙照做,而后双臂勾着他的脖颈将脸贴到席宴清脸上:“画好了,这样你就更漂亮了。” 她用自己小小的鼻尖蹭了下席宴清的脸:“爸爸,你如果看得见就好了,看得见我给你画的胡子。我和妈妈都挺漂亮的,你看得见就能认得我们。” 席宴清慢慢掀唇,笑意从眼底向外蔓延:“爸爸即便看不见,也能认出你们。” 流沙笑:“会法术吗?” 第22节 她软糯的声音将席宴清的心缠得密密麻麻,瞬间松软。 如果有一天他看这个世界只剩晦暗的颜色,能让他走出黑暗的亮光,也只有她们。 他又拿起流沙沾了墨渍的手,往她脸上蹭:“把爸爸画成老猫,那你就是调皮的小猫,要爸爸帮你抹花脸吗?” ******** 送走了像猫一样傲娇的晏阳初,霍之汶继续在长街上滑行,慢慢往家的方向挪。 席宴清说,他没有作陪的时候,禁止她飞车。 她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开得慢。 前几日的雨把夏意下到盎然,习习夜风吹来都是暖的。 家门前那两盏红灯笼远远地钻进她的视野。 她将车拐进乌砖墙内,刚停下车,搁置在副驾驶位上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她解安全带的功夫扫了一眼,锁屏上仅显示讯息来源。 来自边疆。 她想起边疆今夜的来电中所说的事情。 他应该是发来那张监控中截取到的背影照片提醒她牵线调查那个现身停车场的神秘黑衣人的身份。 她摸起手机开门下车,微低头给锁屏解锁—— ☆、第18章 千钧时 第十八章: 霍之汶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久未动过。 双脚像是被人钉在地上,未能再度移动分毫。 眼底的光明明灭灭数次,最后像这黯淡的夜色一样,永远的沉寂下来。 喝过的酒不多,她却突然有些恶心。 胃里翻搅一下,手机从她掌心跌落。 屏幕撞击到她脚下的鹅卵石的瞬间,跌出一条长长的横贯整个屏幕的裂缝,将她适才看到的背影一分为二。 她眼前的画面,变成了一个破碎残缺的世界。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个背影…… 怎么会? 可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映进她双瞳的,还是那个背影。 颀长、劲瘦。 像一棵笔直舒展的乔木,动一下内里蕴含的力量好像都能通过他矫健的步伐流泻出来。 她不禁想起边疆的话。 他说这人出现将边城塞进后备箱一天一夜。 他说他找到边城的时候,边城已经开始脱水昏厥。 任何事总会有原因。 可……这是犯罪。 她蹲下/身,去碰那个破碎的屏幕。 它暗下来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可再起身每向家门迈出一步,身体都在冷上一分。 边疆话里的字眼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地下停车场……将边城塞进后备箱…… 如果是个眼睛看不到的人,要如何做到? 如果不是一个眼睛看不到的人,那这几年她所认识的那个生活在她身畔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 陈妈午后便回乡,一月一次。 家里只剩下流沙和席宴清。 他夜里哄睡流沙之后,就在客厅等霍之汶回来。 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这是他的视线再度陷入黑暗的前兆。 席宴清趁还能视物,起身到楼梯下的储物格里掏出药瓶喂了自己两粒。 药微苦,不知道这双眼睛今晚能不能坚持视物到霍之汶回来。 下次看清楚更不知道要在多少小时之后。 虽然现在从黑暗走进光明世界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往往不过三五小时。 可当面对一片暗黑的时候,他眼前和心底还是难免涌现出一个词——荒芜。 他历经久了黑暗中的日子,再多经历一分,徒增的不过是厌弃。 密码锁滴答响了几声时,席宴清的眼前还有光。 他还没站起身,门嚯得被人从外拉开。 昭示着来人的迫不及待。 席宴清闻声向玄关看过去。 唇一翘,只见霍之汶迈着迅疾的步伐向他走过来。 她的步速很快,几乎是在他的眼前全部黑下来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脸时,她的脚步声在他耳畔停了下来。 她停在距他数步之远的地方。 席宴清熟悉她的脚步声像熟悉自己的心跳,鼻尖敏感的嗅到一丝酒气,声音和笑即刻便软了下来:“今晚喝了多少?” ** 有一瞬间,霍之汶想要即刻扑过去抱一抱他。 可下一瞬,她只是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蹲下/身让他的手垂在她膝侧,语速缓慢地回答他的问题:“一点点而已。” 她握在他手上的力道一松,席宴清的手便自然地轻抬,探了下触到霍之汶的侧脸:“要我验过才知道。” 他说过她但凡喝酒,唇就会微肿。 席宴清微垂头颅,唇就要凑过来。 霍之汶笑了下,赶在他吻下来之前,先一步抬首吻了上去。 席宴清不是第一天见识她的大胆。 她主导着两人唇瓣相贴,不断辗转研磨。 就在席宴清以为她吻够要撤离的那刻,她的手更近一步,勾上他的脖颈,舌尖再度撬开他的唇瓣。 霍之汶吻得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唇齿间的每一寸土地都要触及到。 将内里每分每毫气息都一探究竟。 她的一只手下滑搭在他腰侧。 一旁的椅背上搭着流沙用的薄毯。 霍之汶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将薄毯扯了过来,滑到他腰侧那只手又辗转挪到他腕间。 她的动作很快,不过数秒,已经用那条纤薄细长的毯,将他的右手腕和沙发旁的落地灯实木立柱捆在一起。 将他置于她的控制之下。 席宴清扯了下自己的胳膊,薄毯捆得很松,是他挣脱就会开散的力道。 可他没多动作,仅未被捆住的那只手一动,触手是她胸前的柔软。他缓缓笑:“捆我这件事,你在床上做大概效果要更好一点。” 霍之汶没做声,只动。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热情,完全地堵死他的嘴,只吻得有些颤。 不止是她的吻,连带着她的身体,都在轻颤。 席宴清蹙了下眉,用那只仍旧自由的手轻抚她瘦削的脊背,一下下抚平她的颤抖,轻声问她:“很累?需要我身穿制服给你跳支舞放松一下?” 霍之汶僵了下,而后浅笑:“你想跟成功男人背后的娇妻一样?” “别这样,我只喜欢够man的男人。” 席宴清的手擦过她胸前的柔软,顺着她的v领连衣裙领口探进去:“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什么,这不算男人?” 他的手动了下,掌心紧贴下的她的肌肤慢慢温度擢升。 席宴清没有进一步深入,而后退出来用那只自由的手臂抱住她,让她整个人,紧贴着他的胸膛,头枕在他肩上。 他叹口气,感觉到她的疲乏:“不然多雇几个职业经理人?我来付他们工资。” 霍之汶提醒他:“truth哪有多少盈利,猎头公司开的价都很高,你小心倾家荡产。” 她话落突然递出一只手半罩在他的脸上,仔细地盯着掌下没被遮住的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他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似她的双眼内里已经翻江倒海。 是他太会遮掩,还是她太笨拙不察,也从未想过要去揣测他? ** 意识到适才的举动有多突兀,霍之汶放下手臂,放缓了呼吸,把全身所有的重量卸在席宴清身上:“流沙上次在书房翻出你的旧作。翻到署名《地久天长》的那个系列。” 第23节 “你在敦煌鸣沙山和月牙泉拍得那一套。” 她记得照片里鸣沙堆金色的沙和夕阳的昏黄紧紧相连的模样。 那里的沙粒细而晶莹。 他镜头下的沙山有许许多多的形态。 有的沙山沙脊被风吹出波纹,有的像是新月的月牙,一道道的弯绵延相连,让人一眼望去,像一方波涛汹涌的黄金海。 她紧紧地攀在他身上:“今天见到合作方老总和他夫人,我突然想起很多其他夫妻会做的事,我们还没有做过。” “放一放手边的报道,等我现在盯得这个美颜手机的项目发布会结束,我们一起去旅行?就去鸣沙山怎么样?” 席宴清紧了紧扣在她腰间的手,带些纵容:“好,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出发。” 霍之汶闭上眼睛听他有力的心跳,以此来平复自己脑海中那些层出不穷的联想:“我第一次见到那组图片,就想去看一看那个地方。” “你把那里拍得很漂亮。” “很有吸引力。” 那些金黄色的流沙即便带着吞没人的致命可能,她也想亲自看一看才甘心。 ** 凌晨三点。 身边的男人呼吸平和。 霍之汶被梦里天崩地裂的画面惊醒,睁开眼睛起床下楼。 她的记忆力很好。 有些照片看过一眼不需要让目光重复流连其上,便能记得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 而有些她熟悉的人,不需要外人的佐证,她凭一己之力,便能辨别。 她有些佩服自己的云淡风轻。 适才看到边疆发来的那张图片时,瞬间模糊掉的视线和直抵心脏的忐忑寒凉,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间点并不适合叨扰别人。 可有些决定她做出时如果不即刻执行,她不知道下一秒她会不会再生变动之心。 她不擅长欺骗,不能和边疆直接对话。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放弃帮他。 且想要无耻的拖延。 指尖敲敲打打才拼凑出一条短讯发给边疆:“二叔答应帮忙,等我消息。” 而后她又拨给家族里的异类,从事私家侦查业务的二叔霍季青。 太过熟悉霍季青的性格,电话拨过去,她就在等待她从小听到大的霍季青那熟悉的咒骂声响起。 果不其然,总是语出惊人的霍季青先骂后问:“小蚊子,现在几点?” 霍之汶笑,言简意赅:“二叔,我有事找你。” 霍季青执意要个答案:“现在几点?” 霍之汶叹口气:“凌晨三点半。” “回答正确。”霍季青打了个哈欠,“所以你觉得我是个半夜三更不睡觉撑着精神听你啰嗦的神经病?死不了人的都不是事儿,挂了。” 霍季青太过干脆利落,霍之汶以为他真得会挂掉,可他也只是吓唬了她一下,还等在电话那头:“说。” “帮我查一个人。” 霍季青听出她语带犹豫:“什么人能让你说几个字都能让我明显地听出你在拖泥带水、犹豫不决?” 霍之汶张了张嘴没能说出那个名字:“等会我把姓名发给你。你看到不要问我为什么。” 霍季青还没反应,霍之汶又补充:“不要电话告诉我结论,寄件给我。” “我要不拆就不会看到里面内容那种件。” 她还没有确定是否要即刻查阅。 她不知道她是要亲眼看,还是听他亲口说。 她更不知道,她愿意看,愿意听,他又是否乐见她的旁观。 “我要是不帮你呢?”霍季青又打了个哈欠,“你小时候咬我就算了,长大了还命令我。” 可霍季青没想到一向不会妥协的霍之汶这次这么好说话:“我求你。” “这样可以了吗,二叔?” 两句话吓得霍季青差点儿扔了电话。 *** 定下鸣沙山之行,霍之汶便让助理定机票。 清晨她没有等席宴清醒来就已经离开。 中午的时候,秦轻载她去看过几日的美颜手机发布会预订的场地。 整座国贸大厦的地下,有一个通透的透明玻璃围拢起的礼堂。 礼堂堂顶是些不规则的素材堆叠,很有现代感。 她一路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秦轻最后不得以在她眼前挥手:“楼上有情侣酒店。” 秦轻挤了个眼:“是那什么的好场所,老大你这么没精神,不如去上面开个房睡一觉?” “旋转餐厅也有,还是约会圣地,不如中午去那里解决一餐?” 霍之汶点头:“你可以去,我在一楼的停车场等你。” 秦轻怎么敢?! 最后只得两人一起乘电梯升到一楼,打道回府。 刚出了电梯。 霍之汶眼角余光扫到一侧有人迈进另一相邻的电梯内。 对方的衣角一闪,闪出了她的视线。 那扇电梯门没有关阖,霍之汶凭直觉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逐渐闭阖的电梯门内,一个她刚知道名字的女人——杜合欢,正对她面前的男人笑。 而那个眼神聚焦在杜合欢身上,没有注意电梯外景象的男人是——席宴清。 那扇电梯门完全闭阖之后,霍之汶依旧站在原地。 电梯一旁显示楼层的数字不断攀升,中间未曾有过一次暂停。 最终停在42层。 这座大厦的顶层。 “大厦的顶层是什么?”她问秦轻。 秦轻下意识地回答:“酒店啊,有各种情趣设施包房的那种。” ☆、第19章 守身如玉 第十九章: 一小时前。 杜合欢坐在国贸大厦一旁的临江餐厅内等人。 她随意地将约定时间从傍晚改至中午,她讯息传过去,备注为kerwin的那个号码发回一个字:好。 这个地方她来过多次,自从多年前她莽撞地钻进这家餐厅,采访到闲暇时独自在这里用餐的商界风云人物边城,她的整个人生轨迹都开始偏离了过去的轨道。 此后每次她做出什么决定,都会选择从这个地方开始。 遇到边城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年轻的身体和想要往社会顶层爬的决心。 那个时候边城什么都有,正意气风发,筹建江北最大的民营航空公司。 她看到了成熟的中年男人身上经年历久的阅历。 他想要年轻女人身上的激情用做商场征伐的慰藉。 边城在那次采访后抛来橄榄枝,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接受了,甚至因此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当时年少。 不在乎唾骂,不在乎道德。 明明说好了只爱自己,最后却只是反复作践自身。 她抿了一口咖啡,开始唾弃自己的回忆和当时以及现在的自己。 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差五分钟,她约人以及被人约数次,第一次时间这么近前,对方还未出现。 餐厅禁烟,她的手伸进挎包内摸到烟盒,攥了下,忍住了抽烟的冲动,继续等。 周身的男人有很多,可毕竟这是第一个连送她七束康乃馨的那个。 这花鲜少会有人做追求人之用,她鲜少收到。 但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除了当年学生时代会画给她看的晏阳初,这是她第二次从男人手中收到。 时间进一步逼近,杜合欢将视线移向不远处的江面。 室外烈阳投射,整个江面像升腾起水汽一般,让她看过去视线便有些模糊,看不清那些江面上的邮轮,更看不清游轮上嬉闹的人群。 她听到有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靠近。 一转身,便见一个颀长的男人微微笑着站在她身旁,她回转身的瞬间,撞进男人那双深邃的双眸,被内里的光华和浮荡的笑吸了进去。 透过落地窗折射进来的光线打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 第24节 鲜少见到像他那般高的男人,杜合欢坐在沙发上,只能抬头仰望。 他伸出手,眼一弯,身上那些鲜明的棱角被压了下去,自报家门:“kerwin。” 杜合欢没动,他也没落座,手臂停在半空中数秒,又收回垂在腿侧。 他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似乎是在等她邀请他落座。 眼神对视无声的角力数秒。 一道冷静,一道益发灼/热。 最终杜合欢笑了下,手伸出指了下对面的位置,让他入座。 她没有遮掩自己的神色,里面带着对他明显的兴趣。 人在寂寞时想要搭桥找个伴,如果这个伴刚好符合她的一切审美,杜合欢认为这是捡漏。 ** 杜合欢已经特意向餐厅员工要了一杯高达六十八度的白酒,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碰了下对面那个透明玻璃杯:“请你喝。”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席宴清笑了下,端起啜了一口。 辛辣感剧烈地冲撞着他的唇舌胃腹,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仅额角一抽,侧脸有些僵硬。 “从哪里知道我,电视还是报纸还是杂志?”杜合欢眯了下眼睛问,“看上我什么?” 面前的女人眉眼开始展露情/欲,席宴清轻笑了下:“我如果能陈列出一二三四五六条来,你会信吗?” “未必”,杜合欢起身,她已经等了很久,耐心全部耗尽,此刻只想跳过无用的铺垫交流,于是直接问他:“现在有空吗?” 席宴清随后站起身,一动不动已死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在笑:“你想我有吗?” 杜合欢将自己的车钥匙用手提起来,拎到他眼前,而后挂着钥匙串的指尖一动,钥匙下落,精准地落在席宴清青色衬衣的上口袋。 “国贸顶楼,”杜合欢踩着高跟鞋出去,“为了助兴,到时候你可以说这些一二三四五六七条来给我听。” ** 国贸大厦顶楼的这间酒店名叫“醉生”。 席宴清坐在套房里临窗的位置上,眺望远处的景色。 眼前是青天白日里城市间忙碌的人影,身后是淅沥传来的水声。 杜合欢对于酒有奇怪的嗜好。 餐厅里灌他白酒,此刻摆在他手边的,是一个开了瓶的陈年红酿。 静坐越久,他的眼眸越来越晦暗,眸色深沉。 他开始拷问自己。 想从杜合欢这里套些什么出来,真需要用这么卑劣不入流的手段吗? 他动了下唇,结果是讥讽的。 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适才在对一个他厌恶的女人笑? 如果此刻能用精神出轨或者*交易来换取商浔的清白,他会愿意换吗? 不会。清白他努力去争取。 他已经有了那个味甘的女人,容不下旁人。 哪怕是说几句诱人的话,不附带任何肢体接触,这戏他能继续演下去吗? 不能。 他已经有了那个忠贞的女人,他只允许自己守身如玉。 ** 杜合欢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等在外面的男人站起身。 他越走越近,就在杜合欢以为他要靠过来,将她拥入怀或者将她抱到床上的时候,他绕开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他的表情紧绷,她理解为紧张。 她等了许久,没想到他洗澡这么慢,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内,她几次想破门而入。 可到底是第一次,杜合欢虽然主动,可并不想放低身段。 就此给他轻贱她的机会。 男人出来的时候,没有换上浴袍,依旧是他上午初次和她碰面时的着装。 简单,但被他穿出倜傥的感觉。 杜合欢第一次觉得,身段、身材,也能是一个男人的资本。 他洗澡时她点燃的那支烟已经燃尽,此刻他近在眼前,某些原始的欲/望开始在她体内冲撞。 杜合欢笑着向席宴清靠近。 即将靠过去的那刻,席宴清突然转身,朝着套房门走去。 杜合欢后知后觉他的突然而又彻底的冷淡,她跟在身后追问:“要叫客房服务?” 席宴清已至门后的脚步一顿:“出来沾了些脏东西,刚刚彻底洗了个干净,先走一步。” 洗干净了,才能回家。 杜合欢闻言将手边的座机电话扯断信号线掷了过去。 电话机砸中了门,声音有些沉闷。 落地的话筒刚好掉落在席宴清脚边。 杜合欢将烟碾灭在窗台上:“欲擒故纵?” 席宴清笑了下拉开包房的门,回应她的,只有“砰”一声猛烈的关门声。 ** 霍之汶最终没有跟随秦轻回沃刻。 她绕道相熟的烘焙店,选了流沙最爱的抹茶慕斯,而后直接回家。 脑海里杜合欢笑得画面在不断闪回。 还真是笑靥如花…… 她的世界长久以来在霍岐山和纪倾慕的教育下,从小到大思维都是简单直接的。 哪怕进入商场,她学会了幽默感,学会了佯怒,学会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可她自幼年形成的那种逻辑思维很难更改。 喜欢,就在一起。 不喜欢,就离开告别。 有问题,就问清楚。 有误会,要解释。 可如今,这些简单的思维,全都脱了线。 ** 陈妈回乡就待了一晚,见她午后回来,比读幼儿园的流沙回家还早,很是奇怪。 她带了自己在家里做给儿子儿媳的糯米紫薯丸回来。 用的原料都是她家所在的小镇自产,虽然东西不金贵,但是代表着她的一份念想。 霍之汶将慕斯蛋糕放在厨房的吧台上,陈妈招呼她过去尝一个丸子。 霍之汶没拒绝。 她靠得近了,陈妈就开始提及下半年要办婚礼的儿子儿媳开始操办相关的物件,老人急于分享喜悦。顺带问起她和席宴清的情况:“您和先生的婚礼,不考虑补办吗?” 霍之汶没有即刻回答,思索了数秒:“我怕麻烦。” 陈妈摇头,见她手中的钢叉叉到糯米丸上始终没动,突然想起来:“吧台旁观的橱柜里面还有碎椰蓉酱,应该蘸着吃。流沙一定喜欢。” 陈妈作势就要放下手边的活儿洗手去翻找,霍之汶见她动作出声制止:“我来。” 吧台旁的橱柜挂在棚顶,位置有些高。 搬到这个地方数年,霍之汶还从未试图打开过上面的柜子。 她一扇扇柜门打开翻找。 陈妈个子矮,家里置物空间很足,一般也不会往这些柜子里放东西,这是家里被遗忘的角落。 直到拉开最后一扇柜门,霍之汶才发现了倚在角落里的那瓶椰蓉酱。 她想关门的时候,突然见橱柜边角处露出一个白色的袋子。 她将袋子扯了出来。 触感很柔软。 她将椰蓉酱放在吧台上,去开袋子的拉链。 内里黑色的物件,顺时呈现在她眼前。 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个黑色的口罩,一件黑色的卫衣…… 她忽然想起边疆传来的那张图片。 ☆、第20章 听说 第二十章: 时间每分每秒流逝的很慢。 霍之汶回到楼上,昨夜跌碎的那部手机就躺在身侧。 破碎的屏幕扫一眼过去就让人觉得刺眼。 第25节 可再刺眼,也比不过她适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扎眼。 无人可约可叙,她的心情很容易会写在脸上,身边的人了然必定会问。 她并不想扩散自己被颠覆的情绪,但她现在又特别需要做些什么。 她想起一个人,现在在n市读大学的杜飞龙。 ** 接到霍之汶电话的时候,杜飞龙还在自习室里昏昏欲睡。 他捧着一震动就发出嗡嗡声的手机,收着自习室内数名同学的白眼火速溜出门外接电话。 霍之汶还没开口,杜飞龙已经嬉笑着说:“姐,还是你最善解人意,知道期末考辛苦,来慰问我。” “今天还有考试?”霍之汶已经拿了车钥匙准备再度出门。 “没有。” “出来打拳?”霍之汶征询他的意见。 她声音一落,原本唇角翘得很高以为霍之汶要来慰问看望他的杜飞龙唇角即刻垮了下来。 像霍之汶这样约会小鲜肉打拳的人实在世间少有。 其实她何必说得这么动听、含蓄听起来温柔又充满爱心呢? 杜飞龙觉得他的脸已经开始疼了。 他每次陪霍之汶去健身馆,说是打拳,其实不过是她的拳打他。 他怎么就这么可怜?! ** 等杜飞龙辗转到他跟随霍之汶去过的健身馆找到霍之汶的时候,霍之汶已经大汗漓淋的捶了沙袋几百下。 他也算这里的熟客,认识他的教练过来拍他肩膀打听:“你家美女受什么刺激了?” “就是锻炼身体。”杜飞龙吸口气看向霍之汶。 “看起来很不正常啊!” 他重复:“就是锻炼身体。” 霍之汶正一脸认真诚恳地揍着沙袋……他靠过去之前不得不开始做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心理准备。 教练还不死心,再度补充:“虽然她一直帅到生人勿近,但第一次这样凶猛起来像是要报复社会啊,兄弟,自求多福。” 杜飞龙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过搭在一旁栏杆上的干净的白毛巾。 相识多年,从平遥短暂的初遇,到n市这几年的不时碰面,他见过许多面的霍之汶。 可这是第一次,他看着她的身影,就感觉到颓唐。 走近了,汗划过她侧脸留下的痕迹他都可以看清楚。 杜飞龙伸出手臂去扶稳被她揍的荡来荡去的沙袋:“怎么不等我?” 霍之汶看了他一眼,胸脯剧烈的起伏,拳一散,整个人也像一块儿轻飘飘的布一样,摔躺到地板上,四肢舒展,大字型。 还真是……不顾形象。 杜飞龙忍着笑把毛巾一扔遮到她脸上,而后他也蹲下/身伸出手隔着毛巾擦了下她的脸而后又揪起毛巾仍远。 “哪儿不开心?说给弟弟我听听。” 霍之汶忽得爬坐在地上:“你想多了。” 杜飞龙开始陈述向他倾诉的好处:“除了姐夫和流沙,你身边的人我谁都不认识,告诉我我也不会泄密。” 霍之汶没接他的话,反问:“这学期英语能及格吗?” “这两人肯定不会惹你,工作遇到小人?”杜飞龙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猜测。 霍之汶依旧没有回答:“偏科偏到你这种地步也很稀奇,为什么其他科能满分,英语总要徘徊在挂科的边缘。” 但这不妨碍杜飞龙继续揣测:“也不科学啊,你搞定魑魅魍魉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嘛!” 两人各说各话,倒也没影响沟通。 最后霍之汶陈词结尾:“刚刚我们合起来说了多少个汉字?不算标点符号。” 杜飞龙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这种思维,这种关注点。 太变态…… “一百二十七,不算我刚才那句。” 更变态。 杜飞龙没想到她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来,这么短的时间,他甚至无法复述出来自己适才听到的和说过的那些话。 “再来一百二十七拳,结束请你吃饭。” 霍之汶话毕干脆利落地起身,杜飞龙觉得自己有些想躺平挺尸。 ** 霍之汶的拳风凌厉,出拳迅捷。 等杜飞龙四顾不暇地招架完这一百多拳,四肢已经像长在别人身上一样,不是很听使唤。 他一脸菜色哀怨地看着依旧冷静的霍之汶,乖乖地跟着她上车,两人回到他的学校周边的美食街。 去的是霍之汶在n大读那几年长去的店,进店前她已经捧了一堆小吃,穿着米色运动服,未施粉黛,看起来依旧像个学生。 “剧烈活动后暴饮暴食据说会死。”他好心好意地提醒她。 霍之汶低头看了自己收罗得这一堆物件:“你想多了,这些是要带回去给流沙。” 杜飞龙笑:“你这样当妈,我真担心流沙有一天撑死。” 店里的老板认识霍之汶,他们挑了内里的位置坐下。这个时间段周围有的学校已经进入暑假,剩下还在坚守的都在考试月末尾,店里的人并不多。 他们坐下后,听不到周围其他几桌零散的客人说的话,仅仅壁挂电视里新闻的声音断续的传来。 “端午节我回去,滚滚让我爸喂得更胖了,你现在见了多半要不认识它。” 平遥离n市很远,长途携带滚滚并不方便,当初就将它留在了平遥。 后来他们曾经试图回去将滚滚带走,但是看到杜爸爸已经和滚滚有了感情,并不忍心将滚滚带离,就将它长久的留在杜家。 “等我有时间,就回去看它。” “我爸太喜欢滚滚,我觉得它还是跟着姐夫才好。姐夫看不见,滚滚能更有价值,放在我家,还得被我爸逗。越逗越傻。” 看不见…… 霍之汶听到弯唇一笑,有些惨淡。 她垂眸喝汤:“吃你的饭。刚刚不是说四肢散架了吗?别操心滚滚了,有时间先想想怎么练练你这一身没有存在感的肌肉。” 杜飞龙脸一绿,学她的语气:“吃你的饭。别总说些让我想杀人灭口的话。” 霍之汶点头:“我是在吃我的饭。” 杜飞龙:“……” 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儿内伤。 ** 饭后是霍之汶买单。 杜飞龙站在饭店门口的电视旁瞄着电视等她。 新闻报道里是近日常见的社会类的新闻:“城内名记杜某,于傍晚于私人住所遭遇入室强/奸……” 这种社会负能量的报道,后面的内容他甩甩脑袋,完全不想听。 他回头,却见霍之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完单,和他适才一样,正紧盯着电视画面看。 她适才因运动红润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脸色已然变成唰白一片。 杜飞龙见她攥拳站在原地,眼里的光在颤。 “姐?”他略微觉得奇怪。 霍之汶将视线从电视画面上移开,这才将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杜飞龙怀疑自己看错,水光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霍之汶的眼眶? ** 被霍之汶飞车送回学校,目送她车尾飞速甩离他视线,杜飞龙抱着那一堆她说买给流沙的小吃有些没反应过来突然这是什么情况。 搁下杜飞龙后,霍之汶的车速更加飞快,窗外的景物在急速的后退。 安分了许久的手机,此时突然欢唱。 她瞟了一眼屏幕:霍季青。 她清楚记得凌晨她联系霍季青要他做什么。 更记得自己对霍季青说,调查的结果她不要电话通知。 霍季青不可能是没听到她的话,更不可能是记不住内容,除非他发现了不得不需要即刻告诉她的事情。 她不想接。 可霍季青依旧执着地在打。 心底的镇定被这铃声扰乱。 她在红绿灯口,最终触手碰到屏幕,结束了无休止的铃声的折磨,接通了这则电话。 “蚊子”,霍季青的声音透着焦急,“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她的手紧攥着方向盘:“什么意思?” “你退伍前,你爸爸,我哥关闭了霍书旗下畅销的杂志社《第三眼》,这件事你知道吗?” 眼前的红灯跳成了黄灯,霍之汶的手紧攥方向盘,却又好像抓不到什么东西:“我……听过。” “因为他发现当年《第三眼》的几则掀起了广泛的舆论热潮的报道失实,并且最终从那几则报道引起的口水泛滥,致使报道中负面形象出镜的当事人家人遭受攻击,最终出了人命。国内空难不多,ce9602航班副驾驶所在的商家是当时的众矢之的。当年空难影响很大,你在部队里应该听过些曲折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