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第一摆渡人》 第1章 《地府第一摆渡人》作者:大印【完结】 简介︰ 【摆渡人但是阎王攻*双标吸血鬼王子受】 萧路,忘川摆渡人,一个从不跪舔客户的地府销冠。 客户玩游戏猝死: 其他摆渡人:客户大人您好,您已死亡,请跟随我去酆都。 萧路:欢迎来到恐怖无限流游戏,首个副本已开启,我是引路npc,请立刻随我前往开启场景,喝下指定饮料,方可异能觉醒。 客人不想走,撒泼打滚说心痛: 其他人:哎呦,您辛苦了,哪里疼,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到了。 萧路:一把掏出客人心脏扔到车外,这下不疼了吧? 客人哆哆嗦嗦...五星好评! 萧路,靠着一张俊脸和各种邪门手段,当稳地府首座摆渡人。直到他遇到了他的命中克星。 初见 夏泽在他准客户面前龇出两寸尖牙,客户起死回生了??而他功德-1000。 再见 私下不修边幅的夏泽竟是明星美学教授,夏教授一张嘴,萧路功德-2000! 1次五星好评100分,20次五星好评才2000分,见夏泽两次一个月白干!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阎王萧路此时并不记得,这个连名字都是自己起的血族少年,是他几世也脱不开的宿命。 【日更保证,不坑保证!】 下手狠嘴还毒,美人攻他超带劲,入股不亏 内容标签:强强前世今生 血族 东方玄幻 逆袭 其它:he 一句话简介:阎王他非要五星好评! 立意:尊重生命,热爱生活 第1章 忘川销冠 躺在床上的男子还剩下最后几口气。 床边男女老少,围着好几个人,神情悲戚,有喊“爸爸”的,也有叫着“老公”的。 屋内一角,黑白无常已就位。两个鬼差习以为常,等待客户正式告别人间。 “约好摆渡车了吧?”黑无常戊辰-56询问身边的伙伴。 白无常癸亥-88是个新手,赶紧拿起手机确认,“好了!司机萧路已接单,正在赶来的路上!” “嘶!”黑无常从牙缝间吸进一口凉气,“约到他了?嘿……” “怎么?”白无常不解,举起手机给他看,“他戴金色星标,是首座司机呢。” “嗯嗯,”黑无常苦笑了下,“著名的萧首座。” “有故事?”白无常闪出期待眼神,显是惯于吃瓜的。 “可多了。” “讲讲!”白无常抛出诱饵,“回去请你撸麻辣恶鬼串串。” 黑无常瞄了眼时间,还有几分钟,萧首座出了名的准时。“你知道他们干网约车的,时效第一对吧,超时扣功德。” “知道知道,他是首席,肯定不会超时?” “嗯,手段了得。”黑无常压低声音,“听说之前有个客户磨磨唧唧不肯去府里,非说自己心脏疼得厉害。找个借口罢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疼不疼的。” 白无常点头。 “换成你我,是不是得开导开导,规劝规劝?” “当然,员工手册上说了,让客户满意是我们不变的追求。” “背得真熟。”黑无常随口一夸,“可是萧首座一把就把人家心脏掏出来,扔车外了……还问这样就不疼了吧?!” “哟!”白无常吓得一抖,“好简单好粗暴!这不得投诉死他啊?” “没有,给了他五星好评,我们估计客户被他吓得肝儿都碎了。” “……” “还有更过分的。”黑无常八卦得眉飞色舞,“他去接个车祸现场的女客户,人家有个儿子,也在车里。当妈的自然放心不下,死活要回去看一眼儿子再走。” “人之常情啊。”白无常同情地点头。 “萧首座不言不语的,直接把客户拉回现场,刚好赶上她儿子断气。他顺手把人儿子的单也给接了,一车给送回府里。” “酆都大帝啊!” “娘儿俩哭得啊,简直没法给你形容。据说那天孟老婆子好了多年的耳鸣症都给嚎出来了,愣是给娘儿俩倒了四碗汤。” “就这!也五星好评了?!!” “是啊,你说他厉不厉害?” “诶哟……可太难评了……”白无常捧着脸颊,感到牙根一阵发疼。 * 萧路笔直站在门外,深黑色眸子对着屋门,同样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眸子上像笼了层冰纱,看不出喜怒。 屋内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不仅是声音,就连屋内的景象,包括白无常惊异得鼻梁周围皱起的褶子,他也看得分明。 透视是忘川司机的基本技能之一。 他今天刚花出去一笔功德,兑换了瞬移技能。 首次使用,导致他提前三分钟到达。 萧路再次在手机上确认本次订单信息。 客户姓名:腾泰钟 性别:男 年龄:48岁 死因:重疾 生效倒计时:92秒、91秒…… 他直接穿过屋门,走进去。厚重的木门像空气一样轻盈,他的穿越甚至没带起一丝涟漪。 黑无常率先看到,立马吞下新起头的一句话,噎得他伸了伸脖子。 白无常这才猛回头,“哇……”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感叹。 酆都十大阎罗殿,眼下九位镇殿之王。白无常资历虽浅,可也见过三、四位王了。 第2章 都不如眼前这位黑发冰眸的男人更像个王。 男人像刀削斧凿的水晶冰块,脸部线条冷峻,劲瘦身材裹在一身黑衣之中,同样颜色的长发黑得发亮。 萧索的面容,偏偏鼻梁高挺,薄唇与双眼一样,透露着冰凌般的无情。 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周边的温度悄然下降。 他来自于黑暗,美得惊心动魄。 他是黑暗的主宰。 “萧首座,”黑无常不像白无常那么嫩,回过神来,“你来得挺早。” 萧路没反应,只将目光投向床上的男子。 “我跟他随便聊聊,打发时间……”黑无常讪讪的,试图解释。 “我听见了。”萧路开了口,话语中不含一丝温度,像他的人一样,冷冷冰冰。 “呃!”白无常发出一声哀叹。 “还有事?”萧路问道。 黑无常伸手乱摇,转身直直撞向一侧墙壁,跟刚才萧路一样,穿墙溜了。 白无常紧随其后,随即一头撞上墙壁,“砰”! 白无常紧张得忘记自己的新手身份,他还没攒够功德兑换技能。他揉着前额,涨红了脸,找了扇敞开的窗户翻了出去。 还有20秒。 萧路站在原地,准备接待本次订单的客户。 床上的男人,正在拼命吸进他一生中最后一两口氧气。他双手紧抓住床单,额头青筋暴突,眼里泛出浅浅红色。 围着他的人都看得出来,最后的时刻即将降临,有人迸发出哭声。 男人的魂魄已有三分之一脱离身体,就像散光眼看见的重影那般,他痛苦挣扎的躯体上缓缓坐起另一具身体。 萧路静静等待,等到亡魂完全脱出,就能带他返回酆都。 此时,床铺上方遽然腾起一团浓厚的黑色烟雾,足有半张床那么大。 屋内的人们视若无睹,只顾着哀嚎和哭泣。 萧路微挑起眉,仔细盯着那团突然出现的雾气。 黑雾很快散去,男人的床头,凭空多出一个少年。 他身穿奇怪的鹅黄色睡衣裤,睡衣的大兜帽罩住脑袋,兜帽上长了一对粉红底色的长耳朵。 少年转过身,背后画了只棉花团子样的不明怪兽,有鼻子有眼,像只q版的兔子。他睡裤上竟然还拖着一撮圆溜溜的毛绒尾巴。 谁家的孩子,穿得如此不体面。 萧路悄无声息地往后靠了靠,这孩子不对劲。 少年的注意力都在死到一半的腾泰钟身上。他站在男人的床后,正对男人的头顶心。少年弯下腰,嗅了嗅男人的气息。 萧路这才看到,少年的脸上抹满深绿色淤泥,整张脸人鬼莫辩,一双深紫色瞳仁发出奇异的光彩。 下一秒,他本就丑怪的脸庞产生了更加不和谐的变化:两根锋利尖牙慢慢探出嘴唇。 萧路的眉毛往上多挑了15度。 少年盯着男人的脖颈处。上了岁数的男人,又在濒死状态,皮肤上难免有些斑纹和褶皱,那脖颈便显得有些不太干净。 少年抿了抿嘴,犹豫了下,果断收回尖齿,转而伸出右手。 男人终于呼出最后一口空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吭哧声。他的魂魄基本完全脱离肉.体,萧路甚至能看见亡魂脸上的疑惑。 很正常,亡魂们的第一反应往往都是疑惑。 萧路决定照常执行订单。 不管少年打算干些什么,他都在虐待尸体。 而活人与尸体,跟萧路半点关系没有。 可是,腾泰钟的魂魄,缓慢躺了回去。回到他自己的身体内,转瞬间便完整嵌合,重影消失。 紧接着,明明心跳与呼吸都已停止了好几秒的“死者”,竟又响亮地吸入一大口空气。 围着男人的家属们纷纷止住哭声,惊呆了。 少年伸出的右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闪出金属利刃般的光泽。 萧路的眉毛维持在刚才的角度,眼睛张得稍稍更大了些。 这种事,他第一次遇见。 少年收回手,不知放回哪里似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问出了声。 然后,他突然转身。 萧路不会回避任何人的眼神。只要他不显形,活人看不见他。于是他的瞳仁跟随少年的动作,微微一转。 少年猛地张开嘴,刚挠完后脑勺的手指向自己的鼻子,“你能看见我!” 萧路一怔。这浑身上下透着古怪的孩子,也能看到他。 萧路镇定自若,缓慢移动目光,仿佛刚才对上少年的眼神,纯属意外,他只是在扫视屋内。 少年几步蹦到他面前。 他比萧路矮了半头,单薄的身体裹在毛绒绒的宽大睡衣内,兜帽边缘露出几绺深棕色卷发,帽子上的两只长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忽闪。 “刚才那两个鬼差,说的人是你吧?萧首座。”少年笑嘻嘻,歪起脑袋,抹满淤泥的脸出现两道细纹。他眼中一派天真烂漫,语气却不怀好意。“你是个坏蛋。” 萧路继续他的表演,目光划过少年,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侧。 淡淡一缕海草香,钻进萧路鼻腔。哦,不是淤泥,好像是面膜? 少年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说呢,你还是看不见。”他耸耸肩,“你怎么可能看得见。”他的笑容扩大一圈,转过身,抬腿走开。 第3章 萧路往腾泰钟走去,刚迈出半步— 少年再次转身,一阵劲风扑向萧路,室内风起云涌,大团大团的浓厚烟雾将少年和萧路团团包围。 咆哮的雾气之中,千百种声音随之响起。 千万只蝙蝠急速飞向暗夜里的庄园,翅膀划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扑簌声,超声波仿佛也能被听闻,刺耳欲聋。 墓地里,亡灵们集体哭泣,身体扭曲,面带欢笑,哭声惨痛无比。 熊熊烈火中,不知名的动物们发出最后的悲号。 撕心裂肺的痛呼,来自黑暗角落里的人类。 少年立在声音与黑雾的中央,眼底血红,紫色眸子妖魅暴虐,让人无法直视,又挪不开视线。 他身形瘦弱,脸上露出的几小块皮肤极白,白得几近透明,可他散发出的气息却仿佛经历了千年的仇怨,空气都变得黏稠,难以流动。 萧路不为所动,他忽略鼻腔中充斥着的铁锈味,脚掌稳稳着地,继而迈出第二步。 少年侧身,闪电般探出右手。手指纤细洁白,但中指与食指的指尖透出幽暗的金属光泽,指甲尖如刀刃,两指稍分开,直戳向萧路冰封般的双眼。 指尖碰到了萧路的皮肤,彻骨的寒意沁过眼皮。 少年微一停顿。 萧路就像毫无感觉,他一眨不眨,朝着轻易就能刺穿自己双眸的尖刃,迈出第三步。 第2章 该死的,初恋 少年倏地收回手。 再慢上一丁点,他就将听见萧路眼珠爆裂的声音。 少年再次探究地看了看萧路,点点头,屋内异像瞬间消失。“好吧。”他放心地展开笑颜,“长得怪好看的,差点变瞎子。” 他转过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萧路没回头,左手捏了个“缠”字诀,轻轻弹向少年的后背。 暗金色的丝状标记刚好粘在少年睡裤后面的圆圆尾巴上,毫无重量,少年自然一无所觉。 以后少年在哪里,萧路想知道便能知道。 嗯,确切地说,是少年这条睡裤的位置……. 窗口腾起一团黑雾,少年不见了。 萧路的手机狂震。订单已生效,请司机注意,切勿超时! 萧路看向他的客户。 腾泰钟他甚至已经半坐了起来,脸色还是灰暗,可呼吸平稳多了,看样子马上就能跟亲属们叙叙旧,抱头痛哭一场之类的。 一点都不像个客户。 萧路突然觉得不对,仔细再一看: 客户姓名:姚元元 性别:女 年龄:76 死因:重摔 生效倒计时:-1秒、-2秒…… 客户地址更是在几百公里之外。 “……”萧路怀疑忘川网约车系统中毒了。 天大地大,比不上订单砸锅,扣他的功德事大。 萧路直接瞬移了出去。 他能瞬移,摆渡车不可以。 萧路埋头猛赶,出现在姚元元面前时还是晚了些。 鼻青脸肿的姚元元刚度过疑惑期,进入了“火大”期。“我是死了吗?”她怒气冲冲,质问萧路,“我看见我自己躺在客厅地板上啊,满地血!” 萧路点头。 “刚才有两个无常,喊我等着。就是你?你来接我的?是我的司机?” 萧路点头。 “你哑巴?” 萧路摇头。 “现在就走?” “是的,这边请。”见客户这么爽快,萧路终于开了口。 姚元元转头看了看她的住处,豪爽一挥手,“我也没什么挂念的,我们走!” 萧路感到满意,刚才耽误的时间不算什么,这单不会超时。 姚元元跟在萧路身后。 在萧路眼里,亡魂与活人的差别不大。无非就是人离世时的状态会保留在亡魂身上,再有就是亡魂的身体轮廓比较模糊,有点抽象。 其他都一样。 走到摆渡车跟前,姚元元“哇”了声,踩出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欢快步伐,冲向前去。 萧路首先看见的是她凹陷了一大块的后脑勺,然后才是摆渡车。 萧路嘴角一抽。 很久前,萧路兑换了“合你心意”工具。 他的摆渡车会根据客户的个人喜好,变幻形状,让客户开心,让客户更容易打出5星好评。 也就是说,萧路并不会提前知道他的车会变成什么样。客户何时看见,他也何时看见。 就像现在,一辆粉红色敞篷甲壳虫车大大咧咧停在前方。车身镶满闪闪水钻,车头一个精致考究的金属蝴蝶结,也是粉色的。 车里连驾驶位都没有,更没有方向盘,就两个并排的座位。 姚元元高兴得直拍手,“梦中情车,”她告诉萧路,“我要是有台小汽车,就长它这样子!”她看着同样闪亮粉红的车内饰,“你挺明白我的呢!” 萧路沉默地拉开车门。 姚元元当仁不让,挤了进去。车内仅余一个座位,就在她身边。 她拍拍座椅,“最好还有个帅哥,我看你就挺帅。” 难怪摆渡车只捏出两个座位来。 姚元元安慰萧路:“我能当你奶奶了,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能当人孙子的萧路坐得板板正正,左胳膊被姚奶奶挽得死死的。 摆渡车按照既定路线,就近找了个通往地下的入口,一头扎进“酆都隧道”。 第4章 酆都隧道属事故高发地段。 近几十年来,不愿投胎转世的人越来越多了,宁愿飘在世上,也不肯再做一次人。地府的客源流失惨重。 酆都为了提升客户满意度,斥资专门打造了这条接客隧道。隧道里五光十色不说,更窝心的是在隧道两侧配置了超长型柔性显示屏。 客户经过这条隧道时,他们一生中重要节点的图片和视频会依次在屏幕上展示。 此生多欢笑,温馨永伴随。 萧路只想说:呸。 不晓得有多少客户,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去喝孟婆的一碗汤。往往在隧道中,勾起一些心意难平或无法割舍的回忆,临时变卦。 简直就是条事故频发的惹麻烦通道。 萧路投诉过好几次,无效。 “何仲文!”姚元元一声喊,“停车!” 萧路认命地叹了口气,不用他操控,客户明确表达的意愿,摆渡车自会执行。 地府要求所有去投胎转世的亡魂,都是心甘情愿的,恶鬼除外。 姚元元费力地睁着老花眼,往后倾斜身体,好看得再清楚些。她伸出手指,指向一张照片,“他,死了没有?” 照片上的男子正值青年,长相英俊,身材挺拔。 萧路是网约车司机,不是生死簿。“我不知道。”他回答,“我们走吧。” “我不要!”姚元元又生气了,“我就想知道他死了没有。” “到地方了我告诉你。”萧路退让一分,回到府里,他的确能查到。 “我要见他。”姚元元提出新的要求。 “他可能已经离世了。” “我去见他的棺材。” 萧路沉默,还有7分钟。他有能用的工具和技能,但他不愿意,费功德。 姚元元瞪着相片,又气又伤心。 “他是你什么人?”萧路主动问道。 “初恋。该死的,初恋。”姚元元咬牙切齿。 是么?还以为是杀父仇人。 萧路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姚元元。“你想好了,这样去见?想好了我们现在就去。” 手机屏幕里,姚奶奶白发凌乱,皱纹似沟壑般深刻,额头青了一大块,鼻梁也是肿的。 她摔倒时,先是脸部撞到桌角,接着往后仰倒,后脑着地。 姚元元捂住脸,“你帮奶奶先把他眼珠子抠出来行吗?” “不行。” “呜……我心里过不去,我好气啊,他是不是还活得特好?” 萧路无言,看向其它相片。各种各样的泡芙,出现好几次。“你喜欢吃泡芙?” 姚奶奶急抬头。她哭得动静那么大,眼泪只得两颗,一左一右挂在眼角。“我的最爱!好久没吃到了,整整两天没有吃到了,我好可怜哪,呜呜!” “我买给你。”萧路淡淡回复。 “好呀!”姚元元破涕为笑,“你是个好小伙,这么帅,还要买泡芙给我吃。” “初恋和泡芙,只能选一个。” 姚奶奶咬紧下唇,艰难抉择半秒,“泡芙!” “拿到就走?”萧路追问。 “说话算话。”姚奶奶立刻回答。 “口味?” “草莓、巧克力、香草,让我想想,原味也不错,还有那个……”她话还没说完,只感觉眼前一花,萧路已回到原位,手里端着个漂亮的纸盒子。 1功德兑1万人间货币,除了像现在这样给客户买东西完成订单,萧路没有任何花钱的需要。世人为之癫狂的钞票,在萧路眼里跟废纸没区别。 “哇哇!”姚奶奶抢过来抱在怀中,急切掀开盒盖,“组合口味,你真的很棒欸。” 摆渡车再次启动,向终点进发。 姚元元捏着一个迷你草莓泡芙,嘴里絮絮叨叨,“等你活到奶奶的岁数,你就明白了,男人,哈!没有意思的,哪里能跟泡芙比。” 当了好几百年忘川摆渡人的萧路:“嗯。” “就说那个何仲文,你知道他有多恶心?他可是我的初恋,我第一个动心的男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萧路烦得头大,扭过脑袋。 姚奶奶一手捏泡芙,一手强势转过他的头,“长辈说话,你的礼貌呢?” 萧路用冰凉的眸子瞪着她。 “你肯定会吓死。我告诉你,他其实,是个,死!同!性!恋!” 萧路面无表情,冰冰凉凉。 “他是那种人,还骗我谈恋爱,要不是我发现得早,都要结婚生孩子的!”姚元元嗅着泡芙,“后来还是有倒霉蛋嫁给他了,他……你是不是不明白同性恋什么意思?就是……” “深柜,同妻。”萧路蹦出几个字。 “你蛮懂的哦?”姚奶奶狐疑地看着他,“你以后不要搞同性恋,害人害己。” 萧路扶额,欣长的手指划过额角。“泡芙要化了。” 他买的冰泡芙。 姚元元赶紧咬了一口,顿住。她用更加狐疑的眼神盯着手里完好无损的泡芙。 难以置信,又啃一口,泡芙受到0点伤害。 “咦?!”她不信邪,抓起两个新的,左右开弓,猛烈撕咬。 泡芙们活得好好的。 “啊!”脾气急躁的姚奶奶再次火大,用力将一整个草莓泡芙塞进嘴里,伸长脖子,拼命咽下。 泡芙穿出她的身体,滚落在座位上。 第5章 “他奶奶的!”姚奶奶爆粗口。“根本吃不到!” 除非有人烧给你,否则你怎么吃得到?萧路望着前方,马上到站,不会又不肯走了吧? 好在姚奶奶脾气虽然大,还是重承诺的。她没再喊停车,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全力以赴与泡芙们战斗。 几乎所有的泡芙都从她身体里寂寞地滚过一遍,最后她放弃了。她将泡芙整齐码回盒子,盖好盒盖,郑重塞进萧路手里。“你替奶奶吃掉它们,千万不要浪费。”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酆都!” 地府大门就在眼前,自动欢迎语响起。 仅用两根手指托住泡芙盒子的萧路松了口气,还剩下最后一个关卡。 第3章 男人全都靠不住 跳下车的姚奶奶再次变得兴高采烈,对着浓浓古江南风的酆都,她两眼绽放小星星。 “跟我听说的不一样嘛!”她东张西望,“真好看!颜色多俏哇,太美了,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地方!” 近处亭台楼阁,垂柳红花,远处标志性的奈何桥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首殿阎罗殿庄严巍峨,金碧辉煌。其他几个阎罗殿也不逊色,依次排开。 卷出来的结果。 萧路对于这高色彩饱和度的工作环境早已审美疲劳,他觉得从前的地府更好。 那时的忘川,河面阴风呼啸,河底哭号震天。阿鼻地狱和叫唤地狱排在最前面,哪像现在,藏在后排角落里,生怕亡魂们受到惊吓。 都是卷出来的祸。 轮流值班,负责迎宾的两名黑白无常走上前来,萧路记不清他们的编号,府里养着许多鬼差。 “一路辛苦了。”萧路说着规定的套话,拿出手机朝向姚元元,“很荣幸陪伴你一程,请对我的服务作出评价。” 屏幕上,排着一行五颗金色星星。 萧路忙活半天,为的就是这五颗星。 五星评价加功德100,四星加60,三星不加,两星及一星倒扣。 重要归重要,萧路面色沉静,动作平稳,仿佛这只是例行操作,算不上什么。 “奶奶也谢谢你啦。”姚元元伸出手,戳向五星。 然后,她停住了。“你很想要五星吧?”她仰起头,笑眯眯。 “如果你认可的话。”老狐狸,萧路暗骂。 “我很喜欢你,想托你件事。”姚元元的手指停在五星上方,“你答应我,以后如果见到何仲文,帮我狠狠骂他一顿。奶奶相信你的承诺。” “不。”萧路当即拒绝。他怎会跟一个鬼做交易? “那就很遗憾喽……”姚元元拖长音调,手指虚指向四星,稍顷,竟向三星也指了指。 萧路弯下脖颈,本就明显的下颌线条更显锋利。他压低声音,“姚元元,如果你现在不点五星,我就去告诉何仲文,你爱了他一辈子,临到死还忘不掉。你很后悔,其实你可以跟一个同性恋分享他的爱。” 言毕,他往上勾起唇角,扯出一丝笑容,眸子里并无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他本就有些阴郁的脸庞悄然浮现出一缕煞气。 “你!”姚奶奶捂住嘴,“你怎么可以!亏我对你印象这么好!你!男人全都靠不住!”她哽咽控诉,双手捂住脸。 “嗯。”萧路抬起头,视线投向远方。 呜咽不已的姚奶奶点完五星好评,脸上干干的,委屈巴巴地跟着两个无常走了。 远远飘来两个无常的悄声议论。 “客户都搞成这样了,我看见还给了他五星。” “奇怪,我以为要投诉了。” “他经常这样,你说他这首座司机是不是很蹊跷?” 萧路当作没听见,他转过身,想找个垃圾筒。那盒泡芙,他还拎在手里。 刚转过去,肩膀被拍了一记。 “今天收工了?尊敬的首座大人。”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相当轻松随意。 萧路不必回头,猜得到是谁。 偌大酆都,能像个朋友般跟他说话的只有一个人:第十殿阎罗,轮回王秦越。 “嗯,打算休息。”萧路转回身,看着面前那个身材高挑,容貌俊秀的男子。 秦越的五官属清秀型,长了双狐眼,整张脸便多出很多趣味。很多时候他明明没有表情,别人也以为他带着笑的。 不过萧路清楚,身为轮回王,秦越的容貌只是深具迷惑性的表象。 “请我吃的?”秦越一眼看到那盒命运多舛的泡芙,不客气地伸手夺过,利索打开。“一整盒,算你有心。” 十殿阎罗王均以供奉为食,萧路作为首座司机,也享有此类殊荣。黑白无常和其他普通司机们,平时只能吃恶鬼。 泡芙是姚元元馈赠给萧路的,属于供奉之列,可以吃。 但是这盒吧…… 萧路还没来得及阻止,秦越已咽下第一个。 “冰激凌泡芙,巧克力味道,真好。”秦越笑出来,双眼愈发妩媚,“表皮有些暖呢,难道是你的体温?” 那是姚奶奶的亡魂温度吧。可他已然吃了,说出来干嘛?给他添堵吗? 于是萧路闭上嘴,默默看着秦越胃口甚好地连续吃了四、五个。 “饱了。”秦越拍拍自己的胃部,“谢啦兄弟。” “嗯。”萧路点头。 “去我那边吃点果子?新鲜的,刚来的新供奉。”秦越很开心,“我吃不下了,你吃。” 第6章 萧路摇头,“累了,回去休息。” “哦,那随你吧。”秦越丝毫不以为轩,“我先走了。这个,我拿走啦。”他晃晃手里的泡芙盒。 “等下。”萧路突然说。 “改变主意了?”秦越站定。 萧路又摇头,稍稍迟疑,“你最近听说过,野猪、不……”他想起丑怪少年薄弱的身板,尽管牙齿那么长那么尖,但不该是猪类。“耗子精出没吗?在人间。” “哈?”秦越满脸意外,又觉得好笑,“你遇上啦?” “我不确定。” “坏你单子了?” “没有。”萧路又想起诡异的腾泰钟来,他从未见过的起死回生。或许真的是系统出了差错。 “那你管它干嘛。”秦越指点他,“那是妖管局的管辖范畴,人间的事,不归酆都管。” “嗯。” “要是耽误你办事,你就打得它们灰飞烟灭。妖管局不敢找我们麻烦,兄弟我也一定会帮你兜底。”秦越白净秀气,笑起来人畜无害。 但萧路知道他说的正经话。 轮回王秦越,分配众亡魂入六道轮回,定来世,分人畜,说一不二,铁腕如山。 回到萧路最熟悉的忘川边,摆渡车自动变回船。萧路轻松跳上去,顺势在船舱里躺下。 周围的船各式各样,五光十色。萧路一眼扫过去,至少看见三只小黄鸭、两只白天鹅、一只浮在水面的潜水艇。 只有他的船,简简单单,几百年来没变过一点。 孤零零黑漆漆的乌蓬船,飘在色彩缤纷的忘川河里,很容易被忽略。 以前亡魂们只使用奈何桥,人间连年大战的那些年,亡魂们生生将奈何桥挤塌了。地府临时安排了数百名摆渡者,工作得挺顺利,就那么延续了下来。 直到开始卷,奈何桥方才重建。没了活干的摆渡人们便转行成为忘川网约车司机,闲暇时回到河里,成为酆都的风景和装饰。 萧路习惯性掏出手机,查看今日的功德积分。再有几年时间,他就攒够了。 然后,他就可以,离开了。 他攒了几百年了。 将手机放回口袋,萧路的身边漂过一只圆耳朵老鼠船。萧路出了会儿神。 今天遇见的事,腾泰钟、耗子精,都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可关他什么事? 人间事,莫过问,不插手。 他在忘川几百年,除了摆渡的记忆,其它一无所知。摆渡人都有原罪,萧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也不知道来酆都之前,他是谁,靠什么为生?有没有父母、兄弟姐妹? 还是抓紧攒功德,离开这里。即使回来,也在奈何桥上,而不是在忘川…… 萧路勤勤恳恳接了两天单之后,网约车系统派给他一个新订单。有些订单可以主动选择接,有些订单是随机自动派发,不能拒。 萧路看着订单信息,皱了皱眉。 客户姓名:方昊 年龄:4岁 死因:急疾 生效倒计时:240秒、239秒…… 他最不愿意接到小孩子的订单。 这类客户分不清轻重缓急,听不懂弦外之音,任性得一塌糊涂。尤其那些被惯坏的熊孩子们,死了之后更加无法无天,有时萧路想把他们捏成团子,一脚踢走。 不愿意也得去,这是自动派单。 方昊死在幼儿园的操场上。 萧路赶到的时候,幼儿园叫来的救护车刚刚把他的身体接走。医生们知道回天乏术,但不能就此把他留在那儿。 在场的黑白无常这才挪开,他们此前一直刻意挡住方昊亡魂的视线。 “小孩蛮乖的。”白无常小声告诉萧路,边小心谨慎地查看萧路的神色。 “你取消订单。”萧路明白他的意思,对方担心自己太凶,吓到小孩。 “不不不,你忙,你忙!”白无常扭头就走。无故取消订单,责任全是他的,功德全扣他的,他又不傻。 萧路垂眸,小男孩顶着个马虎的锅盖头,一双圆眼睛正偷偷瞄着自己。方昊脸色明显发青,除此之外,与一般小男孩无异。 不,还是有异常之处。萧路快速打量了下他,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他穿得太朴素了,甚至可以说简陋。 “走吧。”萧路从未跟小孩子长期相处过,向来采用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方式。 方昊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准备跟着萧路走。 萧路有些讶异,“我们现在就走。”他提示小孩。 “好的,大哥哥。”方昊很有礼貌,“没关系的。” 什么叫没关系的?看吧,跟小孩子对话就是很费解,萧路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看,方昊努力甩动两条小腿,奋力跟上自己。萧路顿了顿,放慢步速。 走到摆渡车跟前,萧路又一愣。 他的车,变成了一个柜子。 不是带翅膀会飞的柜子,更不是拉开门会进入冰雪王国的奇妙柜子,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柜子,很多人家都会在厨房里装上一排的那种柜子。 萧路站定,低头看着小孩,尚未开口,方昊熟门熟路拉开柜门,手脚并用往里爬。 萧路:“……” 小孩抱住双膝,窝成小小一团,后背用力靠向木板,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萧路勉强挤进柜子,两条大长腿无处可去,只好学习小孩,也抱住膝盖,别别扭扭坐在小孩对面。 第7章 摆渡车轻柔启动,萧路目光一瞥,一滞。 小孩露出衣袖的两只手腕上,青一片紫一片,有些伤痕红红的,有些则泛着黄褐色。新伤迭旧伤。 方昊注意到他的眼神,条件反射般拉低衣袖,“是方昊不好,方昊自己摔的。”他流利解释。 “唔。”萧路含混了一声,挪开视线。 过了片刻,“大哥哥,你难受吗?”方昊突然发问,他指指身边,“这里,还有地方。” 萧路哑然,小孩竟在关心他坐得挤不挤。他有些局促,摇摇头。 摆渡车进入酆都隧道,萧路望向两侧的显示屏。方昊岁数小,人生经历少得可怜,图片和视频很少。 可那些为数不多的画面,萧路看了两眼便蹙了眉头。 男人咆哮的嘴脸,女人扬起的巴掌。摔烂在地上的饭碗,碗侧还有几滴血迹般的污渍。肮脏的卫生间,够不到的马桶按钮。漆黑一片的空间,隐约能看见几丝木头纹理…… 影像很快结束,最后一张却大为不同。 那是一个十分可爱的白色娃娃,皮肤质地就像果冻般,又嘟又嫩。娃娃的眼睛闭着,五官简单,但颇有神韵,很生动。娃娃穿着一身老虎装,一条浑圆的长尾巴盘在身体一侧。 “哦!果冻娃娃!”方昊喊道,“我的,方昊的!”他指指娃娃,又指指自己,向萧路强调。 萧路认得这个娃娃,或者说,这系列的产品。 果冻娃娃流行了不少年,常年位于小孩子的心愿清单第一位,无论男女生,都喜欢得不行。娃娃做工精细,质量上乘,很多孩子直到成年都要每天带在身边。 甚至有传言,果冻娃娃有灵性,如果跟主人时间长了,会长得越来越像主人。 萧路曾接过好几个客户,最后的要求都是要带走果冻娃娃。 “停!”萧路发令,摆渡车稳稳停下。小孩,算是还给你,刚才对我的关心。“你想要它吗?” 方昊整个人都发光了,一个“要”字就在嘴边,却又犹犹豫豫,满眼胆怯。 “大胆说。” “要!”小孩伸出双手,“方昊要!” 第4章 果冻娃娃 “果冻娃娃在哪里?”萧路问他。 这种娃娃每样只有一个,不会量产,每个孩子都把它当成独一无二的陪伴。 “家里,家里!”小孩激动回答,“在最大的桌子上。” 萧路点开订单,详细信息里也包含客户的家庭住址。“在这里等我。”他边说边撑住地面,准备跳出柜子再瞬移。 “哦……”方昊看看周围,咽下几口口水,又抬头,眼巴巴看着萧路。 隧道里的影像,很不宜人,更不宜小孩。 “怕?”萧路问道。 “一点点。”小孩比划了下,眼中流露出的恐惧,远不止一点点。 算了,小孩没找半点儿麻烦,时间绰绰有余。再说万一娃娃被挪了地方,小孩可能知道去哪里找。萧路坐回去,“一起去吧。” 方昊有点开心,柜子变大了些。 萧路舒口气,慢慢将腿放平。 刚来到小孩家紧闭的门前,萧路一眼便看见那只穿老虎衣服的果冻娃娃,好端端坐在客厅桌子上。 屋内传来声音,“真的死啦?老公,小讨债鬼真的死掉了?” 萧路便没动,小孩也听到了,只是不确定他是否像萧路听得那么清晰。“说话的是谁?”萧路问他。 “妈妈。”方昊边回答边往萧路身后躲,挤着萧路的膝弯。 小孩子听见妈妈的声音,难道不是应该往上扑吗? 有个男人的声音答话:“医院打来的,还能有假?死透透的了。” “谢天谢地,以后不用再浪费钱了!”女人大声感慨。 萧路眼睑下方的肌肉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下,“方昊,”他吩咐小孩,“捂住耳朵,唱首你最喜欢的歌。在这儿等我。” 小孩听话地照做,真的将耳朵捂严,唔哩哇啦唱起歌来。 方昊的家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杂物。萧路只看了他爸妈一看,就知道这俩这辈子没积过什么德,来世多半要进畜生道。 果冻娃娃是全新的,保护膜都没撕去,精致可爱,与这家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萧路走到客厅桌子旁,厨房是半开放式,果然装了一排柜子,跟摆渡车捏出来的一样。 方昊的爸妈自然毫无察觉,自顾自说话。 “医院让去领尸体。”男人一屁.股在桌旁坐下,摸出根儿牙签,掏耳朵。“我明天去办了?” “办个屁!猪头一样的人!”他老婆破口大骂,“讨债鬼死在幼儿园,我还要找他们麻烦呢!” “嘿!有道理啊。”男人笑了,牙签在衣服上随意蹭了两下,“没想到死孩子还能替我们再赚一道钱。哎,他们会验尸吗?”他迟疑起来。 “你怕他们说是我们给打死的?”女人满脸轻蔑,“我还说是幼儿园体罚孩子呢,霸凌!” “嗯不错不错,说得过去,嘿嘿。” 女人走近,狠狠搡了把男人,“滚起来,天天跟只猪一样,有空不知道出去赚钱?” “你可真不知足,一大笔钱趴在口袋里。” “听你的一定完蛋。当初就是你非要领养小讨债鬼,说什么大师指点,想要自己的孩子就得先养一个招一招,招来了吗?” 第8章 “招来财了啊。”男人不服气,“你别来劲,没完了天天的。” 女人懒得跟他多说,指指桌上的果冻娃娃,“赶紧拿去网上卖了,多贵啊,什么鬼东西,我看着都瘆!” 男人伸手去抓娃娃。 萧路有一百种方法拿走娃娃,不让人知晓。 他偏不。他抢先拿起,托在空中。 “妈呀!”俩人眼睁睁看着果冻娃娃凭空升起,摇摇摆摆,闭着的眼睛好像马上就要睁开。 俩人吓得立刻分头逃跑,一个朝着卧室,一个爬向厕所。 萧路慢悠悠,托着娃娃来回找他俩,一会儿从男人的背后出现,一会儿倒挂在女人眼前。 两公婆语无伦次,互相建议果冻娃娃去找对方,往对方身上甩锅,声称都是对方的主意,自己是好人,是爱方昊的。 没扛过三分钟,女人晕了过去。男人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夺路冲向大门。 萧路好整以暇候在门口,等人冲过来,一拳砸在他面部,打得他向后飞出去好几米,将客厅桌子撞得歪歪斜斜。 这跟碰了一下差不多,萧路要是真揍人,一拳足以将对方打成肉泥。 “大哥哥!”小孩听见屋内叮咣响个不停,又进不来,急得在外面大喊。 萧路站定,低下头。管闲事,他骂自己。 这不关他的事。 缓缓吐出两口气,他抱好果冻娃娃,穿出去。 方昊原本一脸焦急担心,结果萧路一出现,就将果冻娃娃塞进他怀里。小孩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高兴得两眼泛泪光,抱紧娃娃哈哈不停。 由于小孩太开心,回去的路上,柜子变得像张八人餐桌那么大。 萧路终于坐得舒坦了。 * 方昊家里,男人正在擦拭脸上的血污,满嘴骂骂咧咧。 女人还躺在地上,刚刚醒转,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哀号。 一团黑雾散去,古怪少年出现在客厅中央。他今天倒没再穿睡衣,而是换上了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兜帽依旧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卫衣背后还是有只棉花团子样的q版兔子,兜帽上还是有双粉红兔子耳朵。 “你们两个,这么善良,人这么好。”少年笑嘻嘻,紫色眸子一闪,“萧首座太客气了,真不像个坏蛋。你们,应该上天堂。” “老婆,我听见有人说话?!”男人惊恐未消,疑神疑鬼地张望。 “滚!”他老婆憋足一口气,费劲地吐出一个字。 话音刚落,屋内骤起旋风,黑色迷雾团团展开。 超声波般刺破耳膜的惨号四处响起。 “啊!”俩人再次齐声大叫,惨烈程度比刚才强上数倍。 * 方昊满脸喜悦,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娃娃,摆渡车还没回到隧道,他已谢谢了萧路十几二十次。 “不要再谢了。”萧路淡淡说道。他看着小孩两只手腕处的伤痕,眼里闪过一丝煞气。“方昊,我去接你的时候,你说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萧路对这个小孩是有点好感的,可能是因为他过于懂事,也可能因为他看到了小孩同样孤独的灵魂。 “爸爸妈妈说,要是有人想带我走,方昊跟着去就好,没关系的,不认识的人也没关系。”小孩对着娃娃弯起眼睛,小手指摸过娃娃的脸,把翘起一角的保护膜按回去。 “……” 果冻娃娃,每样一只,价格昂贵。 “他们为什么买果冻娃娃给你?” “方昊喜欢,方昊想要!”小孩笑得嘴都合不上。 “小孩,撒谎。”萧路脸一沉。 方昊吓了一跳,抱紧娃娃往后瑟缩了下。 萧路有点后悔,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一时有些尴尬。 “爸爸妈妈不让说。”小孩小声解释。 “唔。”萧路不想再逼他,就此闭上了嘴。 摆渡车回到隧道,方昊跟果冻娃娃手拉手,他偷瞄了萧路好几眼,忽然说:“方昊想告诉你,方昊告诉你吧!” “嗯。” “妈妈让背一首歌,方昊记不得,打脸脸打手手,打得好痛也记不得。”小孩倒并不伤心,显然挨打是家常便饭,“后来方昊说,想要果冻娃娃。有了娃娃,方昊就记住了!” 小孩有点骄傲。“要背好多好多遍,方昊记住了,有娃娃就记住了。” 萧路垂眸看了看小孩的锅盖头,“背来听听。” 小孩咽了口唾沫,坐直身体,娃娃搂在胸前。他开始背诵。 “酆都大帝,五方鬼帝, 一介凡人,有事禀明。 我乃方昊,周年四载, 生父赐名,养父赐姓, 生在望海,长于云苍。 我有阳寿,不知几何, 甘愿赠出,不计回报。 有缘人得,有心者得, 从此与我,再无干系。 惟余两日,了我尘缘, 尘缘即了,我立归去。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神灵明察,遂我心愿。 方昊叩首,祈神庇佑。” 小孩背完了,满脸自豪,希望萧路能夸赞他一两句。 萧路神情依旧冷漠,甚至有少许颓废。只是在小孩看不见的身后,他右手用力捏成拳头,指节发白。“你记住之后,他们让你背了?” “嗯!”方昊吐吐舌头,发青的小脸,有些吓人,“背了七七四十九遍。”他腾出一只手,动动手指,确认道:“七七、四十九遍。” 第9章 “在哪里背的?” “好奇怪的地方,方昊不认得。有好多蜡烛、木头牌牌,哦哦,还有一大桶米和杆子样的东西,杆子上挂着铁坨坨。” 那是秤。 小孩被借了寿。小孩这一生剩下的所有阳寿,都被人拿走了。 第5章 他喘不上气 摆渡车内,足足一分钟没人言语。 “大哥哥,”方昊小心翼翼,“你在跟自己说话吗?”他见萧路双唇微微颤动,但萧路并没跟他说什么。 萧路的确在不出声地跟自己说话:人间事,莫过问,不插手。 他低着头,长发从两边耳侧垂下,小孩看不见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腾跃的煞气。 还没顾得上回答方昊,一阵晕眩袭来。 萧路闭上眼。 忘川黑水翻腾,河底无数恶鬼,伸长胳膊。它们叫嚣的声音之大,激得黑水无风自起,不断咆哮。 河底蛇蚁长虫,盘旋纠结在一起,蛇眼阴晦,泛出隐约的点点黄光。 一个身影突兀出现,手脚均被铁索绑牢,全身绷得僵直。这具身躯像一块窄长门板,平平落向水中。 黑水里的叫嚣声更大了。 “十恶不赦!”空中传来不知是谁的声音。 水花不大,可冰寒彻骨。 萧路睁开眼,画面消失得与来时一样猝不及防。 他偶尔会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景象,参不透其中含义。或许是他曾经的记忆,破裂成不规则的碎片,莫名其妙的,跳出来骚扰他。 小孩还在关心地盯着他。 “你……”或许小孩想听自己夸他,聪明、背得真好,萧路说不出口。憋了几秒,他冒出一句:“你辛苦了。” 小孩完全不明白,讨好地对萧路笑笑,又沉浸到跟娃娃玩耍的世界中去了。 萧路多送了小孩几步,值班的黑白无常不敢多问,跟在后面。 萧路拿出手机,培训过的套话不想说,“帮我打个分,如果对我接你来,你觉得满意,就点亮五颗星。” 方昊看着手机屏幕,“大哥哥,有没有十颗星?” 萧路一怔。 “我想给你十颗星。”小孩说得认真。 萧路摇摇头。 方昊很遗憾,重重按在五星的位置,跟萧路确认了两遍才罢休。 “你跟他们去吧。”萧路收回手机,直起腰。 小孩依然很听话,只是看萧路的眼光里有许多不舍。“大哥哥,再见!” 萧路摇头,他从不跟任何客户说再见。 萧路垂眸,余光瞥见小孩左手将娃娃紧抱在胸前,右手被黑无常牵着,三个身影慢慢朝奈何桥的方向去了。 他转过身,稍停两秒,在心里说:“小孩,我希望你来世,有人爱你。” 膝弯处被一个小小的身体扑上来抱住了,萧路听见方昊在身后大声说,“你是最好的大哥哥!”说完,小孩回头就跑,小脚蹬得路面踢踢踏踏。 萧路再次目送小孩跑远,黑白无常满脸惊愕。 萧路本已决定将此事放下,小孩这一抱,却让他反悔了。 去看看那该死的两公婆死了没有,萧路告诉自己。 身为酆都员工,萧路绝不能在阳世夺人性命。他本就是戴罪之身,攒功德要攒几百年才能换条出路。要是杀人,恐怕还要再攒上几百年。 但是把人打到半死可以的吧? 萧路反悔了,刚才下手太轻,他打算去补两手。 瞬移过去,萧路的怒气全转成迷惑。 方昊的养父母没死,可离死亡非常接近了。 他的养父四肢统统断裂,扭曲的形状让麻花都甘拜下风。两只眼睛合不上也睁不开,如果不能马上得到救治的话,大概只能再活几个小时。 养母倒没皮外伤,除了脸以外。她完全处于精神崩溃的状态,这会儿正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抽自己,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对方昊说。 萧路凑近观察,他确定没下这么重的手,最多打断了男人的鼻梁骨。打到人四肢断折,不可能。 至于这女人,萧路说不好,是不是她神经太脆弱,稍微吓唬了下,索性崩盘了。 看他俩的样子,大概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萧路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心念突然一动,他似乎嗅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屋内血腥味弥漫,但掺杂着一丝清香,像是……海草?! 萧路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丑怪的少年。糊了一脸的深绿色海草味面膜,粉红兔耳,深紫瞳仁。龇牙的时候像个耗子精,发起飙来十足十是个恶魔。 耗子精! 难道又是他?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萧路都对眼前两公婆的待遇感到满意。那男人就算治好,也会落下终身残疾。一个残,一个疯。活着更好,对吧。 萧路当即替他们报了警。 回到忘川后,萧路有种预感,他很快还会见到那只耗子精。 过了好几天,一切如常,耗子精没再出现,萧路基本上把他忘光了。 这日照常接单。客户岁数不大,才20出头,连轴熬夜打游戏,生打到猝死。 黑白无常已被他搅得头大,乐得见萧路赶来,幸灾乐祸地甩给了萧首座。他们幸灾乐祸的是客户,萧首座的手段,酆都人尽皆知。 客户家里电视开着,计算机开着,空调也开着。别看他一个人生活,屋里挺热闹。 第10章 “我就知道有天我会穿越的,”客户兴奋,“快点告诉我,我是不是穿进哪本书了?嗯不对,是游戏,我这么喜欢打游戏,肯定是。我猜猜,哈哈!第四天灾!”客户手舞足蹈,“总算来真的了。” 客户看看瘫在计算机椅里的肉.身,“还是魂穿!通关之后我才能回来正常生活,对不对?” “错。”萧路冷冷开口,“欢迎来到恐怖无限流游戏,首个副本已经开启,我是引路npc。立刻随我前往启动场景,喝下指定饮料后,你才能觉醒副本异能。” “啊?搞错了搞错了,重来!”客户不满,“我根本不打恐怖游戏。” “别再耽误时间,否则,我无法保证你原身的完好。” “我要第四天灾,你给我换。” 萧路捏个“幻”字诀,尸体左手像流沙般,在他们眼前消失了三分之一。 “呃!”客户吓傻了,“妈的!走走走,快让我觉醒异能,老子的手!” “嗯。” “等下!给我一分钟。”客户扑向计算机,试图抓起鼠标,“删东西,你懂的吧?”然而他的手虚虚穿过鼠标,落到桌面上。 客户大为不解,来回抓摸,什么也碰不到。 萧路随手在他肩上一拍,客户方才如获至宝地将鼠标攥在手里。人间一切事物,都与亡魂无关。除非是特别有机缘或者道行深厚的亡魂,才能触碰到人世的东西。 萧路懒得看客户在删些什么,千篇一律。 客户飞快删完,倒过来催萧路快走。 客户住在繁华的商业街公寓里,出了门便热闹非凡。 萧路领着他去公寓楼后的摆渡车。街边一栋楼的外立面上,挂了面硕大无朋的显示屏,正在播放一则人物访谈。 主持人热情洋溢,“观众朋友们,今天云苍卫视有幸请到了大家慕名已久的一位传奇人物。他年少有为,漂洋过海来到我们这方土地。他博学多才,立志传扬关于美学的观念和感悟。他是我们最著名的高校学府,云苍大学的特聘教授,也是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偶像型公知。” “让我们有请,云苍大学夏教授!” 很多行人立刻伫足。 “崽崽!” “要死了我记错播出时间了,啊啊啊我应该在家里看啊!” “他什么时候出道?” “秒杀一切当红明星,夏教授宇宙第一好看。” 萧路背朝屏幕,不胜其烦,加快步伐。 客户体弱,小跑两步,立刻喘起来。 “夏教授,你好,终于看见本人了。请允许我替广大观众朋友们说一句,你……太美、不不,太有魅力了,你简直就是西方美学的代言人。” “请问,夏教授,我留意到你来到云苍市之前,曾经在赤山、临羯、还有恒徽市都逗留过,你是在旅游吗?这次为什么选择云苍市呢? “谢谢,主持人。”一个干干净净的声音响起,语调轻松,“可以说是游学吧,欣赏贵宝地优美的风景、沉浸在深厚的文化传统中,我感到自身的心灵也得到了升华。云苍市……” 萧路一震,当即回头。 超大屏幕上,正在回答问题的夏教授,一头深棕色鬈曲短发,深紫色眸子。 他穿着细条纹卡其色休闲西装,花格衬衫,鼻梁上架一副银丝眼镜。尽管他的服饰偏成熟,但他依旧显得相当年轻,就像十八、九岁刚刚成年的男孩。 难怪主持人的声调异常高亢,夏教授的容颜极精致,精致到了华丽的地步。他皮肤极白,几近透明,鸦羽般的浓密睫毛,衬得一双眸子流光溢彩。 耗子精! 萧路眯起双眼,眉毛往上挑了挑。 耗子精的声音,耗子精的眼睛,萧路万分确定。 虽然少年的相貌与他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夏教授就是那个牙齿探出来能有两寸长的耗子精。 主持人显然对夏教授的回答非常满意,他满脸笑容,继续发问,“很多观众都非常好奇,夏教授明显是西方人,可你的名字很东方。请问是你的本名吗?” 夏教授弯了眉眼,他看向镜头,双眸闪闪发亮,笑容极具感染力。“从我获得生命那天起,我就叫夏泽。”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萧路脑袋里“轰”一声,好像成百上千根弦一起崩断。从未体会过的剧痛,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疼得眼前一片黑,只能看见几个零星的光斑到处乱飞。 他闷哼一声,弓起腰背。 刚努力不让自己跪倒,心脏好似被一只魔爪捏爆,从内里迸发出的疼痛,让他感觉每一寸皮肤都被长针扎透。 他喘不上气。 第6章 3000点功德 商业街阳光灿烂,行人如织。 四周的惊叹和议论声纷纷扰扰,夏泽的声音清澈干净,不断往萧路耳朵里钻。 可惜萧路没有欣赏的心情,他连听清楚夏泽说的话都费劲。 他疼得快死过去了。 或许今天可以验证下,忘川网约车司机究竟能不能死掉?非人非鬼、非神非魔的萧路,拥有的生命能不能失去? 萧路已经不知道哪里疼了,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仿佛无数只烧红的铁爪,正在将他的身体缓慢撕碎,一片一片,一丝一缕。 他无能为力。向来板正笔直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他任由自己躺在地面上,紧咬牙关,满嘴血腥味,说不出一个字。 第11章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 客户麻爪了。“你干嘛?游戏已经开始了吗?”他蹲下来推搡萧路,“给我点提示啊喂!连个道具都没有,你干嘛啦!” 几分钟后,客户转而向行人求救:“救命啊!救命啊!我的npc死了啊!!” 当然没人能听得到。 客户上蹿下跳。 客户摇晃萧路。 客户哭天抢地。 …… 萧路终于悠悠醒转,他的客户脸色比鬼还难看,正坐在他身边揪头发。 萧路看了眼时间,不由分说,抓起客户后脖上的衣服领子就跑。 客户被他带得腰部以下基本离地,然而麻木,“完了完了,我的原身肯定烂光了。” 本次订单严重超时,而萧路不记得上次超时是在什么时候。 他脸色自然不好看,接走亡魂的黑白无常分明露出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忘川网约车订单是不能超时的。 每天该谁死、什么时候死,因为什么而死,生死簿上清清楚楚。所有相关工作也照此安排,主打一个客户零等待、员工高效运转、孟婆汤即热即喝零库存。 一个亡魂耽误时间,排在后面千千万万的亡魂都会耽误时间。 简而言之,这个倒霉的客户连转世的排序都被耽误了。 所以超时会被重罚,罚十倍。 更讨厌的是,客户在罕见的排队期间,听到大量抱怨。他终于搞明白,他不是魂穿了什么无限流副本,而是挂了。 深感震惊、无法接受的客户大闹孟婆办公场所,后来不知被谁指点,狠狠投诉了萧路。 投诉成立。 萧路的手机提示音响起时,他眉头已然纠结在了一起。 超时罚功德1000点,投诉成立再罚1000点。 一单五星只能拿到100点,眼看2000点功德就要离他而去,20单白干。 网约车系统发来的提示告诉他,他丢了:3000点功德。 萧路愤怒了,立刻点开详情查看,发现自己超时了两单,刚才那单是其中一单。 另外一单超时来自:腾泰钟。 网约车系统炸了!萧路大怒,腾泰钟活得好好的! 功德最戳萧路心,他每天忙忙碌碌,不就是为了积攒功德?! 他的乌篷船感受到主人蓬勃的怒意,开始在忘川河面上暴走,横冲直撞,带主人游船河散心。 小黄鸭和白天鹅们奋力避让。萧首座发飙,冲撞不雅,撞也撞不过。赶紧的,快躲。 一通暴游,萧路愤怒的头脑冷静下来。乌篷船与他心意相通,要不是拖延了下时间,他刚才已直奔阎罗殿去质问网约车系统主管了。 最近诸多蹊跷之事,很不顺。矛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萧路看见耗子精夏教授两次,便丢了两个单子。他一百年里头也不会丢一单,现在连投诉都成立了,他还无从辩驳。 今天更是险些被耗子精的美丽容颜搞死在街头。 萧路跳出船,穿出酆都。 云苍市正值黄昏,也正是一个城市最繁忙的时段之一。 萧路立于罗望子山巅,这是云苍市的全市最高点。傍晚的风吹起他的衣袂,将他探寻的目光送往远处。 晚霞完全掩盖不住金色的丝状标记,它在城市的东南角闪烁,回应萧路的寻觅。 萧路看准距离,瞬移过去,刻意离开标记十几米远。 迎接他的是一堆软绵绵的衣物,还有散发着蔷薇香的清洗剂的味道。 笔直站在一排裹在塑料袋里的衣服中间的萧路:“……”耗子精连睡裤都要干洗的吗? 他分明移到一家洗衣店里来了。 萧路翻找店里的电子记录,干洗睡裤的顾客稀少,店里只得这一条,已经洗完,现在就可以取走。 他愤懑难消,索性停止接单,坐在店门口等。 没等来耗子精,等来的是一位高鼻深目的老年男子,熟稔地与店里的小哥打完招呼,来人提着睡裤走了。 萧路大大方方跟在他身后,那人的眉眼一看就不是本土人,身形还算矫健,走路的速度也不慢。 老年男子很快将萧路引至一处豪华公寓楼前,他刷卡进了大堂。 耗子精住在顶层的复式套房里,阳台大得可以开派对。鉴于夏教授的种种古怪之处,萧路谨慎地站在阳台边角,依靠透视技能锁定耗子精。 夏泽正在吃晚餐,坐在摆在一层客厅里的六人大餐桌边上。他的对面还坐了一个年青男子。 居家的夏教授像个小孩,今天的睡衣是粉白色,还是宽大,还是毛绒绒。 他对面的男子估计比他大了十来岁,脸色极苍白,长相非常俊秀,身材同样瘦弱。 “哥哥,今天身体感觉好些吗?”夏泽揭开银托盘的盖子,叉出一块牛排,站起身,放到对面青年的盘子里。 那人没回答,恹恹地摆摆头,不知是好些了还是更差了。 夏泽刚要再开口,帮他取回睡裤的老年男子快步走近,恭敬地弯下腰,“公爵,你最喜爱的睡裤我已拿回了。” 夏泽点点头,“谢谢,老威廉。” 老威廉转而向青年男子微一鞠躬,“祝你好胃口,布雷顿少爷。” 萧路瞥了眼老者,冷笑了下。真有意思,小小年纪,竟然是什么公爵。 萧路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旦刺骨难忍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就立刻瞬移回忘川。好在他的身体还是有不适感,但能够承受。 第12章 夏泽娴熟切割牛排,盘子里斑斑血迹。 萧路更有种轻蔑感,野蛮,牛排看着连三分熟都达不到。这跟追着牛啃有什么区别? 夏泽与布雷顿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还有夏泽在云苍大学任教的事。 萧路听得昏昏欲睡,慎重考虑该不该直接把耗子精按在墙壁上,严刑逼供。 “泽,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腾家?”布雷顿突然问道。 萧路精神一振。 “嗯,”夏泽头也不抬,将小块牛肉切得更碎,“腾泰钟要死了,我去看看。” “是么?”布雷顿完全像在闲聊,“他死了?” “没有。”夏泽轻轻笑了笑,眉眼间顿添灿烂,“他是什么人?他真要死,也得我准许才行。我准他死了吗?” “哦。”布雷顿本来半倚在座椅靠背上,他努力坐直。“所以他没死。” 夏泽摇头,“没有,但是他好像害死了一个小男孩。” 萧路覆盖双眸的冰层瞬时变得更加扑朔,他本就怀疑腾中泰诡异的复生与方昊被借寿有关联,他只是不想管。 夏泽与这件事似乎渊源也颇深,萧路左眼睑下方的肌肉微一跳动,是夏泽主使的吗? “怎么可以这样?”布雷顿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痛心。 “我还没有确定,哥哥。” “你不应该。”布雷顿欲言又止。 夏泽埋头吃肉,“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时间。” 布雷顿微微摇头,似乎并不完全同意夏泽的话。 “哥哥,”夏泽叉起一小块牛肉,递给布雷顿,“你的命才是命,腾泰钟他们算什么呢?低等生物而已。” 萧路哼了声,自大的恶魔。 “是吗?也包括你在寻找的那位吗?” “他……”夏泽双眼的光泽突然黯淡下去,他勉强弯起唇角,“我找他,也是因为你。” “找到了他,也未必能帮到我。”布雷顿长叹一口气,缩回椅子内。“泽,你是大人了。如果我真的已经走到了路途的终点,你自己……” “哥哥!”夏泽突然站起身,“我不允许。” “任性的孩子……”布雷顿尚未说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他本就肤色苍白,鲜红的血液映得他自己更是脸白如纸。 夏泽惊呼一声,顾不上越过桌面、喷洒在他粉白睡衣上的血渍,他扑向布雷顿。 萧路微挑起眉,怎么,这位也要死? 念头刚落,却见夏泽忽然抬起头,向着自己的方向。 耗子精目光如炬,似乎视线穿透重重墙壁,看到了萧路的存在。 第7章 闹上首殿 他不会透视,萧路确定。萧路刚才故意踱到正对夏泽的方位,如果能看见,早该看见。 保险起见,萧路还是移到屋顶上,俯视夏泽的一举一动。 夏泽奔至阳台的速度迅捷得跟人类不沾边,不过,他也并不会瞬移。他停在阳台中央,快速巡视一圈,似乎没发现异状。 萧路提高戒备。第一次遇见这耗子精时,萧路就已领教过对方的多疑。夏泽外表的稚嫩、斯文和单纯仅仅是一件色彩鲜艳的外套。 一圈圈无声无息的超声波涟漪般,以夏泽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人的耳朵听不到,但萧路不是人。他第一时间挪到隔壁楼的天台上。 片刻之后,夏泽又打量了下阳台周边,转身飞速下楼,冲回布雷顿身边。 萧路冰冷的目光一路跟踪夏泽的路径。 夏泽教授,行动速度奇快,能释放黑雾掩藏行踪,可操纵幻象,还会发出超声波探测周遭环境。 夏教授可能不是个耗子精。 但他也绝对,不是人类。 萧路返回酆都,走向十大阎罗殿的首殿。 他在门外角落里等待许久,才见首殿阎罗王卓道正迈着一贯的周正步伐,离开府邸。 卓道正前脚刚离开,萧路后脚就走进去。 首先迎上来的是黑无常戊辰-56和白无常癸亥-88,这对搭档不出外勤的时候,都在首殿内当差。 “萧首座?”戊辰-56陪着笑,“稀客。” “我找卓王。” 戊辰-56回头看了眼主子偌大的办公桌,笑容更深,“不巧,王刚好外出,萧首座换个时间再来?” 萧路脸色阴沉。 “要不我帮你预约下?”他示意癸亥-88,“小白,看下王的行程表,我记得本月排满了……估计得下个月……” “没关系。”萧路打断,“我在这里等他会儿。” 戊辰-56有些为难,又不敢直接拒绝,“那、那请萧首座在会客区等候吧?”他想把萧路引至偏殿。 “唔。”萧路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抬腿便往卓道正的办公桌方向走。 戊辰-56一惊,“首座!不是那边!” 萧路置若罔闻,走得更快。 戊辰-56立刻转身抓住癸亥-88的衣领,“赶紧!请王回来!” 癸亥-88飞奔出去找卓道正。 戊辰-56顾不上跌跌撞撞往外跑的新手小白,扭头快步跟上萧路。“萧首座呀!” 萧路直走到卓道正的计算机前,顺手点开。桌面上的图标很少,“生死簿”三个大字异常显眼,萧路果断按进去。 “嘶!”赶过来的戊辰-56发出一声悲鸣,“你要干什么?” “看看。”萧路头也不回。 第13章 戊辰-56的音量降下去,但也没小得别人听不见,“那是你能看的东西吗……”他鼓起勇气,“不能看,萧首座!” 可戊辰-56也实在不够胆跟萧路动手。萧首座武力值爆表,碾压一众无常和司机,大家都清楚。 他更清楚的是,萧首座绝对会还手。 生死簿分成两部分:过去、未来。 萧路进入“过去”的页面,开始在浩瀚数据里寻找腾泰钟订单的日期。 戊辰-56在一侧大呼小叫。 萧路纯当是白噪音。 眼看就要索引到了,萧路的左肩上压上一只大手。萧路微叹口气,加快点击速度,期望抓紧最后一点时间。 右肩上也多了只手,背后的两只手一起用力,强行将萧路的身体扭转。 “卓王,你好。”萧路坦然跟他打招呼。 卓道正长得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十足十是酆都这种顶级体制培养出来的标准官相。 “萧路,你在干什么?”卓道正嗓音低沉,一扬眉,“那是我的计算机。” “查生死簿。”页面就那么敞开着,萧路犯不上撒谎。 卓道正被他的厚颜回答噎了下,闷闷地说:“你应该庆幸打开的是旧簿子,如果点开的是‘未来’,我现在就能把你锁起来。” 萧路查看过去的数据是违规,要是看未来,预知天数,那真的是犯了酆都的罪。 “开都开了,不如再给我两秒钟。”萧路建议道。 “呃!”卓道正呆了一秒,“萧路,我真是不喜欢看见你。” 萧路也不喜欢看见他,“生死簿好像有问题。” “绝无可能。”卓道正一句话封死,而后稍退半步,“就算有问题,轮不到你管。” “耽误了我的订单,”萧路告诉他,“客户体验极差。” 卓道正语塞几秒,脸上浮出恼怒来。 一切都是卷的祸。 以前酆都哪有亲自上门,专人专车接亡魂的?如今倒好,以客户体验为目标,希望客户托梦时多说些好话,让其他人变成亡魂时也愿意来地府投胎转世。 效果怎么样还有待观察,不过酆都全体员工累得半死不活。 搞得这么卷,萧路俨然成了“销冠”。 一个公司的销冠可能不是管理层,但管理层是不是应该配合销冠的工作? 卓道正不吃这套,“做好你的司机,谁给你的胆子,跑来质问我?” 萧路说破来意,“有个客户明明没死,却上了我的订单,害得我超时。” “荒谬,”卓道正一口否认,“胡说八道!” “一查便知。”萧路依然冷冰冰,并不动怒。“他叫腾泰钟。” “哦!”新手癸亥-88惊呼出声,当时他首次见到萧路,吓得将脑袋上撞出一个包,印象深刻,连带着也记住了客户姓名。 “怎么?”卓道正转向癸亥-88。 “那天是我下的订单,我跟56哥一起。”癸亥-88老老实实回答。 “客户没死?”卓道正追问。 “我们走的时候……” “客户已死掉一多半了。”戊辰-56抢答。 卓道正用一种“你听见了吧”的眼神看回萧路。 “让我看下记录。”萧路不肯罢休。 “你再无理取闹,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卓道正肃了脸,威严之态更甚。 “卓王今天好大的脾气。”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飘来。 卓道正叹气叹出了声,“唉,秦王!” 轮回王秦越缓步走近,他走路时肩膀微摇,眉眼清秀,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他不就是要看下生死簿?” “你是不是又要护短?还要坏规矩?”卓道正直接了当。 “不敢。我有事,想借生死簿看一眼。”秦越好言好语,“给我个面子,秦王。” 轮回王想查生死簿,卓道正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沉着脸,一摆手,示意秦越自行去计算机上查看。 秦越扫了眼萧路,自言自语,“我想看哪天的来着?” 萧路会意,报出腾泰钟订单的日期和时间。 秦越便去了,他很快翻到当天记录,边看边读,“上午10点02分,马念冬,年龄33,死因高空坠物。上午10点13分,腾泰钟,年龄48,死因重疾。上午10点14分,李寒露,年龄16,死因车祸……” 秦越慢条斯理,口齿清晰地将当天上午10点至11点的生死簿记录依序读了一遍。 萧路听清楚了,“卓道正,腾泰钟还活着。” 卓道正肤色偏黑,这会儿被气成黑红色,“你有完没完?” “派鬼差去看下就知道了。” “酆都是你开的?”卓道正大怒。 满堂的鬼差都哆嗦了下。 萧路不怕,只冷冷跟他对视,再次强调,“亲眼看下,怎么不行呢?” “萧路!”卓道正伸手指向他的脸,“少管闲事,管好你自己!否则,别怪别人不留情面!” 萧路双手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他马上感受到稍稍粘稠的液体,蜿蜒过手背,向地面滴落。 他根本不必低头查看,发生过几次了。 只要他与卓道正见面,只要卓道正发怒,萧路的双手手腕便会裂开,血流不止。 而他每次都有本事激怒卓道正。 所以萧路真的也不喜欢见到卓道正。 卓道正目光一垂,立刻皱起眉头,神情复杂,“秦王,带他出去。”他暂时收起怒火,背转身体。 第14章 秦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满脸担忧,“萧路,走。” 萧路不动。 “兄弟我的话,你也不听了。”秦越将声音压得极低,嗓子有些暗哑了。 萧路这才跟着他转身,走出首殿。 卓道正砸碎了一个茶杯,瓷器爆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阎罗殿内异常清晰。 刚出殿门,秦越立刻捏了“疗”字诀,往萧路手上抚去。 萧路却躲开了。手腕上的伤口绕腕整整一周,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呈现锯齿状,样子狰狞,血流得很快,也多。 “你干嘛?”秦越语气焦急。 “不知道为什么,”萧路边往前走,边仔细盯着自己的伤口,“每次见他,变成这个样子,我却有点心安的感觉。” “你变态!”秦越跟在他身后,见鲜血一路滴在地面上,“我揍你啊,赶紧站下!” 第8章 美人教授 见好朋友真急了,萧路站定,由得秦越重新捏诀,拂在自己手腕上,伤口一点点合拢。 “你明知道会这样啊。”秦越心疼地说:“去跟他纠缠什么?有什么事你来问我不就好了?” “生死簿不归你管。”萧路想起来就火大,“卓道正明明犯了错,功德扣到我头上来了!” 秦越很无奈,“就为了一点功德吗?” “一大群功德。” 秦越一笑,“在兄弟我这儿,一大群也是一点点。”顿了顿,他还是担心,“你以后别再去找卓道正,不是第一次了,你的手。” “为什么会这样?”萧路看看自己已愈合的手腕。 “嗯……”秦越欲言又止,“这个嘛……” “不能说就别说。”萧路淡淡回答。反正怪异的事情多得很,不缺这一样, “的确不能,我只能给你一丢丢提示。”秦越斟酌着,过了片刻,才继续,“忘川摆渡人都是……” “戴罪之身。”萧路帮他补上。 “嗯,首殿阎罗王有时也会亲自处罚的,他不仅仅是掌管生死簿。” 萧路一怔,迅速恢复冷面,“我犯了什么大罪,卓王亲自处罚?”难怪伤口形状那么古怪,但如果说是镣铐的话,倒有七分相似。 “唉!”秦越一声长叹,就此沉默。 萧路等了会儿,等不来回答,料想他不能说,便不再问。 “你不是看见了吗?卓道正也会犯错的。”秦越缄口不言良久,突然冒出一句,他紧接着说:“兄弟我一个字都不能再多说了。” 萧路更不说话了。 “去我那儿吃果子。”秦越强颜欢笑,拉住萧路的胳膊,“上次你就没去,这次一定要去。” 萧路也有事想问秦越,就不推辞,任他拉着去了。 秦越的殿堂内布置得清新优雅,不像阎罗殿,像一家考究的茶馆。 秦越让打杂的鬼差们都退了出去,亲自上手,端出几盘水果来。 萧路活了这么多年,算见多识广,这会儿都稍感意外。“你的供奉,很特别。” 一盘圆溜溜的小西瓜球,刚好够一口大小,每个都是从西瓜最中心最甜的部位挖出来的。一盘草莓尖尖,只有尖端。一盘莲雾,同样只取最脆嫩的一小块。 秦越毫不在意,微微一笑,“你不嫌弃就好。” 世人供奉,轮回王自然所得的供奉最好最多。据萧路所知,这些年秦越的供奉比以前更好,只是没想到好到奢侈的程度。 萧路用竹签插起一块莲雾看了看,放回自己的小餐盘中。“什么情况下,人能死而复生?” 秦越一愣,马上有些不高兴,“你真的没完了是吧?” “算了。” 秦越耐下性子,“你也不是新手了,酆都这么多当差的,管人间数十亿人生死轮回,善恶奖惩。就算像你说的,偶尔出了差错,你非要追根问底,谁受得了?” “我没遇见过腾泰钟那样的事。” “那也不代表永不出错,对吧?” 萧路沉默片刻,“嗯。” 秦越展开笑颜,“这才是我一贯聪明的好兄弟。好了,吃果子,冰镇过的,这会儿都放暖了。” 萧路吃了两块,“忘了说,谢谢。” “你少来,我们的关系,轮不到你说谢字。” “今天十五了吧?”萧路问他,“我去看看你的祖宅?” 秦越愣怔片刻,忽然笑起来,“萧路,你就是不肯欠人半点情分是吧?” 许多年前,秦越是人,有爹妈,有兄弟姐妹,也有保存至今的老宅子。以秦越的身份,离开酆都去祭祀做人时的祖先,万分不妥。 秦越跟萧路处熟了后,秦越便拜托萧路代自己去。拿点供奉,说几句吉祥话,算是秦越没忘记来路。 萧路去了无数趟了。 萧路在这个时点上提起此事,的确如秦越所说,刚受了秦越的帮助,萧路急着还人情。被秦越一语道破,萧路也无所谓,“你认为够还得上就行。” “真是气死人不偿命。”秦越感慨道,“够够够!” “你说,我以前也是个人吗?”萧路随意问他。 秦越憋住笑,“不好说,我看你像只野猪精。” “也行。” “你多半是个人,行了吧?” “我也应该住在一个老宅子里,有很多亲人?” “如果你一切正常的话,”秦越笑出了声,“按道理讲是的。” 第15章 “那一个人,能犯多大的罪?杀人放火?”萧路还是云淡风轻。 “难讲,你……”秦越猛地打住,“你套我话!” “那倒没有。”萧路眼神带点无辜。 “放屁!”秦越怒斥,“不是个好东西!” 萧路站起身,“那就不聊了,我去你的祖宅。” 秦越不肯放他走,“难得我今天有空,你也没出去跑,你带我上两把分。”他兴奋地掏出手机。 秦越打游戏,又菜又爱玩。要是萧路没空,他是不打的,否则被队友们骂得满地找牙的时候,秦越就得拼命控制自己找出队友姓名,以后算总账的冲动。 萧路摇头,“不想玩。”他也拿出手机,目光一滞。 “怎么?” “一直没接单。”萧路去找耗子精时停了接单,然后忘了恢复。他咬咬牙,只要涉及夏教授,没好事。 临到要出门,萧路突然回头,“有个叫方昊的小孩,投胎去了哪里?” “他……”秦越一脸诧异,“你当我是什么?计算机吗?我谁都记得住?” “查下。” 秦越好脾气地起身,“你怎会关心这些?等回头客吗?” “别瞎说。小孩挺好的,临走时还抱了我下。” “啊?”秦越似笑非笑,“原来你吃这套,那我要天天抱你一次,你岂不是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了?”说着,真的伸出双臂,去勾萧路的脖颈。 萧路丝滑让开,“秦王,小孩投胎前抱了下我,你想复制,等你能死了再说。” “滚!”秦越嘴上骂他,还是走到计算机前,找出方昊的信息。“自己看。” 方昊这世刚刚投胎,还没得到自己的名字。萧路眯起双眼,小孩投去的家庭算不上富贵,但也不差,比他前世的养父母好了几倍。 他的亲生父母整天围着他转,满眼爱意和喜悦,看上去,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和美。 “唔。”萧路有点满意。 “以后不敢说,”秦越在旁边轻轻一笑,“他这世的原生家庭,满分十分,能打到八分以上。” “很好。” “欸,谢谢萧首座认可。”秦越翻了个白眼。 秦越的祖宅位于罗望子山脚下,历史悠久,早就成了保护文物,平时封闭,偶尔开放参观。宅子有专人看管打扫,还大肆修缮过两次,维护得甚好。 萧路只去东侧的祠堂,将特意买来的糕点水果放在供桌上。 表面上看,祠堂里并无供奉的祖先牌位,收拾得干干净净。但秦越亲自做法,设了屏障,等于在屋内创造出第二空间,他说牌位都放在里面。 秦越的障眼法,萧路也看不透。反正是他老秦家的祖先,秦越说有就有。 萧路浅鞠三个躬,“秦越托人特来拜祭。”他低声说。 他来了这许多次,从未提过自己的姓名。 老宅子居中的院子里,一棵百年古柏将阳光遮去大半,整个秦宅显得幽深寂静。负责看守的人平时无事可干,常常躲到小屋子里睡觉。 萧路在宅子里随意走了半圈。 光线昏暗,极安静,有树叶和泥土。如果在树下挖一个深洞,晚上钻进去睡觉也是相当不错的…… 萧路愣在古柏下,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似乎很不正常。 不管正不正常吧,还是要抓紧攒功德。萧路决定,一切照旧。 奇怪的夏教授、莫名其妙丢掉的功德,算了罢。专心接亡魂,早日离开酆都。 手机响起,萧路点开。 客户姓名:张旭伦 年龄:20 死因:急疾 生效倒计时:500秒、499秒…… 客户地址……萧路一挑眉,云苍大学圣哲楼一层,西方美学课堂内。 没记错的话,耗子精就是教这个的吧? 刚刚决定远离夏教授开始新生活的萧首座飞速一点:接单! “当我提起巴洛克主义的时候,同学们第一反应多半是建筑吧?是的,巴洛克风格建筑极具代表性,它们往往高度对称,结构方圆结合,浑厚大气,但又同时兼具活力。” 夏泽教授穿着红棕色衬衫,淡灰色休闲西装,脖子上随意围了条深灰色围巾,他抬起修长漂亮的手指,托了托银丝眼镜。 他轻松自如,讲课讲得像在闲话家常。 课堂里坐得满满,萧路还真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如此勤奋。 他站在圣哲楼的墙外,戏谑地看着夏泽。 夏泽当然没察觉,他俯身点开笔记本计算机,“我们用美泉宫举个例子,它很有趣,建筑本体和园林都是标准的巴洛克风格,但内饰却是鲜明的洛可可,这在当时的奥地利非常罕见。” 美泉宫的图片投影在大屏幕上。夏泽转过身,用拉丁文在黑板上书写巴洛克和洛可可。 夏教授,萧路自言自语,你害了我那么多次,总该还一点的。 他直接穿进课堂。 第9章 人设不能倒 “请大家注意下美泉宫正前方的广场,仿佛大得无边无际……”夏泽写完,转回身,面向课堂。 然而他预期中的满堂莘莘学子的场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萧路一张贴得无比之近的俊脸。刀削斧凿的冷峻线条之下,一双如冰的眸子冷冷注视着夏泽,就连触到脸上的轻微呼吸,都像淬过了冰水。 向来注重公众形象的夏教授当即破了防,“妈妈咪呀!” 第16章 被吓得本色吶喊的夏教授,惊呼得奶声奶气。 “你能看到我?”萧路将耗子精曾经的疑问原封不动地问回到对方脸上。 同学们惊诧莫名,用疑惑的眼光盯着他们一贯魅力四射的夏教授。 夏泽揪住自己前胸衬衫,挪开视线,“有多大呢?我想就像咏叹调一样令人惊叹,妈妈咪呀!其实很多曲目一样拥有鲜明的巴洛克风格,我们还是先说回建筑。” 前半段话声音略微颤抖,后半段回复正常。 萧路轻轻鼓掌,“这你都能圆回去?”说完了,他别过头去,肩膀耸动几下。 刚才耗子精的反应实在太好玩,尤其是那声惊呼,萧路需要笑一会儿。 夏泽瞟了眼正在运作的摄像设备。作为知名网红教授,他的课是直播的。可以说他凭一己之力,让云苍大学在全国火出了圈。 人设不能倒,夏泽紧咬牙关,继续装作看不见萧路。 萧路倒也没继续捣乱,他靠在黑板上,抱起双臂,懒洋洋地盯着夏泽。 “除了广阔以外,其实美泉宫广场最为突出的特点是封闭性。”夏泽拿起水杯,狂饮几口,“用开阔营造封闭空间,用对称展现线条感与活力…….再看一张图片。” 调出照片后,夏泽回到黑板前,刚写了几个字母,台下忽然集体喝彩,口哨声四起,掌声如雷。 夏泽根本不相信,这帮学生看见拉斐特城堡能激动成这个样子。 一阵强烈的不详预感袭来,夏泽哆哆嗦嗦地回过头— 大屏幕上,夏教授穿着他最爱的鹅黄q兔睡衣,盘腿坐在家里客厅地板上,右手举着手机自拍,左手比成剪刀横在脸侧。 平时用来装成熟的银丝眼镜没戴,夏泽骚气地闭着右眼,睁开的左眼水汪汪,嘴唇微翘…… 萧路一手撑讲台,一手操作计算机,他低低吹了声口哨,满眼挑衅,侧过头,看向夏泽。 台下无数个手机火速举起,快门声不断。 夏教授觉得心脏病要犯了。他死撑着踱回去,盖上笔记本。 教室内大哗。“要看要看!” “跪求下一张!” “教授太美啦!!” “我拍到了哇哈哈哈哈哈!” “手滑,”夏泽强作镇定。“课堂上不要喧哗。”他目不斜视,竭力忽视又要再贴到自己脸上的萧路的脸庞。 忍了两秒,夏泽终于扛不住,抱起笔记本往旁边躲了一步。“没什么好看的,”他试图镇定众人,“毫不巴洛克。” “可是洛可可呀!”台下有个女生尖声惊叫。 同学们再次鼓掌大笑,直播间同步爆炸。 萧路勾起唇角,欣赏夏教授的窘迫。余光一瞥,教室最后一排,一个高个子男生满脸大汗,脸色苍白,缓慢向地面栽倒。 时间到,张旭伦同学正式告别人间。 看了几分钟好戏的黑白无常远远示意:客户确认完毕,交给你了。他俩一路狂笑,穿出教室。 订单生效,萧路抛下夏泽,走向他的新客户。 张旭伦的亡魂从他的遗体上脱出,惊恐地看着自己。“怎么、怎么回事?”他伸出手,想把自己拉起来。手掌穿了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他身边的同学还在起哄,他又坐在最后一排,暂时没人发现他的异状。 已站在客户身后的萧路却看见,夏泽的眼神往这边瞟了两三次。 “张旭伦,很遗憾,你的今生刚刚结束。”萧路声音低沉,“但是好消息,你新的生命,即将开始。” “谁啊你!”张旭伦吓得一颤,扫了萧路一眼,又看回他自己的身体,“我死了?没救了?打120啊!” “没救了,我们走吧。” 张旭伦原地消化这吓死人的情况,突然扑向身体,“不行不行不行,拿出来拿出来拿出来!啊!!!”他恨不能把裤子口袋撕开,可怎么也碰不到实物,“帮我,快点!”他头也不回,大喊大叫,“拿走!” 他旁边的同学猛地发现张旭伦僵卧在地上,大声惊叫,“教授!有人晕倒。” 夏泽往这边走来,周围几个同学也聚了来。 张旭伦快哭了,“求你了快帮我拿走!” 萧路抢上前去,他早看见遗体的裤子口袋里有个扁平纸包,他摸出纸包,顺手放进自己口袋。就算他递给张旭伦,这位同学也拿不住。 “呜!”张旭伦如释重负,骂了句脏话,他盯着向自己身体走近的夏泽。 萧路发现该同学有意思,张旭伦似乎对萧路的存在不太在意。 夏泽在遗体旁蹲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请叫救护车,去校医务室请位医生来。” 立刻有同学拿起手机拨打,也有人飞奔了出去。 张旭伦痴痴傻傻地看着夏泽。 萧路这才了然。 “好了,张旭伦,跟我走。”萧路懒得看客户对待夏泽的花痴模样。 “教授,你会难过吗?我还没来得及……”张旭伦伸出虚无的手掌,又攥紧,“我太胆小了,我应该告诉你的。” “超时有后果,张旭伦,你不想耽误自己的下辈子吧。”萧路冷面冷口。 “哦。”张旭伦还是牢牢盯住夏泽。 夏泽深紫色的眸子突然散发出一缕异光。 萧路陡然生出一种不祥预感,“走!”他命令张旭伦,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 第17章 “你不会有事的。”夏泽柔声细语,对着张旭伦的尸体说:“你还没上完我的课,你总该上完的……” 张旭伦泪流满面,“教授!我会留下来陪你上完这学期,还有下学期,还有明年!我一直陪着你!” 萧路笑了。耗子精,好手段。为了祸害他的订单,竟然连自己学生的亡魂都不放过。 “张旭伦,你真的不走?”萧路对着他的后脑勺发问。 张同学坚定摇头,双手攥成拳头,“教授他需要我!” “别后悔。”萧路淡淡说道,边说边往教室外走。经过耗子精身边,萧路轻声重复了遍,“你也别后悔,夏教授。” 夏泽动都不动,左手大拇指缓缓靠向弯曲的食指。 哈!狂妄的小恶魔,萧路大笑一声,出去了。 紧接着,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突然沉寂下来。一些人张大了嘴,看着门口。越来越多的人张大了嘴,看向门口。 刚刚对自己使用了“显”字诀的萧路,黑色长发服帖地束在脑后,劲瘦的身材,裹在裁剪分外得体的三件套深灰色西装里。 宽肩细腰,腿长得不象话,面容冷峻,带着让人着迷的些许阴郁,萧路大大方方走进教室正门,直奔夏泽而去。 “天吶!”不少同学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巴,“帅成这样?!” “他是学生吗?我们学校的?” “是新引进的青年才俊教授吗?” “没见过,我不行了……我的梦情款。” 依然蹲在地上的夏教授猛地一阵心悸,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肋部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托住,一股大力传来,他不由自主,被整个拽起了身。 萧路强势揽住夏泽的腰,逼迫他贴向自己,“宝宝,”萧路垂眸,声音低沉,满眼爱意,“刚收到消息,你没事吧?” 同学们安静如鸡。 张旭伦万箭穿心。 夏泽教授想死。 “你竟敢……”夏教授紫色眸子里腾出愤怒的疯狂,“碰我!”他还没丧失理智,声音压得很低,左手两根手指前端不动声色变得尖锐,闪出暗哑的金属光泽。 萧路将他搂得更紧,“是老公不好,来晚了!”故意说得大声。 而后他贴近夏泽耳朵,“我有很多办法。你挺喜欢自拍的,是不是?” 夏泽僵住。 说中了,太喜欢了。刚才萧路放出来的那张属于最保守的一类。 身负偶像包袱的夏泽教授像被点了死穴。 “乖,我们出去休息一下。”萧路威胁般,手上加了力气。 第10章 咬一下就能? 夏泽今天算是栽了,他放弃抵抗,任由萧路亲亲热热地揽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将他顺出教室。 他们的背影消失,过了会儿,教室内的沉默才被打破。 云苍大学校篮球队队长气得跳起来,“我就知道夏教授喜欢男的!妈的我比他男朋友还高呢!” 他身边的后卫队友酸酸说道:“你以为只是高就有用了?” “正解,看上去超级有钱,还有品。”候补队员补刀。 “怎办?崽崽是同性恋。”一个女生哀叹。 “美好。”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老实说,”又一个女生幽幽开口,“我脑补下了夏教授跟我谈恋爱,还不如他跟他男朋友谈感觉好。” “对对对!” 一大票女生附和。 张旭伦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刚死了,又失恋。 生死都无可恋。 萧路将夏教授挟持到教室外的无人拐角处,松开手。 “萧路,”夏泽抬头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我那天就该挖出你的眼睛,真后悔。” 萧路勾起唇角,“相信我,那你才会真的后悔。” “给我死!”夏泽爆发了,暴烈的黑雾与惨烈的呼号将二人团团包围,深紫色眸子绽放出妖魅光芒。 血色藤蔓从地底钻出,快速缠上萧路的脚踝,顺着他的腿部,往腰腹蔓延。藤蔓上,无数根尖锐的小刺,花朵般,依次展开,绞向萧路的皮肉。 萧路纹丝不动,看夏泽的眼神有如看一只暴怒的小狗。 藤蔓围上萧路的脖颈,夏泽恨意未消,“用你的血,赎罪!” 夏泽双臂微张,猛地合拢。随着他的动作,所有藤蔓发出怪异的尖啸,狠狠刺向萧路的每寸皮肤。 “清!”萧路简单挥了挥手。 所有异象瞬间消失无踪。 夏泽白皙的脸很快涨红,随后红晕褪去,变得苍白。 上一次他感觉自己如此无能,是在很久以前,久得他以为已经忘记了…… “夏教授,”萧路神色一肃,“玩闹就到此,以后别再坏我的事。”旧恨涌上心头,“你坏了我两单。” “你神经病,你有病,我什么时候破坏过你的事?”夏泽愤怒回击。 萧路懒得跟他打嘴仗,他冲着教室的方向,微一抬头,“张旭伦,你是故意的吧?”还跟我比ok手势呢,得瑟得不要不要的。 “那是你先来捣乱我的课。” “谁让你坏我单子。” “我什么时候坏过你的破烂单子了!”夏泽的脸再次涨红。 对话进入死循环,萧路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说车轱辘话。“你自己清楚,反正,到此为止。” 夏泽低下头,过了片刻,扬起脸,眼里薄泪洇濡,小巧精致的鼻尖微微发红,“萧路,你为什么要欺负我?”说到最后一个字,竟带了丝哽咽。 第18章 萧路胸中一阵酸痛,像心脏被铁锤锤击,他甚至听得到闷响。他面色沉静,转过头去,随时准备瞬移。 如果他再次莫名其妙的,疼晕过去,张旭伦将成为他近期连续丢失的第三单。 萧路刚刚偏转视线,夏泽的委屈一扫而空,他微启开唇,两颗尖利的獠牙已然探出唇外。 夏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命咬向萧路的胳膊。 牙齿应该嵌入肉中,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温热的鲜血涌向舌尖,萧路的脑神经立刻就会被麻痹,夏泽想象中的画面是这样的。而坚决不该是……他的下颌捏在萧路的两根手指里,嘴唇挤成不规则的o型,尖牙龇在唇外收不回来…… 萧路轻易破解夏泽的咬人大招,他俯下身,“夏教授,你们吸血鬼都是这么不讲诚信的吗?” 夏泽说不出话来,眼里的惊愕难以遮掩。 “我当然知道你是吸血鬼。”萧路依旧不放开手指,那么多信息拼在一起,耗子精哪儿有夏泽的这些本事。“只是你随随便便,就想让这世上再多一个血族吗?” “呜哩呜!”夏泽愤慨。 “嗯?”萧路稍松开,弹了弹一颗尖牙,“收回去。” 夏泽的脸已呈现紫红色,萧路估计跟缺氧无关。夏泽扛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尖牙。 萧路这才完全放手,“你说什么?” “想得美!”夏泽的两颊被萧路捏得酸痛,他皱着眉头,“你以为咬一下就能变血族?做梦!无知!愚昧!” “哦哦,夏教授教训得是。”萧路调侃道,“好了,闹够了。我们君子约定吧,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看见对方就绕着走。” “谁要跟你相干。”夏泽烦躁不已,“我有我的事要做,是你故意生事。” “很好,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到此为止。” “一言为定。”夏泽恨恨道。 旁边跑过两个人,其中一个紧急剎车,“夏教授?”那人奇道,“你课上出事了,你……”言下之意,你怎么在这里? 夏泽措手不及,一咬牙,“我有点害怕,叫朋友来陪我一会儿。” 萧路大方地搂住他,向那两人友好解释,“我是他老公。” 那人一惊,忙不迭地跟同伴走了。远远飘来几个词,“咳、西方、年青、瞎搞……” 夏泽钻出萧路怀抱,“马上给我消失。” “再也不见,夏教授。”萧路淡淡一笑,瞬间不见了人。 夏泽怔在原地。 萧路回到张旭伦身边的时候,那倒霉同学还在哭。 这订单的时间充足,萧路也没那么着急。继续容他哭了两分钟,“张旭伦,现在没牵挂了吧?” 张旭伦用两只手在脸上乱抹,“我以为他单身,教授没说过他有男朋友。” “他要连有没有男朋友都跟你们说,他大概是个叫兽。” 张旭伦好像听懂了,苦笑了下,站起身。“也不用我陪了。” “唔。” 张旭伦看着萧路,呆了一呆,“我怎么觉得教授的男朋友跟你有点像?”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夏泽身上,在萧路显形之前,没好好看过萧路。 这会儿萧路的衣着变了,长发也披了下来,难怪张旭伦不敢确定。 “可能吗?”萧路淡淡问道。 “哦……不可能。”张旭伦得出结论,“教授怎么会看得上你呢?” 呵……萧路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子,“赶紧走,你话太多,下辈子可能要变成鸟。” 摆渡车成了星际战舰。 离子炮定位仪护盾和反应堆,五花八门,挂在战舰身上,战斗力似乎很强,美感那是一点没有。 学什么西方美学,萧路冷冷一瞥,明摆着冲着西方美色去上的课。 张旭伦终于露出一个尚未正式经历社会毒打的青年该有的灿烂笑容。 张旭伦兴奋地在战舰里东摸西掏,萧路则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纸包。 扫了眼,萧路立刻减少手掌与纸包的接触面积,只用两根手指捏着一角。纸包里的东西好像不正经。 “这里面是什么?”萧路问道。 张旭伦回头一看,脸“刷”地红了,“还给我。”他伸出手。 “是什么?”萧路不动,依旧捏着。 张旭伦完全不具备与萧路对抗的勇气,“是……魔法。” “什么魔法用得到狗毛?”萧路眯起眼睛,“还有个笔帽。” “你太神了,透视眼?”张旭伦先是崇拜,而后反应过来,“什么狗毛!夏教授的头发!” 萧路一滞,“笔帽也是他的了?” “嗯,我只能找到这些属于他的东西了……”张旭伦颇为遗憾,“他上完课就走,也不跟我们聚餐什么的。” 还好不聚,否则这纸包里岂不会有夏教授啃剩的鸡爪。 “收集这些干什么?” “魔法啊,用属于我的东西,包裹住属于他的东西,由我贴身带着,我们就会……”张旭伦羞涩地止住话头。 萧路又看了眼纸包,“请问属于你的东西是什么?”语气略飘忽,直觉不太好。 “就是那张纸……” “什么?” “曾经浸满了我的体……液体,后来它干了……纸背上我还写了好多个夏教授的名字。” 第19章 萧路劈手将纸包掷向张旭伦的脸。 “啊痛!”张旭伦捂住额头,宝贝似的将掉在身上的纸包攥在手里。“我能碰到了耶。” 废话,在我的摆渡车里你当然能碰到。萧路没心情回答他,对于自己刚刚拿过这么恶心的玩意儿深感痛恨,而醉心于西方美学的张旭伦,他梦想的战舰里连个洗手池都没有。 “什么魔法?那是巫术!”萧路没好气。 “我不管啦,有作用就行。”张旭伦回嘴。 “有吗?”萧路挑起眉,幸灾乐祸的神情一闪而过。 “没有。”张旭伦低下头,“花了一整年的生活费,害得我借了小额贷。” “蠢货。”萧路点评。 张旭伦颓丧地低下头,懊恼了片刻,他重新抬起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回去找那家店算账。” 萧路看了下时间,“可以。”他一直厌烦歪门邪道的巫术。 不到一分钟,萧路带着张旭伦走下战舰。 萧路看着那家阴暗角落里的小门脸,“大学生,是吧?张旭伦同学。” “百分百确定。” “这你也信?” 小门脸的侧边挂了一条竖着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蜘蛛的腿毛。 第11章 给你一分钟,随便砸 店里的东西多得令人发指,发霉的味道裹着略带酸臭的空气,一个劲儿往萧路鼻腔里钻。 角落破旧的单人沙发上窝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 “是他吗?”萧路问张旭伦。 张旭伦努力辨认,“不确定诶,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怎么注意,不过也是个男的。” 随便吧,萧路轻拍了下张旭伦的肩膀,“你看着办。”又补充道:“一分半钟,你的自由发挥时间。” 张旭伦试着推动一个巴掌高的印第安木头人,木头人“乓”地掉落在地。 男人一惊,疑惑地抬起头,打量四周。 “哦我可以了!”张旭伦振奋,顺手抓起一只半大不大的水晶球,扔向正前方的柜台。 水晶球像击倒保龄球瓶般,扫中几个奇形怪状的瓶子,一片碎裂声。 男人跳起来,“怎么搞的?”他窜到柜台前查看。 张旭伦兴高采烈,将一整盒闪闪发亮的粉尘全扑到男人的后脑勺上。 “哇哇哇!闹鬼啊?”男人大叫。他只看得见东西乱飞,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张旭伦满足了他的猜测,挑出好几样东西到处抛。 男人忙不迭地捡,刚捡起一件,身后又掉落一件。 已过去半分钟,萧路观看得百无聊赖。“大学生,”他懒洋洋地提示,“你的激情呢?奔放点!” 张旭伦开心得满脸红扑扑,听到萧路的提示,他不解地回头看。 萧路便在他肩膀上又拍一记,“继续。” 下一秒,张旭伦直接将固定在墙上的一面柜子给拽了下来。“哦?!”他难以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萧路的表情,明白了。 张旭伦开始正式放飞自我。 店内乒乓乱响,柜子桌子椅子交替飞起,药臼子、咒碗、孔雀毛、挂着小穗子的扫帚满场蹦跶。 萧路甚至看见一大迭写在黄纸上的符箓,在半空中飘舞。 “撒旦的眼泪啊!”男人骇得大叫,“三面相湿婆神!” “你还真是什么都拜啊!”张旭伦狂笑,用力将一把五芒星挂坠扔向男子。“让你骗老子钱!老子一年的生活费!” “喜欢的人从来看不上老子!”他使劲碾踏几只皮质猫头鹰。 “妈的范成彬抢老子保研名额!”他把柜台彻底掀翻。 “姓傅的傻叉老师,高中三年罚站老子一年!老子招你惹你了!还不是考上云苍了!”他愤怒地撕碎手里抓着的黑色绳结。 …… …… 看店的男人早就放弃了挽救店面,他缩在一隅,尽量不让东西砸到自己。 过了会儿,他突然阴恻恻地开了口,“不管你是谁,我告诉你,你惹错人了。” 萧路靠在墙上,这句威胁听得分明。他冷冷一笑,江湖骗子,口气倒不小。 一分钟到,将20年的人生不满全部发泄完毕的张旭伦精疲力尽,心满意足。 刚回到战舰上,张旭伦喘了几口气,“太爽了,活着的时候没这么爽过。”他用茫然而热切的眼神盯着萧路,“请问我怎么称呼你?” 萧路漠然,“不必。”告诉你也没用,很快就要喝下孟婆汤的亡魂。 “理解理解,”张旭伦笑得极讨好,“问大佬的名字,是我的错,大哥!” 萧路面无表情,看了他眼。 “哥!”张旭伦亲亲热热地叫道,伸出手来握萧路的手。 萧路及时抬起双手,“你老实呆着。” “好的好的,”张旭伦的眼神里全是崇拜,“我以后跟你混行吗?” 萧路:“……” 摆渡车刚进酆都隧道,“啊呀!”张旭伦抬起手,猛拍脑袋,“糟糕!” “想起什么都来不及了。”萧路离他远远的,坐在一边。 张旭伦满脸苦恼,“忘记跟爸妈道别。” 是哦?金刚一般砸东西的时候没想得起来? 萧路拿出手机,“唯一的选择,你可以发个短信。” “他们会以为是诈骗吧?大哥知道的?就那种我是你们儿子,我急病快死了需要多少多少医疗费的信息诈骗。” 第20章 “会显示是你的号码。” “哇大哥,电信也归你管?” 萧路吸了口气,“你到底发不发?” “发!”张旭伦恭敬地接过手机,“我编辑好了还给你?” 萧路略一点头。 「爸妈,儿子先走一步,这辈子好开心是你们的儿子,下辈子希望你们是我儿子女儿。我爱你们,以后要健康幸福。我很好,有大哥罩着我。勿念!」 萧路扫了眼,“你是个人吗?” “我的意思是,这辈子养育我,他们辛苦了,下辈子我来还债。” “你会说人话吗?” “我改我改,大哥。” 张旭伦把关于下辈子的期望给删了。 萧路指了指“大哥罩着我”几个字,“没人罩着你。” “你就是我亲大哥!” 萧路懒得理他,随手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确定?”他提醒道:“有时间差。” 以前发生过,有个司机也是这么帮助亡魂操作的,结果收到信息的那位直接吓死了。 张旭伦琢磨了会儿才明白萧路的意思,他父母收到信息的时间在他确认死亡之后。他沉默片刻,笃定地说:“确定,我是他们亲儿子,该有个道别的。” 萧路不再多问,手指一点,发送成功。 终于进入酆都,把张旭伦移交给当值的黑白无常之前,照旧是要评价。张旭伦毕恭毕敬地打了五星好评。 “行了,你去吧。”萧路回身就要走。 “哥!大哥!”张旭伦赶上来,抱住他的胳膊,“我真的拿你当大哥看待。” “随便你,另外,撒手。” 张旭伦不敢违背,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黑白无常去了。 萧路刚走出两步,新的订单进来。顺利完成后,紧接着又是一单。 连续三单都没出状况,单单五星好评。 远离耗子精之后,果然万事大吉。 今天可以了,萧路回到乌篷船上,关闭手机。尽管他很想赶紧攒够功德转世,但酆都设置了每日额度限制。 忘川那么多网约车司机,个个都需要攒功德赎罪,这些年来单子越来越少,达到上限后便不能再接单。 乌篷船自顾自在忘川河面上浮浮沉沉,水花轻拍船舷,有点像摇篮。 困意慢慢渗透,萧路合上双眼。 “大哥……”一声极低的呜咽,钻入萧路的耳朵。 萧路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四周杂七杂八的声音很多,但那声“大哥”没再出现。 张旭伦后遗症,萧路摇摇头,打算重新入睡。 “大哥,救救我……”正要睡着,求救声再次传来。 萧路没再纠结,翻了个身,不予理睬。 “救命啊!哥!亲哥!” 声音大得就像从自己身后传来,萧路睡不下去了,干脆钻出船舱,站在船头。 “救命!大哥!好痛啊,呜呜呜呜!” 的确是张旭伦的声音!萧路瞬移到之前送他走的地方,那是酆都的入口,再往里走上两公里,就会看到孟婆的专用服务窗口。 又是一声呼救,虽然声音很大,但萧路确认并不来自于酆都城内部。他移出酆都。 呼救声越来越含糊,似乎张旭伦的理智正在涣散,但他依然牢牢记着他的“大哥”,胡言乱语一两句之后,总能再次想起萧路来,拼命喊哥。 萧路在云苍市上空来回穿梭,寻找声音来源。 求救声衰弱到几不可闻时,萧路终于锁定目标,他落下地,眯起眼睛。 他站在“蜘蛛的腿毛”门口。 张旭伦竟然真的在店内。 店里还是一片狼籍,张旭伦跪在中间,双手抱住脑袋。后背上扎了许多玻璃碎片,血流了一背。 萧路站在外面不动。人伤不了张旭伦,能对他造成物理伤害的,大概率是鬼。 等了两秒,一个身形高大的亡魂从破烂不堪的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个只剩下一半的水晶球。他大大咧咧走到张旭伦面前,“张嘴。” 张旭伦神智早已不清,对亡魂的指令毫无反应。他只顾抱紧头,喃喃低语,间或喊声“大哥”。 亡魂伸出手,一把抓住张旭伦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张旭伦挨了很多打了,整张脸肿得像个不规则的大面团子,左眼更是挤成一条线。 那亡魂,乍看之下没什么异状,但他的双眼和双手,都散发出莹莹绿光。 这是恶鬼的标记,也就是说,这亡魂生前犯下重罪,死后不敢去酆都,也成功逃脱了酆都的追捕,一直在人间晃荡。 “你砸的吧这是?”恶鬼抓着水晶球让张旭伦看,“来,吞下去。” 张旭伦本能地呜呜,甩头不让尖锐的水晶球碰到自己。 “躲你妈!”恶鬼将破碎的水晶球往他脸上按,一股鲜血流下来。 恶鬼正准备多使点力气,后背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而后掉在地上,被各种材质的碎片扎得哇哇叫。 萧路一把提起张旭伦。 “大哥!”张旭伦的泪水立刻从肿成细缝的眼睛里淌下。 “一边等着我。” 萧路转身,面对那只恶鬼。 第12章 你下手可真黑啊 恶鬼相当不服气,“你个小垃圾,搞偷袭!”他咆哮着向萧路冲来。 第21章 离着还差两步远,萧路抬起手。 恶鬼像是视频中的画面被按下暂停键,突然原地卡住,全身上下没一点地方能动弹。 恶鬼双手的绿光突然暴涨,但只亮了半秒,便偃旗息鼓。 “就这样?”萧路冷声道。 被蔑视了的恶鬼为了自己的名誉,使劲儿使得快把脑浆子给挤出来了,可惜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挪动一分一厘。 唯一成功运作了的部位,好像只有眼珠,暴突得快要掉下来一般。 “眼部代偿,倒是第一次见。”萧路还在说风凉话。 “妈的!”恶鬼挤出两个字。 “咔”!恶鬼的左胳膊无端端从中折断,白森森的骨头戳出衣袖。 “啊啊!”恶鬼惨叫。 “咔咔”!折成两段的左胳膊再次折成四截。 “我艹!”恶鬼痛得眼泪决堤,“真恶啊!你下手可真黑啊!” 话音刚落,右胳膊同样折成四段。 “祖宗!”恶鬼当即求饶,“你是我祖宗,绕了我,我贱,不值得你亲自收拾!” “唔。”萧路表示认可,往上轻抬手指,又往下小幅度一挥。 木偶般的恶鬼立刻腾空而起,撞到天花板后,死命砸向地面,胳膊着地。 恶鬼一声没吭,直接昏了过去。 “醒。”萧路告诉他。 恶鬼非自愿地醒了来,鼻涕眼泪糊满脸。“祖宗,我错了。你给我伤成这样,算我还清了,让我走吧呜呜呜……” “这么容易?”萧路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打算饶了他吗?”他指指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张旭伦。 “那怎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恶鬼的双臂碎得一塌糊涂,阻碍了他进行磕头跪拜的愿望。 “这还差不多。”萧路一点头。 “祖宗,你问、你问!”恶鬼松了口气。 “火。”萧路淡淡说道。 恶鬼立马全身着火,里里外外一起烧,他嚎叫着,又没办法翻滚,只能在地上蠕动,像条大虫子般蜷来缩去。 叫声实在太惨,就连躲在角落里意识模糊的张旭伦都吓得捂紧耳朵。 烧足两分钟,火焰方才熄灭。恶鬼除了两条麻花状的胳膊以外,其他都完好无损。“你这是干吗?”恶鬼出离悲愤,“我什么都说,你干嘛还要烧我?” “不好好说的话,刚才就是例子。” 恶鬼:“……”今天真遇上恶人了。 “你怎么把他弄过来的?”萧路开始审问。 “不是我弄的,”恶鬼矢口否认,“我来这儿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萧路直视恶鬼仅存微弱绿光的眼睛。 “我没撒谎,祖宗。” “谁把他弄来的?” “我不知道啊……啊啊啊!”恶鬼又被烧了三十秒。 火灭,恶鬼喘了几口粗气,眼里的绿光几乎要没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要来这儿?”萧路判断他说的实话,“你跟他有仇?” “前世无仇,今生无怨。”恶鬼老老实实,态度良好,“我是被雇来的。” “你要是再这么说一句藏半句的,我就把你烧成渣。” 恶鬼瞠目结舌,“祖宗,你不能这么整我吧?你是不是就是想烧我啊……哦哦!腿毛的老板雇我来的,他叫马跃杰,价格是给我供一整年的吃食。” 萧路一扬眉。 恶鬼赶紧继续招,“他就让我教训那个小鬼,”他指着张旭伦,“哦不是,教训那个小祖宗。他说教训完了就把小祖宗的魂给打散了算了……” 萧路一笑,“这么狠?” 亡魂的魂魄打散,永世入不得酆都,再也不能超生。从此就是碎片般的存在,带着残留的几丝记忆,在人间孤独地飘荡。 恶鬼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敢偷偷观察萧路的神情,害怕得连痛得要再死一回的手臂都顾不上。 萧路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话……“你惹错人了。”那中年男子在墙角阴恻恻地说。 “他不是第一次雇你吧?”萧路继续问。 “不是。”恶鬼小声答道。他很想转移萧路的注意力,苦思冥想片刻,突然扒拉出一丝尘封的记忆,“马跃杰很牛的,他不止雇我一个,还有其他亡魂也替他干活儿。” “亡魂?”萧路好言好语跟他确认,是跟我的客户们叫一样的名吗? “恶鬼……”恶鬼领会了,赶紧纠正。“我还记得他有次跟我吹,说他后台很硬。” “说来听听。” “他说是什么……什么、吸血鬼的老祖宗!”恶鬼竭力回忆,终于想了起来。 萧路怔住。 那个年老的仆人称呼夏泽什么?公爵…… 萧路心一沉,他垂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很快。 “祖宗,你大人大量,放我走吧?”恶鬼见他没再说话,壮起胆子请求道。 萧路不答话,心烦意乱。 终于,萧路长舒一口气,“你是该走了。” 恶鬼大喜过望,艰难地想站起身,“谢谢谢谢!祖……” “收。”萧路烦躁地一挥手,恶鬼惊愕的表情尚未完全浮现,便已像被千刀万剐,原地撕裂成无数条。 “束。”萧路指了指,无数条恶鬼碎片自动卷起,卷成一个圆条状的小包袱。 萧路随手扯过半张不知是哪年的报纸,将小包袱裹了,拿在手里。 第22章 “张旭伦。”萧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张旭伦伤得不算太重,但意识似乎还是不清醒。萧路使出”疗“字诀,张旭伦身上的多个伤口快速合拢。 “大哥……”张旭伦依旧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幸亏他对萧路信任极深,坚信萧路能够搭救他,他持续不断的呼救才一路传到萧路的耳朵里。 “谁把你弄来的?”萧路问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那两个黑白无常吗?我把你交给他们的。” “我不知道,我跟着他们走着走着,眼前一黑……” “跟着他们,那就不是他们了?” “应该是吧……大哥,太可怕了,你别扔下我。”张旭伦又开始哭泣。 萧路站起身,又舒出一口气。 这下麻烦了。 * 夏泽盘腿坐在他的超大床上,四条床腿弯曲成弧形,玫瑰红色的床头由繁复的雕花覆盖。 这张床跟随他漂洋过海,到达东方后,又辗转了好几个城市。 没办法,夏泽认床。不在这张床上他睡不着觉。 他定制的果冻娃娃终于送到手上。夏泽拆去保护膜,把娃娃放在面前的床垫上。 那是个黑发黑眸的果冻娃,剑眉星目,面容开朗阳光,略显凌乱的短发热情得像要飞起来。娃娃身着淡青色直身袍,腰间系着黑色布质腰带,腰带下方坠了块玉石做装饰。 娃娃手里握着一支管状物,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是一杆惟妙惟肖的毛笔。 夏泽目不转晴,双手交叉在一起,抵在下颌,嘴角微微下撇,让他孩子气的脸庞显得有些忧伤。 “你的新玩具?”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几乎让沉思中的夏泽吓了一跳,他偏过头,“哥哥。” 布雷顿微微驼着背,一只手捂在腹部,步履缓慢。 夏泽连忙跳下床,挽住他的胳膊,让他在床边坐稳。 布雷顿的兴趣还在娃娃身上,“做工很好。”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难怪你喜欢。” “不,我并不喜欢。” “怎么?”布雷顿挑起眉,表示疑问。 “听说过一些传闻,果冻娃娃似乎有古怪。”夏泽边思考边说话,语速变得缓慢,“我不能确定,干脆买来一个研究。” “是吗?”布雷顿问得意味深长,“每个果冻娃娃都长这个样子?” 夏泽咬了咬下唇,不答话。 “你定制的,对吗?”布雷顿直接说破。 “嗯。” “泽,你看着它不难受吗?”布雷顿指指娃娃。 “它只是个玩具娃娃。” “你跟我说话还要这么藏着掖着?”布雷顿垂下头,“他对待你的方式,我根本不愿回忆。” 夏泽紫色的眸子闪动几下,鼻尖有些发红。 “你也一样忘不了吧?”布雷顿看着夏泽宛如出自名家雕刻师之手的侧颜,“我们回去好吗?” “不好。” “我宁肯烟消云散,也不愿见你在这伤心之地停留。” 一阵沉默,布雷顿又缓缓道:“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想找的人究竟是哪一个……” “哥哥!”夏泽站起身,“别再说了。” “好吧,倔强的小家伙。我……”布雷顿剧烈地咳嗽了几下,他苦笑着说,“我大概需要去休息了。” “你需要补充精力,来吧!”夏泽拉起他的手。 “我还是去睡觉比较好。”布雷顿抗拒着。 “乖一点吧,哥哥。”夏泽不由分说,拉着他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 夏泽率先盘腿坐下,双手手掌向天,放在两边膝盖上,食指与中指轻轻相扣。“一起来,哥哥,每次都需要我监督你。” 布雷顿无奈,只好在他身边也坐了,摆出同样的姿势。 “好啦,静心,专注呼吸……”夏泽轻声细语,“直到跟天上的月亮保持一致……” 夏泽面容恬静,呼吸均匀缓慢,渐渐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容。 布雷顿却面带痛苦,过了片刻,几滴汗珠顺着他的发梢悄无声息地流下,落在他的肩头。 至少过了一个小时,夏泽方才睁开演,白皙的脸上闪着红嫩嫩的光,瞳仁澄明,一尘不染。他满意地站起身,第一时间查看身边的布雷顿。 布雷顿的脸色比刚才还差。 夏泽忧心忡忡,又不敢说破,只将他的哥哥搀扶起来,“去休息吧。” 布雷顿轻轻点头,仿佛连说话都没了力气,他慢慢向门外走去。 夏泽跟在他身后,快到门口了,他伸出双臂,抱了抱布雷顿,“哥哥,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 布雷顿转回身,摸摸夏泽的头顶,“我尽量,”他柔声道,“我尽量,泽。” 夏泽对着空荡荡的卧室门发了会儿呆,转回身,顺手拿起床上的娃娃。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娃娃塞了进去。 夏泽缩回手时,手里却多了另一个娃娃,一个木头小娃娃,看那五官和紫色的眼睛,就像是迷你版的夏泽。 娃娃的手脚上穿了孔,用来固定操纵线,线的源头都系在娃娃头顶上方的一块小木板上。 夏泽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娃娃的手臂,他一定经常这么做,因为娃娃的身体颜色很深,像是有年头了。 第23章 良久,夏泽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红通通。他似乎生气了,突然用力将娃娃掷回抽屉,随即一把将抽屉推了回去。 “嘭”的一声,在寂静的夜晚很突兀。 第13章 天降横弟 萧路不会安慰人。 张旭伦一直惶恐不安,回到酆都时,他的状态变得更差。 真的很麻烦,萧路不动声色地看看人高马大但被吓得止不住瑟瑟发抖的张旭伦。 张旭伦彻底错过了转世。 不是每一个亡魂来到酆都后都能立刻转世,像方昊那样。那小孩有可能是上辈子命运实在糟糕,才能捞到实时投胎的好命。 等待转世的亡魂们,会居住在酆都指定的区域内,在有了正式去处之前,他们不会喝下孟婆汤。也就是说,等待的亡魂依旧持有前世记忆。 酆都指望他们托梦给在世的亲人,也就是指着这段时间。 如果张旭伦原本可以马上转世,他现在完蛋了,他彻彻底底错过了那个宝贵的机会。 如果他需要等待,他也完蛋了,按照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多等待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而这一切都拜萧路所赐,因为他同意张旭伦去砸店,并且赐予了他能力。 萧路拖着张旭伦直奔第十殿。 “在这里等我。”萧路将张旭伦带到殿外门侧,嘱咐他。 “不不,别抛下我,大哥!”张旭伦惊恐地瞪圆眼睛,扯住萧路衣袖。 萧路只好带他一起进去,殿内的鬼差们都知道萧首座与轮回王是铁哥们儿,个个笑脸相迎,说秦王正在内殿办公,请萧首座自便。鬼差们不敢打搅,萧首座直接闯进去无妨。 萧路强行将张旭伦塞给鬼差,交代他们耐心陪他一会儿,又顺手把束成小包袱的恶鬼当成伴手礼,送给鬼差们,请他们下班了搓一顿,煎烤油炸随意。 萧路还是敲了敲门。 “秦王现在不见客。”屋内有个声音答道。 “秦越,是我。”萧路说道。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秦越亲自移过来开的门。看见萧路,他眉开眼笑,“我都想你了。” 屋内一个中等个子的男子随后走出,走到门边时,“王,那我先告退。”他弯下腰。 秦越微一颔首。 男子又恭敬地向萧路浅鞠一躬,快步走了出去。 萧路认得他,秦越的殿前使,殷石,算是秦越的心腹下属之一。 “今天的单子又做满咯?”秦越笑笑的,很开心,邀请萧路坐下喝茶吃点心。 “嗯,”萧路哪有心思跟他闲话,“我问你,错过转世的亡魂怎么办?” “酱油和醋拌。”秦越一本正经,看萧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全摆在脸上,“好好好,你不该来问我啊,你应该知道的,去雅福区等着。” 雅福区便是酆都专门为等待转世的亡魂所设的区域,生活条件可说相当不错。 “如果亡魂不太适合去雅福区呢?” “在下不懂。”秦越文绉绉,还在逗萧路。 “对他自己不好,对别的亡魂也不好。” “???” “他精神状态不太好。” 秦越更加疑惑,“萧路,你何时关心起亡魂来了?” 萧路只负责接亡魂回酆都,到达酆都就算任务完成,其它事都不管。 萧路不答,抛出备选方案一,“有办法插个队转世吗?” 秦路眯起狭长的眼睛,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视线慢慢扫过萧路和面前的茶台,“大胆!”他轻声说。 萧路估计也是这么个答案,的确是个离谱的建议。 “你怎么回事?”秦越关心起他来,“影响你评分了?损你功德了?” “没有,他评完了,五星。” “那……”秦越站起身,左右打量萧路,“你太不对劲了……亡魂在哪儿?” “你殿里。”萧路闷声闷气。 “靠!”秦越火速出去了。 几分钟后,秦越闪回萧路面前,咬牙切齿,“你把个疯子带我这儿来干嘛?” 萧路抬头看看他。 秦越直接上手推他,“你不是人家大哥吗?你弟弟闹着要找你啊,两个鬼差都按不住,你倒是去管管!” 萧路装死,任由他推,就是不动。 “说!怎么回事!你不说我怎么帮?” 萧路既然来找他,自然早就知道要告诉他的,于是把事情的原委简短说了遍。 秦越气得抓起桌上的豌豆黄敲打茶壶,“你闲得啊!答应他这种要求干什么!” “当时的确有充足的时间,我也没别的事要做。”其实就是萧路自己想砸人家的店。 “干点别的不成?你看你惹的麻烦!” “已经这样了,请与过去和解。”萧路抛出备选方案二,“秦王,不知你这里还缺鬼差吗?” 秦越被他的无赖嘴脸气笑了,狐狸眼眯成月牙状,“不缺。”他故意慢吞吞地回答。 萧路知他有意吊自己胃口,并不上当。“有件事……”萧路稍稍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张旭伦就这么从酆都被弄出去了,很奇怪吗?” 秦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全收,锐利的目光扫向萧路。 萧路不为所动,只安静跟他对视。 秦越率先收回视线,低下头,声音也压得很小,“你想说什么?” “说你所想的。” 第24章 秦越再次望向他,萧路微微一笑,两人同时小声说:“迟年。” 第九殿平等王迟年,掌阿鼻地狱,凡生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者皆归其处置。 酆都十大阎罗殿,其中有数个殿都负责处置各类犯罪者,但均需查证落实,再动刑罚。唯有第九殿,因其处罚的皆为罪大恶极之人,一旦死亡则自动化为恶鬼,所以第九殿拥有直接捉鬼的权利。 也唯有平等王迟年下属的鬼差,敢于在酆都城内、奈何桥前出手截胡,当场带走亡魂。 二人猜测相同,却又一起转为沉默。 秦越打破寂静,“我看张旭伦不像恶鬼。” “他不是。”萧路轻描淡写。 恶鬼身带绿光,恶形恶状,标志明显。 “啧……”秦越看向窗外,“迟王跟一个小毛孩子亡魂过不去干什么。” “何必揣着明白装胡涂,秦王。” 秦越白了他一眼,“就你爽快,知无不言?切!” “那就我说,”萧路淡淡一笑,“未必跟小亡魂有什么仇,怕是跟阳世的什么人有什么恩。” “这可是重罪!”秦越严肃道。 “也未必一定落在迟王头上,”萧路眼神闪动,“那家巫术店就能雇佣恶鬼。” “鬼差勾结活人作恶,十恶不赦。”秦越立刻明白了萧路的暗示。 “嗯。” “可……”秦越有些迟疑,“那毕竟是迟王的地盘。” “秦王不想管?”萧路一挑眉,“酆都的正义无人维护?” 秦越连翻两个白眼,“管不了,我只是轮回王,不是酆都大帝。” “那你把小亡魂管了吧。” “咝!”秦越长吸一口凉气,哀怨地盯着萧路,“你是一直都这么坏还是只是今天这么坏?” “根本就不坏。”萧路诚恳回答。 萧路离开秦越府邸时,是满意的。秦越打了包票,妥善安置张旭伦。在张旭伦等待转世期间,秦越会清除他的前生记忆,改头换面,安排他成为一名酆都鬼差。 转世时间到时,再让他去投胎。 张旭伦同学,即将拥有编制。 他的云苍大学同学们如果知道他这就上了岸,感受估计会很复杂。 萧路没跟张旭伦道别,很快张同学谁也不认得了,包括他念叨着的大哥。 萧路照常接了几天单,这天的首单有点惨烈。 客户死于建筑工地事故。脚手架突然从底层坍塌,当场摔死两个,砸死一个。 三个工人断气的时间有先后,萧路接到的是最后离世的单子。 客户的脖颈断折,死亡来得又快又狠,除了摔落过程的恐惧外,他几乎没感觉到疼痛便离开了人世。 在场的黑白无常一来为了照顾客户情绪,二来为了说话方便,都歪着脑袋跟他说话。 所以萧路赶到现场时,看见两个鬼差对着一个亡魂,三个脑袋齐齐偏成接近90度。 交接完毕,客户也愿意跟着走。 萧路正要领亡魂去摆渡车,旁边医护人员的对话传入耳中。 “这个人好奇怪……太奇怪了……”一个护士弯下腰仔细查看死者。 “赶紧收拾下回院里,已经确认死亡了。”她的同伴催促道。 “不是啊,李姐,”先前说话的护士岁数小些,“他是被脚手架砸死的,内脏大出血。可他并没有流失很多血吧,他怎么……?” 李护士也探头去看,“是啊……” “他怎么像是、血液被抽掉了……” “别胡说!”李护士打了个寒颤,“死都死了,那么多人在现场都看见了,就是被砸死的。” “哦,但是……” “没什么但是,快点,把担架扛过来。” 萧路心念一动,按理说他不该管闲事,但他现在想过去看一眼。 “稍等我一下,很快。”他告诉客户。 客户无法点头,只好眨眨眼对他表达同意。 的确如那个小护士所说,死者全身皮肤灰白起皱,看面相不应该超过30岁,但皱巴得像足有50岁,似乎整个身体都往里收缩了几分。 他身上并没有严重的伤口。 萧路眉头紧皱,伸出手,微微往一边推动死者头颅。 脖颈处干干净净,除了尘土外别无它物。萧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赫然看见锁骨处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洞,伤口周围已变成黑色。 血洞并不大,跟尖牙前端扎出来的大小类似。 萧路满面寒霜,阴冷得像冰川表面掠过的风。 “出来。”停了片刻,萧路突然喝道。 第14章 要打架? 四周除了现场忙忙碌碌的活人外,没有异常。 “自己出来,别让我动手。”萧路快速吸了口气,眼睑下方的肌肉细微抽了下,“夏泽!” 一团黑雾从搭到一半的楼体上扑向地面,萧路冷冷看着。 黑雾散去,夏泽站在萧路面前,宽松的白色卫衣,兜帽仍然遮住头部。他的目光与萧路一样冰冷。 “夏教授,教学之余,还要出来用餐?”萧路说出的话像在调侃,神色却寒冷得骇人。 “嗤……萧首座在语言艺术上似乎颇有修为。”夏泽没半点害怕的样子,“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了。” “吃饱了?甜点要吗?”萧路咬咬牙关,左脸上现出一条肌肉的侧线。 第25章 “我没记错的话,你说再也不见。”夏泽提醒他,“非要再见,算不算出尔反尔?” 萧路没心情、更没时间跟他互扔冷嘲热讽,“夏泽,我理解你们这种低等生物生存的需要,但请滚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去吸食人血,别在我这里祸害。” 夏泽裹在兜帽里的小脸飞快泛起红晕。 人类是吸血鬼的食材。在吸血鬼种族鼎盛时代,甚至开办了专门的学校教导吸血鬼如何挑选上好的食材并优雅进餐。 在夏泽的记忆里,他从未被称呼为:低等生物。 “欺人太甚。”夏泽喃喃自语。 “要打架?”萧路上前一步。 打不过。 夏泽气得无计可施,只能走为上策。刚走出一步,肩膀被那只冰冷的手一把按住。“萧路!你到底要干嘛?!”夏泽低吼。 “要是再被我发现你害人……”萧路垂眸,煞气浮出眉梢。 “你杀了我。”夏泽虽然生气,但并不畏惧,他帮萧路说出下半句。 “我灭了你们每一个。” 夏泽惊愕得张开嘴唇,这个该死的萧路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萧路盯着夏泽的眼睛。 夏泽不再与他对视,反而低下头。片刻,他轻声说:“不是我。” “嗯?” “我说,不是我。”夏泽看着旁边。 “呵……当面抵赖就太不高级了,毫无美感。” “我说过了,信不信由你。现在,放手。”夏泽扭动身体,脱离萧路的控制。 不知怎的,萧路希望夏泽说的是实话。非常,希望。 “证明给我看。”萧路突然说。 “我怎么证明?”夏泽一惊,“你怎么能这么愚蠢,还这么霸道?” 萧路毫无征兆,猛地伸手抓住夏泽纤细的脖颈。他的心脏随着自己的动作猛一收缩。 夏泽的脖颈,真细啊,好像再多用一点力气便会折断。 夏泽又惊又怒,当即腾出黑雾,双手指甲随之伸展,变得坚硬锋利,尖牙也同时探出,眼底血红。 正合萧路的意,他用力按住夏泽的头颈,逼迫他往地上跪去。 惨嚎声与飓风声暴起,黑雾狂怒地围绕萧路左右冲撞,雾中荆棘丛生,在萧路的右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 萧路不为所动,边专心压制夏泽的能量,边强迫夏泽一点点靠近那具灰败的尸体。 眼看两颗尖牙就要碰到死者的皮肤,夏泽两只手拼命撑住,刀刃般的指甲将地面挖出深深的痕迹。 他脸色煞白,淡青色筋络在粉白的脖颈上暴起,眼角挂着一颗晶莹泪珠。 萧路心痛如绞。 他的心脏从他碰到夏泽那刻起便开始疼痛,越来越疼,像扎进了一把尖刀,来回切割。 萧路咬牙承受,正要将夏泽的头彻底按下去……却见夏泽眼角边挂着的眼泪掉落下来,落在厚厚尘土里,激起极小一片粉尘。 萧路呆了呆,心脏除了剧烈疼痛外,突然多了种酸楚。这酸楚,竟然比疼痛更加难以承受。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夏泽立刻拼命昂头,好让自己离那具尸体远些。 萧路吸了口气,“别乱动。”他的心脏疼得他声音嘶哑。 血色藤蔓后知后觉,这会儿才凭空出现,自下而上,缠住萧路。 萧路无视,这些玩意儿,看着挺危险,其实对他没什么大用。 藤蔓快速缠住萧路的身躯,“还没玩够?夏教授。”萧路咬着牙根抵抗剧痛,“清。” 大部分藤蔓随着他的命令即刻消散,按住夏泽后脖颈的左胳膊上的藤蔓却顽固地留了下来。 还没等萧路再次下令,血色藤蔓急速收紧,开在花朵顶端的众多尖刺狠狠扎进他的胳膊。 萧路动都没动,这点儿疼痛跟他的心脏相比,就像没有。他扯了扯嘴角,“夏泽,你上次没开大啊?” 耗子精保留了实力。 “你……”夏泽使尽力气,脖颈也只能往上仰了少许。 夏泽的眼底和鼻尖通红,愤怒让他深紫色的眸子像旋出两个色彩迷离的漩涡,脸色又白如纸,更显得整张脸像是在羊脂玉的材质上精心雕刻而来,迷离又动人。 本应是巧夺天工的完美艺术品,却在萧路毫不怜惜的对待下生出许多破碎感。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夏泽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就像摄影机的镜头莫名失去了焦点。 缠住萧路胳膊的藤蔓好似得到某个指令,齐刷刷撤离,它们汇成两股,猛地调转方向,毒蛇般对准夏泽的双眸窜了过去。 夏泽浑不知躲,眼神甚至变得有些呆滞。 萧路急速抬手,用自己的手掌硬挡住忽然叛主的两股藤蔓,尖刺扎入他的掌心,几颗血珠飞到夏泽光洁白皙的额头上。 “你……”夏泽声音空洞,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一闭眼,直接晕了过去,身体失去控制,砸向地面。 萧路及时托住。“……”离了个大谱的,吸血鬼晕血这种事可能存在吗? 夏泽的尖牙还恶狠狠地龇着。 萧路左手托住夏泽的腰,耗子精轻得像片羽毛。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凑向夏泽的唇,让那两颗锐利的尖牙轻轻扣在自己手背上,直到手背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 萧路将手背伸到死者的锁骨旁边— 锁骨下方的两颗牙印间距比萧路手背上的印记明显更宽,血洞更是比夏泽留下的牙印大了一倍。 第26章 ……的确不是夏泽干的。 但多半是只吸血鬼干的,所以夏教授,也不算冤枉了你。 萧路指向怀中的夏泽,“疗。” 夏泽缓缓睁开眼睛,见自己整个人依偎在萧路怀里,立刻退了出去,眼中的茫然尚未完全褪去。 萧路旋即伸手按住胸口。“疗。”他不出声地施法。 胳膊上的伤马上开始愈合,心脏的疼痛完全不减。 萧路眼睑下方的肌肉急速跳动,心脏内不存在的尖刀现在像粉碎机的叶片般翻滚搅动。 “萧首座,受教了。”夏泽泪痕未干,声音颤抖,“今日你给的侮辱,夏泽定当加倍奉还。” “恭候。”萧路反唇相讥,眼前一阵阵发黑,稍停顿了一下,才续得上接下来的话,“事情还没完。” 夏泽微微颤抖,“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萧路刚要说话,手机狂震。订单还有三分钟,请司机注意,切勿超时! 萧路还有事要问夏泽,关于他如何滥用巫术开黑店,勾结鬼差殴打亡魂,还要把深深暗恋他的张旭伦打得魂飞魄散。 但他得先完成订单。他的直觉也告诉他,现在必须离开夏泽,如果他当场晕倒的话,夏教授应该会立刻把他撕成碎片,并且非常享受。 “吸血鬼不是永生的吗?”萧路手指快速一划,“封。”他将夏泽困在圆圈内,“不要跨出去,”他警告对方,“往上飞也不行,会受伤……我提醒过你了……我回来还有事要问你。” 萧路瞬移到看戏看得目瞪口呆的客户面前,“走。” 登上摆渡车之前,萧路回头看了夏泽一眼。 夏泽站在原地没动,双手绞在一起,小脸惨白,眼里一片水汽迷蒙。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萧路按着心脏坐在摆渡车里,接连使了“疗”,完全不管用。好在随着他距离夏泽愈来愈远,疼痛貌似自行减轻了几分。 客户坐在对面,90度歪着脑袋,盯着萧路。好容易等到萧路抬起头,他开口了,“你刚才做得对。” 萧路:“?” “那是你媳妇吧?” “……” “爷们儿就该狠,要不你媳妇该欺负你了,蹬鼻子上脸的。叫我说,你就该让她跪着,干嘛还把她扶起来。” “……” “你媳妇太瘦了,你怎么找个那么瘦的?不会干活儿吧?诶我家那个,才叫瓷实呢,揍她的时候我都不带怕的,肯定没事。” “我狠吗?”萧路闷声闷气。 “还行还行,”客户啧啧有声,“反正我看着挺凶神恶煞的,下手轻了点,气势到位。你媳妇胆子也小吧?我家那个可野了不好管。唉,还有点挂念呢,活着的时候我可烦她了。你说我死都死了吧……” “你累吗?”冰封般的眸子一抬,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屁话言论,萧路很厌恶。 客户吓得一缩,“什么?” “脖子,累吗?”萧路盯着他,“我帮你正过来。”把打媳妇挂在嘴边的人,都是草包窝囊废。 “不不不……”客户直摆手,有眼力见儿的立马闭嘴。 送走了这个下辈子不可能再有媳妇的客户,萧路则立刻关闭接单,第一时间返回建筑工地。 他画下的牢还在,夏泽不在。 第15章 奇耻大辱啊! 萧路的心脏不疼了,这会儿跳得很快,他缓缓蹲下,查看夏泽是如何逃脱的。 他用法力画的圈被冲出一个缺口,缺口处,十几滴圆形血渍摊在地上。 萧路默默伸出手,手指捻上一滴血渍。那血渍如强酸般,立刻烧去了他食指顶端的一层表皮,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一缕淡淡白烟腾起。 手指不痛,心脏又疼起来。萧路不明白自己在疼什么,但他明白,夏泽用他自己的血破了法圈。 吸血鬼所拥有的众多暗黑力量中,血术是最强的能量。 远处的楼顶上,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立着,身体不动,只有眼珠微微转动,跟随萧路的动作。 最后,那视线定在地面的血迹上。 萧路在原地站立许久,当天的订单他没能完成上限。 萧路最终说服了自己,与夏泽相关的事,归根到底还是人间事。 人间事,不该他过问,更不该插手。 他命令自己回复到日常接单中去,一切维持原轨,毕竟他距离攒够功德、成功转世的目标,已经非常接近了。 这天萧路接到订单时已是深夜。 客户白天独自去奇灵山徒步,下午不慎被条毒蛇咬到,求助电话倒是打出去了,可人在野山深处,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办法找到他,他自己都说不清位置。 他拼了命地往山下挪,只成功往下走了不到一公里便栽倒在地,人事不省。等到最终断气,已是深更半夜。 萧路接到客户如实相告,客户经历一连串的思想斗争后自认倒霉,只是他自小便随身佩戴的一条项链不知所踪。他请求萧路务必帮他找回项链,特意说明是条女式白金项链,挂坠为三色堇造型,那是他妈妈的遗物。 这种活儿对于萧路而言基本无难度,他很快锁定目标,将项链从一片杂草丛中捡起。 项链有一节断开了,估计是客户毒发时无意识撕扯自己的脖子,把项链扯断,直接扔了出去。 萧路顺手引出一丁点儿火,烧软断口后把铂金环重新捏合在一起。软服务也是五星好评的必备条件,根据萧路的经验,只要帮客户找回或修理好带有重大意义的纪念品,五星好评唾手可得。 第27章 离着客户还有几十米。客户在黑暗中双手合十,正在诚心祈祷萧路能够成功找到他的心爱之物。 萧路却遽然止住脚步。 太安静了,这林子里。他听不到小动物挖掘泥土的声音,甚至连昆虫的鸣叫都听不见。 但在这安静里,却存在一种超越人类听觉的声波,极轻微,也极刺耳。 萧路勾起唇角,冰冷语气中隐含一丝轻蔑,“怎么?这么快就来报仇了?”他对着森林深处,轻轻说道。 话音刚落,林子里腾起大团大团的浓重黑雾,本就不见灯光的森林像被庞大乌贼喷出的墨汁笼罩。 蝙蝠振翅声四起。 “夏教授,你的耐心不太好。”萧路好整以暇,“希望你这次准备充分。” 一句话说到一半,成群结队的蝙蝠已在黑暗的掩护下向萧路直冲而来。萧路边说,边引出一团火球,挥手抛向蝙蝠群。 不少蝙蝠被火球击中,吱呀惨叫。火光中,更多的蝙蝠对同伴的惨状视而不见,它们露出白森森的尖利牙齿继续向萧路袭来,耗子般的头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分外狰狞。 “护。”萧路大幅度挥动右臂,左手还攥着客户的项链,一圈扇面的保护屏障瞬时展开。 保护障看似透明,实则分外坚韧,无数只蝙蝠砰砰砰地撞上屏障,撞得头晕眼花,纷纷掉落在地。 “夏泽!不出来见个面吗?”萧路调侃道。 无人应答,但萧路的眉毛突地一挑。 数根墨绿色的粗壮荆棘,毒蛇般弓起身体后退,而后用力往前一弹,“噗嗤”声过后,荆棘竟刺破屏障,裹挟着蝙蝠群,扑向萧路。 萧路移动脚步,打算在身体四周建立结界,这比保护屏障要给力得多。 左脚刚抬离地面,几股大力传来,像被强力胶粘住了一般。萧路急忙低头,脸色一肃。 十几根绿莹莹的胳膊从泥土中钻出,死命抱住他的左腿。然后更多的胳膊钻出来,抱住他的右腿。 怨毒的号叫声从地下冒出,越来越多的人形,歪歪扭扭地爬出地面。 夏泽雇了这许多恶鬼来设埋伏。 萧路挥下右手,激起一片凌厉风声,几条绿胳膊飞了出去,号叫声更加惨烈。 “啊!!!”不远处的客户发出撕心裂肺的吶喊,作为亡魂,他将森林里骇人的异状看得清清楚楚。 “不要动!”萧路百忙之中不忘安抚客户,“我的服务马上到位。” 萧路随即连连出击,将袭来的坚爪利齿的成群蝙蝠分批打散。 他任由荆棘缠上身体,夏教授的威力他领教过了,属于可控范围。 萧路边对付头上的蝙蝠,边斩击脚下的恶鬼。 墨绿色荆棘飞速缠遍他的全身,绕着他的腰腹,环上的他的脖颈,直缠到他脸颊两侧,方才停止。 进攻与防守猛地安静下来。 蝙蝠突然不见踪影,恶鬼们也停止了嚎叫,只在地上地下扭曲爬动,一双双闪烁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萧路。 荆棘上缓缓绽出银色尖刺,像一连串的百合花。 萧路吸了口气,还要玩几遍才能接受现实? “清!”萧路发出命令。 荆棘遽然收缩,往内。 萧路被勒得一口气卡在胸腹,瞳孔微微扩大。 他镇定心神,垂眸,再次命令:“清!” 荆棘上所有的尖刺同时狠狠扎进萧路的身体。 “呃……”萧路不敢相信,夏泽竟有这种本事?!上百个伤口同时绽开,细细的血流从他身体各个地方淋淋漓漓地往下滴。 膝弯处的荆棘收得最为恶毒,萧路感觉到那些长长的尖刺争先恐后地扎进软骨内,地下的恶鬼们不要命地撕扯他的腿。 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 姿势与当天夏泽被他按下头颅靠近尸体时的姿态,很接近。 鲜血滴滴答答,渗进荆棘的纹理,又溢出来,从萧路的额头、脸侧、颈后往下流。 “萧首座,你也有今天。”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出,语调平稳得诡异,没有任何波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缓慢清晰。 “呵……”萧路无视全身上百处的刺痛,微微一笑。 “萧首座,你也有今天!”周围的恶鬼齐声咆哮者应和,远山隐隐传来回音。 “夏泽,来见上一面!”萧路大声说道,“躲起来多没意思。” “你不配。”机械声音答道。 萧路还没说话,听见不远处传来客户超过承受极限的胡乱惨叫,他急忙抬头,只看到那亡魂抱头鼠窜的背影。 萧路:“……” 奇耻大辱啊!他的功德跑了啊! “萧路,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就凭你三脚猫的本事,忝为忘川首座!”机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战五渣!” “草包萧首座!” “滚回娘胎里喝奶去吧!” 恶鬼们狂呼大叫,放声大笑。 “夏泽,你不止是看上去嫩,原来真这么幼稚。”萧路咬紧牙,全身肌肉微微隆起,尖刺扎得更深,血流得更多。 “当好你的低贱司机,不该管的事别管,下次没这么便宜。” “别走!”萧路冷声喝斥,“我们没完呢!” 声音还保持着冷静,萧路内心已是怒火升腾。两缕暗金色隐隐约约从他的双手指尖显现,沿着青色筋络往手腕处蔓延,到达虎口时,暗金色转为金色。 第28章 再过几秒,两只手闪现出粼粼金光。 “清!”萧路猛地站起,双手向外展开。 墨绿色的荆棘碎成粉末,所有尖刺一同拔出,合着血珠向四面八方飞溅。 “你给我滚过来!”萧路语气中掺上了怒气,声音更加低沉。左边眉骨上方扎出个深洞,血流如注,披了他半张脸。 没人理他。 蝙蝠消失无踪,那些恶鬼像蛆虫般纷纷钻入地下。 密林恢复安静,好像刚才所有的事都不曾发生过。 只剩下萧路,全身上下血流不止,头发凌乱,冰层覆盖的双眸里仿佛有小小火焰跳动。 萧路恨得牙痒。 他刚才使用了库存的法力增强工具,那可是用真金白银的功德兑换的。他不记得已放了多少年,本以为没机会使用,回头还能退个货什么的。 现在可好,用也用了,耗子精跑掉了,没给他还手的机会。 还有,他的客户,也跑掉了! “疗!疗!疗!”萧路先给自己止血,伤口过多,连使三个“疗”诀才止住。 不对,右胸口有处伤口还在渗血。 萧路扯开前胸衣服,荆棘在他的胸前留下一道绞索般的墨绿伤痕,新鲜血液不紧不慢的,持续往外冒。 “疗。”萧路下令。 无效。 他想投诉,最近他深刻感觉酆都的”疗“字诀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萧路决定先不管它,当务之急,得把他的功德找回来。 这个客户板上钉钉超时了,1000功德已然离萧路而去。如果客户丢了的话……罚5000。 第16章 你去哪里浪成这样? 萧路腾在奇灵山上空,没一会儿就看见那位连滚带爬、撒丫子狂奔的客户。 ……说真的,白天如果他能跑出这种速度,今天应该成不了萧路的客户。 客户受的惊吓不小,好在他没像张旭伦那样承受过物理伤害,再加上他的阅历更为丰富,心理承受能力更强,所以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情绪基本稳定下来。 对于萧路而言,这客户就是他近期的第三根耻辱柱。 他丢了三单了。 等萧路带着客户回到酆都,收到那些鬼差们看自己的眼神,萧路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形象有多么狼狈。 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客户跟着黑白无常走了,今天倒了大霉的萧路准备回到忘川河上,先换身衣服再说。 “萧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萧路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卓王。” 卓道正穿着官服,仪表堂堂,身后跟着戊辰-56和癸亥-88那对老搭档。卓道正上下打量萧路,眉头深皱。 戊辰-56惊讶过后,掩上嘴,眼里流出遮挡不住的笑意。 癸亥-88则一直傻张着嘴,大约是没料到自己能看到如此狼狈的萧首座。 “你去哪里浪成这样?”卓道正神色如常,语气中却含了一丝不悦。 萧路本就心情不佳,被他责备般地询问,有些烦躁,“忘川司机不好当。” “凭你的本事,怎会被亡魂搞到这等地步?”卓道正根本不信,“你是不是管了不该管的事?像你上次溜到我殿里偷看生死簿?” 萧路不接他的话茬,只说:“卓王可以允许我告退吗?”他抖抖胸前只剩下半片布的衣服,“仪容不佳,污了卓王的眼。” 卓道正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低下头,凑近萧路,“你的功德快满了吧?” 萧路抬眼看看他。 “能转世就快去,不要节外生枝。”卓道正也抬起眼皮,正视萧路,“夜长梦多。” “这是什么意思?”萧路问他,见他没有回答的迹象,便说:“多谢卓王关心。” 卓道正后退一步,仰头看看天,似乎对萧路的冥顽不灵感到苦恼,“在酆都,管闲事的没有好下场。”他扫了眼萧路,“尤其你一个……戴罪之身。” 他话音刚落,萧路立刻感觉到双手手腕传来切割般的疼痛,他苦笑了下,举起双手,“卓王,感谢提醒。” 卓道正看着他手腕皮肤缓缓裂开,又往后退了一步,“你去吧。”他挥挥手。 萧路回到乌篷船上,右胸上的伤口还在出血,烙印般的痕迹好像比刚才更深了,像条邪恶的锁链,盘踞在胸前。 “萧路!萧路!你在哪儿?”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秦越的声音,萧路再次叹了口气。他被揍得像个受气包的笑话大概正在酆都疯传,这不,已经传到了秦越的耳朵里,秦王他亲自找过来了。 萧路伸手去够衣服,先换了再去见秦越吧。 秦越等不得,“给我散开!”他在忘川边上大喝。 一时大乱,所有船只玩儿命向岸边靠拢,生怕耽误轮回王找人,惹他生气。 萧路的乌篷船孤零零漂在河中央。 秦越直接瞬移上了船,一眼看到胸前滴血、举着件衣服正准备往身上套的萧路。 “你搞什么?!”秦越怒了,“为什么不止血?” “你以为我不想?” 秦越瞪了他眼,“疗!”他指向伤口。 血缓慢止住,伤口却不愈合,更别提那烙印了,还是分外清晰。 “嗯?”秦越一愣,立刻垂眸,静心安神。过了片刻,他抬眸,面色沉静如水,再次出手,“疗。” 伤口合拢,烙印淡去三分,还留下七分痕迹。 第29章 “你……”秦越起身,拉住萧路的手,“去我那儿说。” “衣服。”萧路冷静提醒。 秦越的视线扫过萧路虽瘦但线条分明、拥有漂亮肌肉的前胸,停了一秒,慢慢挪开。 萧路被秦越拉着,一起闪去了轮回殿。 见他俩走了,忘川河上的议论声才偷偷响起。 “萧首座了不得啊,难得受点儿伤,轮回王亲自登船探望。” “是啊,人家关系好,你我可羡慕不来。” “萧首座今天是怎么了?哪个亡魂能把他伤成那样?” …… “亡魂?怎么可能是亡魂,恶鬼吧!” “恶鬼也没那本事。” “欸,我也希望哪个王能对我这么好。” “睡吧,睡着了好做梦,梦里能实现你的愿望。” …… 秦越吩咐鬼差们端来的食物摆了整整一桌,个个精品,色香味俱全。 萧路半点胃口都无,架不住秦越一番心意,勉强搛了几口吃下肚。 “谁干的?”秦越问道。 萧路与他相处甚久,一听就知道秦越动了杀心。 “秦王别坏了规矩。”萧路勾唇,“人间事不能插手。” “恶鬼?还是妖?是魔吗?”秦越对萧路的推挡置若罔闻,只顾追问。 “我不知道。”萧路当即撒谎。他不愿说出夏泽,更接受不了秦越替他出头。 “把你伤成这样,你会不知道对方是谁?”秦越满脸不相信,沉思片刻,“是那个耗子精吗?” 萧路有些意外,他之前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秦越记得这么牢。“不是。”他笑了,“耗子精?我可以打十个。”说完一阵心虚。 “那……” “我真的没看清。”萧路继续编瞎话,“可惜客户超时了。” “快别提你那点破功德了!”秦越很生气,“你不肯说,就是逼着我自己查。” “秦越,”萧路脸色一肃,“这是我的事。” 秦越僵在那儿,眼神黯淡一瞬,缓缓看向地面。 萧路不出声。 过了半响,秦越吸了口气,幽幽地说:“口口声声是兄弟,原来还是分了你的事、我的事。” “亲兄弟不也得明算账吗?”萧路多少带上了些开玩笑的意味。 “哦……”秦越忽然抬头,定定盯着萧路,“那要是什么,才能不分你我呢?” 萧路诧异回看他,“你今天怎么说话像个怨妇?” 秦越果断抬手,一枚青梅蜜饯自动从台上跃起,“嗖”地弹射向萧路的额头。 萧路随手一接,顺势放进嘴里,“谢了。” 秦越这才笑出来,“好吧,”他笑得无奈,“你不让我管,我也没办法。”他指指萧路的胸口,“不过我提醒你下,连我都去不掉的伤痕,你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唔。”萧路不置可否,“我回去了。”他说走就走,话一说完,立刻起身。 秦越及时制止,“别闪,请像个正经人一样走出去,我带你见个人。” 秦越陪萧路走到殿门口,向门侧一个正在值班的白无常抬了抬下巴,“诺。” “谁?”萧路见那鬼差面生,五官端正,相貌还算不错。 “白无常癸亥-90。” “关我什么事?” “可太关你的事了。”秦越怼他。 萧路又扫了癸亥-90一眼,“张旭伦?” “正是。”秦越向白无常一招手,癸亥-90立刻一路小跑,前来听令。 张旭伦个子很高,癸亥-90至少矮下去半头。张旭伦浓眉大眼,癸亥-90单眼皮,不过鼻子倒是比张旭伦的更为挺拔。 他的样貌完全改变了,他前世所有的记忆自然也已被彻底清除。 “王。”癸亥-90恭恭敬敬,规规矩矩。他参加的新进鬼差培训刚刚结束。 “这是萧首座。”秦越似笑非笑,“或者,你愿意叫萧大哥?” “不敢!”癸亥-90一惊,抬眼看了看萧路,立刻收回目光,“萧首座。” “你的恶趣味需要控制,秦王。”萧路淡淡说道。 癸亥-90吓得一抖,在第十殿,秦越是他们的主宰。 这个萧首座居然敢当众嘲讽他! “你管我呢。”秦越麻利回答。 癸亥-90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听王的语气,好像还蛮享受的? 他又偷偷打量了下萧路,天,要不要长得这么帅! 秦越在十殿阎罗中,本是公认的颜值担当,但是跟萧首座比起来,好像还差了那么一截子。气质似乎相差更多,说句不好听的,为什么他俩站在一起,萧首座更像一个王呢? 癸亥-90一个劲儿的胡思乱想,等他再抬起头来,秦越已陪着萧路离开了。 “你交代我的事,兄弟是不是办得不错?”秦越邀功般,“张旭伦也算命好,有了鬼差经历,转世会加分。” “要不要我去看看你家祖宗?” 秦越被他噎得两秒钟说不出话来,“几乎以为你在骂人。”他咬着牙恨道。 萧路离开秦越的视线范围,一分钟也没耽误,闪出酆都,直奔夏教授的豪宅公寓而去。 他依旧站在上次的观察点,也就是夏泽家的顶层露台上。 夏泽在家。 不仅他在,他的哥哥布雷顿也在,就连老仆人威廉,也正守在他们身边。 第30章 布雷顿脸色惨白,躺在二层的卧室床上。穿着连体兔兔睡衣的夏泽蹲在床边,双手放在床上,紧张兮兮地抓着床单。 老威廉在一旁垂手侍立,满脸担忧,与夏泽一道观察布雷顿的状态。 啧,刚好。萧路一扯嘴角,冰层覆盖的双眸毫无感情。 都在,一锅烩。 有一个算一个,今天必须给你们打服,必须给我永远滚出华国的土地! 第17章 专心扒墙角 心念刚一动,剜心的疼痛同时腾起。 萧路皱皱眉,忍着不去按住心脏的位置。 多半是有什么大病在身上的,妈的!趁现在还没彻底发作,赶紧把耗子精一家解决掉。 “泽,”布雷顿有气无力,语速缓慢,“那个萧路,没再找你麻烦吧?” 萧路正打算瞬移,这句话传入耳朵,他定住脚步。 夏泽摇摇头,“哥哥,你病得这么重,不要再操心我了。” “我没事,没有死掉,你看。”布雷顿硬挤出一丝笑容。 夏泽不答话,垂眸,哀伤神色一闪而过。 “他、他太过分了。”布雷顿喘口气,继续道:“竟然害得你使出血咒。”他的视线挪向夏泽的手腕。“还没有长好吧?” 夏泽反而将右手腕更加贴向床铺,显是不打算让布雷顿看见,“我们自己割出的伤口,是要好得慢点,没什么的。” 也就是说,别人造成的伤害,吸血鬼可以迅速自愈。 萧路眉头皱得更深,从心脏内部传来的疼痛更加严重。 “唉……”布雷顿长长叹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眼中一片凄风惨雨,还含着几缕不甘心。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夏泽若有所思,“好像我的能力下降了。”他咬了咬下唇,兜帽上的长耳朵仿佛也气愤得跳了一下,“跟那个萧路打架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特别弱。” 差生不仅文具多,借口也多。 萧路冷笑。他专心扒墙角,随着杀念消减,心脏的疼痛缓和不少。 “我们惹不起他。”布雷顿苦笑,“你……以后躲他远些。” 老威廉一哆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两个字:不服。 但他并没有说话,眼神在夏泽和布雷顿身上打了个转,又低下头去。 “我这个样子,你自己打不过,我又帮不了你……”布雷顿惨白的脸上突然涌起一片潮红,“德古拉家族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萧路一挑眉,怎么?听他的意思,不是夏泽下的手? 夏泽无语。“为什么?”他顿了顿,又道:“我不该这么弱。” “血族弱了很久了!”布雷顿嘶哑着嗓子,“难道是现在才变弱的吗?”刚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哥哥!” “少爷!” 夏泽刚跳起身扶住布雷顿的背部,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布雷顿紧接着又是一大口血,大多喷在夏泽的睡衣袖子上。 夏泽双唇颤抖,脸色变得跟他哥哥一样煞白。 “这么多血!”老威廉也扑向床边,“公爵……”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站起身,“我出去抓一个活人来。” 萧路眼光一凛。 你找死。 “站住。”夏泽发出指令。 老威廉立刻站住不动,非常听话。 布雷顿连连喘气,中途又咳出一些血来,他勉强说道:“老威廉,血族不吸血,已经、已经几百年了。”他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神色痛苦,“不要去。” 萧路的眼中泛起一丝疑惑。 吸血鬼不吸血? 随后,他的眼神又回复冰冷,那么上次那个几乎被吸干了血液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呢? 夏教授,是否你的演技与你的美学知识一样好? 夏泽紧咬下唇,被面上和他自己衣袖上的鲜红血液衬得他脸如白纸,深紫色眸子光芒闪动,一张脸除了漂亮之外,还有几分妖异。 “哥哥,”夏泽不顾污秽,托住布雷顿的腰,“随我打坐。” 萧路微微侧头,没听错吧?打坐?! 他很快知道没听错,因为夏泽真的帮助布雷顿摆出了正宗打坐姿态。夏泽自己也盘坐在床上,挨着布雷顿,双手放在两侧膝盖上,手心向天。 就连老威廉,也就地坐下,熟稔地摆出同样姿势。 萧路:“……”就很迷。 三人的呼吸中,只有布雷顿的喘气声清晰可闻,夏泽与老威廉的呼吸都非常轻,也很平稳。 夏泽的呼吸更是悠长,听之让人心情舒缓,似乎正在随着夏泽的呼吸走入一片青郁密林。 “泽,”布雷顿轻轻说,“我相信你。” “你会没事的。”夏泽闭着眼睛,也轻言细语,“我一定能找到他。” 萧路沉默转身,站了片刻,闪回酆都。 这个耗子精,很奇怪。萧路钻进他的乌篷船,仰躺在船舱内,看着顶蓬。 还没等他捋清思路,一艘不知道谁的船,“哐”一声撞上他的船帮。 萧路没当回事,对方必会来道歉。 道歉没来,一句喝骂先传了来:“你特么动手?” 另一个声音立刻回嘴:“动手又怎么了?” 萧路坐起,并没有出去查看。 忘川河上,网约车司机众多,闹点矛盾,打打闹闹的,不是什么新鲜事。 第31章 “你有种!我看你真敢打我来?你来!你来!” “我还真想打死你,你说你贱吗?说好了一人一单,你招呼不打就抢啊!” “谁稀罕抢你的烂单子,谁让你跟只乌龟似的爪子那么慢!你活该!” “我艹!” 外面彻底吵起来,外加一两声砸东西的声音。 “别吵了,大家都不容易。”有人在劝架。 “这年头单子都少,打架也打不出来啊,省点儿力气吧。” 更多的人在起哄,“打他打他打他!” “给他船踩烂!让他抢!” “诶哟你扔桨看准点儿,砸我船了!猪头!” “打死一个少一个,打打!” 萧路见缝插针,往岸边挪动。很多司机赶来吃瓜,与萧路逆向运行,乌篷船离开是非窝的速度更慢了。 打架斗殴的参与人数迅速扩大,很快演变成一场小型的群架。 不过萧路的船眼看就要移出。 “造反啊?!” 奈何桥上传来的这声断喝,威猛刚硬,震得许多司机当即扔掉手里的家伙什儿,捂住耳朵。 忘川河水甚至被震起了几波大浪。 基本形成一个圆圈形的群架现场立马被震散,摆渡船们身不由己,随着波浪荡开。几艘小些的船干脆原地翻成底朝天。 萧路冷冷瞥了眼。 第九殿平等王迟年,正站在桥中央,气得方脸发红,双手扶在栏杆上,眼睛瞪得老大。 平等王,名副其实。凡是落进他手中的恶鬼,无一例外,都被平等地惩戒得恨不能立刻死了才好,哪怕变成蝼蚁灰尘,也好过留在第九殿。 迟年的大殿隐藏在酆都深处,殿中常年鬼哭狼嚎。大家都怀疑面露凶相的迟王听力早已受损,要不然他说话为什么老那么大声? 现在迟年放声喝骂,说是雷鸣,也不为过。 刚才还打成一团、互骂不休的网约车司机们集体噤声,只剩下那几个翻到河里去的司机,呼哧呼哧,努力往回爬的声音。 迟年一眼扫过去,立刻看见萧路乌腾腾的摆渡船。 “萧首座,你也不管管!”他指名道姓,继续怒吼。 萧路当作没听见,装死。 近年来亡魂订单持续下降,众所周知。网约车司机们个个需要攒功德转世投胎,都把功德看得极重。 僧多粥少,自然有人吃不饱,挨饿。 萧路身为首座,系统派单时优先向他倾斜,不仅自动派单绝不会少了他的量,就连司机们自主选择的订单,萧路都拥有先择权。 发到他手机上的订单,比发给别人的提前几秒,他用不着抢。 要不是酆都设置了每日接单的上限,萧路早就攒满了转世功德。 站在网约车司机食物链的最顶端,他根本没必要搅合这些抢单子抢到大打出手的破事。 迟年却不想就这么算了,“萧首座!萧路!听到没有?!”他一连串喝问。 装死装不下去了,萧路慢腾腾挪出船舱,站在船头,一言不发。 “为何容忍他们聚众闹事?”迟年质问道,因为气恼,面相显得更为凶恶。 萧路摇摇头。 “什么意思!” “我管,有功德?”萧路不紧不慢,坦然回答。他并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他吐字清晰,声音低沉,在场每个司机都听见了他的回复。 给一份工资,干两份活? 不给奖金,天天加班? 没有福利,只谈奉献? 谁傻谁上。 “呃!”迟年当场噎住。 一阵冷场,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就是,每天累死累活,根本赚不到。”一个司机小声说。 “谁特么愿意抢单啊,问题是单子在哪儿呢?”这句抱怨挺大声的。 “司机只管接单,单子不够怎么办?”像在质问。 “府里该管管啦。”阴阳怪气。 “要不给我们找点别的活儿,攒功德。” “是啊,迟王替我们说说话吧!”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 “迟王做主!单子不够!” “迟王!” 许多声音此起彼伏,在忘川河上不同方位传出。 迟年下不来台。 亡魂订单不够,哪是他能解决的问题? 但他也不能就此沉默,灭了自家威风,于是迟年又一声大吼:“这么想说,去我殿里说!” 再次集体噤声。 好比给公司提业务建议,上司建议去人事部提。 听着就不上道。 迟年也不愿多留,他瞪了萧路一眼,“哼!”转身离去。 萧路眯起双眼,目送迟王回府。 迟年,你的鬼差与人间勾连,供恶鬼驱使,公然拘走亡魂。你,是否知情? 或者,你,是否亲自下了场? 第18章 接单一个大明星 暂时无法确定给他立起第三根耻辱柱的是不是夏泽,萧路勤奋地接了几天单,每天都早早积满当日功德上限。 秦越前阵子捞不着萧路的人,又手痒,自己单开了好多把游戏,段位从王者掉到黄金。 萧路架不住他死缠烂打,闲暇时候带他飞,又给秦越拉回原来的段位。 萧路这天接的第一个单子,名字有些眼熟。 客户姓名:伍歌 年龄:24 死因:自.尽 第32章 生效倒计时:260秒、259秒……. 萧路点击接单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此人是个知名演员。 伍歌是云苍本地人,近年快速蹿红,红遍全国。伍歌的名气很大,否则以萧路对人间漠不关心的态度,他才不会知道谁是明星谁是网红,或者谁是明星教授。 不过,明星教授似乎跟演员歌手还是不太一样的吧? 管他一样不一样呢。萧路坐上摆渡车,驶向客户地址。 伍歌眼下在云苍卫视十一层会议室内。萧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当红明星决定在电视台里自.杀。 云苍卫视对伍歌做了什么?得是多大的仇怨? 这年头的甲方还要不要点脸? 云苍卫视在一层大堂的巨大显示屏上循环播放一段宣传视频,伍歌俊秀的形象反复出现。 萧路便看了几眼。 云苍市风景优美,近期与欧洲一个知名旅游城市结为姐妹市。云苍卫视接到任务,与对方合作拍摄宣传视频,争取一加一大于二。 云苍卫视很重视,特意请出本地大牌伍歌,为家乡宣传代言。 萧路闪到十一层会议室外。 会议室内整齐坐了两排人,面对面。伍歌刚刚坐下,双手合十向各方致谢,脸上还是笑着的,看上去俊朗清秀,确实生了副好皮囊。 “这位是云苍大学特聘教授,夏泽先生,担任我们本次合作的视觉总顾问。”室内有人介绍道。 萧路眼光一转,夏教授自中间的位子站起,气质沉稳,风度华贵,去不掉的一丝孩子气也一并挂在脸上。 好一只精力旺盛、无所不在的耗子精。 萧路的警惕栅栏全面升起:惨痛教训表明,只要夏泽出现在某个单子里,黄掉的概率100%。 就算张旭伦那单拿到了五星好评,张旭伦同学也莫名其妙成了秦越的碎催。 夏泽=倒霉。 萧路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伍歌身上。 盯牢客户,严防死守他的功德。 伍歌正认真地看着夏泽,偏着头,双手放在胸前,随时准备鼓掌,眼中的欣赏和好感一览无余。 从萧路的角度看去,刚好看见二人的侧颜,一前一后。 萧路不太愿意承认,不过心里清楚,如果夏泽投身娱乐圈,估计伍歌会获得一个无法战胜的竞争对手,假设颜值至上的话。 紧接着,萧路蹙了眉头,脸色阴沉下来。他冷冷盯着伍歌,眸子上的冰层仿佛更厚了。 没过一分钟,萧路身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夹着“啪嗒啪嗒”的动静,像有团长了蹼的肉,不断拍击地面,向萧路靠近。 萧路没动,只转头扫了眼。嗯,是他猜测的没错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鬼,看着还没满周岁,四肢着地,背上的脊骨突出得像条剑齿龙。小鬼全身泛出令人不适的青灰色,颈部和大腿更是发了黑,身上穿着的肚兜破破烂烂。 “啪!”小鬼奋力吐出一个字,抬起脑门大得不成比例的头颅,眼睛肿胀成两条细缝,像只地鼠般,左右嗅闻。 小鬼似乎确认了方向,它一边“咿咿呀呀”,一边朝着会议室的门爬去。 “萧首座,你已到了,客户的索命鬼也来了。我们哥俩儿先撤了可以不?”黑白无常守在一旁角落里,白无常开口问道。 萧路一点头。 “多谢首座体谅!”黑白无常双双转身,穿墙而去。 他们说话的功夫,小鬼在跟紧闭的会议室门较劲。它用青灰色鸡爪般的小手上下摸索,最终选择两扇房门中间的缝隙。 几乎把自己挤成二维形态,小鬼纸片般,强行穿过房门。 小鬼落在地上,依旧四肢着地,它晃动大脑袋,仰起脖子,继续嗅闻。 恰逢夏泽刚说完两句简短的自我简介,落座时,余光一瞥,不由得皱起了鼻子。 然后夏泽端起水杯站起身,佯装亲自续水,路过小鬼身边,突然轻抬了下脚。 小鬼像被重锤击中,以流弹的速度急速飞向墙角,狠狠撞击在墙面上。 “哇!”小鬼惨叫半声,双手徒劳地抓挠两下墙面,像张凹凸不平的丑陋贴纸,缓缓滑向地面。 萧路:“……”少侠好脚法。 在开会的人们,本应只有夏泽能看见小鬼。 伍歌却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突然扭转脑袋,看向小鬼的方向。 “啊!”伍歌轻呼出声,右手神经质地揪住自己的脖子。 “啪……”小鬼对准伍歌伸出双手,“爸爸、饿!”它艰难吐出几个字。 伍歌白净的脸色迅速惨淡下去,就像有人手持吸尘器,将他的生命快速抽离。他的瞳孔泛出铁灰色,嘴唇乌黑,揪紧自己脖子的右手泛出一片青褐色斑点。 然后,他像截无知无觉的木头,颓然倒向夏泽的方向。他的座椅与他的身体一起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亡魂脱出。 屋子里沉寂了两秒,有人反应过来,惊呼着冲向伍歌。 “怎么了怎么了?” “晕倒了?” “叫救护车快快!” 夏泽往后退了退,盯着那只小鬼。他判断伍歌已经死了。 萧路穿进屋内。 夏泽立刻看到他,愣了愣,眸中腾出一片恨意。那天被他强行按住脖颈、被迫俯向尸体的记忆还鲜活着。 萧路当没看见,只耐心等待伍歌的亡魂自己醒悟过来。 第33章 屋子里人仰马翻,一片嘈杂,好几个人奔了出去叫人。 萧路冰冷的目光扫视一圈,冷冷划过夏泽,最后回到伍歌身上。 夏泽却向他走近两步,精巧的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两下,他抬眸,看着萧路。 萧路一挑眉,怎么,又要打架? “你身上有我的气味。”夏泽开了口,“为什么?” 萧路大感意外,见夏泽显然对自己一样戒备满满,但不像在说瞎话,“嗯?” “我的血,你身上有。”夏泽言简意赅。 “我的天啊,我是怎么了?救救我!”伍歌对着自己的尸体,紧张得全身颤抖。 萧路顾不上快要崩溃的客户,陡然想起那天,他返回封禁夏泽的现场,曾用手指抚摸过夏泽落下的血滴。 萧路一阵心虚。 “我在问你话。”夏泽穷追不舍。 “别妨碍我做业务。” 夏泽瞥了眼伍歌,“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 萧路哪里肯老实回答,“没有,你弄错了。”同时他右手拇指不受控制地捻了下食指。这哪儿是耗子精,分明是条嗅觉灵敏的狗。 “绝不可能。” 萧路还未说话,屋内传来几个人的集体惨叫:“啊啊啊!” 有人想帮伍歌急救,扯开了他胸前的衬衫。 尸体青灰色的皮肤上,赫然呈现几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边缘非常不规则,坑坑洼洼。血洞很深,胸口一处甚至能看见全无动静的心脏一角。 不管是谁,身负这样的重伤,都没有活着的可能。 更不用说此人一分钟前还坐在椅子上,与一群人谈笑风生。 “啪啪……”被夏泽踹到几乎瘫痪的小鬼努力往尸体身边爬,“饿啊……” 小鬼干瘦干瘦的双手变成了莹莹绿色。 站在自己身体旁,本来急得大呼小叫的伍歌,此时却收了声。 他满脸惊愕,嘴巴张得老大,扭曲了他原本英俊的脸庞。 屋内人争先恐后往外跑,你推我攘,还有个马屁精趁机高喊一句:“让领导先走!” 转眼间一屋子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剩下夏泽还留在原地。 偌大的长方形会议桌空荡荡,桌角上放了个不到二十厘米高的果冻娃娃,做成黑武士的形象,不知是哪位的亲密手办。 大难降临时,各自飞的不止夫妻,可能还有手办主人。 “伍歌,你明白了吧?”萧路淡淡说道,“走吧。”说完随手一指那小鬼,“灭。” 小鬼原地炸开,在一通难辨颜色的浓烟中消失殆尽。 萧路懒得打包这只小鬼回酆都,估计鬼差们根本不吃这么瘦的东西。 “我……”伍歌哆哆嗦嗦扯开身上的衣服,情形与尸身一模一样。“怎么会这样?” 他扭头寻找,“小鬼呢?该死的,出来!” “你养小鬼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萧路冷冷回答。 伍歌全身颤抖,“你、你知、知……” “废话。”萧路一贯厌恶妖门邪术。 “可、可是我之前没有、没有伤口。”伍歌磕磕巴巴。 “小鬼使了障眼法,否则,你还肯让他吃你吗?”萧路冷笑一声,“但是你认为你自己就够了,真是愚蠢。”说完了又加上一句,“你看你把那小鬼给饿的,瘦得像腊排骨。” 夏泽抬头望天花板,自带魔鬼气息的萧首座,说出的话跟他的行径一样叫人无语。 眼风一转,夏泽不解,刚才那只黑黝黝的果冻娃娃,难道不是端正坐在会议桌一角的吗?这会儿怎么趴下了? 第19章 去体会当影帝 “我以为够的。”伍歌稍微缓过来些,不再结巴了。 “哦?”萧路微微挑眉,“不费力气的爆红,轻轻松松年入过亿。伍歌,很多人拼了性命也没达到你百分之一的成就。够吗?” 伍歌迎上萧路寒冰四溢的眸子,打了个激灵,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承诺过我,养这只小鬼,我能当上影帝。” “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当上影帝,便宜还占得不够,你吃亏了。” 伍歌不语,但看他的样子,分明就是默认。 萧路并不动怒。摆渡人加上网约车司机,他干了几百年,人性能有多贪,见得多了。“你福薄运浅,根本没有影帝的命。”他微侧头,“一切到此为止,你这辈子结束了,跟我走。” 伍歌依旧不敢看萧路,不服气地顶嘴:“那是因为我不肯让它拿我妈妈当食物,只吃我,才不够的吧!” 萧路脸色稍霁。 养小鬼的代价极大,小鬼往往啃噬饲主身边最亲近的人作为食物。 萧路本以为伍歌亲人少,不得已才奉上自身。刚才听他那意思,似乎是他主动选择的。 伍歌愤怒地自言自语:“马跃杰,你这个骗死人不偿命的畜生!” 萧路即刻回头,冰锥般的视线直刺向夏泽。 他带领张旭伦砸烂“腿毛”店以后,那抓住张旭伦报复的恶鬼曾招供过,店主叫马跃杰,很有背景,据说撑腰的老板是吸血鬼的祖宗。 夏泽没有任何反应。 他迎向萧路的视线,质问道:“干什么!” 伍歌这才注意到夏泽的存在,十分惊诧,抬起手,“夏教授,你……” “我不想给你任何解释。”夏泽没好气,“什么也别问。” 第34章 “马跃杰,”萧路恶意满满,“夏教授,这个名字难道没引起你任何回忆吗?” “我应该有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一直在等。” 萧路不说话。如果夏泽是装的,那凭他的表现,他才该去当影帝。 好了,以后再说,现在做业务。萧路摆摆手,示意伍歌,走。 “萧路,回答我。”夏泽不依不饶。 “答案呢,没有。”萧路头也不回,“要是你还想打架,等我哪天晚上再接单子,你还是带着你的帮手们去堵我吧。” 萧路倾向于认为那天带着恶鬼将他暴揍一顿的不是夏泽,但还是故意说出来试探下。 夏泽一怔,“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每天接单子把脑子接坏了?” “随便装,继续演。” “我怀疑你人格分裂,精神不健全。” “唔。” 伍歌:我以为主角是我? “玩儿够了,虽然你这单时间充裕,但也经不起浪费。”萧路不愿碰到伍歌,只做了个推他的姿势,催他快走。 “去哪里?”伍歌问道。 “转世。” 伍歌养小鬼遭反噬致死,酆都通常将这类死因认定为自.杀。 自我了断者,来世绝无再做人的可能。 至于那只小鬼,被人当工具使用,又年纪小不知对错,本来可以去到酆都寻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但它把伍歌啃噬断气,背上人命,自身也变成恶鬼,没有余地了。 萧路不会跟伍歌说的,那不是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去。”伍歌立刻拒绝,“我不要转世。” “呱唧呱唧”,夏泽看热闹不嫌事大,鼓了两下掌。 萧路丝毫不急,“说吧,你想要怎么样?找马跃杰报仇?” 伍歌摇头。 “跟你妈妈道别?” 伍歌还是摇头。 “自己说。”萧路懒得再猜。 “我哪儿也不去。我这辈子说要当影帝,就要当影帝!”伍歌赌气般,往墙上重重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胳膊的缝隙处露出几丝被啃得破烂的皮肉。 “哦豁!”夏泽满意地笑了。 “不走了?宁愿做个孤魂野鬼,收不到祭品,也转不了世?”萧路不着急,无视夏教授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 “对!”伍歌甚有骨气。 “跟恶鬼作伴?你撕起来可能感觉不错,毕竟年轻,身上还开好了口子。” “萧路,原来你是靠坑蒙拐骗做业务。”夏泽笑嘻嘻,“真棒。” 伍歌原本有些害怕,听夏泽这么一说,以为萧路编瞎话骗他,硬是撑起来,“你吓不倒我。” 为了展示良好的心理素质,伍歌甚至偏头对夏泽展开招牌式魅力笑容,“夏教授,仰慕你很久,真的好遗憾不能跟你合作。” 夏泽莞尔,“我哪有你名气大。” 伍歌深感振奋,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他感觉他又行了。 一直镇定自若的萧路被迫旁观二人如沐春风般的交谈,烦。 他本打算继续吓唬伍歌,必要时给他展示展示孤魂野鬼的悲凉处境。夏泽点破他的计划,萧路便不屑再用这招。 “伍歌,为什么非要当影帝?”萧路问道。 伍歌很诧异,“那还用说吗?赚大钱,走上人生巅峰啊!” “走上巅峰,为了什么?”萧路怕这蠢货不懂,提醒他,“人前显贵?光宗耀祖?” 伍歌认真思考,“都不是,为了我和我妈过上好生活。”他抬起双手,捂上脸,遮掩突如其来的眼泪,“你不知道,我妈一个人给我带大,我们过得太苦了。” “唔,我带你出去转转。”萧路淡淡说道。 “我不转世!” “没让你转世,你自己不肯,你也转不了。”萧路指指地上那具骇人的尸身,“还是你愿意在这儿观看别人怎么收拾你的尸体?” 伍歌不愿意,想想都糟心。“好吧。”又很有礼貌地跟夏泽打招呼,“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 夏泽再次莞尔:“好啊。” 试试看,来就踹死你,如果你还能再死一次的话。 萧路转回身面对夏泽,冷眉冷眼,倒颇有风度,“感谢协助,夏教授,先走一步。” 说完,一扯嘴角,算是个笑容。 夏泽看着萧路那张仿佛生来就不会笑的脸,扯出来的笑容反而加重了阴郁感。但他是好看的。 坏、凶、可这家伙真特么帅…… “你笑得很好。”夏泽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笑了。” 话音刚落,会议桌上的果冻娃娃莫名落了地,轻轻的撞击声传来。 萧路微一蹙眉,那娃娃自己会移动,刚才他就看见了。 夏泽同样知道,他扫了眼脸部朝下、趴在地上的果冻娃娃,“你不管?” “不管。” 业务要紧,功德最大,萧路带伍歌走了。 夏泽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应该恨萧路,痛恨的恨,恨不得他死掉的恨。 他也的确讨厌萧路,可并不恨他。 想恨该恨,恨不起来的那种。 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电视台这会儿才找到几个胆大不信邪的,跑过来查看情形。 夏泽走到门边角落蹲下,抱住双膝,上演“知名教授受惊过度不知所措”的戏码。 “你要带我去哪里?”伍歌跟随萧路,进入摆渡车。 第35章 摆渡车如伍歌所愿,是个影帝奖项的颁奖舞台。 “去体会当影帝。”萧路简短回答。 伍歌很疑惑,但大为兴奋。“好啊!” 摆渡车停在郊外一栋豪宅别墅门口,萧路推开锁住的大门。 站在客厅里的伍歌几乎要滴下口水来。他红了刚一年,还没有实力置办顶级住所。 他羡慕地浏览那些华贵的古董沙发、珐琅落地台灯、水晶吊顶灯,视线挪到墙壁上的一张油彩画像,“哇!文影帝!” 这里正是当今顶流偶像明星,影帝文阙的居所。 大门“滴”一声响,门外有人开启电子锁,走了进来。 “文影帝!”伍歌兴奋地迎上前去,伸出双手,完全忘记自己吓死人不偿命的形象,“你是我的偶像、我的奋斗目标!” 宽肩长腿的文阙径直穿过伍歌的亡魂,走向沙发,边走边通过蓝牙耳机跟人说话。对方的身份估计不低,多半是个名导或是制片人,文阙措辞谨慎,语气也颇为客气。 通话很快结束,文阙摘下耳机甩到角几上,顺势重重坐进软和的沙发中。 “你看他多有范儿!”伍歌对着萧路,“一看就有贵气。” 萧路不答。 伍歌兴奋不减,转过身去继续观赏影帝,呆了一呆,“嗯?” 挂掉电话独自一人的文阙,适才意气风发的坚毅面容仿佛被谁用手掌抹去了,取而代之的面相,疲惫不堪,满是厌倦。 文阙从茶几上取了瓶水,试了几次都没能转动瓶盖。他猛地一拧,瓶盖转开了,水却也随着他的猛烈动作泼了出来,大部分撒在他的腰腹上。 “艹!”文阙大发雷霆,从沙发上挺起上半身,狠狠将矿泉水瓶扔出。 瓶子砸在壁炉上,连带着将摆着的一个相框砸落在地。 “我艹啊!!!”文阙像被扎了一刀,蹦起身扑向相框。 伍歌跟过去,相框的玻璃已碎了,相片上的女人被玻璃裂纹扭曲了原本明艳的样貌。 文阙抖抖索索抹去玻璃碎渣,大拇指被扎出了血,滴了一滴在相框上。他很慌,本能地用手去擦,搞得相框上一塌糊涂,框内人面目不清。 文阙哭了,像个孩子,哭得委屈。 “晓佩,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呜呜咽咽,“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边说边艰难起身,他打开壁炉旁的酒柜,摸出一瓶烈性酒。 第20章 顶流男影星 文影帝飞快拧开酒瓶盖,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看他熟练灌酒,不需一口下酒菜的样子,不难猜测他的很多个日日夜夜就是这样打发的。 伍歌瞠目结舌,“晓佩?他是说他老婆莫晓佩吗?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 “不知道,你说是就是。”萧路回答。 莫晓佩的亡魂,是萧路接走的。当时文阙的反应,萧路几乎以为他要跟着他老婆去。 文阙能独活至今,已属不易。 至于活得开心、幸福,就别想了,就算他是影帝,也是一样。 “他、他可是影帝啊……”伍歌期期艾艾,“想要老婆还不容易?” “你说容易就容易。” “很难替代吗……他好辛苦,天哪……”伍歌看着文阙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崇拜,多了几分同情。 “下一家。”萧路往门口走,“跟上。” 下一个目标距离文阙家很近,同为云苍市著名的富人聚集地,豪宅云集。 只不过文阙的别墅是高大气派的欧式风格,这一家走的是田园风光路线。 “过来,”萧路一眼就看见目标,他带伍歌走到后院,“你要的影帝。” “前辈!”伍歌再次兴奋,“他30年前就当上影帝了,当了两次你知道吗?那时候没人比他更红。太幸运了,竟然能亲眼见识曹殊的退休生活!” 曹殊息影多年,衣食无忧的闲散生活将他滋养得面色红润,尽管须发斑白,但他气色很好。 院子里许多木头架子,深深扎进土地里。茑萝、紫藤、橙黄色的凌霄花爬满架子,架子下挂了根金属横杆,两只虎皮鹦鹉正抓住横杆,相互斗嘴。 地上也摆了不少盆栽植物和花卉,一只慵懒肥硕的橘猫慢条斯理舔爪子。 曹殊坐在院子中间的竹藤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只茶壶,一个瓷杯,一盘小点心。桌子底下,一条金黄色的大金毛正在呼呼大睡。 曹殊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笑起来,“胖胖,他们又劝我赶紧成家。”他将手机屏幕向着橘猫晃了晃,“网友们真逗,老是操心我有没有老婆孩子。我都这岁数了哈。” 他打开摄像模式,比了个v,“咔嚓”一张自拍,“我发个微博回他们。” 他边打字边念叨,眼神不太好了,手机凑得很近,“老夫还是这么帅,一个人的好处你们不明白。不过,要是我妈妈还在就最好了。”想了想,“咳,提我妈干嘛?删了这句。” 他嘀嘀咕咕,编辑完成,点了发送。曹殊惬意地靠向座椅后背:“怡然自得,神仙不换。” 伍歌一直没说话,只紧紧盯着曹殊的一举一动,当曹殊提到妈妈时,伍歌瞬时红了眼眶。 “游览还没结束,别急着有感想。”萧路告诉他,“走,第三家。” 伍歌若有所思,跟随萧路,自言自语,“他过得很开心。” “唔。” 第36章 “下一家也是影帝吗?”伍歌问道。 “不是。” “那是谁?”伍歌追问,怏怏不乐。 “看影帝已经看得无聊了?”萧路反问道。 “好像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大区别。”伍歌低下头。 “为什么会有大区别呢?影帝就不是人了?” 伍歌不答,垂头沉思。 “下一个是宇荣及。”萧路主动说道。 “啊!”伍歌轻呼一声,“我知道他,他是传奇啊!的确不是影帝,可绝对胜似影帝……只是……他过得很悲惨吧?” “不清楚,你自己看。” 宇荣及,十年前全国首屈一指的顶流男影星。样貌妩媚高贵,清冷无匹,是一个将中性美表达至极致的奇才,也是一个天赋过人、演技盖世的绝顶好演员。 事业达到巅峰之时,关于其取向疑似为同性的传言四起。 彼时的社会还没像现如今这般对同性恋较为宽容。常规操作,宇荣及应该尽快辟谣,必要时针对谣言源头提起法律诉讼。 宇荣及却三缄其口,任由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年度影帝大奖公布前一周的深夜,终于有个不眠不休的拼命三郎狗仔,跟踪到宇荣及与他的男朋友牵着手出现在寂静的街头。 狗仔当时在他们身后,拍到好几张背影,终究不算实锤。 绕到他们正面偷拍吧,地形和时间又不允许。 狗仔抱着“万一行呢”的心态,大喊了一声:“宇荣及!” 像宇荣及那样的顶流明星,应付狗仔的经验丰富得要命,多半会甩开同伴的手,加快脚步离开。 回头是不可能回头的,试一万次也不会回头的。 可宇荣及回头了。 他不仅回头了,还给了狗仔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漾开了死寂的夜。 后来狗仔无数次跟别人吹嘘那个时刻,他被宇荣及的笑容迷得颠三倒四,足足愣了两秒钟才按下相机快门。 宇荣及依旧牵着男伴的手。 他的男伴最后也侧脸笑了下。他有一张与宇荣及一样干净、纯粹的脸庞,没宇荣及那么精致华美,却更为□□英气。 舆论哗然。 但大众深爱宇荣及,他签约的影视公司亦使出浑身解数力保。 传言说,影视公司原本准备在他拿到影帝奖之后大肆庆祝,奉上一系列砸钱活动,不计成本,力求让媒体的焦点转移,大众的记忆翻篇。 宇荣及却宣布永远退出娱乐圈。 他说他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想和爱人一直生活在躲躲藏藏中,更不想成为众人议论关注的目标。 他希望大家就此忘记他。 宇荣及说到做到,违约金赔得倾家荡产。 发布会之后立刻销声匿迹,从此后江湖再也没有过关于他的传说。 “他太傻了,明明可以继续拍戏赚钱的,赚大钱。”伍歌摇头叹息,怒其不争。 “到了。”萧路不跟他讨论。 面前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底层一户的小院子用简易木板象征性地围了半圈栅栏。栅栏并不高,路人踮踮脚大概就能窥到一二。 与刚才的两处居所相比,这里就是再标准不过的平民区。 伍歌更加愁眉苦脸,“你看,我就是说还得做影帝吧?” 萧路不理,带他走进屋内。 即使身处不起眼的房子里,即使多年未曾进行专业的美容护理,宇荣及依旧称得上艳惊四座。 他身上挂了个卡通围裙,手持木铲,翻炒铁锅内的食物。 “居然还是那么美!”伍歌惊叹。 “老婆,当心一点……算了,让开让开。”宇荣及的男伴走进厨房,正是十年前被偷拍到那位。他强势抓过宇荣及手中的铲子,“烫到你怎么办?” “我有那么笨?”宇荣及笑得似花朵绽放,“烫到你就可以?” “我皮厚。” “我会心疼哦,”宇荣及戳戳他的后背,“小心啊。”他走到男人身侧,顺手抓过洗净的西葫芦,仔仔细细改刀。 一只雪白胖乎的萨摩耶遛着墙边,悄无声息挤到宇荣及背后,脑袋拱拱他的膝弯。 宇荣及默不作声,只偷偷将一只手伸到背后,指间捏了片西葫芦。萨摩耶立刻叼住,很机智,并不当场咀嚼,而是原路返回,打算叼出去再吃。 “老婆,”男人故意咳了声,头也不回,“儿子已胖成猪。” “儿子听见了!”宇荣及抗议,“我们一点都不胖。” “诶……”男人貌似叹气,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宠溺都遮不住。 “我切多点小瓜哦。”宇荣及又去洗了根西葫芦。 “是呢,你爸爸妈妈爱吃,晚上我给他们送去。” “我俩不爱吃的羊排,你也一起送过去。” 男人大笑:“果然是亲爹妈。” 二人边做饭边聊天,又说起花店要扩张的事,还说要给儿子添个老攻相伴。 厨房里香喷喷的烟火气,香不过二人的言语。 伍歌捂住脸蹲在地上,泪流满面。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滴落,化作一片虚无。 他无法控制的抽泣,逐渐大声,肩膀也抖动起来。 “起来,时间紧张。”萧路提醒道。 “我错了。”伍歌泣不成声。 “唔。” “好生活跟影帝原来没有一点关系。”伍歌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我错得离谱。” 第37章 “嗯,你把手段当目的,忘记了初心。” “我还有机会吗?告诉我,我还有机会吗?” “机会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伍歌愕然。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我跟你去转世。” “先去跟你妈妈道别。” “我不敢……”伍歌嗫嚅着,对上萧路冰层覆盖的双眸,他咬咬牙,“好。” 伍歌妈妈刚刚挂了电视台打来的电话。 她急匆匆地抓起客厅茶几上摆着的手包,刚刚迈出一步,腿一软,绊倒在地。 “妈!”伍歌痛哭,徒劳地想把他母亲搀扶起来,不存在的双手一次次穿过妈妈的身躯。 “儿子,你一定要坚持住。”伍歌妈妈低声说道,一边想把自己撑起。 伍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台里应是害怕他妈妈受不住刺激,谎称自己正在抢救之类的,把妈妈诳到现场再说。 他怔怔地环顾四周,这套高档公寓里,设施又齐全又豪华,都是他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对象。 现在看上去,像个恶毒的笑话。 第21章 他偷走了? “真没用。”伍歌妈妈抱怨自己,捂着胸口,“跳得太快……浑小子,你吓到妈妈了。” 伍歌万念俱灰,双膝跪地。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伍歌妈妈终于成功站起身,“人在就行,以后我们不干那么辛苦的行当了。”她边自言自语,边扶着墙壁往门口走。 临到开门前,她突然说:“儿子,你要不在了,妈妈不知道怎活下去。” 像有某种感应般,她回过身,看向伍歌的位置。 伍歌嚎啕大哭,连连磕头。 她也流下泪来,抬手擦了擦,回身走出门外。 “妈,来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伍歌还在对着关上的房门叩首。 “真心话?”萧路突然发问。 “真心。”伍歌埋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得青筋毕露。 “唔。” 头顶三尺有神明。真诚的悔过之心,神明会鉴。 转世不能为人,但或许可以少做两世牲畜。 去往酆都的路上,摆渡车不再是璀璨夺目的颁奖舞台,而是一座小小的平房。 房内的摆设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式。 不用问,多半是伍歌幼时与他妈妈共同度过的场所。 进入酆都,萧路照例掏出手机,“一路辛苦,很荣幸陪伴你一程,请对我的服务作出评价。” 伍歌毕恭毕敬接过,郑重按下五星,随后双手捧好手机,深深弯下腰,将手机献给萧路。 “如果我早两年认识你,今天不会是这结果。” “生世轮回,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萧路淡淡回复。 伍歌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如果、如果以后你接到我妈妈……” “我会告诉她,你曾为了你们的生活拼尽全力。” 伍歌当即跪地,要给萧路磕头。旁边经过的几个鬼差收住脚步,疑惑地看看伍歌、又看看萧路。 萧路闪到一旁,不受,手一抬,“现在就去罢。” * 云苍卫视内部被伍歌的离奇死亡吓得集体发癫,癫了足足十分钟才叫救护车来,结果又把跟车的医生吓得惨叫。 好在云苍卫视是知名媒体,反应过来后第一步措施就是控制舆情。这等诡异的事情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知情的人都进行了深刻谈话,最后每个人都签署了保密承诺书。 夏泽耐着性子,好脾气地配合了台里的要求。等他终于获准离开云苍卫视时,已是三个小时之后,夜幕低垂之时。 他确定,在萧路的身上,闻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你永远可以相信一个吸血鬼的嗅觉。 而夏泽几乎没可能受伤,更不用说伤到流血的地步。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那天他被萧路刑讯逼供、封在原地后,他使用的血咒。 哼,话说回来,好卑鄙的一个首座。 夏泽决定回现场查看,证实萧路就是那么卑鄙。 夏泽回到空无一人的建筑工地。根据云苍市的规定,晚6点后不得再继续施工,以防扰民。 这会儿工人们都已窝在简易楼里休息了,倒是给夏泽行了方便。 夏泽快速找到曾被萧路封禁的地方,当时是一片空地,现在则整齐堆上了一大摞钢材。 他随意挥手,百来公斤一根的钢板在他的手中就像稻草,轻飘飘飞出去,纸片般落地,就连钢板之间的撞击声都小得听不见。 他一直搞不明白,身为血族唯一继承者,他的战斗力冠绝全族。为什么一遇上那该死的萧路,就束手束脚? 上次竟然昏了过去,真是无脸见先祖。 难道真像布雷顿所说,是血族整体在变弱,距离种族集体消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夏泽摇摇头,哥哥他染上奇怪的重病,看遍西方名医,没一点好转。 哥哥心里难免消极悲观,他可不能像哥哥那样想,不然血族岂不真的没希望了? 钢板全部挪开了,依然堆得整整齐齐。明天要是有人来查看,多半会以为自己记忆有差错,记偏了好几米。 夏泽蹲下身去,仔细检查。吸血鬼天生的夜视能力让世间万物在黑暗中也一如在白昼般清晰。 他曾割破手腕流下的血滴果然一滴都没在,地面被人收拾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第38章 夏泽很懊恼。 他那天心情过于糟糕,破了萧路的法阵之后立刻逃离,没消去自己的血液。 他不该那么幼稚的。 夏泽的血,非常有用。 能用于施展血咒进行威力强大的攻击,能控制人类言行,还能召集血族。 这是继承人的鲜血应有的荣耀。 可是,得落在同为血族的吸血鬼手里才有效呀? 萧路他一个高档鬼差,嗯,高档鬼差也只是个鬼差,拿走自己的血干什么? 他还当面抵赖。 问到他脸上了,若无其事睁眼扯谎,卑鄙无耻,白白长了一张帅脸! 欸,夏泽,你不可以老觉得他帅的。一个生灵,珍贵的是内心,不是颜。 不、是、颜。 主题跑偏啦!怎么想起他的时候,总是先想到他的颜? 夏泽强行拉回思绪。 这笔帐,记在萧首座头上。毫无疑问,他偷走了血。 他的心蓦地一抖,萧路是不是打算用他的血对付血族? 关于接下来计划要做的事,夏泽很犹豫。 那天他赶来确认工地上的尸首,自然是事先得知有蹊跷,似乎与血族有关。 还没来得及查看,便被萧路一通虐。 逃走之后,他想起那天的事便倍感耻辱,将那具可疑的尸体更是抛到九霄云外。 但是,夏泽应该好好查看那具尸体的。 现在好了,隔了这么几天,也不知道尸首有没有被火化。 一想到那灰败的身体,又放置了一阵子,不晓得变成什么样,夏泽直犯恶心。 于是他跟自己约定,力气还是要出的,倘若找不见,那是天意,就算了吧。 老天明显没打算让夏泽算了。 他站在市第二殡仪馆门外,唉声叹气。 云苍市一共三家公立殡仪馆,夏泽刚找到第二家,便嗅到了那具尸身的气味。 都怪那个萧路,将他的脑袋几乎按到尸体上,后来整整一天,他的鼻腔里都满是那尸体的气味,忘都忘不掉。 夏泽切入到隐身状态,顺着气味溜到一间停尸房。 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工作人员和几个哭戚戚的遗体家属等走。 他准确拉开一个冷藏抽屉,掀开裹着尸体的塑料布,露出的果然是那具尸体的脸。 尸体冻成青紫色,眉毛胡子上挂着白霜,不着一缕。 夏泽眉头紧皱,左手拿了块奶黄色手帕捂住口鼻,右手谨慎地将塑料布往下拉,直到那两个锁骨上的血洞显露出来为止。 萧路判断得没错,夏泽也认定此人死于吸血鬼的尖牙之下。 他专程来找这具尸体,也是为了确认,是谁? “yue……”夏泽干呕了声,眼角泛红。 夏泽已在这世上活了近千年,刚开始时,像所有吸血鬼一样,将人类视为移动的食材。 他经历过战争,掀翻过牢狱。 他打赢过最强悍的吸血鬼猎人集团,也凭一己之力保住过国王的权柄。 简而言之,夏泽去过地狱。 这尸体只是个再小不过的考验罢了。 但是,他几百年不吸人血了,也早就刻意远离了人类间的争斗。此情此景,唤起了他尘封已久的血腥记忆,多少有些超出他目前的忍受范围。 再说了,就算是个人,对着一大块抽干血液、轻微腐败后又被急冻起来的猪肉,也不会觉得喜闻乐见吧? 夏泽抖抖嗦嗦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按他心意,变成金属般的利刃。 手指靠近那两个再也合不上的血洞,边缘像结了痂,斑斑驳驳的黑紫色,可内里的肉看着却还算柔软有弹性。 夏泽猛地收回手,“我不行了!” 手帕还捂在惨白的小脸上,夏泽玩儿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萧路你不是个东西!”夏泽发狠喊了声,决绝地用手指探入伤口,“啊!yue!!!” 他边恶心得全身颤抖,边使劲让手指探得更深。 他闭上双眼。 血族自德古拉公爵开始繁衍至今,共有三支大派系,其下衍生出数十个分支。 如果血泽的家族谱系像一棵巨大的树,夏泽则是立于树顶的统领者,所有分支都刻在他的dna记忆中。 而自从夏泽不再吸食人血并将源自东方的神秘气功传授给族群之后,整个血族逐渐停止了吸血。 那么是谁?违反族规,还在阴暗吸食? 良久,夏泽甚至没留意自己已经放开了捂住口鼻的手帕。 他迷惑了。 伤口内残留的物质告诉他,凶手的确是吸血鬼,但他竟无法判断是哪一分支的何等地位的吸血鬼。 他探测到多个信号,分属三大派系,却又都很少量,就像一条基因链混杂过千百次,祖先的基因便变得微乎其微。 夏泽将塑料布重新盖好,把冷冻抽屉推回原位。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怔住:萧路偷血,是不是打算用来对付血族的? 萧路那么讨厌吸血鬼。 夏泽后悔了,上次见到萧路,就不该轻易放他走,哪怕跟着他做他的单子呢。 现在他上哪里找萧路去? 第22章 不如连手? 萧路猫在乌篷船里换衣服,今天一口气连接三单,单单五星。 刚把上衣脱下,他“啧”了声,前胸那条绞索状的伤痕,根本没见好。 第39章 不止不见好,还正渗出血来。 他用手指刮了下鲜红的血,嫌弃地抹在刚换下的衣服上。什么人施的法?跟中毒了一样。 萧路知道这伤口不容易对付,凝神静气,郑重其事,还特意抬手指向伤口:“疗。” 他虔诚下令。 睁眼,一串血珠子掉落在大腿上。 萧路:“……”信不信我把这块肉剜了去? 剜了去大概也好不了。 萧路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心疼得直蹙眉,面色阴沉,在手机里点开“地府商城”。 商城里衣食住行应有尽有,攻击防卫型的法术道具自然也一应俱全。 萧路身为销冠,业务做得那么好,基础技能早就兑换齐全。 只是现在很明显,他掌握的“疗”字诀无法治好他的伤。 萧路叹了口气,小气吧啦地用100功德兑出一张“法术增强券”来。看见这券就冒火,前不久被人暴揍用掉一张,竟然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心存侥幸,又等了会儿,等来了更多血液告别他的身体。 他只好吞下增强券,过了几秒,不敢大意,再次慎重对待:“疗。” 血止住了,伤痕还在。 就很他妈的。 萧路一肚子火,默默穿回衣服,刚穿好,就听岸边有人大叫:“萧首座,你在哪儿?” 声音倒不陌生,萧路很快想起,那是癸亥-90的声音,前世的张旭伦同学。 乌篷船驶到岸边停下,“怎么了?”萧路隔空问他。 “我能上来说吗?首座!” 萧路将船头调整下,方便张旭伦跳过来,“可以。” “啊!”张旭伦一声怪叫,他脚刚落地便踩滑,左手拎着一个大盒子死也不放,整个人手舞足蹈,狼狈地找寻平衡。 萧路托了他一把。 新进鬼差,功德大约为零,技能和道具那是一个没有。 在酆都上班的张旭伦眼下跟个凡人的本事区别不大。 逃过一劫的张旭伦气喘吁吁,用力提起手里的盒子,“秦王派我送给你。” 那是个四层古董餐盒,漆木工艺,黑金底色上雕红描翠,甚是漂亮。 “哦。”萧路不以为意,秦越有时会这么干,“放下就行。” “王担心你顾不上吃,回头放坏了又给扔了,吩咐我一定拿出来,看你……呃……” “拿,看我吃完就不必了。” 得到许可的张旭伦很开心,弯下腰,一层层抽出餐盒,一边念叨:“薄荷牛肉片、水晶肴肉、冰镇秋葵、蜜糖千禧果。” 他把四个餐盒妥善放置在船舱里。 “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张旭伦暗暗吞下口水。四样菜色彩诱人,香味扑鼻。 “90,坐下一起吃。”萧路看见他的馋样,突然想起他前世那生气勃勃的单纯青年模样。如今他在转世前还得当一阵鬼差,不能去雅福区养着,全是自己干的好事。 “真的吗?我、我可以吗?”张旭伦貌似不好意思,眼神却急迫,同时狂吞口水。 张旭伦拘谨坐下,视线黏在菜肴上挪不开,吞咽口水的声音比忘川河水拍击岸边的还大。 鬼差们平时的饭食全是各种口味的恶鬼,最是便宜,几点功德就能撑饱一天。酆都当然供应佳肴美酒,可哪个鬼差舍得花上几十功德搓一顿呢? 萧路亲自拿起筷子塞进张旭伦手中,言简意赅:“吃。” 张旭伦确认萧首座真心请客,真是天降馅饼。他运筷如飞,几秒钟功夫给自己噎得眼睛都瞪圆了。 “没人跟你抢。”萧路对食物没兴趣,向来吃得少。 张旭伦不好意思地笑,“对了,秦王还让我问你……”他奋力吞下嘴里的牛肉片,“首座的伤好了吗?” “好了。”萧路秒答。 “哦哦,太好了,我回去告诉王。”张旭伦眼神一转,“呀!你裤子上有血呢!” “刚打死一只蚊子。” 张旭伦:“……”抓紧攒功德换蚊香,地府的蚊子怕是有拳头那么大。 船舱内寂静良久,只闻张旭伦幸福的咀嚼声。 他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内基本干光了所有菜,肚子肉眼可见地圆起来。 “太开心了!”张旭伦捧着肚子,“没想到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萧路不答。他本就不喜社交,张旭伦吃也吃了,这就该提着餐盒回去了吧? 可对于张旭伦来说,明明跑腿送餐来的,却把秦王特意分享给铁哥们儿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吃完抹嘴便跑,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他没话找话:“我一点都不羡慕寅申-22了。” 萧路:“?” “我在培训班认识的白无常91,我俩号挨着,他的搭档是寅申-22,人家老手了。”张旭伦边揉肚子边说:“91给我说,他搭档经常吃大餐。” “大肉包子之类的人家都吃腻了,动不动啃只大龙虾大螃蟹的。” “还有松茸和黑松露,91说他最爱嚼着炸恶鬼看人家吃饭,好像自己嘴里也咬着山珍海味。” 张旭伦一口气说了半天,总结:“我觉得22不如我今天吃得爽,哈哈。” 萧路不动声色,“你的朋友分去了哪个殿?” “第九殿,跟着迟王做事。”张旭伦吐吐舌头,“跟他比起来,我们秦王脾气可是真好。” 第40章 “唔。”萧路随口应付。第九殿平等王迟年,他的鬼差真的有问题。 那迟王呢?迟年有没有问题? 张旭伦崇拜地看着萧路,“要不是我身份卑微,我好想认你做大哥啊。” “我感觉你就像我亲哥一样。” 萧路:“……”这小子的前世记忆到底刷干净了没有。 这天萧路的第二个客户是个有钱人,一路上叨叨叨,要教萧路投资理财。 后来客户注意力转移,劝说萧路以后有机会转行做个金融销售。就凭萧路的外形条件,高风险不保本2%收益的奇葩产品也肯定卖光光,佣金滚滚来。 萧路烦得差点把“封”字诀用在客户嘴上。 还没进入酆都隧道,客户发现没拿他尊贵的黑色银行卡,央求萧路替他取。 萧路干脆将人扔在金碧辉煌的摆渡车里,独自瞬移到客户的住处。 结果这栋公寓的楼层编号很是奇特,萧路在那层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客户的房间,不得已返回一层大堂,耐下性子研究楼层指南。 大堂电梯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 萧路还没看明白号码规律。 “萧路?”一个清爽的声音,天然带着点甜,还有点冷。 萧路镇定转身,人还没转过去,招呼已打好:“夏教授,又见面了。” 干干净净的夏泽,恰好站在投进公寓大堂的一线阳光之中,小脸白得像在发光。 “所以你不怕太阳。”萧路得出结论。 “丧尸才怕,”夏泽回答得不屑,“或者残次品血族。” 萧路的长发没有束起,几缕披在肩头,大部分服帖地垂在背后。 阳光下,他脖颈上青色脉络若隐若现。他说着话,脉络便微微一动。 夏泽突然偷偷咽下一口口水。 他想咬那个脖子。 夏泽震惊。 一定是太讨厌这个人。 “唔。”萧路点点头,“走了。” “等等。”夏泽正愁去哪里找这么一个见首不见尾的首座,刚好遇上,怎么能轻易让他走掉? 萧路好脾气地站住。他还有点时间,那客户有点讨厌,等着也好。 夏泽走近两步,仰起头,看着比他高半个头的萧路,轻声说:“我知道你碰了我的血。” 他自知武力不敌对方,又有事要跟萧路谈,措辞就温和了许多,没有直接说萧路“偷”了血。 萧路的确碰了,还被说破,但若无其事,“没。” 无赖,夏泽在心里暗骂,神情却乖巧真诚,甚至带点无辜:“你想用我的血做什么?” 夏泽的恶毒血,烧掉萧路手指一层皮。还能拿来干什么?洗澡吗?“看起来你没什么事,可我有事。”萧路勾唇,“先这样。” 夏泽却一拉他的衣袖,“我帮你。” 萧路:“???” 夏泽浅笑,深紫色眼眸闪闪发亮。 夏泽并不是个一根筋认死理的吸血鬼,上千年的光阴,不是白活的。 他自身武力不及萧路,身后还有重病缠身的哥哥需要照顾,不管怎么盘算,跟萧路硬刚都是下下之策。 而上上策,则是把萧路利用起来。 反正萧路他已是地府的工具人,成为血族工具人不是也顺理成章? 等到利用完毕,找到那个人,把哥哥治好。 与布雷顿连手,一定能把萧路秒成烂渣渣,撕成碎片片。 夏泽想得开心,脸上笑得更欢。 萧路还从没见过打心眼里高兴的夏教授,多看了两眼。 夏泽开始他的计划:“只要你不对付我们,你想干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们可以联盟。” “哦?”萧路似笑非笑,静待夏教授自己把葫芦里的药往外倒。 “跟踪?操控?揍人?”夏泽循循善诱。 还捆绑play呢,萧路笑而不语,貌似胸有成竹,并且城府极深。 第23章 可口的味道 “召唤几个小吸血鬼供你驱使?”夏泽一狠心,开出高价。 萧路更有兴趣了,吸血鬼祖宗不惜献出小吸血鬼当碎催,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他压低声音,做出谈论不轨生意的架势。 “帮我找个人,很简单吧?” “难评,具体一点。” 夏泽垂头想了片刻,“他……是个男的。” 几秒钟过去了,夏泽没后话。 萧路:“活的死的?” “……应该是活的。” “夏教授,我没空陪你玩耍。” “不是!我没耍你,我只是……记不得他的长相。” 萧路冰冰的眸子瞪着他。 夏泽努力提供更多信息:“他特别善良,手掌很温暖。他、他在我的记忆里,像个天神。” “唔,懂了。” 轮到夏泽惊讶,这就懂了? 萧路指指门外,“你出了这个门,向左边去,第二个口右转。你的右手边,数过去第四个门。” “什么?” “‘绮缘’婚介所,听上去你需要一个老攻。” “混球!”夏泽怒骂。 “你先耍的我。”萧路寸步不让。 夏泽缓缓顺出一口长气。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要不是我的线索太少,我自己一早就找到了,根本不必跟你合作好吗?” 合理,萧路便也说了句正经的:“但你要找的人总该有点特别的地方吧?” 第41章 夏泽咬咬下唇,好似下了某种决心,决定说出某个惊天大秘密。他凑向萧路,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为了表达我的合作诚意,我就告诉你吧……他、他会气功。” 说完,夏泽站直身体,用一种“你现在明了吧”的骄傲眼神,期待地看着萧路。 萧路也挺直后背,严肃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然后掏出手机,飞快操作。 萧路将手机屏幕朝向夏泽— 关键搜索词:气功 【云苍气功大师正式开班!】 【热烈欢迎气功鼻祖黄老师莅临指导!】 【气功课程免费领取,程门一绝,掌门亲授!】 【伪气功,但无敌连载至第六百二十三章】 【华国绝学,掏心二十八式,吊打一众气功牛人!】 …… …… 【共有18908329条搜索结果下一页】 “好特别啊,夏教授,没有几万页都翻不完。”萧路冷嘲热讽。 “他不可能出现在互联网上!”夏泽再次被他气得嗓子痛。“萧路,你究竟有没有合作的诚意!” 萧路勾唇,显而易见,耗子精不大讲道理。 “泽!”夏泽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老威廉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布雷顿,刚刚从电梯间里走出来。老威廉脚步不停,直将轮椅推至夏泽身边方才停稳。 老威廉直起腰,倨傲地看着萧路,满脸戒备。 布雷顿一如既往,脸色惨白,带点灰,唇上也无甚血色,随便躺在哪个街头都能引发一堆人拨打120或者110。 夏泽低头看向他的哥哥,关切之情溢于脸上。 布雷顿则用双手握住夏泽的一只手,他勉强用力,将夏泽往自己身后拽,看向萧路的眼神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萧路觉得有点好笑。 就好像萧路刚刚抢走了夏泽小朋友手里的棒棒糖,小朋友的家长们及时赶来。 然而面对比他们高出一截子的坏蛋萧路,家长们只敢使用眼神,进行无言的谴责。 哦! 萧路恍然。夏泽真的告过状。 萧路用冰冰凉凉的眸子看着三只吸血鬼,完全没有主动打招呼的自觉。 其实怪不好意思的,夏教授的家长们来了。 “我们走。”布雷顿惹不起躲得起,恨恨对夏泽说完,吩咐老威廉,“推我走。” “等下。”夏泽急忙制止,他走回萧路面前,“我们成交了吗?” 成什么交?就夏泽给出的信息,符合条件的男人在华国大概超过2000万。 萧路摇摇头:”如果你不能给出更有针对性的信息的话……” 话还没说完,萧路胸口一热,不轻不重的疼痛中,他似乎听到旧伤口“噗哧”裂开的声音。 血腥气钻进萧路的鼻腔,他苦笑,100功德换来的法术增强券就这么报废了。 旧伤它又复发了。 该死的! “好了,我该走了。”萧路维持风度,本能地拉过敞开的外套领,盖住已渗到衣服外的血渍。 “你流血了。”夏泽饶有兴致,直愣愣盯着萧路的胸口,“你的仇家可真不少。” 夏泽鼻翼微微耸动,萧路的血味相当特别。 他闻过很多很多人的血,有甜的、腥的,也有恶臭的或者带点香味的。萧路的味道,却有着焚香的出世感和鸢尾花的馥郁。 夏泽又咽了口口水。 萧路看着夏泽突然上下滑动了下的小喉结:“……” 真的不吸血?夏教授? “为了表达我单方面的诚意,”夏教授今天的耐心特别好,“我先帮你个忙。” 萧路:“?” “这栋楼的楼层和门牌号都不带4字,是后来物业自己更换的,没有给相关部门报备。” 萧路秒懂。 所以他找不到嘴碎客户的房间,订单信息上显示的是官方地址。 萧路不得不说:“谢了。” “客气。”夏泽彬彬有礼,“建议你忙完之后,去这栋楼的北门底商一趟。” “干嘛?” “超市里有卖姨妈巾。”夏泽指指萧路的胸口,“伴你安睡一整晚,运动也不会变形哦。” 萧路嘴角一抽:“真是睚眦必报。” “你知道是报就好。好好考虑我的提议,你能找到我的。”夏泽转身,接过老威廉手里的轮椅推手,亲自推着布雷顿离开。 老威廉阴险地看看萧路血流不止的胸口,“活该。”他故意说得大声。 萧路:你可以说我活该,但不可以说我的功德活该。 又要买张增强券,心如刀割。 不过,萧路倒是进一步确信,那天暴揍自己的,的确不该是夏泽。 不然这帮吸血鬼的演技也太强了。 “感觉有用吗?”夏泽低下头,小声问布雷顿。刚才老威廉陪同布雷顿去见一个气功大师,夏泽想去买点东西,刚下楼便撞上了萧路。 布雷顿虚弱地摇摇头,“以后别再找这些大师了,除了说大话,没用处。” 夏泽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露出一个笑颜:“没关系的,哥哥,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他了。” “欸……你还跟那个萧路说话干什么?”布雷顿拍了拍夏泽扶在轮椅上的手背,“他那么欺负你。” “没关系,哥哥。”夏泽偷偷回头瞄了瞄,萧路已闪人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你顾着自己就好。” 第42章 萧路做完那天的单子后,完全没把夏泽的提议放在心上。 一来夏泽找人的手段比大海捞针还离谱,二来他也没什么需要跟夏泽交换的,除非夏泽能用功德出价。 日常接单中,萧路接下一个新单子。 客户姓名:于宵 年龄:31 死因:重伤 生效倒计时:22秒、21秒…… 萧路赶到时,客户刚刚死亡,正情绪激动,跟黑白无常大声嚷嚷。 萧路故意停下脚步远观。亡魂的“疑惑”期通常比较烦人,让黑白无常解释清楚好了。 于宵死状奇特。 亡魂左眼中插.进一根长钢管,贯穿头颅,一眼看去,好像串烧三兄弟只剩下老大。 萧路打量了下尸体,了然。 于宵应是从居民楼内奔出,一脚踏空,滚下几级台阶后,恰逢一楼正在装修,他不偏不倚地将脸狠狠怼在一根支棱起来的钢管上。 钢管自左眼进,从后颅穿出,于宵当场毙命。 没有偶然,所有偶然皆为必然。 死得再离奇再巧合,都是生死簿里早就写好的结局。 黑白无常听于宵唔哩哇啦了一分钟,半句话也没明白,耐心基本告罄。 这对黑白无常是老搭档,彼此间默契十足,他俩开始教育客户。 黑无常:“别说了。” 白无常:“说也白说压根儿听不清。” 黑无常:“不管你有什么诉求,跟司机说。” 白无常:“他马上就到,而且你今天有福。” 黑无常:“因为接单的是我们著名的萧首座。” 白无常:“保证解决你一切烦恼。” 黑无常:“嘶!你踩我做甚?” 白无常:“嘘……他到了。” 打发走了黑白无常,萧路冷冰冰站在于宵对面。 于宵还在大喊大叫。 “好好说话。”萧路将淬了冰的言语扔到对方脸上。 于宵瑟缩了下,闭上嘴。 很好,没疯,只是欺软怕硬。 “你要干嘛?”萧路问他,早达成心愿早去酆都。 “太他妈的不公平!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他妈不应该啊,不该是我啊!!!”于宵一开口就激动,插在眼里的钢管颤颤悠悠,他伸出手,又不敢碰。“我日啊!” “没什么不公平,你此生结束了。”萧路开导他一句,“下辈子在等着你。” “这辈子我还没活够呢,差一点啊,就差一点啊,呜呜!” “没用的废话收起来,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于宵愣了愣,突然抬手一指背后的居民楼:“我要上去趟。” “去呗。” “他们把楼门口给我堵死了!” 的确已有不少吃瓜群众在场,将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不断有人从内圈挤出来,捂住胸口和喉咙,冲着路边的绿化带:“呕!” 第24章 你…太狠了吧 “他们挡不住你,走。”萧路带头向楼内走去。 吃瓜群众大多是周围的居民,所以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这会儿议论纷纷。 “哟,这不是5层的小于吗?” “可不就是他,昨晚上还看他跟他老婆出来遛弯呢,一转眼功夫……啧啧啧……” “死得也太邪乎了!真他妈吓人!” …… “诶,他是不是租的老吴那套房?” “是啊,唉……那房子就不该出租。” “真是鬼屋,竟把人给妨死了……” “老吴那房子恨不能月月在出租,吓跑多少个了?” “瞧你说的,人能跟钱过不去吗?不出租空着啊?倒贴啊?” “人重要钱重要?” “钱啊。” …… 萧路看了眼于宵。听这些议论,不知道他之前知不知道租到了小区闻名的“鬼屋”。 打算驱鬼吗? 倒是简单。 于宵就像没听见,他小心谨慎地伸高双手,形成环状,护住脑袋里的钢管。同时他战战兢兢,寻找下脚的地方,试图从人群中的缝隙中穿过去。 真是磨叽。萧路偷偷抬手,隔空往前一引。 “呃呃呃呃呃!!!”于宵腰间像绑了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那端被大力扯动。他身不由己,“呼呼呼”地连续从三个人身体中穿过。“我的妈呀!” “5层?”萧路无视他的惊慌。这栋楼有年纪了,不设电梯,只有水泥楼梯。 “对对对。”于宵惊魂未定,却硬是快走两步,抢在萧路前面。 来到505房间门口,于宵发起了愁,门锁着,他进不去。他费劲地扭头看向萧路,“这……” 萧路不理他,眉间微皱。 505房间内,比于宵的死亡现场还热闹。 一张小餐桌悬浮在客厅半空,碗盆越过桌面,“嗖嗖”乱飞,“哐哐”砸在墙壁和地面上。 灯光忽明忽暗,难辨形状的鬼影幢幢,阴森森的呼号忽断忽连,仿佛深渊巨口正在张开。 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铁青色的一张脸,扭曲得看不清五官。 女人一手抱头,一手死死揪住胸前衣服,全身颤抖得像狂风中的叶片。“有鬼啊……放过我……求求你们……” 萧路也认为有鬼。 所以他不急着进门,而是要先锁定,鬼在哪儿。 第43章 “我进不去啊!”于宵摸索房门,发现根本穿不过去。 萧路还是不理他,一挑眉,他找到了。 他随手一划,严严实实的锁舌自动弹开,门开了。 女人突见大门自动开启,就像溺水的人看见救命稻草,拼命扑向门口。 可她刚在地上爬了几步,便双手捂住胸口,蜷缩在地,话也说不上来,喉咙里发出”格格”声。 她似乎有心脏病,萧路随手扔了个“疗”在她身上,缓解她的痛苦。 于宵直奔里屋而去。 怎么,他不怕鬼? 萧路扫了眼他的背影,视线挪向厨房里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造型可爱的—果冻娃娃。 萧路捡起娃娃。 约三十厘米高,向日葵形状的帽子绕脸一周,娃娃跟其他果冻娃一样,都有着粉嘟嘟、吹弹可破的娇嫩皮肤。 十分可爱,不仅是儿童,成年人也经常被果冻娃的精巧细致所吸引。 只是这娃娃有特别之处。 萧路感应到娃娃体内的两股力量,一股清爽,一股污浊。依靠这两股力量的加持,小小一只娃娃才能在屋内掀起狂风骇浪。 他回忆起曾经接触过的多个果冻娃,包括方昊的那只,似乎每个娃娃多少都带些灵气,只是很微弱,萧路以前并不在意。 世间万物,互有感应。 打动人心的对象尤其如此。 手里的这只娃娃,力量强得过分。大概是被萧路抓在手中,娃娃收起凶恶嘴脸,明智地一动不动。 置之不管,怎么都是个祸害。 萧路用拇指拂过娃娃头顶,“净。” 娃娃莫名抖动两下,眼里闭上又睁开,嘴里吐出一缕黑烟。 大门“哐”一响,萧路随手将娃娃放回原地。 “小于媳妇?诶你没事吧?怎么搞成这样了?”门外冲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冲着瘫倒在地的女人嚷嚷。 “吴大哥……”女人受了个萧路给的“疗”,状况大为好转,只是精神刺激过大,还没完全缓过来。“你、你这房子、闹鬼!” “胡说!”老吴当即喝斥,眼珠子却乱转,像在找什么东西。 “老吴啊,你这屋子把人吓得半死半疯的,好几次了吧?”屋门敞开着,门外挤了几个看热闹的,不知是谁问了句。 “小于死了你知道吧?你去看了吗?”又有人问。 “什么?!”老吴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女人,“我、我不知道啊,我听楼下闹腾,刚从6层下来。” 女人也悚然动容,眼神茫然,“谁死了?” 门外人担心将这女的刺激疯了,闭上了嘴。 还有个看不过眼的,到底指摘了一句:“你这房子真邪性。” “别特么眼红乱说话!”老吴急了,“我自己下来住给你看,看我死不死!” 老吴边回嘴边转悠,终于看见果冻娃娃横躺在厨房门边。 他松了口气,飞速蹲下身,一把捡起娃娃,着急忙慌地塞进裤子口袋。 萧路冷哼了声,撇下老吴,去里屋看他的客户。 于宵满头大汗,趴在卧室床边的地上,脖子仰起,避免碰到他的钢管,左手撑着,右臂使劲往床下够。 像一只大□□。 床下放了个铁盒子,贴墙壁放的,距离床边足有两米。 萧路估计于宵活着的时候,也必须借助工具,才能把盒子够出来。 “你拿不到的。”萧路告诉他。 屋外吵吵嚷嚷,女人拉着老吴不让他走,一个劲问发生了什么,谁死了? 老吴不肯答,推说他也不知道。 于宵对外面的情况漠不关心,一心想要铁盒子:“你能拿到吗?”他问萧路。 “唔。” “帮我啊!” 萧路勾勾手指,铁盒子自动滑出床底。 “嚯!”于宵震惊。 于宵触碰不到人间的物品,萧路便帮他打开盒子,扫了眼,萧路嫌恶地移开视线。 “帮我把这些毁了。”于宵只能再次求助萧路。 “你命令我?” “我……我求你总行了吧?”于宵认清形势,立刻服软。 “那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萧路冷冷道,手一抬,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自动跃下,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小台灯粉身碎骨。 “这是什么意思?”于宵疑惑。 萧路不答。 外面的老吴飞快冲进来,“又怎么了!” 这是他的房子,家具电器都是他的,租户无所谓,房东自然上心。 萧路一拍于宵的肩膀,“显!” 于宵满脸满身血污,头部被钢管贯穿的吓人形象瞬时显露在老吴面前。一人一鬼贴得很近,四目相对,钢管恨不能要将老吴一起串上。 “呃!”老吴张大嘴,一口凉气堵在喉咙间。 “说,还我命来。”萧路吩咐于宵。 于宵立刻照办,“还我命来!”他真心想要回自己的命,这句话说得真情实感,完全不像在背台词。 老吴一身不吭,直挺挺往后栽倒,后脑勺着地,“嘭!” 萧路再次拍了拍于宵,解除他的显形状态。 “我我我把他吓死了?”于宵瞪着晕倒在地的老吴。 “不至于。” “为什么要这样?”于宵不解。 “于宵,你租了他的房子,屋里闹鬼,害你跑出摔跤摔死了,你媳妇吓得半死。可你好像并不恨他?” 第44章 “我……”于宵噎住。 “大门上的锁,是被人从外面死锁的,除了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 “这房子闹鬼有阵子了,你搬进来之前就知道罢?” 于宵转开脑袋,不敢与萧路对视。 萧路观察了下他的神情,得出结论:“嗯,你早就知道。”一指躺在地上的老吴,萧路继续说道:“这废物靠骗租户的押金发财,房子不干净,人可以搬走,押金不退。遇上了你,你给了他另外一条赚钱的道。” 于宵冷汗涔涔而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是神?” “呵,就凭你们这拙劣手法,还需要动用神灵?”萧路俯身抓起铁盒里厚厚一摞纸,拍到于宵脸上,“意外身故保险,受益人是你,你媳妇有心脏病!” 于宵被拍了一脸,嘴硬:“她不是没事嘛?我死了啊!” “你知道什么是天意了么?” 垂头丧气的于宵沉默许久,“妈的总归是命太丧,”他请求萧路:“你帮我把合同毁了成吗?算我求你。” 萧路手一勾,散落一地的合同自动归集成本,乖乖跳入他的手心。他将合同放回铁盒里,铁盒则放到了床上的一只枕头上。做完这些,他方才回复:“不成。” “你这么干,她不得恨我一辈子?”于宵急赤白脸。 “唔。你媳妇以后说不定还要谈恋爱的。我给她提个醒,以后看清楚点,别那么瞎。” “你……太狠了吧,我死了都没人烧纸啊!” “你过来。”萧路突然说。 于宵不明所以,依言走近两步。 第25章 水面之下 萧路伸手抓住他脸上的钢管,慢条斯理,但坚决地又往里按下去十公分。 钢管强行挤过于宵脸上的皮肉和颅内大脑,将骨骼碾得咯吱咯吱响,更多的血流下来。 “啊啊啊啊啊!!别别别!停手!”于宵疯狂求饶。 萧路直按到钢管只剩下一小截留在外面才停止。 于宵看上去不像个串烧三兄弟的老大了,像长出条钢辫子的血葫芦。 “哇……痛死!”于宵蹲下身,疼得双手乱挥。 “看你不爽。”萧路告诉他,“好了,起来跟我走。” “去哪里?哇真的好痛。” “地府。” “我……”于宵刚想说不去,对上萧路煞气寒冷的眼神,“好好好,别捅了啊!” 萧路便领头往外走。 于宵唯唯诺诺跟着,小声嘀咕:“妈的这老吴不比我坏,他都没死,太不公平了。” “等他算总账的时候,你会庆幸你早死了。”萧路扔给他一句话。 于宵哆嗦了下,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跨过还晕在地上的老吴,看都没看他媳妇一眼,跟着萧路走了。 欺软怕硬的于宵自然没有给萧路差评的胆量,哪怕那根钢管拽得他脖子一直往后仰,到了酆都之后,他还是恭顺地给了五星好评。 做完这单,萧路今日的功德上限积满。 时间也晚了,他回船上睡觉。 平日里,萧路是有点喜欢在忘川河上睡觉的感觉的。 船舱内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他仰躺在舱内,听着河下传来的隐约嚎叫,河水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船舷,总体来讲,比较助眠。 他睡眠一向还可以。 不过这晚睡到一半,萧路却自然醒了。 他坐起身,除了平常熟悉的声音外,好像还多了一种声音。 就像有团河水,一直在他的船底旋转,自顾自地拍打船底,动静比船边传来的浪涛声还要大。 船底有东西,萧路立刻得出判断。 他走到船舱外,用意念将船底的物品勾出。 轻微的“呲拉”声过后,一截圆木状的东西从船底水下滑出。 萧路低下头,水面之下,依稀可见一张紧闭双眼的脸。 那是个忘川司机,生死不明,哪里是什么木头? “起。”萧路勾勾手指,水中的身躯破开水面,向上浮起,平平展展落在乌篷船的船头。 半丝呼吸也无,死得不能再死,是一具尸体。 萧路并不认得。 他平时不关心别的司机,跟他们没有接触,大部分司机他都会觉得面生。 乌篷船上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偶尔才亮着。 可忘川之上,绝大多数的摆渡船都装饰了各种彩灯和照明。 在五颜六色的缤纷灯光下之下,许多忘川司机都看见了那具直挺挺的尸体,碍眼地横在萧首座的乌篷船上。 惊呼声和惨叫声四起。 忘川司机是罪人,但不是活人。 既不是活人,就不会死。 可现在死了一个。 除了酆都内部人,没人能闯进地府杀一个摆渡人。 这是罕见事件,同样也是杀人放火的重罪。 所以归第九殿迟年管。 迟年得到汇报,立刻下令,以一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气派,将萧路和当时在场的目击司机们全部抓回殿内,足足带走了十几个。 为了给恶鬼们一个下马威,第九殿故意修建得阴森可怖,就连点的灯,也是幽深的绿色。殿堂后面传来的惨呼声清晰可闻,像背景板。 萧路泰然自若,其他司机一进殿就慌了手脚。 “这是干什么?人又不是我杀的。” 第45章 “我只是恰好看见那尸体,凭啥抓我啊?” “迟王给个公道!” “九殿真的太可怕了!我要回忘川!” …… 殿上的鬼差们整齐站成两列,位于高台中央的王座空无一人。 鬼差们并不说话,只用阴森的眼神注视一众司机。 第九殿的鬼差常年使用恐怖眼神瞪视恶鬼,眼技练得甚好,令殿里的威压气势更为浓重。 刚从忘川捞出来的尸身,横躺在殿前,衣服裹得还算严实,脖颈处露出一片红痕。 “肃静!”鬼差中站在首位的一个黑无常大吼,“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得喧哗!” 司机们不敢再嚷,改为低声抱怨,殿内一片“嗡嗡”声。 第九殿之主,平等王迟年姗姗来迟。 萧路推测他是故意的。迟年故意让大家等待,等到大家的心情更为焦躁,一会儿好问话。 顺便也摆摆他身为阎罗的威风。 迟年慢吞吞,挪上他的宝座,一双小眼睛来回扫视。 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萧路脸上。 “我说你们要造反。”迟年语速慢,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独立存在,“你们真造反啊?” 他轻拍了下座椅扶手:“同僚都敢杀!” 底下鸦雀无声。 小声的议论也停止了,司机们惊惶不定,仰头瞅着迟年。 萧路施施然站在最前列,漫不经心,与迟年对视。 迟年横了萧路一眼,“寅申-22。”他喊道。 刚才出言威胁众人的领头黑无常立刻转身,一溜小跑至迟年座椅旁,俯首帖耳,等待吩咐。 萧路记得这名字,张旭伦说第九殿里有个天天山珍海味,胡吃海塞的老手鬼差,就是这个寅申-22。 寅申-22的伙食显然相当不错。酆都的鬼差们身材集体偏瘦,跟饭菜的口味单一有很大关系。 他却肥头大耳,白白胖胖。 寅申-22认真听完,连连点头,他直起身:“王问!这死者,怎么回事?答!” 萧路抿唇,不做声。 司机们七嘴八舌。 “我一抬头,就看见萧首座的船头有具尸体。” “隔壁老王喊我看尸体,我就去看了眼,妈的!” “我当时在萧首座船后面,好像是他捞起来的。” “萧首座发现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 …… “萧首座!”寅申-22大声喊,“你怎么说?” “我睡到半夜,感到船下有东西,便勾出来看了看。”萧路指指尸体,“就是他。” “就这么简单?”寅申-22回头看迟年,迟年略一点头。 他走下高台,直走到尸首跟前,蹲下仔细查看,甚至用伸手在死者的颈部揉搓了几下。 ”他是谁?谁认识?”寅申-22站起,大声喝问司机。 片刻面面相觑之后,司机群中有人举起手,怯生生:“我认识,他是杨敏然,跟我们一样,就是司机。” “报迟王,”寅申-22回身报告,“死者杨敏然,忘川网约车司机,死亡时间在两小时以内。” 说来好笑,黑白无常这些鬼差们可以自.尽,但没人这么干过。毕竟他们熬到功德攒够,投胎转世时几乎个个中上之命,因为当鬼差有加分。 摆渡人是戴罪之身,活着为了赎罪,不仅转世所需功德超出鬼差们数十倍,而且根本无法自我了断,虽然很多摆渡人熬得凄苦,很想死了算了。 所以摆渡人死亡,原因只能是一个:他杀。 “说说吧,今天晚上,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谁能作证?”迟年亲自发问,同时指挥鬼差们,“去,一个个问,问清楚。” 殿前鬼差们井然有序,按照现有队形,列队走向众司机。 九殿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一个守门的白无常大喊:“秦王!不能进!迟王吩咐,他正在审案,谁都不许打搅。” 司机和鬼差们齐齐将眼光投向萧路。 萧路表面无所谓,心中略尴尬,搞得好像他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迟年眯起眼,双手捂住耳朵,“哇哇本王突然耳鸣,严重、非常之严重,什么也听不见。寅申-22,快去将殿门关上。” 寅申-22显然是迟年的心腹,见主子以装病为借口,猜他并不愿得罪秦王,但也不肯让秦王插一手。 于是寅申-22飞奔至门外,作揖拱手鞠躬,就差下跪,好言好语说了一箩筐,但就是不肯让秦越进殿,最终顺利地、谦卑地将秦越关在了门外。 殿内鬼差们各尽其职,仔仔细细挨个询问,最后汇总给了寅申-22。他则走到迟年旁边,低声汇报了一遍。 迟年很开心,咧开嘴,大笑两声:“萧首座,又是你?!” 萧路勾唇:“我在睡觉,的确无人可证明。” “那你的嫌疑,就颇大了呀。”迟年意味深长,手指托住下巴,欣赏萧路即将到来的慌乱。 然而他失望了,萧路依旧淡定。 “你怎么解释?”寅申-22喝问。 萧路冷冷道:“解释?很容易。寅申-22,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尸体?” “当然有啦!我不仅看了,还亲手摸了!”寅申-22立刻反驳。 “唔。”萧路走上前去,垂眸,“我可以动他吧?” 寅申-22回看迟年,然后回过头来,“可以。”他又自作主张加了句,“别耍花招!” 第46章 萧路伸出手,轻推尸首的头颅,让脑袋仰得更加靠后。 尸体脖颈处的伤痕显露无疑。 “我判断他是被掐死的,你有没有意见?”他问寅申-22。 寅申-22略迟疑,回复道:“姑且可以这么看。” 萧路身后的司机们纷纷伸长脖子,小声发表意见: “手指印啊那是!” “真的是被掐死的,他妈的谁干的?” “嗯不像用绳子勒的,叫我说,应该就是拿手掐的。” “好,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颈上的掐痕不是一道,而是两道?”萧路对着两道伤痕分别指了指。 第26章 手伸进来 “嗯,”寅申-22同意,但立刻反驳,“那又怎么样?你掐了两次才把他掐死,有何稀奇?” 萧路一抬眸,冰刃般的目光刺向寅申-22:“呵”他阴沉地说,“我掐死人不需要两次。” 寅申-22像被点中定身穴,很想挪开恰好对上的萧路视线,却又挪不动,整个人僵在那儿。 司机群发出一阵窃笑。 “说正事!”迟年声如洪钟,这才算把他的寅申-22震回正常状态。 “就是就是!”寅申-22狐假虎威,“继续说,不要顾左右言其它!” “既然你看见了两道伤痕,你没看出指印的大小有区别?那你有没有看出,不仅大小有差,伤痕的深浅都有明确区别?我来告诉你,这分明是先后有两个人对杨敏然下过手,第一个人气力不济,换到第二个人,方才成功将他掐死!” 萧路一口气说完,然后抿上唇,定定地看着迟年。 殿内沉默。 稍顷,又出现了“嗡嗡”声,那是司机们在小声议论。 “当故事听还不错,但要作为证据,这也太弱了!”寅申-22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回答。 萧路懒得理他,“迟王,你怎么说?” 迟年用手掌拍了拍脑袋:“臆测的成分太大。你掐死人不需要两次,我可证明不了,我也不想看。但是你万一第一次没掐死,挪了个位置,再掐一遍,死者当时又有挣扎的话,伤痕的大小和位置不同,我认为有可能。” 萧路一扯嘴角,第九殿阎罗,确实不是白给的。 司机们听清楚迟年的分析,觉得也有道理,停了说话,都拿眼睛看定了萧路,看他怎么反应。 “好。”萧路站在原地,伸手一勾,又一勾。 尸首的裤管和长袖外套的两个袖筒同时往上卷起。 “这,你可看到了?”萧路问寅申-22。 寅申-22连跑带颠,到了近处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迟年虽坐在高台上,视力可不差,他看了两眼,也皱起了眉。 不过萧路可没打算玩心照不宣的把戏:“杨敏然的两个脚踝、两只手腕处全部有瘀青,说明他被害之时,有人按住他的手脚。” “所以凶手至少是两人,或者两人以上。” “不然,迟王你给我演示下,一个人如何能同时按住另一个人的手脚,还要掐死他。注意,同时!” 司机们想象了下萧路描述的场景,发出控制不住的哄笑。 “你们这是在哪儿,没个数吗?!”寅申-22借机骂人,给迟年创造思考的时间。 迟年没什么表情,稍顷,他坏笑了下:“你的推测都基于‘同时’的前提下,但事情本身可能不是这样,也许就是你先捏伤他的手脚、然后掐了两次把他掐死。” 萧路勾唇:“要不要听听看你都说了些什么?迟王,我被你猜测得好像个变态。” 司机们实在忍不住,集体大笑。 寅申-22再次喝骂,却没起到之前的震慑效果。 阴森恐怖的第九殿突然就有了些欢声笑语的热闹气氛。 迟年眼看场面逐步沙雕,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凶相。 寅申-22见主子为难,撇下一众司机,抓耳挠腮,忽然眼睛一亮,他奔回迟年身边。 几句耳语过后,迟年沉默,目光一再扫向萧路。 最终,迟年笑了笑:“照你说的办。”他告诉寅申-22。 寅申-22仿佛得到圣旨,昂首挺胸,宣布道:“王令,使用试凶水!” 萧路一怔,要不是寅申-22说起,他几乎忘记了酆都还有这东西。 司机中资历浅的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低头询问身边的同伴。 寅申-22见镇住了司机们,语气更加得意:“算是第九殿教给你们的。试凶水,专用于测试你们到底有没有杀害过同僚。杀过人,那测不出来。可如果杀的是府内自己人,一看便知。” “一会儿你们挨个将双手放入水中,有罪的,手掌和水一起变为紫红色。” “刚才迟王只是与你们走走过场,九殿查案,根本用不着人间那一套!根本就无需什么动机啊推理啊破烂玩意儿,结果马上就有!” 司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识过寅申-22说的测试。 毕竟地府内部出命案,很久很久没发生过。 萧路跟其他司机们等待许久,等来一盆清水。 寅申-22托宝贝般,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鬼差手中接过水盆,双手抱牢,走到第一个司机面前:“手伸进来。” 那司机起先犹豫,架不住寅申-22的眼神威慑,他迟疑地将双手伸进水盆,然后快速缩回来。 手和水都干干净净,没一点变化。 第47章 “你,快点。”寅申-22抱紧盆,走到下一个司机面前。 司机伸出手,收回,低头盯视,清白。 寅申-22大概是故意的,他特意将萧路留到最后测试,加大萧路的心理压力。 萧路倒没什么压力,除了少许烦躁在这里拖沓太久,影响他今天接单以外。 他在忘川的几百年记忆可没丢失,他没杀过人,更没杀过同僚。 终于轮到萧路。 寅申-22站到他面前。 那盆水经过十多双手的浸泡,依旧清澈透明,水面平稳得不起一丝涟漪。 萧路垂眸望去,他一张线条冷硬流利的脸清清楚楚倒映在水中。 “萧首座,害怕啊?”寅申-22不怀好意,“倒是抓紧啊!” 萧路一扯唇角,慢悠悠将双手浸进水盆。 几乎在同时,萧路眼睁睁看着盆中的清水急速变为紫红色,像有人将一大瓶深红墨水倾倒了进去。 萧路又一怔,他缓缓抽回双手— 紫红色!闪着粼粼水光的紫红色! 寅申-22打心眼儿里希望萧路的手变红,可没料到心想事成。 他惊骇地盯住萧路的双手:“啊啊!就是你啊!”他吓得发抖,连同水盆一起抖,抖得盆中水旋出了紫红色的小小漩涡。 周围的司机们大惊失色,一个个探头探脑过来看。 “这特么也太吓人了!” “难怪我一直觉得萧首座怪可怕的。” “怎会这样?我可是拿萧首座当我偶像看待的!” “想不到真想不到。” …… 迟年笑开了花,又想绷住,维持他的威严形象,面部表情显得有点怪异。 “萧首座,现在你又怎么说?”迟年用手指托住下巴,很有兴趣地发问,语气中甚至有一丝调侃。“你当我的第九殿是用来玩闹的吗?” 寅申-22适时吆喝:“迟王威武!” 鬼差们习惯性跟上:“威武!” 萧路暂时无话可说。 他在紧急分析试凶水的测试过程是否有诈。 试凶水是真实存在的,他知道,功效和使用方法也的确如寅申-22所说。 让一盆水变色来陷害他,要么水有问题,要么他的手上被偷偷抹了东西。可他最后一个测试,十多个司机已先行测试过。 至于他的手……萧路自信没人能在他清醒的时候这么暗算他,而他一无所知。 所以可能性只剩下一个。 萧路举起双手,那鲜艳的紫红色没半点褪散,反而变得更加鲜明。 所以他真的杀过地府的人?萧路迷惑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他不记得? 他在忘川绝没有过。 “萧路,王问你话!”寅申-22直呼其名,基本将萧路当成确凿的罪犯看待。 萧路一阵眩晕,记忆碎片向他袭来。 紫红色的双手手腕上凭空多出一副镣铐。 镣铐边缘锐利坚硬,将他手腕磨得皮开肉绽。 “知罪否?”一个威严的声音。 萧路努力辨明,远处的身影似有几分熟悉。那是……卓道正吗? 身后传来河水的阴森咆哮,他恍惚间转过头去,忘川近在咫尺。 而他身在半空。 他知道,下一秒,他就将像那杨敏然一般,被直挺挺地扔进河中。 记忆碎片如风中残叶,在萧路的眼前捉摸不定地飘荡。 “萧首座,本王耐心有限哪!”迟年笑着催促,这会儿他倒是心满意足,开心起来。 萧路的记忆碎片随风散去,他被迟年的威胁拉回现实。 他垂着眸,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声音一向不小啊,每个字本王都听得清。”迟年兴高采烈,“怎么现在这么腼腆?” “我说,”萧路浅吸一口气,“迟王也把手伸进去一试,可以吗?!” “你!”迟年的高兴一扫而空,他气得跳起来,“放肆!” 寅申-22立刻跟上:“你放肆!”可惜他还抱着盆,这句喝骂显得气势不足。 其余鬼差默契跟上:“放肆!” 第九殿内传来隐隐回声,殿堂深处的鬼哭狼嚎似乎变得更大了。 萧路豪赌一记。 他赌十殿阎罗从不换王,不轮岗不竞聘,每个王的任职期限都长得不得了。 除第五殿阎王之位莫名空缺之外,其他阎罗均当王当了至少千年。 他赌千年中的酆都恩怨情仇,迟年必有几桩牵扯其中。 他赌身为九殿之王,迟年或许一时激愤、或许主持公道、或许为己私利,亲自动手杀过地府中人。 萧路恢复平静,略一勾唇。 看来,赌赢了呢。 “好大的胆子!我勒个去,这胆子也太肥了!”迟年气得口不择言,开始摔手边的东西,“太特么肥了!” 可他就是不接茬萧路的提议。 第27章 抓起来抓起来! “抓起来抓起来!”寅申-22见势不妙,主子大失仪态,搞不好能被萧路当场气死。他指挥其他鬼差,“愣着干嘛?抓人!” 萧路戏谑地举起双手。 紫红色的手,已经杀过同僚的。本来就够本了,再多杀几个还能赚。 鬼差们不想成为萧路的盈利,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莽撞。 “迟王,”萧路继续提议,“按照你这法子,该把酆都所有当差的全部测试一遍才行。” 第48章 “我刚才已说了,凶手不止一个。” “有一个算一个,变红一个抓一个,这样比较正确。” 迟年气得僵在椅子上,默了片刻,捞起一个鎏金小茶壶,稳准狠地砸向寅申-22的后背。 “哇!”寅申-22痛得一趔趄,一盆红水泼了自己半身。他明知道主子是恼他出的馊主意,用什么试凶水,把自家一起绕进去。 还不能说破,只能跪下求饶:“我蠢,我笨,我没捧好盆。” 闹得差不多了,萧路冷眼旁观。 他心念一动,迟年的反应耐人寻味。虽说他被萧路的言语将了一军,但萧路未通过测试也是明摆着的。迟年要是强行下令抓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迟年没有。而且迟年的反应,也不像一个抓到凶手的判官。 但是事情终究需要解决,这么耗下去没有意义。 “迟王,我没在杨敏然身上找到手机。”萧路抛开杂念,主动开口,告诉迟年。 正在气头上的迟年没想到萧路口风突然转弯,一时摆不正脸上表情,扎实挣炸了下,才说:“你又要干嘛?”语气依然不善。 “或许可以找到蛛丝马迹,”萧路耐下心给他解释,“忘川司机,手机从不离身。” 司机群中一片附和之声。他们丢什么都不敢丢手机,接单全凭手速,功德得靠好评。 哪怕是再不小心,手机遗失,他们也会第一时间用功德兑换台新的来。 “要是你,你打算怎么找?”迟年按下脾气,表情还是很臭,语气缓和了些。 “杨敏然的死亡时间就在今天深夜。忘川河上,可说是灯火通明,府里也有大量鬼差不间断执勤。所以我怀疑,杨敏然就是在忘川的某条摆渡船上被杀的。”萧路回答。 “而后,凶手们顺势将尸首推下船,扔进河里。而杨敏然随波逐流一段路程之后,衣服勾住了我的船底,这让他一直没有沉下去。” “他的手机却是会立刻下沉的。我判断要么手机在杨敏然漂流的过程中掉出口袋,要么就是凶手特意拿出他的手机扔掉。当然,多半也是扔进了河。” “假如是后者,这手机是非找到不可的。” 萧路一口气将找手机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观察迟年的反应。 迟年沉吟片刻,站起身,在高台上踱了两步,走下殿来,直走到萧路身边。 “还愣着干嘛?”迟年转头吩咐寅申-22,“带上所有人,找去啊!”说完一偏头,“萧首座也得去。” “唔。”萧路当然得去,不然迟年或者寅申-22捣点鬼,他也得知道鬼在哪里。 忘川的司机们都得知了刚刚发生的不幸事件,东一堆、西一群地聚在一起,八卦满天飞。 见迟年带领大队人马杀到奈何桥上,司机们先先后后的,闭上了嘴。 寂静中,上百条船只停得杂乱无章,轻轻随浪漂浮。 “王令!”寅申-22吸足一大口气,放声嘶吼:“所有船只全部靠向两岸!” 司机们哪敢发问?默默执行命令,所有船只快速向两边靠拢。 萧路的船无人敢动,还停在发现杨敏然尸首的地方。 寅申-22见河面基本清空,发号施令:“找!” 九殿的鬼差们训练有素地各自负责一块区域,并不下河打捞,只靠双眼先行观察,锁定目标再说。 资历老些的鬼差和司机都会优先兑换透视技能,对各种任务都很有帮助。 只是忘川河底,相当精彩。虫蜢长蛇,恶魂野鬼,沙砾水草,怪石锁链,一应俱全。 要在这偌大的河底里找出一台手机来,难度不小。 第九殿公开查案,吸引了一大群正好没什么事的鬼差们前来观看,桥上桥下,站了不少闲杂人等。 萧路一眼便看见站在桥下的卓道正。浓眉紧锁,卓王正好远远盯着萧路。 俩人目光一接触,卓道正假模假式咳了声,避开对视。 萧路面无表情,第二眼自然看见了秦越。 秦王站在奈何桥头,满脸焦灼,见萧路终于看见自己,他立刻打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别急,不会有事。 鬼差们找寻好一会儿,还没结果,好几个鬼差已经揉起酸涩的眼睛来。 求人不如求己。 萧路亲自找了个观察点,开始搜寻。 他能在森林中找到一条铂金项链,自然也能在忘川中找出一部手机。 萧路只用了几分钟便看见,酆都标配的黑色手机,静静躺在距离他的乌篷船几百米的地方。 他有了个初步判断,多半是故意丢出去的。 萧路招呼迟年过来,一指。 迟年脸色尴尬:“都特么吃干饭的!寅申-22,那儿!笨蛋啊,叫个人下去给我捞上来。” 湿漉漉的手机很快送到迟年手里。 迟年倒也不嫌弃,熟练操作,点开后一通查看,烦躁道:“什么也没有啊?” 萧路伸出手,示意他把手机递过来。 迟年略迟疑,还是照做了。 如迟年所说,重要信息来源—手机里的酆都专用聊天软件,一个字都没有,被人删得干干净净。 萧路不急不躁,继续查看其他程序。 稍顷,萧路将手机展示给迟年看,页面是杨敏然生前使用过的“酆都商城”。 迟年一愣,“他买这个干嘛?” 第49章 萧路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迟年眼睛一亮,看萧路的眼神有些复杂:“就这么办。”他转身叫过寅申-22,指示了一句,寅申-22飞奔而去。 “迟王!”萧路抬高声音,“你看见了吗?杨敏然的手机里的确存有重大线索。”他的声音稳稳地传送出去,无论是围观者还是河上的司机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迟年威严应答:“说!” “杨敏然昨天在商城里兑换了‘裂魂诀’。”萧路淡淡说道。 许多人不由自主倒吸凉气,还有些新手不了解,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 “众所周知,”萧路续道,“裂魂诀是攻击法术里最凶狠的一类,中者无知无觉,但在两个时辰内魂飞魄散,酆都大帝也救不回。商城记录显示,这张诀在杨敏然死亡之前已经使用,想来用在了凶手身上。” 萧路故意停顿片刻:“所以,迟王最多再等半个时辰。如果是我杀了杨敏然,我将在你的面前,烟消云散。” 说完,萧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扔给迟年:“除非我现在立刻购买‘凝魂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我把手机交给你了。等等看,看我是不是罪有应得。” 言毕,萧路闭上双眼,垂眸不语。黑色长发在河风中轻轻飘舞,收敛起摄人的冰眸,萧路硬朗俊逸的脸庞多了丝难得的柔和。 他的阴郁还在,混着他置世间万物于身外的出世感,竟流露出三分神明之相。 许多人看得呆了,一时忘记了有个司机使用过阴险霸道的裂魂诀,更忘记了眼前的萧首座搞不好马上就会散如云烟。 “他一直都这么好看么?”有人轻轻发问。 “我觉得是的。” “酆都第一美人。” “难道他是凭美色上的位?” “放你的屁!” “嘘!吵死了!要看就专心看!” …… 不出五分钟,寅申-22飞奔至迟年身边,贴耳说了句话。 迟年精神抖擞,猛喝道:“拿人!” 数个鬼差在寅申-22的带领下瞬移至几条船上,转眼间将三名司机按倒在船头。 “报!忘川司机王易轩捉拿归案!” “报!忘川司机崔晋林捉拿归案!” “报!忘川司机戴卿捉拿归案!” 围观的众人完全醒不过闷来,迷惑地看着眼前一切。 迟年哈哈大笑,指着那三人:“怕死啊?三人各买一颗凝神丹,还吞下去了!告诉你们,杨敏然根本就没买过什么裂魂诀。”他狠狠往地上啐了口,“他倒买得起!带回殿内!” 寅申-22再次及时吆喝:“迟王威武!” 九殿鬼差们疲倦跟上:“威武!” 迟年一步三晃,精神振奋,走过萧路身边,一拍他的肩膀:“要不要陪审?” 萧路点点头,跟了去。 萧路设下的圈套很坏,三个司机根本无从狡辩。 杨敏然的确在死前有一桩奇特的购物,他买了“保命符”,是防卫型道具,并不是攻击武器。 三人勉强抵抗了会儿,分开审问后,防线立刻全面崩溃。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订单。 订单不够,那三人再加一个杨敏然,组成了“抢单互助”小组。规则很简单,四个人轮流守单、抢单,24小时无休。抢单成功后按顺序轮流分配,以苦力拼功德。 开始合作得不错,渐渐出现间隙,直至生出龌龊。 第28章 意料之外 三个人怀疑,杨敏然暗自“吞单”。他负责抢单时,往往一无所获,但那三人并不相信他。 由于司机们无法看到别人的接单情况,三人只能暗戳戳地猜测,也监视过他一阵子,没拿到实质证据。戴卿的脾气最为火爆,某天干脆直接质问杨敏然。 杨敏然也不是个好惹的,一来二去,破罐子破摔地说老子就是抢了你能怎么样?后来引发一场小型群架。就是那天,他们的船撞上了萧路的船,也被迟年训斥过。 矛盾已经产生,四个人各顾各的,信任基础荡然无存。 终于在昨天深夜,崔晋林约了杨敏然和其他两位在他的船内深谈,本来谈得还可以,实在不行就好聚好散嘛。没想到戴卿又没按住脾气,跟杨敏然吵了起来。 大家都没想过要杀人,可等三个人冷静下来,杨敏然已然死得透透的了。 他尸体上每一处伤痕跟三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三人中有人按过手、有人帮忙按脚,甚至戴卿没能成功掐死杨敏然,力气最大的王易轩还跟戴卿更换位置,再次尝试后成功杀掉了杨敏然。 杨敏然的死亡,反而促成剩下三人的空前团结。 经过紧急讨论,王易轩拿走杨敏然的手机,返回自己的船上,清空聊天记录,将手机扔进忘川。 戴卿和崔晋林则等了一个多小时,见司机们基本都入睡,方才偷偷摸摸地找了个隐蔽地点,把杨敏然推下河。 结果杨敏然没漂出多远,衣服便钩住萧路船底,很快就被萧路发现。 至于杨敏然购买的保命符,三人均不知情。 或许杨敏然生前有过预感,为防万一,他兑换了个救命道具。可惜他根本来不及使用,就被三人连手制服,没有反抗余地,更没有使用道具的机会。 迟年对于自己光速破案,甚为满意,当即宣判:将三个司机绑了,活生生扔进忘川,惩罚的同时,杀鸡儆猴,好让其他司机害怕,不要犯罪。 第50章 这惩罚着实可怕。 忘川司机们普遍兑换过一些基础技能,水下闭气更是居家接单必备品,毕竟大家生活在忘川,万一落水呢? 司机们在水里不会窒息至死,但水下的脏东西们不会放过他们,会把他们当成食材。 手脚都被绑牢,便无法挣扎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啃噬殆尽。 运气不好的话,拖上七八天才断气也没问题。 迟王的惩罚手段让众多司机心惊胆寒,后来的许多个晚上,大部份司机都得堵上自己的耳朵才敢入睡。 迟年不管这些,他对自己公开审案、英明擒凶的雷霆手段满意得不得了。 审判结束,迟年特意从高台上跑下,追上正要离开的萧路。 “萧首座!”迟年笑眯眯,尽管他那张凶脸,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我发现,你挺厉害的。” 萧路顿了顿,说出心中的疑惑:“迟王,你早就判断凶手不是我吧?” 迟年嘿嘿嘿,小眼睛里全是得意。 “为什么?”萧路追问。 迟年目光稍一躲闪,声音变小:“谁让你不尊重我……” 萧路这才明白过来,合着是因为他之前当众让迟年下不来台,招来迟年的蓄意报复。 “见识了。”萧路淡淡的。 迟年真有点不好意思,辩解道:“第九殿的尊严可是落在我一人身上。” 萧路一笑。今天这趟子事经历下来,迟年追求bk的特征相当明显,萧路此前恰好扎在了他的痛点上。 迟年主动伸出手:“交个朋友吧?拉拉手就算数。” 萧路有点意外。 据说迟年独来独往,惯于在自己地盘上做王,跟其他殿的阎罗没有往来。这会儿倒要跟萧路做朋友了? 萧路趁势抛出更为重要的一个问题:“迟王,你是不是也一早知道,我的手肯定会变红?” 问完,萧路伸出右手,却并不握上迟年的手。意思明确:交朋友要真诚,先交个底吧! 迟年没过脑子:“那是自然,哇哈哈。” 说完才意识到糟糕,小眼睛瞪圆了,他主动找补:“我可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唔。”萧路倒也不失望。 就连秦越都对萧路的过去三缄其口,更何况是几乎不了解萧路的迟年呢? “以前的事我说不得,以后咱俩什么都好商量。”迟年语气亲切,主动拉住萧路悬而不动的手,“威武的迟王得到了他第一个朋友!” 萧路:“……”这称谓是非有不可吗? 寅申-22拍马屁:“恭喜迟王,贺喜迟王!” 拍到了马腿上,迟年瞪眼骂他:“滚一边儿去,屁事解决不了的白痴!” 心情好到爆的迟王亲自送萧路出殿,鬼差恭敬递上擦拭得焕然一新的手机,迟年笑道:“还给你。” “迟王真威风,不仅把我关在殿外,还扣押了萧首座的手机。”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凉飕飕。而一贯微笑示人的秦越,此时一脸怒气。 秦越在殿外等足全程,再好的脾气也装不下去了。 他是轮回王。 “秦王不要生气。”迟年满面春风,胳膊肘亲热地捅了萧路两下,“我听说你是萧路的好朋友,萧路也是我的好朋友。所以,你就算是我的朋友啦!” “算你的头。”秦越说出的话像子弹。 “嘿!给脸不要?秦越,在我的殿前,踩我的脸?!” “踩了又怎样?”秦越见迟年动怒,他反而放松下来,一缕笑容浮现在唇角。 迟年一时判断不出该不该翻脸,能不能翻脸,他大脑转速又快不过秦越。可他不肯惹萧路,想了想,拉扯萧路的衣袖:“他欺负我。” 萧路:“……”bk迟王服软到这种程度,想来还是碍着自己的面子。 “秦越,迟王没做什么。”萧路便帮迟年说了句话,但他直呼秦越的名字,称迟年依旧为王,到底还是分了亲疏远近。 秦越是聪明的,也是敏感的,萧路的言外之意他接收到了。 “酆都第一没良心,萧首座,我白担心你了。”秦越这句话说得没分寸,不像个王,但与萧路的关系之紧密,是个人就能听出来。 迟年狐疑地望住秦越,小眼睛眨巴两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明智地闭上了嘴。 “去你那儿。”萧路对秦越说,尽快结束诡异的三人对话。他知道秦越一直守在殿外,怎么也得给他个交代。 秦越真正地爽了:“当然要去我那儿,”他睥睨迟年,“这种鬼哭狼嚎的地方谁呆得住?” 迟年正在仔细打量秦越,陡然膝盖又中一箭:“欸秦王,没完了吗?” 秦越不再跟他废话:“我们走。” 萧路对迟年点点头,当作说再见,跟秦越一起瞬移去了第十殿。 迟年僵在殿门口发呆,过了片刻:“寅申-22,秦王娶过老婆没有?” 寅申-22一通思量,很有把握:“没有。” “嘶……”迟年摸着下巴,“不应该,不可能……”他边摇头嘀咕边往回走,“肯定不能是我想的那样。” 萧路刚闪进秦越的大殿,微微一怔。 秦越的心腹,殿前使殷石,一身短打衣裳,腰带勒得紧紧的,如临大敌般,笔直站在殿中央。 他的身后,整齐站了两排第十殿的鬼差,个个神色紧张,不停地向大殿门口张望。 第51章 萧路和秦越突然现身,以殷石为首的鬼差们松了口大气。 张旭伦站在第二排末尾,看见萧路,高兴得险些蹦起来。 秦越随意挥手,吩咐殷石:“散了。” 殷石一个字都没问,只弯腰道:“是。”随后带领鬼差们往外走。 “癸亥-90,你留下。”秦越又道。 张旭伦吓了一跳,谨慎走近。 “癸亥-90,”秦越语气和蔼,“去后厨,说我说的,今天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吃到饱为止。” “啊?”张旭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助餐!还不去?”秦越笑了。 “哦哦!”张旭伦这才相信,天上又掉了馅饼下来。他刚转身跑了两步,又转回来告诉萧路:“你没事真好。”说完,阳光灿烂地奔出去了。 “我赏他的。”秦越主动解释,“他对待你的事特别认真,刚才急得就差上房揭瓦。” “唔。” “所以我猜,上次我送你的食物,你大概都让给他吃了吧?”秦越一双狐眼弯成月牙,“我还猜,张旭伦特别爱吃东西。” “别把人想得那么功利。” “我猜错了?”秦越根本不上当。 “别猜了。不过我倒是想问你,”萧路脸色肃了下,“殷石他们等在这里干什么?” 秦越笑了笑,“没什么。” “你想攻打第九殿?” “攻打?!真夸张!给我壮壮声势而已,有必要的话。好了你也别猜了。” 萧路知秦越不会承认,沉默片刻,突然说:“迟年让我测了试凶水。” 秦越一惊,急看向萧路。 萧路举起双手:“刚刚我的手才变回现在的颜色。” 秦越笑容全收,抿了抿唇,低声咒骂:“迟年真是个胡作非为的自大狂!” “我杀过地府的人。”萧路语气平静,“是吗?” 第29章 地府都这么说话吗? “没有!”秦越毫不犹豫,立刻回答。 “试凶水不会说谎。” “这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你没有。” 萧路直视秦越的双眼,秦越并不躲闪,坦然与他对视。 稍顷,萧路垂眸:“秦越,在我的前世里,我跟卓道正的关系是不是跟现在截然不同?” 秦越有如当头遭遇一记惊雷,怔在那里,嘴唇微启,说不出一个字。 萧路依然不看他:“卓王亲自处罚的我,我在地府杀过人。”他忽然抬眸,“我是不是杀了跟他有关的人?” 秦越闻言,惊异之色褪去,缓了片刻,他轻轻说道:“没有,你不要乱想。” 萧路苦笑:“好吧,你不能说,我不问了。” “说了不要乱想,你的前世是人啊!人怎么能有本事来酆都杀人?”秦越哑了嗓子,“而且,你是天下最好不过的人!” 离开第九殿,萧路没耽误,直接打开接单系统。今天被杨敏然的事耽误半天,他还一单没接呢。 等了会儿,手机沉默着。 话说,也难怪司机们着急上火。以前的订单络绎不绝,人人有份。不知从何时开始,单子越来越少,“抢单”成了司机们的主要接单手段。 端直抢出命案来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新订单过来,萧路扫了眼,接了。 客户姓名:邓汝丰 年龄:57岁 死因:车祸 生效倒计时:100秒、99秒…… 车祸发生在云苍市的环市高速上,肇事车辆不见踪影,不过萧路不管这个。 客户所在的四门轿车严重变形,驾驶座勉强打到半开,驾驶员上半身垂在车外,腰部以下卡在车内。驾驶员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 客户原本坐在后座,未系安全带,前挡风玻璃几乎被客户的脑壳撞穿。 客户圆硕的头颅卡在蜘蛛网状的碎窗中,玻璃扎了满脸,像个刺猬。致命伤则来自于颅骨顶端的猛烈撞击。 黑白无常刚解释完毕,邓汝丰还在懵圈。 萧路接手过来,不说话,静待客户度过疑惑期。 邓汝丰摸了摸脸,立即被扎手的玻璃碎片劝退,他缩回手,终于看向萧路:“……你哪个单位的?” 客户的车子是标准的云苍市高档公务用车,车牌号以云a001打头。 是个生前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哪。 “我代表地府。”萧路将黑白无常的常用解释再次简短地给邓汝丰说了遍,最后威胁:“耽误转世,你承担不起代价。” 邓汝丰终于明白了,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几个人跳出赶来的救护车,将他的司机从车里拽出来,抬上急救担架。“我还以为跟我比,他是个歹命,你看看……呵呵呵。” 萧路不语,安慰人的话,他不会。 “是这么个情况,”邓汝丰一开口,官腔自然流露,“我尚有未尽事宜,需要处理。转世的重要性我知晓了,但我要办的事,也同样重要。” “说。”萧路习以为常,哪怕是久病在床,终于离世的客户都往往有完成某件事的心愿,更何况邓汝丰突发意外,牵挂的事肯定有了。 邓汝丰收到这样简单粗暴的回答,大约还是在二十年前。 近二十年,他听惯的是:请领导指示。 他很不习惯,皱起眉:“地府都这么说话吗?” “唔。你在人间的一切身份,都已消失。”萧路直言。 第52章 邓汝丰身居高位多年,最大长处是判断形势,摆正位置。听到萧路的提示,刺耳得要命,但他立刻领会到萧路是对的。 他接下来还要仰仗萧路帮忙,态度不态度的,拉了个倒吧。 “你说得对!”邓汝丰先夸奖,而后进入正题,“我需要回家一趟,跟我妻子面谈。” 萧路面无表情,一指仰翻在地的汽车车窗,“你去照一下再决定。” 莫名其妙的邓汝丰去照了,然后被玻璃中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 萧路冷眼看着他:“你自己都吓成这样,你妻子扛得住?” 邓汝丰别过头,避免自己再次照到镜子,两只手飞快地轮流抚摸大拇指,显是平时做决策时的下意识动作。 思考片刻,他停止动作:“我得去,她扛不住我也得去。” “你想跟她说什么,我替你说。”萧路觉得他老婆扛不住的概率很大,不如萧路亲自显形,充当传话筒。 没想到邓汝丰当场拒绝:“不行,必须由我亲自说。” 萧路不再废话:“走。” 邓汝丰妻子在家,独自一人,捏着包瓜子,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边嗑边乐,心情似乎很舒畅。 邓汝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倒是给她做了嫁衣,呵呵。” 萧路听他的语气,估计这两口子的感情好不到哪里去,起了点戒心。这邓汝丰别是心存怨恨,特意回家想吓死他老婆。 萧路顺手抓过玄关旁一个废弃的小纸箱,不由分说,直接扣到邓汝丰脑袋上。 “这是干嘛?!”邓汝丰在箱子里大叫。 “你跟她好好说,等她能接受了再把箱子取下来。”萧路警告他,“别存坏心,天罚。” “你放心、放心!”邓汝丰赶紧辩解,“接下来的大事都得她做,我希望她长命百岁呢!” “唔,”萧路拍拍他的肩膀,“显。” 显了形的邓汝丰,一路摸索,往家里走了几步。不耐烦当个盲人,他索性喊起来:“杜娇娇!” 他老婆一愣,将瓜子放在茶几上,一转头:“老邓?!”接着笑得前仰后合,“太搞笑了吧,你也太会玩了哈哈哈。” 邓汝丰叹了口气:“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杜娇娇蹦跳着来了,她比邓汝丰小十来岁,常年不上班,活力十足。到了邓汝丰面前,她伸手掀纸盒子:“换我顶会儿。” 邓汝丰唉声叹气:“别胡闹了,我有要事。” “小气!”杜娇娇假装生气,“你今天倒是回来得挺早……”她一顿,“呀!你是不是摔跤了?你衣服好脏啊,裤子也是!” “我今天死了,车祸。” “我呸!开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没多少时间,算我求你,你让我好好交代个后事行吗?” “玩够没有?我生气了!” 邓汝丰现在的每分每秒都十分宝贵,他失去了所有耐心,索性一把扯下纸盒。 “啊!”杜娇娇尖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厥倒。 萧路走过来,瞪了邓汝丰一眼:“你平时就这种工作作风?” 邓汝丰不敢顶嘴:“你批评得对,我好好反省,改正缺点,争取不断进步。她怎么办?” “疗。”萧路轻易将杜娇娇唤醒,退到一边。 又是一通惨叫,然后是解释、哀求,接着哭泣、说她也不想活了。 安慰、拜托她冷静下来,有要事,要事! 耗时五分多钟,邓汝丰才将杜娇娇的情绪安抚到能够对话的地步。 邓汝丰却又不说了,反而转头请求萧路:“可以请你避让下吗?” 萧路一声不吭,穿墙而出,靠在屋子外的过道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嗯,这个角度看他俩更全面更清晰,听得也清楚。 邓汝丰这才放下心:“我怀疑今天的车祸不是意外。” “啊?!”杜娇娇掩住嘴,“不是意外,难道是人为的?” “我怀疑是。前两天收到风声,上面在安排人,这次要彻查。”邓汝丰咬紧牙关,“我知道得太多,也参与得太多,大概会是第一批重点关注的。” “谁干的?谁这么狠!” “老葛他们几个,都有可能,也许是他们一起……” “那我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连我都杀掉?” 邓汝丰的眼里腾起一片厌恶:“你傻吗?”他烦躁得用手拍脸上的玻璃碎片,“我特么都死了!我是白死的吗!又不是皇上圣旨,还要诛九族啊?!” 杜娇娇被他瘆得龇牙咧嘴:“老邓我求你了,再拍我就要吐了。” 邓汝丰气得喘了几口大气:“我儿子,我照顾不到他了。他这辈子,就拜托给你。” “他不也是我儿子吗?我是他妈,当然会管他。”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杜娇娇,虽然他不是你亲生的,但等你老了,他一样孝敬你,给你养老送终。”邓汝丰的眼神并不像他的言语那么确定,但很明显,他也没什么办法。 “肯定的呀。”杜娇娇飞快回答,“可是,我得让儿子回国来。你不在了,我哪能负担得起他留学的费用?”杜娇娇下意识地瞄了眼她不沾阳春水、细皮嫩肉的双手。 “你去我的床头柜,第一个抽屉,有个夹层,开关在抽屉最里面的角上。” 杜娇娇深感奇怪,但还是听话地去了。不一会儿,她捏着个小信封返回。 第53章 “打开,”邓汝丰伸手去接,抓不住,命令道,“倒在桌子上。” 杜娇娇依言,撕开信封开口,向下倾倒。 一张黑色银行卡、两个闪存掉落在桌面。 “这张卡里,”邓汝丰吸了口气,“有一点三亿。” 杜娇娇捂住胸口:“你没事吧?”想了想,“好你个老邓,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明媒正娶来的!你他妈有这么多钱,就拿了几百万给我用?!” 第30章 瞎话张嘴就来 “以我的职务,我能拿出几百万来吗?不还是拿出来让你花了?我给你一个亿,你早把我送进去了!”邓汝丰暴躁起来,吼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再说这些废话!” 他害怕杜娇娇翻脸,立刻安抚了一句:“我挣这些钱,还不都是为了你,还有儿子。” “行吧行吧,我不跟你计较了。”杜娇娇说着话,目光黏在银行卡上,一秒钟也舍不得离开。 邓汝丰察言观色,忧心忡忡:“杜娇娇,钱是你和儿子的。” “叫你放心了!”杜娇娇依旧盯着银行卡,“我这就亲自飞过去,陪他读完高中、读完大学,行了吧?” “嗯,”邓汝丰无奈,“拜托了。你去找一个人,手机号你记下。” 邓汝丰报出一串号码,杜娇娇连忙写在纸上。 萧路也记下了,脸上一抹冷笑。 好一个公仆,可真能贪啊。 “告诉他,‘老邓回收’,他会配合你,把所有的钱转给你。”邓汝丰交待道。 他指向左手边的闪存盘,“银行卡u盾,你保管好。” 杜娇娇立刻抓起u盾,塞进贴身口袋里。 邓汝丰又指向右手边的闪存:“那是你最后的保险栓。” 杜娇娇:“???” “这么多年来,我拿了谁的、拿了多少,”邓汝丰讽刺地笑了,“又孝敬了谁,给出去多少。时间、地点、在场人物、甚至还有部分收条,全在这个u盘里。” 杜娇娇吓了个半死:“太可怕了,我不要!” “别犯傻。”邓汝丰一字一句,咬着腮帮子告诫她:“万一你觉得风声不对,找一两个厉害角色,稍微透点风,让他们保护你。保护你,就是保护他们自己。” “他们要把我干掉了怎么办?”杜娇娇指着邓汝丰的脸,“你都没逃得掉。” 邓汝丰忍无可忍,大吼:“你就不会安排一下?说你死了,这些秘密就会公布于众?啊?!你每天都在看电视,电视剧也该教会了你吧!” “我只看人长得帅不帅。”杜娇娇忽闪大眼睛。 “我特么……早死早干净。”邓汝丰认命了。 萧路倚在墙壁,长腿舒适交叉,冷眼旁观又一出人间闹剧。 冷峻阴郁的脸上浮出一缕嘲讽笑容。 人啊,常常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算得过天。 不管邓汝丰有多生气,他还得继续给杜娇娇交待。 不管杜娇娇有多不靠谱,邓汝丰的儿子还未成年,杜娇娇是他唯一能托付的人。 “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邓汝丰很无奈。呼风唤雨半辈子,临到最后,只剩眼前这个脑容量堪忧的老婆,平时专注吃喝玩乐,根本不堪使用。 “嗯嗯。你说吧,我帮你做好。”杜娇娇打下保票。 “尽快拿到钱,然后马上去找一个叫马跃杰的人,记下他的电话。” 萧路交叉的双腿缓缓挪到平行位置。 马跃杰。 一个再三出现、幽灵般的名字。 “记好了,”杜娇娇将邓汝丰报出的号码写下,“然后呢?” “告诉他,我在那边,需要马大师的照顾。”邓汝丰接收到杜娇娇完全懵圈的眼神,不耐烦,“你不用多问,说我死了,请他多关照。” 杜娇娇似懂非懂,机械答应:“哦。” “给他一千万。” “啥?!不行!”杜娇娇光速回神,“太多了!” “杜娇娇!”邓汝丰几乎发狂,“老子给了你1个多亿!让你给人家个零头你都不舍得?你存心想让老子下油锅千刀万剐是不是?!” “你急什么!”杜娇娇跟他对喊,“至于给那么多吗?我还得替你养儿子,两百万不行?” “不行。”邓汝丰夹在玻璃碴中的眼睛血红,发出阴森暴力的光,“要是你不按我说的办,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老子下了地狱也要爬回来,给你撕成一条条,挂起来。” 杜娇娇还没见过这幅嘴脸的“老邓”,她愣怔片刻,突然打了个寒战:“我俩是夫妻,你有点良心好不好?还瞪我!我会给他的!一千万!” “哼,包括我儿子……” “别吓唬我了,给你养好,成不?” 邓汝丰拂袖而起:“再见吧,记住你说的话。” 去酆都的路上,邓汝丰旁敲侧击,使出他掌握的所有话术,试图从萧路那里套出些关于地府规则的事。 当然他最关心的,自然是他能不能转世、下辈子会不会享福。 答案显而易见:没戏。 邓汝丰生前犯下大罪,尽管是需要先审判再惩罚的罪,但他跟转世肯定半毛钱关系没有。 萧路以一贯的冷淡应对,只是为了防止邓汝丰破罐子破摔给他差评,言语间留了想象的空间,让邓汝丰对他的未来还是抱有憧憬。 第54章 顺利骗到五星好评,萧路转身便闪,直接闪回邓汝丰家里。 身为一个新晋寡妇,杜娇娇的状态可是太好了,好得令人发指。 她正举着手机跟人视频通话,手机那端,是个看上去比杜娇娇小个十岁的年轻帅哥。 “小宝,”杜娇娇声音甜腻,表情兴奋,“我们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萧路嘴角一抽,绕过她直奔卧室,快速打开邓汝丰此前说过的床头柜暗格。 “我有钱了哈哈哈,比你想得还多,啥也别说了,跟着姐享福吧!” 萧路抽出银行卡和u盾,放进口袋。 “老家伙?老家伙再也碍不了我们的事啦……放屁!胡说什么,我哪有杀人的胆子!呸呸!” 萧路略一踌躇,又抓起那个塞满了“黑材料”的闪存盘,一并放入口袋。 “你现在赶紧过来吧,姐晚上要带你好好庆祝庆祝!”杜娇娇兴奋得躺倒在客厅沙发上,“快来哦,等你哦!” 萧路拿齐东西,瞬移离开之前,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该。” 这肮脏的屋子里的每个人,有一个算一个,该! 东西拿到手了,萧路却有点犯愁。他出于一时义愤,不愿放任那些人花天酒地,任意挥霍来路不明的巨财。 可这毕竟是人间事。 人间事,不过问,莫插手。 萧路似乎违了规的。 手里的一笔巨款,还有阴魂不散的马跃杰,他该如何处理? 萧路眼眸一动,他不能管人间事,不代表那个人也不能管呀? 夏教授,不是想做个交易吗? 夏泽的这堂课马上结束,写完最后两行板书,他转过身,打算总结下今天的内容。 他微微一怔。 神出鬼没的萧首座,懒洋洋地靠在教室尽头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黑色长发,一身黑衣。 像死神的剪影。 见夏泽注意到他的存在,萧路微一挑眉,勾了勾唇。 夏泽绽放出灿烂笑容。 他来了,他来了,工具人他自动送上门来了。 既然是来做生意的,萧路就不给夏教授捣乱了,他规规矩矩等到夏泽上完课。 跟同学们说了“下次见”,夏泽偏偏头。 萧路会意,跟着他走出课堂。 夏泽头也不回地只顾往前走,萧路不问、也不追上去,默默跟着他。 夏泽直走到云苍大学一个幽静偏僻的角落里,方才停下脚步。 云苍市刚刚进入深秋,气候还算宜人,风也没到料峭的地步。 校园里种植了许多银杏树,角落里便有高高挺挺的两株。金黄色叶片落下一地,时不时的,还有零散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夏泽的短发随风轻轻跃动,深紫色眼眸在落叶的衬托下更为鲜艳。 他对面的萧路站得笔直,冰层覆盖的双眸既遥远又无情,孤傲的劲瘦身材,来自暗夜的幽郁气息。 夏泽似乎又闻到了一缕焚香味道,他抿抿唇:”喂,是你来找我的,难道不该你先说话?” “唔,我来跟你交换。我帮你找人,你也帮我查一个人。” “可以啊,查什么人?”夏泽笑了,小牙又白又亮。 “我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码。” “足够了。”夏泽撇撇嘴,“我可不像某个人那么矫情,都告诉他那么多关键信息了,他居然还笨到只能上网搜索。” 萧路作为“某个矫情的人”,立刻回击:“假如你也能告诉我,你那天神的电话……” “那我就用不着跟你浪费时间了。”夏泽笑得又天真又无辜。 萧路还没展开下一回合…… “夏教授!”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喊,“你在跟谁说话?”来人东张西望,“只有你一个人欸……” “我在练习朗诵。”夏泽的瞎话张嘴就来。 “啊?”来人失笑,“真是好雅兴!我能问问是哪篇大作,让你这么喜欢吗?” 夏泽正打算随口胡扯一篇,萧路却从一棵银杏树背后转了出来。 萧路走到夏泽身边,“他说笑的,他在跟我说话。” “哦!哦!”来人惊愕得张大嘴,“我知道你,我听说过你!你就是夏教授的老、老、老……” “朋友。”夏泽恼怒地挤出两个字 “老公。”萧路的笑容无赖,还有点玩世不恭。 “呃这……”来人明显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一头黑线地火速撤退,“你们玩、不,你们忙!忙!” 第31章 一张破嘴 “有意思吗?萧首座?”夏泽望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跟个流氓似的。” “角色扮演也要有始有终,我很负责的。” “真是……谢谢你啊。”夏泽瞪了眼萧路为了做戏,搭上他肩膀的手。 那手,骨节略略突出,手指修长,又白皙,青色脉络服帖地顺着手指的形状,向手腕蔓延。 夏泽没有开口让萧路把手拿开。 还是萧路认为不妥,主动将手撤了回来。“等下,我隐形。” “算了吧,你这就这样呆着吧。不然都以为我有精神病,或者朗诵癖。” “可。”萧路一弯唇角,“刚才说到我要查的人,马跃杰,手机号码是……” “记住了。”夏泽很有自信,过耳不忘,“重点想查什么?” “他没少干坏事,我需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有没有人在帮他。”或者,有没有吸血鬼在帮他。萧路说话只说一半,就看夏泽怎么查了,当然夏泽也有隐瞒信息的可能。 第55章 “好,我尽快查清楚告诉你。” “你让我找的人呢?”即是做生意,萧路也不会白白占人家便宜。 “我那天已经告诉了你,我知道的全部了。” “信息可真多、真充分!”萧路扯扯唇角,“我找不到。哪怕他是个孤魂野鬼,我都没办法把他找出来。” “你才是孤魂野鬼。”夏泽冷漠反驳。 “唔,你的天神。”萧路语调讽刺,“麻烦你再努力想想,是不是漏了什么重要特征?” 夏泽眼神突然变得迷茫:“你说,多奇怪?”他像在对萧路说话,也像自言自语,“明明是他教给我的,我记得住每一招、每一式,可我、可我为什么记不住他?” “不奇怪。”萧路天天在忘川上跟一大群司机生活在一起,每个司机都记不得之前的事。“这年头大家多少都有点精神病。”他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我不该忘记他,不应该……”尚未说完,夏泽眉头紧蹙,鼻尖往上皱,两只手捂住额头,“拼命想就头痛……像烧红的针……” 那把烧红的针紧接着就扎进了萧路的心脏,他的心脏疼得哆嗦。 萧路笔直站立,一声苦笑:“好了别想了……别想啦!”硬生生切断了夏泽的努力回忆。 停止了回忆,头疼立刻远离夏泽。他眼中的迷茫还留下少许:“我想不起来,你要怎么找呢?”言语中委委屈屈,还有些担惊受怕。 萧路的心脏缓慢平复,他突然感到一丝心软:“先说点别的吧。”他掏出银行卡和u盾,将邓汝丰的事简要地告诉夏泽。 然后他把东西递给夏泽:“你看着办。” 夏泽手握一个多亿的巨款,神情跟拿到一颗石子没区别:“你希望我怎办?” “随你。”萧路其实想知道,耗子精到底会怎么做。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办?” “我不该插手人间的事。” “哈,”夏泽笑出了声,“那你还来跟我做交易,帮我找人?” “请问你的事,哪件算是人间事?” 夏泽的笑容戛然而止:“一张破嘴。”他点评。 萧路扯了扯唇角,冷不丁损夏泽一句,倒还可以。 跟夏泽对骂,他是不屑的。 “185……”夏泽突然开口报了串数字,“记住了吧?” 萧路一点头。 “我的手机号,你的呢?” “没有。” 夏泽惊讶,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要不然你去买一台?这里面的钱借给你一点点。” 萧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只能接单子。” “手机坏了要修的,萧首座。” “没坏,酆都规定。” “我要怎么找你?我们已经是联盟了呀。”夏泽瞪大眼睛,仰头看着萧路。 萧路本打算告诉他,找不到,只能由他找夏泽。但对着夏泽那双清澈灵动的紫色眼眸,他莫名其妙地说出了办法:“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写明萧路收,然后烧掉。” “啊!我懂了,有事烧纸。”夏泽笑得又狡猾又开心,“原来你跟死人一个待遇。” 萧路瞪着他。 “烧纸房子能收到吗? “不能。” “纸车呢?纸床?纸嫁娘?!” 萧路深刻地后悔:“我走了。”他打了招呼就准备闪,听上去,夏教授完全没有一点正经事了。 “等下!”夏泽大叫。 萧路无奈定住:“又怎么了?” “华国的气功有很多种,对不对?” “当然。” “他教给我的一定很特殊,独一无二。”夏泽陶醉,“我突然想到,不如我教给你一招半式,是不是对你找人有帮助?” “是我帮你找,”萧路纠正他,又道,“算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夏泽白他一眼:“说句好话你能死?”说完,他快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可不能叫别人看见了。” “有宝?” “是啊!” “哪,你看清楚!”夏泽收敛心神,面容祥和,声音平缓,“我不会使上半点血族的能力,完全是气功的作用。” 夏泽稳稳站立,像棵小白杨,左腿抬起,向右膝弯曲,直至左小腿弯到90度直角。 他双手合十,立于胸前,眼眸半垂。 吸血鬼摇身一变,竟颇有些仙风道骨。 萧路微微弯唇,像在看小朋友做游戏。 接着,夏泽将左腿缓缓下放,踩实地面,以箭步姿态半蹲。双手手掌展开,掌根左右相贴,缓缓转动三圈,他手掌合起的小小空间内,仿佛有团肉眼可见的气流,逐渐相聚成形。 夏泽缓缓吐出一口气:“春回大地。” 他用双臂推动手掌,向前直伸,掌心聚集的气团徐徐脱离,游走数米后,气团散开如网,舒缓落在一棵银杏树的树身上。 “收功。”夏泽垂眸低语,左腿后撤,回到站立状态,双手掌心冲向地面,自胸口处慢慢下推。 直推至丹田处,夏泽撤了手,笑道:“就教你这招吧。” “没什么特……”刚说前几个字,萧路明智地闭上嘴。 深秋的银杏树,八成树叶均已飘落,黄金地毯般,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树干棕褐色,有些地方树皮剥离,露出一片片的灰白色。 但接受了夏泽的“春回大地”,那银杏树的树干上竟冒出了些许绿芽,留在树枝上的叶片,也有不少在转瞬间变成了青绿色。 第56章 萧路当即改口:“有点意思。” “就说你吐不出象牙,”夏泽非常得意,“可记住了?” “唔。” “你演示下给我看看,”夏泽不放心,“还是得你学会了才好,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达到我的境界的。” “不必了。” “真是个一点都不从善如流的首座哪!”夏泽弯下腰,直接拍萧路的左腿,“抬起来抬起来。” 萧路一怔。 “快点抬起来!”夏泽没耐心,干脆用两只手去搬。 萧路勉勉强强,抬起左腿,往右腿膝盖处弯曲。弯到60度左右,他停下。 “这样对吗?”夏泽的教授属性发作,“我是这样教的吗?还差得好远。” “差不多可以了。”萧路冰冰凉凉地威胁他。 夏泽不为所动:“真不是个好学生。”他两条胳膊抱住萧路的左腿,使劲一掰……诶哟,萧首座的柔韧性出乎意料地好。 萧路的左腿毫无难度弯曲至90度,右腿稳稳钉在地面,整个人纹丝不动。 夏泽好奇心发作,假装没看见萧路的姿势已经到位,继续往里掰,又掰了30度。 夏泽整个人窝进萧路的怀里,冰凉的怀抱,感受不到半点跟活人有关的温度。“居然有人比我的体温还低。”夏泽嘟囔。 抬起头,萧路白皙脖颈下的青色脉络规律跳动,夏泽仿佛再次嗅到萧路血液中的可口味道。 夏泽很想伸出尖牙,咬进那两条青脉,很想狠狠吸进一口萧路的鲜血。 他本能控制自己突如其来的欲.望,口水咽下去好几口,舌尖也几次伸出唇,又飞速缩回去,改为舔舐上颚里的软肉。 “好了吗?”萧路冷冷发问。 夏泽的心脏砰砰跳:“你急什么?不过,你还真是软呢。” 别的话也就罢了,说他软不能这么算了,萧路立刻回击:“这不叫软,叫韧!” “不要顶嘴,就是软,手举起来。” 萧路咬咬牙,脸侧肌肉线条一闪即逝,他抬起双手,合十。 夏泽再次凑近,“现在想象你的手心构成了一个气场,你的精气正通过你的脉络,传向气场。它越来越强了……” 萧路无言。 夏泽等待片刻,心急地扒开萧路的双手:“你这什么也没有啊!” 话刚说完,夏泽心里一动。萧路的手也凉,触碰的感觉并不好。可他的手真的很好看,尤其是合在一起,像矜贵的莲花座。 而他的手指,比花瓣更洁白,更生动。 “好了吧!”萧路一直维持单腿站姿,站烦了。 “催什么?”夏泽细弱游丝的思绪被萧路突兀打断,很不爽,“没有就没有吧,有才奇怪。好了,下一个动作。” 萧路立刻踏下左腿,摆了个敷衍的弓步,双手展开,胡乱往前一推:“春回大地。” 第32章 最强的王 银杏树沉默不言,亦不摆动,就像迎接了一团毫无质量的空气。 “嗤!弱爆了。”夏泽一边鄙视一边得意,“并没有任何春被你带回大地。” “姿势也不美,不好看,完全不好看。”夏泽继续嘲讽,说得有点违心。他明明觉得萧路随便一个半蹲,潦草地一摆,身形干脆利落,举手投足间都有挡不住的王者风范。 萧路根本不理他。 “所以你晓得了吧?气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会的。真气功和假气功之间还隔着八千个半吊子气功,所以你知道教我的那个人……欸?!喂!” 萧路直接闪没了。 “有没有半点礼貌啊!”夏泽气得小脸泛红,“还毫不虚心,明明就不会嘛……”他转回身,指着那棵银杏树,“可怜它还被你白白……啊!” 银杏树下,突然冒出一大片大朵大朵的花群,花开得很大,像层层盛开的帐幔,也像鸢鸟的长尾,叶片则是宽宽的剑刃形状。 花朵纯黑色,一眼望过去,有如群蝶飞舞,令人目眩神迷。 而那银杏树,仿佛将落下的叶子一口气全部吸回树上,所有的树叶统统变得翠绿。 一阵风来,银杏果的香味钻进夏泽的鼻子里。 树下的花朵随风摇曳,傲然冷漠,不屑处在银杏树的笼罩之下,也不关注穿过枝桠投下的阳光。 它们自顾自开放,不为美丽谁而存在。 它们只管恣意开放。 春回大地,似乎春天真又重回。 只是,只回到了夏泽眼前这片土地。 “黑色鸢尾花……”夏泽惊得喃喃自语,“好漂亮!” 他呆呆望着眼前景象,稍顷,狂喜:“我的功力什么时候增长到这地步啦?!” “哇噻!夏教授,这都是些什么花儿呀?” “太美了吧,我没见过呢,完全不认识。” “快来,快来,树下开了好多花!” “那棵银杏树返老还童啦?” 几个路过的学生老远就看见了异景,奔过来,围着夏泽问长问短。 没过一会儿,教授们也闻讯赶来。 “奇特!罕见!”一个老教授纳闷,“我从未见过纯黑色的花儿。” “我也没有,哪位认得?” 文学院的教授沉思半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市的确出现过类似的花,黑色鸢尾花,黑鸢……我想起来了,我在云苍市志上见过,可那是北临朝的事,距今已有几百年了。” 第57章 “那岂不是很难得?今天竟然在云苍大学重现了!” “太美了,我要多拍几张照片,麻烦老张,让让。” …… …… “北临朝”三字一出,夏泽一震,眼中扑朔迷蒙,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别人从文件材料上认出黑色鸢尾。 而他,夏泽,他亲眼见过、亲手触碰过、凑近仔细嗅闻过、捡过凋落的花瓣、也曾用双手捂住那些宽大的叶片…… 一恍惚,数百年。 那人眉眼,须臾不曾忘却。 云苍大学那天热闹非凡。晚些时候,云苍卫视的记者们扛起笨重的摄像机,冲了过去。 * 萧路闪出云苍大学,又接了一单,积满当日的功德上限,返回忘川。 刚回到他的乌篷船上,萧路眼前一闪,两张裁剪成长方形的小纸条凭空出现,飘荡在空中。 「看云苍卫视新闻了吗?」 「快去看呀!很有趣很有趣的新闻哦!」 纸条底色是淡紫条纹,右下角印着金色的木棍,一只蝙蝠蹲在棍尖,露出两颗小獠牙。 夏教授真讲究,发个信息还用上了带家徽的专用信纸。 过了片刻: 「跟我有关,所以你真的应该马上就看!」 又过了片刻: 「你能看到新闻吗?」 萧路深吸一口气,就不该告诉耗子精联系他的办法。 这话痨正在刷屏。 萧路一把将依旧漂浮在空中、闪着光芒的纸条悉数抓住,顿了顿,他顺手打开船舱内一只老旧的藤木箱,将纸条统统扔了进去。 新闻? 萧路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点了两下。 【本台信息:今日下午十六时左右,云苍大学一角突现反常景象。时值深秋,本应树叶凋落、花朵残败,可云苍大学的东南角落里,一棵百年银杏树却焕发出了春天般的生机。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树下盛开着一大片黑色花朵,随风摇曳,美轮美奂。据专家指出,此花名为黑色鸢尾,曾在距今数百年的北临朝时期短暂出现过,当时花朵开放的地点,正是位于本市辖区内。为什么黑色鸢尾忽然再次出现?为什么独独云苍大学的东南角落里有如春天又至?本台在广告过后即将致电植物学专家赵博士,请不要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屏幕里,那大片的黑色鸢尾花,在暮色中显得清冷孤傲,隐隐透出生于黑暗的诱惑之息。 夏泽又烧了纸来: 「看见了吗?刚播出啦!」 「都是我的气功弄出来的,我强成这样,你敢信?」 不敢,萧路一扯唇角,没看出来,真的不敢信。 但是这花,萧路见过。 他放好手机,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 黑色鸢尾,酆都里有,只在一个地方。 萧路直接瞬移了过去。 酆都第五阎罗殿,阎王之位长期空缺。 每半个月,会有几名鬼差将殿内外打扫一番,维持整洁状态,仅此而已。 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殿,大门紧闭,殿内殿外一丝灯光也无。 又位于酆都深处,一眼望去,第五殿犹如暗夜中蹲踞的异兽。 萧路瞬移的目的地是五殿后的一片密林。 林地上,萧路没费什么劲便看见那些三三两两,孤独成性的黑色鸢尾。 他蹲下,手指轻轻触碰一朵黑鸢的花瓣。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那花儿无风自摇,花瓣依次抚过萧路的手指。 酆都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朵树木,又是四季如春,说是花团锦簇也恰如其分。 但某些花,只在特定的地方才有。 就像昙花,只开在秦越的第十殿周围。 就像黑鸢,只开在第五殿的背后。 所以,为什么夏泽一招“春回大地”,让黑鸢开去了云苍大学? 一想到夏泽,夏泽的纸就烧过来了: 「这叫什么联系方式?我都不知道你到底看了没有?」 「就像在跟死人说话!」 「我活了一千年,没见过这么差劲的联系方式。」 萧路无奈,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就像挥散夏泽烧了一堆纸烧出来的烟气,顺便抓住那些纸条。 手刚刚落下,萧路一阵目眩,记忆碎片向他袭来。 他看见几只木头娃娃,娃娃的头颈和四肢都穿了小小的洞,几乎透明的丝线穿过洞,在娃娃的头顶上方汇聚,一起固定在一小块长方木板上。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提起小木板。娃娃们立刻栩栩如生地站起,手足慢慢摆动,躯体自如旋转,它们甚至眨了眨眼睛。 等一下,萧路在记忆里自言自语,等一下,娃娃们好像有特别的地方。 他定睛细看,原来每个娃娃后颈脊椎处,都刻了一个标记。那标记很简单,寥寥数笔,两只威武长角、有力的长脖颈、黑漆漆的眼睛。 那是一只公鹿的侧面像。 再等一下,萧路在哪里见过这标记?他见过,他确定。 啊!他想起来了……在果冻娃娃的身上,在他亲手拿起过的几个果冻娃娃身上,他似乎都看见过这个标记。 但是,又好像不太一样? “哥,这儿好黑啊,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一个男人压低嗓子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萧路从记忆碎片中一把拽出。他身形一动,移到五殿的顶上。 第58章 “谈恋爱还要找亮的地方谈?”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调笑的腔调。 萧路没话说。 鬼差们也会谈恋爱的。黑白无常搭档久了,难免出现些功德没培养起来,爱情先培养成功的状况。 “你这个人就是不正经。”先前说话的男人嗔道,一转身,“呀!这里有花啊!好漂亮!” “别动!” 刚想伸手去摸的男人定住了:“干嘛?!” “黑色鸢尾花,不是你能碰的。开在阎王殿的花,你当开玩笑呢?” “碰了又怎样?” “会魂飞魄散!” 先前说话的男人愣住,片刻:“你故意吓我?” “我哪里舍得?你听话,真的别碰。你知道这花儿的来历吗?” “我才来了多少年?自然不知道。” “坐下,这边台阶。” 俩人肩膀紧紧相依,挨着坐了。 “我告诉你,以前五殿阎王在的时候,不仅掌管生死簿,还掌管死而复生。” “什么?” “是真的。那时候每年都有几个亡魂,受五殿阎王的恩典,从地府直接返回人间,继续前世的生活。” 萧路仰头看天,静静听他们说话。 “……这么厉害!那跟黑色鸢尾花有什么关系?” “每当一个亡魂复生,这里就会长出一朵黑鸢。” “哇……有点浪漫!” “还浪漫呢,阎王据说是当时十殿之主里最强的王。”男人伸出手,敲了敲同伴的脑袋,“真的不能碰,很邪的。” 第33章 雨夜巷 “诶?你刚才说生死簿,不是卓王在管吗?” “他代管而已,虽说也代管了好久,但生死簿其实是阎王的份内事。谁让这第五殿之内,没有王了呢?” “为什么?其余九殿都有王。”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呀。”说话的男人摊了摊手,“神的事情,我们鬼差哪会知道?” “切,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资历深的鬼差默了片刻,突然坏笑:“我还真知道些别的,你未必知道。”说着话,脸便往同伴身上凑去。 “很烦人!”另一个鬼差说着责怪的话,笑意却遮掩不住。 眼看一把莫名的狗粮就要塞进嘴里,萧路拒吃,打算撤。 “谁在那儿?”一个声音传过来,威严的嗓音……卓道正的声音。 萧路停止瞬移,留在原地。 卓道正独自一人,沿着殿侧的石板路,稳步走到殿后的密林前。他打量那两个紧张得站了起来的鬼差:“黑白无常?哪个殿的?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们什么也没干。”资深点的鬼差磕磕绊绊解释,“只是、只是在说话……聊天、聊天而已,说闲话。” 卓道正大概猜到了,“哼”了声:“你们是在嚼舌根还是在约会,我都没兴趣。但是,别在这里。以后不许再来,听清楚了?” “清楚!清楚!谢谢卓王宽宏大量!”鬼差拉起同伴,俩人啪哒啪哒往远处跑。 卓道正不去管他们,自顾自在刚才两个鬼差坐过的台阶上也坐下了。他坐得端端正正,似乎在盯着那片林子,或者地上的黑鸢。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萧路保持静默,顺着卓道正的目光,他突然觉得那密林,还有地上的花,他感觉很熟悉。 可他明明只来过这几次,前几次都是有事经过,甚至没有停留过。 夏泽孜孜不倦烧来的纸,又飘舞在空中,闪着微弱光芒。 「要是你没看到的话,一小时后有回放。」 「回放你总能看了吧?」 「你真的需要见识下我的杰作!」 萧路伸手抓住纷飞的纸条,顺手塞进口袋。 “还有人?!”卓道正猛地站起身。 萧路抿唇,直接闪回乌篷船上。 他开了个屏障诀,船内的景象及声音一概与外界隔离。 萧路掏出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按下去。 几秒后,夏泽疑惑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萧路尚未开口,夏泽又说了句:“请稍等。”他“咔”一声将手机放在桌上。 萧路听见夏泽拉开房门的声音,然后是老威廉略带惶恐的问话:“公爵,你在烧纸吗?你……咳!烧了多少……咳咳、咳!布雷顿少爷……说他呛得快咳血了……咳咳咳咳……” 夏泽十分抱歉的声音:“对不起是我忽略了,哥哥没事吧?我……下次去阳台烧。” 门关上了。 夏泽走回桌前,再次询问:“不好意思,久等,哪位?” “黑色鸢尾花,你见过?”萧路直愣愣地问了过去。 “什、什么?你是谁?”夏泽一滞,“萧路?!” “唔。” 认为自己被耍了的夏泽,生气,语气反而平静:“你能打电话?” “嗯。” 夏泽气到不语。 萧路毫无察觉等了片刻:“你见过吗?” 夏泽同时指责:“害我烧了那么多张纸,差点儿把公寓点了。” 两人又一起沉默。 萧路解释道:“只能我打出去,别人打不进来。” “地府的破手机这么自私?你别是在骗我吧?” “没有。” 夏泽以为萧路还有后继解释,没想到对方就此再次沉默。过了好几秒……“你这人很别扭的,我不跟你计较。” 第59章 自己哄自己。 “唔。到底见过没有?” “我都把它们种出来了,你说我见过没?真好笑,没见过的话可以吗?”夏泽没好气。 “在哪里见过?” “在……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信息需要共享。”萧路冷静回复,“我不是指所有信息,专指与我们合作有关的。” 夏泽指摘不出什么,人家说得挺在理的。 把布雷顿治好后,一定要将此人揍扁,夏泽确认决心。 “就在云苍市,你应该知道的吧?北临时,这个城市也叫云苍。”夏泽恼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具体一点。” “你问这干嘛?”夏泽有点警惕。 “你先告诉我在哪里,我再告诉你为什么。”萧路不急不恼,做起交易来。 夏泽呼出一口气,不情不愿:“西南区,雨夜巷。” “唔……你有没有见过果冻娃娃?” “啊?我有一个。可是,你不该告诉我原因吗?怎么又问起我问题来了?” “这就是原因。你有?那很好,方便去拿下吗?” 夏泽发现跟萧路过招,不管是言语还是武力,他占上风的机会不大。不过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就真的抓着手机,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里面那个果冻娃娃。 “拿在手里了,怎么呢?”夏泽边端详娃娃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边问。 “娃娃的身上有没有标记?或者说,像一个商标?” 夏泽快速将娃娃前后翻转了遍,疑惑:“没有啊?” “我记得有,请仔细再查看下,可能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 “我找找。”夏泽干脆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掀起娃娃身上的直身袍。 “大概是一个公鹿头的形状,鹿角很张扬。”萧路提供的新信息从手机话筒里传来。 夏泽一震,立刻除去娃娃的袍子,翻来覆去,认真细看。 娃娃后颈脊椎处,印着一幅极小的简笔画。 简单到只有三笔,两根昂扬的线条分别指向斜斜上方,底下是尖角冲向左侧的斜勾。 夏泽怔住,捧住娃娃的双手轻轻颤抖。 “有吗?”萧路追问。 夏泽不答,眼里迅速泛起一片红,眸子变得更为晶莹。 “夏泽。”萧路又等了几秒,催促了一声。 “好像有。”夏泽哑了嗓子,轻声回答。 “你?”萧路听出他声音不对。 “没事我先挂了。”夏泽话还没说完,便仓促地切断通话。 萧路无所谓地瞄了眼手机,夏教授,经常性情绪不稳定。 一千年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雨夜巷,云苍市著名古巷之一,位于奇灵山脚。 每逢夏季雨夜,游人若站在山顶俯视,雨夜巷笼罩在朦胧烟雨之中,巷内暖黄色的灯火星星点点,有如画境。 那里也是著名的观光景点。 萧路见时间已晚,本想先睡觉,明天接单积满功德再过去看看。 躺下后却良久没感受到困意。 他干脆起身,白天游客多,深夜无人,不如现在就去。 刚决定好,下一秒,人已站在雨夜巷口。 既是旅游观光的古巷,巷子里的店铺就很多。云苍曾是北临的首府,这里的房子基本保留了当时的建筑风格。 开放时间早已过去,巷内果然空无一人,只留了数盏昏黄的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 店铺前用来招揽生意的仿古帷幔都收了起来,束在斜斜伸出店面的木竿上。摆摊用的木架子、藤架子还留在外头,罩了油纸布,以防突如其来的雨水。 萧路不确定自己要看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既然黑鸢曾出现在附近,或许他走到某个地方,就能想起来吧。 萧路便从巷口出发,独自慢悠悠地往蜿蜒曲折的古巷里走。 他经过好几家奶茶果汁店、两家使用古法做豆腐的小铺,还分别在一个花草精油专卖店和木制娃娃店门口停留片刻。 一无所获,半点灵感都没有。 巷子已走到半程,霸占中间黄金位置的,是公家运营的公益场所:雨夜巷历史博物馆。 博物馆免费对公众开放,只不过早就过了营业时间,这会儿大门紧锁,恕不接待。 萧路站了片刻,刚抬脚往前走,馆内传来轻轻的“咔”声,然后,是更轻的脚步声。 萧路眼眸一动,穿了进去。 与全国各地的小型博物馆基本类似,雨夜巷博物馆也是由玄关、介绍型屏风和四方型展示大厅组成。 带有玻璃推拉门的柜子和木头架子沿展厅的四面墙壁摆放,方便游客们按顺序观看,展厅中央则设置了两台落地显示屏。 展厅内灯火全无,黑漆麻乌。 萧路却在门口便止住脚步,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泽站在角落里,面对一座玻璃展柜,双手扒在玻璃门上。从他身后看,萧路险些以为夏泽将头钻进柜子里去了。 不过,吸血鬼应该不能穿墙。 所以夏泽只是在看什么东西。 萧路不出声,那柜子里都是些寻常物件。一幅画、木头模型、还有个布包。 他猜不出夏泽的兴趣点在哪里。 良久,寂静如深海之底的展厅内突然传出一声抽泣,夏泽缩回身体,双手捂脸,肩膀轻轻耸动。 第60章 萧路立刻往外瞬移。 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碰到一串挂在门框上的迎客风铃……“丁零零”…… “谁!”夏泽疾声喝问,嗓子还是哑的。 萧路索性移到夏泽身边,皮厚:“我。” 第34章 这也叫平平无奇?! 夏泽瞪着他,双眼红通通,鼻尖红通通,就连刚才捂着脸的双手指尖都红通通。 萧路不会安慰人,干脆当作没看见,将脸皮鼓得更厚:“好巧,你也来看展啊。” 夏泽被他突然爆发的演技噎得一咳嗽:“难道不是因为我告诉你,你才来的?” “唔,这么说也对。” 尴尬的沉默降临,蚕食二人之间的空气。 萧路继续演,装模作样地往前凑了凑,柜子里最惹眼的就是挂着的那幅画了。 画上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身穿天青色直身袍,剑眉星目,短发热情得像要飞起来。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虚张,向前伸展,手指撑开。 青年是在浅笑的,他英俊非凡的面容灿烂了整张画面。 画的侧边上写了个标题:北临偃师陆寻神乎其技 独步天下 另一侧的角落里,是画师的签名及日期。 萧路知道夏泽很难过,又不知道该跟夏泽说什么,只好去看画。 看画时间长得有些不合理。 夏泽开了口,鼻子半堵着,嗓子哑哑的,说出的话瓮声瓮气:“那么丑一个人,有什么可看的?” 萧路接得行云流水:“的确平平无奇。” “比你帅出一百倍。”夏泽“哼”了声,愤愤重复萧路的话,以示不屑,“这也叫平平无奇?!” 萧路明智地闭嘴。 不可理喻的耗子精。 时间在寂静中又流走一段,萧路打算闪人。 他还没想好招呼怎么打,夏泽再次主动开口:“你怎会知道那标记?” “见过。”萧路也不算撒谎,在记忆碎片中见过,一样是见过。 “可你知道那是鹿?” “唔。” 夏泽狐疑地瞄他一眼,凑近玻璃柜门,哈出几口热气。柜门上洇出一团白雾。 他伸手,勾了三笔,将果冻娃娃身后的标记画给萧路看。 “这是鹿?”夏泽指着那极简的图案,“为什么不是牛?山羊?” 轮到萧路不解:“我见过的图案不太一样,神似,形不似。” “你见过的什么样?”夏泽又指指玻璃,“画来看看,你自己哈气。” “我不哈。”萧路严肃脸,“我有一千种办法画给你看。” 夏泽:“……”世间千分讨厌,此人独占九百九。 萧路倒也没乘胜追击,而是指指博物馆的后门:“文物要好好保护,我们出去吧,我给你画” 后门外是个小院,四周都用房屋和墙壁围起,顶上一片幽蓝夜空。 “长这样。”萧路引来一小团火苗,托在手心,随手挥动。火光随他的手势炫目游走,萧路收回手,火光却还不熄灭,在空中构成一幅燃烧着的画面。 同样是简笔画,只是双角上多了两根枝桠,斜勾的弧度更大,同时也出现了一只圆圆的眼睛。 那明显是一只公鹿头的侧面简笔画。 “不就是一只鹿?”萧路见火光徐徐暗淡,转头问夏泽。 他一挑眉。 夏泽脸色大变,本来红通通的脸庞变得惨白,他猛一抬头,两根如假包换的吸血鬼专属尖牙已然伸出唇外。 “你怎会知道!”夏泽喝问,眼中两颗眼泪要掉不掉,与他暴怒的神色非常不搭。 夏泽一发怒,周围隐约传来非人的咆哮和惨嚎声。 萧路迅疾伸直右臂,手掌抵住夏泽额头,将他控制在咬不到自己的安全范围内。 “夏教授,”萧路提醒道,“请遏制下你的兽性。” “你怎会知道!”夏泽的利齿咬住下牙,发出奇特的“格格”声。 “说了是我见到的。” “你撒谎!果冻娃娃身上的标记不是你画的这样!”夏泽挥舞双拳,可惜他与萧路的身高差注定了他只能捶到萧路的胳膊。 “刚才见到的,”萧路依旧冷静,微一抬头,“柜子里。” “什么?”夏泽一愣,收回拳头。怔了片刻,利齿缓缓缩回。 “夏教授,你的脾气非常不利于养生。” “带我去看。”夏泽无视萧路的嘲讽,注意力全在公鹿标记上。 玻璃柜里有个布包,布包里有三个木头娃娃,与萧路在记忆碎片中见过的一样。 小木偶的手脚和头颈处都穿了细洞,纤细透明的丝线穿过其中,在头顶处一块小木板上汇聚。 每个小木偶的后颈处都画有萧路刚才临摹出的标记。 萧路早就看见了,一块布挡不住他的视线。 倒是能挡住夏泽的。 只是萧路此前在电话中提到过标记的事,他当时说的是果冻娃娃,可标记却是木偶身上的形状。 好在夏泽情绪不稳,没察觉到萧路言语中的漏洞。 萧路轻轻触摸了下柜门上的锁,柜门自动打开,他解开布包的活结,一指:“这不就是?” 夏泽又呆住,眼神复杂。刚刚收回的眼泪,这会儿又钻了出来,盈在眸子里。 他伸出双手,像是想抚摸那些小木偶,却又不敢,怕碰坏了它们。 第61章 萧路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只得轻咳一声:“画上的人是你的……” 夏泽呆呆地望着萧路,又望回画像,双唇微颤,过了片刻,才回答:“……前任。” 唔……跟萧路猜测得一样,但是,等等! “陆寻,偃师……他是个人吧?”萧路问道。 “嗯,不像你,是个恶魔。”夏泽持续走神,随口一答。 一个人,再长命百岁,也死了几百年了。萧路眼风扫过夏泽,嗯,真是纯情。 “节哀顺变。”萧路好容易找到一句安慰人的话。 “我节什么哀?”夏泽带着哭腔,“他死了才好,早死早好!灰都不晓得扬到哪里去了,不然我一定亲手把他挖出来,烧成灰烬……” 萧路:“……”可怜之人必有其难哄之处。 展厅内又一次陷入沉寂,只有夏泽微微抽动鼻子的吸气声。 萧路思忖半天:“不管他怎么得罪你的,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你就……算了吧。” “算了吧”三个字一出口,萧路便知自己终究还是不会安慰人。 是夏泽难抑悲愤的神情让萧路知道的。 “你说得好轻巧啊,算了吧……是他甩了我,你知不知道?” 萧路上哪儿知道去?只好支吾:“哦。” “他让我滚,”夏泽幽幽地说,又长又卷的睫毛因被泪水湿润而向下覆盖,将那双深紫色眼眸衬得水雾迷漫,流光婉约。“他说……”夏泽惨白着小脸,一咬牙,“他说他本觉得我的样貌新鲜,但他玩儿腻了。” 萧路一愣,分手就分手,说出这种话就过了。 夏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他就这么说的。” 他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将他此生最难堪的事情告诉了萧路。 夏泽再次提醒自己,以后怕是要杀了萧路灭口。 萧路摇摇头:“犯下这等口舌之罪,死了也不好过啊。” 夏泽捂着脸,用手心将汹涌而出的眼泪无声拭去。他鼻音浓重:“你们酆都也不是很公正吧?你不是活得好好的?你的口舌罪也没少犯。” 萧路勾唇,他总算找到了规律: 陆寻此人,长得如何,为人怎样,别人一概说不得,顺着夏泽说都不成。 只能夏泽自己说。 夏泽足足用了十几分钟才将自己从不堪的往事中拽出来,眼泪渐渐干涸。 他缓缓吐气,抬头看着陆寻的画像,轻声道:“三百年没来看你了,三百二十七年,零二十天。” “你们分开三百多年了?”萧路问他。的确是段很长的时间,他在忘川也不过四百余年。 “不是,我们分开就要满六百年了,我只是……后来没有再回来看他。” 萧路沉默。 眼前似乎出现夏泽一次次回到雨夜巷,痴痴望着陆寻画像的场景,眼里应该也带着泪水,以及痛恨吧。 过了片刻,夏泽又道:“我好像开始忘记你了。” 萧路不语。 夏泽却转向他:“萧路,忘记一个人,从忘记他的什么开始?” “五官?”萧路随口一答。他其实并不了解,他在忘川的记忆都鲜明,关注过的人便不会忘。 “不,是从忘记他不好的地方开始。”夏泽轻轻说。 一丝微弱的酸楚,爬上萧路的心头。 “你懂吗?”夏泽擦去眼角残余的泪痕。 “不。” “哦……你真幸运。”夏泽弯了弯眉眼,纯当给了萧路一个笑容,“……你真可怜。”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夏泽似乎真的平复了心情。 “唔,不用谢。” “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萧路今夜赶来,与夏泽的这番相遇完全是意料之外。 “问吧,知道的都告诉你。” 萧路指指小木偶:“这些是陆寻做的,每个木偶身上都有他专门刻下的标记,对吗?” “对。” “果冻娃娃身上的标记也像一个鹿头,你认为两者间有关联吗?” 夏泽低头思索片刻:“可能有,也可能纯属巧合,毕竟中间隔了好几百年。” “唔,”萧路同意,“你为什么不去验证下?” 夏泽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去验证?” 萧路:“……” “他早就属于过去了。”夏泽解释。 萧路:“……”真没看出来。“所以陆寻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男人?” 第35章 渣男语录 夏泽又弯了眉眼:“当然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最最善良、最最肯帮助人的。我说过了,他像一个天神。” 萧路收回关于夏泽纯情的判断,夏教授的口味还是很宽泛的。 “以前,你在这里见过黑色鸢尾花?” “是啊,”夏泽看门外,“就在我们刚才去的院子里,在房子旁边就有。” 他见萧路不明所以,指指玻璃柜子里那个木头模型:“这个是房子的模型,三层楼,是以前我们……不,是陆寻的房子,他亲手建的。” 夏泽弯下腰,端详了下,不屑:“这模型的还原度好差,那房子可精巧了,从上到下都是机关。要是你想喝杯水或者吃点什么,开动机关,等上几分钟就好。那可是几百年前哦。” 萧路不为所动,只说:“黑鸢不应出现在人间。” “云苍大学不就有了?”夏泽本来充足的炫耀欲已消耗殆尽,“气功很神奇的,你是门外汉,不了解。” 第62章 萧路微微摇头,谜团似乎尚未解开。但夏泽的确很坦诚,不像隐瞒了什么。 “我该回去了。”夏泽看看时间,“老威廉该发现我不在家里了,让哥哥知道更不得了,他觉都不会睡,非出来找我不可。” “好。”萧路点点头,看着夏泽走出正门,门外腾起一团黑雾。 萧路在展厅里站了片刻,随后他关上玻璃柜门,照原样锁好。 还有件事,萧路没告诉夏泽。 布包里的三个小木偶,其中有两个,身体内部写上了字。 一个是:陆寻与夏泽天下第一好。 另一个是:陆寻此生独爱夏泽。 都是黑色毛笔行书,字体有力俊秀,神采飞扬。 也都落了日期:北临九十六年三月十三日。 渣男语录,再加上刚才夏泽的心情,萧路是不会告诉他的。 告诉了他只会让他哭得更伤心。 * 夏泽既与萧路达成合作联盟,萧路交代的事情,夏泽自然要去做。 不然他怎么催促萧路帮他找人? 夏泽亲自出马,不过倒也没想亲自把马跃杰找出来、再盯梢一段时间之类的。太琐碎了,不适合他。 所以他亲自去布置任务。 腾氏家族在云苍市富甲一方,家族长居本地,历史悠久,说是名门豪族,也是不过分的。 但没人知道,腾家是血族在东方古国的长期仆人。 德古拉家族在全球各地都安插了类似腾家的仆役。 仆役家族的祖先们早在千年前便与血族订下永世契约,生生世世,所有子孙后代均向血族效忠。 作为赏赐,仆役家族不管身处何地,世代富贵。遇上大灾大难,血族也往往会伸出援手。 如果服务得特别好的话,个别仆人甚至能得到晋升为血族的殊荣。 这种晋升极少发生,但是存在的。 夏泽离着腾家还有几百米远,腾氏家族目前的家主腾泰钟就已感知到了主人的驾临。 腾泰钟亲自在门外迎接。 血族通常会在仆役身上做标记,方便召唤。 腾泰钟几十年前刚出生时,是夏泽亲自做的标记,也是腾氏唯一接受血族标记的人选。 夏泽上次见到腾泰钟,还是腾泰钟快要死掉的那天。 作为主人,夏泽自然提前得知他的忠仆之一马上就要挂了。所以夏泽亲自赶到场,原本打算使用血咒延长腾泰钟的生命。 那天也是他首次遇上孽障萧路。 当然,严格来说并不是延长寿命。 更准确的说法,是将腾泰钟变为一具依然拥有思考判断能力和行动力的傀儡。 夏泽还未找到他要找的人,他不允许腾泰钟提前终止服务。 结果夏泽刚要下手,腾泰钟莫名其妙地活了回来。 夏泽暗地里做了番调查,牵扯出一个叫方昊的小孩。他大约能推断出腾泰钟所做的肮脏交易,教训过方昊的父母之后,夏泽暂时将此事扔到脑后。 毕竟腾泰钟是他的家仆,毕竟他也需要腾泰钟继续做事。 至于道德审判……夏泽没这个义务,就像一个人类对蝼蚁间的争斗没有裁判兴趣一样。 “主人!”腾泰钟健步如飞,向着夏泽迎上去十几米,站定后立刻就要行传统的单膝下跪之礼。 夏泽轻轻一托,不让他跪下:“免了。” 他们都在屋子外面,公共场合,万一被人看见,说什么:云苍富豪当众向大学教授下跪。 不知会勾出什么样的八卦。 腾家的房子,自然是富丽堂皇、装饰精美的。 夏泽在贵重的欧式沙发上坐了,接过腾泰钟亲手奉上的红茶。茶水完全符合他的喜好:三分鲜奶,一块方糖。 “主人,有吩咐的话,召唤我去就好了。”腾泰钟岁数一把,体格健壮,浓眉阔鼻,此时却像个小学生。他双手端正放在膝盖上,拘谨地只坐了个沙发的边缘。 夏泽没心情跟他客套,直问道:“你身体如何?” “托主人的福,还算硬朗。”腾泰钟边说,边偷偷抬眼瞄夏泽的脸色。 夏泽专心喝茶,视线落在茶杯里,微微转动杯柄,好似在研究茶水的涟漪。 腾泰钟等候良久,等不来夏泽下一句问话,逐渐如坐针毡。 夏泽终于抬眸,温和一笑:“茶泡得不错。” 腾泰钟松了口气,急忙邀功:“我泡的,我知道主人的口味。” “哦,”夏泽眉眼更弯,“原来死人更会泡茶。”说完,笑容一收,顺手将茶杯扔在茶几上,红茶泼出一大半。 腾泰钟从沙发上滑了下去,顺势单膝跪地:“请主人恕罪!” “什么罪呀?”夏泽一脸讶异,“我不是在夸奖你吗?” 腾泰钟脑门上的汗眼看着就要滴落,他咬着牙,死死盯住面前的地毯,眼珠子间或转动一下。 夏泽不说话,给他时间权衡利弊,耍心眼儿。 第三滴汗水落在地毯上,腾泰钟扬起头:“我找人借了命,延了我这条贱命。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想多伺候主人几年。我没事先请主人批准,自作主张,甘愿受罚。” 夏泽垂眸。 他本没有惩罚腾泰钟的意思,除非腾泰钟编出谎话来诳他。 腾泰钟老老实实,没绕弯子。 “什么借命?”夏泽装不懂。 第63章 “是……一种东方玄学手段。”腾泰钟不敢伸手擦汗,任由汗水继续滚落,“老仆世代久居东方,也算懂一点皮毛,就是、就是……我买了别人的命,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你真是错得离谱。”夏泽不紧不慢。 腾泰钟伏下脑袋:“老仆知错,我能活多久,是主人的意思,不该由老仆拿主意。请主人看在我一片孝心……” 夏泽不说话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腾泰钟长久维持跪姿,心情又极度紧张,全身开始微颤。 夏泽又拖了会儿,见腾泰钟搞不好马上就要瘫倒,才开口:“茶的确不错,我还想再喝一杯。” 腾泰钟愣了下,不由自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颜:“老仆这就去!”他摇晃着站起,伸手收拾茶几上倒卧的茶杯,甚至不惜用他昂贵的西装袖子擦拭茶渍。 “腾泰钟,你犯错一般会犯几次?”夏泽边看他收拾,边漫不经心提问。 腾泰钟身体一抖,垂下头:“一次,主人,我保证。” “哦。”夏泽浅浅一笑,“跟你说话都说渴了。” 腾泰钟如蒙大释地去了。没一会儿便飞快返回,双手牢牢托住茶托和茶杯,恭顺地放在夏泽手边的茶几上。 他也不敢再坐下,垂着手,站在一边,等待夏泽问话。 “人找得怎么样?”夏泽喝了几口茶,将杯子稳妥放回原地。 “老仆太蠢,还没有进展。但是老仆的犬子,近期找得有些眉目了。” “你儿子?”夏泽扫了他眼。 “是,犬子今年20岁,按理说两年前就该让主人过目,但主人一直没来云苍,也没召唤过我……老仆不敢打搅。”腾泰钟察言观色,认为夏泽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才敢继续说,“要不叫他过来让主人见一见?老仆入土之后,就该由他伺候。” 夏泽停了片刻,一点头:“可。” 腾泰钟在家中迎接夏泽,管家帮佣厨师一概清场,一个不留,全由腾泰钟亲自服务。 这会儿也只能是他奔出去,叫他儿子过来。 没过两分钟,腾泰钟带着他唯一的孩子进来了。 夏泽坐着不动,飞快打量了下。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个头跟腾泰钟差不多高,180左右,身材却比他父亲瘦了许多。 不知是腾家家教太严,还是男孩自身性格偏弱,他的脸上带有明显的怯意和不安。 “你这辈子初次见主人,我如何教你的?”腾泰钟颇严厉。 血族仆役家族的孩子,自小便会被灌输服从主人的观念,属于日常功课。 “我……不、仆人腾本瑄,拜见主人。”腾本瑄单膝下跪,“自我出生起,我的血肉、我的生命、乃至我的灵魂,皆属于你,夏泽公爵。” “血族荣耀,亦光辉汝身。”夏泽说着初见仆役的套话,“起来。”然后马上问起他最感兴趣的话题,“听说你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腾本瑄依言起身,跟他父亲一样,垂手、垂头:“不敢说找到,只敢说似乎有了比较明确的线索。” 第36章 隐瞒 夏泽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腾本瑄便继续说:“我寻到一位避世的气功大师,据说一招‘春回大地’可令百物复苏,神乎其神,与主人指出的特征非常相像。” 夏泽眸子一亮。百物复苏,那真是了不得,他自己练了几个世纪,也就能复苏一棵银杏树、长出一片花朵而已。“他在哪里?” 腾本瑄小心翼翼回复:“他自称漠师,平时居无定所,四处游荡,眼下不在本市。”他瞄到夏泽立刻黯淡一分的眼眸,赶紧补充道,“我们已派了很多人去找,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 “好吧。”夏泽刚惩罚过腾泰钟,再给腾本瑄施压就不明智了。 仆役不是奴隶,还是要保证仆人的工作积极性的。 夏泽打算给腾家布置新任务,查清马跃杰的底细。 刚准备开口,腾泰钟毫无征兆,突然委顿在地。 “爸爸!”腾本瑄丢下在主人面前的仪态,惊慌地扑过去。 腾泰钟双手扼住喉咙,面容变成惊悚的紫黑色,艰难吩咐腾本瑄:“去、去拿……” 腾本瑄显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来不及向夏泽打招呼,即刻转身飞奔。 夏泽缓缓起身,准备查看腾泰钟的情况。 腾泰钟喉咙里发出几声奇怪的低声咆哮,猛地张开嘴,“哇!” 一团团焦黑色血块状的物体,争先恐后从他嘴里喷出来,掉在地毯上,溅出数点圆形污渍。 夏泽不想查看了,站在原地不动。 看他的症状,别是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腾泰钟似乎想对夏泽说些什么,可他的呕吐一波接一波,短时间内连续吐出好几摊。 腾本瑄跌跌撞撞跑回来,手里攥着个精巧的鼻烟壶。 他无视地上的污秽,拧开壶盖,将壶嘴对准腾泰钟的鼻孔。 腾泰钟边猛力往内吸,边竭力抑制再次呕吐的冲动。 鼻烟壶很小巧,不管里面装了什么,总装不下太多。 很快就吸完了。 腾泰钟脸色有所好转,但看上去还是不像个正常人。 “剂量不够,爸爸……我去给他打电话,该死的马跃杰,为什么不准备多些!”腾本瑄哭丧着脸,说着就要走。 腾泰钟一把拉住,上气不接下气:“蠢货!你、你失礼了!” 第64章 腾本瑄这才醒悟过来,他的主人一直还在旁边。他站住不动,惶恐地看着夏泽。 马跃杰。这名字,夏泽自然是听见了。“他怎么了?”夏泽看着腾本瑄。 腾本瑄踌躇不答,似乎拿不准该不该说。 “我们、我们当仆人的,不可以有事瞒着主人!”腾泰钟快要被他儿子气死,连连咳嗽,好容易缓上一口气,“说、说!给公爵报告!” “爸爸他……前阵子借了寿。”腾本瑄小声回答。 夏泽略一点头。 腾本瑄猜测夏泽已经知道,这才放下一大半心,话也说得顺畅了:“我们手下有个跑江湖的,叫马跃杰,借寿的事情,他出了很大力。” “但是借寿有副作用,”腾本瑄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移植器官产生的排异反应。” “像他刚才这样?”夏泽扫了眼地上的污秽。 “是。放任不管的话,爸爸还是会死的。需要定期服用药物,才能控制住不良反应。准备药物的事情,也是马跃杰在管。” “这个人,能信得过吗?”夏泽轻描淡写发问。 腾本瑄不敢答,看他爹。 “他跟我们家很多年了……咳……”腾泰钟替他儿子回答,“除了替我们做事,他懂点五花八门的巫术魔法,也自己在外面赚点小钱……还算听话,没出过什么事。” “可他连你需要服用的剂量都没搞清楚。”夏泽冷静指出。 “我发作得不定期,”腾泰钟苦笑了下,“这两天确实有点太频繁。” “好吧。”夏泽走上前去,忍住恶心不去看地面,亲自伸出双手将腾泰钟扶起,“你也不容易。” 打过一棒子,就要给个枣安抚下。 十分感动的腾泰钟诚惶诚恐:“别别别,弄脏主人的手。” 说归说,毕竟不敢阻拦夏泽的动作,他反而主动伸出双手,好让夏泽少出点力气。 腾泰钟左手腕金光一闪。 夏泽扫了眼。 那是块名表,制造者名称以p开头,约200年前为欧洲某国女王登基特制,共生产了六只,早就被各路巨富收藏。 若不是假货的话,市场价妥妥的八位数。 以夏泽的眼光判断:真品。 德古拉家族遍布全球的仆役家族在当地都是富豪,但腾家的富裕程度,似乎让其余仆役望尘莫及。 “我走了。”夏泽看着腾本瑄,“找人,头等大事。” “明白!我懂的,请主人放心。”腾本瑄恭恭敬敬,弯腰回复。 “非常抱歉,给主人添堵了。”腾泰钟急忙道歉。 “你休息休息吧。”夏泽说走便走,在一团黑雾中消失无踪。 “打电话,赶紧打!”腾泰钟挪到沙发上,颤抖着咆哮,“让他滚过来看看我是怎么回事!” 夏泽刚开启隐形模式,同时切断了与腾泰钟之间的召唤标记。他还是在腾家的客厅里,与腾氏父子一起,等待萧路让他调查的马跃杰的到来。 “爸爸,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向夏泽公爵求助?”腾本瑄攥着手机,满是疑惑,“为什么要听马跃杰的?我看他给主人提鞋都不配。” “幼稚!”腾泰钟忍着痛苦,“你以为只有他一个主子?别的主子就不是主子了?别废话了,想要我的命?快打!” 马跃杰接了电话,半小时内赶到。 那是个扔进人群便会自动消失的男人,身材相貌都不起眼,除了勉强有些精干之气,其他就没什么特点了。 腾泰钟还没恢复,一看到马跃杰冒头,便是一通气喘吁吁的怒骂。 跟他在夏泽面前表现得像两个人。 腾本瑄挂心父亲,说话也不客气。 马跃杰照单全收,脾气相当好地全程认错,只稍微辩解了下,说借命这招呢,天然有些副作用,腾泰钟的反应完全正常,不要太担心。 说了不到十分钟,腾泰钟往外撵人,要求马跃杰赶紧去准备救命的药。 马跃杰颠颠出了门,开上他的车,急驰而去。 夏泽施施然跟在后面,闲庭信步般,跟随那辆时速超过100公里的轿车。 马跃杰飙了一路,最终放慢速度,七弯八绕,在“蜘蛛的腿毛”门口停下了。他将“营业”的牌子翻成“休息”,一闪身,进了屋。 夏泽跟着他进去。店内的东西多如牛毛,没有客人,只有一个长脸的店员懒散地半躺在角落沙发上。 ”马哥?”那店员站起身,“有事啊?” “别废话,搭把手,赶紧帮我准备聚命药。” “又不行啦?”店员懵懂状,“前两天刚给弄一瓶。” “你话就这么多?”马跃杰语气不善。 “不不不,没没。”店员立刻窜到柜台后,熟门熟路端出一只破旧不堪的瓷碗,一沓黄色符箓纸。然后他转身掀开布帘,去了店后的储藏间。 马跃杰则仔仔细细洗净双手,擦干,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只鼻烟壶,放在瓷碗边。 店员很快返回,左右手各抓了两只硕大老鼠。 几只耗子的四肢都被绑上,嵌在尖嘴之上的小眼睛里全是恐慌。 “马哥,好了。”店员将耗子一只只在柜台上摆好。老鼠们发出微弱的惨叫声。 夏泽皱起了眉,不动。 马跃杰低下头,喃喃念了一段话,也不知是咒语还是邪术经文。 第65章 念完,他抓过符箓纸,在柜台上铺整齐,又抓起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正打算往自己手指上割,一停顿,突然抓起店员的手,迅速在那人食指上猛地一划。 “嘶!你干嘛?!”店员疼得大叫,举起迅速涌出鲜血的手指。 马跃杰一把捞住他的手,按在纸上便开始画符,嘴里还不忘回答:“你也受个累吧,我这手都快割废了。” 店员疼得要哭:“轻点儿!马哥!诶哟我艹!” 马跃杰不理,只顾快速画符,一笔成图。一张画完,额头沁出汗来。 他按住店员想缩回去的手,拉过第二张符箓纸,大力挤了下伤口,开始画第二张。 店员痛得喊妈:“这腾老板还让不让人活了,三天两头的来这么一出。他借了得有几十年的命吧,要人命嘛不是?” “你说得对。”马跃杰阴森森开口,“说不定把你的命也孝敬老板,他就用不着我这么三天两头的了。” 店员吓得立刻闭嘴。 “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自己掂量清楚!否则就算腾老板不跟你计较,别人也放不过你!” “不敢了不敢了。”店员唯唯诺诺,流着血的手指被马跃杰按着一口气画了四张符才收了回去。 四张用鲜血画成的符箓,盖在那只旧碗上,马跃杰按燃打火机,符箓烧成灰烬。 他抓了只捆成长条粽子的老鼠,捞一把黑灰抹在老鼠脖颈上。他掂起那把匕.首,狠狠划开老鼠的脖子。 说来奇怪,竟没有血落下,虽然那叫不出声的耗子拼命挣扎,但伤口处并没有流出血来。 反而从伤口处冒出缕缕白烟状的东西,有条不紊地落向碗中。 夏泽猜测,马跃杰使用符箓吸取老鼠的生命。 第37章 情虫蛊 四只老鼠先后被杀死,破碗中的白烟浓稠得像牛奶。 马跃杰再次洗了手,仔细拭干后,拿起那鼻烟壶,拧开瓶盖,对着破碗。 白烟向上汇聚成细柱,自动钻入鼻烟壶中。 直到碗里空无一物,马跃杰才重新将壶盖拧上。他小心地将把鼻烟壶揣进内插口袋,边往外走边吩咐店员:“我去送给老板,你把店里收拾了。” 店员“诶诶”地答应着,直到听见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才哭丧着脸举起灰白的、被挤压得变形了的手指:“钱难赚屎难吃,这也太他妈难赚了。” 夏泽怏怏不乐,离开“腿毛”店,心中疑虑丛生。 腾泰钟说“别的主子也是主子”,而他在生死攸关时刻,并未向夏泽求助。 除了夏泽,还有谁握有腾家的血族契约? 马跃杰威胁店员,“别人也放不过你”。这又是指谁? 难道他除了腾泰钟,还有别的老板? 萧路还让夏泽找出“幕后帮手”。夏泽苦笑,查来查去,难道要把自己法办了? 不过,萧路调查马跃杰,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夏泽并不能确定。 血族的道德标准与人类的并不一样。 人类以社会和自我为标杆,无故伤害他人即是罪,踩死蚂蚁不是罪。 血族的标杆单指血族成员,不包括人类。 身为继承人,夏泽天然承担保护血族的义务。 当然,在合理前提下,夏泽也应该保护仆役家族。 如果血族利益与仆役家族产生冲突的话,毫无疑问,仆役家族必然会成为弃子。 萧路那个工具人,也一样是夏泽棋盘上的棋子。 所以就要看看,萧路打算拿出什么筹码与夏泽交换腾家和马跃杰的信息了。 极端情况下,腾家可以整个儿丢给萧路,只要萧路能够让夏泽实现此行目的—拯救布雷顿。 不过,萧路跟他交换了两件事。夏泽决定先把邓汝丰的事给处理了。至于马跃杰,拖一下等等萧路的开价。 夏泽大度,可以先做点事情,表达合作的诚意。 就这么办。 * 萧路也没闲着。 既然与夏泽达成合作约定,他肯定要出力帮忙找人,尽管夏泽找人的标准虚无缥缈得跟不存在一样。 萧路找了几个平时还算看得顺眼的司机,请他们平时做业务时多加打听,如有靠谱线索,必定功德酬谢。 司机们当然乐意。又不费事,无非多张几次嘴,多问几句话,万一有用,功德岂不就白来了? 刚好迟年派了寅申-22来找萧路,非要请萧路过去喝茶。 萧路惦记今天的单子还没接,起先不肯,害得寅申-22当场就要下跪磕头。 萧路只能去了,不过也算有收获,他将寻找气功大师的事跟迟年也简单说了下,迟年拍胸脯说肯定替兄弟留意。 一场茶喝下来,萧路从“好朋友”强行升格为“好兄弟”。 萧路留了个后手,对谁都没说“春回大地”的事。 类似于捡到钱包,失物招领上不会写出具体钱数,一个意思。 喝完茶已近中午,萧路这才得空,开启接单。 今日首单信息显示在屏幕上: 客户姓名:董淑湄 年龄:29岁 死因:急疾 生效倒计时:30秒、29秒…… 地址在云苍市郊区一个公车站上,萧路立刻乘着摆渡车去了。 董姝湄死在公众场合,尸体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黑白无常玩儿命挠头,萧路一眼便看见张旭伦。 第66章 看来今天过来确认客户的黑白无常是秦越殿里的。 张旭伦见萧路到了,如获至宝,迎上来:“萧首座,你可来了!”他苦恼地回头看看亡魂,“我们搞不定她!” 客户衣着甚为鲜艳,十分讲究,甚至说是“盛装出席”也不过分。 她身材高挑,体态轻盈,在已有明显寒意的深秋天气里,穿着一身桃红色百褶裙,戴着白丝手套、小巧的坤表,还有一顶深红色蕾丝镂空帽。 她背对萧路,同时对自己横躺在地的尸首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这就不正常。 “为什么搞不定?”萧路问张旭伦。 “你不知道她?”张旭伦很讶异。 萧路一摇头。 “她可是大名人啊,云苍市著名的等姐!” “什么?” “萧首座你平时都不刷视频的么?”张旭伦笑起来,刚笑了一秒,对上萧路冰封双眸,立马笑不出来了,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你肯定不刷。” “说清楚点。” “嗯嗯!她很有名的,每天穿着招摇的衣服,在这个公交车站守着,一守一天。风雨无阻,每天都来呢。你知道她守了多少年?” 萧路又摇头。 “六年!”张旭伦比了个手势,“夸张哇?六年啊!她出名了之后,很多人会特意赶来看她,追星一样,哈哈。” 难怪这车站地处偏僻,这会儿却围了这么大一群人,原来其中不少人是专程赶来。 “她每天在车站干什么?”萧路边问,边打量客户。 董姝湄身边有个大行李箱,与她的衣着一样,箱子也是艳色系的。 “据说是等人。”张旭伦在酆都的大部分时间大概都在吃瓜,“好像是等她男朋友什么的,一直没等到。”他指着自己太阳穴,“等得脑子都坏掉了,所以网上叫她‘等姐’。” “唔,没你们的事了,你回吧。” 与张旭伦搭档的黑无常很开心:“癸亥-90,我们走了,萧首座在这儿,什么亡魂都能搞定。” 张旭伦却不肯:“我能留下来吗?”他先问资深的黑无常。 黑无常一愣,不过也没有类似规定,不允许无常们多留:“你问萧首座,他同意就行。” 黑无常也是秦越殿上的,当然知道自己的王有多看重萧路。 癸亥-90也算是个小红人了,前几天还被王赏赐了自助餐呢,想想就羡慕。 黑无常愿意卖个人情。 “你留下干嘛?”萧路问他。 “学习业务。”张旭伦满眼小星星,“首座带带我!” 萧路懒得费口舌,稍一点头,径直走向客户。 张旭伦谢过黑无常,颠颠跟了过去。 董淑湄长得不错,基本达到美女的标准,如果她猛然回过头的表情不是这么狰狞的话。 “董淑湄,你今生结束,跟我走。”萧路无视对方的恶形恶状。 董淑湄呆了一秒,收了脸上的威胁,忽然娇媚地笑了:“你来了?你来接我?” “你看,就是个颠婆。”张旭伦小声对萧路说,而后他转头冲着客户,“别发疯了,赶紧跟我们萧首座回地府!” 董淑湄目光机械转移,转到张旭伦脸上,立马满脸嫌弃:“这么丑?!妖怪!” 说完迅捷伸出两只手,“刷”! “哇唔!”张旭伦捂住左脸,一丝血渗出来。“你是不是装疯啊,嫌丑爱帅的,你好得很啊你!妈呀我的脸!” “她不是疯。”萧路冷言道,“她身上有蛊。” “啊?”张旭伦快疯了,“我是不是中毒了?” “癸亥-90,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说话就别说。”萧路撇下张旭伦,走向董淑湄的尸身,“吸引她的注意力,别让她烦我。” “收到!”张旭伦鼓起勇气,“姑娘,你别抓我好吗?我俩聊聊?” 董淑湄:“……”丑八怪,看爪! 亡魂追着白无常跑,白无常绕着吃瓜群众逃。 萧路蹲下身,尸体皮肤发红,胳膊和小腿上各有几个规则的浅色圆形斑块,斑块边缘却又泛出诡异的青绿色。 乍看之下不显眼,像是客户生前肤色不均,或是有过晒伤。 他伸出手,触碰死者后脑勺。那块颅骨异常薄,隐隐能感觉到颅内有东西,缓缓蠕动。 这是中了“尸脑蛊”的典型症状。 蛊虫在尸体中培养而生,种入人脑之中,中者神志丧失但又能听从施蛊者的指令。 尸脑蛊很可怕,但并不会夺命。 夺走董淑湄性命的应该是她自身的疾病。 萧路捏了个决,手掌隔空拂过死者面部:“净。” 尸体无端略微抖动了下,将好几个围观者吓了一大跳。 不过后来没再有异状,他们纷纷以为自己眼花。 一团浅褐色丝虫从尸体耳中掉落,纠结在地上扭动。 萧路随手一指,将蛊虫悉数灭掉。 那亡魂应该能正常些说话了,萧路刚想站起身,眼神一凝,又看着尸体的耳朵。 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虫,扭动身躯,仿佛极不愿意钻出,但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得不拱出来。 半探出耳廓的小虫脑袋上,有一个鲜艳欲滴的红点。 挣扎片刻,到底敌不过萧路的诀,小虫翻滚着落地。 情虫蛊?萧路略一挑眉,停了一秒,再次出手,将小虫也给灭了。 第67章 董淑湄生前,被人下过两种蛊。 尸脑蛊用于操控行为。情虫蛊,顾名思义,则是让她对下蛊之人情根深种,至死方休。 但这两种蛊天生是冲突的,或者说,是多余的。 既能操控行为,何必又非要一颗爱着的心? 反过来说更不合理:既拥有一颗百依百顺爱着的心,言出必随,又何需控制行为? 第38章 隔空开锁 张旭伦气都喘不上,弯着腰,扶着膝盖,呼哧呼哧,面红耳赤。 好在蛊虫尽去,董淑湄的脑子迎来多年未有的清明时刻,她主动停止追赶,站在原地愣神。 “张旭伦,你到现在都没有攒到一点功德吗?”萧路看看被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亡魂追到只剩半条命的张旭伦,“基本技能要兑换的,不然你要怎么混下去?” 至少强身健体的、加快速度的、穿墙透视、基本疗愈,这几样总要的。 “攒、攒了,有的……现在没了,嘿嘿。” “全吃进了你的肚子,是吧?”萧路没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嘿嘿……嘿嘿!” 萧路没空教育他,走向客户:“董淑湄,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董淑湄眼神空洞,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无法理解,意识停留在不晓得多少年前。 萧路耐心等了会儿:“走。” “哦。”董淑湄机械转身,辨认了下方向,撇下萧路和张旭伦,自行走开。 张旭伦抱怨:“这什么完了蛋的客户!” 萧路不急。他接单多久了,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 每个客户都有放不下的心事。 萧路追到她身边:“你要去哪里?” 董淑湄茫然抬手:“喂饭。” “?” 她重复道:“喂饭……饿死……不能……”说着,加快步伐。 然而她的腿部动作僵硬,走动时腰身以上几乎不动,模样很是诡异。 萧路拉了她一把,塞进摆渡车:“我送你去。” 张旭伦冲过来,勾住车尾:“别扔下我。” 摆渡车没有任何变化,很少见。客户总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摆渡车也总会捏出相应的变形。 这说明董淑湄内心有如荒漠,与行尸走肉差不多。 她被人下蛊多年,一团尸脑虫外加一条情虫,即使驱除了蛊虫,脑内估计也是浆糊一般。 董淑湄坐在没有顶的摆渡车内,脑袋往前够着,像只大白鹅。好在她还会指路,伸出手点点戳戳。 摆渡车停在一栋破落的筒子楼前面。 董淑湄动作僵硬,下了车,目不斜视,往门洞里走。 门口坐着两个大爷,聊天。 “等姐死掉了呀?” “我也是刚在网上看到,挺年轻的呢……” “以后没人提意见了,等姐不会在这儿骂人了。” “是啊,有些人真的很讨厌,追到楼里来。不过等姐厉害,每次都能骂跑。” “那可不?她挠人啊!再说了,她一疯子,打死人也不犯法。” “唉……早上还看她花枝招展出门,说没就没。” “算了,她那么个情况,对她也不算坏事。” “嗯嗯,有道理。” 董淑湄充耳不闻,默默顺楼梯爬到二楼,在昏暗走廊里僵硬前行,直走到尽头一扇门前,停下,伸手推门。 门不开。 她僵着张脸,往后仰头。随后,狠狠一头撞上去。 “嘶!”张旭伦替她喊疼,“这什么人哪,做了鬼还这么凶。” 董淑湄继续撞。 萧路赶上去,挥手一划,替她打开。 屋内凌乱不堪,垃圾遍地。细看的话,某些角落里似乎还有活物蠕动。 张旭伦捂住鼻子:“她是怎么做到每天光鲜亮丽扮等姐的?” 萧路扫了他一眼。 “哦哦!”张旭伦记起萧路的吩咐,挪下一只手捂住嘴。 董淑湄站在屋子中央,<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般的脸上现出一丝疑惑。她伸出右手,摆在腰间,大拇指盖在食指上,捻了捻,又旋转手腕。 手掌回到原处,她再次重复动作。 张旭伦用更加疑惑的眼神看萧路。 “你要开门。”萧路对董淑湄说,“找不到钥匙?” 张旭伦这才恍然,那可不就是个攥着钥匙开锁的动作? 萧路环顾四周,很快在枕头下翻出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四把古铜色小钥匙。 他将钥匙塞到董淑湄手里。 董淑湄原地旋转半圈,对着墙,再次开始隔空开锁。 萧路打量那面肮脏的墙,污渍斑斑,却有一块正方形的地方异常凸起,而且显得比周围更脏。 他瞄了眼墙内,皱起眉,走过去一推,凸起的正方形整体向左滑动,露出一个锁眼。 张旭伦依旧一手捂嘴,一手捂鼻,眼中全是迷惑。 董淑湄却像松了口气,直直将一把钥匙杵进锁眼,拧了半圈,那扇墙上镶嵌的暗门徐徐打开。 张旭伦太好奇,冲过去探头一看……“哇?!”他惊愕地放下手……“呕!” 萧路已透过墙壁看见了,董淑湄走了进去,他便跟过去。 暗室内只有一张座椅,椅子上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年青男子。 粗过拇指的麻绳将男人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木椅上,他应该是长期不能移动,座椅上下脏到无法形容。 第68章 屋内的气味更是比地狱还难闻。 董淑湄无知无觉,也不在乎自己的漂亮衣服会不会弄脏,她走向屋角。 角落里摆了个泡沫纸箱,她缓慢蹲下,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又抓出瓶水来。 她走回男子身边,手里拿的原来是一小包压缩饼干,她用牙撕开包装纸,露出饼干,递到男子嘴边:“吃饭。” 男子神志模糊,两边肩膀和手臂因为长时间捆绑,已变成令人齿冷的紫黑色。 男子当然没反应,多半根本听不到董淑湄的声音。 董淑湄松开右手,水瓶落地。她用右手直接捏住男子下颌,逼迫对方张开嘴。 接着便一把将饼干囫囵个儿塞了进去。 男子陡然瞪圆眼睛,“呜……咳咳!咳咳咳!”他本能地用舌头将饼干往嘴外顶。 董淑湄迅速反应,俯身一把捞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瓶盖,不管不顾地往男子嘴里倾倒。 半瓶水转瞬间灌入口中,男子呛得不行,鼻腔和嘴里都在往外喷糊糊状的饼干残渣。 董淑湄熟门熟路,双手直接将男子的嘴巴捂死。 这种状态下,男子唯一的选择是尽快咀嚼,将口中遇水便膨胀了两、三倍的压缩饼干赶紧吞下肚。 不然他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窒息。 男人好在年轻,仗着不错的身体素质,硬是几口将食物全部吞入,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董淑湄这才放开手。 她转向对面的墙壁。 “我的神啊!”目瞪口呆的张旭伦这会儿才叫出声,“什么跟什么!搞什么啊!” “癸亥-90,”萧路吩咐道,“帮她把那几个都喂了。” “啊?!!!”张旭伦惊恐地看着萧路。 萧路一指墙壁:“连续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里一个,去!” 张旭伦心血来潮,要跟萧路学习业务。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也没得办法,成年人自己的选择,哭着也得做完。 被熏到流眼泪的张旭伦,真的哭着去了。 正如萧路所言,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暗门,大通铺般,一路连通下去。 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年青男人,五花大绑,不管饿不饿,都被董淑湄强行喂一顿饭。 “清。”萧路将面前男子身上的绳索清了,“疗。” 男子脖颈上好几个针眼,比通常医院里用的注射针眼大了好几倍。 随着萧路的“疗”诀,针眼愈合。 “你为什么在这里?”萧路问他。 “我、我不知道啊?”男子虚弱地低声回答,“我出门找朋友喝酒,走到半路突然晕倒,醒过来就在这儿了。”他扭头脖颈观察周围,“这是哪里?好臭……” “绑你做什么?”萧路也觉得臭,他没空管。 “不知道……”男子惶恐,“有个疯女人每天强行塞给我饼干吃,还灌我水。” “没让你录过视频或者写过东西?”萧路怀疑是绑.架。 “没有。”男子立刻否认。 “你脖子上的伤如何来的?” 男子愣住,呆了片刻,突然疯狂大叫:“有人抽我血!抽我的血!抽了好几次!” “安静。”萧路不希望他刚救醒的人,变成另一个疯子。“在这儿别动。” 萧路询问了另外三个人。 四个人的基本情况一致。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是莫名其妙失去意识,被绑来了这里。 然后每天一顿饭,董淑湄负责喂,其余一概不管。 每个人都被抽过血。 每个人都没有时间概念,只能根据吃饭来判断。 大约每吃过两三顿饭,便会被抽一次血。 四人里有一个来的时间最长,几乎已被抽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今天要不是遇上萧路,受了他一个“疗”,估计撑不过几天。 四人中只有一个人见过两个人来抽血,其中一个人长脸,另外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点。 但他记得长脸的管另外一个叫“马哥”,因了这句称呼,长脸的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其余人被抽血时都只见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此外,第三个房间里的男人,被抽血时故意装晕,听到抽血者接过电话。电话里,抽血者喊过“teng老板”三个字。 萧路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只有这么多。 董淑湄这单,剩下的时间很有限。 “癸亥-90,报警。”萧路吩咐完,找到董淑湄,“不会饿死了,你得跟我走。” 董淑湄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39章 连书都不放过 尽管信息有限,但萧路的脑海里还是冒出一个名字:马跃杰。至于teng老板,难道……是腾泰钟? 不知夏泽查得如何了? “萧首座,她到底怎么回事啊?”张旭伦窝在萧路身边,小声问。 萧路看看张旭伦脸上的新鲜抓痕:“疗。” “你真好!”张旭伦深感被关爱,“我好想喊你大哥啊,我能叫你大哥吗?” “不能”两个字就在嘴边,萧路咽了回去。张旭伦很快就要转世的,酆都的一切都与他不再有关。他也会立刻忘记萧路曾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 短短一段时间……“你想叫就叫吧。”萧路淡淡回答。 “哦哦哦!大哥!”张旭伦抱了抱萧路的胳膊,“大哥!我好开心!大哥!” 第69章 “少叫几句。” “嘿嘿嘿,好嘛……大哥,她到底怎么了?” “她中了蛊,被人控制行为,很长时间了。” “她当等姐,也是因为中蛊?” “是。” 情虫入脑,别说天天在公车站等人了。哪怕叫她站在油锅上等,她也照站不误。 董淑湄毫无反应,只望着车外发呆,就像萧路和张旭伦说的是别人。 “那她真的好奇怪啊,大哥,她既然这么痴情,怎么还抓了四个男人关在家里?” 萧路有点担心张旭伦这么简单的思维要怎么在酆都撑下去:“有人让她那么做。她的生活只有两件事,等人和喂饭。哦还有一件,吓跑尾随她的人。” 张旭伦琢磨了会儿,大概懂了:“很聪明啊,谁也想不到等姐家里居然绑了人,都以为她喜欢的人把她甩了,再也不回来了。” “唔。”萧路不打算告诉张旭伦,还有人定期抽血的事。张旭伦不管是前世为人,还是今生做鬼差,胆子都不大。 回到酆都,董淑湄就该跟着张旭伦走。 在此之前,她应该给萧路评价。 张旭伦努力给她示范,猛指五星,成功吸引董淑湄的注意力。 萧路收获五星好评一枚。 过了两天,萧路等的当日末单还没到,先等来了夏教授纷飞的小纸条。 「邓汝丰的事情我办结了哦。」 「一个多亿花起来的感觉还不错。就是有点少,还不够爽。」 「所以我翻了翻黑材料,找了三个目标,成功要到……」 「五个小目标!」 夏泽停了片刻,又发来一句: 「分给你三分之一,我很大方吧?」 萧路没压得住上扬的嘴角。 耗子精又作妖。 他见过无数的人,无数的亡魂,见识过种种匪夷所思的利己操作。 他还是相信自己看人眼光的。 但夏泽是血族,跟人并不一样。萧路直觉夏泽不看重金钱,试了一把,事实证明他没看错。 过了许久…… 「所以你都不打电话来问问要怎么分钱吗?」 萧路唇角一弯,摇摇头,刚好今天他能接的最后一单到来,他收了纸条,干活儿去了。 到他完成单子,夏泽也没再吭声。 直到当天傍晚,夏泽甩过来硬邦邦的三个字。 「看新闻!」 萧路打开手机。 【……调查组明确表示,近日已收到翔实的举报材料,对清查工作大有裨益。据此,调查组今日起正式入驻云苍市,除邓汝丰因故去世不予核查之外,其他所有相关人员均需积极配合,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详细调查。】 一段过渡音乐。 【本台信息:云苍市儿童福利院昨日获赠一笔巨额匿名捐款,金额高达一点三亿。福利院表示,十分感激这位不愿具名的爱心人士,ta让人间充满爱,让社会凝聚起更强更和谐的信心。市儿童福利院在此郑重承诺,严格遵守规定,妥善使用善款,让更多的孤儿拥有光明的未来。愿行善者一生健康,平安无忧!】 这才像是萧路认识的夏泽会做的事。 萧路收起手机,神色平静,无惊无喜。 他对夏泽的认知,其实只能算是皮毛,金钱观只是细枝末节。夏泽这个吸血鬼,横空出世。从他出现的第一刻起,萧路原本轨道般精准重复的生活似乎就开始乱套。 莫名其妙疼痛到昏厥,每次没来由的心疼都与夏泽相关。 记忆碎片原本就会出现没错,可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夏泽与腾泰钟之间是何关系?为什么他出现在垂死的腾泰钟床边? 夏泽是否也认识马跃杰? 夏泽想找的人,真的存在吗? 陆寻是夏泽的前任,可萧路怎会在记忆碎片中看见陆寻的标记? 陆寻……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萧路瞬移去了市立图书馆。 放着市志、云苍历史和风土人情、市风华人物等等的书架上落了一层灰,可见这类书有多么不受喜爱。 萧路逐本抽出来翻目录,只捡那些囊括北临时期的书,其余的一概不拿。 也就挑出来十多本。 虽然已进入夜晚,图书馆内提供的书桌上大部分还亮着台灯,坐了人。 萧路便站在原地翻看,反正这排架子许久也迎不来一位书客。 不至于让人看见有书在空中自行翻页。 陆寻只是个百姓,没有官职,也没有传世文章或是画作,关于他的记载几乎找不见。 十几本书,最后只在一本里看见只字词组。 【人物小传:陆寻(北临76年—?),生于首府云苍市。少极聪慧,闻名于乡里。擅木工技艺,天赋异禀,一十二岁时以木偶技震动全城,朝野皆知。一十三岁,独自离乡,闯荡天下。其技艺精进,一日千里,更能制造风车、木鸢、护城龟甲等精巧机关。一十四岁即收首徒,此后亲传弟子逾二十人,名动天下之“陆艺门”始成。其所到之处,不仅民众争相观奇,官府亦欢迎之至。盖因其技艺超绝,于地方民生大有裨益。 一十六岁,北临帝钦赐“天下偃师”称号。 北临九五年,陆寻奉诏返回云苍……】 萧路翻页,目光一滞。 下一页只剩下一条狗啃样的毛边。 第70章 萧路迷惑地来回翻了两次,确定那页被撕掉了。 他翻到此书的“附录”页,撕去的纸张上,除了剩下的介绍内容以外,还应附了张陆寻的画像。 这本书早已绝版,再找一本很难。 萧路突然嗤笑了声。 夏泽,耗子精,多半是他干的吧?连沾了陆寻的书都啃! 正在感慨夏泽的行径真正幼稚,萧路的手机响起奇特的声音。 萧路反应了片刻方才明白,那是酆都内部的信息提示音。 他的手机向来只有与单子相关的提示,从来没有信息。 秦越也不喜欢发信息,有事情直接见面,或者派鬼差传话。 萧路按亮手机屏幕。 【兄弟,我找到消息!你不在府里?来殿里找我,急!迟年】 萧路立刻闪了过去,是他拜托迟年打听,没想到迟年动作这么快。 迟年刚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便看见萧路站在殿内,喜笑颜开,颠下王座,上去就一个大熊抱:“兄弟来得好快!” 萧路站得笔直,脖颈后仰,拍迟年的后背:“好,好好……” “走,我带你去吃席。”迟年笑容如大花盛开。 萧路:“……” 迟年拖着他往外走,嘴里还催:“去晚了可能没位置,快快快!” 萧路只得跟上:“什么席?” “雅福区。”迟年一拍脑袋,“走什么走,瞬移!一二三!” 雅福区是等待转世亡魂生活的专用区域,风景美丽,伙食特别棒,娱乐设施齐全。 酆都希望用优异的生活条件换取亡魂托梦,让亲朋好友离世时都心甘情愿、高高兴兴来地府。 餐饮甲区内乌泱泱的亡魂,挤得水泄不通。反观乙丙丁区,门可罗雀。 迟年瞅准一张空桌,一屁.股坐下,左手立刻护住旁边空位,表示此桌已占。 同时举起右手向萧路急挥。 萧路低下头,静默穿行于亡魂吃饭大军之中。“迟王,你这是……”他人坐下了,头还埋着。 平等王公然抢亡魂的饭吃,说出去不定让谁笑掉大牙。 一贯注重威严形象的迟年,猴急起身:“我去买饭!”窜出去两步,猛回头,“看住兄弟的座位!” 萧路无语地看着迟年舍弃技能和身份,排在一条大长龙队伍里,时不时踮起脚尖,想看看前面还有多少食客。 “抱歉,有人。”萧路将这句话说到第二十六遍的时候,迟年终于捧着个大餐盘回来了。 狮子头、大煮干丝、宫保鸡丁、开水白菜,每样两份,外加两碗白亮亮的米饭。 萧路垂眸,淮扬菜加川菜。怎么了?用珍珠烧的火还是翡翠做的锅,怎么就把迟王迷成这样? 念头刚起,异香扑鼻。呦……似乎有点道行。 迟年坚持要萧路先动筷。 萧路为了避免目睹迟年的口水掉出来,依言,品了两口。 确实好吃。 调味、刀工、火候和选材,样样上品,无可挑剔。 口感丰富,层次分明。味道融合,回味无穷。 萧路同意这里的菜好吃,但也不至于让迟年这么痴迷? 迟年光顾着吃,来不及说话。 萧路将自己没动过的两样菜往他跟前推了推,耐下心来等。 挤得满满当当的餐饮甲区内到处都是惊喜的赞叹声。 第40章 你这什么怪问题? “吃呀?兄弟,怎么吃这么少?”迟年百忙之中,关注萧路,“你比我高一截,不能少吃。” 已然吃饱了的萧路无奈,举起筷子又夹了些白菜,塞进嘴里。 迟年继续埋头向碗,口齿不清:“是不是很美味?昨天就想跟你来,你好像在外面跑单子。” “很好吃。” “这个厨子啊,新来的。几个殿试了他的菜,谁都想要。”迟年抬头一乐,“我也想要哈哈,那就不好办了。结果谁也没抢着,便宜了雅福区这帮亡魂们。” “确实不错。”萧路兴趣缺缺,只等着迟年告诉他关于气功大师的消息。 迟年将自己面前的菜全部吃完,终于吃到八分饱:“关于你让兄弟打听的事……” “嗯?”萧路坐直。 “我今天才想明白,找个气功大师还不简单?”迟年得意洋洋,“地府里很多人会啊,比方说,卓道正就会。” 萧路:“……”迟年这个混蛋。 迟年见萧路脸色阴沉,想歪了:“你要是不愿意跟老卓说,我去说。他得给我点面子。” “不用。我不找酆都内部的。” “为何?你不就是想学学吗?找个府里的多方便啊?” “谁说我要学了?”萧路无奈,“不能是府里的。” “那……就是人间的咯?”迟年疑惑挠头,“为何?想不通……你告诉我。” 萧路眸子闪动一下:“我曾经接过一个客户,在我面前起死回生。” “什么?”迟年不由得喊了声,“不可能!” “千真万确。” “兄弟你可能搞错了。”迟年还是不敢信。 萧路不再跟他掰扯真假,理直气壮地胡诌:“我怀疑跟气功有关。” “这样啊……我还是觉得你搞错了的可能性大,要不你算了吧。” “算不了,扣了我的功德。” 迟年哈哈笑起来:“你满脑子功德。” 第71章 “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起死回生?”萧路问得漫不经心,余光却盯着迟年,观察他的反应。 迟年边思考边回答:“……这里面牵扯好几个殿呢,生死簿、轮回表、鬼差拿人、你的接单记录,哪个都动不了呀?以前五殿还在的话……” 他瞄了眼萧路,闭上嘴。 迟年又尽心想了会儿,坚定道:“兄弟负责地告诉你:不可能。” “唔。”萧路垂眸,迟年神色倒不像做戏,“也许是我搞错了。” 迟年就这么一个珍贵的朋友,不希望萧路失望,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你跟我说的事,我都放在心上。我继续替你在人间打听,好不?” “谢了。” 迟年说了这么些话,胃里空出新的地方,把萧路让给他的菜拖到面前,又开始吃。 萧路总不能趁着迟年还在吃饭,抹抹嘴开溜。百无聊赖,他将视线投向周围等待转世的亡魂们。 一个身影晃了过去。 那人中等身高,肚子微凸,头顶也微秃。他排着队,左手习惯性地不停抚摸大拇指。 不是邓汝丰又是谁? 他脸上的玻璃碎片倒是已经清理干净,留下许多不会愈合的伤疤。 不影响他转世,反正转世的都是崭新开局。 可是,邓汝丰有什么资格转世? 他理应在地狱中赎罪。 萧路微皱了眉,为了避免对方看见自己,他移开视线,稍稍往一侧挪了挪,让迟年的身体作为他的屏障。 刚隐藏好,身后又传来一个殷切的声音。 “淑湄,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好开心啊!” …… “你看我特意点了糖醋排骨,你以前最爱吃的菜。” 萧路小幅度扭头,他前两天亲自接来地府的“等姐”,正坐在他身后那桌。 董淑湄的神情依旧呆呆傻傻,估计大脑被破坏得彻底,好不了了。 她身边坐着的男人,相貌普通就罢了,还有点猥琐。 董淑湄是可以被称作“美女”的长相,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很有违和感。 “来,先吃饭,这么好的菜,放凉了就不好了。” “你……怎么不动筷?没关系,我夹给你。” …… “淑湄,我们六年没见,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男人放柔了声音。 ……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是失约,我、我死在去找你的路上了!说是为你死的,也不过分哪!”男人焦躁起来。 “你倒是说句话!” “啊……”董淑湄被逼问得紧,冒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啪”!男人将筷子扔在桌上,“搞成白痴了!妈的!那么贵的蛊,我可是没享受几天。六年没转成世,好容易把你等来了,结果……” 萧路微微挑眉。 这就说得通了。当时他就怀疑董淑湄身上的两种蛊来自于两个人。 听那男的说话,情虫蛊是他干的好事。 男的意外死亡之后,董淑湄又中了尸脑蛊,同时此前通过情虫蛊发布的指令依然有效。她就成了一具白天做“等姐”,晚上喂饭的行尸走肉。 新的说不通的事情再次出现。 董淑湄能转世,萧路没有疑问。她没做过害人的事,屋内的囚犯们不是她绑的,血也不是她抽的。 但给人下蛊的猥琐男,他怎么还能转世? 怎么还能在雅福区吃着可口饭菜,垂涎心仪的美人? “兄弟,你吃饭成问题。”迟年吃到全饱,一脸满足,“这么好吃的菜你只吃两口,不好吃的饭菜,你怎么办?” 也是只吃两口。萧路没答,问迟年:“生前犯过重大经济罪的人,能不能转世?” 迟年将头摇得虎虎生风。 “生前因为喜欢别人,将别人害成精神病的呢?” 迟年继续摇。 “如果真的转世了呢?”萧路追问。 迟年犹豫一下,但还是直接答复:“你说的两种罪都归第四殿管,要是真的还能转世,那我只能说,黎南鱼他疯了。” 黎南鱼,第四殿仵官王,掌剥戮血池地狱,凡生前所犯盗淫罪者,统统发到他殿上,先审后判再罚。 萧路多看了迟年一眼。 迟王这位兄弟,虽然爱bk,脾气大,心眼小,但似乎很直爽。 如让秦越来回答这问题,萧路是得不到这样干脆利落的答案的。 另一个疑问浮上萧路心头。他从邓汝丰家中拿走了那笔巨款,然后交给了夏泽。 夏泽悉数捐出,还上了电视新闻。 邓汝丰的妻子杜娇娇,不像是个砸锅卖铁,自掏腰包去拜托马跃杰照顾邓汝丰的人。 邓汝丰如何还能来雅福区? “兄弟,你今天问的问题都奇怪。”迟年慢吞吞地说。 萧路勾唇:“随便问问而已,别在意。” “我以前就听说萧首座一心攒功德,我还以为你除了功德,什么都不感兴趣。诶,你攒功德是为了赎罪转世吗?” “不然呢?”萧路反问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在萧路心里,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急什么,难道自己前世还有未了之事,可前世的记忆早已被抹去,他又何必如此心急? “你加油攒。”迟年笑呵呵,“等你攒够了,我要办一场隆重的宴席,我要跟你喝顿大酒……好好送我兄弟重新做人!” 第72章 迟年吃得过饱,不肯瞬移回殿,非拉着萧路陪他散步,说要消食。 刚走出餐饮甲区门口,迟年一吐舌头:“不妙!秦王!” 声音太大,反而成功吸引了秦越的注意。 秦越目光一扫,眉毛往中间靠拢,转身便走过来。他的殿前使殷石留在原地等待。 “秦王,你也来这儿吃饭?”迟年主动示好。 “好吃吗?”秦越盯着萧路,当迟年的问候是空气。 “好吃。”萧路如实回答。 “跟他一起吃饭,是不是觉得更好吃了?” “还可以。”萧路挑起眉,不说出口,但眼中都是:你这什么怪问题? 秦越抿了抿唇,这才看向迟年:“吃饱了?” “嗯嗯。”迟年脸上有点戒备,警惕地看着秦越。 “吃饱了还不走?” “你!” “秦越,”萧路必须阻止秦越的不良言谈了,“我跟迟王说好,一起走回去。” “哦……”秦越似笑非笑,目光在萧路脸上逡巡两圈,“难怪最近不见你人。” 吃饱了的迟年大约不愿再让着秦越,开始挑事:“秦王,萧路与我有要事相谈。你大概还不知道,他拜托了我事情呢。” 秦越的眼神变得锐利。 萧路还没来得及说话,迟年大大咧咧地继续说:“我兄弟让我留心人间的气功大师,喂,秦王,都是朋友,你也记得帮我们找找哈。” 秦越脸色突变,薄唇抿得像刀片,一双狐眼惊疑不定:“你要干什么?!”他质问萧路。 “他没告诉你啊?”迟年开心得嘴都合不上,“他放心不下丢功德的事。欸我说,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这你都不知道?” “丢功德?你那个扣掉的一千功德?”秦越紧张的神色缓下来,“你还没忘?” “忘不掉。”诚恳的瞎话,萧路张嘴就来。 “你可真是……”秦越眼角上弯,“说你什么好。” 秦越和迟年都面对萧路站着,三人形成一个小圆圈。 此时,圆圈上空突然出现一张淡紫色的长方形纸条,闪着粼粼的光,对着萧路,飘飘忽忽。 萧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放进口袋。 夏泽传来的信息:「你找人找得怎么样了?你好慢啊,为什么这么慢?」 第41章 爱上老板 迟年张着嘴,仰头看纸条打着旋落下。 秦越只稍稍抬了眼皮,探究的眼光很快落回萧路身上。他扬起手,慢条斯理地摸了摸鼻尖,像掸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信息专门递给萧路,如果不使用技能,迟年和秦越都看不到纸条上的内容。 “有人给你写信啊?”迟年有点羡慕,“你在人间也有朋友?” 萧路还没回答。 迟年突然龇牙咧嘴:“威武的迟王突发急事,兄弟……”他本打算伸出双臂拥抱下萧路,伸到一半缩回,转而捂在他自己的肚子上。“诶哟不行,回头……” 话没说完,迟王闪没了。 秦越轻轻“嗤”了声。 萧路冰冰凉凉地看着他。 “看我好看?”秦越飞出一个白眼,赠给萧路。 “你竟然对迟年用法术。”萧路谴责道,“还是那么下作的法术,害得他腹泻。” “诶,你看见啦?”秦越瞪圆眼睛,满脸惊奇,“你怎么什么都看得见啊?” “他没惹你,你怎么对他这么坏?” “惹了,我告诉你萧路,他、惹、到、我、了。” “莫名其妙。”萧路评价,“他怎么惹你了?” “我看见他就烦,行不行?算不算理由?” “……他人还算不错,”萧路为迟年说了句话,“貌似粗莽而已。” “不错?勾结人间,滥用鬼差?”秦越拉下脸来。 “据我的观察,我倾向于认为他没有,是干净的。”萧路没办法大包大揽替迟年打保票,谨慎措辞。 “我不管他干不干净,反正我听见你帮他说话就不爽。” “好了秦越,你非要跟我抬杠,先不说了。”萧路撤退,给秦越留了面子,没有瞬移,而是一步步走开。 “刚才你收到了什么东西?”秦越还不肯放过他,“那张纸条哪里来的?” “什么纸条?我什么都没看见。”萧路扔回去一句瞎话,径直走开。他一直没跟秦越提起过夏泽,毕竟那是只吸血鬼,天然与酆都八字不合。 夏泽的催促,萧路收到了。可他没办法回复,他就是找得很慢,毫无头绪。 回复也没有可说的,于是萧路干脆装死。 后来又陆续收到几张小纸条,夏泽的脾气自然是一张更比一张大。 当天的最后一条信息,夏泽说:「真想把你变成纸条。」 萧路皮厚地笑笑,依然将纸条一股脑儿地塞进船上的藤条箱里。 装死又装了三、四天,萧路终于在一个单子中迎来突破性进展。 客户姓名:林雪霏 年龄:27岁 死因:中毒 生效倒计时:87秒、86秒…… 刚穿进客户的屋子,萧路便略微头晕了下。 蓝紫色壁纸,血红色天鹅绒大床,紫色下沉式心型浴缸,这些不足以让萧路头晕。 底色暗金,挑染了几绺白色的头发,全身上下灰黑色的透视装外加纱质泡泡袖,客户脸上的假睫毛长得可以站住一排蚊子,嘴唇鲜艳得像刚刚食用了一个人。 第73章 这些也不足以让萧路头晕。 萧路对于客户打扮成任何样子都没有意见。 人家自己喜欢,又没有伤害旁人,关别人何事? 让萧路头晕的,是客户那一屋子的果冻娃娃。 各种尺寸和造型、各种表情和服装的果冻娃娃,从客厅摆到卧室,就连洗手间里都有几只撅着嘴捂着脸坐在迷你马桶上的小娃娃。 每只果冻娃娃都有一点点灵力。 满屋子上百只娃娃,汇聚在一起,有点震撼。 林雪霏面如土色,与黑白无常的对话倒是又礼貌又得体,搞得鬼差们对他印象巨好,离开时再三与他道别。 见萧路打量周围的娃娃们,林雪霏微笑着主动介绍:“我是jm集团的设计总监,这些……”他略显浮夸地张开双手旋转半圈,“是我的部分作品,希望你喜欢。” jm集团,网上喜欢称其为“啾咪”家,是果冻娃娃的制造者。 啾咪家的规模很大。27岁的林雪霏,已坐上设计总监的位置,想来才华横溢。 可惜,刚刚挂了。 萧路略一点头:“我来接你。” “给你添麻烦了。”林雪霏露出一个关切笑容,“由于我的不小心,害你大老远跑一趟。”他不好意思地指指华丽地毯上倒着的几个空酒瓶,“我的爱好不多,喝酒算一个,今天喝多了,真是抱歉呢。” 难怪黑白无常那么喜欢他,与他说话确实如沐春风。 萧路垂眸:“林雪霏,没关系的,不用再撑。” 林雪霏愕然片刻,随即捂住嘴笑起来:“你好有趣啊,可惜我已经死了,不然好看到你这种程度,还有这么个性的说话,我一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萧路微微摇头,轻声道:“你该知道服用那些药是不能饮酒的。” “你……”林雪霏彻底卡住,眼里掠过一片兵荒马乱的惶恐。 林雪霏身后的华丽酒柜带有四个抽屉,第二个抽屉里,东歪西倒地躺着好几盒黄色盒子的“百忧解”。 第四个抽屉里,则塞了几瓶盐酸文拉法辛缓释胶囊,以及米氮平片。 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你知道?”林雪霏犹犹豫豫地问,脸上面具般的笑容渐渐退散。 面无表情的他,眼袋黑沉,嘴边的法令纹深得不像一个20多岁的人可以拥有的。 短短几秒内,他从一个“开朗的迷人妖精”摇身一变,变为“非常不开心的忧郁浓颜男”。 “我并不是故意想把自己喝死的……请相信我,其实我经常饮酒,不管有没有吃药……”林雪霏喃喃地解释。 “我相信你。” 萧路真的信。林雪霏要是故意的,死因就不会是中毒,而是自.尽,他转世的糟糕程度,将与伍歌保持一致。 萧路顿了顿,又说:“都结束了,你会有个新的开始。从现在开始,你不必假装开心,也无需对我扮演友善。”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林雪霏暗淡无光的眸子一亮。 “世界永远和平,人人登极乐,或者宇宙毁灭,不可以。但是收拾一下你的物品,或者见个人之类的小心愿,可以满足。” “我只想见个人,跟他道别。” “唔,谁?” “我的老板。” 萧路:“……可以。”工作使人头秃,还使人抑郁,还让人死了都要去说再见。 摆渡车变成一张床。 很大的一张床,木头床架,深蓝色丝质床单,白色单人枕,两个。 简简单单,价格不菲的一张床。 林雪霏的惊异之色到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之后,还没消散。他伸手抚摸床单,将他身边的褶皱抹平。 然后他像只无家可归的猫咪,蜷缩着躺下,后背脊骨明显凸起。 他将一个白色枕头抱在怀里,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抓住柔软的枕头,眼神空洞迷茫。 他轻轻的,把脑袋搁在枕头上。 萧路第n次后悔兑换了“合你心意”道具。 现在可好,他需要跟客户一起,爬床。 “我永远都会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林雪霏低声说,“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不必。”在萧路面前,谈不到“永远”。 “我认得的,这是他的床。”林雪霏浮出一个晦暗笑容。 萧路:“……”说真的,也不必分享。 ”我们曾在这张床有过一个最美好的夜晚。虽然只有一个夜晚,却成为了我之后人生每一夜的长明灯。” 萧路有理由怀疑林雪霏在自我催眠,他的每个夜晚可能都属于药片和酒精。 “无论如何,我要跟他说再见。不然我死也不甘心。说了再见,我就能安心去了。” “唔。” 摆渡车速度奇快,经常开出残影,转眼间便到达林雪霏指定地点。 一栋气派的独栋别墅,用夏教授的话说,十分巴洛克。 别墅占地很广,除了湖光山色,甚至还带有小型高尔夫球场。 “有日子没来了,”林雪霏疲倦微笑,“一切无恙。” “你老板在哪儿?我们找下?”萧路不想跟他讨论风景。 “现在几点?”林雪霏抬头看天色,“早晨6、7点?不用找,他多半在湖边。” 湖边的确站着一个高个青年,样貌比林雪霏更为年轻。青年一头桀骜不驯的黑色短发,浓眉,英气勃发。 第74章 “那是你老板?”萧路跟客户确认。 “如假包换。”林雪霏痴痴望着他,“何飞,jm集团第三代掌门人。大名鼎鼎的何皓嘉的儿子,何仲文的孙子。” 何仲文……爱吃泡芙的老狐狸姚元元的初恋情人。 那个深柜且娶妻生子的何仲文。 萧路无语片刻……“去道别吧,抓紧时间。” 林雪霏踌躇片刻,勇敢地去了。 何飞一身干练的运动装,纯白色长裤,裤边装饰着暗红条纹。他朝着湖面,闭上双眼,双臂松弛地垂在身边。 “何飞,我要走了。”林雪霏慢慢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你可以安心了,以后不会再有一个烦人的设计总监,经常深更半夜给你发工作请示。” “还请你谅解呢,我只想跟你讨论工作来着,可有时喝多了,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 …… “不过没关系,你从来没回复过。” 第42章 替身 何飞听不见,他自然听不见。 不过他抬起手,摸了把后脖颈,不知是感觉到了莫名而来的气流,还是由亡魂带来的寒气。 随后,他的手臂回复原位,双脚微微分开站立,掌心冲下。伴随着他舒缓的长长的呼吸,他慢慢提起双臂。 萧路眸子一动,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似乎是气功的起手式? “何飞,你跟我说句话吧。”林雪霏全身颤抖,“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你活着的。” “现在不说,以后再也说不着了。” 林雪霏垂下头,过了片刻:“不说也好,你说不出一句我想听的话。” “别说了,你的话很伤人!” “你听见了吗?伤人!让我的心一直流血,一直流……我以为已经痛得没有血可以流了,你一句话,又会淌血……” 林雪霏愁苦的面容逐渐变化,仿佛有道灼热的光,投进他黯淡的眼珠。 他看上去有点疯狂。 “你跟我一起走吧。”这句话刚出口,林雪霏灰败的脸色涌起红潮,“对呀,我为什么没想过……不,其实我想过。你看,何飞,我今天刚刚死掉,但我还能说话、走动。” “要是你也死掉,我们一样可以在一起的。” …… “你跟我,走吧!”林雪霏从喉咙里挤出吼叫,“就现在!” 萧路皱起眉,不过也不算意外。 爱得像林雪霏这么沉重、这么痛苦,想毁灭对方,似乎是很自然的结果。 自然,但错误。 林雪霏即刻展开他的谋杀计划。 他退后几步,吸了口气,拼命撞向何飞的后背,想把何飞直接撞进湖里。 林雪霏的亡魂穿过何飞的身体,扑进湖中,连朵水花都未溅起。 他气喘吁吁爬到岸上,从正面扑向何飞,双臂伸得笔直,似乎打算掐死对方。 他再次穿过对方的身体。 林雪霏愣了会儿,开始满地寻找趁手的武器,最终看中一块不大不小的花岗岩。 这次,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在实物中无障碍穿梭的。 无计可施、近乎疯魔的林雪霏走回萧路身边:“求你帮帮我。”他眼中全是异常的狂热。 “帮你?帮你杀人?”萧路冰封的双眸闪过一丝煞气。 “我不是、不是要杀人。我只是……成全爱情。” 好,不愧是大公司的设计总监,会选词。 “你想清楚,杀了他,你永世不得入轮回。”萧路冷冷告知。 “我不管,我不要转世。”林雪霏答得飞快。 “你将在阿鼻地狱中承受凌迟之苦,千万年不得休。”萧路忍住了,没告诉他,迟年粗犷的惩罚手段多得是。 “我认了,我只要他。”林雪霏毫不迟疑。 “杀了他你也得不到他。给你一分钟时间,冷静考虑。” “我、不、需、要。” 萧路看着他。 失心疯的情种设计总监没显出半点犹疑。 萧路便伸出手,在林雪霏肩一拍,收回之前,翻转手掌,又是一拍。 林雪霏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银光闪闪的三角刮刀,开了刃,血槽又深又长。 “要是你不喜欢用刀的话,”萧路贴心提供服务,“给你绳子?” “刀好。”林雪霏喜道,“就用刀,谢谢你!” 他攥着刀,冲回何飞身后:“何飞,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何飞一震,收了手中招式,回过身:“林雪霏?”他讶异道,“你怎么进来的?”一低头,便看见那把闪闪发亮的刀,“你要干什么?” “来带你走。”林雪霏努力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 何飞闭上眼,抬起头。稍顷,他尽量温和地说:“我早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你闭嘴!明明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 何飞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搞错了,我不爱你。” “可我们有过那样一个璀璨的夜晚……你抱得我那么用力、那么紧,你当时多开心啊,你多喜欢我……我忘不了你给我的一切……我不相信,你能忘记。” 萧路静静站着、看着。目光中无悲无喜,无惊无恼。 他阅遍人间爱恨情仇,背叛和缠绵。 他听过最伤人的言辞,试过最锋利的刀刃。他也见过无私的牺牲,以及不朽的忠诚。 第75章 他允许一切发生。 “我真的再跟你说一次,拜托你听清楚。”何飞有些焦躁了,“我那天晚上,喝!多!了!” 林雪霏痴痴望着他。 “需要我再直接些吗?林雪霏,我当时把你当成了别人。” 林雪霏一震,惨笑:“这倒是新说辞,你把我当成谁了?” “我不想告诉你,你也没必要知道。”何飞不耐烦,“回去工作吧,别再纠结。” “你要是真的烦我,怎么会一直让我留在jm集团?你口是心非,说假话……” “在那个错误的晚上之前,你已经是设计总监了。我留着你是因为你真的适合这个职位。”何飞拍了拍运动服,“真是神经病,什么都往爱情上靠呢。” “你太残忍……”林雪霏低声说道,“嘴也是真的硬。”他举起刀,“就是不肯承认?” “你敢杀了我?”何飞年轻自信的脸上浮起一丝蔑笑,“你要真有这胆子,就来杀好了,我承诺你,不会躲。” “好……好!”林雪霏咬紧牙关,举起刮刀。 何飞笑容扩大,讥诮地盯着他的动作。 “我不想杀你的。”林雪霏的刀悬在空中,“只要你肯说几句好话……何飞,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何飞摇头:“你想听的,我说不出。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假话。不,林雪霏,我不爱你,我从未爱过你。关于那个晚上,我很抱歉。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我们可以商量一个赔偿,我愿意……” “我就这么贱?!”林雪霏尖叫一声,向上挥舞手臂,用尽力气,狠狠将刀扎进何飞的肩膀。 何飞大叫,本能往后闪避,反而帮助林雪霏顺利将刀拔出。何飞满脸惊愕,疼痛或许还未传达到位,他还没感觉到痛苦。 “就这么贱?!”林雪霏追问一句,再次提起利刃,第二刀捅进何飞的肚子。 何飞不语,只用双手抓住留在身体之外的刀刃,他手上的血混合体内的血液,流了林雪霏一手。 黏腻温热,铁锈味浓重的鲜血,给林雪霏的感觉却像冬日里兜头一盆冰水。 两人的手同时开始剧烈颤抖。 “何飞……飞……很痛吧?”林雪霏跪倒,双手捧住刀柄,他终于哭了出来,眼泪汩汩流下。 何飞艰难地推开林雪霏的手,眼神复杂,除了惊讶之外,还有鄙视,甚至带了些厌倦。他坚决地、缓慢地,自己一点一点往外抽出刀柄。 “不不不不不!”林雪霏惊慌地按住他的手,“不能,不可以,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我去叫人,我去叫人来救你!” “你听好了,林雪霏。”何飞嘶哑着嗓子,“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爱、你。” 语毕,他决绝地一把将半尺长的尖刀拔了出去。 鲜血喷涌,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之雨,喷洒在林雪霏的头上、脸上、肩上…… “啊!!!”林雪霏狂喊,“我不想杀你……何飞!你别死,求求你别死!我已经死掉了,我不想你也死掉,求你了!” 他的主意改变得太晚,何飞在他的惨叫中缓缓倒地,鲜血像永不会停止般,飞快涌出体内,在何飞的身体下蓄出一个血池。 何飞一直看着林雪霏的双眼。 何飞眼中的倦怠越来越浓重,很快,他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彻底停止呼吸。 双眼不肯闭上,依然盯着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超过自己生命的林雪霏。 林雪霏扑过去,抱住他的头颅:“何飞,我不要你爱我了。你不要死,可以吗?你替我活下去,拜托……” 寂默。 “何飞……我真的不要了,求求你……”林雪霏泪流满面,“你可以不爱我的,我允许你不爱,我全部接受。求你活过来。” 寂默。 林雪霏终于反应过来,他轻轻将何飞的身躯放回地面,随后连滚带爬,回到萧路面前:“求你救救他!” “我如何救?”萧路冷言道,“你自己的选择。” “我后悔了,我错了!我不要他爱我了,真的!让我下地狱,让我做畜生,我都认了,求你让他活过来可以吗?” “如果你的人生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啊?林雪霏?”萧路问得随意,言语中也带着一丝疲倦。 “我……我会主动离开jm,离开何飞。或许我以后还会爱上别人,但我不会再讨厌我自己,我也会一直记得他。”林雪霏哭到撕心裂肺,“一切都来不及了。” “唔,”萧路拍了下林雪霏的肩膀,“走吧,你该去转世了。” “嗯?”林雪霏止住哭泣,机械抬起头。 水光阑珊的湖边,高大矫健的何飞正摆出下一个动作,神情恬然,生气勃勃。 一只白色飞鸟低空掠过湖面,脚爪划出一道箭似的水纹。 太阳升起,微风徐送。 第43章 你干的缺德事 林雪霏从他此生中最为骇人的噩梦中醒来。他发觉自己死掉的那刻,如释重负。这场噩梦却让他心碎如泥。 猛抬头,方知那让他肝胆俱裂的悲剧只是泡影,他心中唯一的爱人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能与平时一样,用他朝气蓬勃的脸庞迎接朝阳。 劫后余生的庆幸,像开在彻底崩塌废墟上的花朵,恍如新生。 林雪霏在短时间内历经大悲大喜,心境达到他生前从未有的空明。 第76章 “那只是幻境?”林雪霏笑了,浓重的烟灰色眼影在阳光下闪出一缕暗金,“你帮我的,对吗?” “唔。” “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林雪霏依旧笑着,“他曾经都说过,甚至包括……我是替身那句。” 萧路不语。 “直接又残忍,但他一直坦荡。而我,却将全部眼光投入到我无法拥有的他身上。我像瞎子样,看不到我已拥有的东西。”林雪霏轻叹一声,“其实我所拥有的,足够令我幸福。” “很好,”萧路淡淡说道,“你准备好转世了。” “当然!”林雪霏笑容灿烂,“我迫不及待想重来一次,我想我会好好的。” “唔。” 林雪霏仰头望着萧路:“你知道吗?你像我心里的神。如果世间有神明,他就该是你的样子。” 萧路不接话,该送林雪霏回酆都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看何飞,那小子好像会气功。 何飞进行到最后一个动作。他依然面朝湖泊,左腿向一侧滑出,微下蹲,双手平展,在胸前交汇成托钵状。 “灵犀相通。”他轻声念出口诀,左右手轮流摆出,十数根闪光丝线一般的气丝从他手心里生出,漂向湖面。 稍顷,湖面“扑啦啦”一阵响动,好多条红色大鲤鱼高高跃出水面,跃到半空时,纷纷向何飞一摆尾,像在给他打招呼。 何飞哈哈一笑,“嗨!”他回复鲤鱼们的友好示意。他边回应,边变换手势,鲤鱼们随即轮流跃出,井然有序,在湖面上构造出一个大大的“鱼圈”。 萧路挑眉,真本事。没想到何飞年纪轻轻,功力这么深厚。 何飞呼出一口长气,双掌缓缓下压,同时慢慢站直。 完成了收式,他看看自己的双手:“还不到爷爷的三成功夫,真是的。” 萧路眸光一闪,如果何飞说的是真话,那他爷爷……也就是老深柜何仲文,简直就是个气功大师。 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萧路表示:满意。 “我们走吗?”林雪霏倒催促起来,他对着何飞的背影,“再见,何飞。” 回酆都的路上,萧路终于不用再陪客户爬床。 摆渡车变成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没有窗户,但屋门敞开一条缝,金色阳光透过细缝,洒落在地。 不难想象,推开那扇门之后,林雪霏看见的场景一定是开阔的,充满希望的。 拿完林雪霏的五星好评,萧路在忘川岸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第二单。 戊辰-56急匆匆跑来:“找得我好辛苦啊,萧首座,我找了你一早上。” 萧路:“?” “赶紧的吧,劳你起驾,卓王有请。” 既然是戊辰-56来寻他,萧路自然猜得到是卓道正有事,但他猜不到为何事。 不管什么事吧,他今天的单子没接完。 “请回告卓王,我晚点会过去。”萧路说完,垂头,继续盯着他的接单系统。 “诶哟,萧首座,还是立刻去吧,卓王在等。” “功德没满。”萧路头也不抬。 “萧路!”戊辰-56拉下脸,“卓王有令,传萧路即刻进首殿,不得耽误半点。” 萧路瞪着他。 戊辰-56恢复讨好的模样:“王就是这么说的,萧首座别为难我这种小鬼差行不行?不值当的……” 说的也是,萧路虽不与鬼差们多接触,但也从来没有为难他们的心思。 萧路便跟着去了。 卓道正坐在宝座上,满脸气恼,见萧路终于前来,愤怒加倍:“萧路!站在殿下说话!” 殿下就殿下,就算卓道正不说,萧路也不愿凑近了跟他说话。 每次流血的都是萧路,又不是卓道正。 卓道正吸了口气:“戊辰-56,给他看。” 戊辰-56转头管癸亥-88要手机。 那新手小白,自从萧路进殿开始,视线就黏在萧路身上。 萧路还是像癸亥-88初见他时一样。 只要萧路出现,他就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他弱化一切景、所有人。他自然而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是永恒的目光中心。 现在萧路站在殿下,堂皇的首殿就好似不存在,癸亥-88的眼中只看得见一瞥惊鸿的萧首座。 萧路与卓道正的关系不好,恨不能就是水火不兼容,癸亥-88总共也没见到萧路几次。 难得今天卓王主动召见,新手小白抓紧机会欣赏偶像,完全没听见戊辰-56的吩咐。 戊辰-56给了他一胳膊肘,才算把癸亥-88的拉丝眼神拽回来。 戊辰-56点了两下,将手机横在萧路眼前,大声命令:“看!” 随后他赶紧压低声音:“萧首座,请看。” 资深鬼差的标志之一:一个是王,一个是不好惹的萧首座,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了。 视频里首先出现云苍大学东南角,焦点在那丛黑色鸢尾花上。 几天不见,黑鸢长高一截,更加茁壮,花朵也开得更大。 刚播放了不到十秒钟,戊辰-56按下暂停键,回头看向卓王。 “萧路,你干的好事!”卓道正喝道。 萧路一挑眉,这锅怎么扔到自己头上来了?明明是夏泽的“功力”啊。 可他不想把夏泽抛出去,只摇摇头:“跟我无关。” 第77章 “还抵赖?!”卓道正声音愈发大,殿上的鬼差们悄悄往后撤了一步。 “并没有。”萧路好整以暇。 “你怎么变得这么恶劣?”卓道正有些痛苦,“好歹你自己做的事你要自己扛啊!” “卓王,有没有你这么审犯人的?”萧路语气依然平淡,“不问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我,你让我说什么?” 卓道正瞪着他。 “再说了,”萧路更换角度,“不过是几朵花儿,又碍着谁了呢?难道说,卓王你讨厌花儿?还是讨厌黑色?” 癸亥-88捂住嘴,马上又挨了戊辰-56一胳膊肘,新手小白强行忍住,勉强换上严肃面具。 “我讨厌你。”卓道正偏黑的脸色正在向黑红转变,“戊辰-56,让他继续看。” 视频继续播放,根据画面角落里显示的时间,又过去两天。黑鸢再次长出一截,足有半人高。 但这不是萧路注意的重点……几个亡魂,紧紧依偎着一株黑鸢,个个都伸出手,抓住黑鸢的杆茎,好像只要能碰到这花儿,亡魂们哪里都不愿去。 酆都的手机与人间的当然不一样,亡魂也照拍不误。 “你怎么说?”听得出来,卓道正努力按耐他的暴脾气。 萧路能怎么说? 他也不解,为什么亡魂们抱着黑鸢,五迷三道的,有如猫咪遇上猫薄荷? “说话!”卓道正催促道。 “我在想,这些功德没人要吗?”萧路看着那几个亡魂,都是好魂来着,没有恶鬼。应该来地府转世的,一个亡魂一百功德……唔,至少七百。 这下不仅新手小白,就连戊辰-56和其他资深鬼差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满脑子的功德!”卓道正气得站起身,“亡魂被你的黑鸢吸引,好多网约车司机都扑了空,根本接不到客户,不晓得被扣了多少功德。差点就要闹事,还好我早上经过,派人去查,才查出你干的好事!” “卓王,不是我的黑鸢。”萧路只抓重点,其余的话纯当是风吹过。 卓道正走下台,每一步都走得很重,“萧路,你不认账?” “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不认。你非要我认也可以,拿出证据来。” “就是你干的,你说,为什么要去云苍大学种这些花?什么图谋?” “……证据。” 卓道正已大步走到萧路眼前。他俩身高相仿,但卓道正要比萧路壮出整整一个号。 “你你……你不要脸。”卓道正气得没辙,“就是你,不会错!我明白告诉你,上天入地,只有你萧路一个人能搞出这种黑……我呸!” 卓道正强行剎住,没有说完。 萧路还没开口,双手手腕“嚓嚓”裂开,血就往地上流。 卓道正一低头:“疗!” 萧路伤口立即止血:“冷静点卓王,你不能血口喷人。” “我血口?我喷人?你看看你干的缺德事!” 卓道正话音刚落,萧路手腕再次裂开,卓道正大吼:“疗!疗!” 萧路:“……” 卓道正继续吼:“我从来不构陷别人,我不像你,敢做不敢当。” 伤口裂开。 “他妈的给我疗!” 伤口合拢…… 鬼差们瞠目结舌。 萧路脾气再冷,也被卓道正挑得压不住了,还没等他说话,伤口再裂。 卓道正急赤白脸地伸出手指…… 萧路一把打开他的手,血珠子飞到卓道正脸上:“卓道正!你有大病啊?!” “呃……”鬼差们集体倒吸凉气。 “混账!”卓道正狂怒,指着萧路鼻子骂。 萧路顺嘴顺得一塌糊涂,好像事先排练过的台词:“孽畜!” “啊?!!!”鬼差们想撤,总觉得这画面不是他们该看到的。 下一秒,卓道正与萧路就像事先约好了一般,两人同时起跳,狠狠将脑袋撞向对方。 两颗脑袋在空中碰得结结实实,“嘭”! 第44章 惊天动地 卓道正“蹬蹬蹬”连退三大步,伸手捂住额头,痛得弯下腰:“他妈的比以前还硬!” 萧路落在原地,纹丝不动,眼前漆黑一片,只剩下若干个金色小星星狂舞。 怪异,这感觉有点熟悉是怎么回事? “王!王啊……”戊辰-56哀哀叫唤,“安好吧?” 卓道正哪有心思搭理他?暴怒中的卓王快速交替伸手,将官服的两边袖子一把撸到肩膀:“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萧路小幅度晃了下头,将几颗残留的小金星从眼里甩掉,冷言:“揍不死你。” 卓道正扑了过去,萧路阴险地先行甩出一记鞭腿。 卓道正胯骨中招,气得哇哇大叫,抡直两条胳膊,直上直下照着萧路猛劈。 萧路在密集的攻击中,左肩中了一记王八拳。他一声不吭,立刻捶在卓道正的肚子上作为回报。 两人都默契地不用法术,也谈不上什么武术招式,打得又原始又高效。 萧路双手手腕一直流血,满天都是他的血珠子飞舞,在他自己白皙的脸上流出几道血痕,同时也溅了卓王一脸。 卓道正压根儿不管,眼睛比血滴还红,只顾绷直胳膊往萧路头顶招呼。 庄严堂皇的首殿之上,一片寂静,只听到二人压抑的呼吸,以及拳拳到肉的“砰砰”声。 第78章 新手小白吓得六神无主,抓紧戊辰-56的袖子:“56哥,报警吧!” “扯!”戊辰-56也惊得两腿发软,但还知道酆都无警可报。首殿阎罗王正在挨揍,不能再拖了,鬼差当然得护主。他招呼其他鬼差:“拿人!拿人啊!拿下萧首座!” “滚滚滚!”卓道正回头怒吼,“关你们屁事!滚!” 刚吼完,一回头,脸部正中一拳,卓道正狂乱伸出手,一把薅住萧路挥洒跃动的长发。 萧路顿住不动,卓道正攥着他一把头发,疼得嘴里嘶哈嘶哈。 “别让我叫你泼妇。”萧路冰冰地瞪着他,“敢扯我头发,我打碎你。” 卓道正真的很想把这厮得瑟的头发全薅下来,可他是卓王啊。萧路说得没错,真不能扯头发,否则以后别说见其他几位王了,就连他自己殿上的鬼差他都没脸见。 放手吧,又不甘心。 两人怒目而视,僵在那儿。 “王!出事了出事了!”一个鬼差不要命地冲进大殿,紧急剎车,“呀?!” 卓王等来了合适理由,他颇有气势地扔开萧路的长发:“狗毛一把!那个谁,说!” 鬼差跑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萧路,去云苍大学。”卓道正呼哧呼哧,揉了揉刚被揍的眼睛,“疗!” 萧路不理他。 “我说,赶紧去云苍大学!来了很多恶鬼,要抓亡魂,你弄出来的事,你给我负责到底!”卓道正吼道。 萧路转身就走。 “你要气死我啊?!去哪里啊!” 萧路这才回头,示意卓道正看他的衣服。 一场架打下来,衣服皱皱巴巴,还有几个地方不知是被卓道正撕扯到了还是怎么,前胸破了一条长口子,流利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我会去的。”萧路告诉他。那些亡魂都是功德,本来单子就少,再浪费,天理不容。 但他得先回船上换件衣服。 “别走。”卓道正不肯再让萧路耽误功夫,一闪去了后殿,再一闪回到正殿,手里抱了件衣服。 “赶紧去!不就是件衣服吗?给你!”卓道正隔着老远,用力将衣服掷给萧路。 那是一件黑色长袍。 长袍在空中展开,金色腰封与花纹繁复的金色袖口在大殿之上带出一片眩目光彩。 萧路顺手接了。 原来黑袍上绣满了隐隐约约的黑色鸢尾花,仔细看才能看得出来。 “衣服挺好看。”萧路披上黑袍,“完全不适合你,卓道正。”说完,扬长而去。 那黑袍仿佛为萧路度身定制,极服帖。面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合身的同时又极挺拔。 萧路走了出去,后背黏着首殿内所有人的视线。 卓道正低头看看自己的深红官服,低声抱怨:“本来就是你五殿阎王的官服,送我都不要!哪有我的好看!” 云苍大学与平时没有区别,照样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上课下课铃间或响起。 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是平常一日,除了夏泽。 夏泽有节大课,授课时他就听见不少奇奇怪怪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人间。 到了课程快结束时,外面的声音在夏泽耳朵里就有几分像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于是上完课的夏泽,顺着声音就去了。 来到校园的东南角落,隔着好几十米,夏泽站定。 他没感觉错,地狱的大门今天或许真的开了。 夏泽首先看见的是他变出来的黑鸢,长得又高又壮,花瓣顶端都快够到银杏树的枝桠。 然后他看见至少上百个亡魂,个个满脸陶醉,或蹲或坐或躺,围绕在一株株黑鸢四周,嘴里发出满意的呢喃。 最后,他看见一群群奇形怪状的鬼,闪着莹莹绿光,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至少几千只。 夏泽往后退了几步。这不关他的事,而且,不需要看第二眼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夏泽打算撤,眼前这一切,就当他没见过。 刚想转身,一个黑袍青年,突然出现在恶鬼与亡魂的中间地带。 夏泽就愣住了。 黑色长发遮掩之下,那双冰封的眸子没透出半点情感。鼻梁高挺,睫羽半垂,薄唇带出浓重煞气。 黑袍随风微微伸展,黑发青年独自站在群鬼之中,神情淡漠,长身玉立,天地为之静止一瞬。 “萧路……”夏泽喃喃自语,离开的步伐就此迈不出去了。 几只恶鬼莽撞地向夏泽逼近,夏泽回过神来,右手燃起一团黑雾,脚边土地里隐隐钻出几根血色藤蔓。 夏泽一指萧路:“蠢货,找他去。” 恶鬼们对视一眼,似乎感觉到夏泽可怕武力传来的威慑,真的掉转头,扑向萧路的方向。 萧路冰眸一扫:“夏教授,谢了。” 萧路身后,是上百个本该去到酆都,却莫名流连在黑鸢花下的亡魂。 亡魂们浑不知天大的危险就在眼前,反而沉溺于黑鸢的香气,仿佛闻上几辈子也不够。 “你们,为何而来?”萧路问的是恶鬼们,清澈的声音穿破云霄,立刻压住了恶鬼们刺耳的呱噪喧嚣。 几千只恶鬼恶形恶状,没一个好好说话的。 “反正不是为你而来,美人,嘻嘻嘻!” “快让开,目标不是你。” “就是,长得如此好看,撕碎了怪可惜的。” 第79章 “别犯傻,为那些亡魂,你可不值得。” …… …… 七嘴八舌了片刻,忽然有只恶鬼大叫:“我认得你,你是忘川首座!哈哈哈,你不记得我们了吧?” 群鬼静默片刻,其他鬼也吵吵道: “奇灵山上,你杀了我好多兄弟!” “萧首座,这笔帐我们还是要算的。” “今天我们有上万个兄弟在此,你不会想逃命吧?” …… “别跟他废话了,撕了他!抓亡魂!” “一起上一起上!” 萧路本就在卓道正殿上攒了一肚子火。 恶鬼们不提奇灵山还好,一提奇灵山,他火气更大。 那可是立了他的耻辱柱的地方。 “难得你们聚这么齐,”萧路沉声道,“成全!” 话音刚落,萧路回过身,双手同时上抬,而后下压:“暗之结界。” 暗金色纹路应声出现在萧路脚下,随后向黑鸢处蔓延,迅速形成一个保护圈。金纹将亡魂与花朵们牢牢围住。 数个运气不好的恶鬼,恰巧站在结界边缘,无声无息地,转眼间化为绿尘。 保护好了亡魂,就该轮到恶鬼。 萧路弯下腰,左手从背后迅捷往前方划出大弧度的半圈:“破军斩!” 黑袍耸动,一片锋利弧形冰刃脱离萧路手心,疾速冲向恶鬼群。 冰刃刚脱手时,不过半米长。飞速前行中,冰刃一边旋转,一边扩大。 待得飞到群鬼跟前,冰刃足有四分之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寒刃凛冽,尚未真正接触到,首排的恶鬼已经齐齐冻成冰雕。 刃锋无鬼可挡,有如杀进白菜群的粉碎叶片,冰刃所过之处,冰雕瞬间四分五裂,在原地炸成弥漫的白雾。 冰刃冲过一回,从前斩到后。冲出鬼群后,自行回转,又是一轮。 恶鬼们鸦雀无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招震得毫无反应。 萧路没打算停手,大几千只恶鬼,冰刃刚斩了几百只而已。 他翻转右手,推向斜前方:“地狱火!” 几大团极炽之火从天而降,准确落在恶鬼聚集的中心。火光冲天,却没有半点黑烟。 恶鬼们开始叫唤了,全是惨叫。 火焰像有自己的意识,只要一点火星沾上恶鬼,便自动往体内钻。钻进体内后便开始猛烧,从内往外烧。 恶鬼们的惨号惊天动地。 夏泽双唇微张,眼里一片疑惑和震惊,手中黑雾早已消失,双手不知摆在哪里好,就差捂在嘴前。 原来萧路之前跟他所有的打斗都是玩闹,萧路从未对他使用过任何真正具有攻击力量的法术。 第45章 几百年没见过这么猛的 云苍大学内,学生们抱着一摞摞书本,赶去下一堂课的教室。偶尔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教授,笃悠悠骑辆自行车经过。 落叶闲散铺满小径,银杏树屹立不语。 怎么看,怎么岁月静好。 而在夏泽的眼里,那只是他见到的一半景象。 在另一半世界,不属于人间的那个世界里,黑发青年独自对阵万千恶鬼,保护着在他身后的上百亡魂。 群鬼一触即溃,黑发青年的每个动作都像在宣告末日降临。 惨嚎声铺天盖地,能力更强、躲过前几轮攻击的恶鬼们寻找反扑的机会。 在几个头目的带领下,上千只恶鬼冒死冲向萧路,另外一大批恶鬼的目标则是亡魂,试图冲破结界。 萧路腾空而起,定在离地几米高的地方:“不自量力。” 他左手操控巨型冰刃,迂回切割,冰刃运行速度陡然加快。 冰刃原先的攻击速度已然令人乍舌,此时再次提速,几乎达到肉眼无法跟踪的地步。 乍一看,还会以为一连串几片冰刃,同步攻击。 冰刃改变路线,有时低至尘埃,切除一群鬼脚。有时猛地向上斜挑,斩碎众多鬼躯。 更为恐怖的是,在萧路的操纵下,冰刃甚至一边高速旋转,一边大范围杀出圆圈路线。圆圈内的恶鬼来回被斩,爆裂的粉尘都比其他倒霉鬼要细上许多。 萧路还嫌杀得慢,右手引回一团地狱火,在掌心捏碎,一点一滴,精准弹向那些妄想偷袭亡魂的恶鬼们。 地狱火遇鬼便钻,转瞬烧得透红,顷刻间便烧出百余只火球恶鬼,在地上边叫边翻滚。 然而不管它们怎么扑打,火焰都越燃越旺,焰尖烧出宝蓝色,那是极高温的标志。一心想要灭火的恶鬼,自然不管别人的死活,乱扑乱撞,沾上别的恶鬼,立刻又烧成一团火。 夏泽目眩神迷,最初的震惊一直无法散去。 他仰着头,深紫色眸子得了火光的辉映,像眸中也生出了火焰。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萧路,眼眸迷惑妖魅,不似人间应有之物。 心中一片柔情,徐徐攀升。 那柔情缓缓漾开,毫无章法地在他全身上下游走,直到填满他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 柔情太盛,夏泽甚至感觉到一丝疼痛。 可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希望恶鬼再多一倍才好,好让他多看一小会儿。 几分钟的杀招施展下来,在场恶鬼还能动弹的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 恶鬼们不想打了,不,它们不想再被屠了。 第80章 这根本就是场绝对一边倒的屠戮。 还能动弹的恶鬼们开始撤退,很多恶鬼就地往土里钻,还有很多慌不择路,奔向四面八方—只要那个方向没有噩梦般的萧首座就行。 恶鬼们边跑边哀求: “萧首座饶命!” “萧爸爸,我们错了,高抬贵手啊呜呜呜……” “萧祖宗,我家里还有百岁老母……鬼……” “下次再也不敢了,救!命!啊!” 萧路往上再升了几米,垂眸,俯视蝼蚁般四处逃命的恶鬼们。 “一边求饶,一边逃跑,象话吗?!”他喝问道。 许多恶鬼听话地站住,饱含热泪,满怀希望,仰视萧路:“祖宗饶命,求求了!” 更多的恶鬼犹犹豫豫,带跑带不跑的,姿势诡异。 还有少许压根不信,一昧往地下猛钻,或是加快逃命步伐。 萧路抬起双手,横行无忌、大杀四方的冰刃和火团瞬间消失,地上只余下一处处的缕缕绿烟。 一阵风来,萧路的黑袍随风鼓起,袍摆飘扬,猎猎于风中。 冰眸依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向上为天,向下是地。 天地之间,只有一个萧路。 夏泽的泪珠微微颤动,覆在紫色瞳仁之上。透过泪珠,萧路的身影飘渺遥远,变得不再真实。 他见过萧路。 他见过萧路! 在夏泽最为幽深静谧的梦中,他见过萧路挺拔不羁的身影。那双莲座般洁净有力的双手,抚过夏泽的额头,托住过夏泽的脖颈。 在夏泽最破碎最纷乱的记忆里,萧路曾用他那双冰层缭绕、如梦如幻的双眸,久久凝视,久得古老蛮荒鲜明如初生。 在夏泽一无所知的前世,是萧路悠长纯粹的呼吸,指引了夏泽每一次失而复得的心跳。 夏泽见过萧路。 风曾传递过萧路的气息,夏泽见过,在每一滴泪水中,在每一次笑容里。 “我活了一千年……”夏泽的眼泪终于滴下,从脸颊滑落到脖颈,“究竟何时见过你?萧路……这是怎么回事?” 夏泽的低喃,无法穿过哭喊震天的战场,传达到萧路耳朵里。 但萧路似乎得了某种感应,他忽然略微偏头,看了眼夏泽。 初转头时,还是无情无爱的冷血魔王面具。目光刚一接触到夏泽,萧路冰冷的脸庞柔和一瞬,他勾了勾唇角。 夏泽的心脏狂跳,鼓点般震击耳膜,一颗心快要蹦到喉咙口。 可惜萧路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回杀场。 他将双手举得更高:“你们,不该存在。” 说完,双手向两侧展开,又道:“缚魂诀,收!” 漫天金丝网般撒开,未等落地,自动分离,分头袭向剩下的恶鬼们。 金丝从各个角度击中恶鬼身躯,迅速将恶鬼切成条状,随后打包裹般,将恶鬼们收成一捆。 惊恐的呼叫此起彼伏,大多来不及说完一句话,恶鬼们纷纷变成酆都食材,掉在地上。 萧路腾在空中,他特意留下两只恶鬼,是刚才他观察并锁定的目标,也是今天这场战斗的恶鬼头目。 他低下头,准备落地,然后盘问那两只恶鬼。 视线刚刚下移,萧路微微一怔。 或许是他过于大力,或许云苍大学的地面太软,不管怎么样,萧路看见地面裂开一条大口子,约两米长,半米宽。 奇怪的是,昏黄灯光,从地缝中透出。仔细听的话,萧路甚至能听到地下传来的轻微噪音。 萧路凝眸,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他的视线竟然无法穿透地面,看清地底的情形。 他飘然落地,走向裂缝。 “萧首座!一人成军!”一个声音竭力大喊,“以一敌万!” 萧路皱了眉,循声望去,见戊辰-56高举双臂,卖力呼喊。他身边站着的癸亥-88更是跳起身:“忘川首座,名副其实!” 他俩身后跟着上百个忘川司机,都带着摆渡车,浩浩荡荡。 司机们刚才观看半程,惊得没一个人能说出话来,被首殿的两个鬼差一带头,才先先后后地反应过来…… “吓死老子,老子几百年没见过这么猛的。” “不是我说……不知道那些王们有没有萧首座的实力?” “这么美,这么强,萧首座杀我……” “他用的技能,商城里都有吗?” “有是有啊,你买来试试看。干掉一百只恶鬼我就服你。” “就是啊,技能都买得到,关键看谁用。” …… 司机们很快汇集成一句呼喊:“萧首座!威武!”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终于将如在梦中的夏泽惊醒。 见来了这么多酆都的人,夏泽默默退到阴影处,将自己刷成隐身状态。 萧路转过身,画地为牢,将特意留下的两只恶鬼封在一起。 两只恶鬼吓得跟小白兔差不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刚好方便萧路封禁它们。 处理好了恶鬼,萧路看了眼地缝,刚想走过去,戊辰-56带着癸亥-88飞奔迎上来。 “萧首座,酆都有你这样的……”戊辰-56满脸崇拜。 “卓道正让你来的?”萧路打断他可能会很肉麻的恭维。 “诶诶,是的是的。”戊辰-56讨好地弯下腰:“王令,亡魂们飘荡了几日,应速速接回府里,命我带着司机们,恭候萧首座一战告捷。” 第81章 “他就那么肯定我会赢?” 戊辰-56眼睛看着地面,笑嘻嘻:“王说,萧首座将他打得像猪头……啊不,打得鼻青脸肿,想来是能打赢恶鬼的……不然……” “不然岂不是代表他卓道正也打不过?”萧路替他说完。 “正是,正是,王就是这个意思!”戊辰-56抬眼,察言观色,“王虽然很生气,但似乎并不怪罪萧首座。” “萧首座永远赢!”癸亥-88壮起胆子,大声说道,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对,小白说得对!”戊辰-56赶紧转移话题,“萧首座,这就接亡魂们回去吧?”他伸长脖子看看萧路身后,一捆捆的恶鬼碎片,“还有好多食材啊,让司机们一并带回去。” “唔。”萧路撇下他们,走向亡魂,“我也接一个走。” 一个一百呢。 “当然!当然!”戊辰-56颠颠儿跟着,招呼司机们,“开工啊!” 司机们开心地迎上来,五颜六色的摆渡车一辆接一辆,七嘴八舌,感谢萧首座。 萧路先解除了结界。亡魂们跟大战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恶战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存在,他们只顾黏着黑色鸢尾花。 萧路伸出手:“收。” 说完一愣,他想说的是“清”,一说出口,却变成了“收”的指令。 第46章 狩猎天性 那群高大黑鸢听从指令,徐徐消散,细腻的黑色粉末随风扬去,空气中还留下淡淡香味。 银杏树轻轻抖动身躯,仿佛在送别共同相依了几日的好朋友们。 黑色粉尘在空中盘旋一圈,掉转方向,向萧路汇聚,最终无声融入他的衣服和他的身躯。 亡魂们纷纷站起身,茫然伸出手,试图抓住消逝的黑鸢。 过了片刻,他们醒悟过来。 “我在哪儿?我的孩子们呢?” “这不是我家,我怎么在这里?” “云苍大学?我毕业好多年了,回来干嘛?” …… 忘川司机们赶紧分头找目标,介绍声、安慰声、引路声,此起彼伏。 萧路等到最后一批,才认领了一个亡魂。 上摆渡车之前,他回头找寻了下夏泽。 夏教授藏在一棵银杏树背后,双手绞在一起,放在身前。 眼神迷茫,有如一只突然找不到家的小狗。 萧路一笑,对他小幅度挥手,回头见,夏泽。 他封住的恶鬼留在原地,那条奇怪的地缝也在。 萧路肯定要先送亡魂的,天大地大,功德最大。一百点先落袋为安,再回来这里就是了。 还有,他得回去给卓道正一个交代。萧路早就消气了,想想好笑,竟然在首殿内跟镇殿之王像小孩儿样打了一架。 而且萧路有种奇特的直觉,卓道正不会计较。 夏泽心如乱麻,心跳还是很快。他眼见萧路带着亡魂登上摆渡车,无声无息的,摆渡车猛然启动,向远方急冲出去。 夏泽懵懵懂懂,在搞清楚自己到底要干嘛之前,已经奔了过去。 摆渡车开得真快啊。 血族的眼中,动作最快的人类也跟树懒差不多。 而萧路的摆渡车,在夏泽的视线里开出残影。 血族的狩猎天性立即被激发,夏泽完全凭着本能的指引,瞬间提升追逐速度,风驰电掣,跟随摆渡车,直奔酆都。 前方就是酆都隧道,萧路刚好跟客户沟通完毕。 “停。”萧路下令,摆渡车稳稳停住。 他跳下车,看向后方。 后面不知有个什么东西,追了他一路。 一个身影带着呼啸风声,向萧路急驰而来。萧路凝眸,紧急撤销右手心里备好的火诀。 还没来得及发问,那身影一头撞进萧路怀里。 懵懵懂懂的夏泽撞得天旋地转,手指和脸颊触及之处,处处冰凉。 夏泽却突然安下心来,一直高居不下的心跳速度慢慢平缓。 “夏教授,平时除了西方美学,有没有考虑也教教体育?”萧路垂眸,看着怀中一头深棕色短发的夏泽。大概追得太急,对外形象精致华贵的夏教授,此时短发乱糟糟,头顶龇出两撮呆毛。 萧路便伸出手,把呆毛往下压了压。 手指刚放开,呆毛又倔强地立起来。萧路没忍住,笑了。 夏泽这才回过一点神来:“什么体育?”他离开萧路怀抱,脸色绯红。 “短跑啊,”萧路建议,“铅球也可以的。”有一说一,夏教授仅凭肉身就能稳稳追上摆渡车,吸血鬼的体能的确惊人。 好在萧路不是人。 刚才夏泽那一撞,足以将任何一个人类当场撞穿,撕成碎片。 “哦。”夏泽浑不知回嘴,头一抬,见萧路的伤口又在流血。 萧路的衣服被卓道正撕出长条口子,披了这件黑袍,里面的衣服可不会自动缝补上。 夏泽将他胸口难以愈合的旧伤疤给撞开了。 夏泽今天本就脑子不清楚,现在离萧路这么近,只觉得到处都是萧路浓郁诱人的鲜血味道,脑袋里更晕,嗡嗡嗡嗡的。 他突然伸出手,抚向萧路的伤口。 夏泽的想法非常简单,他只想用手指沾一点萧路的血,然后……放进嘴里,含在舌头上。 就像小孩子初次吃冰激淋。 只舍得舔上一小口,幸福出一整个新世界。 第82章 伸出去的手指被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抓住。 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泽?” 夏泽抬起朦胧眼眸:“嗯?” 萧路感觉今天夏教授怪怪的,他还有客户要送,便放开夏泽的手:“你有事找我?” “嗯。”夏泽慢慢点头。 萧路挑起眉,真的奇怪。他见过的夏泽,要么暴烈要么活蹦乱跳,要么优雅从容侃侃而谈,就算为了前任哭得那么伤心时,也没忘记讽刺萧路。 都不像今天,就好像……丢了魂。 萧路探究般,仔细观察夏泽。除了眼神有些呆呆的,似乎也没有异样。 他担心刚才的战斗是不是误伤了夏泽,又仔细看了遍,确认夏泽安好才又说:“我也有事要找你,但我得先送客户。你可以回去云苍大学等我吗?” 夏泽想了想:“好。” “你没事吧?夏泽。”萧路到底放不下心,补充道:“酆都,你去不得,你是活的。” 夏泽又想了想,摇头:“没事。” “那我们在刚才的地方见,我很快过去。” “哦。”夏泽满眼依依不舍,死盯着萧路流血的伤口不放。 吸血鬼的本性啊……萧路不动声色:“我走了?” “嗯,你走。” 夏泽貌似失魂落魄,痴痴傻傻,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澎湃汹涌的兴奋。 虽然心跳已然平稳,但他全身奔腾的血液,都因萧路而沸腾。 那是血族发现顶级猎物时的本能。 萧路稍有犹豫,但还是转身登上摆渡车。进入隧道后,他回头看了眼。 夏泽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像个小呆子。 * 秦越在内殿喝他的下午茶,极品高山茉莉,搭配宫廷八件小点心。 殿门“哐”一声响,秦越略略抬眼,见他的殿前使殷石,慌乱跑进来。着急忙慌的,跑得像只丧家犬。 殷石好歹跑到跟前,忘了茶台前的小脚凳,“乓”一声踢翻。 “你出息了。”秦越柔声道,眼里却闪出责怪。越来越没规矩,连门都不敲。 殷石慌得根本没脑子回应秦越的怪罪,反而大喊:“阎王回来了!” “什么?!”秦越迅疾起身,“你说什么!”刚才的淡定一扫而空,问得声色俱厉。 殷石将自己的手机双手举过头顶:“王请看……阎王回来了……他回来了……”边说边哆嗦。 秦越一把抢过手机,界面是个暂停的视频,他点击“播放”。 黑袍青年大杀四方,袖口金线织就的繁复花纹隐隐闪烁光芒。 寒冰与烈火同施,惨嚎震天,黑袍青年不动如山,全身散发出的煞气令人不敢直视。 黑袍青年腾在半空中,冰层覆盖的双眸扫视战场。 “你们,不该存在。”他宣判。 秦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贪婪观看每一帧画面,狐眼水光浮动,双手紧紧按住手机边缘。 殷石还在哆嗦。 纤细的手指抚上手机屏幕,秦越唇角微微颤抖,低语:“萧王,好久不见。” 语毕,抿唇无言,唇角依然微颤不已。 “是是是萧王啊!是阎王啊,王,怎么办?!”殷石急得完全抛却下属的礼数。 秦越像没听见,只顾盯着屏幕,狐眼如泣如诉,似有千般缱绻。 “王……王!”殷石放大声音。 又过了片刻,秦越方才抬起头,失神几秒,道:“你喊什么?只是萧路换了件衣服。” “萧首座?”殷石更加焦急,“他、他、他可不就是……” “他现在还是萧首座。”秦越露出一个甜笑,“也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件衣服。” “哦、哦……这样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殷石喘出几口大气。“衣服……对了,我听说今天萧首座在首殿与卓道正打架斗殴,好像卓王被打得满地找牙,气得险些要扯萧首座的头发。” “哈……”秦越笑出了声,“衣服便是卓道正给他的了。我早该猜到,不然谁还会有他的这套衣服?萧路啊,你能不能别跟卓道正玩耍?你俩八字不合,会出事的……”秦越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两句,几不可闻。 殷石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在杀什么呀?”秦越的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杀得这么好看……” 殷石:“……”雷! 秦越并不在意殷石的回复,停了播放,将进度条往回拉了一些,又开始看。 殷石咽了口唾沫,虽说向主上报告坏消息的人讨不了好,可除他之外,第十殿再没人能给秦越汇报这些。于是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属下今天派了些恶鬼,去抓一群亡魂。萧首座不知怎么,忽然现身……他杀的……杀的……全是我派去的恶鬼!” 秦越一愣,随即又笑,微微摇头:“一个没留是吗?” “封了两个,其余的……全杀了。” “坏蛋。”秦越笑得更加媚气,又问:“封住的那两个呢?” “属下刚才已经解决掉了。” “哦。”秦越轻描淡写,“那你还这么着急做什么?” “萧首座震开了木字入口。”殷石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万一秦王甩他耳光,也甩得轻些。 “嗯?”秦越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思忖片刻,下令:“你现在过去,立刻将木字入口给我炸塌。” 第83章 “王?”殷石一惊,“那个入口至关重要,炸了它,恐怕火字入口也会出问题。” “你现在不去封死,”秦越神色柔和,甚至还有一丝甜美,“其他所有入口一概保不住。” “是!”殷石一凛,“我这就去!” 第47章 心软 “你去买一个新手机。”秦越再次埋下头,去看视频。 “是。”殷石狠狠心虚,不知王除了萧路的视频外,会不会翻其它东西。 与所有人一样,他的手机也不宜细看。 “另外……”秦越头也不抬,继续说。 殷石站定,细听吩咐。 “以后再不敲门就进来,我要你一只手。”秦越说话依然温柔动听,“如果还敢对我的命令提问,便拔掉你的舌头。听清了?” 殷石的冷汗“刷刷”地从脖子往后背流:“王,属下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嗯。” 殷石这才敢躬身退出。刚一出门,立刻瞬移去云苍大学,处理烂摊子。 秦越慢慢躬下身,将脸颊贴上手机屏幕,喃喃道:“萧路你真是个坏蛋,老是给我惹麻烦……好不好乖一些……” * 萧路妥善送达亡魂,折去首殿,给了卓道正交代,连衣服都没更换,当即返回云苍大学。 夏泽蹲在地缝旁边,好奇地往里张望。 看上去,他一直在乖乖等待萧路返回。 那只是看上去。 夏泽刚才疯狂地在这一片土地里至少埋下了六处陷阱。陷阱里都安置了他的血色藤蔓,每根藤蔓上都特意加注了血族的迷魂毒素。 力争让萧路挨上一点便见血,见血则晕倒。 陷阱上方的泥土进行了细致伪装,没有半点翻出来的新土。 夏泽一通忙活,刚刚完工。摆好若无其事的姿势,萧路便来了。 身为血族,人类在夏泽眼里全是予取予求的食物。即使他不再吸食人血,人类也是低级生物。 陆寻是唯一的例外。 平时夏泽并不关注人类,淡泊活了几百年,那种狩猎时肾上腺素狂飙的兴奋感,他已经快忘却了。 直到亲眼目睹萧路狂杀四方的暴虐场面,久违的本能猛然唤醒。 这感觉如此陌生,以至于夏泽就像失去了所有感官能力,只剩下一种感受:极度饥渴。 开始时夏泽还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对萧路痴迷,为什么落泪,又为什么心疼。 他后来才明白,那是他最幽暗最迫切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萧路,只好给萧路挖坑,热火朝天地挖了六个。 萧路走到夏泽身边,也往地底张望。 奇了怪了,他之前明明看见地下有光,还听见隐约噪声。可现在地缝里除了乱七八糟的碎石块和泥土,一无所有。 就像打地基打到一半放弃,又草草掩盖上的模样。 “你发现什么了吗?”萧路盯着地缝,随口问夏泽。 “没有。”夏泽含糊一答。 萧路转头,扫视一圈:“我封住的那两个恶鬼哪儿去了?” 夏泽看都不看:“不知道。” 萧路瞬移过去,他的“封”字诀被毁得干干净净,地面没有一滴血渍,应该不是夏泽干的。 再说了,夏泽有什么理由放走恶鬼? 萧路回到夏泽身边。 “不是我。”夏泽勾着头,语调平稳干脆,特别冷静。 “我知道,看到是谁干的吗?” 夏泽摇头。 怪事。萧路最后离开现场,离开前他确定两只恶鬼关得好好的。 那就只能是他离开期间,有人来到这里,放走了恶鬼。 能是谁呢? 夏泽突然站起身。 萧路一怔。夏泽平时白嫩的脸上一片潮红,眼里湿漉漉泛着水光,两颗尖牙探出小尖,但并未完全伸出唇外。 顶得夏泽的上唇微微上翘,像只看不出品种的小动物。 “你……”萧路想问,没事吧? 夏泽抢掉他的话:“你往后站一步说话,你太高了,我仰着头很累。”边说,边激动得控制不住地颤了两下。 “我不。” “为什么?” “我身后有个深坑,是你刨出来的吧?夏教授。”萧路淡淡回复。 “你!”夏泽大惊。 “我能透视。”萧路不怀好意,勾了勾唇。 不过夏泽要是问他,是不是他看人也透视到骨骼内脏,萧路倒是准备老老实实回答:透视是主动技能,他不会无聊到无缘无故用x光眼扫视别人。 夏泽并没有发问,而是眼神突然迷茫一瞬。 又来了,萧路怀疑夏泽今天撞到脑袋或者吃错药,总而言之不正常…… 夏泽是不是想吸血?萧路脑中突然划过这念头。 夏泽眼神一变,又野蛮又天真,突然凶猛地向萧路扑过来。 萧路不相信夏泽会攻击自己,也没敢使用技能,只用手臂象征性推挡了下:“干什么?” 还是没想到,夏泽顺势抱住萧路的手臂,张开嘴,猛地往下咬。 萧路自然不能摆在那儿让他咬,立刻抽出手臂。然而夏泽并不撒手,整个人吊着萧路的手臂,扑进萧路怀里。 萧路还没来得及处理他的旧伤口,再加上今天这伤口流血并不严重,他也没放在心上。 可对于夏泽来说,撞上弥漫着无上血液香味的胸口,像棉花糖爱好者掉进云朵,酒鬼闯入琼浆池。 第84章 他激动得全身颤抖,尖牙完全探出。 夏泽两只手抱住萧路肩膀,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往下按,试图将萧路扑倒。 然而萧路稳如盘石,夏泽没得办法,只好紧紧扯住萧路黑袍前襟,额头不自禁地用力摩挲萧路的胸膛。两根微温的吸血鬼尖牙,擦过萧路的肌肤。 “我的……”对顶级猎物的占有欲爆棚,夏泽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脸也贴上去,“我的!” 萧路不想伤害夏泽,暂时也未感觉到夏泽的牙刺入自己的身体。退一万步,就算夏泽真的吸了他的血,萧路也不相信自己会中毒,或者变成吸血鬼。 只是夏泽眼下的体温大大异于平常,萧路又是个从头到脚冰块一般的人,两人温差过大,怀中的夏泽有如一块烙铁,烫得萧路一阵心悸。 萧路的心跳陡然提速,本无血色的脸上微微发红。双腿传来细微的疼痛感,那是他的肾上腺素突然增加,提醒他战斗。 心跳一快,伤口的出血立即增多。 夏泽被冲得头昏脑胀,神经都疑似要烧断。尖牙触到萧路胸前肌肉,不受控制地用了力,浅浅按进去少许。 含含糊糊:“我的……” 强烈的晕眩感猛地向萧路袭来,他闭上双眼,等待记忆碎片跃现。 他看见夏泽。 虽然眼前少年身形更为弱小,脸色更为苍白,但他独一无二的深棕头发与深紫眸子,以及他优雅中带着孩子气的神情,都明确无误地告诉萧路,眼前人就是夏泽。 ……处在痛苦中的夏泽……想吸自己血的夏泽。 萧路看着自己伸出手腕,递到夏泽唇边。 夏泽犹豫一瞬,而后不假思索,狠狠咬下去。 拼命吸入鲜血的夏泽像只小野兽。贪婪,霸道,不知满足。 夏泽不歇气地吸食,萧路的鲜血从夏泽渐有血色的唇边溢了出来。 夏泽依旧不肯停止。 萧路感到一阵晕眩,他甩甩头,从记忆碎片中回到现实。 萧路吸口气,又吸一口,缓缓吐出,方能用一贯的冷淡语调问道:“夏泽,你到底吸不吸血?” 怀中的夏泽一震,茫然抬起头,龇着两根尖牙:“不……不吸血。” “那你……?”萧路挑起眉。 夏泽心中天魔交战。 他是血族,如何能不吸血? 不,他不吸血几百年,他不需要吸食人血。 可这不是一般的人血,是极香甜极可口极厉害的顶级血……像神的血。 不管是人血还是神血,他夏泽,不吸! ……还是好想品尝一口,哪怕就一口呢?一滴,好吗? 低低问出了声:“一滴、一口……一点点,好吧?好吧?是我的呀……” 萧路知道自己绝不该在这种时候心软。 …… 可他心软了。 “你想的话,可以。”萧路告诉他,声音依旧清澈如冰。 夏泽的尖牙立刻加重力气,再多一丢丢,就将刺入萧路的胸膛,汲取到让他疯狂的无上美味。 夏泽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这么做。 …… 可他错了。 “我不吸血。”夏泽强迫自己松开紧攥着前襟的手,脸还舍不得离开,额头用力顶着。 “夏泽,不吸血。”他反复强调,“夏泽,承诺过,不吸血。” 萧路:“……”从未见过如此纠结的吸血鬼。 利齿极缓慢地往回收,眼看要到手的顶级猎物吃不到,夏泽有些哽咽:“呜……不要。但是我的,我的!” 他狠狠说完,决绝离开萧路的身体。 萧路无语。 眼前的夏教授,全身大汗淋漓,深棕头发粘了两绺在额前,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刚刚消退,还留下几缕余色。 夏泽伸手捂住脸,嘟嘟囔囔:“好辛苦。” “坚持原则有时是很辛苦的。”萧路说归说,心里多少有点佩服。 尽管他不是吸血鬼,但他了解一个人要对抗最本能的召唤,有多难。 “说得轻松……就你会说。”夏泽前后摇晃两下,抱怨道:“要死了。” “说点别的吧。我找到一个很厉害的气功大师。”这是萧路今天来找夏泽的主要目的。 “哦……”本该开心的夏泽,因为刚才竭力克制,精力消耗太大,实在表达不出开心,只疲惫询问:“谁?” 第48章 动脉是吗? “马跃杰查得如何了?”萧路以问题回答问题。 “你在跟我谈条件。”夏泽有气无力,“你这个毫无诚意的混球。邓汝丰的事情我都已经帮你处理了。” 萧路勾唇:“我们本来就是两件事交换一件事……不用瞪我,你这一件事的难度远远超过我的两件事。” 夏泽又摇晃两下:“马跃杰是腾泰钟的小弟。” “不出所料,那腾泰钟是大boss了?” “腾泰钟是我的仆役,而且是世代为仆,签订了契约的老仆人。” 倒没有出乎萧路的意料,毕竟他初见夏泽就是在腾泰钟家里。夏泽与腾泰钟相识,正常。 但萧路没想到关系会这么深。 “你凶我也没用,”夏泽无所谓地说,“我以前并不知道腾泰钟带着马跃杰在做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谋财害命,下蛊绑.票,伙同鬼差,借命买寿,靠邪门妖术敛财,眼里根本没有人命!” 第85章 “哦……” “哦?”萧路挑起眉,“哦???这是你的反应?每一样都罪大恶极,更何况样样都占,你就哦一声?” “你希望我怎么做?” “清理门户。夏教授,你养了一帮畜生仆役。” “好。你拿什么来交换?” 萧路一怔,勾了唇角:“这么会做生意?” “是啊,”夏泽精力恢复了一些,语速变快,“我是法官?还是维护人类正义的超级英雄?我为什么要清理门户?他们又没对我不忠诚。” “唔。”萧路明白夏泽的逻辑了。 “倒是你,我已经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了。你还没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嗯,萧路与夏泽交易时,的确是让夏泽找出信息即可。“制造果冻娃娃的家族企业,我怀疑他们整个家族都是气功高手。”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找跟果冻娃娃相关的人啊!”夏泽生气地说。 “说过。你也说过要找气功大师。”萧路眸子一闪:“倒是没说过你会这么挑剔。” “真是不怎么样。”夏泽的抱怨,也不知是针对萧路,还是气功大师。 “你找气功大师是为了什么?”萧路明知故问。 夏泽迟疑一秒,还是回答:“救我哥哥。” “你哥哥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陈年往事更重要,你自己判断。”萧路漫不经心。 夏泽咬住下唇,默了片刻:“你让我想想。” 萧路笑道:“jm集团现任老板何飞,还有他的爷爷何仲文,建议你重点关注。好了,交易完成。”说完便想走。 一阵风来,吹开萧路的黑袍前襟,也吹开了里面被卓道正撕出一长条口子的衣服。 无比诱惑的鲜血气味送入夏泽鼻腔。 夏泽退了一步,皱眉:“你本事那么大,能不能让自己别没事就流血呀?” 说完他抬眼瞄了眼,一震。 萧路无所谓地贫嘴:“没事放放血,身体健康,哦你不懂这些。” 夏泽忽略他的胡说八道,抢上前去,一把扯开萧路胸前衣裳,将衣服豁口扯得更大。 萧路白皙有力的胸膛之上,一道绞索般的伤痕,此时裂开血口,正不紧不慢地往外渗血。 夏泽此前的注意力全部在萧路的血上,从未注意过他的伤痕。 现在凝神细看,夏泽内心突然一疑惑,不由自主紧咬住下唇。 “你还好么?”萧路见夏泽又变得怪怪的,不过似乎并不是想吸自己血的那种怪。 “你中了血咒。”夏泽慢吞吞地说。 “唔……”不管什么咒,反正邪门,萧路治不好。 “……是我的血。” 萧路:“……”难道他一直判断错误,那天在奇灵山就是夏泽设的埋伏? 他挑起眉,斜着扫了眼夏泽。眼神中一分挑衅,三分戏谑,六分“算了我原谅你”的包容。 “不是我,”夏泽猜测到萧路的合理怀疑,解释道,“我的血失窃过。”顿了顿,“我还以为是你偷的。不过你搞成这样,嗯……应该不是你。” “谢谢你讲道理啊,不是我。你是说,有人用你的血,对我下了血咒?” “不,不是人,是血族。”夏泽十分肯定。 “你知道是谁?”萧路盯着他。 夏泽不答,伸出右手,覆盖在伤口上。他垂下头,闭上眼,念出一连串古老又陌生的语句。 语调奇特,不像说话,更像是吟唱,曲调朴素简单,却自带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力。 不到一分钟,夏泽挪开手掌……“哼!居然没治好!” 伤口的出血暂时止住,不过萧路低头看了眼,立刻便清楚,夏泽也没能治好。 冲这伤口勉勉强强合拢的样子,迟早还会再流血。 “不用烦恼。”萧路反而有点欣慰。他治不好的伤,要是夏泽轻易解决,岂不显得他很没有本事?“大概你血太厉害。” “整个血族中,我的血最厉害。” “为什么?”萧路有点好笑。根据他几次测评,夏泽不算强。 “用你的话说,我是血族大boss。” “有多大?” “我最大。” “唔,厉害厉害,但是你却治不好。” “因为我不是施咒者。”夏泽扫了眼萧路,“我是血族,不是女巫,也不是精灵,治疗不是我的强项。” “那就算了,”萧路轻松回复,“我都忘了。” 夏泽依旧凝视着伤口,过了片刻,缓缓摇头:“用我的血伤害了你……我需要知道细节。我需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萧路三言两语,将奇灵山发生的事给夏泽讲了遍,略过他全身上下被扎出几百个血洞,扎到单膝下跪的片段,不堪回首,更不宜分享。 夏泽无奈地看着他:“你这种瞒前又瞒后的转述根本帮不到我。” 萧路难得地囧了一瞬,马上回复皮厚:“怎么才能帮到你?” “让我自己看。”夏泽轻轻说。 “?” “我能看到你的记忆,只要你让我看。” “怎么看?” “让我的牙接触到你的动脉,我就能看到。”夏泽解释得云淡风轻,“当然你需要回想当时的场景。” 萧路立刻沉默,没想到夏泽还有这种招数。 他陷入两个困境:首先,夏泽是不是又在找借口想吸血? 第86章 其次,那他被揍得落魄的场景可就隐藏不住了。 他首先排除第一个。刚才他已亲口同意,夏泽都没有吸血。现在更不会找出奇葩理由来吸了。 至于第二个…… “没什么好犹豫的。”夏泽突然笑了,指指萧路的胸口,“用了我的血,哈……你当时一定被打得烂七八糟,想都不用想。” 萧路勾唇:“这可不是请人帮忙应有的态度。” “我以为你也想报仇。”夏泽耸耸肩。 萧路决定不再磨叽,反正夏泽也猜到了:“动脉是吗?”他卷起衣袖,伸出左臂,将手腕凑到夏泽面前,“来吧。” 夏泽还挺厉害的,共享记忆的招数,萧路第一次听说。 夏泽对着那筋络分明,线条流利的手臂,怒了:“别侮辱我!” 在血族中,只有高阶血族施恩于低阶成员,向低阶成员施舍尊贵的血液时,才会递给手腕。 萧路:“?” 夏泽敏捷地扑过来,稍微一跳便勾住萧路的脖颈。下一秒,他坚定伸出利齿,猛一用力,齿尖精准扎进颈间大动脉。 萧路一怔。 倒是不疼,还有些温热感。大约他连血液都凉,反而觉得夏泽利齿带出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还高。 夏泽小兽般的呼吸,规律喷在颈窝,让萧路感觉麻麻痒痒的。 “你在想什么?”夏泽含糊不清地提问。 “奇灵山。”萧路镇定回答,同时将自己与夏泽一同带入当天的回忆里。 夏泽呼哧呼哧,合上眼。 利齿尖端感应着萧路体内血液的奔流,纤毫毕现,丝丝缕缕的记忆在夏泽脑内重塑。 机械一般的嗓音,火,火光中无数飞舞的蝙蝠。 绿莹莹的恶鬼,漫山遍野,很多只,很多很多。飞出去的绿色胳膊。 惨嚎。 厉鬼在惨嚎。不远处的亡魂也在惨嚎。 突袭!速度很快! 绿色荆棘,突破萧路的防护屏障! 刷!荆棘狠狠扎入。 绿色荆棘、绿色……荆棘…… 萧路的记忆播放到头,夏泽的利齿还嵌在他身体内,萧路便重头开始,又回忆一遍。 夏泽其实已经看到了。 他只是舍不得离开萧路的身体。 夏泽以为他能控制住的,刚才他就成功了,不是吗? 没想到刚才的克制耗费了他太大的精力,夏泽现在的意志软弱了许多。 萧路神迹一般的血液不断从他利齿尖端掠过,撩拨他脆弱又敏感的神经。 虽然夏泽的舌品尝不到鲜血的滋味,但他的大脑已经脑补了无数次,并且不停催促夏泽深深吸上一口。 反正萧路他同意,不是吗? 不来一口再走,后悔一百年。 夏泽心中再次上演天魔交战,血族本能占了上风。 萧路自然不清楚夏泽“共享”一段记忆需要多久,他已经回忆到第二遍末尾了。 夏泽瘦瘦的身体贴在他怀里,鼻息比刚才还要重,啃啃哧哧的,热气全濡在他的脖颈里。 萧路以为夏泽很辛苦,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夏泽的头顶。 第49章 就离谱 萧路冰冷的触摸,透过夏泽的头发,沁入脑中。很冷,却很温柔。 夏泽火热的脑袋清醒一瞬。 他责怪自己,想什么呢,明明能够控制的。血族大boss,以身作则,说不吸就不吸。 夏泽再一次坚决地离开萧路怀抱,左边的利齿尖端挂出一小滴血珠。 完全出于本能,夏泽伸出舌尖,灵巧一卷,将血珠舔舐下肚。 …… 香炸了! 好甜! 夏泽脑袋里嗡嗡乱响,晕晕乎乎。满心的喜悦,他马上就可以飞起来! 好喝,太好喝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喝! 他感觉整个肺腑都充满了鸢尾花的馥甜,喉咙中盘旋着淡淡冷香。这是什么神仙体验? 好快乐,好开心! 萧路:“……”夏泽偷偷喝过酒?酒劲上头? 双颊酡红,脚步虚浮的夏泽,踉跄两步,对萧路绽放一个毫无意义的傻笑:“咯咯……” “夏泽……”萧路小声叫他。他怎么了?是不是共享记忆,用功过度? 夏泽踉踉跄跄扑到萧路怀里,扑得熟门熟路。仰起小脸,他用说悄悄话的音量问:“你有没有试过最好喝的东西?” 萧路摇头,垂眸观察夏泽的状态,睫羽微微上翘,半遮冰眸,宛如一缕阳光游过冰层。 没想到,夏泽突然张开嘴,对着萧路:“哈……” 萧路:“……”别说,还真有种浓郁的花香。 夏泽哈了好几秒,方才合上。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嘘……” 萧路控着小吸血鬼绵软绵软的身体,以防他滑向地面,没回答夏泽无意义的拟声词。 夏泽不满,再次强调:“嘘……” “好好,嘘!”萧路学他。 夏泽这才满意,窃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能让别人知道。” 萧路好笑:“那你还告诉我。” 夏泽眼睛突然瞪圆:“你是别人嘛?” “我不是?”萧路似笑非笑。 夏泽大力点头:“你不是!” 萧路颇意外,转念一想,小吸血鬼一定是神智不清。是不是外人不确定,多少有点像仇人。 第87章 夏泽似乎不愿一直被萧路搂着,扭动身体,自行转身,往前方走。 萧路站在原地,看着他东倒西歪,两腿交叉前行,突然神色一肃:“夏泽!” 夏泽一脚踩中他自己挖的其中一个深坑,吭都没吭一声,直通通地掉了下去。 萧路实在想笑,忍住,闪到坑底。 好家伙,一大团血色藤蔓,跃跃欲试地盘踞在坑底。夏泽仰面躺在藤蔓上,看着萧路:“咯咯咯……” 萧路干脆盘腿坐下,坐在那堆藤蔓上。 夏泽眸子瞬间闪亮,伸手指着萧路:“你完了,完了完了!”然后吧唧吧唧鼓掌。 萧路不语。 夏泽数数:“1、你马上完蛋……2、什么都得听我的……3、最多数到5……4、完了……” 开始数得饶有兴致,越数眼神越黯淡,数到19,夏泽不数了,转而摔打那些藤蔓。 早该昏过去的萧路,怎么还好端端坐着? 藤蔓上长了无数尖刺,萧路便捉住他的双手:“别乱动,扎到你。” 夏泽愤恨:“为什么?” “嗯?” “为什么我在你面前这么弱?!”夏泽不甘心地踢了萧路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我明明不弱!我很强的!很强!” “好好好,你最强,全世界最强。”萧路抬头看看坑口,“出去吧?” 夏泽像没听见,忽然扑过来搂住萧路的脖子,凑到耳边:“告诉你个秘密?” 夏泽的呼吸比刚才更热,全呼进萧路的耳朵里。 萧路勾唇,微侧了侧头:“说。” “就是……就是……”夏泽含含混混,“我一直觉得……你长得怪好看的……” 萧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随后换上严肃脸:“夏泽。” “嗯?”夏泽扒在他耳边,迷迷糊糊,“嗯?” “你品味不错。”萧路强忍笑意,一本正经。 “切!”夏泽挪开身体,依然不满,“可是我太弱了!太!弱!了!” “好了好了,我们上去。”萧路不等夏泽表达同意,搂住他的腰,稍稍发力,两人轻松跃出深坑。 夏泽不高兴,环顾四周:“为什么有坑?” 萧路:“你猜?” “这么美的地方,有坑多丑。” “嗯。好几个坑呢,也不知哪个熊孩子刨的。” 夏泽用手指点自己的鼻子:“填上,不喜欢有坑。”刚说完,他便指挥几个坑底的藤蔓们出来工作。 藤蔓们跟它们的主人一样,也像醉了酒。 有些藤蔓漫无目的,在坑边乱刨,将坑口刨得更大。有些抽打坑底,大概以为大力出奇迹,只要用力够猛,深坑自然平。 只有少数藤蔓合理干活儿,伸到地缝中,捧起大把泥土,敬业地扔进深坑。 原本鸟语花香,莫名重迎春天的云苍大学东南角,此时尘土飞扬,狼奔豕突,有如小型施工工地。 萧路算是看明白了,夏泽将挖坑挖出来的土,一概扔进了地缝里。 “夏教授,”萧路看不下去,“你歇歇,好吧?” 他施展法术,先让藤蔓们归到一边别乱动,接着凭空挪动地底的泥土。 泥土汇聚成几股,如泥龙出海,准确飞往夏教授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六个深坑。 “哇!好厉害好厉害!”夏泽鼓掌,小脸红扑扑,眼睛亮闪闪。 萧路一笑,顺手将他震裂的地缝也给修补了。在萧路心里,大学校园是个好地方,他不忍心破坏。 飞快干完活,萧路拍拍双手:“好了。” “我也很厉害的,你信吗?” 萧路早已了解夏泽对于“强”的执着,配合地点头:“信。” “你不信。”夏泽撇下嘴角,有点苦恼,转而眼眸一闪,“你看!” 一团黑雾遽然腾起,雾中传来“咯咯”的笑声。 黑雾很快消散,夏泽踪迹全无。 萧路:“……”走人要打招呼的,夏教授,真不礼貌。 全然忘记他自己经常一言不发就闪人。 “咯咯咯……”很小很小的笑声传来。 萧路有些诧异,本能垂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离谱,就离谱。 地上躺了只跟萧路巴掌差不多大小的蝙蝠。深棕色,全身上下毛茸茸,眼睛半睁半合,深紫色瞳仁闪烁。 小蝙蝠肚皮朝天,冲萧路乐,爪子朝天,虚抓几把。笑了会儿,小蝙蝠翻身:“咕!” 萧路笑了,冰封的双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片柔情。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右手轻柔托起小蝙蝠,放在左手心里。 小蝙蝠用宝石般闪亮的眸子盯着他,一派天真烂漫。 萧路伸出大拇指,轻轻揉了揉小蝙蝠圆圆鼓鼓的肚子。 阳光洒在小蝙蝠身上,照得绒毛镶起金边,小蝙蝠舒服得眯上眼睛:“咕……” “夏教授,”萧路柔声道,“真的很厉害呢。” 小蝙蝠开心,两只粉嫩细小的爪子伸出来,抱住萧路的大拇指,摇了摇,表达满意。 小蝙蝠被阳光耀得睁不开眼,几次努力睁大眼睛,很快又闭上。 后来就不再睁开,又过了片刻,小蝙蝠的呼吸变得细微绵长,很是规律。 萧路拿这个熟睡中的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办好,原地盘腿坐下,将小蝙蝠轻轻放在膝盖上。 第88章 小蝙蝠翻了个身,爪子搭在身体一侧,脑袋枕在爪子上,继续睡。 萧路又笑,轻声细语:“困了就睡吧。” …… 夏泽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时首先见到的,是垂在他上方的血色藤蔓。 萧路像驯蛇般,将夏泽的主要武器之一,缠在他的手臂上,正翻来覆去地跟藤蔓玩耍。 他的少许长发落在胸前,眼眸兴致勃勃地盯着藤蔓,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中。 一贯冷峻阴郁的萧首座,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夏泽的脸又红了,这个人,好看得要命。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欣赏美色,因为他发现当风吹过时,就好像吹到了他的灵魂。吹得特别彻底,特别……无遮无掩。 夏泽胆战心惊,瞄了眼自己…….一片毛绒绒的身体。 “咕!”夏泽骇得大叫。 萧路立刻停了动作,垂眸看他,眼神温柔:“睡醒了?” 夏泽从未见过萧路这般眼神,不过他没心情体会,赶紧闭上眼。 一团黑雾腾起,夏泽恢复人形,然后立马后悔— 云苍大学声名远播的偶像明星,特聘资深美学教授夏泽,整个人躺在萧路的大腿上。 两人面面相觑,夏泽惊慌失措,萧路似笑非笑,相当淡定。 “哇!”夏泽一声惨叫,弹跳式起身。 萧路施施然也站起来。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变身?我睡着了吗?”夏泽一连串发问。 “唔,唔。”萧路点头。 “发生了什么?” “不确定,”萧路实话实说,“你一直在崇拜我。”他勾唇,“表达得不错。” 夏泽的脸涨成紫红色,零碎的记忆断断续续爬回来。他闷了会儿,判断萧路没说瞎话。 ……还不如说的是瞎话。 萧路耐心等待。 夏泽终于抬起头,语调冷静,满脸都是教授的稳重自持:“从你的记忆里,我有发现。” 第50章 不动声色,配合表演 萧路不动声色,配合夏泽的表演,彬彬有礼:“请问,有何发现?” 夏泽脸上一红,萧路故意过了头的演技,明显是对他的取笑。但继续演比较好,只要夏泽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萧路。 夏泽清清嗓子:“我认得攻击你的人。”一顿,补充道:“我曾经认得。” 萧路挑了眉:“?” “乔舒亚,他的另一个名字在我们的土地上更为著名:午夜男爵。” 夏泽望向远方,许多不愿记起的回忆,向他涌来:“乔舒亚的确世袭爵位,他在‘初拥”过后,最喜欢午夜出动,攫取年少貌美的男子。经常有人在他的城堡周围,发现苍白得像蜡像般的少年尸体。” “初拥?”萧路听不懂。 夏泽明显不愿多说,只简单回答:“你可以理解为,由人变成吸血鬼。” “唔。你能认出他?” “他曾是血族三大长老之一,由我直接管理。绿色死亡荆棘是他专属的攻击武器,我不会认错。高阶吸血鬼各自拥有独特的武器。” “就像你的血色藤蔓?” “对啊,刚才你缠在手臂上的藤蔓啊!”夏泽说起这个就苦恼,“真的烦死了,一般人碰一下我的藤蔓,最多只能剩下半条命。” “不必挂怀,”萧路语调轻松,安慰他,“我也不是人。你说曾经认得,怎么回事?” “因为他早死了。” “很明显没有。” “嗯……关于这点,我还没想明白。”夏泽苦笑,“当年是我杀了他。” 萧路:“?” 夏泽默了片刻:“萧路,你杀过吸血鬼吗?” 萧路勾勾唇,不答。 “用不着害羞,我倒不会因为以前的事追究你呢。” “唔,杀过。”萧路直言。他不可杀活人,吸血鬼不是人。接单子的时候曾撞见过正在吸血的三只,他灭了两只,跑了一只。 “你怎么杀的?” 夏泽要不问,萧路还真快忘记了。他回忆了下:“他们能自愈,我将脑袋削下,竟然安了回去。后来我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才算杀掉。” “也是一种办法,”夏泽幽幽地说,“吸血鬼不好杀。我杀乔舒亚的时候,活生生将他撕成几块,掏出他的心脏,扔得远远的。” “厉害啊,夏教授。” “我本来就很厉害!”夏泽不屑,“所以他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还能过了一两百年,重新出现在这世界上,还把你打得跪地求饶。” “夏泽。”萧路脸一沉,不接受夏泽关于这方面的胡说八道。 夏泽笑起来:“不用觉得丢脸,他用了我的血,否则揍你可不容易。” “并没有被安慰到。不过,你干嘛要杀他?”萧路决定与夏泽做交易时,原本想让夏泽杀了马跃杰,被夏泽一口拒绝。萧路很好奇,能让夏泽出手清理门户的,到底是触犯了哪条底线。 “他勾结吸血鬼猎人,故意出卖低阶血族成员,让猎人们换取赏金。同时各地的猎人遇见他时,都装作看不见,确保他自己的安全。”夏泽眸中腾起恨意,“而且他不停地吸人血,我说过了,血族不需要吸血。” 萧路原本对于夏泽究竟吸不吸人血,抱有怀疑态度。经历过今天的一切,在这点上,他相信夏泽。 第89章 “话说,你为什么不吸血了?”萧路早就想问。 “我承诺过。我会气功,血族只要练习气功,都不需要血液。”夏泽说完,突然伸舌舔了舔牙齿。人类的血对他早已毫无诱惑,唯独萧路……一直让他垂涎。 “唔……所以这个午夜男爵……”萧路向夏泽挑了挑眉。 “是我的家务事,”夏泽语调转冷,“我会查明。死了就罢,要是还没死……我会让他再死一次。” “嗯。”萧路见夏泽态度坚决,料想他对腾泰钟、马跃杰想来也会坚决。剿杀有多坚定,保护就会有多坚定。 他眼下没有新筹码跟夏泽交换,萧路的直觉告诉他,或许那两个祸害需要他自己处理。 “但最重要的事还是找到气功大师救我哥哥。”提起布雷顿,夏泽眼中多了一缕恐慌,“我担心他真的快要等不了了……”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萧路轻描淡写,“你都说已经过去了。真的过去了的话,你总能直接面对吧?你这样躲躲藏藏,避而不见的……” “别说了啊!”夏泽似乎知道萧路要说什么,只是被他戳到痛处,不愿再听。 萧路便不说了,天色将晚,他在这里待了好久。 该回酆都去。 “你陪我去。”夏泽忽然开口。 “?” “你陪我去找何家的人。”夏泽有点像耍赖,直勾勾盯着萧路。 “我可以告诉你地址。” “不要,你也去。” “夏教授,不讲道理。”萧路勾唇。 “作为交换,你以后也可以要求我陪你做一件事。”夏泽转移视线,“别急着拒绝,萧首座,山不转水转的,万一呢?” 萧路一笑。 说得也是,万一呢,万一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夏教授出面呢? 何家的别墅,内部装修风格是传统中式。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不过何家似乎没有聚在一起晚餐的习惯,萧路和夏泽两个隐形人,在别墅一二层各转一圈,看见的都是来来往往的佣人。 萧路站在挑空中庭中央,仰头往高处看。没过几秒,他拉了把夏泽:“三层,何飞在三层书房。” “你的透视技能真的让人害怕。”夏泽嘟囔。 书房的门开着,何飞西装笔挺,边往椅子上坐,边拉扯领带的结扣,然后解开最上面的纽扣,喘了口气。 他伸出手,够向桌面上备好的茶杯,手机响了。 何飞当没听见,依旧拿起茶杯,喝下好几口,方才接通电话,顺手按下免提。 “何总裁,打搅了。”一个柔美的女声。 “说吧。”何飞再次端起茶杯。 “请示下,关于林雪霏总监的身后事,怎么处理为好?我的意思是,适用集团哪个规格?” 茶杯已送到嘴边,何飞愣了神。 电话那头同样沉默,安静等待。 “按照集团高管级别办理。”何飞片刻之后醒过神来,给出命令。 “明白。我确认一遍,也就是:集团口径发布哀悼公告,举行正式追悼会,要求各分公司子公司负责人出席……” “好了。”何飞打算她,“你去办吧。”他直接挂断电话。 夏泽从走进书房到现在,一直不敢仔细端详何飞。听他挂了电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两眼。 视线在何飞脸上短暂停留,扫过何飞直立着的利索短发,夏泽调转视线,再次垂眸。 “怎么?有点像吗?”萧路明知顾问。他见过陆寻的画像,何飞的长相与北临偃师陆寻,真有一两分相似。只不过陆寻更为英挺俊俏。 “不像,完全不像。”夏泽咬着牙。 “唔,所以说你别想太多啊。一个姓陆,一个姓何,应该毫无关系吧。” “但愿如此。” 何飞放下茶杯,抬起双手揉搓脸颊。手掌捂着脸时,他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唉……” 他挪开手,眼眶有些泛红。低头沉思一会儿,他无奈地自言自语:“林雪霏,你怎么搞成这样……”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他静默片刻,再次揉搓脸颊,似乎想让自己集中精神。而后他拉开书桌抽屉,抽出一台笔记本计算机。 计算机的荧光照射在何飞脸上,他的眼神逐渐专注,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显然已进入工作状态。 萧路冷眼旁观。 人类有一个非常糟糕的弱点:有时会陷入苦恋。 恋一个得不到、不爱自己的人。 眼前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林雪霏如蛾扑火,不要命地燃烧,满心满眼只有何飞,短暂一生就此葬送。生前纠结痛苦,无一日安宁。死时孤孤单单,无人相送。 将一生砸在何飞手里的林雪霏,斯人已逝,换来的只是何飞两声叹息,片刻伤神。 情又何堪? 不过,夏泽好像对何飞的电话毫无兴趣,也没有问问林雪霏是谁。 萧路好奇,瞄了眼夏泽。 却见夏泽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何飞身上,而是一昧盯着何飞身侧的多宝阁看。 “怎么?”萧路刚问了声。 夏泽就像没听见,自顾自走了过去,边走,边取消隐形状态。 萧路:“???”这是要干嘛?认亲?! 沉浸在工作中的何飞,余光瞥见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突然闪现在面前,惊得跳起身:“你是谁?!” 第90章 夏泽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柔和平稳,语速缓慢,隐隐透出威压之势:“你即将陷入沉睡,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时,你才会醒来。你醒来后,对我的出现一无所知,你将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夏泽越往后说,何飞就越困顿,随着夏泽吐出最后一句话,他软软瘫倒在座椅上,双臂自然地摆在桌面。 随后,何飞软下脑袋,埋进臂弯,果真沉沉睡去。 “厉害!”萧路夸赞,“催眠吗?” “不,是高阶凝视。” ”高阶凝视?就像虎豹对猎物的控制力?” “是。”夏泽回答得简短,甚至没有借机夸耀自己能力超强。 萧路很快就明白缘由,夏泽全神贯注地盯着多宝阁中间的一样东西。 第51章 真的是逆鳞啊 萧路走到夏泽身边。 那是一杆毛笔,笔杆翠绿,中间带有丝丝缕缕的血红色。笔豪银白,上端饱满,尖端锋利,豪发根根分明,颜色也颇为均匀。 毛笔悬挂在专属的笔架上,底座由黄金打造,模拟一座起伏连绵的远山形状。 罩着毛笔与笔架的透明盒子,看质地不像玻璃的,萧路判断是由蓝宝石打磨而成。 这毛笔的确不是俗物,但价格远不及笔架及包装盒。想来毛笔的意义重大,何家才会不惜成本,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萧路便想问问夏泽,一转眸,立刻打消主意,不问了。 夏泽的神态与在雨夜巷历史博物馆里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悲伤,至少他没在流眼泪。 夏泽沉了片刻,稳定自己的情绪,方才伸出手,小心解开包装盒的锁扣。 他白皙细嫩的手指缓缓抚过笔身。 “我亲手做的。”夏泽闷闷地说。 “唔,做给……”萧路猜得到答案。 “陆寻。” 嗯嗯,不然呢? 夏泽轻轻将毛笔取出。 他亲手挑选的翠玉,亲手打磨成细圆柱形状的笔杆。他在远离云苍上千公里的山上,搜寻两天一夜,终于找到那只号称“北临狼王”的巨大野狼。 狼王当时以为自己必死,使出全身本领与夏泽拼命。 怎么能打得过夏泽?最终还是被夏泽残忍地扯下腋间上百根狼豪,才拿回自由。 夏泽忍不住笑了。他很难忘记狼王当时的神情,如果对方会说话,狼王一定会说:“你个神经病!你倒是早说啊!” 他翻转毛笔,顶部刻了只大角公鹿的标志。那是陆寻收到毛笔后,亲自刻上去的,夏泽可没有这种本事。 夏泽笑容慢慢散去。这杆笔是陆寻最喜爱的,喜爱到舍不得多用。只在给每个完工的木偶点上画睛之笔时,陆寻才会拿出这个宝贝。 但陆寻平时总爱拿在手里把玩,时间久了,翠玉上慢慢滋生出淡淡血色。 夏泽捧着毛笔,转身看向熟睡的何飞……“怎会在你这儿?你是谁?” 萧路不语。 他不相信夏泽想不明白。 夏泽便看向萧路……“你知道吗?萧路?” “倒是有个还算合理的推测,”萧路语气温和,“你也能猜到吧?” “他、他是……是陆寻的后代……”夏泽双手微颤,垂眸,“这是他的遗、遗物?” “很有可能。不过也有其他可能性,比如何家祖上是个贼。” “他以前跟我在一起,怎么会有后代?”夏泽不信,或者说,不肯信。可他对于萧路提出的其他可能,根本不往心里去,一心只纠结在“后代”上。 “不跟你在一起之后就有了吧?”萧路一向主张直面伤疤。逃避永远好不了,撕开结痂,多流几次血,总能长好。 他见夏泽犹疑不定,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又不肯面对,决定直接一些,推夏泽一把。 “你胡扯!”夏泽声调前高后低,明显底气不足。 “没有啊,”萧路冲他眨眨眼,一脸无辜。“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他轻抬下巴,指指何飞,“据说他爷爷就是个老深柜,照样娶妻生子。” 夏泽被萧路刺激得身体一晃,不由自主地又去看趴在桌上的何飞。 “那个你也别抱什么幻想。何总裁喝多了爱好拉别人上床。” “萧路!”夏泽低吼。 “干嘛?”萧路依然一脸无辜,“不能面对现实?” “我还以为你的讨厌变少了……”夏泽摇头。 “原来只是你以为错了。”萧路皮厚地接话,然后语调轻松,给夏泽支招:“还是搞清楚你这次来的目的吧。其实何家是谁,为人怎么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能治好你哥哥就行,不是吗?” “收起你的说教嘴脸。”夏泽毫不领情,“少给我摆出一副逻辑天王的样子,其实就是个毫无人情味的冷血孽障!” 萧路勾唇,不说了,说不下去了呀。 等夏教授自己想清楚吧。不过,陆寻真的是夏泽的逆鳞啊,每次稍加触碰,定会迎来夏泽的暴跳如雷。 夏泽他,真的好爱陆寻。 萧路感觉心脏上揉进把沙砾,不疼,可硌得慌。他偏转头,装作欣赏多宝阁上其它藏品。 夏泽快速将毛笔放回原位,照原样合上包装盒,转身便走。 “唔?”萧路略感意外,“你这就走?” 夏泽不理,换回隐身,飞快往外走。 萧路跟了两步:“气功大师不要啦?” 第91章 “谁爱要谁要去,你那么牛,你自己留下。”夏泽愤怒回复,“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 萧路停住脚步。行啊,既然正主放话说不要了,那他也无所谓,又不是他有个哥哥等着救命。 回酆都去! 萧路边想着回酆都去,边踱回何飞的书房,后来又去了人家的卧室,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萧路再也没收到过夏泽的小纸条。 他照常每天接单攒功德,跟迟年吃顿饭,与秦越喝场茶,生活似乎回复原轨。 只不过,他与何家的缘分,好像还没结束。 客户姓名:樊琳 年龄:24岁 死因:他杀 生效倒计时:60秒、59秒…… 客户所在地址正是何家大宅,萧路稍一犹豫,还是接下了单子。 尽管那别墅里还残留着夏教授的怒火和哀怨,但他萧路该攒的功德还是得攒。 何家的大别墅有五层,樊琳从顶层天台掉落,仰面着地,当场死亡。 从正面看,樊琳依然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 从侧面看,她像二维的,因为后脑勺落地,颅骨几乎拍成扁平状。 两条手臂全部粉碎性断折,拧在身体两侧,像刚脱完水还没来得及展平晾晒的床单。 “我刚才跟那两个人说了,”樊琳属于少见的,主动跟萧路说话的那类客户,“有人推我!” “唔。那两个是黑白无常,现在由我接手。”萧路波澜不惊,客户的死因写明了是“他杀”,萧路没以为樊琳失足掉落,自然是有人推她下楼。 “那你负责,你管不管?”樊琳瞪起眼睛。 “管,我来接你回酆都。至于推你的人,一样也有人管。”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是不是这理儿?”樊琳口齿伶俐,大约平时也是个厉害角色,“你说你管,那你现在就管给我看。” 萧路挑眉,意思是,你要我怎么管? “这还用说吗?把凶手找出来,杀了他,给我偿命。” 萧路摇头:“不行。” “为什么?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我不管,必须给我偿命!” “不是每个人的罪孽都立刻有报应,但你要知道,越晚到的报应,越重。”萧路淡淡给她解释。 “我看不到的报应不算报应。气死我,谁啊这是,推我!!!” “你还是别耽误自己转世为好。”萧路劝了句,“不要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因为生气,下辈子也没了。” 樊琳看萧路的模样,知道他不是好惹的,有点被震住,但还是不甘心,琢磨片刻:“至少我得知道是谁干的,不过分吧?!” “唔。”萧路不置可否,只说,“试试看。” 说完便凝神查看周遭环境。 不管萧首座说出的话有多么疏离冷漠,他对待每一位客户,都认认真真。 认认真真地解决问题,有时认认真真地教训客户。 按照规定,黑白无常在客户死前到位,验明正身,交给摆渡人。 萧路今天赶到的时候,樊琳刚刚坠落地面,砸地的那声巨响仿佛还在何家大宅间回荡。然后萧路等待黑白无常说完套话、走过流程,最后樊琳主动来找他说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萧路确定,期间无人离开过大宅。 樊琳既然是被人从顶楼推下,动手的人,必然还留在别墅内。 这会儿才有几个佣人,大呼小叫,惊恐得互相拉扯搀扶,犹犹豫豫地往尸首身边靠。 萧路需要判断的是:凶手会来到现场?还是躲在别墅内不出来? 他倾向于前者。 一来凶手需要确认,樊琳究竟死没死。二来也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毕竟宅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个人就想过来看看究竟怎么了吧? 萧路微微眯起冰眸,着重观察赶过来的人。 先是三个女佣,穿着统一的制服,当然,与樊琳的制服也是一样的。 接着先后跑过来两个男佣,他们毕竟胆子大些,越过步履犹疑的女佣,两个人都蹲在了尸体旁边。 大门再次开启,这次出来的是一个身材清瘦、面容阴鹫的老者。 萧路只扫了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何仲文。 他曾在酆都隧道中见过姚元元一生的重要记忆,何仲文的影像导致姚元元当场叫停摆渡车。 何仲文的五官与年轻时几乎保持一致,只是气质变化很大。他年轻时意气风发,是个开朗阳光的青年。 现在老了,忧愁与压抑浮出水面,组成他给别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两个男佣中,有一人战战兢兢伸出手,试探尸首的鼻息。 “他是谁?”萧路指着那人,问樊琳。 “孙加洋,就是一个同事。” 萧路看了眼樊琳。 他并没有询问孙加洋与樊琳的关系,樊琳主动解释,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樊琳在意的东西。 第52章 两个嫌疑人 又有一个人从大门内跑出来,边跑边喊:“诶呀!是琳琳吗?” 无人答话。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也穿着制服,身上套着件围裙,手里甚至还抓了柄长把木勺。 萧路还没询问。 樊琳主动开口:“肖阿姨,呜……还是她心疼我。” “谁?”萧路想让她说得再详细些。 第92章 “专门给佣人们做饭的厨子,我们叫她肖阿姨。她可喜欢我,对我最好,每次我去打饭,她都会往我碗里额外添勺菜。”樊琳哭丧着脸,“有时我叫她肖妈妈的。” 何家财大气粗,房子大佣人多,就连佣人们都拥有专职厨师。 樊琳的尸体周围现在共有六个人,四男两女。 肖阿姨抓着木勺,惊慌失措,她的反应是最大的。 何仲文看不下去,阴着脸:“你们打算一起分尸,还是集体聚餐?连餐具都带来了!” 萧路一扯唇角,何老爷子说话,比他还难听。 樊琳撇着嘴,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我都死了,死老头还这么说话!” “他一直这样?” “反正自打我来何府上班,他就这样死样怪气的,我们特别讨厌他,私底下没少骂他,老不死的!” 萧路没接话,继续观察。 樊琳自由发挥,还在絮叨:“还好少爷不像他……我发现你很帅诶,少爷也好看。可惜我负责一层的清洁卫生,没什么机会上楼找他,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要是我能调到三层……” “樊琳。”萧路冷冷打断。 “啊?”樊琳瞪大眼睛,“怎么了?” 萧路看她的眼神比他说出的话还冷,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 围着尸体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何仲文。每个人都张着嘴,呆呆傻傻,没一个人答得上话。 何仲文提起紫檀镶金手杖,往地面“笃笃”地杵,嘴里恨铁不成钢:“去报警!去喊救护车!” 几个人如梦初醒,挪动腿,往屋内跑。 何仲文又敲:“留两个人守在这儿!” 孙加洋与肖阿姨立刻回身,重新蹲下。 何仲文抬头朝向天空,硕大白眼一闪而过,自言自语:“我开的薪水并不低,老天啊,为什么我还是招来一群猪?” 他的声音倒不大,也就场内每个人都能听见而已。 樊琳不耐烦,催促萧路:“我说大帅哥,你就这么站在这里,能找到凶手吗?” “唔。”萧路漫不经心,“只要你少说两句。” 樊琳圆脸大眼,属可爱型,平时还是挺得异性关照的,可萧路完全不吃她这套。 她扭转身体,啐了口:“男人但凡长得帅就拽!”一转身,便将二维的脑袋侧面展示出来。 萧路的确在替她找凶手。 留下的两个人都有嫌疑。 正常人对着具血糊龇啦的尸首,躲还来不及。就算想看热闹,也会站得远些看,柔弱的还得捂住眼睛,只留一条缝看。 刚才何仲文下命令,立马主动留下的两个人,不正常。而且他们蹲得离尸体特别近。 能这么干的人,很可能与死者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明显超出同事间的关系。 “你跟孙加洋,只是同事?”萧路轻描淡写。 “是啊,不然呢?”樊琳神经质地尖笑两声,“他一个居家电工,还能有什么关系?” “好。” 何仲文也留在现场,只是站得比较远。 萧路对他,暂时没有怀疑。 何仲文岁数大了,从他走路的样子也能看出来,腿脚不太方便。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爬上五层天台,推下一个年轻人,然后避人耳目地回到一层,脸不红气不喘,出现在死亡现场。 他的身体条件根本不支持。 如果现场只留下孙加洋与肖阿姨,也许会暴露出更多信息。 萧路往前两步,引了地上一大滴污血,隔空飞弹。 血滴不偏不倚,正打在何仲文毛衣袖口上。萧路故意让一小部分血滴溅到何仲文的手背上,以防他年迈,注意不到。 何仲文只觉手背一凉,本能抬起手臂查看……“什么……怎么搞到我身上来了!” 萧路静待他离开。讲究的何家之主,应立即回房更换衣服吧? 何仲文手指上有个东西一闪,吸引了萧路的注意。 那是枚黑亮黑亮的方形戒指,表面星星点点,闪着斑斓的色彩。萧路竟然看不出戒指的材质。 但他能看见的,是戒指的内里。 戒指表面那层应该可以打开。开启之后,里面藏着一枚金属质地的印章。 印章上雕刻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蝙蝠,张开翅膀,露出獠牙,立在一根金灿灿的小棍之上。 萧路对这标记熟得不能再熟了。 夏泽烧给他的每张纸条上都带这个标记,那些纸条躺在萧路乌篷船上的藤条箱里,已浅浅铺了一层。 萧路的心略沉了沉。 夏泽不肯面对的,恐怕终究要来。 何飞的书房里摆着陆寻的毛笔,何仲文的手指上戴着与夏泽同样的标记。 不是贼能说得通的,不然何贼也太能偷了。 何仲文还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恶心得牙齿都露出来,盯着袖子上的血渍。 去换衣服。萧路默念,突然想起夏泽的“高阶凝视”。 何仲文依旧没动,可他袖口的血渍,缓慢地自动钻出毛衣纤维,凝成一小滴,流到他手背上。然后又是一小滴。 没过十秒,血渍全部清出,袖口光洁如新。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利落地从里面将血渍一丁点一丁点地全部推出来。 萧路一挑眉。 夏泽再不愿跟何家打交通,估计也不成了。 第93章 何仲文刚刚展示了顶级气功大师的能量。 可他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萧路再次动作,这次他要弹出去的污血,会有巴掌那么大。 不信他老人家扛得住。 何仲文用力甩了下手,凶巴巴看着手背残留的红色:“烦人!”他抱怨,转过身,拐杖规律敲击地面,走了。 萧路撤回一个污血喷人。 眼下,樊琳的尸体旁只有孙加洋和肖阿姨。 何仲文刚离开,肖阿姨便回头瞄了眼他离去的背影。 嗯,有戏。 等着何仲文离开的,不止他萧路一个。 孙加洋此时的表情复杂。他嘴唇翕动,双眼通红,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同时他时不时地偷瞄身边,仿佛在关注其他人的反应。 樊琳“嗤”了声:“谁要他留在这里?看着就烦。” 肖阿姨倒是镇定下来许多,两眼只盯着尸体。 萧路慎重考虑,要不要再想个办法,将这二人也分开。 肖阿姨忽然扭头,仔仔细细看着孙加洋,至少三秒。 孙加洋避开她的注视。 萧路立刻决定:不分。 两人明显相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片刻之后,肖阿姨毫无征兆,猛地说道:“人是我杀的。” “啊?!”樊琳惊得向肖阿姨冲去两三步,“开什么玩笑?肖阿姨?你杀了我?不可能不可能!” 孙加洋垂头,几滴眼泪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他双手攥成拳头,按住地面,几乎拗成一个跪姿。他憋了会儿,艰难挤出一个字:“妈!” “我去!”樊琳无法挥舞破碎双臂,只好用力甩动肩膀,“妈???妈???!!!她怎么能是你妈呢?开玩笑开玩笑的,一定是跟我开玩笑!” “为什么不能?”萧路冷冷问道。 “何家不用亲属!上班之前都有调查的,查身份证,查户口本!沾一丁点儿亲属关系就不用!”樊琳讶异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何家查人,还能查错?” “不用查错,也有可能。” “你什么意思?”樊琳掉头瞪萧路,“说清楚。” “如果他们就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呢?如果他们在法律上就没有亲属关系呢?怎么查?” “啥?”樊琳懵懂状,“啥啥?” 萧路懒得再解释,只说:“安静,如果你真想找出凶手。” “洋洋,耽误不得,你赶紧告诉妈,你怎么把她弄死的?”肖阿姨压低嗓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加洋不答话,头埋得低低的,额前刘海已碰到樊琳破碎的肩胛骨。 过了片刻,他才口齿不清地说:“琳琳,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肖阿姨当即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他侧脸:“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快说!你怎么弄的!” 孙加洋被这巴掌扇得哭出了声:“她每天不是都要去天台晾地毯吗?我们在那儿约着见面,每隔一天见一次……”他哽咽着,卡住。 萧路转向樊琳:“同事关系?定期约会?” 樊琳不以为然,轻飘飘答道:“见个面怎么了?他死缠烂打的,我人好啊,善良。再说了,没他说得那么频繁,我偶尔才答应见他一次。” “是么?”萧路冷冷回复,“听听人家怎么说。” “急死我,别哭了!”肖阿姨抬起手,又想给他一巴掌,想了想,巴掌抚到孙加洋背部,帮他顺气。 “上个礼拜,我、我无意中看见她的聊天记录。她跟一层的小邓、四层的老郭,都在聊骚。我就问她,我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说还能是什么关系呢?最多就是个朋友。”孙加洋边说,边收了眼泪,恨意浮现,他的脸也开始涨红。 第53章 真相 “然后?”肖阿姨追问。 “然后我说……”孙加洋指甲用力抠地面,泥土嵌进指甲里,他浑然不觉,“你不肯承认是我女朋友,我追了你这么久,我也不提了。你把钱还给我,我们两清。” “蠢啊……”肖阿姨仰天叹道,“她不肯,对吧?” “不肯,不肯就罢了,她还说……”孙加洋咬着后槽牙,接下来的话又变得含糊,“那些钱是我追着她求着给她的,都是送她的,又不是她欠的债,凭啥还?” 停了下,孙加洋又道:“我说怎么都是我求着给?明明很多东西是她开口要的,几千块的包,一千块的鞋,大几百块的化妆品。要不是她明里暗里让我买,就凭我的收入,就算我要送礼物,哪会买那么贵的!” “胡说!”樊琳插嘴,就好像自己还活着,面对面反驳孙加洋的指责:“什么时候给我买过几千块的包?别以为我不记得,前前后后就送了几支口红,哦,买过几次麻辣烫、烤串什么的,还有只不知哪儿捡来的破烂绒毛猪仔…… 萧路冰眸一抬:“樊琳,你说的话他们一句也听不见,只有我能听见。而我,现在需要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知道了知道啦,用不着凶我吧!”樊琳硬扛着追了句,到底害怕萧路,说完就闭上嘴。 “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肖阿姨拍打地面,“她会还给你?你别做梦了,你到现在都看不出她是哪种人!别废话,继续说啊!” “呃……肖阿姨……你?”樊琳深感意外,瞪大眼睛看着肖阿姨。 “妈!我得让她还啊!”孙加洋再次带上哭腔,“不还不行啊,不还我也不想活了!” 第94章 “你……你什么意思?说清楚?”肖阿姨历经风霜的脸上现出浓重的担忧。 “你、你、你给我的那套房……我前阵子给卖了……”孙加洋抬起手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 “卖房子的钱呢?”肖阿姨问得哆哆嗦嗦。 “放屁!”樊琳冲过去,狂甩肩膀,破碎的胳膊一次次穿过他的脸颊。她累得气喘吁吁,回过头冲着萧路:“他放屁!他胡说八道!” 萧路抬起手,制止道:“让他们说完,然后你再说。” “全给她了,她说在老家的爸爸病重,急需手术费……”孙加洋不敢看肖阿姨,“过了阵子给我说,她爹没了,手术费都白花了……” 肖阿姨气得猛捶孙加洋的肩膀:“畜生!废物!气死我了!” 樊琳也气得猛甩孙加洋的肩膀。 “所以我非得让她还钱不可,她说什么都不松口。我只能暂且算了,后来我又约她见面,约了好几次,她不答应。我越想越气,怎么都咽不下去,今天我特意挑她晾毯子的时候上楼……” 孙加洋歇了口气,神情变得惊恐,仿佛不愿回忆……“看见她我就来火,脑子一炸,我就……伸出手,拼命一推……” “你他妈的!”樊琳破口大骂,“断子绝孙!” 肖阿姨连喘几口气,脸色灰败:“推了她哪里?” “后背。她当时背对我,根本看不见是谁干的。” 肖阿姨二话不说,立刻伸出双手,塞进尸首与地面的空隙中,接连揉搓尸首的背部。收回手时,手上已是血迹斑斑。 她嘴唇抿成一条下弯的线,用力在自己衣服上擦拭血迹。 “妈?”孙加洋不解,疑惑地看着。 “现在她背上有你的指纹,也有我的。不用担心血,我在这儿守着尸体,沾上血说得过去。”肖阿姨深深吸气,“洋洋,可别再犯胡涂了,真查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吗?” “妈……”孙加洋又哭出来,“你要给我顶罪?” 肖阿姨叹口气:“这也是我的命。洋洋,你打小没跟妈一起长大,是妈亏欠了你。本想着,我这辈子就攒下那套房,送给你也算个弥补,以后妈老得干不动活了,你给妈养老。” 孙加洋泣不成声。 “结果你遇上这么个劫……妈老了,你还年轻……说到底,是我的命哪。” “都怪我,你劝过我好多次,我从来没听。但凡我能听你的,也不至于……”孙加洋貌似已经默认由他妈去认罪。 “唉……你以后可真不能再犯傻,洋洋,你太心急!”肖阿姨眼中闪过切骨的恨意,那恨如此强烈,让旁观的樊琳不自觉地打了两个寒颤。 “什么?”孙加洋疑惑地看着他妈。 “最多还有一个月,她根本活不了!你这个蠢货,真是……没救了……” “你在说什么啊?妈?” “她每天中午晚上的,两顿饭都在我这儿吃。”肖阿姨阴森森地说,“我每次都给她加菜……每勺菜里我都添了药,日积月累的,她吃了足足两个月,再有一个月就够了……可你!”肖阿姨愤恨地闭上嘴。 “不会吧……妈……你开玩笑的吧?两个月?那时候我还跟你说,要跟她结婚呢?!” “你蠢,我可不蠢。这个死女人,”肖阿姨一指地上的尸首,“她根本没拿你当过她对象!你又不听劝,咱家的钱全花在她身上,我能怎么办?” “我……”孙加洋眼神茫然,傻傻看着他妈妈。 “我艹!!!”樊琳气疯了,跳脚大骂:“恶毒老太婆!太特么能演戏了,恶心,真是恶心啊!”她转向萧路,“她还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啊,说什么可惜她没儿子,不然高低娶我进门当她儿媳!” 她从喉咙里挤出干呕声:“呕!呕!恶心透了!全家不得好死!!!” “停,冷静。”萧路指挥她,“现在轮到你说,马上说,怎么回事?” “他诬陷我!!!”樊琳嘶吼,嗓子就快喊破,“他根本没给我什么卖房子的钱,他甚至向我借过钱,你知道吗?他前几天向我借十万块啊!” “你借了?” “没有!当然没有!我是傻x吗?我认得他谁啊,我把全部积蓄借给他?” 萧路敏锐捕捉到重点:“所以你有十万块?” “我卡里只有十万块,存了这么些年存下来的。我下个月要辞职回老家,谁愿意一直在何家伺候那个老不死的?” “孙加洋知不知道这些事?” 樊琳迟疑一下,回答道:“肯定知道我要辞职,我跟他说过了,所以没有再见面的必要呀。至于我的存款……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 萧路微微眯眼,转头仔细看看孙加洋,神色一肃:“你说过他是居家电工,孙加洋平时住在哪里?” 樊琳扬起头,用下巴指点:“大宅西侧有一溜平房,我们都住那儿,男女分开,两人一间。门上都挂了名字的。” “你等在这里,哪也别去,我马上回来。”萧路见樊琳乖乖点头,转身一闪,闪去孙加洋的宿舍。 半分钟,他闪回原地。 “……死人会得青光眼吗?”樊琳疑惑地看着萧路,猛眨眼,“你怎么闪来闪去,像我打手游卡了个网的。” 萧路没理她,径直走向孙加洋,将手里攥着的一张纸片掷向孙加洋和肖阿姨的面前。随后他弯腰,迅捷出手,抽出孙加洋口袋里的卡片,同样扔过去。 第95章 孙加洋与肖阿姨瞠目结舌,看着莫名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孙加洋脸色急剧变化,向土灰色转变。 他伸手,想抓住两样东西。 肖阿姨的智商碾压他儿子,动作也不慢,更早伸出手,将纸片和卡片抓在手里。 她低下头,如遭雷击。 卡片是一张银行卡,拼音字母写着:lin fan 孙加洋扑过去:“妈你别看!” 肖阿姨猛地推开他,哆哆嗦嗦打开那张纸。 那是张欠条的复印件,由孙加洋亲笔写下,他欠某人十二万五千块,月息五分,已然逾期。 “这是什么?”肖阿姨的手剧烈颤抖,连带着那张挂在孙加洋眼前的欠条也簌簌发抖。 “我……我为樊琳借的钱。” 肖阿姨露出一脸惨笑:“你这孩子是不是聪明不了一点了?”她将纸条翻转,背面赫然写明,欠款为赌债,逾期的罚息为月息三毛,如孙加洋报警,甘愿死全家。 “妈……” “你怎会有她的银行卡?”肖阿姨抓起地上的木勺,猛力敲打他脑袋,“说!说!说!” “她卡里有十万块!”孙加洋崩溃了,抱住头:“我管她借,她不肯。我陪她取过钱,偷看过余额和密码。她就要回老家了,我上哪儿还钱啊?妈!欠这帮人钱不还会死的!” “你不是卖房了?”肖阿姨哆哆嗦嗦,“还不够你还的?” “那是……那是之前……房款都、都被我输了。” “啊!”肖阿姨发出一声惨叫,“人家姑娘到底有没有骗过你?!” “有啊,有啊!”孙加洋梗起脖子,“我真的给她买过不少东西,口红就买了一百多,加上外卖……我在她身上怎么也花了两百块!” 肖阿姨老泪纵横……“我要把人家毒死啊……你这畜生……” “妈……人已经死了……”孙加洋哀求道:“你帮帮儿子!你帮我认了吧,啊?妈?你就说是你推她的行不行?” 第54章 锁定目标 肖阿姨跪倒,“砰砰砰”地磕响头:“琳琳,我对不起你,来世我还你。” 然后坐倒在地:“我自以为聪明……你蠢,你傻……到头来我被你骗得团团转……” “呸!”樊琳啐了口,“真不是个东西!” “妈……我还年轻,还没娶老婆生孩子啊……妈你可怜可怜我。”孙加洋依旧希望肖阿姨顶罪。 肖阿姨艰难起身……“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生你的时候怎么没把你掐死!还有一件……我不该回来……我做的孽我承担。但你……不,我不会帮你这禽兽顶罪,你只配去死。” “妈!”孙加洋刚叫完,惊恐转头。 警车的鸣笛声,已接近何宅。 “你相信我?”樊琳瞪着萧路。 “唔。” “说来奇怪,”樊琳有些好奇,“其实我知道,好多人背后说我拜金呢。刚才你怎么就信我?” “人不可貌相,境遇不同,我不会无端去揣测任何人。” “你……真好。”樊琳深受感动,嘴唇颤抖两下,给萧路一个笑容。转脸看见那两位,终究意难平,“他们是不是该死?” “是。” “那你让他们死给我看。” “他们死了也不会好过。”萧路淡淡回答。 “他俩难道不该现在就死?”樊琳不服,“给我偿命!”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人间我不好说,但酆都,放不过一个恶人。”萧路说完,一愣。 他是相信的,一直相信他刚说出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也仿佛那是他的责任。 现在……隐隐的疑问在他心头慢慢升起。 樊琳思索片刻:“要是我非让他们现在就死掉,我是不是也完了?影响我投胎什么的?” “对。” 她又衡量一会儿,跺跺脚:“谁让我特么人好呢?大人有大量,让警察处罚他们吧!” “这样最好。” “大帅哥,你说我这么善良,下辈子会不会投个好胎?” “什么叫好胎?” “长得漂亮,爹妈有钱,哦对了,还对我特别好!” 萧路一扯唇角:“我看……很有可能。” “你真棒!诶,你特别棒你自己知道吗?刚才我可生气了,我还以为你不相信我,你怎么能不信我呢……后来我发现,哇你太聪明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 樊琳絮叨了一路,在给萧路打五星好评时,还在絮叨。 萧路看着樊琳跟随黑白无常离去的背影,心里并没有攒到功德的满意。 酆都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刚才的问题沉甸甸压在心上。 邓汝丰可是在雅福区,天天吃席。 夏泽不肯管。 萧路突然想通:马跃杰,不是人间事,而是地府事。 既如此,他想管,便可以管。 夜深人静,瑟瑟秋风在云苍市上空盘旋。 萧路站在风中,俯瞰全城,一身黑衣,发丝随风飘动。月光洒在他肩头,为他加上一袭冷月披风。 他拨打马跃杰的电话,随着提示接通的嘟嘟声,他凝神细查,冰眸挨个扫过城市的每个区域。 马跃杰说出“喂”的同时,萧路锁定目标,那是个长相普通,扔进人群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的中年男子。 “马大师?”萧路开门见山,“我有要事,请你帮忙。” 第96章 “你打错了。”马跃杰颇不耐烦,说完就放下手机,打算切断通话。 “我是邓汝丰的朋友。”萧路加大一些音量,“他向我隆重推荐的你……怎么?错了吗?” “哦……”马跃杰重新抬起手机,贴上耳朵,“你早说啊,咳,能理解吧?” “唔。我们见个面,”萧路的口吻更像在下达命令,而不是商量,“你定地方。” 马跃杰声音犹豫:“这都几点了……要不你明天……” “马大师,我不会亏待你,你会很满意今天晚上跑这一趟的辛苦。” “那好吧。”马跃杰似乎对萧路的许诺很满意,秒变爽快,他报出一个地址,“我20分钟内赶到,到时见。” 萧路知道他约的地方,“腿毛”店。 他看着马跃杰匆匆走出一家饭馆,钻进停在路边的车,往“腿毛”店驶去。 马跃杰只用十五分钟便开到目的地,小店已打烊,无人值守,他掏出钥匙开门走入,顺手关上门。 萧路又多等十分钟,才闪到店门口,在门外查看店内情况。没有异状,萧路按响门铃。 马跃杰亲自开的门,只开了一条小缝,他瞄了萧路一眼,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你谁啊?” “邓汝丰,邓先生的朋友。”萧路考虑到邓汝丰生前地位,为演戏到位,特意加上尊称,续道,“刚才是我给你打的电话。” “哦、哦!”马跃杰略略一顿,彻底打开门,“请进吧。” 腿毛店还是那么杂乱,灯光昏暗,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东西将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里塞得满满。 张旭伦当时砸得还是不够彻底。 “怎么称呼你?”马跃杰指引萧路来到放着沙发的角落,请萧路在沙发上坐了,自己拖来一张木椅,坐在对面。 “我姓陆,”萧路不假思索,说完略感好笑,避免马跃杰觉得自己遮掩,补齐,“陆寻。” “陆先生,幸会。”马跃杰随口打了个招呼,“说说吧,什么事情啊?” “我有个兄弟,刚刚过世。我担心他以后日子不好过,特来拜托马大师,多多照顾。” 马跃杰皮笑肉不笑:“他都干什么了?为什么日子不好过?” 萧路心虚般,垂眸,似乎难以开口。 “不说清楚,我可帮不了。” 萧路这才压低声音:“也没什么,就是杀过几个人。” “嚯!口气真大,这叫没什么?”马跃杰啧啧有声,“这可难办了,多大罪啊你知道吗?下油锅都得来回炸的那种。” “听说马大师无所不能。” “江湖谬赞,吹吹牛而已。你这忙,很棘手啊……”边说,他边上下打量萧路一圈。 萧路了然:“钱不是问题,我为兄弟,多少钱都能出。” “啧啧……我看你样子,百分百是个有钱人。但是这种业务的费用吧……欸,要不你以后多给他烧烧纸钱算了。” “还请明示。”萧路坚持。 “至少这个数。”马跃杰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萧路故意往少了猜。 “切!至少两千万!” 萧路笑起来:“你别讹我啊,马大师,邓先生跟我很熟的。” 马跃杰不陪他笑,满脸严肃:“我没开玩笑,就得这么多费用。” 萧路收起笑容:“凭什么?你总得给我解释解释。” “你以为你兄弟是在人间犯事,找人捞呢?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要没死,还真用不了这么多。可他死了……那就麻烦了。你晓得,不仅地府的领导需要打点,连鬼差都得塞钱呀!” 说到正题了,萧路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不信任:“说清楚点,我怎么听不懂?” “我就不该跟你说!”马跃杰说是这么说,还是向萧路凑近,“酆都十大殿,眼下九位王,你兄弟的事,至少得搞定一位王。” 萧路眯起双眼,五殿阎王缺位之事,凡人从何知晓?这马大师,果然道行深。面上仍是懵懂状:“什么王不王的?到底要搞定哪位王?” 马跃杰大摇其头:“不能说。” “两千万,”萧路笑道:“总该让我花钱花个明白。” “说了你也不懂!”马跃杰跺跺脚,见萧路神色执着,好像非知道不可。他犹豫片刻,咬着牙,低声说,“我能搞定他们的首殿之王。” 萧路略略一惊,不动声色:“那是……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姓谭?” “谭什么谭!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明明姓卓!” “哦……可能是我听错。那这位姓卓的大人,能让我兄弟不下油锅?” “当然啦,你想想,首殿之王啊那可是,还能搞不定你兄弟的事?” 十殿的九位王,排名不分先后。萧路却从没怀疑过一点就炸的卓道正。 …… 不,不必怀疑,卓道正没问题。 马跃杰见萧路沉吟不语,等了片刻,催促他:“价格我报了,路子也给你说明了,至于干不干,在你。你需要考虑啊,我也能理解。你先回去考虑清楚再说吧,我该回家睡觉了。” 萧路自然不肯就这么让他走,装出痛下决心的样子:“我一想到我兄弟受苦,简直寝食难安。就按你说的价,我付钱,你做事。” “爽快!”马跃杰喜道,“咱们成交了。” “成交。你这就开始?” 第97章 “陆先生开玩笑,”马跃杰讪笑,“哪有不付费,先让人干活儿的?” “唔。我先付你笔定金,你得让我先看到成效。对了,我怎么知道管不管用?” “你肯定会知道,你兄弟会托梦给你。不放心的话,你跟我约定一个暗语,看你兄弟在梦里会不会说,不就是了?” “好吧。” “定金百分之二十,谢谢啊。” 萧路环顾四周,柜台上摆了两个支付码:“我扫给你。” “怪事!陆先生你能扫码支付这么大额度?”马跃杰惊道。 第55章 摄像头 萧路付钱,没有约束,属酆都特权。但肯定不能当马跃杰的面这么干,他装作懊恼:“心急,忘了。pos机有吗?” “倒是有一个,可很久没使用,坏掉啦。” “转账给你。” “诶呀,陆先生啊,你就别急在一时了,现在这么晚,你转不出来的,银行都下班了。不如明天一早,我在这里等你,好吧?你带着现金来。” 萧路扫他一眼,垂眸:“……只能这样了。” “明早见!”马跃杰起身送客。 萧路刚踏出门坎,马跃杰立刻关上店门,双手不自禁地抖动。“妈的!他妈的!”他咒骂两句,甚至来不及绕过柜台,而是直接翻过去,一把撩起通往仓库的布帘子。 “腿毛”店的仓库比店面大上两倍有余,马跃杰在黑暗中狂奔,期间两次回头察看,额头上挂满汗珠,冷汗涔涔。 “怎么遇上这位恶魔!”他边跑边抱怨,“吓死老子!” 他终于触到仓库大门的把手,猛地拉开,谨慎探头观望一番,方才闪出门去。 马跃杰绕了半圈,从“腿毛”店后门绕到前门,逃命般钻进轿车。车内马上传来发动机启动的轰鸣,紧随其后的高转速起步,让四个轮胎先在柏油马路上原地疯狂旋转,在地面留下几道深色痕迹。 豆大汗珠不歇气地从马跃杰的额头和后脑往下滴,他愤愤地抬手抹去,没一会儿,汗水再次模糊他的视线。 他死死盯着夜里晦暗不清的路面,轿车几次在拐弯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拐得歪歪扭扭,这并未让他减少半分速度。 “老板救我!”他间或习惯性地抬眼观察车内的后视镜,嘴里嘀嘀咕咕祈祷,“我算是遭难了,救命……” 轿车拐上一条山路。虽说是上山路径,但路面修得算宽广,足够两辆车相向而行。山顶是云苍市著名的豪宅区之一,也正是腾泰钟的别墅所在。 马跃杰紧绷一路的心终于放下一半,腾老板手眼通天,定能救自己一命。 他再次抹把汗,抬眼看了看后视镜— 镜中,一双冰眸,正冷冷看着他。 “啊!!!”马跃杰全力急踩剎车,险些被安全带勒断气。他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壮起十二分胆子扭头细看…… 后座空空如也。 他惊疑不定,咽下好几口唾沫,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重重踩下油门,马跃杰决定一鼓作气开完剩下的一公里,曙光就在前方。 轮胎在转,车子不动。 不,车子在动,可是没在往前开,而是……原地起飞! 马跃杰胆战心惊,按下车窗,伸出脑袋……那双冰眸一闪,骇得他立马惨叫。 刚叫个开头,连人带车,腾云驾雾般,翻转着冲向路边的树林。 “哐”! 轿车重重落地,砸得泥土四起,枯枝败叶纷飞。 马跃杰墩得七荤八素。他着急逃命,不顾全身的酸痛和嗡嗡作响的脑袋瓜,颤抖着解开安全扣,用力推开摔到变形的车门,从驾驶座里爬出来。 手脚刚碰到地面,他愣住。有人影,透过斑驳树叶,黯淡地铺在地面……他努力抬起眼皮…… 前方,一个高挑劲瘦的男人,站在黑暗中,长发披在脑后。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他带来的冰寒气息却分外鲜明。 “萧……”马跃杰喃喃道,猛然惊醒,“不、不!陆……陆先生,陆寻先生!” 萧路迈开长腿,走近两步,垂眸俯视,一勾唇:“马跃杰,你早就认识我。” “我没有!”马跃杰连连摆手,“我不认识你,我今天第一次见你,你不是陆寻吗?” 萧路懒得听他胡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黢黢的小东西,掷到马跃杰面前。 那是一个精巧的摄像镜头,人间没有任何一家商店出售,在酆都商城,却是常年卖不出去一个的滞销货。 酆都的摄像头,拍人效果一般,拍非人类倒是清晰得要命。 马跃杰瞪着地上的镜头,面如土色,口吃:“你……你……这、这……” 萧路跟马跃杰“谈生意”时,越谈感觉越不对。萧路明显对价格并不敏感,可马跃杰没使出半点手段伺机加个价什么的。 直到付款环节,萧路确认对方真的有问题。 两百万定金,不是个小数。马跃杰这种人,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无非求财。 面对这么大一笔生意,居然不肯殚精竭虑地找出收钱的方式,而是着急走人。 萧路佯装离开,回头一观察马跃杰接下来的举动,了然,果真是自己一早就暴露了。 萧路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不相信马跃杰看穿了他。他便怀疑马跃杰天赋异禀,长了双阴阳眼,能看见亡魂,也能看见自己。 第98章 可萧路一直坐在车后座,马跃杰浑然不觉。直等到萧路主动现身,才吓得半死。 萧路更换思路,既然马跃杰看不见,那他店里是否有东西,能替他看见。 他瞬移回店,立刻发现摄像头有猫腻。 那么,当初他带领张旭伦砸店时,他的模样就已曝光。 难怪张旭伦连奈何桥都没走到,便被不知名鬼差打晕,拖回“腿毛”店内。 马跃杰行驶的方向,摆明是腾泰钟家。 萧路去过,腾泰钟曾是他的客户。他自然不能任由马跃杰奔进他老板家里,腾泰钟可是夏泽的“忠仆”,如果连腾泰钟一起收拾,就是公然对夏泽宣战。 所以萧路及时出手,一把截断马跃杰投奔他老板的渴望,连人带车将他扔进树林。 “这东西,你不该有。”萧路冷言,“你还真的没吹牛,酆都你熟。这是谁给你的?” “我、我在网上瞎买的。”马跃杰死扛,装出疑惑模样,“镜头怎么了?” “唔,你大概觉得我很有耐心……好吧。” 萧路话音刚落,地上的摄像头自动升起,边凭空往上攀爬,边自动解体。 待到摄像头升到瘫坐在地的马跃杰面前,摄像头只剩下一根金属尖刺,闪着黑光。 尖刺对准他的右眼,作势一戳。 “妈呀!”马跃杰想伸出手,护住眼睛,或者逃跑,怎么都行,怎么都比瘫在这里任由恶魔宰割要强。 可他动不了一点。 无论他多么使劲,就是丝毫不能动,哪里都不能动。最恐怖的是……他连眼皮都合不上…… 马跃杰的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吼吼吼”的声音,像拉风箱。 萧路缓缓蹲下身:“我的耐心不经测试,你最好说快点。第一个问题,听清楚,卓王是你的关系线吗?” 马跃杰僵硬地看着萧路,嘴唇翕动两下……“是……” 萧路冰眸一抬,眼含讥诮,煞气满溢。 “不是!”马跃杰满脸痛苦,“别戳我眼睛,我说老实话,他不是!” “但你既知道卓王,又有酆都的东西,所以你与酆都真的有关系。”萧路盯着他,“第二个问题,谁是?” 马跃杰不肯说,嘴巴使劲闭着,牙关咬得两边腮帮子各鼓起一大块。 “有骨气,可以可以。”萧路说着风凉话,手指一抬。 黑色尖刺毫不迟疑,猛地刺出。 “啊啊啊啊啊!!!”马跃杰长声惨叫,右眼下方一条血线,快速蜿蜒下爬,“我的眼睛!!!” “还没瞎,别乱喊。”萧路冷言冷语,“都是为了配合你的硬汉演出。” 马跃杰全身乱抖,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尖刺刚才扎中的是他眼睑。 眼睑也疼啊!也吓人啊! 他双眼长时间不能闭合,再加上被吓得魂飞魄散,泪流不止。 “再不老实回答,就跟你的右眼说再见。” “我、我要说了,你放过我。成不成?萧首座!” “唔……所有问题都老实的话,可以考虑。”萧路这次没说谎,他不能杀人。 “可我要真说了,也活不成……”马跃杰紧张琢磨,这是他今生的终极权衡。 马跃杰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生平作恶无数,从未心软过。他见过许多恶人和恶鬼,对于“恶”的辨别,远远超过普通人。 眼前的萧首座,是马跃杰最害怕的那一类。不,没有一类,只有这一个。 他完全相信,一直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的萧路,言语和表情都与“恶”不沾边的萧路,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将他击成齑粉。 毫无征兆地痛下杀手,应是萧路特长。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也同样毫不怀疑,萧路对于折磨人,哪怕折磨到惨绝人寰的地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挪开半秒钟的视线。 马跃杰预估自己在他手下撑不过三秒。 “我理解,你选择现在就死。”萧路言语冷过冰。 “不是!没有!别乱来!”直面眼前的死亡,恐惧终于压倒一切,马跃杰一咬牙:“是黎王!” “黎什么王?” “黎、南、鱼!”马跃杰说完,眼泪流得更凶,仿佛看见自己千刀万剐的惨状。 黎南鱼,第四殿忤官王。也就是上次迟年说,邓汝丰之流如果还能转世,那一定是黎南鱼疯了的,那位黎王。 萧路眼前浮现出黎南鱼的模样:身材彪悍,眼如鹰隼,半长头发中,总是夹着两绺异常显眼的白发。 第56章 可真会选时间 “我已经说了,萧首座。”马跃杰哀声求饶,“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你放我走,让我跟家人告个别好吗?” “没问完。”萧路不为所动,“你做的缺德事,卖蛊卖小鬼,卖妖术,为了什么?” 马跃杰回答得不假思索:“钱啊!当然是钱啊!”熬得通红的泪眼,依然为这有魔力的字眼闪过一丝疯狂。 “唔。那黎王图什么?”萧路一挑眉,“你要还说钱,两只眼全部刺穿。” 四殿之主,绝不会把人间的钱放在眼里。 全是废纸。 “我不知道!”马跃杰放声嘶吼,“就算你扎瞎我,我也得说,我他妈的真的不知道!” “怎么说?” “我从一开始就只知道,那位王会配合我们的生意。我从来没跟他交易过,平时我卖些小玩意儿,不用惊动他。大买卖做过那么几次,像你提起过的邓汝丰,需要他配合,黎王也照做了。但我只是个跑腿的,给他好处根本轮不着我……我都没见过他啊!萧首座,你得信我,我没说瞎话!” 第99章 萧路直视对方被眼泪泡得糟烂双眼,暂且判断他说的是实话。“那么谁告诉你,他会帮忙的?” “腾泰钟!” 意料之中,萧路抬头望向山顶那片豪宅区,漫不经心:“我很好奇,你的这些业务都是怎么做的?比如说,借命?” “你、你怎么知道……腾、腾泰钟他……” 一句话还没说完,尖刺稳准狠,再次扎入右眼眼睑,扎进同一个伤口。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再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试试看?”萧路的视线还停留在山顶,压根儿没看他的审问对象。 一直自认是个“狠角色”,对外吹嘘自己无所不能的江湖知名马大师,终于委屈地嚎哭起来:“我又不是不肯说,你怎能这样?不不不……我没提问!我说我说……我找了个鬼差,请他告知黎王,鬼差把我这边需要做的事情说清楚,我照做,然后就成了。” 黎南鱼的能量如此之大?借命,等于换寿。生死簿、轮回表,两边都需要颠倒黑白地篡改。 脾气火爆的卓道正,精明干练的秦越,哪个都不像能被黎南鱼糊弄过去的。 马跃杰见萧路暂时没提出新问题,抓住机会求饶:“萧首座,你大人有大量,就算现在不肯放我走,至少……至少让我眨几次眼吧?求求你,再这么睁着,我真快瞎了!” 萧路边出神,边顺嘴回答:“要坚强。” “呜呜……” 萧路终于挪回视线,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笑笑,“只能问你。你把人关起来养着,天天去抽人家血,怎么回事?” 马跃杰本来脸色就像鬼一样难看,听到这问题,瞬间变得比鬼还难看。汗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他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不想答。”萧路自言自语。 “不是不想……是真的会死,呜呜呜……” “唔。” “别!我告诉你,抽血是为了……” 刚说到此,马跃杰突然静止。就好像有人用一支巨大针管,猛地抽走了他全部生命力。 萧路立刻发觉不对,伸出手,想给他一个“疗”续命。 马跃杰整个人忽然膨胀,脑袋肿胀如光亮的气球,眼珠子挤出眼眶一半,肚皮也像被吹了气,急速鼓胀起来。 萧路收回手,即刻往后瞬移。 疗不了,此人已死。 几乎在同时,马跃杰原地爆炸,从头炸到脚,类似一个灌满水的气球被上百根刺同时扎穿。 没有肢体碎片,没有残存内脏,甚至连毛发都没留下一根。 马跃杰炸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大团血雾,证明一秒钟前,还有个活人曾瘫坐在这里。 几米外,银白色的轿车,冲着马跃杰的那侧秒变成血红色。 萧路挑挑眉。他本来没当回事,活着问人,死了问魂。 现在可好,□□灰飞烟灭,魂魄四分五裂,没剩下半点渣滓。 部分冲向天空的血雾缓慢下坠,有如一场局部血雨。 透过令人心悸的红色,萧路依然莹白如月,冰封双眸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血雾中,一张淡紫色长方小纸条一闪:「你在干嘛呢?」 萧路:“……”刚刚逼死了你小弟的小弟。 几天无声无息的夏教授,可真会选时间。 又一张纸条:「你生气了吗?」 …… 「你这么小气的吗?」 萧路勾唇,会生气的大概不是他。 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复,第四张纸条飞过来:「如果你想聊天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配合下。」 萧路抿抿唇,笑着微微摇头,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将他目前位置发给夏泽。 那边沉默好一会儿,回复时语气不一样了:「你在那做什么?」 果然如萧路所料,夏泽知道腾泰钟的地址。萧路默默打出几个字:「别误会,我只是问了马跃杰几个问题。」 发送。 夏泽:「问完了?」 萧路:「不完不行,他不见了。」 夏泽:「待在那里,别动。」 深秋的月夜,寒意如水侵透。树林中,气温更低。 萧路倒是十分适应,也有些喜欢,在林子里慢慢散步,刚走出半圈,身后一团黑雾腾起。 萧路知是夏泽赶到,回身,又是一笑。 夏教授来得急,居家服尚未更换。还是那套鹅黄色连体毛绒睡衣,背后带个圆圆的尾巴。 “没什么好笑的。”夏泽上来就没好气,冲得很。 萧路依旧保持笑容:“我还以为某人想聊天。” “本来是可以聊聊,但你不守规矩,聊不下去。” “言重了,我可没动你的忠仆腾泰钟。” “马跃杰是他小弟。” “夏教授,骡子的爸爸不是骡子,忠仆的小弟也不是忠仆。” 夏教授被他的歪理噎得眼神呆滞一瞬。 萧路低头,掩藏溢出唇角的笑意。 夏泽果断选择不恋嘴战,胜少负多的,没有意思:“马跃杰呢?” “不见了。”萧路眼神无辜。 夏泽不用特意转身,就能看到马跃杰那台车。他曾亲自跟踪过,自然认得出。 那车还是银白色,只是一侧车身血红,弥漫着血腥味。 “你有没有拿我们的合作当回事啊?!”夏泽发作,“不见了?还是死了!” 第100章 “应该是死了。”萧路说实话。 “你!你干的!”夏泽环顾四周,“他要去找腾泰钟对不对?你故意把他拦在这儿,就是想杀人灭口!” 夏泽的话一半对一半不对,萧路有些无奈:“是我……”想说是我拦下的,但不是我杀的。 夏泽的指责跟着又来:“你狠,你真不错,萧首座,敢做敢当,连个借口都不愿编给我。是!他不是腾泰钟,所以你随便杀,杀完了还要显摆给我看……真厉害啊……” “人不是我杀的,他自己炸掉……”萧路迎上夏泽根本不相信的讥讽眼神,“很难相信是吧?可惜真相就是如此,他爆炸了,魂魄都没剩下。” 为了模拟当时的场景,萧路特意举起左手,“砰……biu。”手指弹动上升,好像散开的烟花。 “刷!”手往下落,萧路笑道:”懂了?” 月影中的萧路,冷郁苍白,脸上一抹笑容似真似幻,手指像在拨动心弦…… 夏泽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晕,低下头,勉强回嘴:“说就好好说,非要瞎比划什么呀……” 刚才那团怒火自行熄灭。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你下次是不是就要去杀腾泰钟?”夏泽汹汹气势已然减弱一半。 “坦白说,他的确不该活着。我希望你能亲自动手。” “我说过了,可以,只要你的开价让我满意。” 萧路沉吟片刻:“假如我帮你治好你哥哥……” “立刻杀掉,大卸八块。”夏泽凶狠地说,睡衣上的长耳朵一蹦。 “我找到的人给他治好,也算数,对吗?” 夏泽琢磨几秒,回复道:“那你就得全程帮忙才行,该去哪儿去哪儿,该干嘛干嘛。” “成交。”萧路伸出右手,手指欣长,手腕光滑如玉,骨节略微突出。 夏泽伸出左手,放在萧路掌心之中,比他的手小了三分之一。夏泽觉得两只手握在一起,还怪好看的。 握过手,为了掩饰再次飞红的脸,夏泽转身查看炸掉的马跃杰。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许多,夏泽皱起鼻子,仔细嗅闻。 闻着闻着,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也放在鼻前闻了遍。 毛茸茸的夏泽,背影透出全神贯注的认真,每当他弯下腰,腰间的圆形尾巴便活泼地撅起来,朝天。 萧路全程旁观,简直想打趣,夏泽干活儿的样子好像一只寻味犬。尤其配上那身睡衣,更像。 话说,夏教授变成小蝙蝠真可爱,绒毛触感特别棒,软软滑滑的。 正在乱想,突见夏泽脸色沉重,就连动作也仿佛迟缓两分。 “有发现?”萧路问他。 夏泽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问得郑重:“他什么时候炸的……我是说,爆炸之前发生过什么?” 第57章 灵魂惩戒 “说来话有点长。”萧路尽量简略,将他如何发现客户房内绑了人,肉票被定期抽血,他盘问马跃杰抽血干什么之后,炸了。 夏泽皱了眉,连带鼻尖一起皱起:“你判断他爆炸之前,想告诉你答案还是不想?” “想,再晚一秒爆炸,我就知道答案了。”萧路有把握。“对了,他炸之前,似乎知道自己必死。” 夏泽缓缓叹出一口气,感慨道:“真是多事之秋,越是感觉时间不够用,越是有麻烦事找上门。” “怎么说?”萧路走到他身边,也俯身观察泥土,不过他看不出端倪。 “马跃杰中了灵魂惩戒。” 萧路不知为不知:“听不懂。” 夏泽叹口气:“血咒的一种,也是血族终极技能之一。施咒者在目标心中植入锚定信息,一旦目标打算泄露,就会自动爆炸。如你所见,炸得什么都剩不下。” 萧路不言语,眼眸微微一动。 夏泽忽然向他龇牙,露出威胁的笑容。 “怎么?”萧路一派从容。 “如果你在想,腾泰钟会不会也被施下灵魂惩戒,然后你去逼问他类似问题,导致他爆炸。我告诉你,我视同于你亲手杀死了我的仆役。” 完全被猜中心思的萧路弯起眼角,笑得特别无辜:“你怎会将我想得这样坏?” “哼……没有最好。”夏泽瞄他一眼,“我其实也觉得你不会如此阴险。” 就是盘算得那么阴险的萧路强行转换话题:“谁干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夏泽有些吃惊,“这我怎么看得出来?你要不要猜猜我现在放在背后的手,现在伸出的是哪根手指啊?你离谱吗……不许用透视!” “大约是中指。”萧路云淡风轻,确实没用透视。 夏泽默默收起中指:“完全不对,大错特错……虽然看不出是谁,但灵魂惩戒是高阶血族才能拥有的技能。” “乔舒亚?那个午夜男爵?” 夏泽沉默片刻……“最好不是……算了,最好是他。” “是啊,最好是他。一个死而复生的对手好过完全隐藏的对手。” 二人对视……萧路率先挪开视线。 夏泽有些愣神,这个萧首座,挺明白他话里隐藏的思绪。 远处传来一阵奇特的窸窸窣窣声音,像一群大耗子,踮起脚尖走路。 速度很快,转眼间声音就来到树林边。 萧路拉了把夏泽,指指头顶。 夏泽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往上跳起,一纵足有四米高,再跃一步,已到达树顶。 第101章 萧路看他藏好,这才原地起飞,轻飘飘落在夏泽身边。 萧路之前为了审问马跃杰,一直显形。夏泽跑来找他,也没开启隐身。 二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切换,身影瞬间隐没在树叶之中。 只过了几秒,那奇怪的声音来到林子里。 夏泽立刻瞪大眼睛,就连萧路,挑眉角度也大于平常。 树下,来了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共四只。 怪物四肢着地,体形庞大,目测站起来至少超过三米,身宽也有两米多。 它们全身被腥白起皱的皮肤覆盖,两侧各长了只宽大肉翼。头部像狗,吻部又长又宽,四根滴着口水的长獠牙露出嘴外。 爪趾有如尖刀,深深抠进土里,怪物的头颈和背部长了少许黑色鬃毛,身后拖了条黑色短尾。 四只怪物安静地站在树下,躯体不动,只有脸上长着的两个黑洞,貌似是鼻孔的器官,轻微翕动。 “这什么!”夏泽觉得恶心,抱怨。 “嘘。”萧路立刻捂住他的嘴。 夏泽一愣,萧路的手冰凉,又长,几乎覆盖夏泽半张脸。一丝幽暗的黑鸢香气,暗暗浮动。 夏泽的脸又开始发红,以萧路那么低的体温,夏泽估计他马上就会察觉自己的红脸。 无计可施的夏泽果断张嘴,不轻不重地咬在萧路手指上。 萧路缓缓撤开手,对夏泽微一点头,眼神稍带讥诮。一言不合就咬人。 树下四只怪物齐刷刷抬头,看向夏泽的位置。八只小眼睛统统灰白色,像用石灰捏出来的。 萧路和夏泽保持静止。 怪物们偏过头,露出无遮无挡的黑耳洞,仔细辨别。几秒后,齐声低叫:嘎。 二人还是不动。 怪物们缓缓散开,边踱步,边伸长吻部,凑向地面,一路嗅闻。 其中一只轻弹后肢,无声无息地跳上轿车顶部,爪趾立刻戳破车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嘎嘎叫了两下,另外三只一同靠近,俯下头,从上到下,将轿车闻了一遍。 闻完,四只怪物互相碰了碰脑袋,轻轻扇动肉翼。 萧路有种直觉,怪物们好似找到了某种信息,并且进行着简单交流。 怪物们再次俯头嗅闻,但这次,它们似乎有了明确目标,四只怪物前进方向基本一致。 很快,它们回到萧路和夏泽藏身的树下,再次一起仰头:“嘎嘎!” 叫声更为急迫。 萧路感觉,他暴露了。 夏泽似乎也有同感,微微一动,萧路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别着急,再看看。 怪物们仰头片刻,神情有些焦急。它们忽然埋下脑袋,一圈圈涟漪般的超声波,向四周散开。 声吶! 夏泽曾使用过同样的探测技能,不过当时萧路提前预判,瞬移走人。 但萧路现在不能闪,他不能把夏泽独自扔下。 他余光瞥见夏泽的脸色……双眉锁起,牙齿咬住下唇……夏教授生气了。 两人都未移动,但即使在隐形状态,也都是实际存在的,自然能被检测到。 怪物们放声大叫:“嘎!”叫完了,其中一只猛地扇起一侧肉翼,凌厉呼啸声过,两人藏身的大树被一击抡断。 失去支撑的大树缓缓倒下一侧。 萧路与夏泽同时跃下,落在怪物们面前。 “嘎?”怪物们一边使劲嗅闻,一边将脑袋转向二人落地的方向。 “好像是一帮瞎子。”萧路非常有风度,转头向夏泽:“夏教授,请稍等我片刻。” “不用你管!”夏泽真的怒了,“这是我的家务事!” “是不是啊?”萧路瞄一眼在月光中可爱又精致,容颜华美的夏泽,又看一眼那四只丑陋扭曲,恶性怪状的怪物……“你确定?” “它们有蝙蝠的基因。”夏泽往前迈出一步。 “还会使用声吶。”他再走一步,微微张开双臂,十指指尖全部呈现金属色。 “与血族脱不了干系!血族的事,就是我的家务事!”夏泽接连迈出三步,大量血色藤蔓跟随他的身影,从林中的土地里缓缓崛起。 树林上方,仿佛有只遮天盖地的巨型蝙蝠掠过,伸展的双翼,遮蔽银色月光,投下的浓重阴影让整座树林为之黯淡。 四只怪物首次露出惊恐之色。 萧路现在有些相信夏泽的判断。血脉压制这种事,在任何领域都是不破的真理。 “准备死。”夏泽宣布,嫌弃地又加上一句:“真的丑死了!” 萧路:“……”教授西方美学的吸血鬼,战前宣言很有职业特色。 怪物们有些踌躇,飞快地交头接耳一番,貌似下定决心。 “嘎嘎嘎!”震耳欲聋的怪叫声中,四只怪物同时出击。 攻击得相当有章法:两只飞起几米高,越过夏泽头顶,扑向萧路。另外两只则贴地疾奔,目标是夏泽的双腿。 萧路牢牢盯住战场,只要夏泽稍有危险,他随时救援。 夏泽不退反进,人往前急冲迎战,隐伏在土中的血色藤蔓瞬间暴长,昂扬向上。 飞扑的两只怪物刚越过夏泽头顶还不到两米,直接被暴起的藤蔓横空拦住。几十根藤蔓牢牢卷住怪物身体,根部深深扎在泥土中,任凭怪物扭动嚎叫,就是不撒开。 怪物们的脚趾和肉翼边缘都极锋利,尽管最强大的吻部被藤蔓缠死,但挣扎过程中,也成功削断了几根藤蔓。 第102章 断裂的藤蔓当即重新生长,新的枝桠冒出断裂面,削断一根,长出两根。 怪物们被缠得更死,藤蔓开始收网,铰链般,一圈圈收紧。怪物的皮肉铰得越来越紧,瘆人的嘎吱嘎吱声越来越响,掩盖怪物的惨嚎。 相比较被藤蔓缠住的怪物,从下三路攻击而来的两只怪物要走运得多。 它们奔到夏泽跟前,同时挥起前爪,撕向夏泽,嘴巴张开,獠牙也切向夏泽的腿部。 眼看就要得手,两只怪物动作一滞,看是看不见,但听力告诉他们,猎物已经转移。 萧路脸上闪过一丝欣赏。 与怪物相遇时,夏泽攻速急剧提升,就算在萧路看来,夏泽的速度也形同鬼魅。 会身的那一刻,夏泽伸展双臂,两只手从前到后,一排利刃,迅捷无比地将两只怪物从头切割到尾巴。 即使是萧路,面对夏泽这一击,也只能使用瞬移躲避。 两只被切成条状的怪物依然维持着出击的姿态,“扑簌簌”的声音传来,它们猛地散落在地,成为一堆烂肉。 但它们还是比前两只走运。 那两只在“吱嘎”声中,相对缓慢地被血色藤蔓绞成肉馅,完全看不出生前的形状。 披了一身腥臭血液的藤蔓,嫌弃地抖动枝干,甩开血污。 藤蔓的主人,此时也正抱住一棵大树,努力擦手。 萧路勾唇,好身手!难怪夏泽此前多次抱怨,刚才夏泽表现出的本事,的的确确,跟“柔弱”不沾边。 不仅不弱,简直强大! 刚想鼓掌两下助兴,萧路神情一肃,轻声叫道:“小心!” 第58章 欠揍的笑容 两摊肉条,两堆肉泥,同时蠕动。 碎骨自动拼接,首先拼出重要的关节、脊椎,然后向关节两端拼接,诡异的吱吱声四起。 肉片与肉泥有如受到磁铁吸引的铁屑,纷纷向骨架靠拢,一圈圈缠绕,重新贴合,甚至连毛发都没落下,一根根长回怪物的背上。 夏泽与萧路冷冷注视,都想看看这帮不知名怪物们究竟有什么本事。 不到一分钟,四只怪物重组完毕,严丝合缝,皮肤依旧又皱又腥,但也没留下半点伤痕。 “嘎!”怪物们抖动身体,相互碰了碰脑袋,好像在庆祝新生。 夏泽幽幽地叹口气,抱怨:“烦死了。” “吸血鬼的愈合力吗?”萧路问他。 “是,可是似乎比人形血族更强。”夏泽哀怨望向自己的双手,“刚擦干净。” “我来吧。”萧路提议。 夏泽立刻否决:“不要你管,说了我的家务事。” 血色藤蔓再次凶猛扬起,伴随夏泽,冲向他的远房亲戚们。 怪物们嘎嘎乱叫,腾空扑低,迅速组成严密的防守阵势。 夏泽不管那么多,他的速度与力量远在怪物们之上,类似一个成年人对战四个婴儿。 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不过他需要先找出彻底消灭怪物的方法,所以夏泽只盯住一只怪物打击。 没过三秒,夏泽赤手空拳,一把掏出那只怪物的心脏。 那怪物身体犹在半空,心脏离身,瞬间定住,仿佛在空中停留了下,才轰然落地。 胸口一个大洞,全身没有半点动弹。 夏泽捏住那团几乎比他脑袋还大的心脏,感觉到心脏拼命想挣脱他的掌控,好似怪物的躯体发出强劲引力,吸引心脏回归。 夏泽边轻松闪开怪物们的攻击,边用力握紧拳头。 心脏在挤压下爆裂成碎末,夏泽松开手,眼睁睁看着碎末状的心脏再次自动聚合,很快成形。 在心脏蹿回躯体之前,夏泽牢牢逮住。 “很顽固是吧?”夏泽看都不看,往后抡起胳膊,心脏飞向藤蔓群。 藤蔓主动扬起,稳稳接住。 几十根藤蔓凑过来,开始撕扯,心脏快速被撕得粉碎。 而后,藤蔓扭动身体,心脏碎末贴在藤蔓上,立刻被吸收,就像一滴水掉落在沙漠。 或者,像藤蔓“吃”下了心脏。 夏泽转过头观察,心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可能再次重组。 而永远失去了心脏的怪兽毫无生气地侧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成为合格的尸体。 “嗯嗯,”夏泽自言自语,“这样可以。” 再一转头,一只怪物后肢着地,摆着撕咬的动作,冻成一具白花花的冰雕,立在萧路面前。 萧路也在观察,仔细打量怪物。 “让你别管呀?”夏泽不满。 “它攻击我。”萧路无辜解释,不管能行? “你明明可以躲开。”夏泽说着,猛地伸出左手,准确掏出一只来偷袭的怪物心脏。 “别急,还给你好了。”萧路在掌心中燃起一团火,开始烤冰雕怪物。 夏泽翻个白眼,将心脏掷给萧路:“烧烧看?” 地狱火是极阳之火,小小一团也猛烈无比,心脏甫一接触,便立刻化为乌有,连灰烬都无,更别说重组再生了。 夏泽更不爽,合着还是萧路杀起来更方便! 最后一只还能动弹的怪物斗志全无,即使看不到,它也知道伙伴们已全部完蛋。 它焦灼地用爪刨地,后背隆起,“嘎”声不断,貌似威猛,身体却在逐步后退。 “我试下冰。”萧路告诉夏泽,还没等到回答,他向冰雕怪物拍出一掌。 第103章 冰雕“砰”地爆裂,白色冰末向上腾起半米高,而后缓缓落地,刚落到一半,消失于无形。 萧路满意地点点头。 非常不爽的夏泽愤怒扑向最后那只伺机逃跑的怪物。 刚扑出去两步,身后的萧路发出“啊”一声轻呼。 萧路声音很小,夏泽却吓得魂飞魄散。 以他对萧路的了解,他想不出萧首座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惊叫。哪怕是萧路要死了,夏泽也不信他会惊叫。 夏泽即刻将那只怪物抛到九霄云外,一个急转,回身掠向萧路。 萧路一切如常,脸上甚至带了丝欠揍的笑容。 夏泽的心“怦怦”急跳,连带他的藤蔓都在无端抖动,跟他一起害怕:“你、你……”夏泽上下打量萧路,生怕看到什么致命伤。 “嘘。”萧路竖起一根手指。 “嘘什么嘘!怎么了?!”夏泽急得声音颤抖。 “你想不想知道那些怪物是怎么回事?”萧路小声问道。 “想啊!可是你……” “你把它们全杀了,我们怎么知道?”萧路脸上的笑容变得狡黠。 夏泽这才恍然,心头一团无名火:“要跟踪,你不会直接说?” “你杀怪有如切菜,我哪来得及?”萧路故意说得委屈。 夏泽有火发不出,只好回头张望那只趁机逃得影子都看不到的怪物:“那还不去?” “走。”萧路说完,轻轻一踢地面,整个人轻飘飘飞向天空。 刚想加速飞行,一低头,见夏泽站在原地,仰着小脸,面无表情,眼里透出怒火。 “哦。”萧路悟到,贴心地落回地面:“忘记你不会飞,我们用走的。” “你才不会飞。”争强好胜的夏教授,硬生生在一团黑雾中切到蝙蝠形态。 巴掌大的深棕色蝙蝠,骄傲地扬起脑袋,深紫色眸子一闪:“咕!”如离弦之箭,窜上天空。 萧路就很开心,毛绒绒多可爱!天下第一可爱啊! 他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深夜宝蓝色的天空,隐有白雾缭绕。 萧路飘摇的身影,在夜空中急驰而过,身边一只小蝙蝠,扑棱翅膀,与他并驾齐驱。 那只剩下的怪物,正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玩儿命奔跑,间或展开肉翼连飞带滑,一家伙蹿出去几十米。 它似乎无法进行真正的飞翔,高度也不高,最多离地三、四米。 萧路估计怪物的身体太沉,肉翼带不起来。 这就很奇怪,按照进化的原理,生物器官都有用处。鸡肋般的肉翼,长来做什么的?攻击? 还不如不长,自重减轻,速度更快,靠利爪和大嘴,应该更强。 怪物不歇气地逃命,已逃出云苍市的地界。 夏泽见萧路飞得波澜不惊,简直像依靠意念驱动,姿态优美,神情从容。 而他呢?一路不知扇了多少下翅膀,尖牙都龇出来了…… 夏泽大大咧咧地飞到萧路肩膀上,小爪子紧抓住他的衣服。夏教授决定摆烂,拿萧路当交通工具。 萧路心里更高兴,面上无甚变化,只弯曲了食指,轻轻抚抚小蝙蝠的背脊,表达同意他搭个顺风车。 夏泽眯起双眼:“咕!”随即用翅膀捂住嘴,烦死了,摸得这么舒适干什么,害得他“咕”出声! 云苍市往南三百多公里,是一片天然钟乳岩溶洞。 几十年前,市里曾开发过部分溶洞,作为观光景区。但地质过于疏松,没多久便发生塌方事故。经专家论证,结论为不宜再施加人工,此处便还给了大自然。 为确保民众安全,市里常年与此悬挂巨幅警示标志,禁止人们自行进入。 属于人迹罕至的荒芜地带。 那怪物却对此地异常熟悉,腾跳于山林之间,钻入一处溶洞入口,不见了。 “到了。”萧路告诉夏泽,带着小蝙蝠落下。 萧路双脚刚踏到地面,夏泽在一阵黑雾中恢复人形。 萧路颇感遗憾,望了他好几眼。 “进去看看。”萧路暂时放下对毛绒绒的怀念,提醒道,“我看了下,里面景象可能不太愉悦。” “嗯嗯。”夏泽边说,边从位于胃部的睡衣大口袋里掏出一块浅绿色手帕,展开,麻利地覆在口鼻之上。双手在脑后交叉,迅速打成结。 “臭!”夏泽见萧路盯着自己,解释道,“刚才你不觉得那几只臭吗?我担心它家里更臭。” “唔……” “哦……你没有是吗?”夏泽没带第二块手帕,更加舍不得把自己的让给萧路,迟疑片刻,“要不我撕下一丢丢给你,你可以……堵住鼻孔。” “心领,不必了。”萧路简直不能想象那幅画面。 溶洞内异常黑暗,不合常理的黑暗。 钟乳岩融洞向来以奇形怪状的岩石,光怪陆离的色彩而闻名。 就算在夜间,也不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夏泽能夜视,萧路的视力不必说,在外面时就能看到。 夏泽眉头与鼻尖一同皱起。 黑是因为光线被遮挡,而遮挡物,是一群一群,从溶洞上方倒挂下来的怪物们。 这里所有的怪物都长得一模一样,与树林里的四只也一样。 怪物们悄无声息,每双白石灰般的小眼睛都睁着。它们隐没在黑暗之中,像在休息,也像在埋伏。 第104章 夏泽此时无比庆幸他有带手帕出门,他同情地瞄了眼萧首座。 萧路眉间依然紧锁。不仅是因为气味……是的,他们只是站在洞口,腥臭异味已很浓重。 还因为他敏感地捕捉一些不详的信号。 第59章 “那你挺变态的” 萧路从未见过这种怪物。 就算是环境污染导致生物变异,怎会每只都长得难分彼此?就像……他脑海中划过一个词:克隆? “怎么办?”夏泽极轻声地问。 “杀掉。”萧路冷漠回复。 “全部?”夏泽睡衣上的长耳朵轻轻一纵。 “全部,一个不留。” “你要不要跟我比赛,谁杀得多?”夏泽突然雀跃,试图掰回在树林里的不爽感。 他提高的音量引起溶洞中一阵小骚动,不少怪物不安地挪动身躯。 “我倒没有这种想法……”萧路有些无奈,“比这个有什么意义?” “成交!”夏泽大声说,“看看谁更强!” “嘎!嘎嘎嘎嘎嘎!”怪物们惊醒了,嘈杂的叫声响起,它们接连松开爪趾,翻身落地。 嗅闻声此起彼伏。 夏泽犯规般,抢先冲进洞内,大群血色藤蔓顺着地面与岩壁,跟随他出击。 萧路看着夏泽杀气腾腾的背影,手帕边角飘扬在头侧,一笑。 一千岁的夏泽,似乎从不知修身养性是何物。 亏他还是个练气功的。 萧路便跟着走进洞内,看准此前已找到的几个洞口,忽略正在开杀的夏泽,他抬起手:“土降。” 几块岩石从天而降,精准堵住溶洞的几个出入口,封得死死的,只有能变成巴掌大的夏泽才钻得出去。 身长几米的怪物们没戏。 说过了,杀全部。 差一只就不叫全部。 夏泽大张旗鼓地杀,动静大得将洞内怪物悉数唤醒。 少部分离夏泽近的怪物仓促应战,其余怪物却不急着打,而是交头接耳,像在商量办法。 惯于组队,讲究战术,萧路冷冷看着即将爆发的怪物群,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三只啦!”夏泽掏出一坨心脏,扔给藤蔓群,还没扔出手,数字已计算进去,“加油咯,萧首座。” 萧路温和应答:“好的,夏教授。” 怪物们商议完毕,马上快速挪动,自动形成两队,分头向萧路和夏泽包抄。 看它们的路径,摆明是打算围成两个圆圈。 夏泽不管它们排成圆圈还是方形,左冲右突,每次出手必有一只怪物倒地,接着便是一坨暗红心脏喂给藤蔓。 萧路静止不动。 针对他的包围圈快速形成,前后左右,各有两只怪物伏低身体,锋利足趾猛刨地面,即将展开全方位的合击。 真的是有想法的怪物啊,外貌粗蛮丑陋,打起架来,居然这么有章法。 “来。”萧路轻描淡写,伸展右手,冰刃立刻显现。随后冰刃前端快速拉长变宽,后端则向粗短形态变化。 冰刃变形结束,一把宽大厚重的冰剑,由萧路牢牢握在手中。 冰剑通体半透明,上有漆黑花纹,两刃锋锐,寒光将洞内整体提亮少许。 洞内五颜六色的钟乳石,顿时闪出光彩。 萧路执剑往前轻挥,冰剑顶端燃起一团幽蓝火焰。 包围他的怪物看不见,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何种恐怖的杀器,只能判断出敌人只有一个,躁动地往前挪步,将包围圈缩小一圈。 “别客气,夏教授该催了。”萧路淡淡一笑,“开始!” 八只怪物仿佛得到指令,同时扑出,四上四下,攻击目标将萧路从头到脚地覆盖,无一处遗漏。 萧路轻点地面,腾空几米,右手拖剑大范围横扫一整圈。 扑出来的是八只怪物,落地的是八座冰雕。 冰雕重重砸向地面,散成纷飞的冰尘,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一下八只吗?”夏泽抽空偷瞄,惊得大叫。 “不是啊,”萧路执剑,指指包围圈,“十。” 剑端的地狱火甩出去几点火星,无意间击中另外两只。 那两只正在从里到外,猛烈燃烧,目测活不过一分钟。 夏泽顿时压力山大,心态还算良好:“加油啊!”他冲着藤蔓们喊。 藤蔓群当即被鼓舞,挥舞得更加凶狠,一半留在夏泽身边守护,另一半主动出击,卷向怪物。 萧路完全没把这些怪物放在眼里,要不是夏泽嚷嚷着要比赛,他早就……使出群攻技能杀完了。 那样的话,夏泽会很不开心吧? 萧路放慢速度,宽剑懒懒地指向地面,只当怪物主动扑来时,他才挥出一剑,打死了事。 可他发现,还是不行。 夏泽带着他的藤蔓,杀怪速度还是比萧路慢。 “四十一!”夏泽额头出了一层汗,脸上红扑扑,“你多少啦?” “三十九。”萧路报数,他压根儿没数,粗略估计至少六十。 “哇哈哈,我可真棒!”夏泽满意,督促藤蔓,“继续努力!” 萧路勾唇,顺手一拳打在一头怪物脸上,怪物嘎一声,晕了过去。 他挥动宽剑,将赶来救援的怪物杀掉,提起晕倒的那只,偷偷一甩,扔进藤蔓群。 藤蔓群一直在拼命消化怪物心脏,快要撑吐。 第105章 冷不丁又来一只外卖,只好勤勤恳恳缠住,派遣一根藤蔓伸进去掏心脏,然后大家分担,每根再吃一大口。 再屠几分钟,洞内怪物所剩无几。 剩下的嘎嘎惨叫,有些怪物掉头冲至洞口,却发现堵得严严实实,只好回转身体,继续面对两个突如其来的魔头。 夏泽报数:“七十八!” 萧路笑笑,正打算还是随便报个数。 夏泽替他说:“你是七十六!我也帮你数了,万一你耍赖呢。”边说,边又伸手掏出一团肉来。 好险! 还好之前夏泽没替他数。 萧路捏了把汗,再次降低屠杀速度。好在怪物们已有充分认知,两个魔头,一个可怕,另一个更可怕。 剩下的怪物大多选择从夏泽那边突破。 夏泽开始流汗,心情倒是兴奋。他很久很久没狩猎过,今天这场,也算难得的运动。 另外还有点小紧张,萧路一直跟他保持两只的差距,好像稍微松懈下,就要输掉。 屠杀进行到找寻目标的地步。 夏泽突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两只,他疾冲过去。 两只怪物生死一搏,激发出最大能量,同时死命扇动肉翼,打下十来根尖锐的岩石,袭向夏泽。 夏泽求胜心太重,明明可以躲过去再打,非要铤而走险地在岩石片中穿梭,生怕萧路突然闪现,跟他抢夺战果。 心急有代价。 两只怪物成功击杀,可夏泽的脸侧也被一片尖锐岩石重重划过。 萧路离他老远,本就没想跟他抢,他的兵刃刚才就已收了。 耳中听到夏泽“诶”一声,到底还是受了伤。 萧路皱起眉,立刻瞬移到夏泽面前。 “我赢了哦!赢你四只!”夏泽伸出四根手指,在萧路眼前得意摇晃。 萧路的心略微一抖。 夏泽的左脸从眉骨至下巴,豁开一条长口,皮翻肉绽。鲜血还没来得及大量涌出,应该也就是一两秒的事。 萧路很后悔。 为什么将差距保留在两只?明知道夏泽好胜心重…… “你真厉害,我认输。别动。”萧路柔声道,抬起手,想立刻给他一个“疗”。 萧路定住。 夏泽脸上的伤口自动向中间合拢,适才流出的几滴鲜血自行往回渗透,返回夏泽体内。 不到两秒,一长条深深的创伤恢复如初,脸上的皮肤还是那么光洁白嫩。 萧路偷偷舒出口气,一着急,忘了血族的自愈能力。 夏泽摸摸自己的脸,笑道:“不用担心我受伤,跟你说哦,我是不可能受伤的。” 萧路勾唇……也是。看看那些怪物的愈合力,身为血族大boss的夏泽,应该更强吧? 夏泽向后一挥手:“散了。” 都撑圆了的藤蔓如释重负地匿去,再吃下去,不仅会发胖,还可能会呕吐。 “杀了这么多怪物,有没有发现?”萧路问他。 夏泽抬手去拉扯脸上的手帕:“臭死,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臭。”一愣,手帕早就在他凶残的屠杀中不知掉在哪里。 “去那边看下。”萧路一指,他刚才磨洋工的时候,总是看那个角落有些奇怪。 两人走过去,都一怔。 夏泽缓缓蹲下,拿起一张扁平物体,狐疑地看来看去,又凑到鼻前,谨慎嗅闻。 “你手里的东西,是人造物。”萧路提醒道。 夏泽又看两眼,说出猜测:“玻璃片?” “特殊玻璃,加厚加硬,留有孔隙,万一断电的话,方便进氧气。” 夏泽扭头看向萧路,眼神奇特。 “夏教授,我们都活了这么久,难道不是什么都懂一点吗?” “我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懂一点……”夏泽弯起眉眼,不怀好意,“那你挺变态的。” 萧路一笑了之,不跟他斗嘴。 夏泽见他沉默,反而追问:“不要说话只说一半,你看得这么仔细,一定有想法?” “怪物们太整齐。”萧路缓缓说道,“不像是生出来的,倒像是……” “造出来的!”夏泽突然领悟,难怪他也一直感觉奇怪。 “唔。” “这就说得通,它们身上的气息,不是只有蝙蝠。可我一直没能辨认出来,还有什么。” “你见过成群结队的鬣狗吗?”萧路问他。 “你是说,掏……惯于掏……内什么的鬣狗?”夏泽难以启齿,含含糊糊。太不美了,不属于他能说出口的词语。 第60章 说他不行? “嗯,掏肛鬣狗。”萧路百无禁忌,张嘴就来,“它们的作战方式,头部形状,以及背上稀稀落落的鬃毛,像吗?” 夏泽认真回想片刻,点头同意:“像!” 之前打那四只还没发现,刚才打群怪,不断有怪物拼命往他身后钻……原来是这样! 夏泽拼凑目前掌握的信息:“所以有人造出了这些怪物?使用混合基因?” “我怀疑是。既然选择了蝙蝠的基因,有没有可能是血族造出来的?” 夏泽迟疑,又拈起玻璃片仔细嗅闻……摇摇头:“我判断不出。但是,除了蝙蝠与鬣狗,还有其他动物的气息存在。” 萧路顿了顿:“我再查一遍,你等我下。” 夏泽不愿坐等,站起身跟着他去。 第106章 两人过筛子般,将溶洞细细搜查一圈。 夏泽这才有点后悔,早知道不跟萧路比赛,全让他杀掉得了。他杀掉的怪物无影无踪,夏泽杀掉的怪物残破不堪,摊了一地……妨碍搜查。 找到溶洞其中一个出入口,两人都停下脚步。 萧路俯身看了看,一抬手,撤去堵住洞口的岩石。 地上两只脚印,显露出来。 脚印很大,夏泽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旁边比较,脚印大了十倍不止。 他又斩了只怪物的脚掌来,脚印依然大出两、三倍。 从地上的痕迹看,脚印的主人同样拥有尖锐的趾甲。脚印陷得也深,说明身体沉重。 那这怪物岂不至少五米高? “刚才没杀过这种怪物呀?”夏泽看着脚印表面的一层土,“它早就离开了对吗?” “唔。”萧路锁着眉,“造出这些怪物来想干什么?” 夏泽懒得想:“不管它,反正看见就杀掉。我要回去洗澡,脏得不行。”紫色眼眸一转,“喂,你能带着我瞬移吗?” “理论上不可以……” “那你这个技能没什么用。”夏泽得出结论,“走了!” “嘭”!一团黑雾。 “但我可以试试。”萧路续道。 黑雾消散,夏泽站在原地瞪他:“你平时说话也这么慢?” 萧路不答,径直搭上夏泽的肩膀。 夏泽瞥见他的手,心脏“砰”一跳,一通暗暗嘀咕。这个人,为什么手也这么好看?真烦人啊。 萧路轻咳一声。 夏泽转移视线:“怎么还不走?” “走过了……” “哦,失败了,哈。” 夏泽带着鄙视的幸灾乐祸还是比较刺激人的,萧路凝神静气……搭住夏泽肩膀的手稍稍一紧。 夏泽赶紧闭上双眼,以防自己晕闪。 再睁开眼,仍然还在臭烘烘的溶洞里。 夏泽的耐心告罄,他感觉毛绒睡衣里的身体已经开始痒痒,迫切需要一个热水澡。 “你不行,拉倒吧,再见。” 说他不行,萧路不认,不可能认的。 “你变小蝙蝠。”他提议。 “有什么用?带不动就是带不动呀?”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原来是带不动的问题。” 耍嘴皮子砸到自己脚的夏泽愤怒嘟囔一声,切到蝙蝠形态,自然而然地飞到萧路肩膀上,抓紧他的衣服。 “再陪你试最后一次。”明明夏泽想搭顺风车,说得好像萧路求他帮忙。话音刚落,夏泽惊叫,“哦哦哦!” 不用夏泽“哦”,萧路也知道,成功了。 但在成功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忘记问夏泽瞬移目的地。 萧路知道夏泽住处,扒墙角不止扒了一次,可不能让夏泽发现啊。 随便吧,随便定个位置。 紧接着,强烈晕眩感袭向萧路。碎片最近不挑时候,想什么时候便什么时候攻击他。 他再一次看见夏泽,那个更为稚嫩、瘦弱的夏泽。 夏泽躺在自己的血泊里。 萧路的心脏狂跳,引起剧烈的心悸,他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心脏跳速过快,快到麻木。 一种让他近乎恐惧的虚无感。 夏泽的模样,让萧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一眼看上去,萧路以为夏泽的头颅与身体已经分离,像被仔细切割开的漂亮瓷娃娃,随意扔在地上。 萧路蹲下身,才发现头颅与躯体之间还剩下一层薄皮,勉强连接。 夏泽紧闭双眼,短发混合血液,黏在额头。双眼微张,透出的深紫眸子不再拥有任何光泽,而是泛出空洞的灰。 大量鲜血,铺陈在他身下,夏泽就像躺在一件血红披风里。 血已流了一段时间,夏泽灰白的脸色告诉萧路,他体内也许没能留下什么血液,都流光了。 他脖颈处一片死寂,见不到一丁点血管的脉动。 他的体温好低,冷过冰,也冷过萧路。 夏泽,死掉的夏泽。 锥心的疼痛此时才向萧路发起攻击。疼痛如此猛烈,让从来都不擅喊疼的萧路,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哼:“呃……” “萧路?萧路!”一只手拉起萧路的手,又一只手抚上萧路的脸,恐慌的叫声一连串,“怎么了?萧路!” 萧路终于从记忆碎片中返回,眼前的夏泽已恢复人形,正手足无措,慌得又是捏他的手,又是摸他的脸。 萧路突然睁眼,吓得夏泽一抖。 第一时间放下双手,夏泽眼中的担忧没来得及消散:“小蝙蝠也很沉吗?给你累晕了是吗?” 萧路勾起唇,心脏的疼痛缓缓退去。 沉了片刻,萧路决定,还是问问夏泽。 夏泽先开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路这才去打量四周环境。 他身后是一长排高大的院墙,朱红色,院墙内更加高挑的垂柳露出墙头。 如果沿着院墙走到头,再往右手边一拐,萧路将看见一座雄伟巍峨的宫院正门。 站在正门口,凡人一眼望不到头。 鳞次栉比的宫殿院落,只展露出少少一部分,步行的话,至少需要五十分钟方能走到尽头。 离宫。 北临皇宫。 云苍市最为著名的历史景点,没有之一。 第107章 夏泽的问题,萧路也想问。 随便定一个地点,怎么瞬移到离宫来了? “我要回家洗澡啊啊啊。”夏泽小小抓狂,“这里离我家几十公里,萧首座,你不问我就移?” “夏泽,你不是说,你不会受伤?”萧路语速缓慢,紧紧盯着夏泽。刚才的景象像留在他心里的恶梦。 “是啊,当然不会了。”夏泽回答得不假思索,双眸飞快一转,在院墙上扫了圈。 “你有没有,脖子上受过重伤?”萧路终是没忍心说出,“被砍死”这种话。 夏泽吓了一跳,看向萧路的眼里变得复杂。惊诧、不解、躲闪…… “有,是吗?”推测别人想法是萧路强项,见过的人足够多。 夏泽眼见瞒不过,豁出去:“是啦!有啦!” “你的自愈能力不管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次不管用,差点没命。”夏泽为自己找补,免得他刚刚树立起的强大形象受损,“那时候我还小,还是只弱弱的血族,不像现在。” 不是差点没命,是真的死掉。 萧路沉吟不语,直觉此事中蕴藏着难解的谜团。 “我刚才还在奇怪,”夏泽已然承认,就不在乎多说两句,“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他指指脚下,“当时我就躺在这儿,流了很多血,伤口不肯愈合。” “在这里吗?”萧路微微一惊,难道这是他莫名瞬移到离宫的原因? “嗯。老早以前的事,不提啦。”夏泽持续维护形象,“再锋利的剑也有错失敌人的时候。” 萧路还想问,夏泽坚决不予配合,只说:“你放我走行不行?”他愁眉苦脸,拉低一撮头发,闻了闻,“真的臭了。” 萧路一笑,是啊,夏教授急着要洗澡,又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拖着他做什么呢? 他装模作样询问:“你住哪里?我送你。” 夏泽雀跃,夸赞他:“懂事!”刚说了个开头,手机铃声从口袋里传出来。 夏泽作个“稍等”的手势,接通电话,三言两语之后,挂断。神情烦恼,他告诉萧路:“还是洗不了,腾泰钟找到一个气功大师。” 萧路一听见“腾泰钟”三个字,眉宇间立时闪过一丝煞气。 “请不要摆出连环杀手嘴脸。”夏泽提醒,“说了他有用,你看,找到啦。” “我找到的更好。” “不知道好不好,但我不想接触。” 好吧,萧路看着难伺候的夏泽:“那么他找了谁?” “漠师。”夏泽回答,之前腾泰钟与腾本瑄提到过此人,刚刚电话里说,漠师今天回到云苍,可以一见。 “没听过。”萧路转身,“那你去找,我回去了。” “等下!你现在也没事吧?你陪我一起去。” “……如果他管用,算我帮忙找的吗?”萧路立刻开出条件。 “你就那么想杀腾泰钟?!” “唔。” 夏泽蹙眉:“不好这么算的……” 萧路转身便走。 “但可以考虑!”夏泽赶紧追上一句,“真的。” 说完,自说自话地秒变小蝙蝠,抓住萧路的衣服,眉开眼笑:“走!” 萧路感觉自己像台出租车,不过小蝙蝠超级可爱,他决定忍了。 根据夏泽报出的地址,他俩转眼就到。 第61章 吵起来了? 夏泽变回人形,拉拽几下毛绒睡衣。为了布雷顿,他可以不洗澡,也可以睡衣见人。夏泽安慰自己,为了哥哥,这些都是小事,不要在意。 边安慰边用后背抵住萧路胳膊,来回磨蹭两下,嘴里解释:“背上痒。” “怎么不上去?”萧路仰望二、三十层高的公寓楼。 “等腾泰钟呀,”夏泽看看萧路,“你就一直隐身好了。” “你也隐形。” 夏泽:“?” “你不想偷偷观察观察,气功大师在做些什么?”萧路淡淡说道。 “我发现你真有点阴险。”夏泽边指责,边非常认可地开启隐身状态。 萧路与夏泽站在漠师房门外。 萧路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上—杜娇娇,邓汝丰的娇妻,用邓汝丰来路不明的钱养着小鲜肉的娇妻。 萧路看准时机,推开一条门缝,带领夏泽挤进屋内。 漠师大约三十岁左右,一袭白衣,还是现在少有人穿的中山装,一副镜片又小又圆的墨镜挂在第二颗纽扣上。 也许是职业需要,他特意蓄着一绺山羊胡,只是胡子纯黑色,难免减轻了仙风道骨之感,反添上两分猥琐。 “大师业务繁忙,”夏泽盯着漠师,“约好要跟我见面,竟然见缝插针地见客户。” “他的客户我认识。”萧路告诉夏泽,“等下再说,先听他们说什么。” 萧路上次在邓汝丰家中见到杜娇娇时,她是个标标准准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美艳少妇。 现在她的变化可是很大。脸上和手上的皮肤粗糙了许多,似乎也没花心思在衣着打扮上,她甚至没有化妆。与之前相比,像老了十多岁,变成邓汝丰的同龄人模样。 杜娇娇坐在漠师对面的椅子上,二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大纸袋子。 纸袋子塞得鼓鼓囊囊,显出一块块长方形的棱角。 “大师,能借的都借遍了,只有这么多。”杜娇娇咬着牙,犹豫过后,才伸出手,将纸袋推到漠师面前。 第108章 漠师并不动弹,只瞄了眼,开口说道:“我这双手,不宜沾这等俗物。告诉我数字即可,我就不点了。” “三十六万。” 漠师疑惑地看着杜娇娇:“不应该啊?邓先生说的,可是五十?” “我哪里还有啊!他留下的那些钱早不见了。他托梦给我,要我管他爸妈拿。他父母那边也就不到一千万,全部都给马大师了呀。”杜娇娇气得直哆嗦。 “完了他还管我要,他都要四笔了,我一共给出去两百多万,我哪里还有钱!”她哭了出来。 “啧……人生苦难多啊,钱财乃身外之物,用来挡灾是最适宜的。你不要想不明白……” 杜娇娇猛抬头,眼袋又黑又大:“麻烦你带个话给他,让他来整死我算了!反正我的钱都给你们了,我也活不下去!”她捂住脸大哭。 “唉……看你这么为难,也罢也罢,我去劝劝邓先生,看看有没有周旋余地。” “让他别再托梦给我,我已经是个精神病了!”杜娇娇崩溃大喊,“一闭眼就是恶梦,我睁着眼都想不出的恶梦,根本不敢睡觉……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嗯、嗯。”漠师同情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杜娇娇吓得一抖,往后蜷缩身体:“我没别的意思,但请你别碰我,我现在……醒着也会做恶梦……呜呜呜……” “可以可以,我非常理解。”漠师息事宁人地举起双手。 “我跟老邓好歹夫妻一场,他在地府要生活,我在人间也要生活啊。请他别再逼我,我看我很快就要去找他了……” “好,今天先这样,我这里还有事。”漠师抬头看了挂钟,下逐客令,“你回去之后……” 杜娇娇刚站起身,闻言,立刻向他望去,眼含期待,以为大师要给她支招。 “尽快筹钱。好了,去吧,去吧。” 杜娇娇万念俱灰,嘴唇抖得不象话,扶着墙才算走出了门。 漠师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毫无顾忌地抓起沉甸甸的纸袋,打开袋口,往里张望了下。合上袋口,他抱起袋子走去里间。 “走吧。”看完一场戏的萧路提议。 “嗯?走?”夏泽奇怪地望了萧路一眼,指指里间,“我还没见识他的本事呢。” “没什么好见识的,江湖骗子。” “你好像有点武断。” 萧路耐下性子:“他见的那个女人,是你帮忙处理过的邓汝丰的妻子,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你看这所谓的大师,跟她之间不清不楚的金钱纠葛,什么气功大师,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骗子。” 夏泽因为自身感情关系,不肯去找何家,好容易忠仆腾泰钟给他找来一个大师,自然不肯轻易放弃。 又听萧路语气似乎很冲,下结论这么快,心里更是不舒服。 “别耽误时间,回去吧。”萧路劝他。 “哦,你当然走得轻松。”夏泽向萧路挤出一个不怎么善良的笑容,眼里全无半点笑意,“你帮忙找气功大师是为了杀人嘛。” “……” “我是为了救人。我耐心比你好,也是应该的。”夏泽硬梆梆地说完后半句。 萧路有些莫名其妙,但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夏泽说得其实没问题,布雷顿的死活,完全不在萧路的心上。 老实说,他关注腾泰钟更多些。 “有没有耐心不谈,”萧路语气转冷,“眼光总要有。一米八那么大的骗子摆在眼前看不出……” “不要你管!”夏泽突然爆发,“你时间那么宝贵,耽误不了半点,你忙你的去,走吧走吧!” 萧路瞥了眼夏泽……小脸泛红,满眼怒意,故意不看萧路,死死盯着前方的白墙壁…… 萧路维持住风度,波澜不惊,又给出一个友好提议:“我送你回去,你不是要洗澡?” 夏泽顿时感到委屈,他睡衣没换,澡也不洗,颠颠跑来。萧路连论证一下的耐心都无。 “说了让你走,怎么还不走?”正在气头上的夏泽没有半点收敛,张嘴又一句。 过了好几秒,萧路不答话。 夏泽气愤转头……萧首座早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啊啊!萧路!谁让你真的走?!”夏泽握紧双拳,提在腰间,低声怒吼,气得身体微抖。“你何时变得这么听话了?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偏要听!” 毛绒睡衣上的长耳朵反复跳了两次,显示夏泽汹涌气愤的心情。 腾泰钟随后赶来时,见到的便是一个貌似从容淡定,实则黑脸黑口的夏泽。 腾泰钟是见过风浪的人,社会阅历也丰富,小心观察片刻,认为主人今天心情似乎很糟,说话更加赔着小心。 夏泽在楼下等他,懒得废话,只吩咐:“带路,上楼。” 一身白色中山装的漠师打开门,满脸矜持淡漠,轻轻颔首:“欢迎。” 腾泰钟负责说话,话语中对夏泽的来头多有暗示,表明夏泽背景深地位高,请漠师上心。 漠师这才堆上些许笑容,慢条斯理地捋捋山羊胡:“夏先生,不知这次贵驾亲移,有何……” “你会气功?”夏泽悍然打断对方啰哩啰嗦、半文半白的寒暄。 漠师笑容不改:“略知一二。” “演示下。”夏泽不肯入座,站着跟他说话。心里一团烦躁……萧路是不是气得回酆都去了? 第109章 “这……”漠师不悦,“是这位腾总,约我很多次。”言下之意,搞清楚哟,是夏泽求他,不是他求着夏泽。 “漠大师……”腾泰钟见场面尴尬,赶紧插话,试图圆场。 “演示让我满意,一百万,其它费用再说。”夏泽根本不愿费功夫,兜头一记金钱杀招。 腾泰钟眼睛一亮,立刻闭嘴。 漠师撑了片刻,脸上笑容还是不由自主地热络许多:“我乃修行之人,金钱身外之物,但夏先生一片诚心……” “再说一个废字,我立刻走。”夏泽快被他烦死,恨不能召出藤蔓来,勒晕他。 “既如……”漠师立刻意识到这是废话,冲夏泽一抱拳:“献丑!” 说完,他慢慢吞吞卷起中山装袖子,露出两截光溜溜的手腕。手心手背地,对着夏泽翻转两次,证明他手中干干净净,没有东西。 漠师摆出一个起手式,倒是有模有样。 夏泽强打两分精神,留神细看。 漠师双手在胸前形成环状,来回旋转,很快手心中出现一个气团,核桃大小。 气团随着他的手势,缓缓自转。 “哦!很厉害!”腾泰钟夸奖。 夏泽不表态,只是冷冷观望。 漠师双手慢慢上下分开,气团悬在中间,转速更急,闪光似乎也随之加强,远看几乎像个磁悬浮的灯泡。 “啧啧啧!不愧是名师!”腾泰钟又赞道。 夏泽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像在看耍猴的。 漠师进一步努力,气团变大了些,可他额头的汗珠,也一起渗出来。 夏泽突然举起双手,垂眸,鸦羽般的睫毛盖住眼眸。片刻凝神之后,他轻松地将双手合拢为圆形,再分开双手,一个更大更亮的气团立即闪现。 “哇!666!”腾泰钟大力鼓掌,眼神却非常不安。 第62章 秘密是保不住的 夏泽轻轻挥动手指,灵巧一弹,气团离他而去,直奔漠师。 漠师惊愕地张开嘴,猜不透夏泽的意图,不知要如何应对。 气团飘到漠师眼前,客客气气,但态度坚决地一点一点将漠师手中的小气团全部吞下。 吃饱了的气团变得鼓胀,笃悠悠飘回夏泽手心。 夏泽再次合拢双手,气团消失无踪。 “这……”漠师奋力掩饰尴尬,“原来夏先生也是同道中人,幸会幸会。” “腾泰钟。”夏泽理都不理,唤他的仆役。 “是。”腾泰钟垂首静立。 “我从不敢自称大师,”夏泽忍住怒火,语调平静,“所谓大师,至少要比我强吧?” “是是是!”腾泰钟脸上掠过一丝恐慌,不敢抬眼看夏泽。 “夏先生!”漠师主动请缨,“既然你也是行家,我不拿出真本事怕是不行了。” 夏泽转回身,瞪着漠师。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夏先生依然认为我不配做大师,就算了。”漠师自信满满,摸着山羊胡。 “快点。”夏泽烦躁得只觉背上更痒。 “谢谢。”漠师礼数周全地说道,然后放下卷边的衣袖,又左右各拍打两下,以示郑重。“请看前方的鱼缸。” 客厅角落里,离着他们十来米的地方,架子上放着一只大鱼缸。 鱼缸至少两米长,一米高,十多条观赏鱼游来游去,假山水藻一应俱全。 漠师耍出一套花里胡哨的准备动作,而后对着鱼缸伸出双手,嘴里念念有词。 观赏鱼们率先感觉不对劲,游动得又慌又急,到处窜,似乎在躲闪无形的攻击。 半分钟后,挨着鱼缸壁的水开始冒出一串串小泡泡。 “神奇神奇!”腾泰钟很给面子地感叹,瞥到夏泽遮掩不住的不耐烦,马上收声。 整个鱼缸抖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屋内甚至有种奇怪的“嗡嗡”声。 夏泽蹙起眉,往后站了一步。 再过十几秒,鱼缸终于在剧烈的抖动中“咔咔咔”地裂开纹路。而后,蓄满的水集体向上蹿起,直拍上天花板。同时鱼缸彻底炸裂,大量的水“哗”地喷涌而出,全泼洒在客厅地面上。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那些观赏鱼绝望地用身体拍打地面的声音。 漠师擦了把汗,自信心十足地转头向夏泽:“夏先……呃……” 踩在沙发中央的夏泽一脸嫌弃,望着那些垂死的鱼,以及像洪水侵袭过后的地面。 沉默片刻,漠师再次邀功:“你觉得……” “我觉得你要不要来一把ak-47?”夏泽气得要命。 他找气功大师为什么呀?救布雷顿啊! 那么他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大师呢? 能将“春回大地”使得出神入化的那种大师!救人的大师! 慈悲的、技艺高超的、拯救苍生的气功大师! 绝不是,眼前这个,用气功突突鱼缸的傻货! “你不会真以为他用气功打碎鱼缸的吧?”形同鬼魅的萧路,突然出现。 “啊!”夏泽一声惨叫。 “主……夏先生?!”腾泰钟不顾地上的狼藉,奔走两步,想知道夏泽怎么了。 “退下!”夏泽斥责,同时猛烈地用眼神剐萧路。 他不是气跑了吗?不是走了吗? “我一直都在,”萧路淡淡说道,仿佛看穿夏泽的心思,微微扭头,“在外面看。” 第110章 夏泽立刻想到,此前他的自言自语,什么其实没让他走啊那些丢人的话,萧路听了十足十。 ……如果一个人,既会瞬移又会透视,最好不要跟他打交道。否则不仅秘密保不住,心脏还有可能被吓出问题。 “不过你还是不要关注我,”萧路一挑眉,“关注下你的大师。”他压低声音,“看看他手心里有什么?鱼缸碎片里又有什么?” 夏泽狠狠瞪了萧路一眼,快步走向漠师。 “夏先生?”漠师往后退一步。 “手伸出来。”夏泽命令道。 “什么?为什么呢?”漠师大吃一惊。 夏泽满腔怒火,根本不屑跟他多说,只喊:“腾泰钟!” 腾泰钟奔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抓起漠师的左手,掰开。 空无一物。 他又抓起右手,这次使出力气才掰开那攥得紧紧的手,一个小巧的蓝牙发射器,躺在手心里。 腾泰钟怒视漠师。 夏泽一言不发,沿着稍微干净些的墙缝,查看那些碎片。 他很快发现几片透明薄膜般的贴片,粘在碎片上。夏泽狐疑不决地看了又看。 萧路踱到他身边:“那是共振片,是它们震碎鱼缸,不是你的大师。”说完又补上一句:“是不是觉得,做个什么都懂一点的变态还是有必要的?” “你!”夏泽恼羞交加,还有以为找到气功大师却被骗的失望。 “好了,我现在真的走了。再见,夏教授。” 萧路云淡风轻走向门口,故意不使用瞬移,为夏泽糟糕的情绪火上浇油,到了门口,又甩回一句:“以后到底想不想让我走,说清楚。” 说完,他一挑眉,勾起唇。 笑容美艳摄魂,同时十分欠揍。 夏泽:“……” 死了死了!今天必须死一个! 夏泽甩掉手中的碎片,气冲冲往外走。 腾泰钟见势不妙,撇下漠师,紧走几步跟上。 二人刚走出门,腾泰钟立刻赔罪,小声说:“主人,我不知道他有问题,他在云苍的名声很响,我还以为……” 话还没说完,两根血色藤蔓猛地出现,一左一右,来回两次,狠狠抽了他四记耳光。 腾泰钟被抽得晕头转向,双颊一片红紫,嘴里还得感谢:“谢主人宽宏大量!是我错!” “你作死!”夏泽大骂,转身往电梯间走。 腾泰钟捧着脸,小跑跟上。 “滚!别跟着我!”夏泽骂完,连电梯都不愿再等,一团黑雾,直接跃出窗户而去。 腾泰钟的脸肿得老高,但他知道夏泽的确非常大度。 夏泽的藤蔓是杀器,索命用的。刚才只是给他四个耳光,简直不能算是惩罚。 腾泰钟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返回漠师住所。 漠师立刻打开门,看见是他,马上闪身将他让进屋。门还没完全合拢,就急着发问:“还有希望吗?腾总?” 腾泰钟恨不能也甩他四个大耳刮子:“你把事做成这样,你自己说有没有希望?” “我……你也没事先跟我说,金主他自己就是行家啊!” 腾泰钟一摆手:“闭嘴吧!”他挑了张相对干净的座椅,一屁.股坐下,双手揉着脸颊。 好一会儿,腾泰钟放下手,阴阴地开口:“马跃杰死了。” “什么?!”漠师吓呆,张着嘴,惊恐地盯着腾泰钟……“他、他怎么、怎么死的?” “别问,我就是提醒你,你自己小心点。”腾泰钟想想又来火,“就你做事的这种差劲程度!”他命令自己闭上嘴,将“死的怎么不是你”这半句话硬吞回去。 “难怪杜娇娇找我来了,”漠师喃喃自语,“她向来先找马跃杰,原来是……” “废话少说,”腾泰钟快烦死,脸上火辣辣地疼。“这次你搞砸了,还不知道下……” 话没能说完,他猛地扼住喉咙,从座椅上滑到地上。 “腾总?”漠师小心询问,不敢上前。 “呕!哇!”腾泰钟呕出大团大团的黑色物质,砸在本就乌七八糟的地面。 “呃呃!没事吧腾总?”漠师骇得大叫。 腾泰钟艰难询问:“他、他、马跃……有没有教过你,借命、借命……” 漠师恍然,连连点头:“有、有的!”然后依旧慌张地看着腾泰钟。 腾泰钟现在手里要有把ak-47的话,他将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子.弹都倾泻到漠师的脑袋上:“去、去啊!蠢货!去啊!快……呕!” 漠师又反应几秒,慌张地拉开房门,狂奔出去。 * 萧路闪回酆都,昨晚与夏泽彻夜打怪,眼下刚刚早上九点。 新的一天,接单开始。 直到下午六点,萧路当天能接的最后一单才等到。 单子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因为有优先权,以前萧路还会稍看一看,偶尔挑选下客户。现在只要有新单进来,他一概秒接。 带着摆渡车离开忘川之前,萧路扫视河上大把闲置等候的司机们。 他微微摇头,抢单,只怕会越抢越疯。 客户姓名:冯星尘 年龄:21岁 死因:车祸 生效倒计时:30秒、29秒…… 冯星尘的长相标致,身材赢弱。透过敞开两颗纽扣的衬衫衣领,突出的锁骨一览无余。 第111章 一辆吉普车在繁华的十字路口将他撞飞,保险杠凹下去一大块,挡风玻璃也撞出两条裂纹。 钢铁铸就的汽车尚且如此,血肉做成的人当然要惨烈得多。 冯星尘乍看上去是完整的,除了鼻腔、眼角与耳朵眼里泛着不祥的血色外,他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但萧路看得到,客户的肋骨几乎全部折断,其中几根尖锐的断骨向内穿刺,同时扎穿了心脏和脾脏。 冯星尘眼下像一只大血袋,仅靠皮囊,包裹着凶猛的内出血。 吉普车的车主正在坐地哀嚎:“你不能这样害人,害死人啊!小兄弟,你飞快窜出来,我根本看不到啊!我的天哪,害人啊……呜呜……” 第63章 双份诛心 正值晚高峰,事故发生地又在繁华地段,前后左右的车流完全堵死,还有不少行人前来看热闹。到处都是喇叭声和议论声,一片嘈杂。 冯星尘纤弱的身体抖得如风中枯叶,不敢相信般,伸手向自己的尸体。 黑白无常小心跟他解释,冯星尘就像没听到。 两个鬼差为难地转身,见萧路刚好赶到,立马卸下挑子,瞬移回府。 “我、我就这么死了?”冯星尘像说梦话般,说得虚无缥缈。 萧路不开口,静待他自己消化。 吉普车司机又一声哭泣:“你到底为了什么事,不要命地跑,机动车道呀!呜呜……我时速不快啊,没到50,可我也避不开,来不及你知道吧?你自己开不开车啊?你不能跟车子赛跑的……冤死我了!” “我……我为了什么事?呵……”冯星尘凄惨苦笑。 “是啊,你为什么呢?”萧路淡淡问道。 冯星尘一惊,茫然回头看萧路:“你也是鬼差?” “摆渡人,我来接你。” “也好。”冯星尘瞄了眼自己的尸首,重复道:“也好,也算痛快。你带路吧。” 萧路脸上不显,心里多少有点轻松。好不容易,遇上一位干脆利落,完全无事的客户:“请。”他一摆手,带头往人群外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星尘!” 冯星尘跟过来的脚步声立止。 萧路淡定转身,哪有完全无事的客户?这不,不肯走了。 来的是一个与冯星尘岁数相仿的青年,如果不是体育生,那便是男模。超过1米9的身高,青年身材绝佳,隔着t衫似乎都能想象出他标准的八块腹肌。 他挤出人群,眼前的惨状让他立刻呆住。 冯星尘一声长叹:“你又追来做什么?你不是忙得很吗?” “白一航,星尘怎么了?!”又一个声音响起。 冯星尘脸色一沉,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贱货!” 喜提“贱货”称号的人终于从人群中找出一条通路,他刚刚站定,围观人群的目光至少有一半,纷纷从车祸现场中抽离,转移到他的身上。 那是个来自西方的青年,金色头发卷曲着覆盖双耳,眼如碧玉,右眼下一颗娇艳的朱砂泪痣。稍一低头,锋利的鼻骨像雕琢而成。仿佛一个从唯美的二次元里走出来的角色,主角的那种。 “伊卡洛斯,星尘他……他出事了……”白一航语带呜咽,迟疑着走到尸体旁,蹲下。 双手无措地在虚空中摇摆,似乎不知该不该去触碰。 伊卡洛斯扫视一圈,目光不知定格在哪里。他僵在原地,满脸错愕,灵魂仿佛被抽离。 “你还在乎我的死活?”冯星尘爆发出的音量,让人难以相信出自他那个纤弱的身躯。 “发生了什么?”萧路开口问他。问清楚缘由,才好帮助他解决问题。 冯星尘俊俏的脸愤怒到几乎扭曲,颤抖着指向白一航:“我男朋友!”又一指金发青年,“那个贱货,自称是我的好朋友。” 萧路沉默。 一出“爱人与知己搞在一起”的诛心戏码。 这种戏码的确双份诛心。 一个人,不管是被爱人抛弃还是被好友背叛,心理痛苦程度都堪称顶级。 同时的话,痛苦翻倍都不止。 “今天是我的生日。”冯星尘呵呵地笑,笑声饱含刻骨仇恨,令人不寒而栗,“本来我深夜才能赶回,为了多跟我亲爱的男朋友待一会儿,我推掉很重要的事,改签航班回来。” 然后惊喜变惊吓。萧路依旧不言,已猜到结局。 “我敲了好久的门,两个畜生才来开门……动作倒是快,衣服裤子倒是穿得整齐……还用得着说吗?哪个好人家,趁别人不在,跑到他男朋友家里独处啊!” 冯星尘说完,恨恨地用手背擦去一把眼泪。 “所以你跑出来,撞到车?”萧路问他。 “是。我活该,还不如死了的好。” 吉普车司机果真冤枉得要死。萧路劝他:“既如此,我们走吧。” 劝还不如不劝,反正效果很差,差到冯星尘立刻反对:“我不走,我要他死。”他指着伊卡洛斯。 “倒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萧路客观指出。 “你说得对!”冯星尘采纳了,“我要他俩全都去死。” 萧路:“……”翻车翻得更严重。 伊卡洛斯终于如大梦初醒般,走到白一航对面,也蹲下身,眼泪扑簌簌掉落。 冯星尘站立的位置,恰好看得到伊卡洛斯的正面,只能看见白一航的背影。他嗤笑:“演技好,伊卡洛斯,我到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好晚?” 第112章 伊卡洛斯突然伸手抓住尸首的衣领,泪流不止:“傻瓜!傻尘尘!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白一航用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 “呵……”冯星尘眼中全是恨意。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会在他家里。”伊卡洛斯哽咽,“你就不能等我回答吗?你是我在东方最好最好的朋友,白一航也是通过你认识的,我不值得你听一句解释吗?” 伊卡洛斯的声音不小,周围人都能听到,议论声纷纷扰扰的。 “今天是你21岁的生日,你不是说,很晚才能回来?但你多晚回来,都该给你过生日的,对吗?”伊卡洛斯放开揪住尸首衣领的手,后悔般,又去抚平那些褶皱。 “我们只是在帮你准备生日派对啊……傻尘尘。”伊卡洛斯缓缓说道,更多眼泪落下。 冯星尘一怔,盯着他片刻,摇头:“这么顺当的借口,我会相信?呵呵。” “你走得那么快,为什么不肯进屋看一下?”伊卡洛斯质问道,“看一眼,什么都明白了,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你知道吗?” 冯星尘有些动摇,他将目光投向白一航的背影。 “白一航,他怎么那么傻?”伊卡洛斯也看向白一航。 白一航依旧紧紧捂着脸,摇头:“我不知道!” 伊卡洛斯稍稍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又蹲下身,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到尸体手边…… 那是一把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彩纸屑。 “你敲门的时候,我们正在往气球里装这些彩纸,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气球爆炸的时候,很多星星飞出来的感觉吗?本来……会有很多很多星星的。”伊卡洛斯满眼痛苦难过,“傻尘尘,都是为你准备的。” “啊!”冯星尘崩溃,也蹲下身,捂住自己的脸。 萧路不动声色,打量三个外貌一个比一个出色的青年。 “真的是我搞错了!”冯星尘痛哭,“我怎么这么冲动啊!” 萧路垂眸不语,任由冯星尘宣泄情绪,并不安慰。 伊卡洛斯又说了一些大同小异的话,每说一句,冯星尘的自责和后悔便增多一分。 白一航很少说话,只拼命哭泣,一直用手捂脸。 救护车终于冲开拥挤的街道,来到现场。 伊卡洛斯紧紧握着冯星尘的一只手,非要跟着上救护车。白一航迟钝地站起身,抓住担架边缘,往救护车里爬。 医护人员赶紧劝说,车内容不下那么多人,最多只能由一位亲属陪同。 冯星尘无比遗憾,满脸泪痕,扭头走开:“摆渡人,你带我走吧。好在,我知道真相了。” 萧路反而回头望了望,稍稍踌躇,才领着冯星尘去往摆渡车。 冯星尘起先不说话,只默默流泪,后来突然起身,双手在全身上下一通摸:“我手机?!” “在现场。”萧路告诉他。 “送我回去。”他请求道。 “你要手机做什么?” “处理一点公务,很快的,一分钟都不需要。” 萧路掏出自己的手机,问他:“app吗?” “对的。”冯星尘报出一个app名称,那是专用于在线签约的软件。 萧路找出app,快速安装好,递给冯星尘:“用这个吧,账户密码都记得?”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自然有法子让冯星尘登陆。 “记得。”冯星尘低头操作。 萧路本不该再多言。坐等冯星尘处理好,回到酆都,五星好评到手,今天结束。 很丝滑,又是攒满功德上限的一天。 可他心里有点不适……“你在做什么?”他还是问了。 冯星尘抬起头,双眼又红又肿:“我在授权。” “授权什么?” “我与一航,两家是世交。”冯星尘不知为何,对萧路有种没来由的信服,似乎萧路问什么,他就该回答。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但还是详细解释:“有个大项目,说好一起合作的,我们家的资金已经投入了。我想授权给一航,项目也都给他,就算是……我对他误解的道歉吧。” 说完,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该不信任他的。” 萧路伸出手,覆盖住手机屏幕。 冯星尘愕然:“你……” 萧路沉默片刻……“说到底,我不该替你决定。” 冯星尘更加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伊卡洛斯说,你敲开门时,他们正在准备生日派对的道具。” “是啊。”冯星尘疑惑得眼睛都瞪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当时为何不要求去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所说?”萧路盯着冯星尘。 第64章 你很有心机啊 冯星尘努力理解萧路的话,反应半天,隐约有些预感,不敢确认,只迟疑道:“你……你是说……你的意思是……” 萧路打断他的吞吞吐吐:“你想不想去看?现在。” 如果冯星尘选择不去,此事到此为止。手机依旧借给他,爱干嘛干嘛,然后直奔酆都。 冯星尘纠结得用双手拼命抠座椅的边缝,挣扎近一分钟,回答:“想。” “告诉我,白一航的住处。”萧路立刻下令摆渡车调转车头,飞速驰往指定地址。 白一航还未返回,萧路轻松打开门锁,让冯星尘自行进入查看。 第113章 没过多久,冯星尘的哭声再起,夹着痛苦的指责:“两个狗东西,真的好演技!” 萧路这才迈步走入。 屋内客厅的桌子上的确摆了几只瘪瘪的气球,一盒彩屑纸,旁边放了一顶鲜艳的纸质生日帽。 仅此而已,这也是唯一能证明伊卡洛斯说的话的地方。 其他地方提供的都是反证。 冯星尘重点查看的卧室更是不容细想。 凌乱无序的床铺,扭曲的褶皱,紧闭的窗帘。床下不成双的袜子,一看就是随手团起扔掉的卫生纸,还有一件明显不是白一航能穿得下的外套。 卧室里缓缓流动的暧昧气息过于浓重,任谁来,都会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浮出很多香艳场面。 “所以我不仅瞎,还蠢。”冯星尘已然流不出更多眼泪,神情麻木。 “不,你不蠢。”萧路实事求是地只否认后半句,“是个人就会中招。” “这又是什么意思?” 萧路正准备回答,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他回来了。”冯星尘机械地说。 冯星尘又错了,回来的不仅是白一航,还有伊卡洛斯。 ”留在这里,不要出去。”萧路叮嘱,见他点了头,立刻闪出门外。 伊卡洛斯依偎在白一航怀里,边看他六神无主地寻找家门钥匙,边伸手抚摸他的脸:“宝贝,别紧张,慢慢找。” 萧路站在他们二人身侧,背靠墙壁,冷冷的目光落在伊卡洛斯身上。 白一航浑然不觉。伊卡洛斯却突然转头,视线准确落在萧路身上。 萧路冷漠依旧,一双冰眸,接住伊卡洛斯的注视。 伊卡洛斯慢慢的,慢慢绽开一个笑颜。 他颜值出众,笑容有如春天里开放的郁金香,明媚娇艳。 萧路不为所动,果然没有猜错。 “宝贝,”伊卡洛斯的声音略带沙哑,更添性感,他叫完这声,才转向白一航,好似在叫萧路。“我突然感觉胃不舒服,能不能帮我买些胃药上来?” 白一航的呆傻程度比冯星尘好得有限,过了几秒才回答:“哦,好。” 他掏出钥匙,放在伊卡洛斯手里:“你进去等我。” “嗯,”伊卡洛斯又道:“还想喝酸奶。” “还是那个牌子的?有点远啊……” “拜托啦!” “好吧。” 白一航垂头丧气,每一步都像在地上拖,踢踢踏踏地去了。 萧路早已确认:伊卡洛斯,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但他拥有奇特的天赋。 “诶,大帅哥。”伊卡洛斯轻轻用手撩起遮住一半眼睛的金色卷发,碧眼闪动,“你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萧路明知故问。 “发现我能看见你啊。”他轻笑,“好了不兜圈子,我有阴阳眼。” 冯星尘贴着门,仔细倾听。萧路决定给他的客户一个明白。 “唔。”这就说得通了,萧路扫了眼他碧绿的眸子。 “是呀,刚才的人多不多?那你知不知道,你在人群中有多显眼?我看见你之后,再也看不见别人。” 萧路倒没预计到谈话会是这么个开头,他忽略伊卡洛斯痴痴的注视,问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伊卡洛斯快速扫视一圈:“冯星尘走了?嗯……我那么做不是很明显吗?他是我的朋友,我是不是该爱护他?人都死了,难道不该拥有一个美好的谎言?” “爱护他?包括偷他的男朋友?” “哇!”伊卡洛斯夸张地捂住嘴,“你这么保守的吗?好老土啊……你看上去,呵,我还以为看上去禁欲的其实都很会玩。” “所以在你看来,知三当三,无所谓?” “两情相悦嘛,是幸福的事。东方人有很多优点,可是关于爱情真的太落伍。人嘛,哪有什么从一而终?大帅哥,你喜欢玩专一的游戏?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配合。”伊卡洛斯垂下眼眸,从低往高,抛给萧路一个挑逗眼神。 他身后的屋子里,冯星尘呆若木鸡,大约伊卡洛斯的这些话,从未对他透露过。 胡扯!不是什么东西方差异。 这是人格的高贵与垃圾。 夏泽,也来自于西方,几百年来只爱陆寻一人。 萧路看对方的眼神毫无变化。 背叛这种事,人类做了几万年,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 “不要假正经好不好,我跟你说的都是最真心的话。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发现的?” “你给了白一航暗示,让他配合你的演戏。” “瞎说,”伊卡洛斯轻笑,“当时你和冯星尘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我捏了白一航的手。” 萧路不答,只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难道说……哇你好厉害啊!你的视线会拐弯!”伊卡洛斯眼冒小星星,而后换上不屑神情:“白一航那个白痴,什么事都需要我提醒,真是够了,很腻味。” “另外,白一航真的想上救护车,你只是做戏。而且是你,将他拉了下来,不让他去。”萧路其实是说给冯星尘听的,让他知晓来龙去脉。 “啧啧,我也太不谨慎了,以为你们走远,没想到你竟然偷偷回头看。你说老实话,是不是想再看一眼我?” “我只是在确认,你就是那么无耻。”萧路无情戳穿。 第114章 伊卡洛斯被这句话打击得脸部肌肉抽搐好几次。他看向一侧,过了几秒,再转回视线时,脸上又挂着挑逗的笑容:“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萧路根本不接,纯当谈话结束,直接闪人。 伊卡洛斯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我一定会知道你的名字,你信吗?”跟着又是一声轻笑。 萧路闪回门内。 冯星尘短时间内在真相与谎言中来回穿梭,神经不堪重负,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想告诉萧路:他想吐。 萧路竖起食指,挡在唇前:别说话。 门外,伊卡洛斯一声惊呼:“你怎么还在?” 白一航僵尸般的声音响起:“电梯坏了,27楼,我不想走下去。” “宝贝,累坏了吧?”伊卡洛斯温柔建议,“我们去休息下。” “我是白痴吗?伊卡洛斯?或者,我只是你一个游戏里的道具?”白一航的每个字都说得像蹦出来的,声调奇怪,压抑着哭腔。 “啧……别瞎说。你累了。” “不管你在跟谁打电话,我都听见了!冯星尘他对我多好你知道吗?我真是瞎了眼……怎会看上你?怎会相信你?!你把他还给我,你是个禽兽!” “别闹!”伊卡洛斯不耐烦,声音变得尖利,又像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大帅哥,你很有心机啊,我小看你了。” 电梯的确是萧路停下的,伊卡洛斯没猜错。 冯星尘拉了拉萧路的衣袖,指指门外。 萧路明白他的意思,他听够了,不想再听,便带着他从另一扇门离开。 刚回到摆渡车上,冯星尘立刻伸出手:“请再借我手机。” 萧路没有询问,爽快递出手机。 冯星尘神情严肃,似乎冷静不少,双手飞快操作,直到过了酆都隧道才完成。“我能更改的权限都改掉了。”他对萧路解释,“两家有不少项目合作,白家求我们多。” “唔。”萧路接回手机,放进口袋。 “是我的遗愿,希望爸爸妈妈能接收到。我还给爸爸留了言,可以的吧?” “唔。” “谢谢你,摆渡人。” 萧路:“?” “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因为我知道,你没必要这么做。” 萧路起初的确打算隐瞒,就当作伊卡洛斯的演戏是真相好了,毕竟演出来的真相不伤人心。 蒙在鼓里的冯星尘想给白一航物质补偿,萧路拦住他的同时,将选择权还给他自己。 怀抱谎言睡去,还是直面不堪,浴火重生,两难选择,但不是他萧路的选择。 他不该替客户决定。 “特别不能接受你知道吗?”冯星尘苦笑,“可你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这么选。” “唔。” “伊卡洛斯……”冯星尘摇着头,“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他……原来一无所知,他的面孔真多。” 萧路不关心伊卡洛斯有几张面具,他唯一有点兴趣的地方只是那双阴阳眼。 拥有阴阳眼的人类,极少,十万个里面也挑不出一个。 打完五星好评的冯星尘心情复杂地走了,距离他彻底放下,还需要时间。 萧路刚回到乌篷船上,一张淡紫小纸条飘飘忽忽。 「你要不要我原谅你?」 萧路一愣,回想早上夏泽被气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实在绷不住,哈地笑出声来。 「请问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笑得很开心?」 第65章 又在挖坑 萧路收起笑容,换上严肃脸,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性急的夏泽没给他时间深思熟虑:「我原谅你了,快来感谢我!」 萧路一勾唇,打出两个字:「谢了。」 发送。 「夏泽:嗯嗯不客气。你有件事要做。」 萧路了然。 难怪呢,以前夏泽从生气到再次出现,需要好几天。 难怪这次这么快,原来有活儿要指派。 「萧路:?」 过了片刻,一张设计漂亮的手工纸飘过来,比夏泽平常用的纸条大上许多倍。 手工纸的页眉醒目地打着jm字样,抬头印着三个大字:邀请函。 萧路扫了眼。大意是:拥有jm集团的何家每年都会举办新品发布会,本年度特邀夏泽作为重要嘉宾出席,敬请光临等等。 夏泽的心理不难猜测。 因为感情的关系,不愿与何家接触。本以为漠师能带来希望,却是个大骗子。 救哥哥心切的夏泽,再不情愿,也必须找何家了。 何家恰好主动发出邀请,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萧路看破不说破,只给夏泽发过去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表示赞同。 夏泽也不再说话。 萧路以为谈话到此为止,慢悠悠在船舱内躺下,黎南鱼的模样划过眼前。 此事应好好计划。 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飘下来,落在萧路胸口。 他拿起,笑了笑。 夏教授真的爱自拍,烧了张拍立得的照片来。 纯白西装,黑色超大翻领,贵气十足的夏泽,矜持地冲着镜头浅浅微笑。 过了十来分钟,新的自拍送达。 这回换成亮蓝色西装,搭配黑色衬衫,看上去更为活泼,夏泽抱着双臂,侧头看向一边。 第115章 夏泽应是把老威廉叫了去,替他拍照。 萧路打开藤条箱,两张相片飘落在一堆纸条上。 第三张接着又来,米色条纹的高领毛衣,紧身黑色长裤,夏泽略带忧郁的神情,与衣着高度匹配。 不愧是美学教授,衣品了得。 萧路感慨完,第四张照片闪现。 萧路:“……”夏泽在干嘛? 一连烧了七张相片,夏泽才换回原来的纸条:「哪套最好看?」 老实说,每套都好看。 夏泽颜值超能打,让每套衣服都因穿着的人而更美。 「萧路:第1、3、5、7套。」 「萧路:还有第2、4、6套。」 「夏泽:好贫嘴啊,不过我喜欢。」 萧路停止回复……突然热情的夏教授,是不是又在挖坑? 「夏泽:如果一定要选一套呢?优中选优的那种?」 萧路还是不回。 「夏泽:不回复的话,我会认为你觉得第6套最好。」 萧路犹豫了下,打字:「1」 「夏泽:嗯嗯眼光不错,跟我想得一样。」 萧路更加莫名其妙,只好回了个「唔。」 「夏泽:那么你有搭配的衣服吧?我不喜欢到时你的风格跟我差太多。」 满头问号的萧路:「?」 「夏泽:我是说,一起参加何家活动的那天。」 果然挖了坑,萧路镇定打字:「我不去。你重点关注何仲文。」 「夏泽:不可以哦,你已经点好衣服了哦。」 萧路决定装死,收起手机。 「夏泽:你这个人做事怎么没有恒心呢?说好的交易呢?」 萧路无奈,又回复道:「人家只邀请了你。」 「夏泽:你就是没有好好看邀请函!」 萧路从箱内翻出那张手工纸,何家的确说了,夏泽是重要嘉宾,可携带一位同伴前来。 找不到借口的萧路:「唔。」 「夏泽:到时见!」 「夏泽:要穿相配的衣服哦!」 「夏泽:大笑.jpg」 「夏泽:搓小手.jpg 」 萧路勾唇。夏泽好像买了打印机,居然将表情包转成图片打印出来,再烧给他。 三天转瞬即逝,期间夏泽又传了好些小纸条过来,生怕萧路忘记。 萧路按照邀请函上写明的时间,准时出现在何宅门外。 夏泽果然穿了第一张照片上的西装,见到萧路,眼前一亮,几乎小跑着来到面前。 夏泽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一番:束起长发,龙脊暗纹黑色休闲西装的萧路,眸如远山覆雪,气定神闲,难以掩藏的王者风范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露。 “还可以,勉强能接受。”口不对心的夏泽,眼睛亮闪闪,上扬的唇角压也压不下去,“我们走吧!” 走出两步,特意落后一些,瞄了几眼萧路的背影。夏泽弯着眉眼,赶上前,昂头挺胸地走在萧路身侧。 夏泽良好的精神状态在抵达大门时丢失一半。 “贵宾你好,请出示邀请函。”迎宾男佣训练有素,从仪态到说话都无可挑剔。 “邀……”夏泽眼神一呆,要说烧了你们信吗? 萧路替他扯谎:“放在家里,没带。” “很抱歉,但我们必须见到邀请函才能请你们进入。”男佣很为难。怎么看,这两位都是地位超凡的贵宾,但是……何家有严格的规矩。 “我没有携带邀请函的习惯。”夏泽说的是实话。他的脸,他的人,就是通行证。 “实在不好意思,”两位男佣齐齐躬身,其中一人解释道,“何府的年度活动非常谨慎,必须见函才可。每年都有不少人,想混进去……当然我们绝对没有怀疑二位的意思……只是规定如此……” 男佣的补充说明来得有些晚,夏泽已然感觉相当丢脸。 不管在他的家乡,还是在东方,无论是王室的殿堂,还是名家的收藏拍卖会,夏泽从未有过被挡在门外的经历。 还当着萧路的面! “好。”夏泽说完,拉着萧路的衣袖,“我们走。” 萧路勾唇,夏教授又怒了,附和他道:“唔。” “贵宾、两位贵宾!”男佣们平时见的大人物很多,直觉不妥,好像会犯错。“留步、请留步!能否容我们先进去确认一下?劳烦两位稍作等候?” “不要。”夏泽硬梆梆回答,拉着萧路的袖子,“走了!” “夏教授!夏教授!”何宅内传来急迫的呼喊声。 两名男佣同时脸色一变,腰弯得更低。 亲自飞奔而来的,是jm集团现任总裁、何家唯一的继承人:何飞。 何飞身材高大,常年锻炼气功,身体素质特别棒,跑起来也是飞快。 他奔至萧路和夏泽跟前,脸不红气不喘,首先小幅度躬身:“夏教授!”又看向萧路,“先生!怠慢了,请千万不要见怪!” 两名男佣吓得半死,要死了真的是。 何仲文两年前已进入退休状态,何飞就是何家的家主。 家主亲自迎接不说,态度还如此尊重,两名男佣从未见过意气风发的何总裁向谁鞠过躬。 “还好。”夏泽从容回复,收起愤怒的神情。他不喜欢何飞称呼萧路为先生,好像萧路没有名气,便说道,“我的合作伙伴,萧先生。” “萧先生,久仰,请勿放在心上。”何飞这才直起腰,转头:“你们两个,回去换身衣服,找财务结账吧。” 第116章 “何总!”两名男佣齐声惊呼。 “何总裁,”萧路及时制止,何必呢?丁点儿小事,砸人饭碗。“他们只是在执行你的规定。”重音放在“你的”上面。 夏泽偷瞄萧路。他也不愿闹得难看,还有忙要何家帮衬。 不过两名男佣的工作,他完全不在乎。 萧路向来冷面示人,心底还是有柔软之处。 夏泽莫名想起陆寻,那个家伙啊,心善……除了跟自己分手的时候…… 何飞当然听得懂,顺着台阶就下:“萧先生说得对,规矩有问题,责任在我。”吩咐那两个,“还不谢谢萧先生替你们说话!” 两名男佣一通感谢,何家的薪水超过行业水平一大截,弄丢这份工作可不值得。 何飞挥手让他们回去岗位,亲自陪同夏泽和萧路走进大门。 夏泽不确定,如果他告诉何飞,倒也不必带路,还算熟悉,何飞会是什么反应。 何家对这场活动的重视程度,看现场布置就能知道。何宅本就占地大、装修气派,今天更是张灯结彩,佣人比平时多出两倍。 何飞陪在夏泽身侧,简单介绍几句,问道:“夏教授对jm的主力产品有没有了解?” “嗯?”夏泽像没听清。 “果冻娃娃呀,不会说没听过吧?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何飞夸张地捂住胸口,满脸是笑。 “哦……知道。” “有没有照顾过我们的生意?”何飞又问。 夏泽真想说没有。 他的果冻娃娃,是按照陆寻的模样定制的,做了几个月才做好。 萧路就在身边,夏泽不想承认。 他瞬间有点恍惚,到底是因为不愿想起陆寻,还是……不愿在萧路面前提起陆寻? 夏泽的心跳有些加快,猛地想起,他在电话中,曾对萧路说过,他有果冻娃娃……只好含糊地说:“嗯嗯。” “是吗?太好了!能得到你的青睐,我深感荣幸。”何飞语气欢快,“不会今天就带在身上了吧?你知道,我们很多客户走到哪里就会将娃娃带到……” “没有。”夏泽打断。 萧路一直在看风景,耳中带听带不听的,大概也知道何飞在说些什么。 他抬眸,扫了何飞一眼。 夏泽的态度正确,换成是萧路,多半更直接更冷漠。 堂堂一个大集团的总裁,与明星教授初次见面聊天,何飞竟将话题集中在一个娃娃身上? 萧路收回视线,心里浮出一个字:怪。 第66章 太酸 何飞虽年轻,但从小出没于上流社会,每天主要事务就是跟人打交道。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题走偏,笑着与夏泽讨论起何宅的建筑师、设计理念。 这才是正当话题。 夏泽应付着聊了,一直聊到走进宅子。 迎面过来两个人,领头的男子离得老远就热情地与何飞打招呼:“何总裁,好久没见吶!” 何飞一点头,态度比刚才接待夏泽与萧路降了至少三个档次。 “哪位贵客?介绍一下……”男子话还没说完,从身体到表情,一起凝固。 夏泽睨着他的好忠仆腾泰钟,还有忠仆的儿子腾本瑄,不发一言。 何飞察言观色:“你们认识?” 腾泰钟哪里敢接话?眼巴巴瞅着夏泽,等他发号施令,双腿轻轻发抖。 “从未见过。”夏泽扔出几个字。 腾泰钟会意,替主子圆谎:“今日有幸,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他的儿子腾本瑄只见过夏泽一次,从小被灌输“主仆”概念,畏惧感根深蒂固。突然再见,一点心理准备没有,比他爹更害怕。 初出茅庐的腾本瑄,连招呼都打不出来,只背着手,深深勾着头,姿态恭顺,甚至不敢看夏泽一眼。 萧路看见腾泰钟就烦,就想把他从人间抹杀,懒得看他们演戏,低声问夏泽:“你喜欢喝什么?” “樱桃汁。”夏泽回答。 萧路微一点头,独自走开。 走出两步,余光瞥见何飞一边游刃有余地替夏泽他们做介绍,一边偷偷将左手背在身后。 何飞的左手伸出去,准确勾住腾本瑄背在身后的右手,大拇指顺势在腾本瑄的手心里挠了挠。 腾本瑄小幅度地甩了下手掌,打开何飞不安分的手。 萧路不动声色,慢慢转移视线。 花心大少何总裁,貌似与腾本瑄的关系不一般。 何飞是发布会的主人,一直专程陪着夏泽,很快有宾客特意前来跟主人寒暄。何飞目测夏泽并不喜欢社交,赔罪之后,去照顾其他人。 剩下腾泰钟和腾本瑄战战兢兢地站在夏泽对面,夏泽皱了皱眉:“忙你们的去。” 父子二人立刻退散。 “美人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夏泽先翻了个白眼,转过身。 眼前一个青年男子,岁数与何飞相仿,长得还不错,只是气质油滑,属于夏泽比较厌烦的一类人。 夏泽并不说话,只看着对方。 “自我介绍下,”来人不慌不忙,郑重吐出几个字,“我姓何,何展。” 夏泽有点想笑,对方的口气,就像在说:我是皇亲国戚。 “怎么称呼你呢?”来人眯起眼睛,显得更加不正经,“怪事,想不出在哪里见过面,真是我的遗憾。” 第117章 夏泽深感腻歪,本着维持基本礼仪的目的,快速回答:“夏泽。” “名字就像人一样漂亮,太般配了。”何展伸手进口袋,抠出一张名片,“何飞是我表哥。” 还真是沾亲带故,jm集团的市场总监。 夏泽故意显得不够尊重,只用单手接过名片。 “请一张你的名片可以吗?”何展的眼睛一直牢牢盯着夏泽。 “我没有。”今天倒了什么霉?先在萧路面前丢人,而后遇上这个招人烦的油腻男。 “可以理解,完全能够理解!”何展很开心,好像想抓住小红帽的大灰狼发现一扇窗户没关,“你这么年轻,事业一定刚刚开始吧?” 夏泽:“……” “年轻人一开始总会走上许多弯路,但如果你遇上合适的人,就没有必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何展生怕他不明白,补充道,“尤其像你这么漂亮的年轻人,更没有必要……” 何飞开始做活动开场致辞。 夏泽装作认真听讲。 何展不肯闭嘴:“那就是我的亲表哥,jm集团可是非常大的,你想不想……” “不,我不想。”夏泽截断他的话,努力克制自己把他拖出去撕巴了的心思。 何展毫不在意,自说自话:“也是,在同一家公司总有些不方便,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还是说,你喜欢不工作?” “有请我们的年度重要嘉宾,云苍大学特聘美学教授,夏泽先生,上台!”何飞热情宣布,全场目光跟随他,齐刷刷看向夏泽。 何展:“呃……” 夏泽将他的名片推回他面前:“我先去走一段弯路。” 何展尴尬得面红耳赤,做贼般快速将名片收回口袋。 萧路一手端着杯樱桃汁,一手拿着杯气泡水,看着夏泽从人群中走出。 “我有没有说过,我一定会知道你的名字?” 萧路微一挑眉,遇见这么个人,意料之外。他面无表情,镇定转身。 金发绿眼的伊卡洛斯,站在他面前,笑容妩媚,卷发半遮双眼,眼角下的朱砂泪痣若隐若现。 他自来熟地接过萧路手里的樱桃汁:“你怎知我爱喝?” 萧路丝滑拿回:“饮料台在那边。” “啧啧……你可真会伤我的心,萧先生。”伊卡洛斯笑容依旧,完全没显出半点尴尬。“好羡慕能拿到这杯樱桃汁的人……是谁呢?” “今天不用当小三骗人?”萧路一扯唇角。 “我跟白一航分手了哟,目前我单身。”伊卡洛斯肆无忌惮,盯着萧路看了几眼,“真好看,比我初次见你还要好看。诶,知道我是为了你分手的吗?” “被当面拆穿,确实难收拾。”萧路冷冷回复。 “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凶?”伊卡洛斯语气中带出落寞,伸手捋了捋金发,眼中委屈泛滥。“我很让你讨厌?” 萧路正想说是,见夏泽一脸警惕地走近,便收了声,只把手里的樱桃汁递给他。 夏泽接过,直走到萧路身边才站定,肩膀挨着萧路。他慢慢将果汁杯递到唇边,啜饮一口,全程视线不离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也盯着夏泽看,眼里分明划过一道痛恨,甚至他的身体都不受控地抖了下。 他顿了顿,笑了,主动向夏泽伸出手:“伊卡洛斯,我想你的果汁一定超级好喝。” 夏泽快速跟他握了握手,没摆出半点客套的架势:“夏泽。” 伊卡洛斯听见“夏泽”两个字,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一阵抽搐。 他再次堆起笑容:“萧先生,上次你说改日再见时,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萧路冷冷一笑,伊卡洛斯在胡扯。他不跟任何客户说再见,更别说客户的情敌了。 可是夏泽在意啊。 夏泽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个妖艳鬼东西,居然与萧路有私交?! 他抬眸,不敢相信的眼神中,参杂着几丝醋意。 萧路接收到夏泽的指责,不动声色地接话:“没想到你有阴阳眼,看得见我做业务。不过与业务相关的人,都没必要再见面。今天我有些意外。” 一句话,将来龙去脉给夏泽解释得清清楚楚。虽说对着伊卡洛斯说话,但每个字都说给了夏泽。 夏泽脾气急躁,可一点不笨,听明白之后,心情舒畅。他举起果汁杯,端给萧路看:“萧路,这个不好喝。”语气中带出一丝丝的恃宠而骄。 “怎么了呢?那……你喝气泡水吗?”萧路跟他交换。 夏泽更开心,眉眼统统弯起,喝下一大口:“樱桃汁太酸,你的还不错。” 伊卡洛斯脸色难看,刚好有佣人端着饮料盘经过,他随手取来一杯,灭火般,也喝下一大口。 萧路接过樱桃汁,食指轻轻拂过杯身。夏泽嫌酸,加多点甜试试。 “夏泽,我好羡慕你。”伊卡洛斯微笑着,看着夏泽。 “嗯?”夏泽不懂。 “萧路他替你拿来的饮料,肯定最好喝。哪像我,孤零零站在这儿,刚才我都请求萧路了,他也不肯给我拿一杯。” 夏泽噎住。磨嘴皮子向来不是他的强项,他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而且伊卡洛斯看上去委屈巴巴,就好像被夏泽欺负了。 萧路及时出手,将樱桃汁塞回夏泽手里:“再试试看。” 夏泽莫名其妙,但只要不用跟伊卡洛斯过话,干什么都行。他赶紧接过,喝下一口……“甜甜的?”他惊讶地看着萧路,“刚才还是酸的呢。” 第118章 他把气泡水还给萧路,“还是我的好喝。” 萧路若无其事地接过,就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夏泽的味觉感受有变化。 伊卡洛斯被冷落在一旁,又找出新话题:“夏泽,你这身衣服可是真的好看。” 夏泽习惯性应对:“谢谢。” “这种大翻领设计,很惹眼,如果身高再高些的话,穿起来更漂亮。” 伊卡洛斯头顶能够到萧路额头,而夏泽最多到萧路鼻尖。 夏泽本能感受到攻击性,开动脑筋组织词语,打算反击。 伊卡洛斯却特别自来熟地伸出手:“面料似乎也很名贵呢,让我摸摸看。”可他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伸出的手里还抓着一杯饮料。 夏泽脸色一沉。 伊卡洛斯的手已伸到面前,杯口突然倾斜,眼看一整杯饮料就要泼到夏泽身上。 第67章 只是游戏么? 本该泼洒出来的饮料却像突然拥有了自主意识,集体回撤,落回杯中。余势尚在,饮料往反方向荡去,再次溢出杯口—洒在伊卡洛斯自己的胸口。 萧路垂眸,勾起唇角。 夏泽幸灾乐祸,强忍住笑容。 “呀!”伊卡洛斯一声惊呼。许是不想失态,他咬咬牙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失礼了,让你见笑,萧路。” 夏泽趁他忙活,稍稍转身,藏在萧路肩膀后面,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能不能别跟他说话?” 萧路:“?” 依旧极小声的夏泽:“我好像说不过他,他说话好骚气。” 萧路差点笑出声,整理表情,换回严肃脸,也极小声:“他不是个好人。” “对呢,我也觉得!” “夏教授、萧先生,诶,你们已经认识了?”何飞亲自过来,身后跟着他的表弟何展。 何展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离开夏泽,瞥见萧路时,他愣了愣,随后眯起眼睛,眉毛往中间靠拢,似乎对萧路的存在很不爽。 几个人都沉默。 何飞作为主人,当然不允许冷场,先介绍了夏泽和萧路,接着又说:“伊卡洛斯是nord集团的东方总代表,也是jm长久以来的合作方。” 萧路扫了眼伊卡洛斯……相貌出众,经济条件优越,却爱好抢人男朋友。 伊卡洛斯得意一笑,转向何飞:“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的活动是我参加过最好的!” 何飞当他客套,回了句场面话。 伊卡洛斯又道:“早知道你能邀请到萧路的话,我肯定天天黏在你家里不走。” 何飞顿时尴尬,夏泽才是今天的主宾,要不是伊卡洛斯直呼其名,他甚至只知道萧路是“萧先生”。 何飞使出人情场上的圆滑手段,一通哈哈,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萧路看了眼夏泽……夏教授上唇略鼓,貌似尖牙正在缓缓探出。 仿佛能听见夏泽心里的怒吼…… “先容我失陪,向媒体介绍下今年的新品,”何飞笑道,“接着我们会玩儿一个小游戏。夏教授,请一定参加!”他说完,似是担心冷落萧路,又说,“萧先生,请赏脸!” 何飞带着何展转身离开。 jm的工作人员搬出数十只果冻娃娃,造型各异,五彩缤纷。 居中一只娃娃更是珠光宝气,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显示,这娃娃是jm与一位世界级著名珠宝设计师的联名款。 何飞如数家珍,将新品们分类做了介绍,重点自然是那只联名娃娃,售价接近百万。 根据jm传统,果冻娃娃每样一只,所以何飞主要介绍新的设计理念和风格,具体产品还将根据客户需求制作。 在场有十几家中大型媒体,频频拍照,闪光灯四起。 何飞请宾客们放心,绝不会出现来宾照片外泄事件,媒体们赶过来,注意力也只在娃娃身上。 另外今天的活动结束后,每位嘉宾都将获赠一只娃娃,不过联名款除外。何飞边说,边笑着请大家原谅,联名款都是何家的自藏品。 宾客们很满意。果冻娃娃,便宜的也要上万一只。 新品介绍环节结束,媒体们果然如何飞所说,扛起长枪短炮,陆续退场。 何宅内只剩下几十位来宾与佣人。 “好了,感谢大家撑过无聊环节!”何飞笑容可掬,“我们来玩儿游戏吧!” 他击掌两次,示意佣人去取道具。 “游戏规则相当简单,何家的灵力果冻娃娃找上谁,谁就将成为jm的终身荣誉vip!”何飞继续说,“老朋友们很熟悉了吧?” 宾客们小声议论: “何家怎么就玩儿不腻呢?” “是啊,年年玩,年年没有赢家。” “大概何家就不想让人赢吧哈哈哈!” “家大业大的,在乎这点奖品吗?” “嗯嗯不至于,就是游戏难度太大,让一个娃娃认人,离奇!” “今年首次光临鄙宅的嘉宾,请赏脸参加。老朋友们随意,只要有兴趣,我一概欢迎!”何飞说完,亲自走入人群,将夏泽、萧路、以及其他几位宾客邀请进场。 何飞挥挥手,两名佣人小心地捧着一个颜色深沉的木盒走进大厅。木盒颜色暗红,隐透金光,雕工一看就出自大师之手。单单这个盒子,价值就很可观。 何飞笑着退进人群中,有意无意地,他站在腾本瑄身边。 第119章 萧路站在一排人的最左边,夏泽依然挨着他站。这排人都是新宾客。 他们的身后,是嘻嘻哈哈没当回事的老宾客们,歪歪扭扭也拼成一长排。 萧路使用透视技能。 何飞垂下的手,歪向一边,与腾本瑄十指相扣。 这回,腾本瑄没有甩开他,反而也将他扣得牢牢的。 看他俩的架势,似乎不像情人关系,而像是正经谈恋爱的情侣。 佣人恭敬地开启木盒,动作小心得像在捧出一枚稀世珍宝。 首次来参加活动的嘉宾们,好奇心完全勾起,不惜踮起脚,想提前一窥真面目。 佣人九十度鞠躬,双手举过头顶,将一个四十厘米高的果冻娃娃慢慢放在台上。 嘉宾们发出一阵失望的抱怨。 娃娃太普通。 与jm集团出品的任何一只娃娃都无法相提并论。 好像就是随处可见的布料做成的娃娃衣服,也没有什么配饰道具。 娃娃的皮肤依然是标志性的果冻状,可大约年头久了,看上去竟然有点发灰色。 实在不怎么样。 嘉宾们嘻嘻哈哈,开玩笑说,千万别拿到这只当礼品。 老宾客中立刻有人反驳:“想得美,何家的宝贝!” 何飞见佣人们准备停当,轻轻一勾腾本瑄的手心,撒开手,大步流星走到台前。 然后,何家的现任家主,对着那只灰扑扑的陈旧娃娃,当众双膝下跪。 大厅内立刻陷入沉寂。 只听得见何飞低声呢喃,像在对娃娃祈福。 过了会儿,老宾客们才有人偷偷小声说:“何家传统啦,别被吓到哦。” 立刻有人接话:“真的有被吓到!” 萧路挑起眉,身边的夏泽也是满脸疑惑。 萧路看着何飞结束喃喃自语,恭顺地对着娃娃伏低身体、叩首…… 这只是一个游戏吗? 萧路心中疑惑丛生,更像一种仪式吧? 何飞规规矩矩,一丝不茍地行完三跪九叩大礼,躬身,对着娃娃摆出右手,似乎在说:“请!” 他面对娃娃,慢慢弓身后退,将通路让给娃娃。 在东方,对祖宗的礼仪也不过如此。 何家的妖异之处,真是层出不穷。 站成两排的宾客们开始小声说话: “一点反应没有,估计又是站桩的一年。” “怎么可能有呢?娃娃认人……天方夜谭。” “要等多久?” “耐心点,几分钟的事。”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台上的娃娃倏然睁开双眼,眼中光芒一闪。 “哦哦!” 有眼尖的宾客看见,惊呼。 依然保持躬身状态的何飞全身一颤,抬起头,看向娃娃。 萧路也看到了。 他没有发现任何外力的来源。 娃娃全身上下,不存在机关一类的东西。 娃娃本身具有灵力,很强的力量。 比他见过的所有果冻娃娃都要强大。 娃娃迈出一条腿。 全场再次陷入寂静,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接着又是一条腿,娃娃几步走到台边,膝盖稍稍弯曲,竟自行跳下高台,稳稳落地。 “哗!” 众人集体发出惊叹。 有人声音颤抖:“我先退下吧,看着有点不安心,果冻娃娃怎么会自己走路?” “诸位!”何飞直起腰大喊,“请务必留在原地不要动,我以我的性命担保,灵力娃娃绝不会伤人!拜托了!” 说完,他向两排嘉宾们拱起手,深深一揖。 何家是云苍市首富,而且从何仲文开始,就坐上了首富的位置。 近百年经营下来,何家在当地可不是地头蛇的概念,十足十就是一条本土龙。 来宾们与何家多有深交,相识多年。就算是新朋友,也颇想与何家长久相处。 何飞诚恳请求,宾客们都听从了,耐住不动。 至于萧路和夏泽,遇上这等奇特事件,好奇心大盛,赶他们走也不会走的。 两排嘉宾们闭上嘴,站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灵力娃娃身上。 娃娃走得很坚定,没有左顾右盼,更没有迟疑。走出几步后,它似乎确认了方向,往一侧斜着走了几步,再走回直线。 宾客们与放置娃娃的高台只相隔二、三十米,没过多久,大家都看得出来,娃娃的目标,正是左侧区域。 首排最左边的,分别站着萧路、夏泽。 随着娃娃迈着坚定步伐,一步步走近,场内目光逐渐汇聚。 目光焦点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明确。 直到所有人都看着夏泽。 灵力娃娃停在他面前。 夏泽讶异地举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 仿佛在回应夏泽的疑问,娃娃快走一步,扑向夏泽的腿部,而后伸出双手,一把抱住! “啊?”夏泽纳闷地看着它。 “哇哇哇!”许多宾客叫起来,“天哪!” 第68章 不二选择 何飞激动到难以自持的地步,双眼竟泛出泪光,嘴唇翕动,拼命盯着娃娃与夏泽。 娃娃仰起头,眼珠清亮灵动,仿佛在传达某种无法解读的信息。 夏泽心里一软,忽然想起家里那只按照陆寻定制的娃娃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娃娃的脑袋。 第120章 娃娃将他抱得更紧。 “我宣布!”何飞何止在宣布,简直是在振臂高呼,“经过八十七年的游戏,灵力娃娃终于……” 他忽然硬生生停住话头。 大厅内所有感慨声、惊讶声和议论声也一并停止。 灵力娃娃,主动松开双手。 它望了望夏泽。 夏泽心里一阵酸楚。娃娃的眼神,像是在与他……道别。 娃娃转回头,目视前方,再次迈步,很快停下。 它站在萧路面前。 眼睛流光溢彩,娃娃缓慢坚决,对着萧路,伸出双手。 双手上举,它定定地看着萧路。 萧路抿唇,往左边让出一步。 娃娃举着双手,随他往左边走。 萧路往右回过去一步,娃娃不声不响,执着跟去。 他不得不承认,娃娃似乎盯上的就是他。 萧路看向娃娃的双眼,瞬间有种错觉。 仿佛千百年时光,从娃娃眼内划过。 如风如月。 星流云散。 曾经牵过的手,他不知那是最后一次。 萧路慢慢弯下腰,修长手指尚未触碰到,灵力娃娃主动抓住他的双手。 随后,所有人都看见,并不是萧路将娃娃揽入怀中,而是娃娃借助他的力量,轻巧一纵,直扑上他的脖颈。 娃娃用双手紧紧搂住萧路的脖子,可惜臂长不够,它只好努力抱住两侧。 娃娃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放在萧路颈窝。 如果有一种动作叫做选择,娃娃的动作就该叫做:不二抉择。 本已在宣布结果的何飞大为震惊,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身体明显在颤抖。 同样惊呆的众人怔怔看着,也说不出话来。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夏泽。 夏泽适才对这娃娃的好感荡然无存,眼睁睁看该死的丑娃娃占据他最喜欢的位置,大庭广众之下紧紧抱住萧路不撒手…… 夏泽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娃娃。 “诶,好了吧?!”忍无可忍的夏泽将何家所谓的传统扔到一边,大不敬地伸出手,拉扯娃娃,“撒手……撒手!” 娃娃抱得好用力,以致于萧路被夏泽拖了个趔趄。 围观嘉宾们:“……” 有人突然一声咒骂:“妈的!老子说要出差半年,亲儿子都没这么抱过老子!” 夏泽更急,该死的何家,找个娃娃来认亲爹吗?! “我宣布!历经八十七年,灵力娃娃终于找到了贵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彻全场。 众人望向声音来处。 满脸沧桑的何仲文,拄着他的紫檀镶金拐杖,站得笔直笔直,只是与他的孙子何飞一样,他也全身颤抖。 何仲文一双老眼,只盯在萧路身上。 “找到了!”他再次大吼,每根白发似乎都激动得飘起来。“老天有眼啊!我活着等到今天!” 萧路:“……”恭喜,貌似大喜事。请把娃娃拿回去,不然他就开撕。 真的抱得太紧! 众人颇感讶异,何仲文两年前宣布退休,不仅jm集团内部事务撒手不管,就连社交也一并终止。 很多人特意登门拜访,他都会找出种种理由,避而不见。 今天居然主动现身。 何仲文用力盯了两眼萧路,转过身,拐杖点着地面,径自走了。 何飞小跑着赶来,双手托住娃娃,轻声说了几句。 娃娃不肯松开,小脑袋埋在萧路颈窝。 何飞深深一鞠躬,给娃娃承诺,既然已经找到正主,以后自会时常相见。 夏泽看不下去,又伸手来拽。 何飞连连讨饶,请夏教授千万手下留情,不要扯坏了娃娃。 好说歹说,娃娃终于松手,被抱走前,恋恋不舍,一直望着萧路,双臂向他伸着。 何飞请宾客们休息片刻,他需要亲自送娃娃回房间。 过了会儿,夏泽还是憋不住,不爽:“什么破娃娃,奇怪得要命。” “是挺奇怪的,想知道怎么回事吗?”萧路抬抬脖子,稍稍扭动一下。 “想啊,”夏泽瞪着萧路的脖颈,“勒出红印来了!” “何飞进了何仲文的房间。”萧路抬眸,看着二楼,“这么多宾客在楼下等,爷孙俩去说悄悄话。” “走,扒墙角去。”夏泽基本已被萧路教坏。 二人大大方方,踱到二楼,抓住一个没人的机会,同时开启隐身。 何仲文与何飞相对站立,何飞面朝门口,萧路找不到替夏泽开门的时机,两人站在门外听。 “爷爷!终于找到了……”何飞激动难抑的声音,“只是我一直以为是夏教授。” “娃娃认出的那个人,是谁?” “萧路……很奇怪,我从未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看他的派头,应该很知名才是。” 何仲文沉默。 何飞兴奋地继续说:“大秘密终于要解开了!” “闭嘴!”何仲文怒道,“身为家主,怎会如此沉不住气?单凭娃娃认人,就够了?” “是、是!”何飞连声应着,然后又说,“其他环节我会继续确认。” “何仲文可真有意思,胡子皱纹一大把了,激动得跑到楼下鬼喊。”夏泽撇撇嘴,贴着萧路耳朵说,“这会儿又来指责何飞沉不住气。” 第121章 萧路勾唇,谁说不是呢? 何飞等了片刻,何仲文不再说话,便道:“那我下楼去。” “等等。”何仲文苍老的声音里含着怒气。 “爷爷?” “腾家的小崽子怎么今天也来了?” “别这么说他。”何飞当即顶撞。 “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拉拉扯扯,你当别人都瞎?还是当我瞎?!”何仲文提高音量,“你别以为我不出门,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有监控可以看。”何飞小声嘀咕。 “所以你是做给我看的了?我的好孙子?”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以后再说行不行?”何飞使出“拖”招,打算蒙混过关。 “你爹死得早,你是何家唯一继承人。想搞同性恋?没问题……”何仲文阴森森地说,“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爷爷……” “记住我的话。现在,给我滚出去!” 萧路轻轻一拉夏泽,二人让到门侧,见垂头丧气的何飞,弓着脊背走出来,怏怏不乐,走向楼梯。 取消隐身状态,两人也慢慢往楼下走。 “什么大秘密?听不出来啊!”夏泽问道。 “再找机会,他们一家人,不需要说得清楚。” “这老头儿真不怎么样。”夏泽点评,全然忘记,在他与萧路面前,何仲文大约只能算婴儿。 “别人的家务事。”萧路也不满意,不过他是因为没听得出来,娃娃认上他,到底图什么。 “你不是说他自己就是深柜?”夏泽又问。 “唔。” “真的诶,恐同的人都是深柜同。” 萧路对此话题没兴趣,不答。 ”萧路,你恐同吗?”夏泽突然站住,问他。 “我?不。” “那你是同吗?”夏泽不依不饶。 “我没想过这问题。”萧路老实做答。 “现在想一想。”夏泽眼睛闪亮,看上去很期待萧路的答案。 “不,没什么可想的。”萧路说完,自顾自走向一层大厅。 “嗤,”夏泽在他身后抱怨,“没意思!” “夏教授!”何飞迎上来,“我在找你呢,让你受累,帮我开一坛酒好不好?” 久经人情场的何飞,刚才无人时满脸沮丧,片刻工夫调整到位,套回爽朗的面具。 “开酒?”夏泽莫名其妙。 何飞很礼貌地看向萧路:“可以吗?萧先生?” 萧路是夏泽邀请来的伴,何飞礼数周全,征求萧路意见,能否借用夏泽片刻。 萧路点头。 何飞其实颇尴尬。 他押错了宝,一直以为灵力娃娃会选中夏泽。 所以夏泽被定为最重要的嘉宾,活动中不少环节都是以夏泽为主角来设计的。 没成想,娃娃最终挑选出来的却是萧路。 设计好的环节,何飞不方便临时更改,将错就错,还是邀请了夏泽。 四名佣人合力抬出一只巨大的深色坛子。坛子至少有一张方桌那么大,肚子又宽又圆。 宾客中有知道的,高兴得鼓了两下掌。 “何家下血本了,竟然端出这么个宝贝来!” “是我想的那坛酒吗?很名贵啊,哇今天赶过来真是明智!” “有没有可能不是那坛,毕竟那个酒,不仅仅是贵的问题。” “别猜了别猜了,马上就揭晓。” “你的酒量好不好?”伊卡洛斯走过来,在萧路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不知。”萧路从未醉过。 “你好棒,通常这么说的人都是海量。那一会儿肯不肯与我喝一杯?” 萧路不答。 “好不好嘛?”伊卡洛斯撒起娇来。 萧路干脆利落:“不好。” “东方人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萧先生是不是怕醉?”伊卡洛斯笑颜如花。 萧路回归沉默。他不愿与伊卡洛斯废话,无意义的语句翻来覆去地编排,纯属浪费时间。 “我为什么感觉,夏教授有些奇怪?”伊卡洛斯似乎对萧路的沉默甘之若饴,萧路越不开口,他越要找话说。 萧路更不可能与他八卦夏泽,抬脚便走,打算换个清静的地方。 “夏教授是人类吗?” 第69章 何家三宝 萧路站住,看向大厅中央,正在等待开启酒坛的夏泽:“跟你有关系?”他冷冷反问。 “他不像好人。”伊卡洛斯顺着萧路的眼光,暗暗咬了几次牙,“我能看到,他的心是黑的。” “一个没有心的人,竟然能看见别人的心。”萧路的忍耐快要到头,“你知道心长什么样?” “其实我好嫉妒夏泽,要是有一天,你能在背后这么维护我,我一定……” 萧路往一边看去,让伊卡洛斯的疯言疯语像阵风似的吹过…… 萧路眼眸一凝,眉毛挑起。 大厅内,宾客如织,热闹喧哗,似乎一切正常。 但在大厅四周,甚至一些宾客身后,多出了很多不该存在的人。 黑白无常!忘川司机! 萧路一眼扫过去,鬼差们来了上百个,司机也有几十个。 萧路不动声色,摸出酆都手机,开机……他的订单系统里空空如也。没有新单,一单也没有。 怎么回事? 来了这么多鬼差和摆渡人,这里要死多少人? 第122章 为什么他没有单子? 萧路看向夏泽,显然夏泽也发现了。他正与何飞说话,脸上挂着笑,眼神游移,与萧路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萧路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他忽然想起,阴阳眼的伊卡洛斯也能看到。 转过头去,伊卡洛斯瑟瑟发抖……“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萧路不理,垂眸片刻,向夏泽走去。 鬼差与摆渡人,只会出现在死人现场。何家大厅里,即将迎来一场疯狂的死亡。 不少鬼差和司机认出萧路,惊愕不已。 萧路看过去,他们无一例外,都选择了避让。 不对,通常鬼差们会在人死之前几十秒内到达,司机们经常在人死之后才到。今天到得这么早? 他们事先知道,会有很多人死去,对吧? 而萧路不知。 这场疯狂的死亡,存在于生死簿上吗? 还是一场见不得光的死亡派对? 萧路微微垂眸,长发束于脑后,侧颜线条锋利,阴郁之气越发浓重。 鬼差和司机们纷纷退开,不敢与他过话,只求躲了再说。 这些鬼差,似乎都是四殿黎南鱼的手下。 确认了身份,萧路的警惕心提得更高。 用什么方法,能造成集体死亡? 萧路不信,四殿鬼差胆敢使出炸房子之类的极端手段,罪责之重,受罚之惨,难以描述。酆都没发生过这种事。 鬼差不敢杀人,人敢不敢? 敢!因为无知。 什么方法呢? 萧路扫视大厅,视线停留在那坛珍贵的酒上。 预备开酒的是夏泽……难道与他也有关联? 他走到夏泽身后,刚站定,何飞先迎上来:“刚要请你,萧先生,来得正好,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了!” “怎么回事?”夏泽压低声音。 “我怀疑酒里有毒。”萧路小声回答。 “呃……” “你开你的,一切有我。” “各位!”何飞转过身,面向大家,“都知道何家有三宝,我爷爷!娃娃!还有就是,这坛老酒!” 众人狂笑,呼哨声和掌声四起。 “今天三宝齐聚,为了重要嘉宾夏教授,灵力娃娃认上的萧先生,还有我爷爷现身,我决定,开了这坛酒,共襄盛举!” “老朋友们都知道这酒的来历,容我向新朋友介绍下。这酒是我何家祖上传下来的,奇灵山中千年灵猿采集极品灵芝,泡在山泉之中,历经百年才酿成。何家也只得这一坛。” “为免惹得大家不耐烦,我不再废话,就请夏教授为我们开启,让我们共同品尝鉴赏!” 宾客们开心得狂呼滥叫,这可不是钱能买来的东西,命得多好,这辈子能喝上一杯。 夏泽攥着把用来撬开酒坛封泥的黄金小刀,刀柄上刻了他的名字。 何飞已经说过,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礼物。 也正是因为事先准备好了定制的礼物,何飞无法临时将开酒贵宾换成萧路。 夏泽毫不怜惜,一下便将封泥撬碎。 古董陈酒这类东西,他的城堡里要多少有多少。 可萧路说这酒里有毒啊……本应揭开封泥的夏泽犹豫地望向萧路。 萧首座挺立如松,不见一丝担忧。 夏泽咬咬牙,拍去封泥,起开坛盖,他见惯了好东西的,开启瞬间也不由得一愣。 大厅内更是立刻安静。 这酒太神奇。 何宅大厅足足两千平米,无论站在哪个方位的客人,都闻到一股异香。 混合着草本和山泉水的清冽异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仿佛置身于深山密林之中,世事烦恼顷刻之间离人远去。 众人久久说不出话,沉浸在闻所未闻的香味里。 何飞也是首次闻到,同样陶醉不已。 萧路却在集体的迷醉中皱起了眉……这酒…… 他走到夏泽身边,仔细看了看坛中的液体,眉头皱得更深。 如他所猜,酒实属罕见之宝,其中却不知被谁,加了不该加的东西,要人命的东西。 何飞凑近,大声说:“萧先生,迫不及待了吧?” 萧路一扯唇角,右手覆上坛壁,点头道:“好酒!” 从容自若的动作中,他将酒中不该出现的毒素清除。 何飞更为振奋:“萧先生认可,莫大荣幸!请诸位稍稍耐心……来!”他向一侧准备好的佣人们招招手。 佣人们井然有序,一人用特制木勺打酒,其余的人手一只托盘,托盘上摆着六只精美的瓷杯。 一勺捞出来,倾倒,刚好满满一杯。 何飞亲自捧出一杯,首先敬给萧路,第二杯奉给夏泽。 佣人们这才捧起托盘轮流走起,为大厅内的客人们挨个奉上。 众人捧宝贝般,都是双手端杯,唯恐洒出一滴。 酒呈淡绿色,极清冽,挂壁度非常高,每杯酒都溢出杯口少许,像宝石般坠着,并不滴落。 近在咫尺,香味发生变化,果香更为浓郁突出,草本香成为基底,若隐若现。 许多人偷偷咽下口水。 何飞举起手中酒杯:“为今日之欢聚,为明天之希望!萧先生,请!夏教授,请!” 萧路看他的架势,要是自己不喝,估计所有人都要等,口水滴到地上的那种等。 第123章 他不废话,一仰脖,一杯酒悉数倾入喉中。 夏泽相信他,此时他感觉到,自己对萧路的信任远超想象。 他感受复杂,学习萧路,也一口干了。 其他人这才纷纷抬手,将稀世珍酒倒入口中。 酒入喉,如一条晶莹冰线,口感柔和顺畅。稍顷,些微暖意从胃里慢慢上升。 口中更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大厅内哇声一片,赞不绝口,都在遗憾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一坛酒已分光。如能再饮一杯,得多开心。 众人都在称赞,唯独萧路不易觉察地扫视全场。 鬼差和司机们似乎也很紧张,与萧路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欢声笑语中,一声凄厉的呼喊显得尤其突兀。 众人愕然,寻找声音来源。 伊卡洛斯攥着酒杯,跌跌撞撞,不辨方向般,冲到大厅中央。 声嘶力竭地吼道:“这酒有毒!” 宾客们大惊,搞不清楚状况,面面相觑。 伊卡洛斯“哇”一口,吐出一滩秽物,酒杯“当啷”落地。 一只上好瓷杯,立刻摔成数片。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夏泽!无冤无仇,你为何在酒里下毒!” 夏泽:“……”必须废了这个神经错乱的骚气货。 萧路及时握住夏泽的手。 再晚一秒,宾客们就将集体目睹,明星夏教授的血色藤蔓是如何勒死一个人的。 然后夏泽必须想出合理办法,对宾客们施展“高阶凝视”。 “不要急,让他再演会儿。”萧路垂眸,轻声安抚。 何飞深感惊愕,伊卡洛斯身体不适,他作为主人,不能不管。他赶紧奔过去:“你怎么了?” “看看你的客人们吧!”伊卡洛斯一张嘴,鲜血喷出来,“你请来的好嘉宾,下毒!太恶毒!太阴险!” “可是……”何飞迟疑着。 “你自己看!”伊卡洛斯嘴角挂着血丝,一手捂肚子,半坐在地,一手指向其他宾客们……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他,手里握着瓷杯。 个个面色红润,显是那一小杯酒的功效很大,一口就很养人。 每个人都很诧异,每个人也都很健康地站着。 伊卡洛斯:“……” 妈的!他看向宾客们身后…… 鬼差和司机们溜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伊卡洛斯万万没想到,做足了准备工作,甚至不惜自伤身体演出的戏,结果小丑竟是他自己。 小声的议论钻入他耳中: “长得不错啊,可惜是个神金。” “欸神金不神金的不重要呀,又不跟他过日子。” “你说得很对!” “我服了,对着这么个吐得乱七八糟的,你俩竟然还有那种想法!” …… 伊卡洛斯气疯,朝着某个他认为发出议论的方向:“放屁!你们也配!” “呕!”这回他吐出一嘴白沫。 何飞苦着脸,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退了退了,招手,大喊:“来人,叫救护车,赶紧送医院!” 抬上担架时,伊卡洛斯向夏泽投去恨入骨髓的目光。 第70章 就凭他? 夏泽实在很疑惑,琢磨下,告诉萧路:“我找个机会杀掉,这人太奇怪。” “先不要。”萧路冷冷眼神,目送伊卡洛斯横着抬出去。 下毒的,很有可能就是伊卡洛斯。他与何飞相识多年,事先知道何家准备了开酒环节,也知道将邀请夏泽开酒。 伊卡洛斯有大把机会下手。 以现在的科技手段,不破坏封泥地注入毒药,很简单。 伊卡洛斯对夏泽的陷害早有预谋。 而且,伊卡洛斯与四殿多半有勾结。 鬼差和司机们来早了,应是没料到灵力娃娃真的认出人来,开酒环节顺延片刻。 今天在场的宾客非富即贵,萧路想起邓汝丰不断托恶梦给杜娇娇,逼她筹钱。 这些宾客如果全进了酆都,亲属们恐怕能筹出几千亿来。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伊卡洛斯?”萧路俯身,悄悄问夏泽。 “从来没有,今天第一次见到。” “这人似乎与酆都有牵扯。先不要动他,我会找他。”萧路知道以夏泽的脾气,很有可能出门就去医院把伊卡洛斯给抹除掉。 “可我不想你找他。”夏泽气鼓鼓,瞪着萧路。 “不行,他很关键。”萧路完全没听出夏泽的潜台词,心思都在酆都。 “去去去!找找找!”夏泽愤怒。 “需要找什么?交给我。”何飞刚刚将伊卡洛斯送上救护车,安抚了宾客们,转回来,刚好听见夏泽发狠。 “没……”夏泽语塞。 “夏教授,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何飞犹豫了下,看向萧路。 萧路懂他的意思:“你们聊。”说完便想走。 夏泽一把拉住:“我不需要他回避,你需要吗?” “嗯……倒不必。”何飞笑笑,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显出一缕“原来同道中人”的暧昧笑容。“我就开门见山,不兜圈子了,以免耽误二位时间。” “嗯嗯,请讲。”夏泽一直受到何家的款待,对何飞印象不坏。 “夏教授购买过一只果冻娃娃。”何飞怕夏泽误会,解释道,“我们的产品每样一只,没有重复,每个客户也都有相应的记录。” 第124章 “哦,奢侈品销售的通用管理方法。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 “好……请问你为什么将娃娃定制成那个样子?夏教授,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你按照陆寻定制的,对吗?” 何飞问完,紧紧盯住夏泽,等待他的回答。 他将夏泽定为年度最重要嘉宾,认定灵力娃娃会找上夏泽,完完全全,是因为夏泽订购的娃娃。 萧路瞄了眼夏泽,他倒是知道夏泽有个果冻娃娃,但不知道什么样子。何飞这一说……唔,合理啊,不然呢? 除了陆寻,还能是谁的模样? 夏泽面红过耳,萧路一个眼神,他更是承接不住。 不知怎么,他最近想起陆寻时,会想起萧路。 想起萧路时,又会想起陆寻。 明明是两个人哪。 一个如秋日骄阳,一个似极北玄冰。 一个开朗热情傲视天下,一个阴郁疏离满腹坏水。 就连长相,两人也是南辕北辙。 陆寻英俊飘逸,萧路绝美动人。 明明两个没一点相像的人,怎么总在夏泽的心里来回旋转? 扯不清的胡涂帐,现在被何飞问到脸上,当着萧路的面。 平时讲课风度翩翩,滔滔不绝的夏教授,可怜兮兮地卡住。 “何总裁,你追过星吗?”萧路淡淡问道。 “啊?哦……喜欢的明星有那么两三个,追星还谈不上,没有那么狂热。”何飞笑着回答。 “唔。夏教授呢,”萧路看看连耳朵根都红掉的夏泽,“有些小小的追星心结,陆寻是他崇拜的偶像。” “追星追到陆寻身上?”何飞大惑不解。 “北临偃师,独步天下。”萧路一扯唇角,“就连我都有些向往。” “这样,我明白了!”何飞笑着,转向夏泽,“夏教授,我们很有缘分呢。” 不知道算不算孽缘,他跟何家的祖宗谈过恋爱。 萧路接过话题,问出他心中的疑问:“何总裁,娃娃认人,有什么说法么?” “那可是太有了!”何飞一时高兴,嘴快了,其他确认环节可还没开始。他往回补救,“刚才我太激动,忘记宣布。灵力娃娃认上的人,就是jm集团,当然也是我们何家终身vip。每年,萧先生都可以任选一只果冻娃娃,由我们赠送。任意一只,联名款、特别款、定制款,请随意指定!” 旁边有宾客偷听到,“哇”出声,羡慕道:“大手笔!恭喜你啊,萧先生。” 萧路点点头,表示感谢。 最贵的果冻娃娃可达几百万一只。何飞一句话,送出的是年收入百万,还是终身。 可惜萧路根本不在意,也不会找何家要。 “该玩儿下一个游戏了。”何飞笑道,“萧先生,请一定参加。” 何飞请宾客们聚集,大厅中间摆了张大长桌,桌子中央不知放了个什么对象,用红底金花的布幔盖着。 “小游戏,欢迎各位尝试。”何飞笑着,大声说,“如果哪位朋友,能在十分钟内完成游戏,奖品与萧先生获得的一样。jm终身vip,每年任选一只免费娃娃,不限款式!” 口哨声和掌声一片。选个最贵的,网上卖掉,一分折扣也无需打,还能加价。每年联名款的果冻娃娃,等待名单都能拉出一长串。 哪里是奖品,简直是送钱! 性急的宾客直接喊:“开始开始!现在就开始!” 何飞还是笑容满面:“马上!游戏非常简单,解开机关,取出盒内的东西就是赢家。请注意,限时十分钟。严禁暴力破坏,盒内物品十分珍贵,请爱惜啊哈哈,拜托拜托!” 他一挥手,佣人利索扯掉红金布幔。 那是个古朴的木盒,与台式计算机的主机差不多大。 木盒表面非常奇特,由几百个碎木片组成,每片都是规则的六边形。 木片上画有花纹,挤在一起,杂乱无章。 盒面中央,留有一处空白,可以将一枚木片移动进去。 宾客们沉默,都挤在桌边,伸长脖子,期望能第一个找出破解机关的法子。 萧路看了两眼。那是张拼图吧? 红墙飞檐的,还有半只麒麟的脑袋,凤凰的羽尾花纹。 离宫的拼图啊。 萧路往别处踱开,他就没打算参加。 众人看了好一会儿。 七嘴八舌中,群体智慧得出结论:想开木盒,先把表面的图拼上。 原图也都看出来了:离宫。 众人抓耳挠腮。 有人迟疑着说:“这是华容道玩法吧?可是数百个碎片,只有一个空格,十分钟如何来得及?” 有人附和:“对啊,普通拼图都来不及,更何况还要依序挪动……” 又有人接话:“我学数学的,不可能。挪动的步数是天文数字,挪到我老死也挪不完。” 大家狐疑地看向旁观的何飞。 有宾客跟他关系熟,半开玩笑:“何总,不带骗人的啊?” 何飞正色道:“何家不走歪门邪道。” “所以此机关有解?十分钟?”那人跟他确认。 “千真万确。” 众人知道何家风范,的确不会坑蒙拐骗,便折回去继续研究木盒。 谁也不敢下手,触碰到就开始计时,没有十足把握,岂不白白浪费机会? 一个小时过去。 第125章 终于有脾气急的,走上前去挪动,没到十分钟便败下阵来,连连摇手:“真的不可能,但凡有两个中转格都能努力下,一个真的是……” 何飞笑而不语. 又过去半小时,宾客们逐渐失去耐心。 “何总裁,玩儿点别的吧!” “就是啊,还以为来补课的呢,这游戏太难为人,毫无成就感。” “我去拿杯酒,你们慢慢玩。” …… “夏教授,要不要尝试下?”何飞热情招呼夏泽,“玩玩看?” 夏泽有苦说不出,他讨厌与理科相关的东西。以前陆寻做的机关,他也就是玩耍两下,其余的一概不沾。 何飞公开点名,他不好装死,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俯身细看…… 拉倒吧!夏泽告诉自己,再活一千年也不是他能玩儿的游戏。 他对何飞遗憾地摇摇头,不行,不是他的菜。 何飞并不失望。 能解开机关盒的不应是夏泽,应该是灵力娃娃认上的萧路才是。 “萧先生,”何飞郑重地再次点名,“你肯定可以!” 萧路一扯唇,淡淡摇头:“怕是也解不开。” “总归要试下才知道?”何飞毫不气馁。 “有什么可试的,怎么可能解得开?”何展一站三歪,双手插兜,“这盒子在何家放了多少年了?连你何飞都解不开。”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萧路,“就凭他?” “何展!”何飞脸一沉,“不会说话就别说。” 何展与何飞平辈,在jm集团担任要职,并不惧怕何飞。他敷衍地点点头,拍拍身边一个狗腿朋友的肩膀。 那人会意:“展哥说得没问题。其实啊,长得倍儿漂亮的那种人,水平通常都可差了。这叫什么呢?叫做:老天是公平的!” 有人笑出声。 何飞眉宇间闪出怒色,压低声音:”何展,别以为爷爷拿你当个人,你就能胡说八道!” “特么又不是我说的!”何飞故作委屈,“怎么别人的锅也要我背?” 萧路一扯唇角,什么跳梁小丑,无聊。 他反而往后站了两步。 “何展,你长得很丑。”夏泽突然走出来,“你一定能解出来,你去啊!” 第71章 打赌 “我丑?”何展噎住。 大家狂笑,何飞也跟着一起笑。 萧路冰冷的眼眸中泛起一缕温柔,夏教授不擅斗嘴,刚才这句可算超常发挥。 “长得好看了不起呗!”何展声音放得很大,开始耍无赖,“夏教授,就喜欢帅的是不是啊?啥都不会也无所谓,就图看着高兴,啊?!” 夏泽大怒,右手食指与中指转为金属形态。 萧路三步并两步,急走到他身边,轻抚了下他的手背,小声:“夏教授,不要动不动就想公开处决。” 夏泽咬着下唇,手指缓慢恢复。 何飞比夏泽更怒。在何家,公开提及同性相关话题,就是找死,分分钟踩中何仲文的雷区。 何仲文要是爆炸了,他何飞首当其冲,一定炸成碎片。 “何展,这笔账我记下了!”何飞咬牙切齿,“你再不闭嘴,我亲自把你拖出去。” 何展貌似投降,举起双手:“你狠你狠。不过我说,萧先生,你到底解不解啊?” 萧路微眯起双眼,并不答话。对这种废物,他接一个字都算他输。 随便动动手指,就会灰飞烟灭的废物,想激怒萧路,还差得远。 宾客中有人见势头不对,开口打圆场: “何总啊,题目出得太难了呀。其实多开两坛酒,比什么都好!” “说得是说的是,换一个游戏嘛。” “一年聚一次,开心最重要,游戏而已,不要当真。” 何飞还没能摆正脸上的表情,汹涌的怒气尚未退散,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何展闭上了嘴,但眼睛一直落在萧路身上,满眼挑衅。 “你去解。”夏泽突然小声说。 萧路一挑眉:“解不开怎办?” “你想办法,你一定可以的!”夏泽坚持道,一双紫眸仰视萧路,眼里满满的信任。 “唔……”萧路不置可否。 “何展,他要解开了,怎么说?”夏泽大声问道。 “可笑!怎么可能呢?你要我怎么说?”何展吊儿郎当,“你说吧!” “你把这盒子给我吃下去!” 何展根本不怕,他知道这盒子在何家摆了好几辈子,仅仅是何仲文就尝试了不下百次,边都摸不着。 十分钟够干嘛的?看都没看完呢! “好哇!”何展笑得油腻,“他要解不开……” “我吃!”夏泽掷地有声。 萧路勾唇,没给他退路呀,夏教授,宁肯跟人打赌吃盒子。 萧路迈开长腿,来到夏泽身边,按按他的肩膀,开口:“那我就试试,要是解不开,盒子自然由我来吃。” 此言一出,大厅内鸦雀无声。 机关不机关的倒是其次。 之前娃娃认人时,很多嘉宾站在萧路后排,看不清他的长相。 此时万众瞩目之下,长发青年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天然就是全场焦点。 冷得像冰的一个人,却让人莫名在心底为他燃起火焰…… 疏离的冰眸,仿佛相隔万里,却想让人跟随他的步伐,跋山涉水…… 第126章 夏泽挺起胸膛,骄傲之情满溢,他拽拽萧路的衣袖:“解给他们看!” 萧路弯了眉眼,轻声道:“我尽量。” 众人屏住呼吸,看萧路从容走到桌边,并不伸手,只垂眸细看。 这一垂眸,更显得黑发青年冷峻高贵,一丝难以言说的柔情,细细飘荡。 宾客们恨不能解谜时间拉长至一个小时,不,半天更好! 木盒表面共有二百七十九片小木片,每片的形状与大小完全一致。 图案打得很碎,只有一个中转格,而小木片只能在格内移动。 萧路确认,十分钟内拼出原图,绝无可能。 那么,拼图就不该是正解。 他目光快速将木片全部过了遍,最后定格在边角的一片上。 木片需要在格内滑动,自然不能与其他木片或者木盒表面相连。 可偏偏边角上的那片,反面粘着两根极细的轴承。 这张木片所处位置很偏,不知需先行挪动多少次,才能动到它。 萧路心念一动,突然伸出手。 “呀!”众人一声低呼。 黑发青年动手了,计时开始。 萧路用指尖勾住木片,轻轻往上一提…… “稀里哗啦”! 二百七十九片木片仿佛同时被振动,纷纷跳离原位。其中几片甚至跳出木盒,又落回原地,砸在别的木片上。 “哈哈哈哈!”何展狂笑,“何总裁有没有拜托你,不许暴力破坏啊?” 他的狗腿子朋友们随他一起大笑,以壮声势。 何飞愕然,呆在原地……“这?” 宾客们小声议论: “得……搞坏了,不知何家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玩具而已,坏了就坏了。” “嘶……萧先生看上去不像鲁莽的人啊?” “我作证,他没使力气,明明就是那盒子太古老,烂掉了。” “嗯嗯我看也像烂掉了!” …… “夏教授,准备吃盒?”何展狂妄挑衅。 “听说过亚历山大大帝吗?知道戈迪乌斯绳结吗?”夏泽不屑反问。 “啥?” 夏泽嘲讽一笑,并不回答,只扔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展哥,他好像在嘲笑你。”一个狗腿子小声报告。 “要你说!”何展发怒。 “看!快看!”忽然有个宾客指向萧路。 萧路刚把木盒整个拿起,随意一抖,木片纷纷掉落。 除去拼图方块的木盒表面,自动从中间裂开,而后缓缓向两边开启。 片刻之后,木盒调整完成,三个圆形齿轮,出现在萧路面前。 “哇,好精巧!”宾客感叹。 何飞大喜。 他钻研机关十几年,至少达到专家级水平。这分明是第一层机关解开的标志,萧路成功进入下一层! “萧先生!请继续!继续!”何飞激动得拱起手,“请!” 齿轮之下,盒内还有两层。首层是三只滚珠,上面标着数字。 再往下,应是何飞说的“宝贝”,是一个形状奇特的木制品,有点像钓鱼竿的把手。 萧路试着转了下最左边的齿轮,轻微“卡嗒”声后,左边滚珠跳动了下,数字由0转到1。 何飞更高兴:“有希望啊,萧先生!这声音对!” 萧路却很无语。 首先机关盒设置成这样,要不是他会透视,哪个凡人能打得开?齿轮在外面,数字却藏在木板下。 其次……这是个密码锁啊! 要如何猜? 萧路面上无风无雨,内心有点焦躁。 难不成今天真要表演吃盒? 他瞥了眼何飞……何家与陆寻之间似有极深的渊源。 何飞此前与何仲文说话时,提过还会有几个“论证环节”。 何飞极力邀请自己来解机关,想来木盒也是论证的一环。 他们想论证什么? 是否与陆寻相关? 有可能。 萧路决定,就赌在陆寻身上。 难题又至,他对陆寻,一无所知啊。哪三个数字,是陆寻一生中至关重要的? 萧路本能看向夏泽。 夏教授应该知道……可他不愿求助于夏泽,别的事情好说,关于陆寻……不,不想问。 萧路闭上眼。 他曾在图书馆中找到过一本市志,提过陆寻。 陆寻生于北临76年。 萧路转动齿轮,将数字调整到:0、7、6。 转完最后一个,手刚离开,木盒内传来刺耳的一声“滋啦”,像钢勺刮过碗底。 何飞惊得上前一步:“萧先生,留神!” 不用他提醒,萧路看得见。 很明显,第一次尝试失败。底层木板两侧,伸出两只叶片式的利刃。离“宝贝”还有些距离,萧路猜测他还有试错机会。 还有什么数字,会是陆寻特别在意的? “一十六岁,北临帝钦赐‘天下偃师’称号”。 那时,是北临92年。 萧路再次出手,依次输入:0、9、2。 “刺啦”! 两头的叶片利刃同时向中间挺近,直挨到“宝贝”方才停下。 再错一次,利刃就会毫不迟疑地将“宝贝”绞碎。 何飞一直期望萧路解开机关盒,可现在越听声音越不对。 第127章 他很了解,陆寻身为机关大师,设置的机关盒大多自带销毁功能。 何飞胆战心惊,想了想,出言恳求:“萧先生,太勉强的话,要不留待下次……里面的东西实在过于珍贵……” “放弃吧,你开不了。吃盒吃盒!”何展大为高兴。刚说完,腰间突然被一个东西狠抽一记。 “啊哟疼死我!”他大叫,回声张望,“什么东西!” 无人理睬,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萧路身上。 夏泽脸上挂着冷笑,命令他的血色藤蔓隐遁。 陆寻,最在乎的数字,究竟是什么? 不会是他遇见夏泽那天吧? 这念头一起,萧路无声苦笑…… 突然,眼前浮现一行字: “陆寻与夏泽天下第一好……北临九十六年三月十三日。” 赌了! 萧首座伸出手…… 3、1、3! 悦耳的“叮”一声。 何飞一蹦三尺高,猛烈拍手:“成了!” 仿佛在印证他的预告,两层木盒同时开启,叶片利刃缩入盒壁之中,最底层的托盘匀速抬升,将“宝贝”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只红木墨斗。 保存得非常好,但墨斗身上遍布细微的划痕,有一两处甚至磕凹下去。 宝贝什么的,似乎不沾边。 宾客们大惑不解,猜测是不是年代久远,是个老古董之类的。 不然何家怎么会重视到如此地步? 何展甚至耻笑出了声:“他开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大家都在看“宝贝”,只有夏泽在看何展。他见何展对输赢绝口不提,反而还在不要脸地嘲笑萧路。 怒了的夏教授快步走到台前,抓起一把散落在台上的碎木片,疾走到何展面前,一伸手:“从它们开始吃!” 第72章 认赌不认罚? 何展看着夏泽手里一把木片,身体往后缩,顺手拎出一个狗腿子往前推挡:“夏教授这么认真干嘛?” 夏泽随手一拨,狗腿子踉跄着退向一边,不知道的还以狗腿子为了配合夏泽而作出的表演。 “认赌不认罚?你要脸吗?” “会吃死的吧?!”何展大叫,“你要谋杀我!”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小声跟同伴嘟囔:“这何总监,真是不象话。” 他的同伴有些正义感,说得更大声:“混生意场的,诚信第一。这样子搞,败的可是何家脸面。” 立刻又有人附和:“早知现在,当初何必话说那么满。说出的话,打落的牙,合血吞吧!” 何展得不到维护,只好向自家人求助:“表哥!机关盒很贵重吧?!” 何飞满眼只有红木墨斗,就连腾本瑄,他都有阵子没关注到了,更何况他素来不喜欢的何展。 何飞没回头,也没过脑子,一摆手,顺嘴道:“机关已解,盒子没用了。” “啊?表哥!”何展惨叫。 周围的宾客们大笑,有人趁乱大喊:“认赌服输!” 何展依旧扭捏,他生在好人家,从小到大,衣□□良。吃木片什么的,做梦也没想过。 夏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何展,你吃下去比较好。否则……” 威胁的话说到此为止,深紫双眸遽然散发出漩涡般的光晕,一闪即逝。 何展吓了一大跳,本能感受到浓重的威胁,好像生命都飘摇起来。 他胡乱抓起一把木片,塞到嘴里,拼命咀嚼。 木片碎刺很快扎破他的上颚和牙床,何展眼含恐惧,牙齿使劲切割,嘴角滴出血来。 宾客们不爽他的无赖,可见他形容狼狈,凄风惨雨的,均意识到身处何家大厅之中,何展毕竟是何家人。 他们默契地挪开视线,收住笑容,只用余光偷偷观赏。 夏泽并未使出任何血族技能,只单纯威胁了下,便将何展吓得魂不附体,深感无聊。 他将剩下的木片拍到何展身上:“慢慢吃,还有个盒子等着你。” 何飞全神贯注研究好一会儿,没发现墨斗的特别之处。 墨斗是木艺手工活的最基本工具之一,核心功能是在板材上打出笔直的线条,方便切割。 效用简单,构造也一目了然。 何飞估计自己看不出门道,按照规矩,他将墨斗捧在手心,弯下腰,双手举过头顶:“萧先生,请笑纳!” “游戏而已,这是你何家的珍藏,我不便夺人所爱。” “不不不!解开机关者,拥有机关保护之物。何家祖训,请萧先生千万不要推辞。”何飞情急之下,又加了句:“何飞不敢破环家规,请萧先生成全!” 萧路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接不行,便大大方方伸出手,拿过墨斗:“好吧,谢了。” 墨斗刚接触到萧路的手心,原本因年头久远变得黯淡的红木色突然发出光泽,一缕金光从头到尾,“刷”地一闪。 “哦哦!!!”眼尖的宾客看见,“真是个宝贝!” 何飞当然亲眼目睹,激动得眼眶泛红,喃喃低语:“果然如此,果然……” 夏泽走到萧路身边,扒着他的手,看了眼。 然后,他伸出手,将墨斗翻成底朝天……赫然刻着个他俩已非常熟悉的公鹿头标记。 “嗯……”夏泽有些苦涩,“跟我猜得一样。” “是陆寻的东西。”萧路低声说,“离开何家后,送给你,你留作纪念。” 第128章 他不能当着何家的面,将刚到手的礼物转赠。 “我不要。”夏泽小声回答,“你赢来的,你收下吧。” 萧路稍感意外,不便多说,只探究般看了看夏泽。 夏泽神色如常,大约是萧路认识他至今,提起陆寻时,他反应最为平淡的一次。 “各位,非常感谢今天的光临,请带上伴手礼,每人一只娃娃。多多合作,有空常聚!”何飞大声宣布。 宾客们始料未及,个个面露诧异之色。 今年这场活动,未免也太短暂了吧?还没开启狂喝烂饮阶段呢?往年何家可是会邀请当红明星出场表演的呢? 可主人的逐客令已下,也不好赖着不走,大家便开始说道别的客气话。 有些没玩儿够的,约着准备奔赴下一场。 何飞说完,立刻转身:“萧先生,再耽误你一点时间,请留下!” 刚好,萧路也没打算走。今天陪夏泽来,主要目的是请何家出手,帮忙救治布雷顿。 八字还没一撇,自然不能走。 何飞又冲着夏泽:“夏教授,也请留步。”说完,自作主张地挤挤眼睛,“我肯定不能将你与萧先生拆开,那种恶人,我不做的。” 夏泽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什么……”他小声嘀咕。 萧路一扯唇角,乱点鸳鸯谱,与他相比,夏泽更喜欢这处处充斥着陆寻影子的何宅吧。 萧路与夏泽等待片刻。 何飞快速将客人悉数送走,尽到主人职责之后,马上返回:“二位,请随我来。” 何展顶着肿成香肠状的嘴,恹恹地跟着。 何飞睨他一眼,低声指责:“活该,以后还敢得罪贵人么?” “表哥,我们一家人欸!你看我被人这么欺负……” “何展,”夏泽插话,“你的盒子吃多少了?” 何展立刻闭嘴,从口袋里摸出几片木片,展示给夏泽看,意思是他还在努力。 “照你的速度,这辈子能吃完?”夏泽不屑。 何展更不敢接话,把木片塞回口袋,快走几步,傍着何飞。 萧路一笑,惹怒了夏教授,可没那么容易过关。 何飞带领众人来到湖边,白发白须的何仲文,颤巍巍从一把座椅中站起,竟已等待多时。 “萧先生,”何仲文眼里仿佛只看得到萧路,“今日能邀请到你,蓬荜生辉啊……”偌大的岁数,何仲文居然向萧路主动行了拱手礼。 萧路回礼:“叫我们过来,有事?” “爷爷一生钟爱气功,”何飞代为回答,“冒昧了,想与萧先生切磋一下,请萧先生多多指教。” 正中下怀,同时又是个意外。 萧路微笑道:“我并不懂气功。”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扯了下他的衣角。 萧路不用看,知道是夏泽,继续说:“但夏教授是个中高手,跟他切磋,倒是正好。” “萧先生是在谦让吧?其实……”何飞还想继续游说。 “也好,我们献个丑,算是抛砖引玉。”何仲文却一口同意。 “你们才丑。”夏泽嘟囔,音量小得只有萧路听得到。 萧路忍住笑,拍拍夏泽的肩膀,轻声道:“让他们见识下夏教授的本事。” “嗯嗯!”夏泽的斗志好像燃烧起来了! “夏教授,我们选哪个招式好?诶,看我问得……”何飞拍拍脑袋,“我应该问,你学习的是哪门哪派?” “春回大地。”夏泽果断回答,“非此招不比。” 何飞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看了眼何仲文。 何仲文白须飘动,不动声色。 “好!就是春回大地!”何飞大声说,“夏教授,萧先生,容我为各位开道。” 众人往后退出几步,为何飞留出足够空间。 何飞甩掉西装外套,将两边衬衫袖子卷上去,双腿微分,稳稳站立。 从背后看过去,肩宽腰细,身材健美,英气勃发。 何飞非常投入,起手式给得缓慢,凝神阶段也用了不少时间。 双手合拢,慢慢旋转,带出的气团足有脸盆那么大。 夏泽不由得“诶”了声。他练习气功几百年,造诣应在何飞之上。 但何飞才多大呀?二十多岁而已。就算刚出生就开始练功,练习时间之短,成就之高,让人侧目。 何飞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左腿弓步向前迈出,右腿后撤。 双手掌根并拢,将掌心托住的气团缓缓向湖面推出。 气团飘至河中央,逐渐拉长,如一条缎带,静静滑入水中。 何飞抬手,抹去额头上满满的汗水。 过了片刻,微风拂动的湖底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仿佛一千只天竺鼠啃食草秆。 湖中央的水面漾开波澜,波澜之中,随着连续不断的“刷刷”声,一排茁壮的淡绿色芦苇昂扬而出。 芦苇撑开水面,在湖中整齐排成一列,个个长得高大,随风微摆。 从湖边望去,宛如开启了一条芦苇小径。 “果然是开道。”萧路夸赞。 萧路眼里容不下欺诈,他看得分明,何飞使出的是真本事。 “不愧是何家掌门!”何展大吹彩虹屁,马屁拍给何仲文,那老头就喜欢听人夸何家。 “好!”夏泽鼓掌,顺便瞪了眼萧路。 第129章 烦死了,他在东方找了很久,没找到一个靠谱的大师。说来好笑,腾泰钟找的那个骗子漠师,都算有点真本事的。 萧路随随便便,就找到何家,居然真是绝顶高手。 “见笑见笑。”何飞回头望望人工湖,对自己的成果也很满意。“咳!”他捂上胸膛,“不好意思啊,用力过猛。” 他刚才使出了全部本事,没有丝毫保留。 “很厉害。”夏泽真诚说道。 “夏教授,请!”何飞理顺呼吸,邀请夏泽下场。 第73章 比心! “好。”夏泽爽快应承,心里清楚,要想看到何家最厉害的功夫,自己就得先行展示。 何仲文仗着年长,不等到最后,不会出手。 夏泽低下头,收敛心神,拿定主意,只使出七分力,没必要拼出全部。 何飞的确是高手,但比不过夏泽,治疗布雷顿,指望不上他。希望都落在何仲文的身上,要引他出手,只需强过何飞就好。 七分力,也足够夏泽认真对待。 一模一样的站姿与起手式,他与何飞的动作高度近似,就像出自同一个师父。 推出手的不再是气团,而是一大片扁平型的气泡,像一个瑰丽的肥皂泡,忽闪着飞到湖面上,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 “哦!”何仲文发出一声感慨,直接得出结论,“比你小子强多了。” 何飞毕竟年轻,陪了个笑,但脸上神情表明他并不服气。还没出成果,就能下定论吗? 气泡在湖中央轻轻爆裂,仿佛被阳光刺破,泡沫飞向四面八方。 岸边观看的人都呆了一瞬…… 湖边的花花草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无论品种,无论大小,一概哗哗生长。 阳光照耀下,转眼间花盛草肥,红绿青蓝紫。再去看那排芦苇,顿时显得有些单调和弱小。 萧路挑了挑眉。夏泽的气功比他猜测得还要强。 夏泽转回身,飞给萧路一个得意眼神,深棕色头发一甩。 此前在云苍大学,他教给萧路“春回大地”招式时,他只是做了个演示,一成功力都没使上。 就算那样,还不是长出一堆黑色鸢尾花? 他夏泽,可是很强很强,很厉害的! “我输得心服口服!”何飞大声说道,“夏教授,你岁数比我小罢?怎么练的?真是……天赋异禀!”何飞赞叹不已,“我服了,你做我师父,绰绰有余!” “还行吧,凑凑合合。”何展小声嘀咕。 “何展,一边去。”何飞背向何仲文,低声威胁了一句。 “你的水平,救不了你哥哥?”萧路垂眸,看着趾高气扬走回自己身边的夏泽。 夏泽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立刻显出些沮丧来:“还不行。” “唔,那看看何仲文的本事。”萧路边说,边看向何仲文。 夏泽机智接话:“何家老爷子,我们都很期待。” 何仲文拄着拐杖起身:“好好好。”又看向萧路,“等我耍完,萧先生怎么也得来两下子。” 萧路本想说他真的不会,一转念,还是先让他展示了再说,于是扯扯唇角,并不说话。 何仲文自说自话,给出结论:“萧先生答应了,哈哈。那我也不含糊!” 说完,将拐杖向一边递出。 何飞抢上前,接在手中。 扔掉拐杖的何仲文,一开始看着让人担心,颤颤悠悠,好像很不习惯仅凭双腿站立。 待到起手式一起,却像变了个人。 原本有些驼的背部伸展开来,双臂分开之时,隐有山岳之气。 “好!”夏泽忍不住,先喝了声彩,心头希望大涨。看何仲文的架势,功力远超何飞。 哥哥可能真的有希望了! “谢谢夏教授。”何飞笑着说,“托你的福,我好久没见爷爷练功。” 何仲文对身后的交谈充耳不闻,举手投足,不仅不灵活,甚至有些笨拙。 夏泽心底腾出一丝敬意。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春回大地!”苍老的声音响起。沧桑,坚定,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和祈求。 无数根气丝飞出何仲文半合拢的双掌,一阵春雨落地般的声音轻轻传来。 几百只蝴蝶翩翩飞来,仿佛凭空而生,围绕夏泽种出的花花草草,上下翻飞。 湖面水声响动,几十条体形健硕的鲤鱼跃出湖面,在芦苇丛中穿梭。 再过片刻,依旧飞舞的蝴蝶身边,多出上百只百灵鸟,叽叽喳喳。 除鲤鱼外,好多条鲢鱼、草鱼也争先恐后地蹦起。 岸边水上,生机盎然,动植物各自发出欢快的声音,像一首大自然的交响曲。 夏泽激动万分,拉紧萧路的衣袖:“哥哥有救了!” 萧路莞尔,那好,腾泰钟活不长了。 夏泽的“春回大地”已达到常人难以超越的境界。 身为西方人,他对于东方传统神秘的气功学并没有什么天赋,胜在修炼的时间长。 几百年功夫,不是哪个人类能够达成的。 夏泽一度绝望,凭他自己的修为无法拯救布雷顿。 又有谁能超越他? 万万没想到,夏泽的“春回大地”只能影响植物,何仲文却能催生动物。 这是本质区别。 想救布雷顿,必须能够影响生命才可以吧? 第130章 哥哥有救! 何仲文收势,接过何飞递上的拐杖。 拐杖一回到手里,他立刻又变回老朽的模样,腰背稍稍弓起,他点着拐杖,走到萧路和夏泽面前。 “何老先生,你好神啊!”夏泽双眼放光,对人家的称呼立马改变。 “我们何家,可不是开玩笑的,哼哼。”何展顶着香肠嘴奉承。 夏泽心情太好,当作没听见,恨不能现在就拖上何仲文,直接回家。 “萧先生,请……”何仲文的老脸上满是期待。 萧路无奈,此人好执着,怎么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看得出来,何仲文属于百年难遇的气功天才,恐怕放眼天下,根本找不出一个对手。 “我真的不会。”萧路耐心解释,“从未学过。” “也请一试,”何仲文露出一个讨好笑容,“哪怕比划下也好啊?” 前三个选手,一个比一个精彩,个个顶尖。萧路估计自己怎么比划也是出丑。 他不像夏泽那么在乎对外形象,但明知结果还要去露丑,他也是不愿意的啊。 萧路摇头。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何展肿着舌头,还要说话:“萧先生的风格我了解,就是要请了再请,直到所有人都期待的时候,他才会出场呢。” 萧路根本不看他,当他是空气。 夏泽甩给他一个凶悍眼神。 何仲文似乎当了真,脸上显得为难:“我岁数大了,也不知道你们年青人现在怎么请的。” 他把拐杖搂进怀里,举起鹰爪般干瘦的双手,摆了好几下,摆成歪斜的苹果形状。接着堆出一脸甜笑,何仲文对着萧路:“求求了,比心!” 众人:“……” 何飞捂住脸:“老天奶啊,谁教给他的!” 萧路长出一口气,算了算了,比划下算了。看夏泽也急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满足何仲文的心愿,好让夏泽谈正事。 “那我就……”萧路不情不愿,“比划下。” 何仲文大力鼓掌。 何飞大力鼓掌。 夏泽有点担心,看得出萧路的勉强,凑到他耳边:“集中注意力,想象你期待的场面。说不定……没那么丑。” 萧路:“……”这安慰不如没有。 萧路往前踏出两步。 突然一道闪电,从天际线直劈下来,瞬时将天与地链接为一体。 轰隆隆的雷鸣接踵而至。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兜头一阵大雨,“哗哗”地泼,将那些蝴蝶和百灵鸟打得四下逃窜,转眼间不见踪影。 只剩下花草与芦苇,无声接受雨水的洗刷。 何展一声怪笑:“老天都没眼看!欸这雨真大!” 萧路见坡就下:“何老先生,我看真不用比划,回去避雨吧。” “无妨!无妨!”何仲文本就头发稀少,淋得几绺头发全贴在脑门上,他毫不在乎地一伸手,“马上就好!” 几个佣人已奔至不远处,手里抱着雨具。 跑到跟前,佣人们训练有素,立刻将大型遮雨伞固定在地面,“嘭”地支开,伞下足够众人站立。 又有名佣人撑开手中的双人伞,站到萧路身边。 真是钻不了一点空子。萧路叹口气,今天何家不看他“比划”算是没完。 他对身边的佣人摇摇头。 佣人犹豫了下,还是尊重他的意愿,抱着伞退到一旁。 这招“春回大地”,萧路观看过四次,具体动作,早已烂熟于心。 他凝神静气,微微垂头。 要不要干脆使个“幻”字诀?他问自己,好歹做出点景象,骗骗大家算了,他也不至于那么丢脸。 …… 算了,还是不要了。 演示气功是为了夏泽,萧路本就不懂,说过好几次。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好丢人的,就算帮夏泽快点搞定何家。 抛去杂念,萧路内心一片空明。再抬眸时,人在原地,神已远去。 那么遥远,那么清晰。似乎只存在于某个完全忘却的梦中,又像他的气息从不曾远离。 夏泽眼眸变得恍惚,视线柔柔落在萧路挺拔的背影上。 双手下压,起手式。 雷鸣再起,湖面上方的天空被一大团乌云遮得密不透风。 双掌合拢,聚气。 树状闪电,“嚓”一声,映射在幽暗得接近黑色的湖面。 左腿弓步向前,右腿后撤。半拢双掌徐徐推出,宛如一台小巧的莲花宝座…… 夏泽咬了咬下唇,真要命,还是跟上次一样,半点气团都无。 ……谁敢嘲笑萧路,他要谁狗命,就这么办! 何飞神色也颇尴尬,何展则咧开香肠嘴,静待萧先生终于要出一回丑。 何仲文起初有些诧异,好似不敢相信。他急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啊!”他轻呼出声,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春回大地……”萧路的声音,清透到极致,恍如神启。 大雨倏然停止。 第74章 脸上一红 众人统统张大了嘴,并无风刮过,可每个人都亲眼看见,湖面上空浓厚的乌云急速后退。 乌云每退一步,便露出一块蔚蓝澄清的天空。 不消片刻,乌云完全退离湖面。一束金色阳光,穿透乌云,斜斜打向湖面。 远处,依旧电闪雷鸣,盆泼大雨。 第131章 近处,阳光灿烂,将芦苇与花草一概照耀成淡金色。 “巧合吧?呵呵……”何展强撑着挤出一句话,然后便说不下去了,嘴巴又张得老大。 岸上、湖中,无数株黑色鸢尾花拔地而起,在阳光的沐浴中飞速生长。 起先是刚冒出土面和水面的小苗,很快长到半人高,黑鸢商量好了一般,突然一起绽开花朵。 空气中全是黑鸢独特的馥郁香味,暗沉,清澈,优雅,幽远。 花朵紧接着凋败,无数花瓣旋转着落下,与泥土和湖水融为一体。黑鸢继续向上生长,每株都长到两米多高时,又集体停止。 高大的黑鸢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垂下高贵的头颅,身体向下萎缩,很快成泥。 众人来不及惋惜,小苗再次破土而生,这次生长的速度更快,转眼间窜到四米高。 黑鸢们顿了顿,昂首向阳。 阳光收起,湖面重新变得黯淡,乌云缓缓回归。 黑鸢们等到完全笼罩在黑暗中,这才抖动身躯……花朵怒放。众人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大朵大朵的黑色鸢尾花。 一声呼啸,引得众人抬头张望。 只见一只目光炯炯的黑雕,展翅飞来。飞到湖面之上,略一盘旋,又是一声长啸。 一群黑雕,好似听见集结号令,从虚无中破空飞出,跟在为首的那只身后,围绕湖面飞翔。 岸边传来几声鸣叫,十几只梅花鹿穿梭在黑鸢群中,发出欢快的鸣叫。 随着一声低昂的吼声,一只纯白色巨型公鹿出现在梅花鹿身后,远远看去,只能看清它威武的双角,似乎刺破天空。 夏泽泪眼婆娑,数百年的愁怨,数不清的思念,仿佛正在湖面上激荡。 金色鲤鱼群,每条足有一米长,猛地跃出水面。 跃到最高处,一起猛烈摆动身体,散出的水珠形成半个完美的圆圈。 七彩流动,湖面上宛如架起不间断的彩虹。 “天哪!”何仲文老泪纵横,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狂呼出声。 萧路并没有听见这声呼喊,几秒钟之前,他刚刚被卷入又一张记忆碎片。 “北临帝有旨,宣天下偃师陆寻,即刻返回云苍,入宫觐见!” 马蹄声急,踏得路面尘土飞扬。扬起擦汗的手,白皙修长,骨节略微突出。 萧路却一愣,那是谁的手? 他的么? 不是。 画面一转,眼中含泪的夏泽,身穿白色金纹直筒衫,短发掖在方巾里,没露出半点。 眼里全是不相信,迷惘的夏泽,心碎了的夏泽。 萧路喉结微微一动,怎么了? “夏泽,你怎么还不滚?说过了,我玩儿腻了,打算换个跟我一样,黑发黑眸的玩。懂了?” 萧路诧异地摸上自己的唇,怎么?这话是他说的? 不,不是他,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没有! 夏泽笑了。笑容里满是绝望,一边笑,一边掉下眼泪来。 “哦。”夏泽笑着说,点着头。 每点一下,更多的眼泪滑落。 该死!这是谁的记忆? 狂热的掌声硬生生将萧路从记忆碎片中拉回,他眼神茫然一瞬,先从热闹非凡的湖面移开,缓缓移到众人脸上。 好多黑鸢,萧路更感迷惑……他搞出来的? 黑鸢不能留在人间。上次云苍大学几十株黑鸢,便招去上百亡魂,上万恶鬼。 “比划到此为止。”萧路说完,转身给出一个“收”字诀。 黑鸢瞬间化为粉尘,汇聚成流,涌向萧路,无形地融入他的身体。 黑雕与梅花鹿们大梦初醒般,似乎意识到身处不该来的地方,纷纷掉头离去。 离去几百米,它们就像走入迷雾之中,凭空消失在视线里。 夏泽冲过来,满脸疑惑,千百个问题,不知从何问起。 “黑色鸢尾花……是你搞出来的?”问出口的却是最不重要的问题。 “看上去,好像是?”萧路也有些拿不准。 “观赏性确实很不错,”被刚才景象吓得胆战心惊的何展努力撑场子,“但是说到实用性嘛,我看还是何……啊我的头!” 腿脚不便,慢了几步的何仲文终于赶到,刚好听见何展大放厥词,在自家横行惯了的何仲文果断提起拐杖,狠狠敲向他的脑袋。 何仲文顺了口气,对看傻了的佣人们发号施令:“把他拖回去!”他用拐杖指指抱着脑袋,疼得直翻白眼的何展。 佣人们使劲儿扶起何展。 何仲文又道:“你们都走。今天的事谁要透露出去半个字,绝不是丢工作能解决的!” “是!”佣人们齐声应答,赶紧拽着晕头转向的何展走了。 剩下几个人,除了萧路,每个人都有一肚子问题要问。 夏泽、何仲文、何飞同时开口,乱七八糟,萧路一个问题也没听清。 萧路握了握夏泽的手,低声道:“我们说话不急在一时。” 夏泽按耐住万分激动和十万分疑惑的心情,勉强闭上嘴。 萧路转向何仲文:“还有其它测试环节吗?” “啊?!”何仲文与何飞一同大惊。 “萧先生,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何仲文咽下几口口水,嗫嚅着问。 “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觉得奇怪。”萧路淡淡回答,“自从我进入何家的门,先是娃娃认人,然后开机关,最后练气功。请问哪个游戏算正常?说是特别设计的测试,才更合理吧!” 第132章 “嗯、嗯,有理。”何仲文嘟囔一句,看看萧路半湿的西装,“你衣服淋湿,万一感冒,我罪过太大。不如我们回屋去说,我的确也有很多话,要告知萧先生。” 萧路完全无所谓衣服是湿还是干,但刚才毕竟雨大,何仲文躲在伞下也没能完全避开,肩膀和前胸都被雨打湿。 看他的岁数,要是再有个关节炎之类的…… “好。”萧路同意。 佣人将萧路和夏泽引至一层的一间贵宾室,再三确认他们不需要更换的新衣服,疑惑地离开。 夏泽一把将门关上。 萧路不怀好意地一笑:“这么急?” “我没心情跟你扯。”夏泽走近,盯住他的眼睛,“你会气功。” “我不知……”说自己不会,貌似说不过去。萧路真的不知。 “你不仅会,还是绝顶高手,不……”夏泽依旧盯着他,“你的水平,堪称神级。” “是么?” “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你竟然不说!” “冷静,夏教授。我今天才知道,也不算晚。”为平息夏泽的脾气,萧路直接给出对方最想听的话:“我可以试试,救你哥哥。” “嗯!”夏泽满意,“我们走吧,何家没用了。” 萧路哭笑不得,“怎么没用?这么奇特的家族,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你没兴趣,我可想听听的。” “哦……那听完,你跟我回家?”夏泽迫不及待。 “唔,我跟你回家。”萧路挑挑眉。 夏泽这才意识到说得欠妥,脸上一红,装作整理微湿的衣衫,背过身去。 萧路曾见过何仲文使用气功,将一滴血渍清出袖口。 有点好奇,他闭上眼,在想象中,用无形的气推动西装里的每一滴水渍。水渍汇集成水珠,滑落到脚面。 过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一如他的想象。 衣服干燥如新,脚面一滩水渍。 夏泽扭回头,打量两眼:“哼,知道你会啦,还要显摆。” 萧路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肩膀。 “怎么?”夏泽微微一惊,那双手依然冰凉,随后传来隐隐的电流感。“我衣服湿一点没关系,这么强的气功底蕴,怎么随便浪费?” 夏泽的质问毫无底气,语气软弱,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下。 明知是萧路使用气功,可怎么都感觉被他过了电。 偷偷侧眸,再次看见令他心动不已的手掌,心底突然遗憾,如果被淋得透湿,他的手会不会停留好久? 正在心猿意马,耳边传来煞风景的提问:“313,这三个数字,你有印象吗?” 夏泽身体一震,不答。 “北临九六年三月十三日?”萧路以为他不记得,给出更多提示。 “干什么?”夏泽闷声回答,依旧背朝萧路。 “是你们初见的日子吗?”萧路小心询问。 “不是。” “难道是你们上……确定关系的那天?”萧路大胆求证,按在肩上的手下意识多使出了些力气。 “不是!”夏泽肩膀轻轻一抖。 “那是……” 夏泽转回身,冷冷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是他跟我分手的日子。” “……”萧路顺势收回双手,夏泽衣服里的水渍已清除干净。 这陆寻到底是何方渣男?跟人分手,然后在娃娃身上刻字:陆寻此生独爱夏泽?陆寻与夏泽天下第一好? 还是更变态,先刻字,再提分手? 嘶……萧路向夏泽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第75章 大感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夏泽恶狠狠发问。 要告诉他吗?在雨夜巷历史博物馆里,陆寻留下的娃娃身上看到的。 萧路还在犹豫,夏泽突然说:“算了你别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唔……”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给萧路解了围,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换好衣服的何仲文带着何飞站在门口,何仲文堆满笑容的脸突然一僵:“怎么给两位贵客安排在同一房间更换衣服?成何体统!谁干的!谁?!” 何飞站在他身后,冲萧路无声苦笑,痛苦地挤了挤眼。 “不要激动,何老爷子。”萧路打断他,“我们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怎能不在意?都是男人……” “爷爷!”何飞忍耐不住,大声提醒,“别耽误贵人的正事!” “哦。”何仲文一激灵,轻咳一声,重新堆出满脸甜笑,“我们能进来说话吗?” 无语的萧路侧过身,摆了摆手。 四人坐定,萧路率先开口:“刚才我的问题,请先解答。” “说来话长,”何仲文咳了声,“你刚才问得没错,的确是测试。不,不敢说测试,只能说,是我们何家祖祖辈辈不懈的寻找,终于找到正主……我们何家……” “长话短说如何?”萧路估计他要追忆往昔,七老八十的人,追忆祖祖辈辈,说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怕是也说不完。 “对对对,短说。那我直言不讳,有什么说得不对付的,请贵人海涵。” 何仲文抚抚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平息激动情绪:“我们何家先祖何尚麟……” 刚说出这个名字,何仲文与何飞同时起立,对着天花板,一拱手。行完礼,两人坐回去。 第133章 “……受人所托。托付的人,先前何飞已给二位提及过,就是我们何家先祖……” 一老一少再次站起,这回端直跪了下去,“梆梆”两个响头。 夏泽用力抓住扶手……何家先祖、已提及过的,只能是陆寻啊! 混蛋陆寻,子孙满堂。他夏泽,孤苦无依地在世上飘零几百年…… 两人站起身,再次坐回去:“……师陆寻。” 夏泽一口气噎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猛地咳出声。 萧路瞥了他眼:“两个问题。陆寻是何家先祖何尚麟的师父,也是你们的祖师爷,对不对?” “对对对!”何仲文与何飞一起点头。 萧路又看眼夏泽。好了,夏泽可安心,眼前的两人,不是陆寻的后代。 “第二个问题,你们每次提起这些名字,都要行礼吗?” “不不不!”何仲文摇头,“几百年来,何家首次向外人提及祖师、先祖的名讳,所以礼重,接下来不会。” 萧路松了口气,否则他还真担心,话没说完,何老爷子先磕晕过去。 “何尚麟是祖师的首徒。”何仲文得意补充道。 一十四岁即收首徒,此后亲传弟子逾二十人,名动天下之“陆艺门”始成。 萧路记得这句话:“陆寻有多少弟子?” 何仲文规矩作答:“二十四人,唯有先祖独得真传,也最受祖师信任。” 所有当事人早已寿终正寝,岂不是何家说什么都可以? 诶不对,有活到现在的……萧路瞄向夏泽。 夏泽缓缓一眨眼,表示何仲文说的是事实。而后他盯着何仲文的手指,神情变得复杂。 何仲文似乎对那枚刻着小蝙蝠的戒指格外看重,刚才在室外没戴,换上干净衣服,又戴了起来。 “萧先生与夏教授都说崇拜祖师,咳,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何仲文说道。 萧路、夏泽:“……”不,不会理解的。 “祖师堪称北临朝第一奇人,木偶技只是其一,他在机关术、堪舆学等等方面,都是当时的天下第一。”何仲文双眼闪闪发亮,“这些我不说,你们应该也知道。北临九五年,北临帝急召祖师返回云苍,那是一切变量的开始……” 夏泽唇角抽搐,不由自主,抚上自己的心脏部位。 北临九五年,他第二次来到云苍,很快与陆寻偶遇。 发展得迅速,与陆寻厮守的每一秒都美好。那时打死夏泽也不会相信,转年的春天彻底来临之前,陆寻将决绝地抛弃他,冷酷、卑鄙。 “祖师回到云苍,立刻赶往离宫觐见。此后发生的事,先祖及其他师弟们并不清楚,只知道祖师日日都需进宫,满天星斗时,才会返回。” 萧路再次望向夏泽,夏泽又一眨眼,双眉紧皱,神情有些痛苦。 “根据祖宗们留下的记载,北临九六年三月十三日,发生了一件大事。”何仲文望向天花板,仿佛在回忆那些文字。 夏泽大惊失色,难道陆寻将与他分手之事记载下来,叮嘱何尚麟世代相传?! 惊得六神无主,夏泽本能地看向萧路,眼中全是“help”。 萧路勾起唇,对夏泽微微摇头。他猜得到夏泽的想法,太离谱了,没可能的。 “那天祖师回来得特别早,刚进家门,便将我们先祖何尚麟叫过去。祖师交代说,此后何家历代,都要承担起一个重任。” “陆寻刚进家门,便将何尚麟叫了过去,期间陆寻什么也没做?”夏泽突然发问。 “咳咳咳!”猝不及防的何仲文一通猛咳,咳得老脸通红,咬着牙回答,“夏教授何必较真?一般人出去半天,回到家中,先进房洗漱一番,也不奇怪吧?不过这种细枝末节,先祖并没有记录下来。” “细枝末节……”夏泽眼角泛红,倔强地仰起头,“细枝末节!……好!” 何仲文与何飞都愕然地看着夏泽。 “何老爷子,请继续。”萧路打了个圆场。 “嗯嗯,祖师交给先祖的重任,便是要求何家找到一个人,或许要用一百年,或许两百年,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五百年也找不到。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超过六百年,绝对不能超过六百年!” 萧路见他情绪激动,双手都握成了拳头,没催促,静待他恢复平静。 “祖师说,六百年内,一定要让这个人去离宫。”何仲文说完,突然闭上嘴。 萧路:“?”怎么突然不说了?刚说了个开头不是吗? 何仲文双手一摊:“祖师说到这,然后就被抓走了,抓走前让先祖快逃。” 夏泽“呼”一声站起:“什么!” 何仲文惊得白须飞起,抱怨道:“夏教授,你今天几次差点吓死我。” “谁吓死谁啊?”夏泽悲愤交加,他才是几次险些吓死,重磅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何仲文说话还老是大喘气。 “谁抓的?”萧路对夏泽偏偏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何仲文再次双手一摊:“不知道!先祖也不知道!” “唔。”萧路沉吟片刻,“那要如何找这个人,陆寻交代了吗?” 何仲文点头,然后又摇头:“算是交代了,但当时形势紧急,祖师只说,找一个像他的人。” 萧路大感意外:“像陆寻的人?” “对。先祖当时也来不及多想,祖师突然被抓,又吩咐快走,祖师的家无论如何都不能久留。先祖便收拾了几件祖师平时特别看重的东西,遣散师弟们,大家分头逃命。” 第134章 何仲文一声悠长叹息:“名满天下的‘陆艺门’从那天起,分崩离析,再也没有复原过。” 夏泽偏过头,收拾他平时看重的东西,竟然将自己扔下的戒指也一起带走。 还戴在何仲文的手上…… “然后你们就通过三项测试,来找像他的人?” “对啊!”何仲文感慨万千,“何家找了多少代啊……但凡哪代无后,此事就会中断。” 他突然用刀子般的目光射向何飞,狠狠地说:“何家的孩子,无后就该去死!” 何飞厌烦地躲开注视,嘴角抽了两下,侧颊鼓起一条肌肉线。 “能说说这三项测试吗?”萧路明白了,为什么何仲文宁肯当个老深柜,也要娶妻生子。为什么他恐同…… “首先灵力娃娃认人,那娃娃是果冻娃娃的样子没错,可它的眼睛是祖师亲手雕刻、亲笔画上。何家历代家主都为娃娃的双眼注入过灵力,找到像祖师的人,也是那双眼睛存在的唯一意义。” “然后开机关盒,盒子由祖师亲手制作,盒中的墨斗更是祖师不离身之物。先祖将墨斗放入机关盒,盒子一旦关上,非有缘人不能开启。不瞒你说,我试过无数次,连边都没摸着。你几分钟就解开,啊……老天有眼啊!” “继续说。”萧路已经习惯何仲文不定时抽风式抒情。 “最后是气功。祖师精通气功,天下无敌手。这门绝艺,只传授给了何家。何家世世代代,气功高手层出不穷,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达到祖师哪怕一半的功力。贵人你今天的表现……我斗胆说一句,祖师若在世,恐怕也会为了战胜你而深感头疼。” 何仲文转向何飞:“我知道你看不出,贵人出手时,你没看到气团气丝,便觉得贵人可能功力不够。你瞎眼!当时萧先生的气,铺天盖地,你根本看不到边际!” 何飞应经常遭到何仲文的痛骂,也常常隐晦地用表情表达反抗,不过这次被骂完,何飞倒没有半点不开心的神情,反而看向萧路的眼神里满满的崇拜。 “萧先生,只能用神来形容!”他对萧路一拱手。 “贵人,三次测试你都通过,祖师寻找的人一定是你!”何仲文眼里闪出狂热的光,“再有几个月就满六百年,险些就要愧对祖师。事不宜迟,请贵人马上去离宫!” “我去离宫干什么?”萧路很少听见这么无厘头的请求。 “不知,你去了,可能你就知道了!”何仲文貌似对萧路的信心爆棚,“你之前都不晓得自己会气功。” 萧路:“……”真的无厘头。 “哼!”夏泽受了太多刺激,情绪无处释放“陆寻根本不会气功。” 这句话有如戳中何仲文的眉心,就连何飞都露出气愤的神色。 “说什么呢你?”暴怒的何仲文,露出蛮横的何家老家主嘴脸。 第76章 比大心! “那你告诉我,北临九五年到陆寻被抓走,他有没有练过一次气功?”夏泽不依不饶,“哪怕就一次!” 何仲文的脸涨成紫红色,纠结好一会儿:“你怎么敢这么说?” “爷爷,夏教授是祖师的粉丝,可能做过细致研究。”何飞赶紧替夏泽解释,以防场面变得不可收拾。 “我才不是他的粉丝。”夏泽扔出一句。 “夏教授,要不是你跟贵人一起,今天所有的话,你根本就不该听见!”何仲文怒道,边说边咳。 “你搞笑吗?拿到邀请函的是我,萧路才是我邀请来的同伴。”夏泽顿了顿,续道,“老糊涂!” “啊!小崽子……”何仲文气得伸出根手指,哆哆嗦嗦。 “何老爷子,”萧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陆寻到底会不会气功?” 夏泽态度不好,萧路理解他的心情。夏泽指出的问题,很关键。如果陆寻根本不会气功,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何家设下的局。 虽然他还看不出目的何在,但只要是局,萧路恕不奉陪。 “会!会!不仅会,还是首屈一指,无人能敌的顶尖高手!”何仲文激动得差点喷出唾沫来。 “那么,夏教授在说谎?”萧路语气平静,目光转冷。“北临九五年之后,陆寻当众展示过气功?” 他了解的夏泽,没说过谎话。 “他、他……我不是……不,我的意思……”口才一直表现得不错的何仲文陷入结巴中。 萧路微微挑眉,夏泽没说瞎话:“何家请求的事,本就离奇。如果你何老爷子再隐瞒什么的话,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不!贵人,请千万别这么说!”何仲文被逼无奈,咬着牙,“祖师他的确自北临九五年开始,不再练习气功,也不再指点先祖。就算如此,祖师也的的确确,是北临第一高手!” “为什么?”萧路追问。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据说、据说……是因为一个人。” “不要挤牙膏好不好?何老爷子。” 何仲文脸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祖师认识了一个小妖精,从那以后就把气功给扔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小妖精?”萧路眉峰微挑。 何仲文气得跺脚:“也是个男的!” “唔,”萧路心平气和,“这也没什么,怎么就扔了气功呢?” “没什么?!贵人!我不想跟你说难听的话,不要再说这件事!” 第135章 “你全家都是小妖精!”夏泽蹦起身,“不!你个老妖精!” “呃……夏教授啊……”何飞颤抖着,说出的话像蚊子哼哼。 “我看你就像那个小妖精!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不、不、不正常!”何仲文同样跳起身,与夏泽对骂。 “你正常!根本不敢面对内心的……老懦夫!”夏泽原本想骂的是老深柜,最后一刻,根深蒂固的教养还是止住了他当众揭人短。 “啊啊啊!!!气死我!!!”何仲文狂怒。 夏泽抬脚便往外走,走到房门口,甩回一句:“你当宝贝戴着的戒指就是那个小妖精的,老笨蛋!” 说完,推门而去。 “呃!”何仲文看向他戴了大半辈子,死了之后要传给何飞继续戴的心爱戒指……“胡说!我不信!” “不信倒也好。”萧路站起身,“到此为止,我先走。” “萧先生,留步留步!”何飞率先反应过来,窜过去拉住萧路衣袖。 何仲文拼命吞咽口水,缓了好几口气,拐杖也不用,疾走几步:“贵人,你真的需要去趟离宫。” “再说吧。”萧路没把话说死,直觉他跟陆寻之间,似乎存有说不明的缘分。 “不能再说,过几个月就满六百年,等不得,我们现在就陪你去,可好?” “不好。”当然不好,他还有几个疑问,需要夏泽解答。再说了,何家行径类似绑架,也让他不爽。 何仲文苦大仇深地埋下头,隔了片刻,再扬起的脸上又是满脸甜笑。他举起双臂,弯曲着戳向头顶:“求求了!比心!比大心!” “爷爷!”何飞捂住脸。 萧路也被雷得扶了下额……“我考虑下。” “我们何家几百年为这一件事,这事肯定……”何仲文不死心,还要游说。 “告辞。”萧路说完,坚决转身离去。 夏泽气鼓鼓,站在何宅大门外:“要不是等你,我早走了!” 萧路弯了唇角:“谢了啊。对了,我还一直以为,你的气功是陆寻教的。” 夏泽翻个白眼:“跟你说过好几遍,教我气功的,是一个神一样的男子啊,陆寻是人。” 萧路神色变得古怪,看向夏泽的眼神不同寻常,他向夏泽逼近两步。 “干嘛?你要干嘛?想说什么说呀?”只要一靠近萧路,夏泽的心脏就会砰砰乱跳。 “我想问,你也是这么告诉陆寻的吗?”萧路慢吞吞地问。 “是啊!” 萧路眼中光芒一闪……“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他不再碰气功的原因?” “哈?啊?!怎么可能!怎么可……”夏泽突然闭上嘴,眼神变得呆滞。 陆寻那个混蛋……其实,除了分手时……他没有一秒钟混蛋过。 只是醋性大得要命,夏泽在街上多看谁一眼,他都会问夏泽,那个人是不是没有他帅。 “是吧……”萧路恢复常态。 他也认为自己不可能会气功。说真的,听见夏泽说什么神不神的男人,他也烦。 “是因为我?我做错了?”夏泽犹犹豫豫,像在问萧路,也像在问自己。 萧路不答,他说不好。 夏泽猛地一甩短发:“错了又怎样?能跟他分手比?大混蛋!” “唔。”那样子的分手确实不应该,萧路回想起在记忆碎片中,陆寻对夏泽说过的话……什么叫找个跟他一样黑发黑眸的玩? 玩??? 差劲。 “不过你跟陆寻到底有什么关系?”夏泽狐疑地盯着萧路,“何家的三项测试不是凭运气或者技巧能通过的,你……” 萧路微微摇头,别指望他能回答,他真的不知。 “你当了多少年摆渡人?”夏泽忽然问道。 “四百六十九年。” “在此之前呢?” “我不知道,记忆被清除了。” 夏泽摇头:“时间对不上,差得太远。”陆寻是人,被抓走时距今六百年,再怎么也活不到一百六、七岁,而后去酆都做摆渡人。 夏泽一惊,他在想什么啊? 难道他以为萧路是陆寻的转世?他用力摇了摇头,离谱! “你陪我去离宫。”抛开杂念的夏泽提出新的要求。 每次提起离宫,萧路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夏泽惨死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回家。”萧路笑着说。 “呀!”夏泽拍拍自己的头。 萧路:“……”很明显,在夏泽心里,布雷顿与陆寻,更重要的那个还是陆寻。 夏泽纠结片刻:“先去离宫,然后带你回家!” 萧路就不想让夏泽靠近离宫,那是夏泽的不祥之地,远离为好。 夏泽催促道:“难道你不想知道,陆寻当年是被谁抓走的?” 萧路摇头:“我不想知道。”六百年前,一个偃师莫名其妙被抓走了,他为何想知道缘由? “真不善良,”夏泽点评,“我想知道,太想了。你陪我去吧,而且似乎你去才有用。” 萧路打算找个借口阻止,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萧首座,”一对黑白无常站在身侧,照例由资历更深的黑无常先说话,“四殿有请。” 萧路暗暗冷哼了声,他还没去找黎南鱼,对方先找到头上来了。 “知道了。” 第136章 “请即刻过去。”黑无常又道。 萧路见夏泽一脸担忧,不想他引起黑白无常的注意。 酆都对西方超自然者,吸血鬼也好,狼人也罢,或者巫师,向来没有好感。 “走。”萧路爽快回复。 黑白无常双双瞬移回府,一闪,不见踪影。 “他们叫你去干嘛?”夏泽有点担心,“四殿是什么?” “酆都内部的杂事而已,没什么的。” “忙完了给我发个信息好吗?”夏泽小声请求,语气中浓浓的担忧,难以掩藏。 “好。”萧路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别为我担心,你自己留神……伊卡洛斯想陷害的是你。” “就凭他?”夏泽嗤之以鼻,“一个人类,我挥挥手他就说再见了。” 这倒是,萧路勾唇,“你回去休息。”正要瞬移,又回头道:“不许去离宫。” “嗯,我等你信息……”夏泽话音刚落,见萧路微一点头,瞬移不见。 他留在原地,怅然若失。 萧路在忘川几百年,没来过四殿。与四殿之主黎南鱼,仅限于偶遇几次,谁也没跟谁打过招呼。 此时仵官王黎南鱼正坐在殿上,半长黑发披在耳后,前额两缕刺眼白发,一直顺到脑后。 “萧首座,”黎南鱼暗黄色的眼珠一转,“久仰大名。” “客气。黎王叫我来,有事?” “听说你今天在人间,见到不少酆都鬼差?” “的确,我非常意外。”萧路深深看向对方,“作为首座,我有优先接单权,可我竟然一个新订单也没接到。你说,奇怪不奇怪?” 第77章 当殿质问神 “有什么奇怪的?”黎南鱼眼里发出精光,暗黄色眼珠变得明亮,看上去就像只隼,“还不是你萧首座干的好事。” “怎么说?” “何宅里,今天本该死掉上百人哪,上百亡魂。而你,萧首座,你干预生死。”黎南鱼弯曲食指,托住下巴,研究般看着萧路,重复道,“干预生死……你怎么敢的?” “你是说,那上百人今天该死?” “正是。” “生死簿上,也是这么写的?”萧路冷冷道。 “咝……还没说两句,就搬出卓王来压我?你心虚?” “鬼差确认身份,各殿不当班的无常们都会出勤。”萧路不接他的话,没必要将卓道正扯进来,于是改变角度,“为什么今天出现在何宅里的,全是你四殿的鬼差?” 黎南鱼扯出一丝阴鹫笑容,并不答话,只阴森森看着萧路,笑容扯得更大。 “或者我应该直接问问那些司机,”萧路仿佛在自言自语,“摆渡人不属于任何一个殿,也许他们说出真相更容易些。” 萧路抬眸,寒冷目光扫向黎南鱼:“一百多个司机,总有一个诚实的。” “呵呵,名不虚传。”黎南鱼低下头,腮帮子鼓了两下,“一个摆渡人,当殿质问神!” 他站起身,身体挡住王座后的灯光,影子拉得又粗又长,将站在殿下的萧路笼罩起来。 萧路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在阴影中前行两步:“黎王有很多事问不得?” “我今天特意请你来,是请你审问我的?”黎南鱼冷哼一声,“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异国孽障,是谁?” “我不认识什么孽障。” “刚才鬼差们去请你,站在你身边的那位啊,萧首座记性不会这么差吧?” “唔,他叫伊卡洛斯。” “伊卡……”黎南鱼太阳穴附近的筋络突突跳动,“胡说!” 萧路故意讶异地看着他:“怎么?你也认识伊卡洛斯?” “我……” “既然你也认识,何必来问我?你该知道是谁啊。” “我不认识!”黎南鱼带着几分怒火,“我堂堂四殿之主,会去人间认识一个凡人吗?” “说得对。”萧路勾唇,“我只是个摆渡人,所以我认识了下。有什么问题?” “这……”黎南鱼卡住。 后殿传来声响,像有人推开一把座椅。 “呼……”黎南鱼吐出一口气,“所以萧首座自认没犯错。” “我没有。”萧路目光倏然变冷,“你呢?你犯过错吗?” “大胆!”黎南鱼怒吼,“谱这么大,摆到我这里来了?!” “你错了,黎王,是你专程请我来的。”萧路冷冷纠正道。 “好、好……这张嘴可是真溜。”黎南鱼缓缓坐回,“看来我拿你没办法,呵呵,那你去忙吧,萧首座。”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萧路的称呼刻在殿内的石板上。 萧路扫他一眼,转身离开。 殿内只剩下黎南鱼,一个鬼差也没有。他的影子扭成一团,落在地上,微微打颤。 那是黎王被怼得头昏脑胀的证明。 一个身影从后殿闪出,未开口,笑容先至,一双狐眼弯成月牙。 “笑话听够了?”黎南鱼气得鼻音浓重,“忘川首座,哼,不管是王还是摆渡人,一样叫人头疼!” 瞎说什么呀,萧路今天大概只发挥了三成。秦越温温柔柔地开口:“目的达到就好了,干嘛那么生气?” “能不生气吗?”黎南鱼原本凶狠的黄眼珠,望向秦越时变得委屈巴巴,“留着他做什么?为什么不干脆……” 第137章 他抬起左手,使出一个下劈动作。大概真的很气恼,手掌劈出风声。 “卓王第一个跟你拼命。”秦越依然笑着回答,“迟王会是第二个。” “那你呢?”黎南鱼的目光有些痴,“九殿之王里最美的秦王,会怎样?” 秦越不回答,只抬起手,佯装恼怒,打了下黎南鱼的肩膀。 同时在心里回答他的疑问: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我在你心里,始终排在萧路后面,对吧?”黎南鱼的视线追随秦越收回的手,似乎在遗憾,怎么只打一下就走了。 秦越看破他的心思,再次抬手,轻轻抚抚他的脸庞:“你在我心里,始终排第一。” 后面两个字一样在心里续完:备胎。 黎南鱼被撩得到位,瞬时动情:“那我们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一名黑无常疾冲进殿:“报!黎王!” 黎南鱼转过身,收敛情绪,再转回来,又是那个面相凶狠冷酷的四殿之王:“说。” “属下们搞不定。”黑无常战战兢兢,“需要援手!” “一个西方超自然者而已,去了几十个鬼差搞不定?”黎南鱼深感在秦越面前丢了脸,“废物!” “真的特别厉害……再不驰援,怕是要折损鬼差。” “出去。”黎南鱼不愿多说,将鬼差打发走。 秦越笑容全无,冷着脸,瞟着黎南鱼。 黎南鱼一把拽下官服:“我亲自去收拾。” “黎王可要悠着些,”秦越提醒道,“不要死的,要活的。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黎南鱼大大咧咧,貌似胸有成竹:“晓得,抓到以后关进青竹阁,是吧?你关照的事情,我总放在心上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秦越彻底沉下脸。 “我说错话了,是我们的大事。好了,我去去就回。” “你就这么去?”秦越不满地斜他一眼,“黎王?” “还是你细心,拟个幻态再去。”黎南鱼说完,便往殿外走。边走,身形越拔越高,黄眼珠变成黑色,半长头发全部消失,鼻下生出浓密的胡须。 秦越收回视线,恨恨地自言自语:“萧路,你若跟卓道正玩耍,我不会真的拦着你。可你,你又跟……那个西方孽障搅在一起……你怎么就不知道怕?你怎么就不知道……我会难过!会心痛!” * 萧路从四殿出来,按照约定,给夏泽发了条信息。 五分钟过去,夏泽无声无息,没有回复。 萧路原本就隐隐生出的不安,此时进一步加重。夏泽回复消息的速度一向非常快。 四殿大张旗鼓将他叫回,容不得半点耽误。黎南鱼扔出一堆无根无据的指责,拿不出半点实锤证据。 像找他麻烦,却更像是……将他按在四殿,哪儿也去不了。 萧路心中一凛,抓起手机,拨打夏泽电话。 接通的嘟嘟声响了十来声,萧路按断。 下一秒,他出现在夏泽公寓的顶层。 夏泽不在家,家里只有布雷顿与老威廉。 布雷顿的病情似乎又有所加重,脸瘦得没剩下二两肉,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本来是个标准帅哥样貌,现在像得上痨病。 老威廉拿着手机:“少爷,公爵电话打不通。” 布雷顿话还没说出口,先一通咳……“怎么回事?他不会晚回家,而且招呼都不打。” 他抬头看看挂钟:“九点多了!那个什么何家的活动不可能搞到这么晚罢?” 老威廉比他还着急:“公爵惦记你,每天都早早回来,就算活动没结束,我相信公爵也不会留在那里。” “再打、再打!”布雷顿指挥他,说完又撑着站起身,“不行,我要去找他,老威廉,我们去何家。” “少爷,别添乱了!”老威廉奔过来,以一种老仆特有的强硬将布雷顿按回椅子,“公爵要知道我让你出门吹冷风,一定拆了我!” “我这就打电话,你好好坐着,好吗?”老威廉没等布雷顿回答,举起手机,示意他现在就打。 萧路现在能够确定:夏泽多半遇上了麻烦。 能让夏泽腾不出手接电话、回信息的麻烦……恐怕不是一般的小麻烦。 萧路腾向夜空,离地百来十米,定住。 冰眸透过夜色,从南至北,扫描般,将云苍市细细勘察一遍。 他看不到夏泽的踪迹。 萧路按耐住稍显焦躁的心情,摸出手机,又一次拨打夏泽的电话。 夏泽的手机铃声,他听过。春之声,一首浪漫优雅的圆舞曲。 提示音响到第九声,全神贯注的萧路方才寻觅到一丝似乎相同的曲调。曲子听起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但足够了,他已得到足够多的信息,可以锁定夏泽目前的位置。 夏泽原来还在何宅外。 确切地说,在距离何宅两、三公里的地方。 何宅占地很广,独门独户,远离市区,几乎位于云苍市的边界线,属于偏僻冷清的区域。 但这不是萧路找不到夏泽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夏泽与之搏斗的,几十名鬼差共同使出的障眼法。 鬼差们屏蔽了夏泽与人间联系的一切信号。 难怪老威廉根本打不通,萧路使用酆都手机,才能拨得通。 第138章 不,几十名鬼差的障眼法也不应该挡得住萧路的视线。 他凝神细看,鬼差中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光头,满脸胡须。 萧路从未见过他。 那瘦高个一出手便是电闪雷鸣,夏泽使出全部精神力量与之对战。 血色藤蔓将夏泽团团围护,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其中至少一半都已被杀得肢断枯萎。藤蔓们居然来不及再生,补充力量。 萧路蹙起眉,看领头的武力,远超鬼差,在酆都必然是号人物,而萧路竟然没见过? 障眼法必是由他施展,连萧路的视线都一并阻挡。 瘦高个收回雷电,声音古怪:“浪费我太多时间了,真是异端!” 下一秒,瘦高个冲夏泽张开右手,一连串“裂魂诀”闪着不祥的红光,直扑向夏泽。 第78章 这四个字 萧路心头的火气爆发。 裂魂诀是酆都最为凶恶的攻击型技能之一,中者两个时辰内魂飞魄散,几乎无药可救。 唯有“凝神丹”能与之一搏,而且必须由道行深厚的酆都内部人施救才行。 他想要夏泽的命! 萧路瞬移过去,挡在夏泽面前,右手一挥:“还施护甲!” 一道青绿色透明屏障立时展现,护在萧路前面。 还施护甲比普通护卫屏障更胜一筹,属高阶技能,不仅能挡住攻击,还能将攻击反弹出去。 对付子.弹一样的裂魂诀,还施护甲最为好用。 被萧路严严实实保护起来的夏泽却大声惊呼:“啊!” 夏泽曾经身经百战。他不认得裂魂诀,但他能感觉到猛烈阴险的攻击性。 他刚才命令藤蔓全力出击,不求遮挡,但求将裂魂诀全部击碎,哪怕再损失一半藤蔓也值得。 没想到藤蔓们全速冲出去,萧路却突然显现。这要是打在他背上…… “回来!”夏泽对藤蔓发号施令从不出声,此时心急如焚,不由得喊出了声。 内心恐慌到碎裂,他太了解自己的武器……来不及……来不及了! 冲在最前方的藤蔓刺向萧路的背脊,瞬时扎破他的衣服,刺进皮肉。 刚刺破一点点表皮,接触到萧路的血液,所有藤蔓集体剎车,随后掉转方向,狠狠回攻向夏泽。 夏泽:“……”反了你们! 裂魂诀打在护甲上,纷纷掉头,杂乱地反弹回去,没头没脑打向瘦高个和鬼差们。 瘦高个张开双臂,仿佛带起一张无形的网,左右腾挪间,将裂魂诀一个不落地收入网中。 他落下地,狠狠盯着萧路。 夏泽纵身躲过藤蔓们背主的攻击,好在藤蔓并不追击,摇晃了下,恢复成俯首帖耳的夏泽专属武器。 萧路的冰眸扫过面前的鬼差们:“又见面了,是不是?” 鬼差们全部出自四殿,几个小时前,萧路刚见过他们。 鬼差瑟缩着,往后退了退。 “至于你,”萧路看向领头的瘦高个,“很强啊。我不认得你,说得过去吗?” 瘦高个上唇抽搐一下,视线似乎试图绕过萧路,盯上夏泽。 “为什么伪装?”萧路直接说破,“真面目不能见人?” 瘦高个狠狠瞪了眼,摆了摆头,原地消失。 鬼差们更不敢说一个字,纷纷使出瞬移,躲回酆都。 萧路转回身:“还好吗?” 夏泽像个正在气头上的幼儿园老师,愤愤地瞪着面前的藤蔓们。 藤蔓也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子,个个低着头,就差举块牌牌,写上:求原谅。 “怎么?它们为你奋战,反倒挨骂?”萧路开着玩笑,遮掩内心的不安。 “它们掉过头来攻击我!”夏泽大声指责。 藤蔓们把头埋得更低,身体轻轻摇摆,好似在撒娇。 “为什么?”萧路也一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难道夏泽中了什么咒? “我哪里知道?!”夏泽没好气,突然醒悟,“刚才差点误杀你,然后它们就来揍我!” 萧路:“……” “我当然不想伤害你对不对?”夏泽气鼓鼓,继续指责,“它们也不能就此把我杀掉吧?!” “唔……这事发生过。”萧路逼着夏泽啃尸体确认牙印时,夏泽的藤蔓将萧路臂上刺出两滴血,随后藤蔓立刻转头攻击夏泽。 夏泽当时晕了过去,没有看到。 “啊?”夏泽更加愤怒。 萧路将过程简单说了遍。 夏泽沉默片刻,得出结论:“所以与你有关。” “截止到目前,你的藤蔓两次背主,的确都与我有关。” “需要说得这么精准?” “是的,因为不能下结论,只与我有关。” 夏泽控制不住地翻个白眼,小声嘟囔:“真的是个变态。” “变态什么的,先放到一边。鬼差们怎么回事?” “你刚走,他们就来了,呼啦一下几十个。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动手。”夏泽撇撇嘴,“那我肯定要还手吧?” 生怕萧路觉得他弱,补充道:“要不是来了个厉害的,我早把他们全干掉了。” “有干掉的吗?”萧路问得随意。 夏泽深表遗憾:“不太好杀,个个都会瞬移,有几个本来就要杀掉,呼一下逃跑了。” “唔。” 还好没有。鬼差都是在编的公务员,但凡杀掉一个,酆都绝不会善罢罢休。 第139章 “他们动手之前,什么都没说?”萧路问道。 夏泽摇头:“我问他们,也不答。” “证明他们事先已得到明确指令,而且对你的身份很有把握,不会认错人。”萧路说得云淡风轻,不让心里的担忧流露出半分。 萧路原本以为四殿的目标是他自己,看来错了,目标竟是夏泽。 为何会是夏泽? “我没得罪过酆都吧?”夏泽有些迷惑,“很久没来东方,来了之后也没有过接触啊。哦,除了你,萧首座。”夏泽嘻嘻笑,“难道是……” 有可能,是他牵连到夏泽。 萧路不语。 夏泽反而主动解释:“我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萧路垂着眸,不看夏泽,过了片刻,突然道:“带我回家。” 夏泽心脏顿时乱跳,简单的四个字从萧首座口中说出,仿佛世间最为挑逗的言语,抵得过一万封长篇情书。 血液好似凝固一刻,夏泽口干舌燥,满心只想说一句话:好,我带你回家。 偏偏舌头不听使唤,雷鸣般的心跳击打耳膜,夏泽却在惊心动魄中发不出一个音节。 手指都有些发麻,微微颤抖。 萧路没等到回答,抬眸一笑:“之前不是说好了,去你家。” 听上去似乎更暧昧,但及时将夏泽点醒。 萧路他说的不是夏泽想的那回事啊喂! “我哥哥哥……”夏泽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口吃气得半死。 “对啊,让我试试看,救你哥哥。”萧路的笑容还在,仿佛在哄一个小朋友。 “哦,好啊,好……”机械应答的夏泽,心里却有丝不好的预感。 “夏泽,你来东方为什么?”萧路收了笑容,淡淡问道。 “救我哥哥。” “唔。”萧路故意不看夏泽,“如果我能治好你哥哥……” “怎么?”夏泽的声音微微发颤。 萧路命令自己说完:“你就带他返回西方去罢。” 身后的夏泽良久没有动静,萧路一直沉默等待,最终还是主动转过身。 夏泽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自己,双眼各蕴一汪泪水,衬得深紫眸子更加明亮多彩。 萧路勾唇,试图活跃气氛:“回去做你的血族大boss,不好吗?” “不好。”夏泽语气中饱含指责,“你凭什么撵我走?” “不是撵你。”萧路发现他无法解释。夏泽争强好胜,但凡他说出躲避之类的话,夏泽会更逆反。 “你们都撵我。”夏泽心头募地升起旧恨,“混蛋陆寻也让我滚回西方去,倒霉鬼马上就被抓了!” “你也赶我走?萧路!我有那么讨厌吗?” 萧路无言,只摇摇头。 “你讨厌,”夏泽狠狠地说,“我讨厌你!” 一阵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从二人中间飒飒吹过。 也将夏泽仰头忍了很久不许掉下的眼泪,一并吹落。 萧路见那颗泪珠随风飘去,心头忽感酸楚。 “我是个活了一千岁的成年吸血鬼。”夏泽喃喃自语,“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萧路默默点了下头,也不知夏泽看见没。 “我就不走。”夏泽这句话说得像宣誓,而后他背过身去,沉默地杵在原地,好似一棵倔强的小树。 寒风一阵接着一阵,两人都不动。 夏泽的手机悠悠奏响“春之声”,风中的曲调听上去有些悲伤。 “告诉哥哥,我没事,晚点回去。”夏泽鼻音浓重,说得简短,“不,不是现在,我挂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路走到夏泽身后,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 夏泽微微一震,唇角委屈得直往下撇:“别再劝我。” 萧路加些力气,摩挲两下他的肩膀,安抚般:“我去找伊卡洛斯,你要不要一起去?” “嗯?”大为意外的夏泽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萧路。 “要不要?”萧路笑着又问了遍。 夏泽明摆着不肯离去,四殿又在针对他,萧路不敢将他独自留下。 还不如带着他一起去,看看设计陷害他的伊卡洛斯到底想干什么。 “要啊。”夏泽委屈又难过,“你还赶我走吗?” 萧路笑着一摇头。 时机不对,另外找个合适的机会吧,先将他哥哥治好,不然夏泽怎么肯走? “拉勾吗?”夏泽伸出小手指。 萧路犹豫着,不肯。 “哦!”夏泽醒悟般大叫。 萧路只好也伸出小手指。 夏泽立刻勾住,被萧路冰凉的体温激得一抖,真是的,比风还冷。 “盖章吗?”夏泽又问。 萧路不答,只伸出大拇指。 夏泽马上也用大拇指按上,旋转半圈:“不能变了?” 萧路偷奸耍滑地笑。 夏泽上了当,满意地下结论:“不变了。” 夏泽的嗅觉加上萧路的视觉,找出一个人来,易如反掌,更别说目标确定在云苍市内。 两人很快找出线索,答案指向市郊的一所奢华酒店。 “一个刚吐过血的人,”夏泽不理解,“不在医院里躺着,跑去酒店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萧路不便说出猜测:“去看看就知道。” 第79章 尴尬啊 伊卡洛斯的阴阳眼,让二人除了开启隐身状态,还得加上双保险。 第140章 确定下来的新一轮扒墙角姿态,便是萧路腾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外,夏泽则变成小蝙蝠,抓住他的衣服,站在他肩头。 伊卡洛斯只穿了条内裤,半躺在洁白如云朵般的大床中间。浴室里传来暧昧的哗哗水流声。 “咕咕?咕咕咕!!!”小蝙蝠状态下的夏泽说不出人话,飙出一通兽语,不过惊讶气恼之情倒是通过语气,传达得充分。 而后努力伸直翅膀,想捂住萧路的双眼。 “是啊,刚吐了血的人,怎么还有这种心情是吧?我也不理解。”萧路回答道,边偏偏头,假装眼睛被遮住。 过了片刻,浴室门打开,走出一个高挑青年,腰间围着条白浴巾,八块腹肌一览无余。 “白一航。”萧路一声冷哼。 有些人,不仅眼瞎,连心都瞎。萧路明明将真相摆在白一航面前,此人依旧能与伊卡洛斯共处一室。 给错人的情,最为不堪。眼前二人的行径,让冯星尘的惨死更加不值一文。 “咕?”夏泽疑惑。 萧路弯曲手指,勾勾小蝙蝠的下巴:“晚点告诉你。” 小蝙蝠开心得双眼眯成缝,扑棱两下翅膀。 白一航停留在床边,垂着头。 “来呀?”伊卡洛斯轻笑,语气暧昧得一塌糊涂。 “我总觉得,这样不对。”白一航垂头丧气,“对不起星尘。” “傻瓜,想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累不累?”伊卡洛斯伸手,勾住他腰间的浴巾,“就说你想不想我?” 白一航不答。 “我好想你哦。”伊卡洛斯主动说道,金发向一侧垂下,露出艳红的泪痣。 “想。”白一航终于哑着嗓子回答。 伊卡洛斯放纵地笑着,挑衅般,一把扯去腰间的白浴巾。 “咕咕!!!”小蝙蝠咒骂,立即收回翅膀捂住自己双眼。 萧路带着夏泽站在酒店房间的侧面,无论是伊卡洛斯还是白一航,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萧路尴尬地垂下头。 他当摆渡人几百年,类似场面其实见过几次。 可现在他的肩膀上站着夏泽……就,感觉挺羞耻的…… 不可描述的声音很快传来,伊卡洛斯肆无忌惮的叫声穿透薄薄的玻璃,不断往萧路和夏泽的耳朵里传送。 萧路感觉小蝙蝠的体温整体升高两度。 他余光瞥见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只好将头埋得更深。 过了会儿,房间内传来的声音更为奇特,就像……一个人将脸扎进半个西瓜,然后大肆啃食的动静。 啃噬声好容易消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依然显得急促的呼吸声。 “玩儿这么花吗?”萧路保持视线往下,哀叹一声。刚说完,他猛抬头,不对! 屋内的呼吸声只剩下一个人的! 看清楚床上的景象,萧路怔了怔,伸手轻点小蝙蝠的脑袋。 夏泽以为那两个人终于结束,听话地松开翅膀,露出眼睛……“咕!” 小蝙蝠的眼睛瞪成双倍大。 白一航躺在他自己的血洼中。 致命伤位于左侧脖颈,一道撕裂般的伤口,彻底扯开他的动脉。 豪华酒店提供的床具自然不是俗品,质量上乘的纯棉床单与被褥,吸水性极好,似乎立刻便吸收了白一航流出的血液。 除了那个伤口外,现场看上去并没有非常血腥。 不,不对。 一个人的血液不会这么少。 萧路转眼望向伊卡洛斯。 金发青年满脸餍足,状态松弛。 嘴唇与下颌被鲜血覆盖,整张脸又邪恶又恐怖。 伊卡洛斯向着床对面的穿衣镜,露齿一笑,洁白牙齿上,粘满淋漓鲜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萧路皱起眉,眼睑下的肌肉微微跳动两下。 他第三次对伊卡洛斯开启透视技能。 第一次是在冯星尘遭遇车祸的现场,第二次在何宅大厅里。 本次结果与前两次没有差别:伊卡洛斯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类,从头到脚,从内脏到皮毛,百分百的,人。 “咕咕咕咕!”夏泽用翅膀拍打萧路后脑。 “等下,还有事情不对。”萧路知道,夏泽想冲进去抓人。 是的,还是不对—为什么没有黑白无常到场? 白一航已是个死人,他的亡魂在房间内吓得团团转,徒劳地想抓住伊卡洛斯的胳膊。 明明看得到亡魂的伊卡洛斯,正在发挥视而不见、独自陶醉的演技,仿佛白一航是一只讨厌的苍蝇。 他甚至挥手掸了掸。 “鬼差没来。”萧路小声告诉夏泽。 这是否又是一次,脱离生死簿的非正常死亡? 几分钟过后,一个人影闪现在房间里。 “咕?”夏泽出声提醒。 “只有黑无常。”萧路低声说。黑白无常是存续上万年的搭档,尤其做业务时,黑不离白,白不离黑。 “而且摆渡人也没来。”他又说,“先别急,看看情况。” 面黄如土的黑无常叉着腰,俯身查看死者状况,又瞄了眼崩溃的亡魂,大声叹了口气。 “乙卯-33,”伊卡洛斯横了他一眼,“我让你受累了是吗?” “这话说得……”乙卯-33猛地一推,将看见亲人般跑过来的白一航推得坐倒在床前,“有我搭理你的时候,边儿等着去!” 第141章 萧路一挑眉。 够蛮横的,鬼差和摆渡人对亡魂都客客气气,生怕遭遇投诉扣功德。 这黑无常的编号很靠前,一听就知是老员工了,几百年转不了世,还完全不在乎功德? 萧路心念一动。有没有可能,黑无常知道,根本扣不了他的功德? “伊总啊,”乙卯-33痞里痞气,“你差不多也收敛收敛吧,这才多久,又来一个。” 他打量白一航一番:“嚯!他这条件,别是个明星吧?” “不关你的事,少问。”伊卡洛斯懒洋洋地说,顺手抓起此前围在白一航身上的浴巾,慢条斯理,擦拭嘴边血渍。 “牛!”乙卯-33看着他的做派,又扫了眼凌乱不堪,渗透鲜血的床褥,突然一声怪笑,“伊总什么时候也便宜便宜我?别吸我的血就行。” “你?”伊卡洛斯轻佻地扫他一眼,“行啊,你先把脸整了。你知道,我不跟猪上床。” “你!”乙卯-33怒道,“不行就不行,侮辱人干嘛!” “呵呵,管好你自己的事。”伊卡洛斯指指亡魂,“少说些有的没的。” “狠,真是牛。”乙卯-33伸出大拇指,刷过下唇,“没办法,谁叫你是黎王的座上宾呢?” “知道就好,能别烦我了吗?”伊卡洛斯眼神不屑地从乙卯-33身上拖过。 白一航人已死,旁观二人全部对话,惊愕得双目圆睁,连呼吸都在发抖。 ”伊卡洛斯,你在说些什么啊?他是谁?我怎么死的?你干的?” “乙卯-33,”伊卡洛斯催促道,“快点。” 乙卯-33不服气地舔舔嘴唇,上前一把拽起白一航,顺手从地上捡起他的外套长裤,扔到他身上。 “穿上,别丢人现眼。” 白一航哆哆嗦嗦穿了,期间不歇气地追问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似乎彻底厌烦,转头尖叫:“我能让你再死一次你信吗?别!烦!我!” 白一航吓得立刻闭嘴。 “啧啧,伊总,这可不行,人家有用得很。”乙卯-33阴阳怪气。 房间门打开,两个清洁工打扮的人,推着一只足有一人高的黑色垃圾桶走入。 他们好像对屋内骇人的画面完全无感。两人配合默契,合力抬起尸体塞进垃圾桶。而后一人将血染的床单被褥团起,塞进垃圾桶。 另一人从衣柜中取出全新被单,麻利更换。 “早有准备啊。”萧路淡淡说道。 床单下,铺垫的竟然是塑料布,阻止血液渗透进床垫。 哪家正常的酒店会这么干? 不消片刻,收拾停当,两名清洁工一个推、一个拖,吱吱嘎嘎,慢悠悠将垃圾桶弄出房间。 “走吧,白一航。”乙卯-33吩咐。 白一航当然不肯走。 乙卯-33上去一个大耳刮子:“我给你脸了是吧?” 白一航常年健身,属于型男。可从小富养大的,从来没打过架,需要动手时,自然有人替他出头。 空有一副健壮的身躯,一个耳光就将他彻底收服。 “别打,我跟你走!”白一航认怂。 “跟着他们。”萧路往另一侧闪去,看着酒店大门,等待黑无常带着白一航出来。 肩上轻飘飘的毫无半点重量,转头一看,夏泽扇动翅膀,正往反方向飞去。 萧路瞬移过去:“?” 夏泽飞到一个无人房间的露台,变回人形:“伊卡洛斯是个什么东西?” “人。”萧路一顿,反问:“你认为呢?” “人。” “我们先跟上亡魂,去那边。”萧路来不及多说。 “不,我得去看看那具尸体。” “?” “太奇怪,比亡魂奇怪一百倍。” “夏泽,亡魂更重要。” “分头跟。”夏泽提议道。 “不行。” “萧路,我是不会受伤的吸血鬼大boss,分头跟好不好?有结果了第一时间联系。” 夏泽想跟踪的是两个人。只要是人,对夏泽就应毫无威胁。 不能拿他当小孩子看。 “有结果了联系我。”萧路叮嘱他,“小心。” 夏泽乖巧点头。 萧路又看他眼,这才闪回原位。 第80章 殊途同归 乙卯-33刚好带着白一航走出酒店大门,登上一台破旧的摆渡车。 反正凡人看不到,摆渡车大剌剌停在正门外。 同为酆都打工人,基本技能该有的都有。 萧路跟踪时额外小心,离得远远的,而且始终保持在空中。 摆渡车开得飞快,去往的方向却跟酆都不沾边。 开到一大片竹海前,摆渡车一个急剎,将速度降到很低,然后小心地钻进竹海里。 就凭这个急剎,能把在车内的白一航甩得晕头胀脑,一般来说,五星好评拜拜。 乙卯-33早就知道不会有投诉和差评,亡魂根本没去酆都。 竹海位于奇灵山北面山脚下,南面是密林遍布的山坳,北面则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萧路以前做业务经过附近,听客户说是私人产业,不对外开放,常年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越过竹海,萧路看见一排排的钢筋水泥建筑,像平房,也像一个又一个的火柴盒。 每个水泥盒顶部开个天窗,后侧也有一个很小的窗户。 第142章 牢房? 乙卯-33的摆渡车停在一个火柴盒前面,他将白一航拽下车,打开铁门,塞进去,自己也跟着走进。 没到一分钟,乙卯-33独自出来,锁上铁门,甩着膀子走了。 萧路等待片刻,见周围没有异状,闪进火柴盒。 盒子内只有一张石板堆砌的床铺,空气中飘荡着奇特的腥臭味。 白一航蹲在石床前,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萧路吓得哇哇大叫。 萧路耐心等他叫完。 白一航刚才经历的事,惨叫成什么样都不过分,不属于特殊事件,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白一航几乎把嗓子喊破,鬼影子也没喊来一只。 “你又是谁啊?”白一航扯住两鬓的短发,露出少许歇斯底里的症状。 “刚才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就让我在这里等,会有人来找我的,其它什么也没说啊。”白一航茫然片刻,又道:“还说我会在这里住一阵子。一阵子是多久?我不要住在这!哪是人住的?” “你帮帮我?帮我找我爸,让他来救我!” “求求你了,别不说话啊!” 白一航越来越焦躁。 萧路在打量周围的火柴盒。 入住率不高,一眼望过去,这排二十间火柴盒,只有六、七个里头住着亡魂。 萧路随机挑选一个,穿了过去,将近乎癫狂的白一航扔在原地。 面前的亡魂,男性,至少六十岁,老僧入定般,盘腿坐在石床上,像在冥想。 “喂,”萧路唤他,“我有事问你。” 亡魂猛地睁开眼,眼眶内全是眼白,见不到一点深色瞳孔的踪迹。 他转动头颅,好似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瞎子,在持续存在的腥臭味中打探许久未见的森林。 “看得见我?”萧路又问。 亡魂的瞳仁这才缓慢地从眼皮里掉出来,一点一点,拧紧发条般,好容易掉到该去的位置上。 看清萧路,亡魂吓得往后缩,鸡爪样的双手护在胸前:“我刚托完梦,按你们吩咐的,我没有耍花样。” 萧路微微眯起双眸:“托给谁了?” 故意问得居高临下,像是平时发号施令惯了的。 萧路气场本就压人,在酆都压个王都轻轻松松,更别说对着一个亡魂。 亡魂更加紧张,揣测道:“你是这儿的大老板吧?” 萧路不答,装作不耐烦,挑挑眉。 亡魂立马回答:“托给我儿子,我没说谎,真是给我儿子。你们不是说了,折腾我老婆也没用了嘛……她留着钱要给儿子。我听话了真的。” “要了多少?” 亡魂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老板。家里真没余粮,都填我这儿了,虽说我自己也想投个好胎,可是他们也得活着才行啊。老板,我啥时候能去转世啊?” 不在酆都,还能转世? 看来这里的鬼差连蒙带骗加威胁施暴啊…… 大费周章,顶着天大的罪,四殿求的,竟然是人间的财富?! “王!”盒子外传来一声呼喊。 萧路立刻闪避到隔壁的空盒子里。 一双黄眼珠饱含冷酷,两缕白发服帖在脑后,黎南鱼走近:“有没有异常?” 乙卯-33弓着腰:“回王,没有,一切正常。” 他身后站着两名鬼差,一样俯首帖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地面震动一下。 一个鬼差连滚带爬:“33!快,出事了!” 跑到跟前,大惊:“黎王!你来了?” “这叫一切正常?”黎南鱼恶狠狠瞪着乙卯-33。 乙卯-33颇为委屈的辩解声响起:“刚才真的……一点事没有。” “说!”黎南鱼撇下乙卯-33。 “有人刺杀荤兽。”奔来求援的鬼差急切说道。 黎南鱼聚拢双眉,不解地看着他。 另外几名鬼差捂住嘴,嘿嘿笑了几声。 乙卯-33小声说:“人?杀荤兽?你见过杀鸡的青虫吗?” 鬼差们笑得更开心。 “荒唐!”黎南鱼评价。 “不,不是人,我说错了……王,好像是、是我们之前没抓到的那个……西方超自然者。” 萧路在听到“之前没抓到”几个字时,不及听完,循着声音来源,当即瞬移过去。 一只起码七、八米高的巨型怪兽出现在眼前。犀牛头,熊身豹爪,全身没长一根毛发,青灰色皮肤又粗又硬,有如一层盔甲。 怪兽怒吼着,恼怒地跺脚,大地再次震动。 腥臭味浓烈,难怪每个火柴盒里都有异味,原来都出自这个畜生。 怪兽身后还盘踞着几只展开肉翅的怪物,嘎嘎嘎叫唤,交头接耳,地上躺着两只被掏出心脏的尸体。 萧路对怪兽身后的怪物们很熟悉,在溶洞中,他与夏泽一同杀了好多只。 再仔细一看,夏泽的血色藤蔓牢牢绑住怪兽的一只脚,将它钉在地面。 藤蔓们试图缠住另一只,怪兽的体积和重量都匪夷所思,看上去藤蔓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成功。 而依旧穿着出席何家活动衣服的夏泽,白西装已被血液染成暗红色,此时正吊在怪物肚皮上,运指如飞,一把一把,掏怪兽的肚子。 怪兽的胃部被掏出盆大一个洞,与体型小的怪物们一样,怪兽同样具备自愈能力。 第143章 伤口边缘正在恢复,试图合拢,可架不住夏泽速度更快,眼看肚皮就要被夏泽掏穿。 “荤兽要被打死了!”一个鬼差大叫。 “上啊上啊!”另一个鬼差鼓动同伴们。 “驱灵兽,驱灵兽!那几个垃圾在干嘛?为啥不上?” …… 萧路闪过去,从背后一把搂住夏泽的腰,沉声道:“是我,别动。” 黎南鱼转眼就会到来,他是酆都九殿王之一,战斗力与鬼差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里。 此前夏泽与他过招,颓势早早显露,要不是萧路及时赶到,后果难以想象。 怀中的夏泽惊得一抖,不过似乎听出萧路的声音,安静下来。 萧路想带他瞬移,尝试一次,失败。 容不得他试第二次,萧路用力点地,流星般跃向夜空。随后一个轻巧的急转弯,一道黑影划过竹海上方,急速飞向云苍市区。 “那是什么!”底下有鬼差大喊。 “看不清!那个人不见了,那个西方小鬼不见了!” “黎王!” …… 夏泽只感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飞行速度比他变成蝙蝠时快上十倍。 后背完全贴在萧路胸膛,像贴在一块冰上,胸口和腰部被两只手臂有力地抱紧,夏泽一点都不觉得冷。 夏泽将两只手悄悄放在手臂上,而后慢慢地,脑袋垂下,一并贴在冰凉的臂弯里。 “飞久一些。”夏泽轻声说。 “飞远一些。” “好远好远。” 萧路的呼吸略显急促,每一次听到,夏泽的心便跟着一悸。 萧路看准一个夜里闭门锁户的公共公园,轻飘飘落地。 一点都不久,好像才过去一秒钟。 “你不是跟踪尸体去了?”萧路将所有担忧全部收拾起,藏进自己心里。 “没错啊,”夏泽理直气壮,“跟到那个竹林里。你不是去跟亡魂了吗?” ”……我也跟去了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 夏泽先说:“你知道他们把尸体运过去干嘛?” “?” “喂了那只大怪物!就是那个几层楼高的大怪物!” “他们叫它荤兽。”萧路一声冷哼,“真是毁尸灭迹好手段。” “我就拼命掏,再过一会儿,尸体都被他消化了。烦死了你知道吗?它也会自愈,掏起来效率可低了。” 萧路吸口气,无奈地看着夏泽:“所以你一定要看见白一航的尸体,为什么?” “伊卡洛斯是人,我有一百分把握。一个人,竟然像血族一样,吸干了另一个人的血。我得看看尸体,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唔。”萧路不忍打击夏泽,就算夏泽找到机会研究尸体,他也会很失望。 伊卡洛斯没有尖牙,没有能变成金属的指尖,他就是个普通的人,一共长了30颗牙,外加一颗有点发炎的智齿。 伤口也注定平平无奇,单纯的撕裂伤。 “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通,狼人都不会吸血,为什么一个人类可以?” “我记得有种病,血卟啉症,患者认为自身需要新鲜血液,除了缺乏特定元素外,其实类似精神疾病。部分患者会将这种妄想付诸于行动。” 夏泽看着萧路的眼神复杂,有些崇拜,有些好奇,还有点“变态又知道冷门知识”的揶揄。 “听上去似乎很合理。” 不,还是有地方解释不通。血卟啉病患者往往面色苍白,畏惧阳光,脸部手部出现血色红斑,少部分甚至真的长出尖牙。 伊卡洛斯看上去,不仅是个正常的人,还很健康。 第81章 故地重游 全身被血污浸泡的夏泽杀气腾腾:“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过,看见怪物就杀掉?” “夏教授,你身为名牌大学特聘教授,难道不知道,断章取义不可取?”萧路走过去,双手按上他的肩膀,气息流动,衣服纤维里的血液快速渗出。 “哦,你比干洗店好使多了。”夏泽抛却杀气,笑道,“我怎么断章取义?就几个鬼差,几只怪物,我着急把尸体掏出来而已,不然他们早就挂了。” “你不可以杀鬼差,”萧路见衣服恢复原来的亮白色,收回双手,正色道:“别小看酆都的能量。” “我不怕吓唬。” “之前那个瘦高个光头,你说实话,打得过吗?” 夏泽抿唇,继而咬了咬下唇,迟疑道:“他或许没有使出全力,但我也没有。” “酆都九殿,九个王。他只是其中一个,如果两个瘦高个来打你,你打得过吗?三个呢?” 萧路越问,夏泽脸色越难堪,干脆不再说话。神情没有半点认输的架势,反而露出些许倔强。 方式不对,夏泽不吃这套,逆反心太重。 “那你替我想想罢。”萧路更换套路,“支持一下打工人,行吗?” 夏泽眼中露出愤怒之色:“他们敢找你麻烦,我把他们全杀光。” “有必要吗?” 夏泽垂下头:“哦……好吧,为了你,嗯,我不跟他们打。” “唔。但如果像今天这样,他们主动找你麻烦,躲不开的话,还是要打的。” “知道啦,除非保命,否则不要打。” 萧路真想夸赞一个“乖”字,想来夏泽不会接受,只点了点头。 第144章 “我这么听你的话,你会不会有点喜欢我?”夏泽突然问道。 萧路一怔,看夏泽的笑容,半正经半不正经,一时判断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开个玩笑。 “你紧张什么?”夏泽偷偷抹去手心里渗出的一点点汗水,“算啦不要你回答,怕你吓死。” 说完转过身去,观赏起公园里的夜景来。眉间些许失落,迅速隐蔽在夜色中。 萧路对着黑黢黢的公园,叶片掉得所剩无几的光秃秃的树:“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 “怎么呢?” “我要去离宫。” 萧路大无语,隔了这么久,他以为已经翻篇。没想到夏泽心心念念,还是忘不掉离宫。 “要是你不陪我去的话,我就自己去。” “反正今天回去也好晚,不如利用起来,别让哥哥白担心一场。” 夏教授言之凿凿,理由充分。 萧路悄悄叹了口气。 夏泽机智揣测:“你陪我去,对吧?其实我也需要你去的,听何家的意思,你去才管用。” “是啊,我陪你去。” 夏泽闻言一喜,唇角眼角一并上弯。 “去之前,你得告诉我,你曾经在离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萧路补充道。 曾出现在离宫院墙外的记忆碎片,是萧路几百年来最感惊悚的一次。离宫与夏泽的惨死深深划上等号,以致他对离宫只有厌恶和警惕之心。 笑容立刻消失,夏泽小声道:“我不想提,过去很久了,记不清楚。” 萧路不语,只看着夏泽,薄唇抿成直线,眼神不冷,但坚定。 “哦哦哦,不说就不去。”夏泽给自己解围,“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不到两百岁。” “嗯?不是你认识陆寻之后发生的?”萧路打断他。 夏泽摇头:“距离我认识他,还有两百年,我那时还在单纯的快乐时光里。”他自嘲般,苦笑一下,撇撇嘴……“也不能这么说……” 跟陆寻一起的时光,是夏泽千年来最幸福快乐的时候,分手那天除外。 萧路挪回视线,告诉自己别去想象夏泽与陆寻一起的景象。 另外,他猜错了,夏泽的惨死与陆寻无关。 “说回八百年前。” 夏泽奇怪地看他眼:“那么凶干嘛?那时候,我岁数还小,大约有些任性,总觉得自己特别厉害,谁也打不过我。” 萧路莞尔,倒是不必详细说明时间点,现在的夏泽也是如此。 “血族呀,吸血是天性,我懒得管他们,只要不犯大错误我都不管。有几个成员莫名其妙,跑到东方来……”他偷瞄萧路的表情。 “夏教授,我是摆渡人,不是判官。再说,八百年前的事了。” “嗯嗯!”夏泽有点开心,“那我就能直接告诉你。他们既然来到东方,血还是要吸的,就吸了一些血,咳……弄死了一些人……” 萧路眼神本能冷了一瞬。 “哪!” “我没别的意思,你继续。” “你们东方,那时候就很厉害。短时间内,居然找出了血族的弱点,很多原本修道修仙的人,临时转职成了吸血鬼猎人。” “过来玩的那几个血族,都被杀掉。” “引起血族报复?” “肯定会啊,blood for blood……血族教条之一。很快闹得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血族特意赶来东方,为他们的亲朋好友报仇。东方自然不肯示弱。” 夏泽一笑:“其实我蛮喜欢东方,从来不肯认输。” “当然。” “双方伤亡都不少,血族甚至在西方与宿敌狼人族和谈,打算结成联盟。而我,我认为冤冤相报何时了,对不对?” “是血族先来伤人,不过你是对的。” “提醒你哦,只倾听,不评判。”夏泽见萧路点头同意,方才继续往下说:“我来到东方,约好你们最大的boss谈判。” “最大的boss?” “对,人间的,猜猜是谁?” “皇帝。” “答对啦!那时候不叫北临啊我记得……” “南麾朝。” “嗯嗯是的。然后!”夏泽有些恼怒,“我刚来到离宫,皇帝的面还没见上,突然窜出来好几个人,一道银光之后……我就……失手了嗯嗯……好吧,我躺地上了。” 萧路挑起眉:“你的伤口没有愈合,怎么会?” 夏泽叹口气:“我猜他们使用了银器,但对我不应该有效。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现在发生,我会找出原因,但当时我实在太小,本事不够。” “后来呢?”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离宫里面。我在离宫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我还学会了气功,也就是那次之后,我承诺整个血族从此不再吸血,与东方的冲突慢慢也解决掉了。” “但你不记得是谁教给你?” “完全没印象,只剩下一种感觉……” “好我知道!”萧路及时制止,否则又将听一遍,一个神一样的男子,拯救了夏泽。 “哪,我都告诉你了,毫无隐瞒。” 萧路垂眸,夏泽的表现,很像是—被抹除了部分记忆。 与他自己一样。 不少人间的修仙高人同时是气功大师。 但抹除部分记忆,似乎只有酆都才能做到。 第145章 难道与酆都相关? 为了阻止夏泽再去找他,所以抹去了相关记忆? 可为什么不能再见面? “现在可以走了吧?”夏泽故意问得可怜兮兮,一双紫眸期盼地盯着萧路。 “变小蝙蝠。”萧路说到做到,这就带他去。 “飞过去不行?”夏泽不肯。抱着飞什么的,最舒服了,他想被抱着。 小蝙蝠多可爱,毛茸茸小小一只,趴在肩上。 “抓紧时间,夏教授。”萧路说得义正辞严。 萧路带着嘟嘟囔囔的小蝙蝠闪现在离宫内。 游玩观光时间早已过去,除了零星几个巡逻的保安外,偌大离宫空空荡荡。 “先去哪里?”变回人形的夏泽问道。 萧路毫无头绪。何家说得好,去了说不定就知道。 请他们自己来看看,广阔到堪称无垠的离宫,真是天晓得要知道什么。 “随便走走,找找灵感。”萧路貌似胸有成竹,沉稳应答。 “好啊好啊,有点子浪漫在的。” 说是“走走”,但离宫委实太大,两人走路的速度比凡人全速奔跑还要快上几倍。 离宫西侧,有一个近二十万平米的池子,以前是皇家水军的训练基地。到了北临朝,进入承平时期,皇帝改名“运天池”,成为一座水上乐园。 两人走到运天池中央的步行桥上,夏泽止住脚步。 “以前这里可热闹啦。”夏泽指着不远处的两根高柱,“从早到晚都有人在那边玩儿水秋千。” “唔。”萧路看向他手指的位置,两根光秃秃的高大木柱。 高柱之间本应悬吊粗绳,粗绳底部牢牢绑着一大块木板,方便人站立上去。 玩耍的时候,人就在水面上迎风摆荡,好玩又刺激。 夏泽兴致勃勃:“有一次好惊险的。南麾六公主最喜欢水秋千,每次一登上去就不肯下来,足足要玩两三个小时。有天,她在水秋千上荡来摆去的时候,恰好赶上皇储选拔他的龙舟队。” 萧路猛地一挑眉。 “那天也不知怎么了,领头的龙舟突然失控,直直撞向水秋千的高台。岸上的、水里的、水秋千下击鼓助兴的人统统大叫,吓得要命。”夏泽嘻嘻一笑,“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救她……” 萧路忽然接话:“刚好有个大力士在岸边练习掇石墩,那力士当即举起一只百来斤重的石墩,狠狠砸下去,正中龙舟船头。龙舟一下子翻在河里,桨夫们安然无恙,公主也得救了。” 夏泽大吃一惊,试探着继续道:“力士因救主奇功,被御赐……” “殿前带刀行走。” “萧路!你怎么回事?”夏泽惊愕得合不上嘴,“那个力士恐怕一生之中只有那一件可夸耀的事,绝对不会在史书上留名……你冷知识知道得再多,怎会连这个都知道!” 第82章 找寻灵感 萧路眼中罕见地浮现茫然之色,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会知道?” 刚才夏泽说到一半,画面就像幻灯片般,自动在萧路眼前播放。 好似萧路认真观看过的一部电影。 “别紧张,没关系的!”夏泽大为振奋,拍了几下手,“何家有点本事,你看你突然就知道了。” “是吗?”萧路不确定。 “很有可能哦,”夏泽信心大增,“我们多解锁场景,说不定你一下子全明白。” “好。” 与其待在这里苦思冥想,不如继续找寻灵感。 夏泽感觉他有了目标。他在离宫居住的时间不长,最多三个月,痊愈之后返回西方。 八百年过去,在他的记忆中依然鲜活的场景没几个,只要全部走一遍,说不定就能找出答案。 夏泽拉着萧路直奔专门观赏海棠的美灿阁,又带他去了殿试考场选英殿。 他专挑记忆深刻的片段讲给萧路听,结果萧路一句话也接不上。 夏泽不泄气,耐心十足,拖萧路跑去天应门,那是皇室举行大典、祭天仪式的地方。夏泽很喜欢,可惜只见识过一次大朝会。 当时朝会上有个官员过于紧张,三个头刚磕到第二个,端直昏了过去。 太监们只好去抬他,走到一半,那官员悠悠醒转,在别人的臂弯中磕完第三个头。 萧路被逗得直笑,但他毫无印象。 “好吧好吧,再去一个。”这回夏泽指定的地点位于离宫南面,一排琉璃瓦的平房,描红绘绿,十分喜庆。 “我最喜欢的。”夏泽告诉萧路:“四季食,诶呀,就是皇室的厨房呀!” “唔。”萧路抬眸打量。 “那时候我好喜欢一道菜,可惜只在春季才有,而且每月初十才能吃到一次。”夏泽忍住口水回味,“他们用盐糖酱、山椒各种调料,抹在食材上,微微发酵以后拿出来。太好吃了你知道吗?我只吃到过两次,叫……” “鲊鲜雀。”萧路脑中似有光亮一闪,张口答道。 “对!”夏泽喜出望外,怕惊扰萧路的灵感,小声道:“还有道点心,每月初一、十五提供,那饼咸鲜甜辣,越吃味道越丰富。” “炙焦金花饼,”萧路无缝对接,“而且初一的偏甜,十五的则偏咸一些,因为由两个厨子分别烹饪。” 夏泽开心得上前一把抱住萧路的腰:“完全正确!就是那样的!” 第146章 萧路垂眸,看着怀中笑容满面,闪闪发亮的夏泽:“可我不记得见你吃过……我自己好像也没吃过。” “没关系,大有进展对不对?”夏泽仰起小脸,募地发觉自己扑在人家怀里。赶紧撒开手,强撑,“我们去最后一个地方。” 宁坤殿,皇帝夜间休憩的偏殿之一。 夏泽径直推开掩着的殿门,跨过高高的门坎:“我以前就住在这里。” 萧路笑起来:“乱开玩笑,难不成晚上你跟皇帝一起,睡在那张床上。” 刚开始还是笑着说的,越说画面感越强,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居中那张华丽的雕花大床上,笑容逐渐消失。 说到最后,脸上冰寒一片。 夏泽斥责道:“瞎说!” 他走到床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不是这张床,是一张很简约的木板床。也没有放在房间中间,靠着墙壁摆放的。” 又一指床边的衣柜:“不是铜制衣柜,也是木头的。” 萧路微微摇头。 “怎么呢?为什么摇头?” “不太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这是皇帝众多寝室中的一个,不会采用简约的东西,铜制衣柜也更符合皇家的喜好。” “嗯嗯你说得对。可我以前真的住这一间,只是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完全不一样。”夏泽有些苦恼,“我后来又来东方,特意到这儿看过,那时候就不一样了。” 萧路不语,开启透视技能,在房间内来回扫荡…… 没有异常。 夏泽言之凿凿,没有开玩笑,也不像记忆出现差错。 “虽然我当时身上有伤,但还是很喜欢这间屋子。家具都是新的,满屋子都是好闻的松木味。”夏泽边说,边四处张望,好像非常怀念。 “洗脸台的木脚上有个很深的灼痕。”萧路心念一动,突然说道。 “是啊!你看,我没有骗你!那个灼痕是我偷了烟火来玩,明明在门外院子里放的,可有支长筒烟火,竟然窜进屋内,正好打在洗脸台的木脚上。” 夏泽这句话说完,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萧路低声询问:“你当时是自己住的吗?” 夏泽同时开口:“难道那时是你?” 面面相觑中,夏泽白嫩的脸庞飞速变红。 “我没有与人同住,但有个人会来看我,陪我玩耍。我想,他应该就是教我气功的人,因为我一点都想不起他的样子。” “你呢?你能想起什么?” 萧路沉默一会儿,缓缓摇头:“只有碎片一样的画面,没有来龙去脉。” 夏泽努力思考,忽然道:“假设那个人就是你,是不是能解释得通,有些地方你能想起细节,有些地方你就不知道?” 萧路:“?” “我会隐身,每天待在离宫里闲得无聊,到处乱跑。而你只是有时才过来看看我,并没有陪我去过所有的地方。” “合理。”萧路同意,夏泽的推测站得住脚。“但是为什么家具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夏泽一摊手。“我第二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很疑惑,一直没搞明白。” “唔。”萧路环顾四周。 这间寝宫里,整个离宫,似乎蕴藏着巨大的秘密。 他本应知道,现在却了无头绪的秘密。 萧路走出宁坤殿,从口袋里取出红木墨斗。 墨斗再次闪出一道金光,大概是在深夜里的缘故,光芒似乎比在何家时亮出几倍。 等待许久,墨斗静静躺在他手心里,毫无动静。 萧路试着将墨斗放在地上,指望它能像指南针一样,哪怕指出个模糊方向也好。 墨斗没有回应。 夏泽站在他身后,悠悠评价:“也许今天解不开秘密了。” “唔。” “萧路啊……”夏泽叹息般,喊他的名字。 “怎么?”萧路探究地看过去,冰眸里浮出些许温柔。 “如果当年教我气功的真的是你……”夏泽眼角泛起红晕,“我找了你很久。” “我甚至以为再也找不到。” “……根本想不起他的样子。” “究竟是不是你?” 他好希望,就是萧路。 “那只是猜测,别急着下结论。”萧路勾唇一笑,安抚夏泽激动的心情。 “如果真是那样……布雷顿的性命也全在你的手上。”夏泽认真盯着萧路眼睛,“我从未有过机会感恩,整个血族欠你的。” “放心,我没想要报酬。”萧路开着玩笑,唯一想要的报酬,是希望夏泽早日返回西方。 “现在去你家,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他,好吗?” “好。”夏泽仿佛在梦游,眼睛闪闪亮,神情飘忽。今夜发生的事情全在预料外,他从未想过,萧路可能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那个神一般的男子。 萧路忽然抬头,目光如箭,射向深蓝色的夜空。 他抬起手,以夏泽为中心点,划出一个大圈,将他自己也包裹其中。 “嗯?”夏泽恍恍惚惚,只感觉萧路在做奇怪的事。 “我们走吧。”萧路若无其事。离开离宫之前,他透着担忧的视线又一次在上空逡巡一圈。 瞬移到夏泽住所门外,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不死不休是吗?”夏泽咬着牙,“呼”一下冲出去。 第147章 萧路及时伸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拽回来。 “刚说好,不跟酆都打架。” “欺人太甚!”夏泽咬牙切齿,“居然找到我家,等我回来!” 公寓楼前楼后,楼上楼下,至少二十名鬼差,把守各个通道。 个个神色警惕,如临大敌。 “有人刚才就在找你。”萧路看这情况,不说不行。“我用了障眼法。” “什么?” 萧路不愿多说,怕引起夏泽担心,只简短道:“四殿不肯罢休,非抓到你不可。” 此前在离宫,萧路似乎感知到,有人在云苍上空巡视。 他可以腾在天空中锁定目标,黎南鱼一样可以。 虽然不是十分确定,保险起见,萧路还是使出障眼法封堵视线。 到了夏泽家门口,他终于确定,预感没错,四殿就是在搜寻夏泽的下落。 夏泽这次来东方,虽谈不上全程低调,但也绝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与酆都更是互不干涉。为什么四殿对他紧追不放? “非抓到我不可?”夏泽冷笑连连,“咄咄逼人到这种地步,萧路,我没有退让的理由。” “那就看看底牌好了!” “你哥哥,你到底管不管?”萧路冷静发问。 “啊!他们把我哥哥怎么样了?不行!我去弄死他们!” 夏教授再次“呼”一下冲出去。 萧路驾轻就熟,空中拦截,一把又将他捞回来。 “你哥哥没事,还有你家里一只老吸血鬼也没事。”萧路早就看准了,“但你要这么冲出去,打打杀杀的,我不敢肯定他们会不会有事。” 夏泽气得呼哧呼哧,不答话。 萧路把话说得更重:“他们的目标似乎只有你,不要引火烧身,烧到你家人身上。” 这句话妥妥抓到夏泽软肋,夏泽不敢再犟,满身的杀气渐渐消退。 “走远点,我给哥哥打个电话,别让他们听见。”夏泽闷了会儿,要求道。 “你打就是,障眼法一直在,鬼差们目前看不到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那我们能不能直接进去,治疗下布雷顿?” “下次我找机会,现在不行。”萧路断然拒绝。 他的障眼法,屏蔽鬼差当然毫无问题。能否屏蔽一个王,他感到怀疑。 秦越在自家老祠堂里使用的障眼法,萧路去过很多次,至今无法看破。 同样道理,黎南鱼如果知道萧路与夏泽一起,使出破障技能的话…… 无论如何,眼下都不该冒这样的险。 “好吧。”夏泽无奈地拿出手机。 “哥哥,我今天不回去……没有意外,别担心我,你照顾好身体就行,不要劳神……我、我大概过几天就会回去……我现在、哥哥,我反正在外面,你就别管我在哪里了好吗?” “你快去休息,好晚了。” 夏泽结束通话,看向萧路:“又不能打架,现在要怎么办?” 是啊,要怎么办? 对于酆都来说,人间就像小孩子的游乐垫。 一览无余,藏不住秘密。推倒一栋百余层高的地标建筑,与小孩子推倒一块积木一样,没有区别。 让夏泽藏在人间,是愚蠢的选择。 除非…… “回西方去,夏泽。”萧路正色道。 回到西方,远离东方诸神的管辖,是最佳抉择。 萧路抬起手,制止夏泽马上就要蹦出的反对意见。 “我承诺你,治好你的哥哥,并保证让他安全返回西方,与你重聚。” 夏泽久久凝视萧路,小脸煞白,惨然笑道:“拉过勾,盖过章的,萧、首、座!” “我、承、诺、你。”萧路重复道。 “请你相信我,定会做到。你没有留下的理由。” “没有留下的理由……”夏泽喃喃自语。 不愿离开萧路,不想永远见不到他冰冷的眸,不肯再也触不到他好看的手。 这,算不算理由? 内心如焚的夏泽,仰着流不出眼泪的小脸,说出口的话却变成:“我想看着我哥哥治好,布雷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离开云苍,因为这里有……陆寻的影子。” 血族大boss,活了一千年,还没学会讨好。 不喜欢撒谎,却认不准不该撒谎的时刻。 一旦感觉自己被轻视被忽略,便会探出全身的尖刺。 当年与陆寻好得像一个人,没来由的一句伤人之语,便能让夏泽立刻走掉。没想过追究原因,不肯问为什么。 第83章 你也来观审? 萧路的心仿佛被铁锤砸了一下,闷响过后,升起一股钝钝的痛感。 随后而来的,是锤上暗暗钉着的钢针。 钝痛转为锐疼,这里扎一下,那里戳一下。 不远处的鬼差们静静守候,偶尔交头接耳一番。 视线无数次划过萧路与夏泽,视而不见。 夏泽看着那些鬼差,感觉自己在世上独自一人,不辨方向。 “你走吧,萧路。”夏泽轻轻说道,背过身去。 这怎么能走。 以夏泽的脾气,只要他敢转身走开,夏泽就敢冲过去大杀四方,直到被酆都彻底制服。 夏泽躺在地上,头颅几乎脱离身躯的惨状立刻浮现于眼前。 夏泽等不到萧路的回答,以为他已瞬移走掉,咬着下唇逼自己转回身来,却见他还在原地。 第148章 “……诶,”夏泽仰起头,让突然涌出的眼泪往回渗透,“你要再不走,我会讹你的。” 最难过的那些话,听上去都像开玩笑。 “唔。”萧路轻轻回答。 “呃……我真的会讹你。比如说你不让我打架,我也不肯走,那么你就要管我。” “好。” “什么……什么啊?”夏泽反而心虚,猜不出萧路在想什么。 萧路吸了口气:“夏泽,跟我去酆都。” “啊???” 黎南鱼应想不到,他要抓的人,去了他眼皮底下。 萧路在酆都独来独往,不经他的允许,没人敢上他的船。 秦越有时会不告而至,但至少来之前也会在岸上喊他一声。 与人间相比,酆都安全一百倍。 萧路心意已决。 “跟我,去酆都。”萧路平静说道,“我管你。” 小蝙蝠从萧路怀里钻出来,好奇地打量乌蓬船里的景象。 萧首座平时生活好简朴啊,除了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充当床铺,一只上了岁数的藤条箱,一张貌似小茶几的台子,就没什么了。 一只好看的手拿了个瓷杯,放在小蝙蝠面前,杯里的清水微微荡漾。 “我这里可是很简陋,住不惯的话……”萧路露出一个狡黠笑容,“也不必跟我说,就这条件。” “咕!”夏泽不屑,谁冲着他的住宿条件来的呀? 明明冲着这个人来的。 想想就开心,小蝙蝠冲萧路露出小尖牙,弯起眸子。然后他伸出两只翅膀,抱住瓷杯,脑袋够到杯子里,吧嗒吧嗒喝起水来。 萧路面无表情,仔细观赏小蝙蝠喝水的样子。 可爱到爆炸! 他弯曲食指,摸摸小蝙蝠的背脊:“慢点喝,别呛着。” 夏泽边喝边笑,嘴里吐出的气,吹得水面一串小泡泡。 萧路把力气收到最小:“你看,还是呛到了。” 深夜,萧路把小蝙蝠安置在枕头上,找出一小块布片,给他当被子盖。 忘川的河水今夜显得特别温柔,拍打船舷的声音宛如有节奏的催眠曲。 萧路闭上双眼,过了会儿,气息变得悠长平稳。 “咕?咕咕咕。”夏泽窝在布片里,从侧面看过去,萧路的睫羽又黑又长又翘,像两排小扇子。 “咕咕咕咕。”他发出一连串的声音,萧路朝天仰卧,睡得端正,双手合在一起,安放在胸口上。 小蝙蝠蹑手蹑脚,爬出布片,顺着他的臂膀、肩头,一路轻巧地爬到胸膛处。 轻轻掰开双手,小蝙蝠把脑袋安置在萧路左手背上,爪子抱上右手大拇指,来回挪动几下,找到最舒适的位置。 紫色双眸一眨不眨,盯着萧路许久。夏泽认床,现在家里的床都是特意从西方运来。躺在枕头上,哪里睡的着? 萧路的胸口,倒是有可能。 终于困倦袭来,小蝙蝠阖上眸子,安然睡去。 萧路睁开眼,瞥了眼布片。 夏泽的被子自动升起,飞到他上方,缓缓降落,覆盖在小蝙蝠身上。 黑暗中,萧路的眼眸闪出唯一的亮光。 他不出声地轻轻叹口气……夏泽,人在酆都,一定要低调隐秘,不可以脾气大。 而他,他已经踩过红线,犯下重罪。 他将活人带进了酆都。按照地府例法,足可以罚他再多几百年才能转世。 乌蓬船外,整个酆都应已陷入沉睡。 萧路毫无困意,他似乎能够感知到,貌似平静有序的地府里,暗潮汹涌,轻易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越是“做贼心虚”,越要行动如常。 萧路那么在乎功德,身为忘川著名卷王,如果因为收留了夏泽,就足不出船,天天死守,那是相当不明智的。 萧路照常接单,依然每天尽早完成功德上限,然后便回到船上休息。 在旁人看来,萧首座没有一点异常,依旧将别人卷得死去活来。 夏泽跟云苍大学请了假,每天跟着萧路做业务,一直保持小蝙蝠形态,躲在他怀里。 夏泽开开心心,没事便观赏萧路,每天都过得特别快。 只是完全仰仗萧路的庇护,对于夏泽来说,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萧路答应他尽快找机会治疗布雷顿,夏泽安慰自己,血族大boss能屈能伸。这不叫弱,叫明智。 风平浪静地过去好几天。 萧路今日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完成上限,看夏泽躲了几日,躲得脸色发白,特意带他在人间吃了顿好的。 把小蝙蝠送回船上,萧路打算去找趟卓道正。 刚过奈何桥,一名鬼差踉跄着走来。 萧路往旁边让了让。 酆都允许饮酒,只要不是喝多了发酒疯,打架斗殴损坏公物就行,允许规规矩矩的醉酒。 萧路看他的步态,以为又是一个喝多了的白无常。 那鬼差偏偏冲着萧路来,刚走近,萧路立刻发觉对方不是醉酒—满身血腥气。 鬼差扑进萧路怀里,抓住萧路前襟的双手几乎没一点力量,一张嘴,浓重的铁锈味喷出:“萧首座……” “怎么?”萧路稳住他的身躯。 “救……我……”白无常气息微弱,说出的话几不可闻。 萧路没听清,看向他的眼睛,心里生出一丝凉意。 第149章 他与死人打交道实在太多。一具身躯,生命力抽离时呈现的那种灰败之气,就像旗帜鲜明的预告片。 “救!命!”白无常挣扎着吐出两个字,抓住前襟的手生出最后一点气力,然而很快,他便委顿下去。 双手不甘心地松开,顺着他自己抓出的褶皱,慢慢下移。 最终一声闷响,身躯倒下,双眼不肯合上,死死盯着萧路。 鬼差不会死亡,摆渡人也不会。 疾病和年限都无法夺走他们的生命,除非是:他杀。 萧路眼中掠过一丝冰寒。 “萧首座杀人啦!”身后的奈何桥上,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呼叫。 “不得了,萧首座杀了辛午-12!”身边有人大喊。 “是萧首座吗?怎么会?”有人小声发问。 “怎么不会?听说他以前就杀过……” “快报给王知晓,萧路杀了殿上鬼差!” 萧路巡视四周,赫然见到几个眼熟的。 在追杀夏泽的现场,他见过他们。 在那个豢养着巨型怪物的竹海后方,他见过他们。 在深夜的夏泽公寓外,他也见过他们。 萧路唇角勾起一丝不屑笑容:四殿还是按耐不住,主动下手了。 几个鬼差围上来:“萧路,你居然在地府内,公然打死白无常!” “你活腻了!” “随我们去四殿,让王发落!” 围观的人不明所已,到得早的分享瓜料:“刚才好像、我不确定、似乎,那什么,萧首座杀了个四殿鬼差。” “嘶!那不是完了吗?” “可能是吧,我不确定啊,别乱说。” 四殿的鬼差只喊,都不上手拿人:“萧路,认罪伏法!” “跟我们走,别磨叽。” “你倒是走啊?!” “黎南鱼呢?”萧路冷冷发问,“他难道不在附近?” “凭你也敢提王的名讳?” 萧路还是淡淡的:“是我提了,不服来拿我。” 又扫视四周:“黎南鱼,你该在的。” “咳!”黎南鱼从角落里闪出,好像刚到现场,还没搞清楚状况。待到视线落在死去的辛午-12身上,他甚至表现得有点愕然。 “萧路,你敢杀鬼差?”黎南鱼沉住嗓,低沉问道。 “我没有,但我猜你肯定说我有,所以要带我去四殿。” 捞到这么个噎死人的回答,黎南鱼很意外,又“咳咳”两声,才道:“本王没心情与你说废话,你这个萧首座,最会巧言令色。” “杀鬼差,万劫不复。萧首座,走吧!” “走。”萧路一勾唇。 心里是有些轻松的,他最怕黎南鱼从夏泽下手。不是夏泽,就好。 到了四殿,萧路更知他猜得没错。 殿上站着百来十个鬼差,恐怕黎南鱼将全套人马都牵了出来,静待萧路送上门。 黎南鱼大步走到宝座上,坐了。 萧路在殿下刚刚站定。“嘭”一声,辛午-12的尸首扔在他面前。 “你在忘川几百年,知道谋杀鬼差什么罪吧?”黎南鱼脸上挂着一丝兴奋的笑,语气力求严厉,看上去不太和谐。 萧路并不作答,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万劫不复。”黎南鱼高兴得嘿嘿嘿笑出了声,“永世不得超生,无尽折磨。” “要折磨我兄弟?先问我!”随着一声大吼,小眼睛迟年大摇大摆闯进四殿。 “黎南鱼!”他一声暴喝,“几个意思?!” “谁让他进来的?”黎南鱼怒道,“这么多当差的,个个今天没吃饭?!” “我可告诉你啊,以前我审我兄弟,那是哥俩闹着玩。你学我,我不认,你凭啥跟他闹着玩?”迟年近来一直以“萧路最好的兄弟”自居,并且非常享受自封的头衔。 杀鬼差是重罪,但关起门来,处死一个摆渡人,总归言不正名不顺。 黎南鱼眼珠子一转:“那就欢迎迟王观摩,行了吧?看看我是怎么查案的。” 迟年闯进来没问题,当场将萧路带走,可也办不到。黎南鱼同意观审,是比较好的选择。 他收起怒容,一搂萧路肩膀:“兄弟,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别乱来。”萧路一笑。 迟年走到黎南鱼左手边,早有鬼差为他抬来座椅。他大剌剌坐了,愤恨的眼神来回在黎南鱼脸上穿刺。 黎南鱼当作看不见,只道:“萧路,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当着迟王的面,你—” 殿门口“砰砰”两声,一黑一白两个无常分头飞向一左一右。 可怜他们还是因为黎南鱼刚才的训斥,特意跑去门口,加强守卫。脚下的土地还没捂热,人已被打飞。 “混账东西,拦我!”卓道正怒发冲冠,“我是你们能拦的吗?” 黎南鱼的白眼翻出天际,站起身,大声招呼:“卓王,你也来观审?” “哼。”卓道正并不回答,也不看萧路,大步流星走到黎南鱼右手边,“我的座位?” 黎南鱼无奈地一挥手,鬼差又为卓道正抬出一把座椅。 黎南鱼坐在中间,先前不可一世的气势被气势汹汹的两位王挫下去一截。他环顾殿内,没好气地说:“还有没有要来观审的?能不能开始了?” “我啊,你审萧路,缺了我可不行。”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音量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第150章 轮回王秦越,弯着一双狐眼,施施然踏进殿门。 黎南鱼黄眼珠一亮,随即故意低下头,抱怨道:“没错啊,萧首座最好的朋友,秦王怎么可能不来?” 随即貌似大度地一挥手:“给秦王看座。” 秦越走过萧路身边,声音里满是担忧:“你又干什么了?” 萧路勾起唇:“他诬赖我。” 秦越不及多说,只道:“兄弟我在。”随后越过萧路,走到迟年身边坐下。 “好了吧?各位王,可以了吧?”黎南鱼提高声音,“要不要把九殿的主子们全部集齐?” “既然有这种心态,那也不缺我一个。”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萧路耳中。 此前来的每一位王,一开口说话,萧路便知是谁。甚至卓道正打飞鬼差的声音,他都能判断出是那位脾气火爆的卓王。 可现在的声音,他似乎不认得。 萧路回头。 第84章 五王齐聚 黎南鱼一愣,立刻看向秦越,刚把头偏过去,意识到不妥,硬生生拗回来。 他犹豫着发问:“姜王?你……” 萧路这才想起,缓步走近的那位,是卞城王姜桐。 第六殿卞城王姜桐,掌大叫唤地狱,专司惩罚生前忤逆不孝之鬼。 萧路与这位王从未说过哪怕一句话。姜桐平时深居简出,只管自己那摊子事,外面的事情一概不问。 九个王里,他是最低调,最不为人知的王。 姜桐身材清瘦,个头偏矮。走起路来,没有卓道正的庄重威严,不像迟年那般虎虎生风,没有黎南鱼的压迫气场,更没有秦越的飘摇姿态。 他更像个摆渡人,不得志、业绩很差、功德只有一丢丢的那种摆渡人。 不仅是黎南鱼,殿上几位王多多少少地,均露出诧异之色。 迟年最为心直口快:“姜王,难道你也跟萧……” 说到一半,强行收声,总算及时察觉,不能当众点破自己和其他两位王,特意赶来,都是为了保护萧路。 姜桐慢悠悠走到卓道正身边,边道:“我来学习学习。咦?没有我的座位?罢了,站着也好。”说完露齿一笑。 “给姜王看座。”黎南鱼吩咐道,借机偷瞄秦越。 秦越挂着一缕浅笑,正将眼内的诧异飞速收起。 “真热闹啊,”黎南鱼说着反话,“四殿的荣幸,今天五王齐聚,来了一多半,哼!就为了审一个小小的摆渡人!” “废话真多,”迟年头一个听不下去,“要不要我给你喊威武?” “那不是你的爱好吗?迟王!” “我不介意给你蹭。” “进入正题。”卓道正低沉的声音打断争吵,“审案只看公正,不看人多人少,更不应看被审的是谁。” 一身正气的卓道正,一句话压下来,无人能反驳。 黎南鱼低下头,仿佛在收拾情绪,再抬起头来,俨然拿出了全副四殿之主的架势。 摆足姿态,黎南鱼准备开始一场好戏,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一震,随后余光瞥见秦越看了他两眼。 黎南鱼嘴上说着套话,拿出手机。 「秦越:???」 「黎南鱼:事发突然,信我一次。」 飞快回完信息,他故意将手机扔在座前的办公台上,好让秦越知晓,他不再回复信息,专心应对萧路。 萧路目光依次扫过殿上的五位王,突然有点好笑。知道的是五王会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家会诊。 “萧路,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杀害鬼差。你,认罪否?”黎南鱼大声质问。 “否。” 黎南鱼蛮以为萧路要为自己辩解,没成想他说了一个字便闭上嘴,再也等不来第二个字。 “哈!” 他等来的第二个字来自于迟年。 “抵赖顽抗,罪加一等!”黎南鱼大喝,没看迟年。不如不看,看多生事。 他还算了解迟年,bk的外表下,实际就是个愣头青。 “诬赖构陷,该当何罪?”萧路冷冷反驳,“况且你已说过,我犯下的罪,万劫不复。不知再加一等,要加到哪里去?” “噗……咳!”卓道正掩住嘴。 秦越勾了唇,忍俊不禁地扔给萧路一个嗔怪的眼神,好似在说:不正经。 “本王诬陷你?呵呵,你知道目击者有几多?”他向殿下一挥手,“你们说说,让几位王都听听。” 几个鬼差越众走出: “回黎王,我当时正在奈何桥上,看得最清楚不过。辛午-12走上桥,萧首座与他相向而行。不知二人起了什么龌龊,萧首座突然将辛午-12打死。” “报各位王,事发之时,我在桥下。辛午-12怎么遇上的萧首座,我没有看见。我看见的是他二人纠缠在一起,似乎辛午-12激怒了萧首座,一番争执之后,辛午-12死了。” “我在萧首座的身后,分明看到他杀死了辛午-12。” “我在辛午-12身侧,我也看到……” 他们有条不紊,多角度地重复一个“事实”:萧路杀死鬼差。 “哪,他们是人证。”黎南鱼一指那几个鬼差,又一指地上辛午-12的尸首,“这是物证。” “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卓道正皱起眉,扫了黎南鱼一眼,又看看萧路。 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他垂下头,静观事态发展。 第151章 迟年可没这份稳重,当即发声:“一个个的,眼神真好使。不如这样,都去我殿上,我亲自问,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视力这么好?!” 平等王的第九殿,殿后往下八百公尺,便是闻名遐迩的阿鼻地狱,酆都的噩梦制造机器。 许多新进鬼差,头回听见迟年殿里传来的惨嚎声,都会吓得坐倒在地,寸步难行。 几个鬼差均吓得一哆嗦,求救般看向黎南鱼。 “迟王,不带吓唬证人的。”黎南鱼无奈提醒。 “我怎么吓唬……” “迟王,不可扰乱审问规矩。”卓道正沉声道。 “嗤……嫉恶如仇,正义的化身……”迟年不服气地嘀咕,“你个老登!” “我与辛午-12素不相识,从未打过交道。”萧路说道,“我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不可?” 黎南鱼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笑容。 “黎王,所以你编排了什么故事给我?”萧路续道。 黎南鱼笑容来不及收,僵在脸上,眼睛气得瞪圆,表情十分怪异。 “你们看看他的态度!”黎南鱼扫视左右四位王,“全是被你们惯的!” 姜桐若无其事,一耸肩。意思是,关他屁事,一点没惯过。 其他三王都回避了黎南鱼指责的眼神。 黎南鱼将收回的视线重新落在萧路身上,说出的话带出几分恨意:“你放心,叫你死个明白。” “萧首座的确不认识辛午-12吗?”他忽然大声发问。 一个鬼差走出来:“不是!属下亲眼见过,半个月前的晚上,萧首座与辛午-12在忘川河边争吵。属下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吵了些什么,但他们肯定相互认识。” 又一个鬼差:“辛午-12跟我关系还算不错,我清楚记得,他曾告诉过我,似乎得罪了萧首座,担心萧首座放不过他。” 又一个:“我曾见过萧首座与辛午-12坐在地府大门边交谈。” 还有:“辛午-12说过萧首座是他的好朋友。” “我呸!”迟年越听越怒,最后一句直击心灵,干脆站起身:“就他也配!萧路是本王最好的兄弟!” “最好的?呵……”阴恻恻的质问,从秦越嘴里飘出。 “你有意见?”迟年低头俯视依旧坐着的秦越。 “别捣乱!”黎南鱼试图维持秩序。 “你得了npd,我确诊。”秦越好言好语,“可怜。” “什么玩意儿?”迟年大惑不解。 一直不说话的姜桐递出一把柴火:“自恋型人格障碍。” “啊?!秦越!你老是跟本王过不去!”迟年气得大喊。 “可以了!”卓道正一声大喝,“眼里有没有地府,还有没有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四字一出,五位王仿佛被戳中某根神经,齐齐起身,向着天空一拱手。 然后齐刷刷坐下,表情各异,最恼怒的还是迟年。 “萧路,还有什么话说?”黎南鱼紧抓主线,不肯被那几位王带去阴沟里。 萧路悠悠开口:“当个王真不错,手底下生杀予夺一大批鬼差,让干什么干什么,让说什么便说什么。” 语毕,冰眸挨个扫过那几个跳出来作证的:“殿堂之上,不是儿戏,你们心里慌不慌?” 四个鬼差脸色难看,或偏转或垂下脑袋,不敢对上萧路的目光。 “嗯,证人全部出自你四殿,的确令人怀疑。”卓道正缓缓开口,“怎会这么巧?” “巧吗?”黎南鱼胸有成竹地笑了,“死者,也就是辛午-12,就是我殿下鬼差,认识他的人可不全是我四殿的?” 卓道正语塞,垂下头去。 萧路看着黎南鱼,早有准备啊,就连可能会被质疑之处,都事先想好了答案。 “照这个德行,我兄弟冤死也没处说。”迟年急得额头沁出一层汗来,“真特么歹毒。” “注意言辞。”黎南鱼凛然道。 秦越的担忧都在眉宇间显出来,斟酌着开口:“黎王,此事尚有疑点,我看是不是缓缓再定。” 说话间,瞪了黎南鱼一眼,杀气稍纵即逝。 黎南鱼目不斜视,装作听不懂:“几位王平时都忙得很,这等小事,不值当耽误你们功夫。” 公仇私怨,今日一把了结。好容易备下天衣无缝的陷阱,黎南鱼怎肯放手? 就算被秦越记恨上,也是一时之事。秦越早晚会知道,他黎王才是上天入地,最爱他的那一个,不是萧路! 秦越抿紧双唇。 黎南鱼!真要找死的话,他绝不会心软一秒! 卓道正神色犹豫,像在拼命思考,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怎么做。 殿上最为冷漠的王还是姜桐,他用一双死鱼眼左看右看,好似眼前事完全与他无关,他只是来看一场好戏。 “我怎么杀死辛午-12的?”萧路打破僵局,问道。 黎南鱼好像大惑不解:“咦?这问题该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故事已然编得这么圆,不会忘记这么关键的环节吧,黎王。” “嘴真硬,真的硬啊!”黎南鱼感叹道,“说老实话,我也不知你怎么杀的。那么好,大家一起看看,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 尸首的衣裤瞬间全部自动脱落,完全赤.裸。 尸体上并无半点伤痕,死者全身的孔窍之中也是干干净净,没见半点血色。 第152章 “不愧是萧首座,你到底怎么杀的,我还是不知道。”黎南鱼冷笑一声,“但肯定要看出来的,是不是?” 他再次举起手,毫不迟疑地,手指轻轻往下一划— 尸体自下颚处,突然裂开一条深口,随着黎南鱼手指走向,裂口不断往下延伸,直到下腹部,方才停止。 接着裂口两边像被人按住之后大力往两边拉扯,瞬间敞开的胸腔,将辛午-12从里到外,明明白白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卓道正微微蹙眉。 其他几位王均是云淡风轻。执掌各种惩戒地狱与轮回的王们,眼前景象对于他们而言,根本就是小场面。 鬼差们传来几声惊呼。 王们无所谓,不代表鬼差们也能抗得住。 他们中的不少人,曾经真的是辛午-12的朋友。昨天还与他八卦开玩笑,今天亲眼见他变成一具尸体不说,还被当众开膛破肚。 有几个鬼差红了眼圈,别过头去,不肯再看。 第一个跳出来说公道话的还是迟年:“好歹以前跟你做事的啊,真狠啊,黎王!” “过奖过奖,能让阿鼻地狱之主说句狠,是夸奖。”黎南鱼笑着说,接着脸色一变,指向尸体,“萧路,你更狠!” 萧路早就使出透视技能,检查过尸首。在他的计划中,的确想让各位王都看到辛午-12的死因。 但黎南鱼肆无忌惮的处理手段,让萧路恶心。 他看向黎南鱼的眼神里,多出许多不屑。 辛午-12的五脏六腑统统稀碎,就像被端出来,重锤锤击之后又塞了回去。 可他的身体表面没有半点伤痕,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在辛午-12身上拍了一掌,震碎了他所有内脏。 活不了,根本活不了。 萧路想起辛午-12死之前说的话:救、命。 “萧路,我现在可知道你怎么杀的了。”黎南鱼摇摇头,“忘川首座,名副其实,好武力!连酆都技能都不屑使用,完全依靠自身实力,呵呵。” “诶,别急着反驳。”萧路刚要说话,被黎南鱼截断,“酆都都有你的传说了。战斗值爆表啊,萧首座,一人成军,以一敌万。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办法一掌毙命。” “我可以。”萧路直言不讳,他当然可以,一掌毙三个也没问题。“我想问的是,王可不可以?” 第85章 你们快看! 黎南鱼噎住。 卓道正如实回答:“可以。” 秦越:“当然。” 迟年:“我能拍死一大群。” 姜桐不答,翻了个白眼。 “黎王想来也是可以的?”萧路又问。 “嗯!”黎南鱼被逼无奈,只好敷衍着回答,随后又说:“所以呢?难道你就凭这点,指控是我们杀了他不成?” “也差不多罢。”萧路一笑。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辛午-12剥落的衣衫,蹲下身,轻轻将衣服盖在死者的尸身之上。 全殿默然,鬼差中传出几声抽泣。 有人感动得哭出了声。 卓道正紧皱的眉头,无法遮掩激动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心怀悲悯……悲悯!这才是一个王应该有的—” “咳咳咳咳咳咳!!!” 殿上几位王同时大声咳嗽。 卓道正脸“刷”地红了,知道自己说错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迟年感动得不行,也跳起身,大声宣布:“我告诉你们,辛午-12,我杀的! “听清楚了吗?我!平等王迟年,我杀的!” 摆渡人杀鬼差,万劫不复。 王杀鬼差,理由正当无责。不正当的话,王也是会坐牢的,上百年的那种。 黎南鱼万万没想到迟年使出这种招数,全盘计划被打得稀烂,瞠目结舌。 萧路及时出言:“别乱来,迟王,不是你。” 同时右手伸到衣服下,覆在尸首的头顶心。 秦越自然要救萧路,被迟年抢先,立刻出言讥讽:“迟王你吃了什么呀?” 右手在鼻前扇风,小声说:“好臭。” 迟年身为bk,被秦越当众一万点暴击,彻底爆炸,盛怒之下,一巴掌甩向秦越:“打死你个娘娘腔!” 秦越轻巧闪过,胳膊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拐来,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全场。 “啪”! “啊啊啊啊!”迟年疯了,合身扑过去。 打不打得过两说,体重优势明显,砸死他! 黎南鱼哪能看着秦越吃亏?迅疾伸出手,一把抓牢迟年官服上的腰带,喝道:“回来吧你!” 力道猛烈,胳膊收势不及,一胳膊肘砸在旁边卓道正的肩膀上。 卓道正本就是个自燃型的王,一点就着,不点也着,当即暴怒:“混账东西,找死!” 当即一拳头夯中黎南鱼后脑。 脑瓜子嗡嗡作响的黎南鱼,潜意识里还是惦记秦越的安危,右手死抓住迟年不放,左手翻回来直捣卓道正面门。 卓道正偏头躲过。他是谁啊?他的王八拳斗殴技术全是被萧路培养出来的。想当年,萧路那神出鬼没的肉搏速度,黎南鱼差得远呢! 得意的卓王完美闪避之后,顺手向黎南鱼再挥出一拳,正打在左眼上。 跌跌撞撞的黎南鱼将迟年带得踉踉跄跄,可怜失去平衡的迟王,脸上接二连三挨了秦越几个耳刮子。 第153章 迟年气得哇哇大叫:“老卓你会不会打群架?!保护队友!” 本应庄严肃穆的四殿之上乱成一团,桌子椅子乒乒乓乓,夹着四位王换气和发狠时的嘿咻声。 姜桐悠然起身,拖起自己的椅子,“吱嘎”,往旁边拖出去好几米,又坐回去。 看看斗殴现场,再看看萧路。 就缺一瓶汽水,一袋瓜子。 鬼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萧路眼下没空理会群王乱舞。 他绝不可能让迟年顶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他要自己破局。 黎南鱼精心准备的圈套,几乎无懈可击。萧路留神观察到现在,还没找到突破口。 生者睁眼说瞎话,人证足有一打,个个言之凿凿。 死者可能会说真话,可惜说不出。 酆都没有能让死者复生的技能。但萧路会气功不是么? 他会一招:春回大地。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 现在别说几个王斗殴了,哪怕是四殿瞬时坍塌,萧路也注意不到。 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将气通过手心,注入死者的百会穴。 “想象你期待的场景。”夏泽曾经教他。 想象中,辛午-12碎得稀烂的内脏自动列队,肾脏的归肾脏,大肠的归大肠。 蝙蝠与鬣狗结合的怪物,叫作驱灵兽的,哪怕粉身碎骨,不也能重新组合,再获新生吗? 就学习它们的方式,内脏们各自确定中心点。 细碎的肉与组织碎片排列组合,围绕中心,一圈圈回归,汇聚成原来的模样。 五脏六腑形状确定下来,原来在身躯中什么位置,便回去什么位置。 叶片状的肺叶,往上走,分在两边。肠道在中间,肾脏去背后,分两侧…… 好,内脏已归位,现在确认血管方位,命令它们连通,将内脏与躯体连接起来。 心脏,开始泵血!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 辛午-12的鼻腔中突然喷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豁开的胸膛,合上吧。 这一步,就太简单了。豁口彻底合拢之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姜桐越看越不对,越看脸色越怪异。 他突然跳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下:“别打了。”他喃喃地说。 如火如荼的王们自然听不见。 许多鬼差们已经发现异常,几声控制不住的惊叫,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 “别打啦!”姜桐使出最大音量,嘶声吼叫,“你们快看!” 姜桐大约用上了技能,这声吼,把四殿十几米高处的悬梁都震得抖动几下。 打群架的四位王这才纷纷停手,顺着姜桐颤抖的手指向的方向— 死而复生的辛午-12,好端端站在殿下,披着自己的外套,躯体上不见半点伤疤。 他满脸茫然,僵硬转动脖子,好似完全搞不清状况。 他嘴唇翕动几次,只发出一个模糊音节:“啊……” 所有人惊呆在原地,只有萧路,依然淡定从容,站在辛午-12身侧。 在这一刻,几位王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事实: 酆都十大阎罗殿,十位阎罗王,唯有五殿阎王,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唯有他,可令尸首苏醒,寒冬回春。 唯有他,可令死者返生,魂魄再凝。 秦越眼底泛起无限柔情。 千年前,那个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的萧路,一身黑袍,牵引了他多少追随的目光。 隐在五殿中的身影,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心追神往,让他黯然神伤,让他生生世世不得罢休。 “萧王啊……”如堕梦中的秦越,情难自禁地脱口而出。 语气缱绻缠绵,千年一叹。 萧路挑挑眉。 怎么个意思? 鼻青眼肿的黎南鱼顾不上吃醋,辛午-12重获生命,对他可是天大的麻烦。 眼里现出一片凶光,他不顾后果地猛一弹食指。 一枚青铜色锐利锥子,电光火石般射向辛午-12的心脏。 萧路早有准备,立刻挥出左手:“还施护甲!” 锥子打在护甲上,无声无息地回弹,不偏不倚,击向黎南鱼的脸部。 黎南鱼一个侧步,堪堪躲过,锥子钉在他身后的屏风上,一半锥身没入屏风内。 随后,青铜色锥子消散于无形。 然而其他几位王都看清楚了。 首先黎南鱼试图杀人灭口,其次青铜色锥子是他的独家专用武器。 “你玩儿到头了。”腮帮子肿得老高的卓道正,弯腰提起自己的椅子,正大光明地坐下,“几位王,案子还得审。” “兄弟?!兄弟!”两颊火红的迟年又吃惊又高兴,“你真厉害啊,兄弟!” 萧路冲他笑。 秦越遭受的身体伤害最少,一切如常,只是精神状态最为恍惚,只知站在原地。 姜桐似乎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默默抬起翻倒在地的椅子,坐下后立刻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站在中间的那位,面色铁青,黄眼珠中似要瞪出血来的,自然是忤官王黎南鱼。 再次得到萧路庇佑,死里逃生的辛午-12对刚才发生的凶险浑然不知。 他懵懵懂懂,看向萧路,呆了片刻,突然道:“萧首座,感谢救命之恩!” 众人集体再次迷惑。 第154章 按理说,死而复生的人不应拥有死亡之后的记忆才是。 辛午-12如何得知,是萧路将他复活? 只有萧路明白。 “辛午-12,”萧路从容道,“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就是谢我了。” 辛午-12看向萧路的眼神里全是信任和感激,当即点头,开口便道:“今日王召我进殿……” 他望了眼黎南鱼,大家都明白,他说的王,便是黎王。 “不知为何,王突然在我腹部猛击一掌。”辛午-12边回忆边说,脸上现出痛苦难忍的表情,“那掌打得我,好像要死了一样。” “然后王对我说,要想活命,整个地府只有一人能救我,便是忘川萧首座。” “王让我立刻去寻他,只要找得到,我就能活。” “所以辛午-12临死之前,对我说的两个字是:救命。”萧路大声道,“都明白了吧?” “我呸!真歹毒!好你个黎王,心也太黑了吧!”迟年破口大骂。 卓道正眉头紧锁,正视黎南鱼:“你为了陷害萧路,不惜下手杀害自己殿下的鬼差!” 又环顾那些鬼差们:“做得一手好伪证。” 先前跳出来当众撒谎的十几个鬼差,羞愧地低下头。 姜桐双目微闭,带听带不听,好似马上就要睡着。 秦越微叹一声,这才找回自己的椅子坐了。 黎南鱼偷偷扫了秦越一眼,梗着脖子,大大咧咧说道:“我认了。” 实在是不认也不行。 又说:“该怎么罚怎么罚。欸我突然想到啊,”他一指辛午-12,“他根本没死,要罚我什么?构陷一个摆渡人吗?哈哈哈!” 黎南鱼强行笑了几声,没有一个人附和。他深感无趣,讪讪闭上嘴。 卓道正缓缓回答:“你说得对,黎王,酆都法则,本就是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我等着!”黎南鱼不输嘴仗,立刻杠上一句。 姜桐眼部肌肉一抽搐,似乎想睁眼,最终还是维持了假寐状态。 “好,那就全部带上来罢!”卓道正大声说道,猛击两下手掌。 萧路一勾唇,预热结束,正片开始。 首殿一群鬼差,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应声接连走进四殿。 每两名鬼差押送一个人,一共六名鬼差,押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负责押送的,正是卓道正手下的老牌公务员戊辰-56与他的新手小白搭档,癸亥-88。 癸亥-88自从走入四殿,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黏在萧路身上。 挨了戊辰-56熟悉的一胳膊肘,才算回过神来。 “报王!”戊辰-56大声禀告:“亡魂白一航、亡魂蔡明福、戴罪黑无常乙卯-33带到!” 四殿内鸦雀无声。 秦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背在身后的手指突然死命抓了下椅背。 姜桐还是似睡非睡,只是双眼周围肌肉全部开始微微颤动。 迟年丈二摸不着头脑,左看右瞧,满脑门写着:“???” 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传来轻微的“格格”声。 那是素来跋扈的黎王,上下牙打战的声音。 “亡魂白一航,”卓道正威严开口,“将你死后的经历说来。” 一提这事,白一航当即哭出声:“我被朋友杀死,然后这个该死的东西,”他指着乙卯-33,“强行把我带到牢房里。天天逼我给我爸爸托恶梦,让他筹措现金,交给他指定的人。” “什么牢房?”卓道正追问。 “我不清楚方位,牢房的外面,似乎有一大片竹林。” “牢房是否在人间?” “在!我确定。我坐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车过去的,牢房就在云苍。” “你交出多少现金了?交给谁?” 第86章 酆都之光 “六千八百多万!”白一航咬牙切齿,“家底都要被掏空,都给了一个叫做漠师的人。” “暂且退到一边。”卓道正看向另外一个亡魂,“蔡明福,上前一步。” 萧路看着那老者在鬼差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往前走了一大步。 老人正是他在竹海牢房中询问过的那位。 “你也是被关进牢房之中?”卓道正问道。 “是的啊,是的啊!” “关了多久?” “至少十年!”蔡明福伸出一只颤抖的巴掌,翻转一下。 鬼差们都惊了,十年不让进酆都,转世什么的,全耽误了。 “你被索取了多少钱财?” 蔡明福眼泪鼻涕全掉下来:“我生前算是个有钱人,十年下来,倾家荡产,至少给出去两个亿!我儿子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 “钱给了谁?” “以前给一个叫马跃杰的,后来跟他一样,”他指指白一航,“换成漠师。” “暂且退去一边。”卓道正说道。 “大老爷!我家的钱能要回来吗?太黑了啊,太黑了!”蔡明福不肯退下,扯着嗓子喊。 负责看管他的鬼差强行将他提到一边。 “乙卯-33,”卓道正露出一个威慑笑容,“你要说的东西,可多了吧?” 乙卯-33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求卓王做主。” “那就要看你做了些什么。这两个亡魂,都是你亲手抓去的?” “是、是我抓的。”乙卯-33伏低颤抖的身体,“我只是个鬼差,打工的,我只是听从命令而已啊!” 第155章 “诬赖本王!”黎南鱼一跃而起,神态癫狂。 “黎南鱼!”卓道正直呼其名,“再敢杀人灭口,你给我试试看!” 黎南鱼杵在原地,一双恨意满溢的黄眼珠,在乙卯-33和萧路脸上来回逡巡。 “坐下罢,似乎,太晚了呢。”秦越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像具有某种魔力。 黎南鱼垂下头,愣怔片刻,终究慢慢坐了回去。 “听谁的命令?”卓道正继续审问。 “黎王!”乙卯-33毫不犹豫,直接指认。 “他命令你关押亡魂、索要钱财?” “是!是!都是他让我干的。不止我一个鬼差,还有别的也干过!”他转头看向四殿的鬼差们。 鬼差们集体往后躲了两步。 “你勒索了多少?” “我只知我一个人的,这么些年来,我经手的……”乙卯-33沉思片刻,胆战心惊地开口:“至少三百五十亿。” 四殿内哗然,议论声四起。 迟年又惊讶又鄙夷:“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黎南鱼。” 黎南鱼不回答,牙齿深深嵌进腮帮内侧的肉里,只要一张嘴,血便会流出来。 卓道正用威严的目光压住全场的议论声:“乙卯-33,敛了这些钱财,干什么用?”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打工的呀!”乙卯-33大声辩解,“一切都要问黎王。” “这样的吗?”卓道正真的依他所说,看向黎南鱼,“黎王?请解惑。” 黎南鱼沉默良久,一张嘴,一丝鲜血涌出嘴角:“卓道正,先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怎么说?”卓道正情绪平稳,一点也没生气。 “同为酆都阎罗王,十殿排名不分先后。你我向来平起平坐,何时轮到你一个首殿的王,来当众审问四殿之主!” “哦,我自然是不够格的。那你猜猜,我怎么就敢坐在这里审你?” 四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死一般的寂静中,黎南鱼突然暴起,一把抓起面前办公台上的手机。 迟年和卓道正同时出手去抢。 黎南鱼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王,又是率先行动,到底还是将手机抓在手里。他环顾眼前冲过来抢夺的二人,嘿嘿嘿笑起来。 黎南鱼举起手,“咔啪”一声,手机在他的暴力压迫下碎成一片黑色粉尘。 “黎王,想保护的是谁?”萧路留在原地纹丝未动,冷不丁发问。 冰眸依次扫过殿上的几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秦越,狐眼中早没了半点笑意,一眨不眨地,深深看着萧路。 萧路对他一笑,没事,别担心。 自然不会是秦越。 迟年,不可能。 卓道正,更无可能。 冰眸落在最靠边坐着的姜桐身上。 “你不配问我。”黎南鱼答道。 萧路当作没听见,视线仿佛要穿透姜桐似睁似闭的双眼。 姜桐倏然翻开眼皮,一对死鱼眼,毫无生气地接住萧路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姜桐挪低目光,往椅背上一靠,再次进入假装瞌睡状态。 “我有个问题,你敢不敢如实回答我?萧路。”黎南鱼指名道姓发问。 “没有敢不敢,只有我愿不愿意。”萧路淡淡回复。 “有种!真他妈的有性格!”黎南鱼拿萧路真是一筹莫展,大吼:“是不是你将他们抓过来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两个亡魂和鬼差乙卯-33。 卓道正立刻出言制止:“萧路,不必回答。” 萧路却勾了唇,点头道:“正是。” 他明知四殿将他视为眼中钉,甚至连夏泽都被迫卷入纷争,而且四殿还对夏泽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坐以待毙,不是他萧路的风格。 前几天趁着接单子的空隙,他与夏泽一起,捆了乙卯-33,带上亡魂,一股脑儿送进卓道正殿里。 嫉恶如仇的卓道正,亲眼目睹这等丑闻,气得跳脚,当即将亡魂和鬼差送去酆都宝殿,请求酆都大帝定夺。 萧路今天本打算去找卓道正,问问进展,没想到半路被四殿泼了一盆脏水。 不过酆都宝殿的反应这么快,萧路也一样没料到。 黎南鱼得到扎心回答,突然捂住嘴暴咳,血液从指缝间喷出。 咳出好几口血,他放下手,满嘴鲜血淋漓,咬牙切齿道:“早该杀了你。”随即仰头向天,长叹,“早该下手,萧路!你可真是个祸害!” “废话说够没有?黎南鱼,我的问题你一直没回答,你要那么多人间的钱干什么?”卓道正发话,阻止黎南鱼进一步当众诅咒萧路。 这不仅是卓道正的疑惑,也是在场绝大部分人的疑惑。 身为酆都的王,人间的钱有什么用? 萧路也想不明白。 “那我告诉你啊……”黎南鱼阴森笑道。 全身上下猛地绽发出青铜色的光芒。 萧路全神戒备,黎南鱼这是要鱼死网破。 秦越倏然起身,背在身后的双手,同时现出乌灰色强光。 他打算将黎南鱼直接击成碎末,一来让他再也不能开口;二来,他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伤害萧路。 迟年伸出右手,“亢”一声,亮出一柄朱红色虎头大刀,刀身浸没在明亮红光之中。 姜桐不敢再假寐,死鱼眼第一次闪出警惕的光。 第156章 殿下鬼差纷纷抱头,弯下腰,四处寻找容身之处。 刚才四王斗殴,纯属发泄情绪,谁也不敢使用技能。 万一打死哪个王,那可真的是万劫不复,一点挽救余地没有。 现在则是另外一个故事:四王加上萧首座,神仙打架,整个四殿都保不住。 卓道正伸手入怀,猛地一扬:“你想得美,黎南鱼!” 一条银色锁链脱手飞去,直奔向黎南鱼,迅捷无比。锁链一沾身,立刻拉长几倍,自动在黎南鱼身上缠绕。 黎南鱼破口大骂,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他身上青铜色的光迅速暗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秦越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 迟年一翻手,花式收起大刀,惊道:“捆神索?!” 他朝卓道正一竖大拇指:“厉害,原来大帝已经知晓了。” 捆神索不是酆都之物,顾名思义,锁链专用于捆王,只有酆都宝殿才有。 萧路首次看见这种东西,便凝神多看了两眼。 突然四肢像同时被砍了几刀,关节猛烈酸痛,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往后连退两步,背脊和腰腹一并开始剧烈疼痛。 好像捆神索捆在了他身上一般。 萧路闭上眼,边承受疼痛,边等待记忆碎片的攻击。 几秒后,他疑惑地睁开眼,眼中除了不解,还有忍耐。他的身体还是疼,疼得后背直冒冷汗。 但他并没有接收到任何记忆碎片。 卓道正朝迟年点点头,表示他猜得对。 而后再次伸手入怀,又掏出一样东西。 黎南鱼挣扎得满头大汗,动不了那锁链分毫,急得狂叫:“白养你们这帮鬼差!没有一个护主的吗?” 殿下立刻有鬼差回话:“主子一路走好!” 一阵嘻笑声。 四殿的鬼差,最为牛马。黎南鱼出了名的跋扈蛮横,对属下极为严厉。平时别说赏赐,少施点惩罚,鬼差们便谢天谢地了。 他今天亲手打死鬼差,嫁祸于萧路的行径又彻底暴露。 被他逼着做伪证的鬼差胆战心惊,于己无关的鬼差们则大大开心,恨不得黎南鱼马上烧成灰才好。 卓道正沉声道:“酆都大帝有令!” 四殿内再次肃静,人人起立,弯下腰,恭听大帝指令。 卓道正缓缓托起一只金色卷轴,抽去束缚卷轴的金丝线,卷轴自动展开。 一个个金色的字跃出纸面,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卓道正慢慢念道:“酆都四殿忤官王黎南鱼,勾结人间,扣押亡魂,索要钱财,罪证确凿。着令首殿之王卓道正将其捉拿,交呈宝殿处理。四殿一应事务及鬼差,暂由十殿轮回王秦越代为掌管。” 秦越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两下,下意识地昂起头。 卓道正念完,浮在空中的每个字依序跳回卷轴内。卷轴自行卷起,金丝线随即将它妥妥束好。 他将卷轴收回怀中:“黎南鱼,走吧。” 黎南鱼惨笑着抬起头,终于放弃跟捆神索搏斗,忽然大喊:“我一人做的事,我一人认!” 昂着头的秦越,不见任何神情变化。 黎南鱼瞄了眼秦越的背影,又大声道:“别忘了我!四殿忤官王,黎!南!鱼!” 说完,他转过头,盯着萧路:“萧首座,我在地狱里等着你。相信我,你死期将至!” “唔,你先去,”萧路应道,“我未必去。” 他身上的疼痛总算消散,让他能够正常说话。 卓道正瞪了萧路一眼,如此庄严的场景,还说俏皮话。 黎南鱼费力转身,走到卓道正身边,长吸一口气。他闭上双眼,头上本来只有两绺白发,此时陡然增成大片白色。 萧路看着他的模样,突然觉得,也许黎南鱼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迟年插嘴:“欸老卓,你怀里揣着大帝指令,你早干嘛去了?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砸死黎南鱼这个狗东西?” “一码归一码。”卓道正凛然正气:“如果萧路真的犯下罪行,他一样该受到惩罚。还有,我相信,不,我坚信,萧路是清白的。” 迟年的白眼快要翻上头顶:“我的天欸,真是个老登!” 卓道正似乎认为思想教育还没做到位,望向萧路,语气变得罕见的柔和:“你能理解我吗?” “唔。”萧路郑重点头。 卓道正露出欣慰笑容,不愧是他最好的兄弟。 “你就是酆都之光。”萧路续道。 卓道正的笑容冻在脸上,骂了句:“混账。” 他转向四殿的鬼差们:“但凡参与过黎南鱼勒索钱财之事的,自动站出来。” 没人动弹。 “我只问这一次,欢迎不承认,我最喜欢调查鬼差。” 当即有几个鬼差跌跌撞撞走出列,过了片刻,又走出几个。 “咳!”卓道正不耐烦。 再次走出几个。 “刚才那十来个做伪证的,一样给我滚出来。” 没什么可抵赖的,众目睽睽之下,都看见、听见了的。 十几个鬼差也都走出来。 “戊辰-56”,卓道正吩咐道,“把他们全部带回首殿。其余的,跟着秦王去吧,听他吩咐。” 死而复生的辛午-12也跟着那群鬼差,站到秦越身侧。 “好啦!”卓道正拍拍双手,这才一扯黎南鱼身上的锁链,“走了!” 第157章 第87章 偷听 秦越走下殿,经过萧路身边时止住脚步,压低声音道:“你没事就好。我手头有事,回头再跟你细聊。”他向身后的那群鬼差们偏偏头。 “谢了。”萧路应道。 姜桐跳下殿,跟着秦越和那帮鬼差去了,谁也没看,一个字没说。 待到秦越草草安排好四殿的鬼差们,回到后殿时,姜桐坐在一把扶手椅内,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正在等他。 秦越压制住内心的不良情绪,从从容容地洗了把手,然后坐到姜桐对面。 二人都不说话。 过了许久,姜桐开口道:“黎南鱼完了。” 秦越对这句废话不发一言。多明白呢?送入酆都宝殿,酆都大帝亲自审判。 “萧路为何活到现在?”姜桐又道,“他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 秦越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沉思片刻:“时机不对。” 姜桐一摊双手:“还有比现在更差的时机吗?现在可好,萧路搞掉了黎南鱼,如果他再消失的话,大帝不会善罢罢休。” “不仅仅是卓道正与迟年发疯的问题了吧?” 秦越心中轻松一瞬,谁杀萧路,他必剐了谁。 “听说你钟意萧路?” 秦越猛抬头,眼里射出毒箭般的光。 姜桐呵呵一笑:“其实与我没关系。黎南鱼喜欢你,宁肯千刀万剐,也要一人承担。诶我真的要感谢他,那么蠢,那么痴。” 秦越不忍了:“姜桐,假如今天的事只会引起你阴阳我的话,我对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需要慎重考虑。” 姜桐笑得更欢:“别开玩笑,秦王。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谁也扔不下谁。” 秦越脸色稍缓。 “只是对我来说,情爱那种玩意儿,就是垃圾。” “我仅仅想表明态度,秦王,为所谓的喜不喜欢,耽误大事,愚蠢至极。” 秦越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得更难看,抿了抿唇,缓缓道:“不劳提醒。” “我相信你,更信自己的眼光。” “你当年找我合作,我一口应承。秦王,你在我心里依然是最强的。” “好。” “青竹阁不能要了。” “当然。”秦越按下情绪,平静说道,“少一个青竹阁没什么,你手里的万花楼、碧水亭、铁树坊,哪个规模都比青竹阁大几番。” “嗯,你放心,我会管得好好的。不过,最要紧的事,始终是你手里的那件事啊,秦王。” “我知道,不会耽误。” 姜桐站起身:“我在你这儿待久了不好,就先走。预祝我们早日成功。” 秦越并不起身相送,等到姜桐瞬移走人,垂头沉默很久,才悠悠蹦出一句:“萧路啊……你让我如何是好?” * 迟年见秦越跟姜桐往四殿大门走了,卓道正押着黎南鱼去往后殿的宝殿传送入口。 刚才挤满了人的四殿变得空荡荡,就剩下他和萧路。 迟年很满意,大踏步走向萧路,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本王的兄弟,酆都第一!” 他开心得一个劲儿拍打萧路胳膊:“真厉害,没有你搞不定的事。” “我刚才也是勉强一试。”萧路笑道,“没有把握真能将他复活。” “黎南鱼的事你肯定有把握啊,给兄弟说说,刚才兄弟都懵圈了,好大阵势呀!” 萧路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将来龙去脉给迟年讲了遍。 涉及夏泽的部分自然一概隐去不提。 然后萧路向迟年打听姜桐。迟年对于姜桐的突然出现也颇感奇怪,可惜他掌握的信息与萧路一样少。 姜桐平时与其他王们也不接触,更谈不上往来。 说着说着,两人走到忘川河边。迟年说要去乌篷船上继续聊,萧路哪能答应?夏泽在船上等他。 好说歹说,答应迟年这两日就去他殿上找他,总算将迟年劝走。 萧路望着迟年大摇大摆走远的身影。 够莽,够bk,够义气。 闪到船上,刚低下头打算钻进船舱,舱内却传来说话声。 萧路定住身形。 “我大哥呀,在酆都可是赫赫有名,你问我,可真是问对人了。”张旭伦的声音。 “为什么有名?”夏泽好奇提问,萧路都能想象得出他双眼放光的模样。 ”美啊!强啊!酆都第一美人,战斗力爆表的萧首座。你知道吗?我可是他在酆都唯一的小弟。除了我,没人敢叫他大哥!” “那……他那么美,那么强,会不会有很多人喜欢?” “可不!多得是,到处都是他的迷弟,卓王殿上的癸亥-88,据说每次见到他,晚上都彻夜睡不着觉。诶呀,我们这种鬼差喜欢他太正常。王们也喜欢呢!” 萧路缓缓蹙眉,夏泽怎么跟张旭伦聊上了? 张旭伦怎么胡说八道? “谁?都有谁喜欢?”夏泽的声音里透出一些紧张。 张旭伦停了片刻,突然问道:“我看你的样子……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大哥?” 舱内寂静无声。 “你要是说实话,我帮你。”张旭伦嘻嘻笑道,“你长得很漂亮呢,你知道吗?我看你很有机会。” 萧路无语。 张旭伦上辈子就暗恋夏泽,转世间歇当上鬼差,似乎依然对夏泽很有好感。 第158章 夏泽还是不回答。 “那算了,算我多话。对了,你在大哥这儿住了很久吗?诶,晚上你们怎么睡得下?床铺那么小一张……” “我喜欢。”夏泽忽然开口,顿了顿,重复道:“喜欢。你能帮帮我吗?” 萧路的心猛地一跳。 不能再偷听下去,扒墙角扒到这份上就不好了,马上还要相见的。 他重重咳了下。 舱内立刻鸦雀无声,很快,张旭伦大声欢呼:“我大哥回来啦!” 萧路猫下腰,钻进船舱。 夏泽的脸红得像放在火上烤,萧路故意不看他,只去看张旭伦。 张旭伦笑得有如皮鞋开线,右眼上整整一圈紫红,像只变异的熊猫。 “大哥!你没事吧?急死我了,我进不去四殿呀,府内到处都在议论。我只好跑来这里……” 萧路扔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张旭伦乖巧地强行收声,笑容止不住,依旧咧着嘴。 “癸亥-90,你的脸怎么了?”萧路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被揍的。 “没事!没事!”张旭伦乐乐呵呵,“我来你船上等你,不知道夏泽也在……” “我当他是贼,便给了一拳。”夏泽接道。 “唔,真不错,连名字都知道了。”萧路丢给夏泽的眼神有些严厉。 夏泽不该让任何一个人见到他,更不该与鬼差交朋友。 风险太大,不值得冒险。 夏泽明显不服气,撇撇嘴。 “大哥,你的朋友很有意思,长得好,人也好。” 不知张旭伦是不是真的想帮助夏泽,开始说他的好话。 “你也不错。”萧路应道,“你该回去了。” 秦越刚刚回殿,现在四殿、十殿都归他管,搞不好会点齐人马,分派个工作什么的。 到时独缺张旭伦,可能会挨骂。 “好吧、好吧,那我先回去。夏泽,我下次再来看你。” 萧路转身瞪了夏泽一眼。 “等下。”夏泽起身,走到张旭伦面前,深深望进他的眼睛,语音柔和,语调沉稳:“癸亥-90,你回去之后做完该做的事,今晚陷入沉睡,明早安然醒来。醒来后,你将忘记关于我的一切。我对于你来说,不曾存在过。” 执行完“高阶凝视”,夏泽得意地看向萧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你是不是忘了……” 萧路似笑非笑。 张旭伦莫名其妙:“夏泽?你干嘛?我为什么要忘记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啊?!”惊诧莫名的夏泽急转身,看张旭伦的眼神有如看一个怪物。 “癸亥-90,”萧路请求道,“帮我个忙,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夏泽,可以吗?”顿了顿,补充一句:“就算对秦王,也不要提起。” “大哥你放心!”张旭伦一口答应,抬手在嘴上做拉链状,“打死我也不会说!” “好了,你回去。”萧路一锤定音,把张旭伦撵下船,临走前顺手治好他的熊猫眼。 这个爱吃鬼,拖到现在也没兑换好基础技能,大半功德还是被他吃进了肚子。 夏泽郁闷得不行:“为什么不管用?” “字面意思,夏教授。”萧路耐心给他解释,“鬼差是神的差役,是有酆都编制的公务员,谈不上低阶。” 夏泽直接了当表达不屑:“嗤!” 过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生气了?” “嗯?” “你不喜欢我在这里认识其他人,对不对?” “唔。” 夏泽笑嘻嘻:“为什么呢?” 因为危险,萧路不想说,只道:“人多是非多。” “你吃醋了是不是呀?” 萧路一抬眸,看着夏泽双颊慢慢变红,他垂下视线:“不是。” “哦哦!”夏泽脸上的红晕快速退散,手心里刚刚冒出来的微汗一并自动蒸发,嘴上强撑,“开个玩笑都听不懂。” 萧路看着船舱地面,斟酌片刻,缓缓道:“夏……” “你今天遇上麻烦了?”夏泽快速打断。 不,他不想听见任何让他难过的话。别说出来,萧路。 只要没说出口,他就当作不存在。 “小事,已经解决。” “上次我们一起去抓的亡魂和鬼差,怎么样了?” “几天前想抓你的王,刚刚被废了。” “太棒了!”夏泽仰起头,“我可是太厉害了。” 萧路随他一起弯了眼睛:“唔。” 夏泽高兴到一半,突然神色变得紧张,小声问萧路:“你要赶我回去了吗?” “没有。”萧路回答得坦然。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黎南鱼倒台,四殿归秦越管,不会再有鬼差伤害夏泽。 但黎南鱼在殿上的表现,他全程仔细观察,几乎可以确定:黎王必有同党。 没猜错的话,就是今天莫名其妙现身,一直装死人的姜桐。 不能让夏泽长久留在酆都,但也不可以急着将他送回,有可能会推他入坑。刚摆脱黎南鱼,接着又掉进姜桐手中。 观望一阵子再定。 不过黎南鱼刚刚被抓,眼下的时机倒是……萧路直接建议:“现在去你家,治你哥哥。” 在四殿,萧路亲手复活一个内脏碎得稀巴烂的鬼差。 布雷顿的状况再差,也不会比辛午-12更差。 第159章 他有信心,手到病除。 然后,夏泽真的该回去西方。 他挂念的事情解决了,不是么? “好啊!”布雷顿一直是夏泽的心病,终于等到机会。 紧接着,开心再次飘走:“我们拉过勾的事,你不要忘记。” “唔。”萧路含糊应付。 没过几分钟,两人来到夏泽公寓门口。 夏泽小小担心:“我哥哥要是骂我,你不要见怪。他身体不好,骂不了几句就累了。毕竟是我不好,离开他好多天。” 萧路不答,皱了眉头,沉声道:“赶紧进屋。” 他已然透视到,情况好像不对劲。 老威廉在屋内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脑门子汗,他一只手里紧攥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捏着手机,眼中全是惶恐和焦急。 “老威廉?”夏泽走近他身后,他浑然不觉,“怎么不关门?” 老威廉猛回身,看清夏泽,神色一松,转眼又看到萧路,全身肌肉立刻紧绷起来。 夏泽拍拍他的臂膀:“他现在是朋友,好朋友,真正的朋友。” 老威廉的紧张情绪似乎并未得到缓解,嘴里隐约传来咬紧牙关的咯吱声。 “我哥哥呢?”夏泽以为他还是因为萧路的出现而紧张,不以为意,“带我们去找他。” 老威廉嘴里的咯吱声更大。 萧路越看越不对,开口道:“有什么事,直接说。” 老威廉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公爵,布雷顿少爷被抓走了!” 第88章 是兔兔就没有问题 夏泽傻住。 萧路迈出两步,走到夏泽身边:“说清楚。” “我我我下午出门,公爵你知道的,今天是干洗日。我去、去送衣服。”老威廉惊魂不定,说得磕磕绊绊,“回来以后、以后,少爷不见了。” “哥哥不会独自出门。”夏泽喃喃道,“他需要坐轮椅,需要人推。” “是啊是啊!少爷一个人出不去的,我、我到处找,楼上楼下、里里外外……” 萧路见势头不对,照他俩这样子对话,何时能说到重点:“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 老威廉深深拧紧眉毛,苦苦思索,犹犹豫豫地答:“我、没发现。” “你手里抓的是什么?”萧路指着那张纸。 老威廉如梦初醒,赶紧举起纸:“有!有奇怪的地方!有人留下这张纸!” 夏泽一把夺过,忙不迭地打开,双手微微颤抖。 萧路凑近,跟他一起看。 「夏泽公爵:两百年前,你将我分尸抛心的恩典,我一日不敢忘怀。每个月亮升起的夜晚,我都会祈祷,愿你永生,愿你健康,愿你等到我归来那天。 可怜的布雷顿,真不像个德古拉家的血族。我把他带走了,他不太情愿,你知道的,德古拉家族总是有些怪脾气。 如你果真爱你兄长,如你所说那般,就请用自己来交换他吧。 今天午夜,我将携布雷顿共同期待你的到来,地点是云苍市大庐钢厂。 对了,请务必一个人来,否则我们的交易就将终止,没得谈。 也不用试图找到我,欢迎尝试,不过你永远不会成功。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如果我没有看到你令我牵肠挂肚的漂亮脸蛋,我将非常绅士地将布雷顿送回给你。 一块,又一块地送回给你。 无法停止思念你的, 午夜男爵乔舒亚」 夏泽愤怒到脖颈上的动脉突突跳动,几下将纸片扯得粉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乔舒亚,你活腻了!” 尖牙愤怒得龇出来,夏泽捏紧拳头:”先是用我的血伤害你,现在又绑架哥哥,杀他一百遍也消不了!” 萧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主动出现,很好啊。我会陪你一起去。” “不要!”夏泽吼道,“他会杀了布雷顿,他要我一个人去。” “我不会让他发现……”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家务事,萧路,不用你管。” “公爵,就让萧路……萧先生陪你去吧?”老威廉垂头丧气,肩膀无力地耷拉着,“我被初拥时就已经太老,帮不上你的忙。” “我、不、要。我不能拿布雷顿的命来赌。” 夏泽喘出几口气,语气缓和一些:“你当然很强,萧路,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要相信我,在血族,我是绝对的老大。” 萧路有些无奈:“如果是一场比武的话,我放心。” 乔舒亚以前在奇灵山攻击萧路时,手段肮脏:埋伏、偷袭、盗取夏泽的血下咒。 现在又绑架布雷顿,逼迫夏泽孤身前往。 萧路相信夏泽的武力在乔舒亚之上,可说到玩心眼、使脏手段,他对夏泽真的不放心。 “是什么你都可以放心。”夏泽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他看看时间,距离午夜还有两三个小时,伸出手推萧路:“你走,你回去,快回去。” 萧路勉勉强强被他推得退了一步。 “你等我,”夏泽又道,“等我救回布雷顿,我还要请你来治好哥哥。好不好?萧路?” “好吧。”萧路说完,抬腿便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他整个身体奇妙地往上一蹦,轻轻“嘭”一声,冷眉冷眼的萧首座原地消失。 落下地的,是一只黑色长毛安哥拉兔。 第160章 发型有些潦草,凌乱的毛发将双眼完全覆盖,粉红鼻尖与嘴巴露在外面,兔兔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安哥拉兔甩甩头,一双冰眸,瞄向夏泽,嘴巴微微动了几下。 然后,毛发再次掉下,盖上眼睛。 “哦!哦!”夏泽惊呆了,嘴巴张得圆圆,“哇!可爱啊,可爱呢!” 夏教授冲过来。 热爱各种毛绒带耳朵和尾巴睡衣的夏泽,对萌物没有一点点抵抗力。 萧路抬起头,两只长耳朵“夸”地从脑后甩到脸前。 耳朵背面全是水滑的长毛,黑黢黢,里面却是柔软水嫩的粉红色,长着许多小绒毛。 “哇,哇,不要甩头,我要化掉了。”夏泽迫切伸出两只手,捧住兔子的脸颊,轻轻上下揉搓。“这个手感,无敌的手感,不活了不活了!” 他用鼻尖顶上兔鼻,摇晃脑袋:“哦你好香,奶粉味道,小兔兔呀,你为什么这么香?” 老威廉隔着张硕大餐桌,蹒跚着往萧路这边走,满头问号:“公爵……你……” 转过来,一眼看见安哥拉兔:“撒旦啊!太好玩了吧!” 老威廉走过来。 夏泽猛回头,龇出两根小尖牙。 老威廉举起双手:“我就看看。” 夏泽抚上兔子头顶心:“小乖乖你饿不饿?要不要吃胡萝卜?” “我说,”兔子突然开口,还是萧路那独有的清澈、从容嗓音,“这样子去,可以吧?” 夏泽吓得一抖。 他咽下口水:“无意冒犯,可以请你先不要说话吗?” “不答应的话就算了,拜拜。”安哥拉兔说完,挣脱夏泽的怀抱,转过身,往门口圆滚滚地一蹦。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夏泽半蹲在地,急着伸手阻拦,扑倒在地,好在成功揪住汤圆状的小尾巴。 “不答应就走。” “答应答应!我是一个人去的呀,你又不是人,你是个兔兔。”夏泽眉开眼笑,暂时将哥哥下落不明的焦虑心放下。 老威廉也笑,一直看着夏泽,笑得欣慰。然后又看看兔子,重重点了两下头:“你真棒!”他说。 四十分钟过去,萧路一直没能变回人形,感觉已被撸到秃噜皮。 “要不要去找你哥哥?”兔子提议,“如果我们先找到他,一切都解决了,不用等到午夜。” “好。”夏泽同意,恋恋不舍地起身,“那你还是只兔兔吗?” 兔子点点头,往上一蹦,身体拉长,变得更细,柔软妥帖地围上夏泽的脖子。兔子脑袋挨着夏泽左耳侧,身体回钩,搭住自己的脑袋。 “好暖和啊,好好看!”夏泽又开始胡噜兔头。 “走不走?” 夏泽又一抖,悻悻地放下手:“少说两句不行?对了,你会咩咩叫吗?” “快走!” 两人使出各种手段,真如乔舒亚的信中所说,找不到布雷顿,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距离午夜还有半小时,夏泽唤来一团黑雾,风驰电掣,向云苍市北边的郊区赶去。 云苍大庐钢厂是本地最大的钢铁锻造工厂,白天热火朝天,十几个大烟囱不停喷出白烟。 到了晚上,空空荡荡,阒无人声。 萧路打量周围环境。 地面上有序排列着成型的钢材、锻锤、液压机等等。许多设备很高,为了方便工人们爬上去操作,厂内固定着不少脚手架。 夏泽一进门便大喊:“乔舒亚!” 无人应答。 “乔舒亚,滚出来!我哥哥呢?你这个卑鄙下贱的东西,出来!” 萧路边听边扫视工厂,眉头慢慢皱起。 乔舒亚似乎耍了花招,他并不在工厂内,布雷顿也不在。 为什么要将夏泽骗来此处? 夏泽喊了几句,得不到响应,干脆盘腿坐在原地,嘴里恨恨地骂:“懦夫!” 萧路瞄了眼夏泽手腕上的表,深夜十一点五十二分。稍安勿躁,等等看。 午夜十二点整,一个机械的电子声音突兀响起:“不愧是血族继承人,你真的来了。” 萧路微微一惊。这声音分明就是奇灵山上那个古怪的嗓音,不像震动声带发出,反倒像电子合成。 但让他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 他再次扫视全场。 不,乔舒亚不在厂内。 那么这声音从何而来?萧路也没发现扩音器之类的传声设备。 夏泽一跃而起:“什么鬼?” “连面都不敢露?” “不敢。曾被你撕成几块的人,我的痛苦你无法了解。我可不想再被你撕一次。” 那声音平平淡淡,整句话没有一点起伏波动,也没有重音轻音。听上去无聊至极,且非常诡异。 萧路心中的担心再加一筹。 夏泽从不肯示弱,不肯认输。 反观乔舒亚,开口就说自己的耻辱,说来毫无羞耻感,也没有愤怒之词。 仅凭这一点,夏泽在“玩心眼”环节便注定会输得难看。 “那你想怎么样?”夏泽冷笑道,“你不会指望我没看到我哥哥,便拿我自己交换吧?你是这么设计交易的吗?你还是那么蠢。” “我可从未认为你蠢过。你只是太厉害了,让我很担心。” 电子音停下,一只针管状的东西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丁啷”一响,落在夏泽跟前的水泥地上。 第161章 萧路感到一丝焦躁。 他很少出现类似情绪,绝大部分时候心如止水。 他居然看不出那东西怎么来的。 看不到乔舒亚,看不到布雷顿,也看不到任何机关。 夏泽并不动,扫了眼地上的东西:“什么?” “只是一枚小小的针剂。”电子音平静说道,“你拿起来,扎在脖子的动脉里,你的战斗力马上消失。我也就不必再担心你了。” 夏泽愤怒到了一定程度,气得笑起来:“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这问题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内。夏泽公爵,我只想提醒你,如果你不照做的话,你亲爱的哥哥立刻变成几大块。我会尽量将他撕成我的形状,你知道的,当年你撕我的样子。” 夏泽暂时闭上嘴,不敢说一个字,额头隐隐沁出一层汗。 他极隐晦地,微微转动了下头。 萧路收到他的信号,绒毛磨蹭两下夏泽的脸颊。 捡起来,把针管捡起来。 来的路上,他俩约定好:夏泽负责击杀乔舒亚,萧路则负责救出布雷顿。 不管乔舒亚如何花言巧语,只要他带着布雷顿一露面,萧路与夏泽就会同时动手。 萧路没预料到……他找不到目标。 夏泽额头的冷汗,萧路看得分明,他同样焦急。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目标尚未出现。 夏泽垂下头,看着针筒。那里面盛着些许暗红色液体,天晓得是什么歹毒药剂。 身为当世最强悍的吸血鬼,他没那么容易中毒。如果眼前的是随机一管针对人类的毒药,他会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脖子。砒.霜也罢,氰.化.钾也好,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 可这管药,出自乔舒亚之手。 一个同样活了上千年,同样最为了解吸血鬼的同族叛徒。 夏泽蹲下身,捡起针管,装作仔细查看的样子,凑到眼前,故意往兔兔身上贴。 “怎么?夏泽公爵?下不去手?呵呵呵呵。” 电子音将每一个“呵”字都像其它字一样,咬得清清楚楚,怪异的同时,还有点可怕。 “让我看见布雷顿。”夏泽的语气还算冷静,“只要看见他,我立刻照做。” 萧路稍稍放心。 拖延时间是对的,他也需要时间,找出乔舒亚。 哪怕只找到布雷顿也行,他救出一个人,用不了一秒钟。 只要布雷顿安全,夏泽想跟乔舒亚打多久都可以。 萧路顺便感应那针管。嗯,剧毒,可以在短时间内令白细胞激增,等于疯狂刺激免疫系统,让系统杀死宿主。 兔兔绒毛微微颤动,将毒针管内的毒素全部消除。 “你还是那么自私,不管嘴上怎么说,实际行动总是把自己放在首位。血族有你这样的继承人,真是倒霉透顶。” “你早已不属于血族,还来评价血族干什么?”夏泽反唇相讥,再次稍稍转动脑袋。 怎么了?萧路?还在等什么? “我有点好奇,像你这么自私自利的人,还会不会记得一个名字?”电子音不含一点情绪。如果不集中精力听他说话,很容易走神。 夏泽不答。 “陆寻?” 第89章 扭曲的空间 夏泽一震。 萧路也一怔,乔舒亚认识陆寻吗?怎会突然提起他? “你惊愕的模样娱乐到我了,哈哈哈。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更有娱乐性。夏泽公爵,你想不想知道?” 说不。萧路真想替夏泽回答。 乔舒亚说话的套路,很贱。对付这样的人,就该反套路,别被他牵着情绪走。 “你说吧。”夏泽扬声说道,不易觉察地颤抖了下。 萧路轻轻叹出一口气。 “不出所料。那么你听好了,陆寻,是你害死的。” “你胡说!”夏泽按耐许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萧路仿佛听见夏泽攥紧的拳头里,骨节发出的“咔咔”声。 冷静,夏教授,冷静。 “你当然不会承认,很遗憾,我说的是实话。陆寻,啧啧啧……你还记得当时北临朝是如何评价他的吗?” “公子世无双。”电子音自问自答。 “可惜啊,那么一位浊世佳公子,不明不白地因你而死!死得很惨哪!” “因为你自私!你鲁莽!你寡情薄义!” 萧路眉头皱得极深,势头不妙。 夏泽往后退了两步……“不,不可能。” “我一点都不意外。睁开眼看着吧,夏泽公爵,伟大的德古拉继承者,你即将害死你唯一的亲人。又一个,你说你在乎的人。” “你一贯只顾自己,连一管药都舍不得扎进自己的身体。是啊,布雷顿的性命如何能跟你尊贵的身体相提并论?” “你会如愿以偿,因为我已耗尽耐心。倒数三个数,夏泽,要么捡起针管扎进去,要么,准备给布雷顿收尸!” “3!” 夏泽被迫扬起针管。 “扎,然后装。”萧路极小声。 “2!” “如你食言,”夏泽咬着牙,“我定让你后悔。” “1!” 夏泽向下挥动右手,猛地将针管扎进动脉。他并没有按下活塞,针管内的液体却像有灵性,跐溜一下,尽数钻进他的血管。 他不怕!萧路说了可以。 第162章 萧路连一整坛酒里的毒都能解掉,他信任萧路,一定没问题。 “布雷顿呢?!”夏泽哑了嗓子,刚喊出几个字,气力便已后继不足。 最后一个字的音量陡然减弱,拖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尾音。 萧路暗暗点赞,演技真不错。 “哈哈哈哈哈……”一阵干涩如念书般的笑声之后,电子音缓缓道:“你急什么?” “你急,我可不急,你那么有实力,万一毒性发作得慢怎么办?” 夏泽不语,汗水从发根处,往下流成一条条小溪,脸变成骇人的紫色。 萧路在内心给夏泽鼓掌,细腻、逼真、情感投入到位。 “夏泽,我听说你最近好像有新的心上人?”电子音絮絮叨叨。 夏泽无力地抬头,勉强抬上去一点,又不甘心地垂下:“你……” “你是不是想把他也害死?沾上你的人,都不得好死,就算是……” 电子音尚未说完,工厂尽头的脚手架附近突然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 “嗯?”电子音用标准的普通话吐出一个字,似乎在表达疑惑,然后又道:“也好,我已经等不及想看到你跪在我眼前的样子了……呃……你的围脖可真骚包。” 随着电子音说出的话,一个金属平台缓缓从工厂顶棚上降下。 与此同时,一条绳索也同步放低,绳索上捆着一个人。 布雷顿! 怎么会?萧路不由得睁大双眼。 他们一直在这里?怎么会?为什么他看不见? 夏泽身体摇晃几下,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垂下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同时全神贯注,留神对面的情况。 萧路看向金属平台。 平台上,站立着一个……东西。 萧路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人形的玩意儿。 那东西身穿艳红色披风,戴着亮黑色领结。他的脸,像被撕成几块,又勉强缝合在一起。 缝合的手艺实在差劲,不仅针脚歪歪扭扭,有如几条大蜈蚣盘踞在脸部,而且五官位置还原度也不高。 左眼高,右眼低,嘴巴奇特地往一侧大幅度歪斜。 萧路微微眯眼,西方的小孩子要是做噩梦,梦中的怪物也比那个东西好看一百倍。 “哈,”夏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好丑,活该。” 又看向那条绳索……“哥哥……” 金属平台旁边,绳索上吊着的布雷顿毫无动静,头颅深深勾在胸前,双手向后绑起,手腕处磨得全是血泡。 绳索下降,地面上的一个大容器徐徐开启,一大罐熔浆般的红水,宛如一头朝着布雷顿张开大口的恶兽。 那是铁浆,温度超过2000度。 金属平台马上就要接触地面。 捆着布雷顿的绳索则停在铁浆上方,再往下几米,布雷顿就将瞬间气化。 “你不是想见……”缝合怪物发出电子音,平台“哐”一声,落地。 夏泽没容他说完,“呼”一下原地发射出去,全速冲向金属平台。 萧路同时启动,后发先制。闪到铁浆罐上方时,右手召出极寒冰,一个冰刃甩出去,直没入铁浆深处。 铁浆立刻从核心开始结冰,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整个大罐子冻成一大坨冰,表面闪着微微开裂的淡蓝色。 什么铁浆,什么2000度,在萧路的冰刃下,都是菜鸟。 他在空中架住布雷顿,右手一划,将绳索划断。他单手轻松托住病得比夏泽还瘦弱的布雷顿,一次纵跃,回到刚才夏泽站立的地方。 夏泽的速度也不慢。 夏泽一直在等。 乔舒亚刚出现时离地十几米,换成平时,夏泽轻轻一跃就能给他踹得妈都不认得。 可布雷顿被吊在那儿。 夏泽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冲击距离最短、双方都在平地时,才释放出滔天的怒火。 乔舒亚吓了一大跳,仿佛没料到夏泽中毒许久,竟还能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他仓促应战,大片绿色荆棘猛地崛起,对准夏泽袭来的方向突刺。 血色藤蔓这次冲在夏泽前面。 有如两军的骑兵阵首轮相对冲锋,血色藤蔓与绿色荆棘互不避让,狠狠撞向对方。 令人心悸的“咔吱”声四起,藤蔓打起架来,完全不讲究美学规则。它们连撞带咬,边撕边缠。 双方甫一接触,高下立判。 血色藤蔓全面碾压绿色荆棘,荆棘残枝与绿色汁液撒得满地都是。 夏泽眼中两团怒火,只看得见乔舒亚。 他凶猛地挥起全部转成金属形态的双手,左手直接穿透乔舒亚抬起格挡的两条胳膊,精准卡住对方喉咙。 右手毫不留情地刺进乔舒亚的腹腔。 夏泽发力,轻松将乔舒亚整个人举起。 乔舒亚看上去像一个破碎的、流着血的、大型怪物娃娃。 很不真实,并且狰狞。 “咳……”乔舒亚喉部挤出的电子音依旧不带一丝情感,咬字准确,只是语调有些奇怪。 夏泽没有回头去看萧路。 萧路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说,陆寻怎么死的?”夏泽咬牙发问,眼底发红。 “哈……装腔……作势。” 夏泽的右手横着翻动一次,在他腹腔内搅动,粘稠的暗色血液顺着他的手,疯狂往外喷涌。 第163章 “说!” “你、就要、就要死了,夏……泽公爵。” 萧路扶着失去意识的布雷顿,听见了夏泽的提问,他没有催促。 乔舒亚的手段下作阴险,在奇灵山时,还害得萧路丢掉一千功德。 夏泽想问就问吧,反正布雷顿在他手里,没什么好顾忌的。 念头刚落,萧路周身突然传来一阵寒意。 他抬起头。不知从何时起,工厂内部已被一团团黑亮的物质包围。 萧路没见过这种东西。 液体般流动,黑亮物质快速从工厂顶棚和地面的各个角落向中间涌动。 所经之处,无论是金属脚手架还是高大的机械设备,就像被牛奶浇灌的饼干,软绵绵地化成渣滓,再被物质吞噬。 不,萧路一凛。 不像是物质,更像—被扭曲的空间。 整个工厂如同纸质的模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扭曲、翻转、幻化为无形。 一个在地球上产生的黑洞! 这是什么技能? 萧路赶紧望向乔舒亚。 那只奇形怪状的拼凑版吸血鬼依然牢牢处于夏泽的控制之下,黏糊糊的血液流了一地,奄奄一息。 “夏泽,快走!”萧路沉声道。 夏泽充耳不闻,继续逼问:“告诉我!谁杀了陆寻?!” 萧路的感觉糟糕透了,他突然意识到,眼下工厂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扭曲,无论他向上突破,还是钻地逃跑,都没有机会。 他扔出一片冰刃。极寒冰刃呼啸着扑进黑洞,而后无声无息。没有穿透的声音,也没有落地声,更没有返回到他手上。 黑洞膨胀得越来越大,隐隐传来瘆人的呜咽声。 留给萧路和夏泽的空间很小了。 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萧路看了眼搀扶着的布雷顿,果断松手,任由他软软地瘫倒在地。 布雷顿的性命,重要。 但夏泽更重要,重要得多。 以后夏泽要是怪罪,萧路认了。 他闪到夏泽身后,一把按上他的肩膀。 夏泽匆匆扭头看了萧路一眼,周围的骇人景象自然也看在眼里,他一惊。 回过头去,夏泽抽出右手,毫不犹豫地扎进乔舒亚的心脏部位。 “嗯?”夏泽愣住。 乔舒亚却拼命露出一个丑得要死的笑容。 没时间了,黑洞已经将他们与布雷顿隔开,布雷顿的脚踝部分马上就要进入黑洞的深渊巨口。 萧路与夏泽站立的地方,也仅剩下一小块。萧路刚才在身后打出的一片护甲,已被吞得干干净净。 夏泽放开乔舒亚,转向布雷顿:“哥哥!” 萧路心中一凉。 夏泽是个坚持到底的人。不认输,也不会轻易放弃。 眼前的局面,依照他的性格,他会—与布雷顿同生共死。 夏泽朝布雷顿冲去。 萧路闭上眼,用力拉住夏泽— 瞬移! 两人原地消失。 黑洞当即停住,静止片刻,急速向四面八方退去。 脚手架、设备、钢材,原地复位。 待得黑洞全部消失,清脆的“铛”一声,一柄寒光凛冽的冰刃落在工厂中央。 一个身影凭空出现,缓缓走到冰刃旁边,蹲下身,捡起那柄冰刃。 那身影突然大力挥手,冰刃光芒暴涨,轻轻松松,将一摞钢板居中劈成两半:“你围在那孽障的脖子上干什么!” 他刚收回手,反手大力一劈,一台大型液压机斜着倒地,分成数块:“你出息了!长本事了!你能带人瞬移了是吗?!” 接着又是朝天挥动一次,一台脚手架在“吱嘎”声里四分五裂,轰隆隆砸在地上:“不听话!不听话!不听话!” 电子音平静响起:“发泄够了的话,秦王,我快死了。” 秦越头也不回:“死了也好。”举起的手一下子握紧,冰刃在他手中碎成粉末。 “我以为我还有点用,救一下可以吗?”电子音请求道。 “秦王?真的支持不了太久。” “你知道的,血族继承人打出来的伤口,我无法自愈。” “血流干了。” “心脏快掉出来,麻烦过来看看。” 秦越被他吵得头大,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脸色难看得要命,完全没有平时飘摇的媚态。 他垂下头,看着乔舒亚肠穿肚烂的惨状,嫌弃地“哼”了声……“疗。” 乔舒亚低下头,看着伤口快速痊愈,他从地上爬起身,质问道:“秦王,刚才我并未打算降下平台,你为什么让我露面?” 第90章 贝曼国际酒店 秦越不回答,不屑地看着他。 “夏泽身为血族领袖,能力非凡,你把我放下得那么快,他的毒性还没发作。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还有布雷顿挂得也太高了,根本无法对夏泽起到威慑作用。这些难道不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为什么不按照计划执行?” 秦越瞥了他眼:“你认识陆寻?” “是啊。不,不能说认识,只能说,我知道他。” “你后来打算说的是萧路吗?” “嗯,夏泽的心上人不就是他吗?” 秦越突然笑起来,狐眼顾盼生辉:“你对萧路很熟?” 第164章 “熟悉。最近在奇灵山,我不是又跟他打了一架?” “你熟悉?”秦越指着他的鼻子,笑得更欢:“那你还在等夏泽毒发?很熟吗?哈哈哈……夏泽怎么可能中毒呢?” “什么……”乔舒亚似乎听不懂,迟疑着开口。 秦越突然收了笑容:“你说骚包的围脖,就是萧路呀。” “有萧路在,你说夏泽还会不会中毒?” “谁把布雷顿解开的?萧路呀!” “你一没看出萧路在哪儿,二没看穿夏泽的演技。” 秦越露出一个极轻蔑的笑容,睨着乔舒亚:“这三嘛,就是你这个废物,在夏泽手下竟然没撑到第二招。” “啧啧……午夜男爵,就是个笑话。” 乔舒亚的左右眼仿佛离得更远,只剩下两个黑点的鼻孔喷出一团气:“刚才那个突然蹿出去的影子……” “是萧路!”秦越斩钉截铁,“你这只蠢猪!” 乔舒亚默然片刻,歪斜的嘴巴扯出一个恐怖笑容:“好吧,我承认我蠢。不过秦王,你……似乎……也爱上萧路了呢。” “不然,怎么使出混沌技能对付他们?你本事大过天,偏偏使用混沌,是因为你知道萧路会瞬移吧?” 秦越嘴角一抽,瞳孔微微收缩:“也?” “别误会,我说的是夏泽跟你。像我这种丑八怪,爱上他又有什么用?”乔舒亚喉咙里发出的电子音非常稳定,不管说什么,都是一种腔调。 秦越“哼”了声。 “你不舍得杀了萧路,是吧?不然今天,他俩一个也逃不掉。” “没想到萧路的瞬移技能被你逼得现场升级,不仅自己跑了,居然还带着夏泽跑了。哈!哈!” “秦王,不是我说……你……” 秦越愤怒地挥起左手。 “咔!” 乔舒亚从头顶到下腹部,自中间整齐裂开。 躯体分成两半,缓缓向两边倒下,心脏连在左边,兀自规律跳动。 那是一颗银灰色的金属心脏,只有中间一小块,是红色的鲜肉。 倒在地上的躯体,向中间靠拢,一条肉丝搭上另一条,一根血管连接上另一条,最后再次合成一个拼凑型的乔舒亚。 秦越表示满意:“我收回说过的话,你不算废物,至少还是个及格的出气筒。” 乔舒亚苦笑两声,似乎不敢再招惹他,指了指依然昏迷在地的布雷顿:“他怎么办?” “你说呢?你抓住夏泽了吗?没有吧。” “没有的话,布雷顿是不是依旧是你手上的牌?” “好吧,我懂了。”乔舒亚听话地走过去,一把捞起布雷顿,走向秦越。 秦越懒得看他,目光投向萧路带着夏泽消失的地方,眼中浮起一片妒意。 萧路的能力与日俱增,很快就会追上当初为王时的水平。 为何会这样? 他需要加快进度。 * 萧路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夏泽,然后是乌蓬船上的藤条箱。 他松了口气,后背沁出些许冷汗。 他成功了,他将夏泽囫囵个儿带了出来。 夏泽茫然地抬起头:“萧路,我哥哥呢?” 萧路一阵心虚。他只能救一个,不,夏泽来不及变成小蝙蝠,他原本以为一个都救不出来。 他选择救夏泽。 让他选一万次,也是救夏泽。 可这要跟夏泽怎么说? “先歇口气,我想办法。”萧路告诉他。 “哦……为什么我杀不死乔舒亚?”夏泽满脸迷惑,“居然没能捏爆他的心脏。” “他的心脏是金属的,只有中间一点点肉。”萧路早就透视过,他试着让气氛轻松些,“你下次多使点力气,你可以的。” “刚才黑漆漆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夏泽突然颤抖了下。 他曾战斗过太多次,甚至指挥过两国之间大型战争,对于危险的直觉,他从来不缺。 萧路只好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很危险。” “布雷顿还在大庐钢厂啊!”夏泽终于全部想起来,“我没把他救出来!” 声音里带了些哭腔,他无助地抬头仰望萧路:“我没救他……” “你尽力了,”萧路沉声道,“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不怪你。” “我们也别太悲观。乔舒亚抓走布雷顿,完全是因为他想抓到你。你不见了,他没有理由杀掉布雷顿。” 夏泽眼中腾起一丝希望的亮光,不过马上又黯淡下去:“乔舒亚是个疯子……” 萧路吸口气,决定告诉夏泽:“我在布雷顿身上放了‘缠’字诀。” “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定位器。”萧路解释道,“我找找他看,如果……”他闭上嘴,吞下后半句话。 “如果找不到,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了。”夏泽愣愣地说完。 萧路抿抿唇,总要面对,该来的终会来。 “我现在就试,你等我下。” 他闪出酆都,飞到云苍市上空。 右手三根手指捏出“缠”字诀,萧路睁开眼:回应我! 远离市区的郊外,一丝金光接连闪烁几次。 他活着! 萧路笑起来,瞬移回到乌篷船上,一搭夏泽肩膀:“走,接你哥哥。” 第165章 下一秒,两人站在一座奢华的酒店内部,走道尽头的标识显示,这里是19层。 深棕色房门的门框上,篆刻着花体数字:1902。 “哥哥在里面?”夏泽小声问。 萧路笑着点头:“唔,我们冲进去。我带你哥哥飞上去等你,你自己飞过来?” “好、好!”夏泽终于显露出一点兴奋,“我在云苍还有房子,我们去新房子,不要回公寓。” “唔,先把人救出来。”萧路同意夏泽的提议。他肯定不能将布雷顿带回酆都,一个夏泽已经很危险。最好也不要回去夏泽平时居住的公寓,乔舒亚对那里一清二楚。 有个新地方,最好不过。 “冲冲冲!”夏泽龇出两根尖牙,“我碎了乔舒亚。” 萧路伸手一推,锁芯当即断开,房门快速敞开。 两人旋风般冲进屋子。夏泽一下子怔在原地。 屋内设施齐全,居中摆放的白色大床上,被子又宽又软,搭上两个单人枕的边缘。 书桌安放在落地窗前面,配了两把木椅。 还有张可以舒适半躺着看书的沙发,与大床平行,也挨着落地窗。 但是没有人。没有布雷顿,没有乔舒亚,一个都没有。 萧路毫不迟疑,立刻在房间内翻找。进门前他已经透视过,知道屋内没人。但他的诀在此,布雷顿肯定也在。 大约是设计得隐秘的暗门? 夏泽愣愣的,也跟着萧路找,又不晓得要找什么。 过了会儿,夏泽走到萧路旁边,按住他的手。 “怎么?”萧路停下来。 “你……”夏泽伸出手,轻轻抚摸萧路额头一侧。 萧路额头两侧的青筋都鼓胀起来,微微跳动。 “不要急,萧路。”夏泽反过来安慰他,“你说哥哥活着,我相信你,你不会错的。” 他抚摸另一侧的额头:“不急,不急,会头疼。” 萧路的确感到焦急。 不,与其说是焦急,不如说是担忧,更为贴切。 他的“缠”字诀明明就在这间屋子里,夏泽看不到,他看得分明。 就是找不见人。 找不到机关,也找不到暗门,他的透视能力能看穿一整层的房间,可他就是看不明白这间房子里怎么了? 刚才在大庐钢厂,同样的焦灼感一样出现过。 他听得到乔舒亚的声音,却始终无法锁定他的位置,直到他主动现身。 是他萧路的能力出现问题,还是他遇上了一个未知的、可怕的对手? 乔舒亚险些被夏泽一击毙命,“可怕”的对手轮不到他来当。 那么是谁?躲在暗处的对手,究竟是谁? “萧路啊,我怎么觉得这房间很眼熟呢?”夏泽打量那张大床。 “我们曾在窗外,扒过伊卡洛斯的墙角。”萧路早已留意到,这间酒店正是伊卡洛斯曾将白一航吸血吸到死的那家。 “呃……我想起来了。”夏泽赶紧走远几步,离开那张床。“绑.架哥哥,会不会跟伊卡洛斯有关?” “有可能。也有可能,跟这家酒店有关。”萧路不相信这是巧合。 “贝曼国际酒店。”夏泽看着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保护套上印着烫金的酒店名称。 “搜这个酒店,楼上楼下。” 一直处于隐身状态的两个人,从顶层开始,一层层往底层搜寻。 足足找了好几十分钟,一无所获。 夏泽靠在三层的栏杆上休息,萧路还在找。 “去二层。”萧路返回来,招呼夏泽。 夏泽冲他笑,站直身体,忽然一低头:“腾泰钟在附近。” 他与血族全球各地的仆役之间结有血族契约,每个仆役家族现任家主的精神力都与他相连。 尽管仆役也能感知到夏泽的存在,但夏泽能感知到的范围远超仆役。 夏泽将身体探出栏杆,指向酒店大堂:“你看!” 萧路顺着他手指方向,腾泰钟果然正在走向酒店大门,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大号公文皮包。 “这么巧?”夏泽疑惑道,“他来干什么?” 萧路微眯起双眼:“跟着他。” “还有两层不找了?” “不找了,跟着你的好忠仆。” 夏泽切断与腾泰钟的精神链接,跟着萧路,追向腾泰钟离开的方向。 腾泰钟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向停车场,到了他的加长保姆车旁边,他拉开驾驶室的门,爬上两级台阶,钻了进去。 “他没有司机?”萧路问道。 “我记得他有,还不止一个。” “唔,看来他刚才做的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保姆车发动,打亮右转灯,慢慢驶向出口。 萧路与夏泽信步跟随,两人都行走在快车道上,像公园里散步一般轻松随意,偶尔闪避下后方来车。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夏泽边跟车边问。 萧路略抬下巴:“他的包,里面的东西,不寻常。” 夏泽:“?” “包里是个低温存储箱,箱内有两个血袋,每个750毫升。” 夏泽意外得拽住萧路的胳膊,仰头看他:“什么啊?他搞血袋干什么?” “所以我才说跟着他。血袋是空的,但里面有残存的血液。” “呃……” “你的头号忠仆腾泰钟,以前就有绑.架男人,定期抽人家血的光辉历史。” 第166章 “啊……你也没跟我说啊,萧路。” “我说过了,你毫不在意,夏教授。” 夏泽好像自认理亏,埋下头,默默赶了段路。 “那个,”夏泽小心开口,“我确实不太管他们。你、你……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萧路坦然回答。 他早发现夏泽的价值观不能用人类的标准衡量,这很正常。 夏泽没干坏事,就好。 夏泽偷偷地小声喘出一口气。 萧路不出声地弯起唇角,他听见了。 “一会儿你去问腾泰钟吧。” “他打算回家?”夏泽认出眼前的上山路正是通往腾泰钟的住处。 “唔。我就不问了,要是他也中过灵魂惩戒,你会说我杀了你的好忠仆。” 马跃杰炸得连个渣渣都没剩下的奇观,萧路记得很清楚。 夏泽又是小小声:“要是、要是你真的很讨厌他。我问完之后,就把他杀掉。” 萧路瞥他一眼,淡淡回答:“好啊。” 第91章 叛徒 腾泰钟随随便便地将保姆车歪斜着横在大门口,一个司机早就等在一边。 他跳下车,取出公文包,依旧夹在腋下,摇晃着肩膀走进自家大门。 进了门,蹬掉皮鞋,他一屁.股坐进大沙发,稍稍休息片刻,抓起公文包。 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洗菜池跟前,腾泰钟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只红白相间的迷你低温储藏箱。 接着,他从箱子里掏出两只内壁上还挂着丝丝血液的血袋。 他打开洗菜池下面的柜子,抽出一只带滑轮的垃圾桶,打算将血袋扔进去。 “腾泰钟,浪费吗?不是还剩下一点血?”夏泽突然在他身后冷冷发问。 “啊!”腾泰钟惊愕转身,下意识地将两只空血袋牢牢抱在胸前。“主人?!” 萧路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冰眸盯着他们。 夏泽刚取消隐身,他没有。 “你要不要把剩下的舔干净?”夏泽弯着眉眼,眼底一片冰凉,殊无半分笑意。 “我?不喝血啊……” “哦,那这些血是给谁的?诶,你可千万别说,袋子里装的不是血啊。” “不敢、不敢!”腾泰钟真的不敢。 对着一只吸血鬼撒谎说血不是血,就像对老虎撒谎,羊羔是石头。 腾泰钟将胸前的血袋攥得更紧。 “他打算撒谎。”萧路冷言提示夏泽。 腾泰钟的举动,就像在把心里的秘密捂得更紧,潜意识指导行动。 夏泽一个耳光直接甩到他脸上,中指与食指指尖转成金属形态,当即在腾泰钟保养得当的胖脸上开出两条深深血口。 “呜!”腾泰钟扔掉血袋,双手捂住伤口,自动跪下,“主人?” “撒个谎试试看?下一次,不会在你的脸上。”夏泽紫眸扫过对方的喉咙。 “主人不打算要我了?我忠心耿耿一辈子,公爵!” “再说一句废话,我就当你在说谎。” 萧路淡淡一笑,夏泽的讯问手段,比他温和十倍不止,还带事先警告和说明的。 腾泰钟闭上嘴,求饶地仰望夏泽,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流出,滴到地上。 夏泽用脚尖踢了踢血袋:“给谁的?” 腾泰钟开始哭,但紧闭着嘴。 灵魂惩戒!夏泽突然想到马跃杰,他伸出手,按在腾泰钟的头顶心。 片刻,夏泽拿开放在他头顶的手,顺势一把抓起他后脖领,猛地往上抛去。 腾泰钟肥厚的背脊重重砸向天花板,而后身体完全失去控制地扑向地面,脸部先着地,一声闷响。 “嗷!”他叫了半声,尾音淹没在咳嗽里。 夏泽瞪着他。 这货身上没有灵魂惩戒,也就是说,没有隐瞒的理由。 “你不用说了。”夏泽恨得牙痒。 叛徒什么的,最可恨。 萧路几次要求夏泽杀了腾泰钟,夏泽都一力维护。并不是腾泰钟有多忠心或者为血族立下汗马功劳,无非是因为血族契约的羁绊,夏泽守约而已。 腾泰钟却对他一骗再骗。 上次借寿的事,夏泽已经警告过他。这也没过多久,又有事藏着掖着。 “唔。”萧路轻轻点头,这态度对。这才是能快速问出答案的态度。 夏泽伸展右手,暗哑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声音里饱含怒气:“永远闭嘴吧。” 腾泰钟火速起身,一张脸肿得像多褶大肉包,他举起双手:“乔舒亚!” “啊?”夏泽愣住。 萧路稍稍站直身体:“别弄死他,找你哥哥。” 所以布雷顿真的在贝曼国际酒店对吗?为什么他看不见? 腾泰钟哆嗦如风中胖柳,自动自发跪了回去,双手依然高举:“我不敢骗你,主人。” “血袋,是给乔舒亚的?” 要不是挂念布雷顿的下落,腾泰钟现在真的已变成八大块。 “是、是……” “他在贝曼国际酒店里面?”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夏泽努力按耐脾气,生怕自己一挥手给他弄死。 “他只让我送到电梯厅,他自己出来拿的啊,我也不敢说他就一定在酒店里。” 萧路眼睑下的肌肉跳动两下。 该死!他当时只顾着搜索楼层,竟然没看到乔舒亚曾经出现过。 第167章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人?”夏泽犹豫了下,还是说出口,“比如布雷顿!” “没有啊,主人,我一直就只是负责给他送血,其它的事,他不会跟我说……布雷顿少爷怎么了?” 夏泽气得指着他鼻子:“想死你就继续问!” “哦哦我错了,公爵息怒。”腾泰钟一手捂脸,一手捂鼻子,满头满脸都是血。 “什么时候跟乔舒亚搅合上的?”这句话一问出口,夏泽的怒气反倒快速平息下来。 不用萧路要求,腾泰钟仅凭这点,便该死。 “一年、一年多。” “说谎。”萧路提示夏泽。 腾泰钟年近五十,做夏泽仆役的时间很长。乔舒亚两百年前就被夏泽当作叛徒处决。 腾泰钟应该非常清楚,一旦他与乔舒亚勾结上,夏泽必然震怒,他的性命难保。 人对于重大事件是会反复想起的,尤其是危及到生命的事件。他哪怕不愿意想,大脑也会不断提醒。 腾泰钟回答得如此模糊,一听就是故意缩短时间,好减轻夏泽的愤怒。 夏泽应声出手,冷静地戳爆了腾泰钟的左眼珠。 “啊啊啊!!!”腾泰钟的惨叫声能吓死三公里外的一头牛。 “什么时候?”夏泽问得平静。 “三年前,我45岁生日那天!公爵……别杀我!” “为什么?前因后果,说清楚。” 腾泰钟疼得在地上翻滚,在厨房地上滚出好几道粗粗的血污痕迹。 夏泽耐心等待了会儿。 “说不出话?干脆别说了。” “不不不……”他举起一只手挥舞,“能说、能说。” 他艰难地撑起半截身体,不敢站起,还是跪在地上:“他专程找到我,告诉我,我的寿命还剩下三年。” 这回答倒是让夏泽很意外,血族什么时候能预知生死了?又不是巫师。 萧路见怪不怪,轻声说道:“血族与酆都勾连很深。” 夏泽明白了:“继续说。” “他说他可以帮我不死……” “所以借寿的主意来自于乔舒亚,而不是马跃杰。” “是、是……” “我搞不懂诶,腾泰钟。我是你的主子,你要死了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来找我吗?” “乔舒亚说……你绝不会将我升级成血族。找你的话、找你……我会变成行尸走肉一样的傀儡。”腾泰钟大起胆子说完,疼得全身抽搐。 “嗤。”夏泽懒得跟他解释。 傀儡是没错啦,但是照常生活、拥有自主意识。 只不过在夏泽需要的时候,便是夏泽的眼睛以及腿脚。 不会将他升级成血族,千真万确。他凭什么能升级? 千年来,成功升级的仆役只有两个人。 “我没把犬子教育好,担心他伺候不好公爵。延长我的寿命,也是想多多为主子尽忠。”腾泰钟哭着说。左眼不停流血,右眼不停流泪。 夏泽鄙夷地扫他一眼:“你只剩下一只眼,还敢胡说八道地肉麻?” 腾泰钟埋下头去,不敢再说。 “这三年来,你都怎么伺候乔舒亚的?” “不敢,我的主子只有你一个,公爵。我、我主要负责给他供血,每三天送一次。他只要新鲜血液,每次要两包。” “新鲜血液,还得是健康的青少年的血,是吧?” 夏泽咬咬牙,午夜男爵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臭毛病历经千年,一点没改。 “嗯……”腾泰钟含糊应声,脑袋快扎进膝盖中间。 “绑了多少人才能满足他。”夏泽的语气越来越冷静,杀意逐渐浓重。 “啊?你怎么知道……”腾泰钟哆嗦不已,似乎想起夏泽不让他提问,“不知被谁报了警,后来我就不敢再绑人。近期拿给他的血,都是我从血站找关系买的……” “哦。”夏泽不动声色,踱到腾泰钟背后,弯下腰,好言好语:“关于你跟乔舒亚,还有什么应该告诉我的?” “没了……”腾泰钟嗫嚅道。 没等他说完,夏泽猛地埋下头,看准他的颈动脉,两根尖牙狠狠扎了进去。 腾泰钟一颤,眼神变得呆滞。 没过一分钟,夏泽仰起头,用手背抹了把唇角,放下手时,指尖全部转为金属形态。 “先不杀,”萧路及时提醒,“让他把乔舒亚约出来。” 夏泽恨恨地舒一口气,收了杀器:“把乔舒亚给我找出来。” “公爵?!”腾泰钟抬起看不出是个人的脸,“向来都是他找我。” “让他告诉乔舒亚,他有你的下落,但必须当面告诉他。”萧路给夏泽支招。 夏泽依葫芦画瓢地说了过去,腾泰钟再次埋下头:“那我可以试试。” 萧路一声冷哼。 夏泽过了一秒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腾泰钟知道乔舒亚一直在找夏泽,搞不好还知道绑.架布雷顿的计划。 好忠仆一个字都没对他提过。 夏泽恨得牙痒,默了片刻……“可真是养了条好狗。” 腾泰钟不敢接话,任由满脸的血往下滴。 萧路迈开长腿,走到夏泽身边:“他这个样子见不到乔舒亚。” 伸出手,嫌弃地往腾泰钟身上扔出一个“疗”。 被疼痛折磨得快昏过去的腾泰钟,突然痛觉完全消失,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颤抖着双手摸上自己的脸。 第168章 又深又长的血口已然恢复如初,肿胀的鼻梁变得正常。 他急吼吼地去揉左眼……“公爵!你是神啊!我有眼无珠,相信什么乔舒亚。他让我借的命,我没一天好过,他给你当鞋垫都不配!” “闭嘴。”要不是因为布雷顿,腾泰钟现在已变成十八块。 夏泽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去找乔舒亚。找不到的话,腾本瑄明天就得披麻戴孝,送你出殡!” 萧路微微一笑,威胁得到位。 腾泰钟从口袋里抠出手机,当场打过去。 到底是老江湖,铡刀架在脖子上了,对方一接通,腾泰钟的声音平稳又热切,拿捏得非常准确。 挂了电话,他赶紧向夏泽汇报:“他说他还在贝曼,让我现在过去。” 萧路向夏泽略一点头。 夏泽转向腾泰钟:“那你还在等什么?” 腾泰钟爬起身:“我把车开到门口来,公爵稍等。” “滚!不坐你的车!” “找到什么有价值的记忆吗?”萧路看着腾泰钟连滚带爬奔向大门的背影。 “别提了。”夏泽痛苦地眨眨眼睛,“他怎么回事?我问他乔舒亚,他的记忆里乱七八糟不说,还总是出现一男一女,要么扇他的脸,要么掐他的胳膊。” “记忆如果会中毒,就是他那个样子。” 萧路已想明白,看了眼夏泽。 “哦!我见过那两个人。”夏泽想起来了,“那个小孩的爸妈呀,叫什么来着……方昊?!” “对。他借了小孩的命,也借来了小孩的人生,以及零碎的记忆。” “他该死,活不了几天,我保证。” 腾泰钟两只手来回搓,双腿隐隐约约有些打颤。 他站在贝曼酒店大堂的电梯外面,等待乔舒亚到来。 夏泽变成小蝙蝠,躲在电梯上面的缝隙里。 萧路离得更远,在电梯间斜对面的角落里站着。 乔舒亚也是吸血鬼,能看见夏泽,也能看见萧路。 电梯“叮”了几次,打开的门里,走出来的都不是乔舒亚。 几分钟后,电梯上到19层,而后一路下降至首层,“叮”! 一个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高个男人走出电梯门,鸭舌帽、头戴式大耳机,宽大的白色口罩,长风衣,就连双手都套着黑色羊皮手套,从头到脚没露出半点肉。 腾泰钟主动迎上前去。 “为什么一定要见面?”声音放得很轻,语调毫无起伏,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算了,说!” 腾泰钟还没开口。 一团黑雾猛地从对面电梯上方席卷而下,黑雾中,夏泽飞快转为人形。 他一把掐住高个男人的喉咙,直接将对方推回还敞着门的电梯内。 第92章 找到你了 男人的帽子落地,口罩被扯下来一半。 挨得这么近,他脸上蹩脚的缝合线更加丑陋,夏泽甚至能看清每个针脚周围鼓起的小肉瘤。 “乔舒亚,带我去找布雷顿。” 乔舒亚不对称的两只眼睛一齐显出惊恐来,电子音响起:“你怎么……” 夏泽将金属状态的右手按在他胸前:“听说你的心脏只有一小块肉?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一块肉吧?” 乔舒亚抖了下……“19层。” 夏泽飞起一脚,准确踢中按钮。 电梯门徐徐合拢,乔舒亚最后留给腾泰钟一个饱含威胁和恶意的眼神。 萧路闪到电梯外,抬起头,看着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蹦。 19,数字暂停。 他直接瞬移到19层。 走廊里很安静,夏泽刚押着乔舒亚从电梯间走过来。 夏泽比乔舒亚矮上一截,从远处看,像两个好朋友,勾肩搭背地走路。 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口,乔舒亚停住脚步,伸手一指。 夏泽再次飞起一脚,轻松踹开门,快速推着乔舒亚,一起进去。 萧路眉毛一跳,不对!夏泽!那不是1902号房,而是1904号! 萧路闪进1904号房间内,大脑空白一瞬。 这里,与1902号房如出一辙。 1902号,他找不到布雷顿。 1904号,他看不到乔舒亚,更看不到夏泽。 无论是1902还是1904,房间内都收拾得整洁干净,家具摆设一模一样。 像一个噩梦,醒来之后,接着又陷进去一次。 萧路感到头皮有些发麻,似乎听到一两次自己的心跳声。 “夏泽。”他轻轻叫了一声。 无人应答。 “夏泽。”他提高音量。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萧路心中一凛,将负面情绪全部压下。在房间内仔细搜索一遍,全程开启透视。 屋内有多少根没打扫干净的头发,他都能数出来,可他就是找不到半点藏匿夏泽的痕迹。 怪异之极。 他与夏泽前后脚进入1904号,时间相差不到半秒。 什么人能在翻手之间制服夏泽,还将他藏得踪迹全无? 即使是萧路,也不可能半秒内击败夏泽。 夏泽与黎南鱼对阵,也能坚持几分钟不败。 那可是一个神。 萧路心念一动,有没有可能,此处存有邪祟之气,阻挡了他的视线? 当即捏出“净”字诀,甩向房间中央。 如泥牛入海,“净”字诀没有激起半点动静,消失于空气之中。 第169章 萧路的心又沉了一分,邪祟之气,他不会感应不到。 站在大堂,就该感应到19层的邪灵。 障眼法?萧路微微眯起冰眸。 “破障诀!”萧路轻喝一声,一道金光飞出他的手心,在屋内盘旋两圈,光芒弱下去,慢慢消失。 屋内没有半分变化。 收敛心情,再次出手:“破障诀!” 金光比刚才粗壮几倍,盘绕时呼呼有声,屋内的空气被强烈扰动,整体左右荡漾了下。 一瞬间,景象都扭曲几分。 几圈过后,金光如烟花般陨落。 房间内还是那样,一张大床、可以躺靠的单人沙发、书桌…… 萧路感到脊背上传来的些许刺痛感,冷汗正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流淌。 呼吸沉重两分。 他把夏泽弄丢了。 在他的眼前,夏泽凭空消失,不知所踪。他却一筹莫展,找不到一个有效法子。 再耽误下去,夏泽会不会死掉? 萧路无意识地抬起双手,揉搓下脸颊,集中注意力,他告诉自己。 放下手,双手间隐有一团气流,轻柔撞击两边手掌,来回游动。 气功? 嗯,他会气功。 会不会管用? 除了“春回大地”,他还会什么招式吗? 估计在房间里种出一片黑色鸢尾花来,对找到夏泽不会有帮助。 不,招式不重要。 要“想象期待的结果”。 萧路垂眸,他期待找到夏泽。 那么,他需要屋内的所有异象消失……不,不对,不是消失。 是呈现。 对,呈现。 将所有的秘密呈现在他的眼前,让他看清楚,找寻夏泽的路径。 一丝不茍的起手式,感受到强大气流在掌心快速汇聚。平心静气,再耐心一些。 左腿弓步后撤,半合拢的双手依旧收在胸前,合着心脏的有力跳动,气流早已溢出手掌,向四面八方渗透游走。 1904号房间在他的眼中微微抖动,萧路还未推出手掌,突然眼前一花,房间内陡然出现几根全然陌生的线条。 萧路心中一喜,线条立刻消失。 凝神、聚气,萧路垂眸,不再留意眼前景象是否有变化,只聚焦于自己的掌心。过了片刻,连掌心中生成的气流都脱离他的关注,只剩下纯粹的虚无。 极致的专注,便是极致的空。 他终于缓缓推出气流,听见自己发出指令:“天地澄明。” 房间内的空气率先振动,而后是桌椅、床铺,到了最后,整栋贝曼酒店都一起振动起来。 萧路维持原状,对周围的异状听不见,也看不到。 所有气流全部推出,他轻呼一口气,慢慢收回双臂,下压,手臂自然垂向身体两侧。 他这才抬起头,冰眸缓慢睁开— 眼前的景象,好似玩游戏时遇上贴错图层的bug。 比如悬崖上出现挤满货物的商铺货架,或者一碧如洗的天空中长出大片熏衣草田地。 按照五星标准配置的1904号房间内,凭空出现另外一间房间,悬浮在居中的大床前。 新出现的房间镶嵌着一扇门,离地几十厘米,门把手是铜质的。 萧路看得到,那房间里面,竟然显示出一座后花园般的风景。有小桥流水,也有假山与修剪出造型的园林。 再定睛细看,花园前后均有通路,分别往两头延伸。透视到底,有晕眩感。景象过于繁复,让他眼花缭乱。 萧路定了定神,伸手握住铜把手。触感无比真实,他稍稍用力,房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他迈步进入。 木桥是真实的,桥下的流水也是。绿叶筋络分明,轻轻一掐,渗出少许汁液。 不是幻象,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触碰到的每样东西,都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他转过身,一眼看见布雷顿躺在隔壁房间的一张软床上。 布雷顿双眼紧闭,双手握成拳头,摆在胸前。萧路暂时判断不出他睡着了,还是处于昏迷状态。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缠”字诀一直在1902房间内闪烁,但萧路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原因。 萧路连忙收回视线,往前眺望。 既然布雷顿在,夏泽应该也在。 萧路松开抿紧的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笑容。他看到夏泽了! 他向前方走去,穿过后花园,穿过一个沙滩,又穿过一间装扮得像酒吧的屋子。 再过去一间,夏泽就在那里。 夏泽缩在房间的墙角,背脊死死抵住墙壁,眼睛闭得紧紧的,鼻尖一并皱起。 这个房间,从上到下,只有一种颜色:白色。没有一件家具、一件摆设。 只有纯白色,让人找不到视线焦点的纯白色,一成不变的纯白色。 夏泽刚开始还睁着眼寻找出路,很快就被房间里单调到恐怖的白色搞得视力模糊。 不过仅仅是白色,还不至于让他吓得缩在墙角。 这房间没有门,只有三面顶天立地的墙壁,剩下的那面没有墙壁,外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声音,没有一点点光亮的纯黑色,夏泽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屋内白色太多,多到污染的程度,以至于他看到的外面才成了黑色。 他试图召唤藤蔓出来探测环境,向来言听计从的血色藤蔓们,这次却一起忤逆。他尝试好几次,没有一根服从命令。 第170章 夏泽告诉自己,他没有发疯。 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好像整个宇宙已将他抛弃。他没有亲人、朋友,更没有心爱的人。好像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没人关心他的生死,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方。 假如他有机会迷失在太空中的话,大约就是现在的感受。 不,比太空还糟糕。至少在太空中,他还能看见许多星星吧? 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他的五感明显下降,甚至闻不到半丝气味。 作为嗅觉超强的吸血鬼,没有气味带来的恐惧和孤独感,远远超过没有光亮。 夏泽很害怕。 他从未有过类似感受。 被所有人遗忘,彻头彻尾的孤独感。 他怕得想笑,想哭,好歹会带来一点声音不是吗? 他甚至想切开自己的血管,好闻到一点血味。 怎么都好,怎么都比无声地缩在墙角要好。 恐慌的间歇,夏泽突然领悟……他可能真的会疯。 握成拳头的手举到唇边,夏泽咬住指节,小声呜咽:“萧路……” 指节咬成紫黑色的时候,夏泽突然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那是他熟悉的脚步。沉稳,带着冰凉的气息,一步一步,脚尖到脚掌再到脚跟,依次着地。 纯白房间外的景象似乎有了变化。夏泽松开牙齿,拳头攥得更紧,他抬眸望过去— 那个近来频繁出现他梦中的挺拔身影,向他坚定走来。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纯黑色的虚空便像拨动了的水面,波纹散去,浅黄色的沙滩显露出一角。 再踏出一步,沙滩边的海浪慢慢推起一个小小的波涛,溢上沙滩。 他越走越近,沙滩留在他的身后,一张胡桃木吧台出现他身侧。 吧台上有一杯浅蓝色鸡尾酒,夏泽嗅到酒的淡淡酸味,以及酒杯壁上嵌着的一颗红樱桃的甜味。 萧路就像一个神。 一个拥有无边法力的神灵,冰眸中带着一丝暖意,向夏泽走来。 他的步伐开启世界,他的气息让虚无幻象悉数退散。 “呜……”夏泽哭出声,“萧路……” 萧路走到夏泽面前,蹲下身:“还好吗?” 他的声音还是清澈透明,让夏泽心安。 夏泽直起身,搂上萧路脖颈,脸颊紧紧贴上来,在萧路颈窝里,又一声呜咽:“你来了。” “唔,我来了。”萧路猜测他吓得不轻,这纯白色房间是他经过的所有房间里最令人不适的。 他伸手抚摸夏泽背脊:“别怕,我来了。” 怕得要死,差点疯掉。夏泽很想这么说。 刚才的恐慌因了萧路到来,马上减少很多,又感觉自己很弱,很丢脸。 可是,想多抱一会儿。 夏泽选择不吭声,只用双臂将萧路抱住,尽量不留缝隙地抱住。 “你怎么在这里?”萧路已经看出,整个贝曼酒店的19层,每间房里都隐藏着一个别的房间。 夏泽押着乔舒亚进入的是1904号房,现在应该是在1910号。 “我一踏进房间,就好像一脚踩空,一个劲地往下掉。”夏泽心有余悸,说话时还在微微颤抖,“感觉像踩进没有电梯的电梯井。” “等我终于落地,就在这里。” “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了。” “我一定能找到你。”萧路安慰道。 “我们在哪里?还在贝曼酒店吗?” “在。确切地说,我们在异度空间里。这个空间,跟19层的那些房间一样,也根植在贝曼。” “什么异度空间?”夏泽疑惑地问,不由自主地松开臂膀,看着萧路的眼睛。“是什么?” 问完即后悔,他留念地望了望萧路的颈窝。 “晚点再说,”萧路站起身,顺手拉起夏泽,“我看到你哥哥了。” 布雷顿还在昏迷之中,夏泽喊他好几声,没能将他喊醒。 直到萧路给了他一个“疗”,布雷顿才艰难地睁开眼。 “泽……”布雷顿似乎很诧异,眼珠缓慢一转,扫到站在夏泽身后的萧路。他倒吸一口凉气:“你?!” 第93章 奇葩的病人 “哥哥,是他救了你……也救了我。” “你感觉还好吗?”夏泽问他,“是不是很不舒服?” 布雷顿苦笑:”我在哪里都是等死,乔舒亚绑.架我真是没意义,无非换个地方死。他没有怎么样你吧?” “你知道是乔舒亚?” “嗯,他也承认了……他现在那个长相,真叫人恶心。” “乔舒亚呢?”夏泽猛地想起,回头看萧路。 萧路摇摇头。 那家伙估计一摆脱夏泽,就逃掉了。异度空间在这层有许多扇门,从哪个出口逃跑都可以。 “走吧,”萧路告诉夏泽,“先别管乔舒亚,离开这里。我试试看,治好你哥哥。” 三人来到夏泽在云苍的另一所房子里,老威廉很快赶来。 萧路由得他们说了会儿话,并不催促。布雷顿和夏泽刚从生死边缘返回,自然都有话想说。 不过夏泽显然更挂心布雷顿的身体,没说多久,便请萧路用气功治疗布雷顿。 老威廉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萧先生可以治好少爷?萧先生真是个宝贝!” 第171章 “不,我不需要。”布雷顿坐在椅子上,突然插嘴。 “哥哥?” “不需要,不想跟酆都扯上关系。”布雷顿扫了萧路一眼,“你欺负泽,我更不想接受你的恩惠。” “都是过去的事情!”夏泽急道。 “布雷顿少爷,不能耍脾气,公爵好容易才找到萧先生。”老威廉努力劝说。 萧路一扯唇角。 脾气真大啊,要不是刚才接受了他的“疗”,布雷顿现在还在昏迷中。 根本坐不起来,说这些废话。 多余给他一个“疗”。 “不要就是不要,请尊重我的意愿……干什么?!”布雷顿叫道。 萧路已走到他身后,自顾自将手心覆盖上他的头顶:“布雷顿,我未必能治好你。如果成功,也不是你欠我的。” 他扫了眼夏泽,微微一笑:“所以由不得你拒绝。” 夏泽向他猛点头,表示同意。 老威廉更是抓起一块毛毯,奔到布雷顿身边,假装帮他盖上毯子,实则按住他的胳膊,以防他挣扎。 布雷顿本无血色的脸,气得更白:“造反吗?老威廉!” “天气冷,少爷别冻着。”老威廉念念有词,就是不接布雷顿的话,也不看他。 萧路收敛心神,随口说道:“你平时比较懒?你的气功底子,还不到夏泽的十分之一。” 修炼气功之人,平时自然有股气傍身,循着周身血脉流转。气能够清除血管里的杂质和毒素,也能疏通筋络,帮助主人维持健康体态。 布雷顿身体一抖,不回答。 夏泽怕他尴尬,替他回答:“哥哥身体不好很久了。本来以为休养一阵子就好,谁知越来越严重,我没办法可想,才带他来东方的。” “所以他修炼的时间比我短很多,不然的话,应该至少跟我一样厉害。” 萧路一笑,夏泽对布雷顿真是维护得紧。 收了笑容,他开启透视,同时通过手心气团传递回来的感觉,判断布雷顿的症结所在。 没过半分钟,萧路微微蹙起眉头。 “萧先生,少爷的病很严重?”老威廉一直盯着萧路,立刻发问。 “老威廉,别打搅他。”夏泽马上阻止。 只要萧路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夏泽坚信。 万一……万一萧路也治不好的话,天下怕是没人能救布雷顿。 夏泽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萧路的确懒得回复老威廉,他看见的东西,老威廉又看不到。 布雷顿的情况非常糟糕。 老实说,他现在还能活着,已然算个小奇迹。 布雷顿全身上下的血管都有问题。有些太薄,有些太窄,有些甚至现在就破着口子。 “他经常吐血吗?”萧路问。 “对!对!很频繁,状态不好的时候,天天吐。”夏泽精神一振,看吧,萧路可以的! 为什么会这样?吸血鬼拥有自愈能力,血管破损应该也能修复。 布雷顿身体里的许多血管,看上去破裂了不止十年二十年。 好了,不想原因了,萧路也不是医生。 就把布雷顿当成一棵树吧,树根和筛管破损得厉害。使用“春回大地”,修复输送能量的管道。 在布雷顿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中,以及夏泽和老威廉期盼的眼神中,布雷顿全身血管从头到脚,一部分一部分地修复。 壁薄的变厚,狭窄的血管变得更宽,破损处黏合在一起,再慢慢平展。 布雷顿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直到最后,他的呼吸声不仅舒缓从容,而且有力。 萧路抬起手,离开布雷顿的头顶,眼神却一凝。 刚修复好的血管,他的手一离开,顿时又有几根,无缘无故地绽开口子。 布雷顿“呃”了声,本已转好的呼吸重回杂乱。 奇葩。 萧路扫了眼布雷顿。 上次他将死掉的鬼差救回来,那鬼差复活之后,原本被打得稀烂的脏器恢复原状,没出半点问题。 布雷顿的情况再差,也比一具尸体强。 怎么刚治好就犯病? 萧路重新将手心按回布雷顿的头顶。这次下了重手,输入的气比刚才多出两倍不止。 血管再次愈合。 萧路不停手,继续输入。 布雷顿的脸色由苍白转为微白,然后变得红通通。 “哦?!”夏泽和老威廉同时发出惊叹。 萧路停下,稍稍将手抽离,留神观察。 很好,血管们乖乖留在原地,勤奋工作,没有一根掉链子,更没有一根漏血。 萧路不说话,默默观察。 布雷顿反而跳起身:“诶不行,老坐着太难受了,我、我出去跑一圈。不,我还是去健身房。”他冲进屋内翻找,“老威廉,找双泽的运动鞋给我!” 夏泽和老威廉惊得都张大嘴,老威廉跌跌撞撞地去给他找鞋。 “他他他、他行吗?”夏泽兴奋得眸子闪闪发亮,“他好了?!” 萧路的目光一直追随布雷顿,直到现在,他的血管还是好好的,心脏跳动得十分有力。 萧路点头:“好了。” “哇!”夏泽跳起来。 布雷顿的病是夏泽心头一块大石,压了近百年。 一朝解除,心里的畅快,根本没办法表达。 第172章 夏泽冲到萧路跟前,一蹦,抱住他的脖颈,狠狠在他左脸上亲了一大口。 老威廉抱着双还没拆盒的运动鞋,刚好走出来,目瞪口呆:“公爵……这……” 布雷顿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想了想:“我要去健身,我走了。” 老威廉紧急反应:“我陪少爷健身,我也走了。” 萧路不动声色地扭头目送他俩出门,胸前吊着个脸比苹果还红的夏泽。 “唔,他们都避开了。”萧路垂眸,“要不要这边也亲一个?”他指指右脸。 “算医疗费?” “医疗费吗?”夏泽强撑,“那可以的哦……” “唔。”萧路一笑,冰眸如风拂过,带起一丝涟漪。 夏泽脸皮再厚也撑不下去,默默从萧路身上跐溜下地,双手不知往哪里摆,最后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唇。 还想再亲他。 他不是说右脸也可以亲?干嘛不亲? 现在扑回去还来得及吗? “可以说说异度空间了。”萧路对着夏泽的背影说道,左脸有点小小的麻麻的感觉,心脏跳得也快。 语气一如既往,没显出半点。 夏泽顿感尴尬,回过身:“完全没感觉是吧?” 问完才知道,更尴尬,尴尬得要死。 倒不是,萧路冲他弯起眉眼,不是没感觉。 被慌乱与后悔淹没的夏泽完全猜不到萧路的本意,还以为他只是维持风度,不想让自己难堪。 “异度空间到底是什么?”越快转移话题越好,夏泽捞起救命稻草。 “酆都的神级技能,在一个真实的空间里创造出另一个同样真实的空间。” “你也会,对吧?”夏泽眼中除了余下的羞涩,还有许多崇拜。 “我成功破解了,但我应该没办法创造出来。” “如果你想的话,你一定可以。不过,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在异度空间里,技能会失灵?” “嗯?怎么会?没有。” 夏泽将自己的经历告诉萧路,最后总结:“我从没遇上过这种事。” 萧路沉思片刻:“你作为闯入者,能力被封印了。而我推开门进去,大约空间认定我有授权,所以我一切正常,看到的景象也正常。” 夏泽沉默,不再提问,垂着头,撇着嘴角。 “怎么?”萧路见他似乎不开心,问道。 “要是我再掉进去一次,有办法破解吗?” “用气功试试看,不过,”萧路勾起唇角,“最好别再掉进去。实在不行,你就喊我吧。” 喊了呀……刚才就喊了。 夏泽哪好意思说?闷了会儿,愤愤道:“我好像是你的一个累赘。” “不是的。”萧路答得严肃。 “血族欠你的。”哥哥终于痊愈的欢喜再次涌上夏泽心头,”我接受你任何要求,整个血族都将为你赴汤蹈火。” “不问原因,不关心后果,更不论对错。只要你开口,血族就是你的。” 萧路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笑容,面前的夏泽一本正经,眼底全是真诚和果断。 萧路心里感到一些暖意,虽然他知道,他永不会要求血族为他做什么。他伸出手,按上夏泽的肩膀。 夏泽吓得一抖:“不包括让我走。” 萧路笑起来,他还真的没这么想。黎南鱼倒台,目前来看,夏泽是安全的。 “谢了,夏教授。”他补充道,“我只想说这个。” 夏泽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你是不是好久没接单子了?” 可不是吗? “那我先回去做业务。” “晚上我回去船上。”夏泽说得特别自然,好似乌篷船才是他的家。 不用去了。萧路迟疑下,没说得出口。 顿了顿,问他:“你打算做什么去?” “找乔舒亚,杀了他。”夏泽的口气像在说:中午吃麦当当,街对面那家。 “恐怕不容易。”萧路给他解释,“云苍市内,或许有不少异度空间。比方说,大庐钢厂里就一定有。” 他当时怎么也看不见乔舒亚躲在哪里,终于找出原因。 “哦……”夏泽一下子卡住。 他不仅发现不了异度空间,还会被封印技能。 “我陪你找。” 夏泽一下子绽开灿烂笑容,紫色眸子瞬间得到阳光照耀,亮晶晶。 “萧路,你是不是也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萧路一笑,略一点头。 “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跟你一起。”夏泽走过来,抱住萧路一条胳膊,摇晃两下。 “唔。”萧路垂眸看看他,“我们去找你的好忠仆。” “让他把乔舒亚骗出来吗?” “应该骗不出来了,乔舒亚已经上过一次当。腾泰钟可能会提供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好啊,提供完了就杀掉。叛徒,最讨厌。” “你哥哥呢?不用管?” 夏泽又对萧路展开笑颜:“一个健康的布雷顿,能打死十个乔舒亚。你治好了他,他就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他属于德古拉家族,很强的。” “唔。”萧路还没说出“我们走”,见夏泽突然收起笑容,眼里闪过一缕讶异。 “糟糕!”夏泽看着萧路,“腾泰钟死掉了!” 第94章 神的技能 第173章 腾泰钟跪在他豪宅一层的浴缸前面,整颗头深深埋进水里,双手背在身后。 萧路和夏泽站在一侧。 “他跟我的精神链接彻底中断,只有死亡才会这样。”夏泽俯视腾泰钟的尸首,“奇怪的姿势,自杀吗?欸……不对,他后脖子上是掐痕?” “唔,是被人抓住后脖,按进浴缸溺死的。” “更奇怪,我还以为是他把乔舒亚骗出来,乔舒亚赶来报复。可哪个血族这样子杀人?”夏泽摇摇头,“很简单的,动动手就折断颈椎了,干嘛费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萧路指指浴缸旁边,盥洗架上的一张纸。 夏泽凑过去看了眼。 「腾氏世代为仆,公爵是唯一的主人。我背叛主人,罪该万死。感恩主人不追究犬子罪孽,请让犬子继续效忠,为我赎罪。 腾泰钟绝笔」 夏泽笑出了声:“开什么玩笑?我逼死他的?” “爸爸!”腾本瑄的喊声突然传来。 萧路皱皱眉,拉着夏泽闪到一旁。二人已经在隐身状态,倒也不怕被看到。 只是那张纸……由它去吧。 想甩锅给夏泽,必然不止留纸条一个途径。 藏起纸条,反而显得心虚。 腾本瑄扑到浴缸边,抓住腾泰钟的胳膊。 他似乎缺乏将他爸爸翻过来的勇气,一味大哭。 “腾叔?!”高大健壮的何飞跟着他,弯下腰查看情况。 “瑄瑄,你让一下。”何飞咽了口口水,“……你有点心理准备啊……可能不太好……” 能好么? 水里一个气泡没有,明显早就停止了呼吸。 腾本瑄对何飞很信任,依言往旁边挪了挪。 何飞咬住牙关,伸出的手稍稍颤抖,抓住腾泰钟的两肩。他沉了沉气,猛一发力,将腾泰钟从浴缸中拽出来。 “啊?!”见过大世面的何飞立刻撒手,身体本能后撤。 一脚踩上溢出来的水,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指着腾泰钟:“他他他……” 腾泰钟的脸在水里泡了些时间,按理说,怎么也该有点发白肿胀之类的。 可他的脸,又黑又干,双颊凹陷,起皱的粗糙皮肤紧紧贴在脸上,满脸斑点。 怎么说呢?如果从坟墓里挖出一具下葬了几个月的尸体,大约就长成他现在这个样。 萧路一声冷哼。 借了寿的腾泰钟,早就是个死人了。靠方昊的命茍活,一旦死掉,借来的命化为乌有,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他在生死簿上已经勾销,肉.身尚在,魂魄在他一次次的呕吐秽物中,早已稀碎。 转不了世,没有鬼差确认,更没有摆渡人来接。 腾本瑄倒是不害怕,大约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他抱住腾泰钟的尸体,放声大哭。 “瑄瑄,这、这是什么?”往门外退让的何飞发现那张纸,他拿起来,仔细读了遍,“你看看?我完全看不懂。” 腾本瑄头晕目眩地接过那张纸,短短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颓然松开手指,纸片滑落到湿漉漉的地上。 何飞赶紧捡起:“这是重要证据,腾叔是自.杀?我不信,他怎会自.杀?” “他当然不是自.杀。”腾本瑄喃喃道。 “不是自.杀,就是被谋害的呀!瑄瑄,报警!” “不!不能报警!不能!”腾本瑄反应过来,一把夺回纸条,用力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何飞连声追问,满脸不解。 腾本瑄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会懂的,别问了。” “我是你男朋友,有什么不能告诉我?” “这是腾家的诅咒,你真的不会懂……我不想、不想……当仆人。”腾本瑄越说声音越小。 “爸爸,你也真的不该借命。” 何飞疑惑地看着他,不敢追问,只好握住他湿淋淋的手。 “不想做仆役,不想做坏事……何飞,爸爸做的那些事,我没做过,我也不愿做。”腾本瑄呜咽,“我害怕。” 何飞无计可施,不知怎么安慰,干脆将他搂进怀里:“瑄瑄,我会一直陪着你。” “哈,还不错啊,何家的好大儿。”夏泽点评,“不过,腾本瑄这么不愿意遵守契约?” “他似乎没有跟着腾泰钟干坏事。”萧路接触过的种种事件里,腾本瑄的名字没有出现过。 “诶,做我的仆役不是干坏事,腾泰钟做的坏事都是他自己作妖。”夏泽赶紧辩解,“血族仆役只是个古老的传统,沿袭到现在,其实更像个形式。” “除了有时接待我一下,安排些日常起居出行,找个气功大师,没什么事要做的。” 全世界误会他无所谓,萧路不可以误会。 “唔,我知道。” “瑄瑄,你告诉我,我才好帮你。”何飞柔声道,“我永远在你身边。” 腾本瑄窝在何飞怀里,双肩不住抽动,手也一直捂住脸不肯放下来。 过了很久,腾本瑄突然小声说:“杀死我爸爸的,可能是夏泽。” 说完抽泣两声,又道:“他可能也不会放过我。” “啊?!夏教授?!”何飞大力摇头,“他把我爷爷气得半死,但我觉得不是他,他不会吧?他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根据我看人的经验,他是个好人。” 第174章 “哈!哈!瞎了眼的狗崽子!”夏泽吐出一句相当有教养的抱怨,“何飞倒是真的不错。” 萧路得出结论:“好了,成功甩锅给你了。” 夏泽根本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杀掉他,就算是我好了。不过这个腾本瑄真的是有眼无珠,还没脑子,笨成这样怎么做仆役?” 夏泽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笑出来。 他将手机举给萧路看:“何家好大儿在安慰男朋友,他恐同深柜爷爷在给我打电话。” 萧路没忍住,也笑……“那你就接电话,揭发何飞。” 两人快速移到室外,估计何飞他们听不见了,夏泽接通电话,顺便按下免提键。 “夏教授,你好啊,我给你请安,你一切都好吧?”何仲文老迈热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夏泽被他肉麻得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上次不是吵架了吗?难道不是谁也别理谁的节奏? “嗯嗯,”夏泽含糊,“怎么了?” “求你帮忙。”何仲文可怜巴巴,“老实说,我动用了所有关系,就是找不到萧先生。甚至有朋友告诉我,他应该不存在。” “你看他胡说八道的,萧先生明明是你的好朋友,我们亲眼所见,怎会不存在呢?” 夏泽忍住笑,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萧路:“所以呢?” “能不能麻烦你,邀请萧先生,我想请他吃饭。”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我替你转告。” “最好见个面,人嘛,总是见面……” “说不说?” “说!拜托你了啊,请你转告萧先生,六百年之约转眼到期,请他无论如何……” “好,我知道了。”夏泽早猜到他的意思。 “明明去过,”夏泽笑着摇头,“找不出原因,是不是?” “确实应该再去一次。”萧路悠悠地说。 “嗯?”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宁坤殿里的陈设与你记忆中完全不同?” 夏泽听话地思考片刻,突然醒悟:“异度空间?!” “唔,是该再去看看。” 两人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再次出现在宁坤殿中。 “开始吗开始吗?”夏泽的好奇心早已按耐不住,就想看看萧路如何解开另一个空间。 “好,开始。” 萧路收敛心神,放空内心,摆出起手式。 让气流凝聚片刻,他缓缓推出双掌:“天地澄明。” 夏泽犹犹豫豫伸出手,指向正前方:“啊?!” 萧路完成收手式,从容地扫了眼。果不其然,宁坤殿正中间,浮现出一扇厚重的松木门。 他走上前去,轻轻一推木门。 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嘎”声,显是因为多年未曾开启,合页已然失去润滑。 “来。”萧路招呼夏泽,率先跨过门坎,走进门内。 夏泽几乎是蹦进来的,扫视一圈,兴奋大叫:“我没说错吧!就是这样的,它们以前就是这样的!” 他欣喜地用手去摸那些衣柜和桌椅,的确如他曾经所说,全是松木家具,而且很新。 大约是在隐藏空间里的缘故,好几百年过去,屋内并无半点灰尘,整洁如新。 “你看,你看!”夏泽蹲下身,指着洗脸架一条木腿上的灼痕,“我用烟花烧的。” 萧路点点头。他的心里,也存着有关这屋子的碎片,真的走进来了,碎片更多,也更加杂乱。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萧路抬起头,没看到任何古怪之处,似乎,是光线的变化? 大概是屋外用来夜间照明的灯光,被人扰动了吧。 夏泽走到床前,一步踩上踏板,突然愣了愣,垂下头。 过了片刻,他喊萧路:“过来下好不好?” 萧路依然走过去。 “背过去。”夏泽指挥他。 萧路莫名其妙地照做。 夏泽突然举起双臂,踏板让他与萧路几乎等高,他轻轻松松地伏上萧路的背,手臂圈在他颈前。 萧路也一怔,几乎下意识地,他任由夏泽挂在背上,迈开腿,走到洗脸架前面。 夏泽伸出手,刚好够得到洗脸架上的汗巾。 他取下那块宝蓝色的丝绸汗巾,顺手往萧路脸上一抹,口中念念有词:“给大花猫擦擦。” 萧路接过汗巾,扔向颈后:“小狗满脸泥。” 夏泽用嘴叼住汗巾。 两人一同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夏泽从萧路背上滑下来。 夏泽慢慢地蹲下身体,脸埋在臂弯里。一颗、两颗的泪珠滑过手臂,掉在地面。 萧路还杵在原地,天花板上又是一闪,他看了眼,没怎么在意,满心都是疑惑和不解。 “萧路,”夏泽压抑着哭腔的声音,“真的是你。” 萧路不知该不该承认。 他不确定,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你救了我,留我在这里养伤。”夏泽抬起头,满脸泪痕,“你经常来看我。” “是你教会我气功。” “我承诺不再吸血,与东方的冲突才能解决。” “我找你很久。” “我怎会忘记你?”夏泽如在梦中,“我怎么会,忘记你的样子?” 萧路更不知怎么回答。 有人抹去了夏泽部分记忆,此人属于酆都。 第175章 为了今后不再相见。 也不再相认。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那么做?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如何能做到? 抹除特定记忆与构造异度空间一样。 是,神的技能。 萧路走到夏泽跟前,也蹲下,手里攥着汗巾。 他递出汗巾:“都过去了,别难过。” “我不是难过,你这傻……”夏泽扬起小脸,差点撞在汗巾上,他一把夺过去,在脸上乱抹。 “不是难过!是高兴,你理解不了的开心!” 萧路冲他笑,行,不难过就行。 “终于找到你。”夏泽好容易止住眼泪,眼中一片朦胧水雾,“再也不会忘。永远。” 萧路刚要说话,余光中,一线光亮飞速地从天花板上掠过。 他站起身,第三次了,不是屋外的照明灯,他确定。 是这房子本身有古怪。 夏泽随他站起:“怎么了?” “我得再试一次。” 第95章 人不可貌相 夏泽:“?” “再试一次‘天地澄明’”。 一趟招式结束,萧路抬起冰眸,凝神注视片刻,眉间划过几分疑惑。 夏泽更迷惑,干脆问萧路:“怎么回事?” 天花板上,七彩流光轮番扫射,光线中,隐约可见几个黑色的色块。 从色块形状上,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束紫光“刷”地一闪,夏泽“哦哦”地惊叫出声。 萧路也看见了,紫光照耀之下,那些黑色块状物似乎是一个极深洞穴的石壁。遥远的洞穴尽头,透着一小片白光。 紫光一闪即逝,异像随之消失,红光橙光依次扫过,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间屋子里,还有一层异度空间。”萧路慢悠悠地说。 “三层?隐藏空间里的隐藏空间?” “唔。” “好想去看看。” 萧路也想,但是……“我解不开。”他有点遗憾。 夏泽立马安慰:“你懒得解而已,等你想解开的时候,自然可以。” 萧路笑了,突然想起,夏泽维护陆寻、维护布雷顿,就是这样子的。别人说不得半句不好,要说只能夏泽自己说。 萧路看向夏泽的眼神里便多了一点点意味深长。 夏泽撑了不到两秒,垂下眸。 他在哪里读到过,两人对视,先挪开视线的是弱势方。或者,是喜欢得更多的那方。 夏泽低着头,也笑。 那就让他喜欢得更多一些好了。 萧路的手机连续响了几次“叮”,有新订单到。现在已是深夜,他今天的单子一点没做。 “呀!你今天没有接过单啊。”夏泽跟着他做业务好多天,对接单规则门儿清。“快接,带着我去。” “唔。”萧路点击“接受”。 “反正我暂时找不到乔舒亚,腾泰钟也挂了。我陪你去。”夏泽自说自话,秒变小蝙蝠,扑棱翅膀,熟门熟路地钻进萧路怀里。 “咕咕咕!”意思是,好啦,出发! 萧路苦笑,他找不到机会告诉夏泽,不用再跟着他做业务,更不用再躲去酆都。 小蝙蝠软软暖暖一团,窝在他心脏的位置,让他有种心也被暖了一些的感觉。 萧路实在下不去狠心,把小蝙蝠掏出来,让他该干嘛干嘛去,别跟着。 “咕?”小蝙蝠催他。 萧路轻抚胸口:“走!” 客户姓名:郝子超 年龄:52岁 死因:坠亡 订单生效倒计时:33秒、32秒…… 郝子超从云苍跨海大桥上,倒栽葱跌进海里。近百米的高度,让他的头颅砸中的水面如同钢板,当场折断颈椎而亡。 见到亡魂时,小蝙蝠嫌弃地“咕”了声。 郝子超衣衫破烂,散发着难闻的臭气,刚从海里被黑白无常捞上来,从头到脚不停往下滴水。 折断的颈椎让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平视萧路,他只得尽量往上翻起眼皮,好看清萧路。 他刚翻起眼皮,小蝙蝠又发出一声嫌弃的“咕”。 郝子超长相与他的衣着一样寒碜:吊梢眉、八字眼,外加一只歪扭的鼻子。不仅丑陋,还很凶恶。 郝子超飙出一连串脏话,最后恨恨道:“还没活够,就特么死了呢!” “唔。也有好处,新的一世即将开始。”萧路对客户的相貌、衣着打扮,甚至包括言语,都没有特殊感觉。他见过的亡魂太多,都是客户。 “死的不是你吧?!上下牙一碰,还想恭喜我呢!”郝子超怒道。 “咕!”小蝙蝠龇出小尖牙,由嫌弃转为威胁。 萧路轻抚一下胸口:“与我相比,你的确值得恭喜。” 郝子超愣住:“你还能比我惨?” 萧路不愿多说,只淡淡道:“你或许很快就能转世,而我每天辛苦,只为这个你现在已到手的机会。” 小蝙蝠一阵心疼,脑袋贴向萧路的心脏。 紧接着一阵心慌,小蝙蝠小口喘气,爪子抓得更用力。 郝子超似乎被萧路震住,抬手摸摸几乎垂到胸前的后脑勺,还是不服气,但声音降低许多:“小娃娃年纪轻轻,口气比老子大多了……什么烂世道。” “好了,如果你有未了心愿,眼下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的话,跟我回酆都。” 第176章 郝子超沉默片刻,回答道:“肯定有啊,就算在你的岁数翘辫子了,多少也有点事吧?何况我这把岁数?瞧你这缺心眼的问题!” “咕咕!”小蝙蝠听不下去,翅膀支棱起来。 “那就走。”萧路不以为意,手心按在胸口,极小声:“没关系的,夏泽。” 郝子超住在跨海大桥的桥头洞里,他说那是他的“家”,他得回去一趟,“家里”有事未了。 说得很不客气,说完掉头就走,走得还飞快。 萧路目测距离不远,慢悠悠跟住,摆渡车还留在桥下。 走到桥上,栏杆处趴着不少人,围观桥下打捞尸体。 郝子超站定,扭头大骂:“你们的爹娘也会死的,回家看他们去啊!” 萧路面无表情,这位客户别的不说,口德肯定是负分。不过他骂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栏杆下有位衣着光鲜亮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大约3、4岁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她身边刚赶来看热闹的人,小心翼翼地看看她和孩子,扭头问其他人:“她老公掉下去了?” “你老公才掉下去了!”女人扬起哭花了的脸,大声回嘴。 那人收了声,不敢再问。他旁边的人扯扯他袖子,将他拉远些,低声道:“掉下去的那个,是为了救她孩子。” “啊?”新来的诧异地捂住嘴,“不是她老公……谁会救她孩子?” “说得是啊,谁能想到?是一个过路的,常年在这附近捡破烂。这桥上不是天天的,好多游客吗?她呀……”那人努努嘴,“带孩子来玩,一个没注意,小孩翻到栏杆外面去啦!” “妈呀!”新来的吓了一跳。 “那个捡破烂的,跟着就翻过去,小孩给推回来了,自己可就……” “我的天啊……他们不认识?” “你看看像是能认识的嘛……” 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起身,朝着桥下大喊:“我出十倍价!马上帮我把人捞上来!如果还活着,我给你们每人一万块!” 桥下许多人立刻喧闹着响应:“得嘞!” 萧路挑挑眉,看着郝子超:“你救的?” “烂崽子,皮得跟猴一样!”郝子超破口大骂,“他妈也是头猪,自己的孩子不看着吗?!” “你……辛苦了。”萧路说。 “那怎么办呢?小崽子才多大?我走过的桥比他妈走过的路还多。屁都不懂的娃娃,总要看看这个烂世道吧?我算是看够了,留给他看!” “咕咕咕咕???”小蝙蝠震惊得不知说啥好。 萧路继续跟着郝子超走,小声问夏泽:“人不可貌相是不是?” “咕咕!咕咕咕!”小蝙蝠用力点头。 桥洞下,整齐有序地摆着六张床铺,周围放了些塑料桶、脸盆、垃圾袋一类的杂物。 郝子超走到其中一张床铺面前,蹲下身,二话不说,伸手去拽被子。 当然碰不到,他连抓两三把,又急了:“跟老子过不去吗?!” 萧路走过去,在他肩上一拍:“再试。” “哦哦!”他将被子团成一团,抱起来,走出几步,放到一张床铺上。“就你最烦人,天天晚上喊冷,喊得老子睡不着觉。好啦!你把老子喊死啦,被子给你,别再喊魂了啊。” 他走回自己的床铺,捡起一双八成新的胶靴,放到隔壁床铺旁边:“你也是个讨债鬼,不就是个关节炎?有啥难忍的?叨叨叨叨的,靴子给你,以后少沾凉水啊猪头。” 接着捡起几件旧衣服,扔到对面的床铺上:“便宜你啦老施,我连皮夹克都给你啦,一分钱没要你的,你可真是个走运的老崽子!” 最后,郝子超抓起自己的枕头,连撕带咬,扯开一条大缝后,他伸手进去,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 他攥着钱,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铺,小心地把钱塞到枕头下,拍了拍枕头:“冲哥,当初要不是你发话,我住不到这里来。谢谢你啊,谢谢你关照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你可千万别搞丢了……再见啊冲哥,下辈子见。” 萧路突然感到胸膛湿漉漉的,他低下头,悄悄拉开衣襟。 小蝙蝠眼泪汪汪,尖牙咬住他衣服内衬,流出的眼泪已濡湿一片。 萧路轻轻用食指抚抚小蝙蝠的额头。 血族大boss,内心很柔软呢。 郝子超走回萧路面前。 “可以了?”萧路问他。 “还有件倒霉事,”郝子超说完,扭头大喊:“肥黄黄!!!” 声音大得让萧路默默后退一步。 好在四周无人,萧路没想到他会突然大喊,他这会儿处于别人看不见、但听得见的状态。 很快,一只土黄色田园犬摇头摆尾地奔过来,冲到郝子超床铺前,那狗愣住,随后不停嗅闻,满眼迷惑。 郝子超蹲下身,摸上它的头:“肥黄黄,以后管不了你了,该你倒霉,你命真差,跟我一样。” 肥黄黄看不到主人,也闻不到他的气息,但主人的触摸实实在在,把狗搞得极其疑惑,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你也是死路一条,”郝子超红了眼圈,“倒霉鬼。” “咕咕咕咕!”小蝙蝠拉扯萧路衣服内衬。 萧路会意:“怎么,你的朋友们照顾不了它吗?”他看看周围那些空着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