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宠婢》 第1章 [古装迷情] 《通房宠婢》作者:青梅如豆【完结】 简介: 烧火丫鬟桑无忧本想靠雪塑技艺离开膳房,一个行差踏错,误入主家少爷的笼冢。 她藏拙装弱,盼望着终有一天能离开沈卿司,回到乡野过平凡日子,却始终等不到他的放手…… 【人间清醒小丫鬟vs野心权臣大少爷】 女主表面柔弱老实,实则坚韧不倒小野花,男主表面阴鸷狠辣不懂爱,实则专情不羁认死理 猛虎低头嗅野花,却反被野花驯服! 第一章 大爷要回了 沈府。 数九隆冬之际,寒风能刮进骨头里。 桑无忧却将一双手插在雪地里搓雪球,双手被冻得紫红,她忙呵出一口热气暖手,却连她通红的鼻尖儿都未曾沾染便已散光了。 身后的梅香倚在膳房火盆子旁抱着鎏银的汤婆子,斜眼睨她:“小浪蹄子,净寻这些花招子勾引男人!不是今儿玩个雪塑,就是明儿打个络子的,整个沈府尚且不够你风骚的!你不是喜欢雪塑吗?今儿个不堆出个名堂来,别进屋!” 桑无忧拿剪水般的秋子睇了她一眼,便老实低下头忙活眼前半人高的雪狮子。 她明白,梅香这是在找借口要调理她。 不过是前两日在寿安堂前,梅香那个相好的——老管事长子何云盏,与自己多说了几句话被她瞧见了。 分明是那何运盏拉着自己不让走,可梅香贯会拜高踩低,不敢找男人撒泼反而在这儿为难一个膳房的粗使丫头来。 “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也敢骑到我的头上来?打听打听,我梅香难道是个好惹的?”梅香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就着一碗膳房的粗茶品咂起来。 比及道远日暮,天儿更寒了。 梅香见那粗使丫头只顾着堆雪狮子,她骂了半晌,屁也不放一个,自觉无趣地跺跺脚,抱着汤婆子趾高气扬的朝外院去。 可巧,远远瞧见前来寻膳的素烟那个死对头,便竖起浑身的刺儿来。 两朵亭下娇花比肩而过。目色相撞间,似有刀光剑影。 素烟是大爷沈卿司前些年买回来的贴身丫头,如今已出落得玉立亭亭,面若满月犹白,眼过秋水还清。 此刻,她蹙着一双好看的眉毛,瞧着眼前不争气的桑无忧,“怎么她走了,你还扎在雪里作甚?” 见她仍旧全神贯注的拾掇她的雪狮子,素烟更是哀其不争,“就你是个敦厚的她才欺负你呢!满府的谁不知她最擅欺红踩黑,你越软她便像个吸血的叮着你咬!难道她这般的骂你,你也不生气?” 雪地里,桑无忧眉间似也挂了一轮稀月,透亮的好看。 她将怀中两颗红彤彤的山楂嵌入雪狮子的双目中,才起身同素烟一同走向膳房里哄的正暖的火炉子。 “我一直记得我娘的话。她说,生就这个时代,女人更要为自己而活,将别人的目光看的太重,都是庸人自扰。” 桑无忧将自己失去知觉的手往炉火前送,许是冻得太久,竟感受不到炭火的温暖。 苦笑间,想起自己那个怪类又无能的生母来,虽说她什么都不会,却教了自己很多异于他人的道理。 素烟默默噘了嘴,“你自当不在乎,不知道还以为你怕了她。她也就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倘若在我面前拿话刺我,我自然有她好果子吃!” “我怎么能和素烟姐姐比?”无忧面上拂过羡慕的苦笑,也让素烟原本笑意盈盈的面上更添一份骄傲。 无忧十岁被沈府买来,就在膳房里打下手。 膳房是什么好地方?夏天热的长痱子,冬天冷的长冻疮。这样的日子,她竟不记得自己如何熬过了六个春夏。 正是这冰火六岁让她知道了世事艰辛,除了主子外,奴婢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最优的自是管家以及近身伺候主子的体面丫鬟,最不济的,就是她们膳房的了。身为下等人中的下等人,若是还不看人脸色,可要怎么活? 桑无忧早就收了自己的性子,在自己的心尖上生生刻了个【忍】。 眼下她存了六年的银钱,再过半年便能给自己赎身,再加上多年以来积攒的打赏当了钱,也能在京城郊外买个小院子,寻一个最平凡的男人,生一对双胞胎,安安稳稳过一生,这便是她的理想。 不大却踏实。 高门大户的门槛太高,若踩上去,保不准哪天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炭火噼啪作响里,她见素烟流彩暗花云锦裙角波光粼粼,便惯常好着脸。 “素烟姐姐今日打扮的好生亮眼,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的动心,殊不知有那句悦己者容……咱家大爷要回了?” 京城传言:沈家长子沈卿司乃是天上北斗双星转世。 六岁,亭下吟出京城第一赋惊为神童;十岁,登入太子少傅门下;十四岁,行军大会上一箭三雕名满天下;十八岁,成大澧朝开国以来的文武状元名动天下。 当今陛下赞不绝口,亲赐财宝无数、府院玲珑,王爷请为座上宾,定下与尚在襁褓中长乐郡主的婚事。 听她提起大爷,素烟面上浮起淡淡羞色。 前头老夫人同她说的话还尽在耳边,“你是个本分懂事的,又是褚修亲买回来的大丫鬟,他外放的十年你将院子打理的很好,眼下他便要回了,虽说沈家已和永安郡主定了亲,可如今郡主尚且年幼……她等得、我老婆子可是等不得了,就盼着早日见见重孙呢!我说的,你可明白?” 第2章 素烟自是明白的。自她被大爷买回来就已存了念,如今得了老夫人的亲口,更是心儿都要飞上云端去! 虽说已十年不见沈卿司,可他那清贵桀骜的身影几乎夜夜都在她涟漪的梦里,能做个他的通房丫头,她便已心满意足,若有幸再为他诞下沈家的一儿半女... 想到这儿,素烟连瞧都不敢瞧对面的无忧,咬着唇泛出奇异的笑:“是说这几日就回的,只是不知是哪一日...” 大爷院子里的颜色好的女使不少,个个打扮的精致小巧,那点小心思谁不知,想攀上枝头做凤凰?她可不想被那些小贱皮子夺了风头去! 素烟打量着桑无忧,虽说样貌尚可,却一身粗布麻衣,发间只一素银簪子斜插,连个口脂都未涂,实在粗糙。 知道她最是个老实本分的,素烟才肯将自己的心事都说与她,心里的忧虑担子在说出来后,顿时轻快不少。 俩人话了许久,直至掌灯时分,素烟才不舍的离去。 窗外卷起千堆雪,月已隐去大半。 躺在梆硬的破木床上,桑无忧拢了拢被,不让冷风钻进她的胸膛,忍着双手龟裂的痛,阖了眼皮。 睡吧,明个儿还有大堆的活计等着呢!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正是这一个普普通通的明日,会让她原本朴实平稳的人生,从此地覆天翻。 第二章 尘土亦欢 比及日上薄山,残寒消怠。 无忧正和膳房的午伙计婆子们忙活的热火朝天,备着全府的午膳。 她额间沁出细密密的汗点子,日光一照有些意思,可再美的花儿开在膳房里,好看却无用,是没有人顾得上、也无人会赏。 “桑无忧有人叫!” 伙头是个傻愣愣的少年,叫个大水,站在门口扯着嗓门喊。 亏着他的声音大,才穿过了叮当杂乱的忙活声到了桑无忧的耳里。 她利落起身,抓过展布擦擦手上的冷水,侧着轻巧身子掠过众人,才瞧见远远站在对过的素烟来。 “快来!有喜事儿找你!”素烟见她来了,忙摆摆手唤她,自己不肯迈前一步,生怕那烟熏火燎的酸气将自己也缠进去。 “姐姐这时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桑无忧假装看不见她退后一步的动作,仍旧笑脸相迎。 素烟翻卷秋子一打量,有些嫌弃她不上体面,“瞧你穿的都是什么?难道沈府一月二两的例银还亏着你不成,穿的倒像是个要饭的叫花子!” 桑无忧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虽是旧了些,可也干干净净连个缝补都没有,更扯不上是叫花子。 再言,她一直是这样穿的。 “速去换一身体面的来!你不知,我在老祖宗面前将你雪塑的手艺好一顿夸,老祖宗才派我来寻你去回话!若你就这样跟我去了,话还未言身份就掉了七分,岂不是打我的脸?快去换了!” “可是膳房这儿现在很忙...” “我的天爷,你以为你现在要去见的是谁?是沈家供着奉着的老祖宗!若是她能赏识个你一星半点儿的,你岂还用在这脏累的膳房里泡着?咱们府满是轻快体面月银又高的活计,难道你连这点志气都没有?莫说了,快去换,老祖宗那边儿还等着呢!” 素烟使劲儿一推,桑无忧也无法了。 她转头一想,若是自己雪塑的手艺得了脸,必定会受到不小的赏赐,那连半年的时间都不必等了,这就能赎身出府,说不定还能给余妈买个金镯子来戴戴。 想到这儿,她也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快了脚程,换了自己每年过年才穿的衣裳来。 素烟瞧着她一身三年前时兴的旧花样,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让她好好跟着,又与她说了些见老夫人的规矩。 桑无忧甚少上前头来,传菜的自然有别的小厮她只管膳房的事儿,沈府院大纵深,若不是素烟领着,她这个路痴恐怕真的是要迷路了。 “你便是那个擅雪塑的丫头?”寿安堂雕梁画栋、富贵中嵌着权势,霍老夫人的声不怒自威。 她本是将军之女,习得一身好筋骨,眉宇间带三分侠气。 桑无忧朝老夫人福身,“是素烟姐姐抬举,只是儿时常与父亲母亲冬日弄巧,尚且谈不上擅长,只堪添添喜乐。” “看你年岁不大,我若给你个差事,你可能做的好?” “老祖宗跌宕倥偬经霜历雪,自是见过珍奇无数,奴婢看得清自己的斤两,不敢卖弄夸耀。只一事,奴婢若有幸得了这差事,定当拿出自己看家的本领尽锐出战全心以待。” 老夫人是沈卿司的祖母,自独子和儿媳去了后,长孙沈卿司又外放十年,虽有个二孙子沈卿白和小孙女沈怜弱在,可这两个都不是个管事的,偌大的沈府,就靠她一人撑着。 只是她毕竟年岁大了,腿脚已不太爽利,那双眼却黑白分明难见浑浊,一眼就识出眼前女子的不同,虽穿戴朴白却背脊挺直,行走间不疾不徐,回话时不紊有理,谈吐间,竟有些不折不攀的风骨。 不过一膳房粗使丫头,有如此的自尊之意已是很难得了。 “老夫人未曾见过,无忧塑的雪狮子活灵活现,既讨喜又威仪,往那儿一坐喜庆的很!昨个夜里梅香惦念着这个玩意儿,还特意找到无忧在膳房前塑了个半人高的,此刻那雪狮子还安安稳稳坐着呢!” 素烟说的眉开眼笑,将在侧侍候的梅香的臭脸皆纳眼底。 第3章 梅香在老祖宗面前一向是乖巧善良的,不想素烟竟然将昨夜之事捅了出来,虽也没说其他的,可却止不住的一阵心虚。 正巧素烟眯缝着一双笑眼望她,“你说呢,梅香?” “无忧的雪塑的确出众,奴婢是听膳房的伙计们都说欢喜的紧,昨个才叫她塑给大家看的。” 一句话,就将自己刻薄下人的事情摘了出去,说完自己心头的石头也悄悄落了地,可惧意下了恨意又起,不动声色的瞥了那二人一眼,牙根儿都有些痒。 “能添喜乐已是不错,既大家都爱看,你难得又有这么个手艺,便去大爷院子里塑个新的添添喜气吧!” 老夫人发了话,便将这差事给了桑无忧。 素烟偷瞧那梅香比屎还臭的脸,偏偏心头想笑的要死还得忍着,心中的喜悦自得不讪于将军打了一场胜仗。 你梅香不抬举的人我素烟偏要抬举,气死个你才好!眉宇间得意卷在眼尾微微上扬。 老夫人正要发话屏退众人,门外的两个小厮簇拥着抢着来报,“大爷回了!大爷回了!” 满室皆是既惊又喜,须臾间,门口便已簇满了人。 素烟紧紧跟在老夫人的身边,不知谁人将那飞阁流丹的屋门一推——只见眼前堂堂而立的男子,宽肩阔骨紫袍翟冠,龙章凤姿一身凛然,素烟如见烨然神人,游浮间心魂皆荡。 桑无忧远远瞧见众人将男人紧紧簇拥,看不见面容,只见翟冠上的宝玉流光溢彩,人群嘈杂中传出他的声音,冰透的低沉,像深海的鲸鸣,“大母,我回来了。” 十年不见,当初意气风发持笔佩剑的少年郎,已成长为翻手为云杀伐果决的权臣。 持重多年的老夫人此刻泪盈双目,紧紧抓着沈卿司的袖袍,沉落的声线微微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满室之人无不为了沈卿司的归来动容。 他是老祖宗的盼望,是整个沈府的盼望,自是千人讨好万人簇拥。 个个都盼着望着,这天边霞光、地上金玉作的人儿能看上自己,好做个鸡犬升天从此翻身,个个恨不得打破脑袋挤着上前殷勤。 桑无忧在原地睇了一眼,便老老实实落下秋水,别人的悲喜亦与自己无关,她原也不想沾谁的光才能过好日子。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亦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快乐且敞亮的安全感。 便是那人是天上朗月般光彩夺目,自己是地上翻飞尘土、那有如何? 朗月有乌云之忧,尘土存春雨之喜。 难说,平凡的温馨比瞩目的奢华更差些?个人所求不同,则万物不同。他求他的万人之上,她求她的烟火平直。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各有所求却也各不相干,谁也不必低于谁一等。 在这权势盈天、趋炎附势的院子里,她挺直薄薄的脊背、沉寂的眸子,燃出星星点点的火苗。 等她飞出了这院子,她定能把自己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母亲,您和父亲且在天上看着吧。 织梦间不曾在意,那双孑然的眸子透过喧闹蝇蝇,瞥了眼富贵窝子里的一身粗布麻衣。 第三章 祸水 自从沈卿司回来后,长房的院子一下就活了起来,正值豆蔻的婢女个个心里都装下了大爷的玉骨风清。 素烟素来自持是大爷亲自买回来的,眼见女使们院子不扫、茶水不供,却扮的珠翠满头似深宅里的小姐般,个个的分明是想顶了自己登天梯去! 那几个岂非又是好对付的?心中自然不忿,你训一句我扎三句,直击的素烟三魂炸了两魂半,竟失了智动起手来了。 老夫人院里的慈岁过来传话,正好撞了个正着,将所有婢子拘到老祖宗前去了,往常热闹喧腾的院子,此刻竟只落得桑无忧一个人未搅合进去。 薄薄的身影往雪狮子前一戳,端望着其似有的轮廓,桑无忧不住腹诽:都说女子美丽者可称之为红颜祸水,原来男子祸起水来,也是这般的惊天动地啊。 她可是不想与这祸水有什么纠缠,听闻他这十年在外,为了升官发财,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不说十万也有八万。 那样的人,心计与手段不是常人可摆弄的,她又怎么会自讨苦吃自寻死路?别看了那人外表光风霁月,内里指不定多阴辣污遭呢。 瞧着才在家住上一日,就已是鸡犬不宁了。 比及沈卿司做完应酬回来,只觉一身的头昏热涨,没发觉这偌大庭院里竟一个得力女使都没有,昏头就进了卧室想着先躺下休息。 可这厢才躺下不久,便觉口干舌燥、燥热难耐,四肢百骸如被人点火般的烧了起来,血液全都涌向身体的某处刚直,直烧得烫似炭火。 这症状不像是水土不服,更像是…… 沈卿司这才想起适才柴灵丘敬酒时的古怪,“我这宝酒可不是谁都给的,喝了,可上瑶池九天!” 沈卿司只作他浪荡惯了出言无状也未曾深想,此时却一下清楚了。 “天煞的柴灵丘!” 无忧才将那一人半高的雪狮子塑了个大形,正琢磨着拟个什么形态,偏听主屋卧房里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似乎是在唤人。 她装作听不见,堵住耳朵,接着专心她的差事。 可那人像是催命鬼般的喊,院子里的人偏偏还都被老夫人叫去训话了。她往院门那儿跑了两遭,抻着脖子盼了又盼,连个苍蝇都没有。 第4章 那人声还在,可音逐渐弱了下去。 她知道,终究是不能置之不理的。若是让别人知道自己听见却装作没听见,定是没好果子吃,便只能磨磨蹭蹭地推门进了去。 “主子,有何吩咐?” 迷蒙间,沈卿司见门口出站着个人影灰扑扑的不辨男女,一出声儿,才知道是个女子,听着声音年纪似乎并不大。 他想开口应声,却白长了长嘴,半声也唤不出。 “主子不舒服?奴婢现在就去叫府医来。” 桑无忧觉得有些奇怪,青天白日的怎么他躺在榻上,声音还带了些虚喘?甚至、连鞋子都未脱? 他鞋下的污泥已将靛青的金丝被褥染脏了,被褥上盛开的莲好不容易从淤泥里长出来,一脚又被他揣回了黑泥中。 桑无忧皱着眉半天,还是没等来答复,思虑来回还是觉得应该上前查看,若是他此刻就死了,这院子里现在只有她,不给他陪葬她跟他姓!不对,她凭什么跟他姓? 她虚着脚步走近,只见大爷一张端方清贵的脸庞此刻满面愤红,阖着的眼皮止不住颤着,看着挺难受的。 还好,没死。 她刚欲转身去唤府医,却被一双臂膀阻了去路。 沈卿司浑身焚的快成焦炭,额间忽然触上一截冰晶玉白,他瞬时攥住,一把将那背后的什么全扯了进来,紧紧抱在怀里。 冰凉柔软、清冽馨香,让他止不住的喟叹,便如沙漠之人终得清水。 可也只舒服了一霎,下一刻那磨人的热又涌了上来,比之过犹不及! 他难受的,快要撕裂般,只把身上最难受的那物件往那软冰上蹭啊蹭! 可还不不够! 他要更多! 方寸榻上,流欲横生。 沈卿司乱了方寸喘息,用唇去寻摸,可那块冰跟活了似的,他只好钳住一头再找:“唔。” 是这样,没错,得这样!微薄的理智也被这软腻所击溃,他缠着一只灵巧润湿的什么翻卷吞咽,恨不得整条吸过来吞下腹中解渴才好。 直到舌尖传来一阵刺痛,口中涌出鲜血的味道。 迷糊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怀中的不是什么柔软还会散发香味的冰晶,而是一个软软的女人! 似乎,还咬了自己! 罢了罢了,今日和他成就好事也是此女的命数。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大小官员来他这作美人计,无数燕瘦环肥沉鱼落雁流水一般的过,他都不曾青眼。 可如今不是在外,而是就在他自己的府邸榻上,他不必谨慎伪装,放纵一次也没什么... 理智稍稍回旋,就连身体的控制能力也恢复了一些,他睁开蒙蒙的眼,“你是个有福气的,今儿爷就收了你!” 迷朦间,那人却挣扎了起来,看不清五官,只觉一张朦胧美面在自己眼前晃动,就连自己都快要按不住的时候,听见清凌凌声音夹杂着愤怒。 “福气个头,谁稀罕!” 沈卿司觉得好笑,以为是她故作姿态,“你且看清,我是谁?” 见那身影似乎不太挣扎了,他心内冷笑着,不过又一个如蚁附膻的庸脂俗粉,大手不由分说探进她松垮的衣裳里,还使劲儿捏了捏。 “啊!”桑无忧浑身像是过电一般,反映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的照着他的脸面打去! 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啪—— 一巴掌下去,都清醒了不少。 “你敢打我!?”沈卿司魂惊魄惕,失焦的瞪着身前模糊的人影磨牙凿齿,“爷不扒了你的皮跟你...” 他那个姓字还没没说完,只觉后脑传来一阵钝痛难忍! 他就这样,瞪着水蒙蒙的双眼瞠目结舌当场麻了,直直摔在榻上! 说出去谁信?堂堂澧朝二品大员、明东京城的文武状元、在他自己的院子里,竟被一个膳房的粗使丫头,打昏了过去! 桑无忧胡乱扒开他还斜在衣裳里的手,一个鲤鱼翻身就掉下了床,顾不得什么,奔逃似的杀出了院子,连门都未关! 她用的,正是母亲年幼教过她的秘密西洋武功,依稀记得这武功的名字好像是“女子防身术”? 这回全完了!多年藏拙扮蠢,竟然干了票大的! 桑无忧逃似的奔回自己的寝房,慌着心跳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麦茶仰头就喝,一口干了被呛个咳嗽不止,忙捶着自己薄薄的胸口。 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疼的,竟然从那水灵灵的眼里冒出了好几点泪珠子。 须臾,起身来到破榻跟前儿,掀开底下积的成本成本的书,翻出书本下压着的一个旧粉皮子,打开里面是一串半旧不新的珍珠串子、一个成色勉强的飘花玉镯,还有一个小袋囊,里装的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大大小小的碎银子。 这便是她六年以来的全幅身家。 无忧知道自己打了沈卿司肯定是活不成的,自己的梦想也实现不了了,本来想着以后把余妈接出去养老送终的,看来是老天爷也不给她这个机会,好歹银钱还好使,给了余妈也算是尽尽这些年她的心意。 只是没想到,自己临死前连她一面都见不到了。 夜半,桑无忧悄悄起身,不敢点灯,蹑手蹑脚拿着纸笔爬到月下去,就着微光,写下了遗书。 苦海半生在她脑海中浮过,又洒了几滴泪,才爬回去。 第5章 撑着一双眼皮,直到天明时分,才昏昏沉沉地不甘睡去。 第四章 不过一死 十里长街照碧云,千里空晴烟霜白。 晓日的天儿像被水洗过般的靛蓝,桑无忧伸出一只手,光从她的手指缝隙里漏到她无悲无喜的一张脸上,“这样好的阳光,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原来你躲在这儿!”梅香一把扯过桑无忧的肩膀,如往常般居高临下的点着她的脑袋,“事到临头了,你还装什么装?” 桑无忧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往常我还以为你是个忠厚安分的,想不到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原是我和素烟都小瞧了你!” 说便算了,还拿尖刺的指甲不住的往桑无忧柔软的肩头戳,桑无忧这次却不想惯着她了,她都要死了,那些她在乎的东西全都没了,她还在她这儿受什么狗犊子的窝囊气? 梅香手指落下的下一刻只听她痛苦大叫一声,“桑无忧你疯了!?啊啊啊、快放开我!” 她那金贵的手,此刻已经在桑无忧的手上转了诡异的弯儿,除了拇指被桑无忧掰着,其他手指都无助的翻上了天,“小贱人你胆儿肥了敢对我动手,王八羔子。” “我叫你骂……”桑无忧一手攥紧她的手指,一手掐住她的肩头,只听“咔嚓”一声。 断了。 这时候梅香也不喊了、也不骂了,抖擞着一只断指额角都是虚汗,倒在地上不断的向后,原是被桑无忧那凛冽狠厉而来的一张脸吓得煞白,哆哆嗦嗦:“你别过来了!你、你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成!?” “杀你?”桑无忧阴翳着眼挑眉,“黄泉路上有你陪我,倒是不会孤单。” 她嘴角的一抹邪笑,像个索命的鬼菩萨。 “我是来报你喜事的,你竟敢如此对我?”梅香原就是个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见一直被她欺压到尘埃里的人此刻像是发了狂的鬼人,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一只有力的手,攥紧了梅香的脖颈,“我死对你而言,确实是个喜事。”手下的力气慢慢收紧,“可是梅香,你若死了对我而言,也未尝不是个值得庆贺的喜事呢?你说呢?” 梅香不知道今个儿自己捅了她哪根死穴,她从未见过有人那这般阴狠疯狂的眼神瞧自己,喉咙被逐渐收紧,气息越来越不够用了,仿佛自己真的要死在她的手上,就连那断指都不疼了! “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是老夫人要、要我来的。” 桑无忧稍稍放松手,容她喘息的片刻,只要她敢撒谎,不,她没那个胆子,“若有一句造假,今儿就送你见阎王。” 梅香挣扎间朱钗掉了一地,吓得眼泪直流,虽哭的稀里哗啦可话却不敢说不清楚,“老夫人说素烟那几个婢女太过张扬不本分,昨儿个全都打发了出去,指名道姓让你去大爷院里伺候!我绝对没有一句假话!” 竟原来不是叫自己去死的,而是去那冤家身边伺候的? 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她将沈卿司打了的事儿?要说,昨晚她手刀那一下子不过就昏个一盏茶的功夫,沈卿司定是不会饶她见到今晨的太阳,再一联想到昨夜他的形态之怪…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昨晚打他的人是谁! “滚。”她一撒手,梅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呼吸畅快,连她最宝贝的钗环都不敢捡起,手脚并用的跑着,还没跑出几步,就听后面女阎王的声音,“慢着。” 她颤着双腿站住脚步,不敢回头瞧她。 “好梅香,今天这事,你打算说给谁听啊?” “我、我谁都不说的你放心!我这手、这手……对了、别人问起我就说我这手是自己戳在石头上断的!跟你一个铜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真是我的好姐姐。记住,以后若再敢欺负我,我可是要真杀了你的。” 那疯人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匕首一样刺进梅香的胸膛,叫喊着“不敢不敢”,消失在了视线里。 晓日将白,春日尚远。 她本想老老实实过完在沈府的半年,偏偏总是有人叫她不能如意。 既然来就接着,“去就去,左不过就是一死!” 只是这豪言才撞上心头,就丢了七分。 她想活着,不仅想活,还想好好的活。可命途在她这总是打着弯儿绕。伺候人的活计也叫她干出个生死未卜的感觉,胸怀生出挫败,深深吐出一口气。 立在廊下,孑然无依,一时竟不知自己该魂归何处。 “这几日应酬的可还顺畅?求你路子的人不少,彼时东宫未立你也才回京,更要小心应对。” 沈卿司点点头,霍老夫人顺手夹起沈卿司最爱的白玉虾圆到他碗里,惹得小孙女沈惜怜小小吃醋,“大哥你不知,往常大母的第一筷都是夹给我的,瞧着你一回来,大母就把我从心尖尖上摘下,把你换上去了。” 一句俏皮话,惹得几人轻笑阵阵,“小狐狸崽子不知道随了谁,偏你最能挑理!”老夫人才将她钟情的糟鹅掌夹到她的碗里,“这样可就行了?”沈卿白和沈卿司相视而笑,一顿饭吃的也算是安静温情。 饭毕,独留沈卿司陪着老夫人说话。 “卿白昨日说想在我这求个一官半职,走走门路。” 老夫人皱眉,“你应了?” 沈卿司摇摇头,“他尚且是个白身,他生母那一窝已将他弄的无从措手,又怎么做得官?倘他哪日想明白了,我自会帮他。怎么说,他都是我亲弟弟。” 第6章 老夫人听之气不打一处来,“若想做官,自己去考功名也算他有些志气,那两个不提气的竟把算计打到你的头上了!须知,天下可有掉烧饼的好事?” 老夫人恨余叹一口气感惋,“你从小长在我身边算是有些出息,可卿白...却被那不提起的妾室给养废了!被那梁家按着脖子吸血还不知,整日又流连于烟花之地不成体统!男人一入了温柔乡,还能有什么出息?可是褚修你却不同。” 话锋一转,老夫人瞥一眼身侧可与明月争辉的长孙,语重心长,“虽说男子不堕温柔是好事,可也不能连个女人都不沾,说到底,还是子嗣要紧。况且你如今多大了,身边也该有个伺候的,大母若此刻就见了你父亲母亲也算有个交待。” 沈卿司知道她又要念那一遭她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老话,刚要婉言拒绝。 “你少拿那些由头搪塞我!”一句话就将他预备吐口的话堵住,“我此刻也不劝你自己去寻了,你院里我已安排好现成的了!样子必是好的,难得的是性子也稳妥听话不是个攀高枝儿的。这回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就是素烟?”想起那双欲言又止又挂在他身上的杏眼他就忍不住的皱眉,“大母,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素烟已被我打发到别处去了!不是别人,就是在你院儿里塑雪的那个,想必你已是见过了。” 沈卿司还倒真有些好奇。 不为别的,而是他院子里此刻老实作者的那头活灵活现、讨巧喜庆的大雪狮子。 一人半高的雪狮子简直是像从无到有、天生地长似的。 从不见有人塑它,可日日他回来的时候都能发现它长了一大节,亦或是添了新物件儿。 好像是那塑雪的人故意躲着他一般。 有可能吗?他心下立刻否定。塑的那样好,是个人都要变着花样的上前讨赏,哪有躲着的道理? 本来想拒了老夫人,可是自己若不应,她总是要惦记筹谋着,毕竟年岁大了。再言,不过就是个丫鬟,放在身边当个物件摆设罢了,大母这边也能消停一阵子,便随口允了此事。 比及回到自己院子之时,瞥一眼见那雪狮子,竟又长出了几丛栩栩如生的眉睫。 转进屋子,果真有陌生的丫鬟在洒扫,远远见了是个肤白的,可身上的衣裳却又旧又不新鲜,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面容如何,那丫鬟就低下了头快步朝自己走来,微微福身,“大爷。” 沈卿司冷淡回了声,“煮杯茶来。”那一身瘦伶伶的粗布俯顺着,手脚还算利落,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端了茶来,只是仍旧低垂着颈子。 玄青的袍角压着流云暗纹,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的袍尾下,是雅青貂毛的皂靴。 桑无忧眼下的高门权贵,是天上的冷月寒霜,她倾着身子无波无澜,“爷,请饮。” 内室的细墁地砖平整均匀,将她狭隘的视线分割切碎,触手接过杯盏的手吞慢且凉,如他此时的声音,“抬头,爷瞧瞧。” 入眼的,是别有意趣的一张脸。 说不上美的如何倾城,眉如远山淡淡横卧,一双眸子如寒潭秋水,冰雪雕成的面玲珑无黛,一个烧火的小丫头,通身散发的竟是难以察觉的清冷疏离。 打量她一身的粗布陋衫,反衬的她越发清雅不落俗。 饮下的茶,却又苦又涩。他眉峰挂上半分不满,“婆子们没教过你怎么煮茶?” “回大爷,婆婆们自是教过的。只是奴婢粗手笨脚的总也记不住,原只会择菜烧火,做不来这样细致的活计,照着素烟和几个姐姐天差地别。不如大爷、还叫姐姐们回来伺候?”她惯常装傻作笨,此刻将眼底的情绪都撇走,只余真诚的空洞蠢笨。 桑无忧很小就知道,高高在上的主子们会追究机灵却不用心的,可却不会追究她这般粗陋又天生蠢笨的。 “记不住?” 那一双清醒的眸子睇满寒意,如剔骨一般只瞧她一眼便已让她轻颤,可尔后说出的话才真真冻住了她,“爷身边的都长着好记性,若偶有个没记性的,也是没把爷举在心上。既是这样的货色,爷自有百种法子去治...你、要试试?” 轻扬的尾音说不出的惊怖,他将那盏茶既沉且稳的落在案上,铿锵之音激的桑无忧心头一震,她登时落下膝盖,“奴婢知错,再不敢记不住,求大爷饶过!” 第五章 砧板鱼 松窗映月,一点孤灯难照明。 此夜,桑无忧才从富贵窝里脱身,转眼就钻回自己斜风漏雨的陋室,正值廊下,便听见膳房的几个说起嘴来。 “想不到咱们膳房还能飞出个金凤凰呢,看她平时那低头耷拉脑的窝囊样儿,真不知道老祖宗看中她什么,怎配去大爷的见山院前伺候?”听声音,是司膳的巧云,说完还“呸”一声,好似吐一口瓜子皮子。 “你快别酸她,那又是个什么好差事?”随侍的李蠡提溜着一双三角眼左右瞥瞥,才压低声音凑到巧云的耳朵旁,偷偷说了缘由后果。 “什么!竟、给卖到了妓院里去了?” “嘘——可别喊我的祖宗!让人听见可不得了!” 巧云听得一头惊疑,连瓜子都扔到桌上,一把抓住李蠡的袖子急切,“你又如何得知?别是编瞎话框我耍!” “框你作甚?何运盏今儿个才去过绿春院,赶巧儿在后院见着了侍书,哭着喊着要回沈府来死活不接客,何运盏怕她瞧见自己,躲在柱子后瞧的一清二楚!“” 第7章 “后来呢、后来呢!” 那李蠡喝口麦茶润润嗓又拉起袖子,脸上的褶子打了九个弯的欲言又止,最后只深深叹口气,“接客的几个已经堕在里头再出不来了,只侍书一人不愿,说是被三五个壮汉捆成一团绑在柱子上,皮鞭沾凉水打的皮开肉绽不成人样...就在院子里,那几个又把侍书给糟践了才算完。侍书浑身血人儿一般,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到院子里的古井,跳下去,死了。” 此言一出,巧云和两个婆子都沉默了。 这繁华与冷漠交融、富贵随意抹杀贫贱的真相,一时间戳中了所有下等人心底最恐惧的软处,令人瑟瑟。 冷厉的寒风,在几人中间流转。 “可说到底丫鬟们吵架争风也不是什么天杀的罪过,怎么就成这样了?”巧云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又拾起她的瓜子嗑了起来。 瓜子一声声在她口中迸开的声音,终于算是将那刺骨冷寂的寒驱了不少。 李蠡挑一挑眉带了些得意的说道,“你们常在后院里自然是不知道因果,我跟二爷的庆山交好,才听他说了真相。你们且不知,原是丫鬟们吵架的那一日,二爷刚巧请了梁家表弟梁月风来做客,他家跟着的小厮瞧见了趟热闹,出去不知跟谁说了闲嘴,竟传了出去!如今京城谁不知道大爷府里这遭事?说是咱们大爷面上恬淡寡欲不图女色,实际上都将相好的养在内院里呢!” 婆子们纷纷应和,“怪不得向来慈爱的老夫人竟下的如此狠手,原来是累了大爷的名声...这么说来,那几个倒是也不冤...” “那几个也是,往常也没少来咱们膳房耀武扬威,今儿不是菜咸了就是不新鲜了,自觉是大爷院子里的就来故意找茬,看她们也是罪有应得!”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便将那几个鲜活欲滴的女子的一生随意抹杀。 桑无忧几乎要站不稳。 她的脑海中,此刻活生生的上映着侍书被人糟践又枉死的场面。 潦倒、荒唐、悲戚、绝望... 不过就是几个正当花季的女孩子拌嘴吵架,怎的就丢了性命? 想起那一日,她就在那院子里,也险险被搅了进去! 她亲眼见着侍书、素烟、入画、抱月蓬勃张扬的样子,才短短一日,竟都落得如此荒凉下场。 一时间,心里既悲且凉又惧。 若是自己那一日也掺和进去半分,想必也不能全须全尾的待在这表面荣华却暗地吃人的沈府。 寒,从心起。 蔓延至五脏肺腑。 屋子里几个还在说说笑笑,笑那几个丫鬟的悲凉,笑她们的见识短浅。 桑无忧听得想哭。 人竟是这样的拜高踩低,连慈悲都懒的装。同为下人,却不懂她人之祸或为明日的道理,指责起别人来,失了脑子竟不辨黑白。 忽然,她想起今晚沈卿司的目光来。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般,那眼光她熟悉的很。 这些年,她常同余妈出去采买,见过渔夫砧板上的活鱼,就是这样被人一览无余的挑剔计较着。 若是尊贵的买主看上哪个,那活鱼便被渔夫手下的棒槌一棒子敲在脑袋上,也不管昏还是死,接着就是开膛破肚刮鳞取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们今日的结局未必不是她的。 她们和自己,原都是那砧板上、等着棍子何时来的活鱼罢了。 如刀割肉的夜里,她辗转难眠,终于稀里糊涂睡过去,又做了一夜的噩梦。 身疲力竭醒来的清晨,老夫人那派人来了。将她的床铺衣物所有东西都搬到了见山院的西厢,又给她引见了几个新来大爷跟前伺候的侍女。 一个个的,照样的鲜活年轻,姿绰更甚原本的那几个。 “以后无忧便是这见山院里的大丫鬟,你们几个都要听她的,都明了?” 几个小丫鬟听了慈岁的话都道了一声是,眼神止不住的往桑无忧身上的贫酸打量,直至听了慈岁驱去的话,才都散去干活了。 “你来瞧瞧,老祖宗多疼你!”慈岁笑着眼拉过她的手,进了西厢侧房的内室,“谁家丫鬟有这般的待遇?瞧瞧这朱榻、镜台、衣柜、盆架、书案、官匹箱子...” 慈岁拉着她一个个的介绍指摘一气,须臾挑着喜庆的眉睨她,“怎么样?老夫人的这厢心意你可瞧见了?” 桑无忧面庞浮出淡淡笑意恭敬听话,“老夫人的赏赐,奴婢没有一样不喜欢的,还烦请姑姑将此意转达。” 慈岁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点点头,“你道这就没了?还不止呢!”说着,快步上前她打开柜门和镜台抽屉,里面竟是些华丽衣衫和成色不错的首饰。 “我原来的衣裳呢...” “你说什么?”慈岁扎过来的眼神如同冰锥般,让她登时清醒。 “奴婢是问,奴婢原来的衣裳怎么不见...” “扔了。” 她淡漠居高的望着桑无忧,好心的口吐出话来教,“在主子面前你怎么敢称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奴婢,记下了。” “你从前的衣服太寒颤,这些都是老夫人赏你的。算着大爷也快回了,将你身上的褴褛换下来吧。” 慈岁拿出一套藕粉袄裙和些伶珮朱环递到她的身前,“换上。” 见她老老实实接过,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瞧自己,慈岁有些无语,“都是女人怕什么?别磨蹭,换上就是了。” 第8章 那些陪伴她的旧时衣,一件件的坠落,碾在地上。 慈岁的目色却分毫没有转动,只直直的盯着她看。 “亵衣也脱了。” 桑无忧惊讶的看慈岁,见她古波无痕的眼底,都是不耐烦。 亵衣落地的瞬间,她狠狠闭上的眼睫,轻颤。 一双粗粝的大手,在自己身前身后,指指点点、挑挑拣拣,没有一处放过错过。 一点点的尊严和希望,和着稀薄的泪,在她指间破碎。 直到慈岁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轻的“嗯”,她才能穿上那华丽的锦衣玉饰,接住权贵赐予她的体面。 她坐在朱红刺眼的红塌上失神,空寂流寒的房间,快要将她吞没。 门外,忽然响起俏生的女孩子问话,“无忧姐,大爷回来了,唤你呢!” 她收起那点可笑的自怜自艾,扯出温和谦卑的声,“这就来。” 第六章 我不愿意 金乌西垂,桑无忧行至院中的时候,正见沈卿司正眼波如迷,几分熏醉。 “瞧什么,还不快扶住大爷?” 沈卿司今日是吃了些酒,却也只微醺未醉,打量着眼前不远不近的人儿来。 褪了晦暗布衣,换的一身藕粉新裳,挽的少女小髻斜插累丝烧蓝凤凰双鱼步摇,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明丽俏人。 说话的时候,似一汪碎月清泉跌入眸子,清凌凌的好看。 修如竹节的手指,堪堪点中她,“你来。” 那身影微微一顿,淡着面色扶住自己的绛紫衣袖,如墨的发在眼下浮动,细嗅,有茉莉花头油的清怡。 才将他扶至榻上,她便立时松了手,转身吩咐红袖,“去打盆热水来,给大爷洗洗脸。” 沈卿司微醺眯着眼,顺着她脱了外袍,看她把衣裳搭在衣桁上转身。 “爷让你走了?” 藕粉小鞋顿住,脚尖一转,朝他施施然做礼,“奴婢、是想给您烧碗醒酒汤。” 沈卿司往黄花梨龙纹架子床的门围子上一靠,随意用手撑着额角,“你好像很怕我?” “奴婢没有。” 直觉那人如剔骨一般的目色,在自己身上囫囵个几回,仿佛扎人一般的难受。 “去,倒杯茶来。” 待到清茶入口,酒气似也冲淡了许多,他将茶盏放回她手中的托盘里,半眯着眼瞧她,“院子里的雪狮子是你塑的?怎么不见你讨赏。” “主子吩咐,做好是奴婢的本分。”那双眸子淡淡的瞧着地并不动声色,露出的润白下颌似新剥的莲子。 “和谁学的,可还会别的花样?” 桑无忧思到自己遥远的过去,不免浮出清浅忧愁,咬过唇瓣吐出一段回忆,“奴婢年少时,和父母亲、年少玩伴每年都雪塑取乐,冬日冷寒却很欢欣。塑的花样也很多,当然最大的是雪狮子,可还有许多其他有趣儿的,雪山、雪人、大脸猫、小老鼠,用铜铃、彩缕为饰,阳光一照,光韵流泻...” 她似是掉进那些温暖的记忆中,就连向来冷淡的面上都现出朵朵温煦暖人的花,眼尾的蜿蔓、轻勾的唇角,映着白雪一般的面容。 错时流露的真诚动人心弦,全都落进沈卿司的眼里。 直到她与他玩味的目色相撞,才惊觉自己今日的话多了些,立时闭紧了嘴巴,眼底也快速结出一层薄霜。 沈卿司无心去探究一个下人的喜悲,不过他始终是个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老夫人交代你的,可清楚了?” 见她点点头,他轻挑眉头嘴角浮着浅慢的笑,“过来。” 她还未想出什么由头拒绝的时候,就已被他拉下与他坐在同一个床上。 四下不安。 沈卿司与她近在咫尺,他那墨森云纹的衣角压着她的藕粉小荷,风雨欲来。 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微微用力,便见她微露的唇瓣里的雪白贝齿,再往里,隐隐一条丁香小舌... 有些渴。 “爷?”桑无忧的眉皱如小山,惊疑的瞧着他。 沈卿司冷哼一声、遮不住的蔑视,“装什么清高,当爷还不知你的底细?” 桑无忧不知他话中意,更对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毛骨悚然,侍书的事近在眼前,她不敢忘。 “奴婢确实不知,还请大爷明示。” 她尝试甩开他钳住自己下颌的手,可男人的手劲忒大,如何也无法挣脱,挣扎间额头都急出了细密密的汗点子来。 “呵、有点意思...”沈卿司被她这着急不情不愿的样子给激出了感觉,嘴角带过一抹邪笑,近前,在她耳边吹着暧昧缠绵的热气,暗哑着低沉,“戏不错,爷有点受用...继续...” 桑无忧五内慌张滚着烦躁,突觉自己的耳垂传来温热湿腻的触感! 排山倒海的男人低喘涌入她的耳中如雷轰鸣。 惊骇之余,脑海里忽地浮现出儿时玩伴顾叶初那张温润的面庞来,咬紧牙关,一把就将身边人狠狠推倒,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才跑了两步,突觉腰间被什么拽住,低头一瞧,自己绶带的一头此刻正紧攥在沈卿司手里,衣物不知何时已经掉下大半,露出半截雪腰来尚不自知。 沈卿司瞧着她泪盈于睫、雪腰轻颤,散落的一束秀发低垂胸前,行动间竟是从未见过的落落风情,宛如春风吹碎的小溪潺潺,粼粼清洌。 第9章 “跑什么,做爷的通房,爷难道还能亏你?”像放风筝般,一扯线绳,她便如提线木偶回到自己身前,一臂圈住白肉弱腰,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腾空,搬到自己的身上来,一头扎进她温暖馨香的颈窝,贪婪地吸食着女子香气,唇也不住的与她的颈肉摩挲,“爱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爷今儿个就配合你一回,且让爷瞧瞧、你的本事...” 桑无忧简直觉得自己怎么说都说不清了! 晃动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颈间微痒,要命的是、她那紧贴的、是什么! 反应过来的瞬时,羞愧难当瞬时身红如虾! 她哭着、喊着让他放手,可他却怎么都不放! 那双铁一般的大手似乎化作一柄烙铁,在她单薄细弱的身上,熨烫不住—— “我没有做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还是疯了一般地挣扎。他被她磨得又舒服又难受,一把攥住她的腰,“小丫头属鱼的吗?别乱动。” “大爷求您放了我!我不想做通房!我不要做通房!” 直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泪珠子冰冰凉砸在他的手腕上,他方抬起熏满欲情的眼,黯着嗓子挑逗,“看不出,你还挺会勾人...不过戏若过头,可就没意思了。” 怀里柔柔软软的小人儿哭成了个泪人咬牙切齿,“我发誓!此刻我若有一句虚假,定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沈卿司皱着眉头,将她的头掰过来细细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你想清楚,机会只一次,爷并非非你不可。” “如果你担心的是通房归宿那大可不必,爷今儿个大发慈悲给你个定心丸,你若跟了爷,即便以后爷有了正房,也能给你个贱妾的位置,保你衣食无忧一生富贵。这样说,你可满意了?”他还当她是在拿乔自己,不过这丫头确实有些味道,他今儿个开心竟难得许了个诺。 他已然将话说的很通透了,做他沈卿司的妾室那是怎样的富贵荣耀?只要稍微长点脑子的不是个傻的,都知道接下来要怎么选择。 桑无忧这厢感觉到他的手臂松了些,拼着一股快又猛的闯劲儿挣脱了出来,又不敢跑,整个人几乎扑着跪倒在地上,哑着嗓子抽泣,“大爷身边有姹紫嫣红千千万万,不差奴婢这朵不上眼的野花,求大爷饶过奴婢!爷的大恩大德奴婢记一辈子!以后定日日到佛前祷告您顺遂安乐一生无忧!下一世、下一世我变个大乌龟也要驮您成佛去!” 沈卿司这才算是看清了,大母费心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身边,他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她,又大发慈悲的要给她个造化。 可是!她一个烧火的丫头,竟然、不——愿——意——!? 他一个手握三十万兵权、连王爷都要以嫡女结亲巴结的贵臣,却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的嫌弃自己! 只觉自己胸口“噌”的一声长出块石头,狠狠的压着他的血脉,一时间血液流通都不畅快了起来。 下一刻,又感觉自己丹田处被人点了一团邪火,想发却又没法子发出来,憋闷的难受。 他有就这么直接办了她的心思。 可不过稍一想,强迫起来又有什么意思?他是沈卿司,还不至于做这样的勾当。 不过就是个女人,身边一抓一大把的漂亮,难道还非这个小丫鬟不可? 真当他是愣头小子没见过女人? “不过可怜你想给个造化,既你不识抬举,滚!” 抬起的那双雾蒙蒙的水眸里无悔无恨,只余三分感动、七分欢愉,直直撞进自己的眼里,气的他胸口郁结! “奴婢谢爷恩赏!” 说了一句、扣了个头,那丫鬟就左奔右颠的逃向门口,仿佛这屋子里有吃人的老虎,“哐当”一声推开门,一溜烟儿不见了踪迹。 铁林不远不近站在廊下,瞧着大爷把丫头们驱了出来只留那个也心中暗喜,知道老夫人惦念的事儿多半要好事将成,谁知没多久,就见那丫头哭丧着一张脸跑了出来。 “哎你怎么出来——哎呦!”铁林龇牙咧嘴地向后趔趄几步捂住胸口,“她踹我作甚?嘶——” 沈卿司在后头瞧着,怒气夹着酒气一撞,偏偏梗在喉头出不来,混沌间、头也痛了起来。 第七章 伺候好大爷 此夜无月,只闻碎星几两。 黑漆漆的路上,桑无忧摔了好几个跤,膝盖、腿上、手指都磕破见了血,皮肉卷起。 她却顾不得,一头扎进黑夜里,不敢回头。 反而感谢今夜的漆黑,让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任谁人都见不到她此刻的狼狈不堪。 通房是个什么结局,难道她不明白?一个破了身子的丫头,不是被卖到烟花场所,便是随便配个家奴打发。 做妾?沈卿司做梦! 不说母亲非正妻不嫁的教导,她的心里影绰着个人。 顾叶初。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望着她的少年,总是似水般的温柔。 被任性的她砸雪球也不躲,只会傻傻的说,“我的桑桑,砸的好准...” 也会从怀里掏出油汪汪的油炸丸丸塞给她,“桑桑快吃,凉就不好吃了...” 还带她去人山人海的庙会紧紧牵着她的手,“桑桑牵着我的手,我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可是,那个说牵着他的手就不会走散的少年,却一夕消失。她哭着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却再也没有他的一丝足迹。 第10章 年少的情,至纯至善,无关男女情爱。 可自她长大后,总时常把关于顾叶初的记忆拿出来在脑海里反复回味,时间长了似生了根,成了她漂泊疲累生活中的一点虚妄寄托。 桑无忧逃似的奔回自己的寝房,正赶上余妈回来收拾自己的包袱,“这是被鬼咬了还是有怪追着?跑什么?” “余妈!你怎么才回来!” 桑无忧悬浮痛苦的一颗心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暂停落脚的地方,哭着跑向余妈,摔似的进了她柔软的怀里。 她哭的好伤心,呜呜的声似是被遗弃的小狗,泪珠子从她秋子中大颗大颗前呼后拥的挤出来,那些一个人踽行的提心吊胆与委屈难过,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宣泄,怎能停住。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们桑桑没人疼,余妈疼...”余妈的语气颤着,虽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可却也因她痛而痛。 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桑无忧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抽噎着,拂去余妈眼角皱纹里的泪痕,“余妈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难受。” 余妈抬手摸摸她的乌发,将她几缕乱掉的发别回发间,“告诉余妈,发生什么事了。” 桑无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余妈却老了。 她怎么还能让她担心? “没发生什么,不过就是你不在的这些天,想你了。” “连我也要骗着不说实话?是不是在大爷那服侍不对、受了委屈?” 桑无忧摇摇头,只说是想她,再问,却怎么都不肯细说了。 余妈无奈叹气,低头瞧见她的手,“我这才不见几天,手怎么也给祸害成这样?” 心疼的抓着桑无忧旧冻疮结了痂又出新疮的手,呼着柔柔的气吹。 桑无忧泪光里,似乎见了母亲。她幼时磕碰,母亲也如此轻吹伤处口吻慈柔,“给我宝儿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余妈抬眼瞧她,通红着鼻头还止不住的吸气,“是谁又欺负你了?和我老婆子说,我老婆子拼了一张老命也去给你讨公道!” “余妈...”泪光盈盈里,余妈那丰腴的阔面似乎罩上一层金光,照的她冷冷的心也暖暖的。 余妈是沈府膳房里的粗使婆子,从她一来到沈府她就一直照顾着她。后来桑无忧才知道,原来余妈家里也就只剩自己,老头子和丫头同样死在了那场瘟疫里,这次就是回老家就是给二人祭奠去了。 余妈是个心眼直又不藏事儿的,为此也得罪了不少人,这些年虽然做事一直勤恳,可却始终没人提拔,做的活计又苦又累,却还带着个她。 这一夜,她无处可去。 可还好,余妈收留了她。 狭窄梆硬的破木架子床上,她像个孩子般钻进余妈的怀里。 余妈瞧着在自己怀里安睡的她,眼角还挂着点点晶莹未干。慈爱的目色如水温柔,大手轻拍肩膀,哼出世上最美的歌谣,“月儿弯弯挂树梢,宝宝怀里轻轻摇,娘亲唱歌哄宝宝,宝宝马上就睡着...” 久违的安稳与踏实。 那些难以言明的伤痛惧怕,终于暂停对她的侵袭,此夜终得暖,入了沉眠。 禁庭冬昼画堂起,素草寒山揉白云。 桑无忧起了个大早,睡了一晚好觉,身上生气渐渐回流,天上还有细碎的星光,她就已入了膳房,下窖背出几筐新鲜的青菜就摘洗了起来。 膳房的几个火头和丫头来了,都惊讶的偷瞧她好几回,背后又嘁喳着眼神诉秘、窃窃私语。 她自是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甩甩手上冷水走到门口,当着众人的面,笑的晴朗不见云,“我不擅伺候贵人是个无福的,所以昨个儿大爷就发话,已把我赶回膳房来了,还做我的膳房丫鬟。谁可还有想知道什么的,都可上前问问,我无有不答的。” 她这般坦诚目色明朗,倒是让人无处编排反而无趣,众人撇撇嘴,都散去忙活去了。 熟悉的热气熏着她汗润的一张脸,桑无忧正干的来劲儿,却被人一把拉住肩膀。 她回头瞧,是红袖着急的小脸,“无忧姐我可找着你了,你怎么在这儿?慈岁姑姑正在大爷院儿里等你,快随我回去吧!” 不是沈卿司叫她滚的吗? 她以为,他说的滚,是从他那金尊玉贵的见山院滚回她的破烂膳房。 “慈岁姑姑找我,什么事?”心中忐忑,连心都跳快了几分。 “我也不知,咱们院的都出来找你了,慈岁姑姑面色可不好嘞,姐姐回去可要小心应对!” 桑无忧点点头,悬着一颗心,走向见山院。一路上的山光水色、美景淑仪都卷不起她一分心思。 待到回了见山院那囚笼一般的西厢,登时浑身紧绷了起来。 “慈岁姑姑。” 慈岁蹙着眉不耐,“去哪了。” “膳房。” “你是这见山院里的大丫鬟,伺候好大爷,以后都不必回膳房去了!谅你是初犯,这次就且先放过,若是有下次...” 桑无忧接住她冷冽的眼神不卑不亢,“奴婢没有信心可以伺候好大爷,恐怕、恐怕做不好这个差事...” 慈岁打听了昨夜的事,虽知她从大爷内房狼狈跑出来却不知根由,只当是大爷瞧不上她。 “既老夫人抬举你做大丫鬟,你便该警醒守职,虽做通房大爷还瞧不上,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咱们大爷便是仙女也配得上的。” 第11章 见她低眉顺眼没什么忤逆形容,又给了甜枣,“端茶递水总会吧?往后机灵点儿,主子们的好处也少不了你的。” 桑无忧连连点头,乖巧和顺的样子让慈岁放下些心来。心中只道这丫头虽蠢笨却还有个老实听话的好处。随口又嘱咐了许多沈卿司吃食茶水上的事,才离开了。 桑无忧杵在见山院的青松阶下,寒风卷着骨头。 瞧一眼天边赤轮,罔论白雪冷风,仍旧火辣辣的挂着。 那日子,就还得过下去。 第八章 收服她 还有月余便是霍老夫人的七十大寿,沈府上上下下都已忙活了起来。 沈卿司才下了朝,便被大母叫到寿安堂餐饭。 才一进屋,便见梁姨娘和沈卿白耷拉个脸一脑门官司的立于老夫人前。 “你自己家的破烂摊子,求我一个老婆子作甚?自己同褚修去说!”大母将茶碗一震,气氛陡然又降三分。 沈卿司那一张阎王冷面,梁姨娘瞧着就心慌。 可思虑那软弱无能的妹妹哭求的厉害,侄子梁月风又是她亲瞧着长大的,总不能真的看着那孩子下大狱吧! 梁家不过温饱有余花钱却不计较,这些年她不知给娘家贴补了多少去。那不争气的侄儿梁月风鄙夷学子不说,更是当她的面说出过“科考不如人情”的大逆不道之语!她不是没劝说过,可他怎么听?今日同这家权贵结交又同那家权贵饮酒,银钱从她的口袋流水一般流出去不提,昨日在酒桌上被督察院的提走,竟给下了大狱。 “都是我家那不提气的外甥!不知在哪个勾栏瓦舍醉翻脑子胡说一通,又还不知被谁背后算计,将督察院的大人诓来,没说个缘由就捉走了!” “我那胆小的妹子实在是吓破了胆,哭得丢魂儿一般可怜,求告无门才想起有咱们沈家这门高戚,本也不是大事儿,醉话岂可当真?怎么、怎么就给捉到那黑人的大狱去了?褚修你见过的世面多,可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梁姨娘算是勉强将事情说了个顺溜,微缩的瞳仁游移到一身绛紫锦鸡官袍的沈卿司身上,只和他如刀的目色撞了一寸,便如割伤般霎时低头,只盯着沈卿白如意挖云的勾履鞋尖转着眼珠子。 沈卿司不言语。 只一招手,大母身边的丫鬟弄巧便从里间端出盥洗盆,飞星持着清月斋的古皂。那双修如竹节的手,浴于清水泠泠,稍许,接过飞星递来的帕巾拭干。 “大母、二弟,餐饭。” 沈卿白看着自己的生母如笑话般被晾在那儿,心头也泛起酸,“兄长,小娘说得不无道理...” “我叫你坐下。” 沈卿司的语气并不冷,只是淡淡。 可是沈卿白却再不敢言,落下一双忧愁的眸子,顺从地坐下。 饭盏碗筷轻碰的声音,和人微喘的气息声,衬得屋子更加寂静,气氛更冷。 “大哥你如今官居二品,大理寺卿见您都要低上一等,何况此事也无需惊动寺卿,不过是同大理寺的司直传一句话,谁不给您面子?我表弟定然立时能被放出来...” “大哥,不过你一句话的事儿。” 沈卿白一双无辜的桃花眼期翼的望着沈卿司,梁姨娘也赶忙上前细着声音继续道,“是啊褚修,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怎么也是卿白的生母、你父亲的妾室...” 沈卿司将清赤金錾花筷横斜于碗上,这样的动作无异于关进门栓闭门谢客,梁姨娘一下住了嘴。 “饭不可乱吃,话更不可乱讲,敢妄论立储,他该死。” 此话一出,就连大母都有些吃惊的望他一望。 “兄长?”沈卿白持箸的手不住颤抖。他向来知道大哥是有些过于严厉,且无论对人对己都是这般。可是他却想不到,他竟冷漠至此。 一条命在他嘴里,尚不如蝼蚁。 “梁姨娘,你既知自己已嫁于我父亲,又是卿白的生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梁家什么样,跟你与卿白有何干系?你那外甥向来无知短视不知天高地厚,早晚会惹出祸端,到如今才被捉住,已是很足够了。” 沈卿白顿如坚石,片刻后才从他的话里脱出一魄,“大母、兄长,我与小娘还有事,想先告退。” 老夫人点了点头,沈卿白才失魂落魄地从桌前站起,拉着梁姨娘离去了。 “那梁家的,真的会死?” 沈卿司眼瞧着今日的菜式,“不过下狱长长记性。我会同那边说一句,放心,死不了人。” 大母这才叹了口气,转了心思又觉不妥,“当面坏人背后好人,你又是何苦?方才卿白的面色已经铁青,难保这次他不会恨你。” “我不在乎。”沈卿司的注意都在菜品上,他向来要挑拣最鲜嫩的入口。 “过去补贴给梁家些钱财便罢了,我沈家再养十个梁家也不费力。可那梁月风心思不正头脑偏又不好用,几次三番的在外传扬沈家内宅之事,眼下还敢妄议朝政,真是自寻死路。” “这件事,可与你有关?” 沈卿司听老夫人严肃之语反作轻松一笑,“大母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皆是为了沈家好,为了卿白好。” 见老夫人欲言又止,他夹过圆溜溜的丸子,“大母,尝尝今日的藕粉丸子,很不错。” “你如今大了,做事自有自己的章程,大母信任也尊重你。只是少不得仍要劝你一句,有时候为着别人好,除了这样狠厉的,也还有别的法子可选,不必这般,反伤了兄弟间的感情。” 第12章 沈卿司向来都是这般的狠厉绝情。 为了达到目的,从不考虑他人那点子虚无的尊严心情,也不在意谁恨他疑惑或喜欢他。 他只看结果。 这也是为何他能在十年之内,由从七品小官做到外放官职的最高长官正二品都指挥使,走完了他人几辈子都走不完的官路。 老夫人知道自己的话他并没听进去,越觉担心,“你这般的武断决绝,大母怕总有一日,会伤了自己。” “大母放心,你孙儿铜墙铁骨,谁敢伤我、谁能伤我?”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原来真正的伤,并非铜墙铁骨能防住,而是从身体里最柔软的心开始的。 心一旦伤到,便会痛得肝肠寸断哀毁骨立。 老夫人无意与他争辩,有些道理方要实实在在地吃过亏才能看个透彻。 “那丫头在你那伺候的,可还算舒心?” 沈卿司的筷一顿,“不知大母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便是我为你安排的通房丫鬟那个叫桑无忧的,你与她可有同房?” 提及她,沈卿司忽然没了适才的食欲。 那丫头,表面温顺和蔼得像一只小猫儿,实际上倔得跟头驴似的。 又或者说,她只是在外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收着自己的利爪,只要碰触到七寸,她便会不顾死活的晾出来一双爪子,顺便,抖着小胡子,哈一哈气。 “看样子,她伺候的不好?” 沈卿司没有回,反而问布菜的小厮,“这菜是新上的?” 小厮笑眼上前,“回大爷,这是咱们膳房一道新菜,名为【盘龙吞凤】,由蛇肉和鸡肉制成,形似一条盘绕的龙在吞噬一只凤凰,取龙凤吉祥之意。” 挑起一筷,放入口中,绵密清甜的味道散在舌尖。 沈卿司琉璃眸子掠过一丝诡黠,“她会伺候好的。” 再野性难驯的物,都将会有收服她的主人。 第九章 新的盼头 浮曲阁里,是躲不开的哭声。 沈卿白瞧着眼前小娘与姨母抱成一团哭成泪人儿的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 “早说要你去多求求他,让你得个一官半职的!你偏为了面子不肯去,如今外面人都骑到你娘家头上来了,亲表弟眼看要命散黄泉,你竟什么都做不了!”梁姨娘哭得涕泪横流,又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怎么她生的儿子是文武曲星,我生的儿子却是个窝囊踹!沈卿白,你个废物!从小就是一事不成的废物!” 沈卿白将头深深埋进胸膛里,牙齿咬着舌尖,微苦血腥味传来。 这样的指责谩骂他从小不知听过多少,只要小娘稍有不顺,就会指着他骂废物。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沈卿司的出尘,和自己的卑贱。 兄长的生母是侯门贵女,自己的小娘是知县庶女。 兄长天生出类拔萃、样样一点就通,他却是个学十次不抵一次的蠢货。 连父亲瞧着自己的文章都摇头,转身对小娘道,“当初我便说,让你多吃些核桃。” 别人都道他会投胎,没了卫指挥使的父亲庇佑,又得了个都指挥使大哥的羽翼,此生富贵无忧矣! 可却没人知他的苦楚。 那样七行俱下的父亲,那样明月争辉的兄长,更衬他的愚蠢罢了。 争什么、又学什么? 他反正怎么也越不过这两座大山。 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苦笑间,竟忽而生出自戕的荒唐想法来。 星子点点,各有各的苦涩。 三更深夜,油灯燃到晦暗,桑无忧还佝偻着腰杵在微光下,聚神做着针线活计。手边的榻上是成小堆的手帕和鞋面,个个不重样又精巧有趣。 长长细细的针线将她弦月似的面容割成两面,一面是热腾腾的沸水烟火,一面是冷艳艳的寒山清月。 手中的帕子还没绣完,便听院子里出了响动,脚步轻轻重重的似有好几个人,她赶忙一口气吹了灯,在黑漆漆的西厢里听声。 “不必点灯,悄声些!” 声虽小,可此时万籁俱寂,她仍听出那人正是沈卿司身边的侍从铁林,用他的憨声在低声吩咐守门的小厮。 轻手轻脚在榻上跪起,大约绕过油灯的位置,爬到窗牖下轻推个小缝隙,冷风也顺着这狭小的缝隙扑到她的脸上来,霎时清醒。 溜出去的眼神儿见正室廊下的玲珑八角灯底立着一人,着暗玉紫蒲纹狐皮大氅,放下帽檐方露出面目,正是一脸冷冽的沈卿司。 二更出,三更回。连自己院里的都不叫知道,他是去偷偷见谁? 能让他深夜去见的,必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她才想到此处,忽觉面上一刺,定睛过去正巧撞见沈卿司朝她的位置望过来。 她赶忙不动声色轻手落下窗子。 转过头来面对黑漆漆的屋子,心止不住地乱成一气。 此间见山院的灯都落了,只余他主屋两盏玲珑八角灯,从他的角度瞧出去黑漆漆的一片,应是怎么看都看不到自己的。 只是他刚才的一瞥实在太过凌厉,让心虚的她都觉得自己被瞧了个正着似的。 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他们大人物的事儿又与自己一个小丫头有何干系? 想到这儿,她暗自责备自己不该多出的好奇心。要紧的还是安心把自己手中的活计做好,好多换出些银两早些出府才是。 第13章 可又不敢这时点灯漏了马脚,手里始终攥着那绣了一半的鸳鸯蝴蝶。算计着也没有多少时辰便会天亮,就在小塌上的桌上一趴,将就着糊涂睡了过去。 东曦吐露,微暖透过窗纸映在她的脸上将她唤醒。她便就着光亮,将夜中做一半的帕子绣了个完整,放进余下的鞋面和手帕里。 动动僵硬酸胀的脖颈与手指,随着口中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才清醒起来。 转身下地,解了官匹箱子的锁,拿出里面的绿皮包袱到桌上摊开。 绿皮包袱里是前几日就堆好的红粉堆花。这是城南绣庄老板上次就定好的堆花花样,给的价格虽不高,可也算是笔入账,定钱她都收了。 值点钱的,还是她桌上的那些。 这些东西每个是一个生动的小画卷,绝不雷同。 贵的就是这个巧思。 “手艺再精贵,不过是重复。又有什么意思?要的就是这个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她这句打动了城南绣庄的老板,打着“千伶百俐独步一时”的号子出去,还真留住了几个富贵小姐常来订货,桑无忧也算是有了些收益。 只是这收益,还要再去一半。 想到此,她不得叹息,谁叫她不能出这深宅呢?只好把到手的银子拱手让人。 转头又将桌上的那些都轻轻收进包袱里,裹好又锁回官匹箱子中去,才安心出去忙活了起来。 辰时一刻是沈卿司香钟出寝的时候。 桑无忧备好了一应物件早早与众人在外等候,听了沈卿司的唤声才推门进去。 红袖端着热水往外走,还有两个丫头一人端茶一人备衣,两个侍从铁林、霍刀候在外头随时听遣。 见他已起身,桑无忧上前递上浸泡热乎后拧干的巾子。 “回来了。” 沈卿司才醒,这一句有说不出的暗哑慵懒。 桑无忧见他半眯的眼瞧着自己,才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便在忙中嗯了一声。 他接了巾子擦擦脸,又接过另一个巾子包住手放到盛满热水的舆盆中。 梳头的婢子为他拢发戴上束发冠,那束发冠用金累丝造之,上嵌晴绿猫眼珠石,四爪蟒龙在上蟠绕,威严又气派。 翠墨拿着官袍才上前,便听主子吩咐,“桑无忧过来,伺候爷穿衣。” 桑无忧低眉上前接过又道了声是。 贵人穿衣,偏偏不抬手臂,官袍就没法子穿上。 桑无忧用自己的袖子角已经碰了他的手好几次,可是他仍旧没什么反应。 难道他是个傻的,这样的暗示还觉不出来? 桑无忧心中腹诽面上丝毫未显不耐,直到她再次抬高袖子之时,那人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还使劲捏了捏。 桑无忧不备,猛然退后几步,却惹来身边的翠墨疑惑,“无忧姐姐,你怎么了?” 她抬眼瞧,沈卿司仍淡淡站在那里,也不望她,还作他桀骜的冷面君子。 “没什么。” 且忍下再上前。还好,这回冤家肯抬起他那金贵的手来了。 须臾,沈卿司就穿好了官袍。 打量过去,还真是“束发冠珍珠嵌金,绛红袍锦绣攒成”,只立在那儿,便说不出的富贵风流。 沈卿司没有朝食的习惯,收拾妥帖便叫上铁林出门上朝去了。 终于算是送走了这尊活佛,她站在原地,得了一寸的欢喜。 烟火渐起,桑无忧得了空回自己的西厢,坐在榻上咬起青梅蜜饯来,那青梅实在酸涩就连蜜的味道也压不住,一时酸的她牙都要倒了,赶紧喝了口热茶压一压酸。 “无忧姐,去门子那领月钱啦!” 门外响起红袖的声音,桑无忧这才想起来,今日正是发月钱的日子!忙擦了手,快脚出了屋子。 她虽在这见山院里谨小慎微步步惊心,可却有一个好处。 月底例银下来,竟有足足的八两! 她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终于第一次由衷的笑了出来。 这样算着,只要在这院子熬上一个月,就能和余妈一起赎身出去了! 心惊胆战的日子终于有了个明亮的盼头。 攥着满满的荷包那就是真真儿的希望! 正行路回见山院的路途中,不小心撞了个人。 “好生俊俏的小娘子!” 竟是何云盏那个登徒子。 欲眼浮肿脂粉满身,鬓边还斜插一朵花,拦住了她的去路笑嘻嘻,“娘子如此着急,这是去哪啊?” 第十章 放开我! 何云盏虽只是个管事,却在沈府也算有点身份。 其父何永是霍老夫人母家弟媳的堂叔,又与霍老夫人是临水同乡,因着有这层不远不近的关系,何永在沈府谋得了个差事,一辈子谨小慎微,终于做得了沈府的大总管。 可他的独子何云盏却是个不省心的,虽靠着父亲的关系也做了个管事,坏在一颗淫心上,今儿摸摸这个小丫鬟的手,明儿拽拽那个小丫鬟的腰,还与老夫人跟前儿的梅香有了好事。 丫鬟们个个都是贫苦出身,进沈府多为银钱,都知那何云盏手里有些权力,无法也就都忍了下来。可越是这样个个忍着、躲着、惯着,他偏就越来越过分了起来。 何云盏今儿打着采买的幌子出去,及至绿春院时,自己常约的粉头小袖子好巧不巧被一个七品给事中的表舅叫去了,他铩羽而归心中正不快,便喝了个大醉。 第14章 才醉醺醺地回到沈府,谁想转角竟叫他遇见个仙女儿! 桑无忧不喜慈岁逼她穿的那身藕粉,太过娇俏总觉有讨好之嫌,今日便故意择了一身月白琵琶曳地锦裙,挽着最简单的百合髻,未施粉黛分毫。 却不想她本气质超尘,这般清雅的打扮,更衬出水芙蓉。 眼前的男人一身酒气混着浓重的劣质脂粉味,她嫌恶的要绕开,何云盏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她的细腕,“无忧你怎的越发漂亮了?上辈子可是仙子托生来惑我的?啊?” 一双油眼滚欲,不住的往她胸前和细腰上遛,还难耐的舔舔舌头,污遭的脑子正想着,若是和眼前这天仙般的人物一尝风月,岂非爽到升天去? 又心想,女人不过都一样,一开始都是喊着不愿不愿的,只要真正睡上了,也就只好老老实实的跟着自己了,梅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跟了我,可有你享不完的福气,明儿就娶你做老婆,还用你伺候人?擎等着做娘娘!” “放开!” 往常在沈府他并没有如此浪荡,今日既喝多了酒,又被眼前艳色一击,胆壮八分来,拉拉扯扯间,被路过的红袖瞧见也不顾了。双眼似长在桑无忧身上,大手胡乱上了桑无忧的身子来! “做什么!”桑无忧左躲右闪,“你再胡闹我要喊人了!” “老祖宗都是我阿姥,你叫谁?来吧我香宝!”说着大手一把盖住她的口,将她连拉带拽地入了背后的柴房! 关上柴门,何云盏将她狠狠往柴火上一推,整个人霎时压了上去,挣扎间,桑无忧将他的脸用指甲刮出了几条血印子! “他妈的,你敢挠我!?” 何运盏怒上心头,冲着她的脸面铆足了劲儿甩了她四个巴掌!打的桑无忧一时目眩头昏,脑袋也嗡嗡作响,视线也跟着混沌了起来。 就是这时间的功夫儿,他快速脱了自己的绶带,将她的双手并做一处给捆了个结实!低头就解自己的衣裳,桑无忧反应过来的时候,且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你敢强抢民女!?” 那男人欲火焚身再添酒气一撩,在瞧她身段儿婀娜艳色无边,更觉难耐异常,撕扯起她的衣裳来! 桑无忧简直心如死灰! 她躲过了沈卿司的通房之灾,却不想天不开眼,竟要在这破烂的柴房被眼前这猪狗给糟践吗? 她使劲儿扯动双手却丝毫不能挣脱,双脚也被他狠狠压住! 难道她真的栽在这里? 不! 她不能认! “你不能动我!” “这沈府就没有我何运盏不能动的丫鬟!你且不知我那物的好处,这就让你上天!” 说话间,已经扯开了她的小裤! 桑无忧急火攻心,简直快要昏了过去! “我已经是沈卿司的人了!你敢动我一下,他要你脑袋!” 身上人算是有了害怕的事情,停下动作瞧她,“你说什么?” 桑无忧见这管用,心中喊了几声“镇静”,换上一副真诚冷冽的面容冷声,“我是老夫人送给大爷做通房的,不然你以为我一个膳房的,凭什么到大爷的院子里伺候,还一夕之间成了见山院的大丫鬟?凭的就是,我前夜已是大爷的人了!” 何云盏先前还疑惑,怎么她一个膳房粗使丫头一越成了大爷院子里的大丫鬟。经她这么一说,又见她虽穿得素雅,但这料子却并不便宜,一时间也不敢再继续下去。 可转眼一想,她若真是大爷的人,将此事往大爷跟前儿一说,自己不说死也得缺条胳膊断条腿!反正这事他做也做了,临门一脚而已,要是真把她安置了,说不定她就老实了不敢说了也不一定! 横竖未来怎么样不知,先爽一把不亏! 桑无忧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打算更是心惊肉跳,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你若破了我的身,我当即就死在你眼前!” 她说得又急又狠,眼中迸出的光如刀似剑,看得何运盏一阵心虚。 “我若死了,这事便瞒不住,你也活不成!左不过我一条贱命来去干净,何大管事家中的富贵,你可放的下?” 何云盏愚钝的嘴皮子发颤,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霎时酒气也散了不少,越发有些后悔又后怕了起来。 桑无忧见他欲望渐褪,可眉间再起忧愁,便趁热打铁,“这件事我不会同大爷说你且放心。我才得了大爷的喜欢,若是把今次的事与他说,大爷又怎么再肯要我?不说外面的,大爷院子里的女使个个灵巧动人你不是没见过,哪一个不能替我享福去?我傻到发昏才回去跟大爷说这事恶心他,按都来不及!何管事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何何云盏被她的话说的一愣一愣的,只呆呆的坐在那儿不动。 “还不快把我解开?一会儿来了人咱们谁也说不清楚!” 一句厉声警告他才醒过来般的,随意提溜起自己的裤子,解开了绑她双手的绶带。 桑无忧立刻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物,检查检查有无疏漏的地方,再一瞧眼前这畜生,恨不得撕烂他的肉! 可是她不能。 她惹的事儿越多,出府的变故也就越多。为了她自己,为了余妈,她都要忍下。 瞧着何云盏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贱脸,她快要呕出来,“还不快滚!” 第15章 “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只求娘你别将此事说出去!” 桑无忧从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无耻赖头,又想着他适才打了自己,竖紧手腕,朝着他的门面使尽浑身气力抡圆了、打了五个爽脆的巴掌! 昏头间骂了此生最难听的话来,“入你娘的尻!谁是你娘?生你不如生条棒槌,还不快滚!” 何云盏生生挨了五巴掌也不敢生气了,只念了“祖宗不生气就好,棒槌这就滚!”,就推门一溜烟儿不见了踪迹。 只余桑无忧站在原地久久,仿历魂魄飞散、九死一生。 这沈府越发不能待下去了! 想着,她拿袖掩住面,一路低头快步回了屋子,匆忙取了绿皮包袱藏在身下,刚要出门,似乎又想到些什么。 转回身,坐到铜镜前,瞧着自己白嫩脸上浮现的五个青红交错的掌印,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桑无忧,你上辈子到底造的什么孽?” 她冷笑一声不再废话,往自己的脸上细细匀匀地抹上粉来遮,瞧着有些不自然,又抹上腮脂和口脂。 打量着若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脸上的掌印,这才放下心来,便推门出去。 不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儿竟飘起雪花来。 起先如撒盐般细致,才过一盏茶的功夫,眼瞧着白雪柳絮因风起,已到处都是素白。 白雪挂满她的发梢眉头,她也只裹紧藏在衣里的包袱,顶着北风怒号,在雪白无痕的地上,留下一串孤独倔强的脚印。 向着东方去了。 第十一章 一两二钱 雪下得大,天也阴着。 桑无忧顶着风有些吃力地走,等到了门房的时候,她的脸上、身上已到处都是白雪盖覆,瞧着倒像个雪做的人了。 李鸿宝就在门房,不过除了他,还有几个杂役小厮聚在一起赌钱,正是热闹。 里面都是一群糙老爷们闹哄哄,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鸿宝哥!鸿宝哥!”只得抻着脖站在门口朝里喊。 李鸿宝个冤大头正输钱心头燥的厉害,一扭头见一个雪人叫自己,顿时也唬了一跳,一听声音才辩出她是谁,瞬间便计上心头。 “大雪天的,你怎么来了?”李鸿宝没个好脸色居高临下地瞧她,“没看见我正忙呢?” 桑无忧见惯了他这副鼻子朝天高人一等的模样,只淡淡地说,“和掌柜约定的时间要到了,我来送货。” 说完,便拿出自己藏在身上的绿皮包袱递给他。 他却不接,只杵在那里冷笑。 “送货,可以。价格嘛——要变一变了。” “什么?” “这寒冬腊月什么不涨价?乞丐一个铜子都打发不得了!怎么我给你跑腿雪天路滑地,不该涨一涨吗?” 他睥一眼眼前这个满身挂雪、只余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眨呀眨的小丫鬟,知道她经世不多好摆弄,“早跟你说了沈府并不愿下人拿东西出去卖,我这可也担了很大的风险来帮你,你也应该清楚吧。换了谁,肯帮你?不过我心善罢了。” “那你要多少。” 李鸿宝一笑,知道自己输的钱能从眼前这傻丫头面前找补回来了,可面上仍旧凶悍不驯,“这东西都是你辛苦绣的我也体谅你,哥也不是个狠心的...就收你七成吧!” “多少?” 桑无忧简直难以置信,过去他从她这里扣下多少银两? 那些银两都是她点灯熬油、一针一线的心血织就的!他白白拿了一半就算了,不过是送过去,他是怎么忝脸要七成的? 过去她扮老实,想着踏实靠自己走出这囚笼,能惹她便忍了。 可是,她的忍得到了什么? 梅香日日的嘲弄,沈卿司的羞辱,老夫人的漠视、慈岁的践踏,还有适才——她差一点失去清白! 可见,行路至此,【忍】字已经不够用了。 “李鸿宝,你确定还要诓骗我的银钱吗?” “你叫我什么?”他张着嘴惊讶地看她。 “过去我是个烧火丫头,你要我五成,我忍了。心里还打量着,以后还继续与你合谋。过往你在我这儿赚的钱不提,虽我吃亏,但我勉强也算你与我是个互惠互利的。可你贪心不足,竟要张口要我七成!” 桑无忧忍不住一声冷笑,“你说...我都给你好不好啊?” “那当然好啊...” “好个屁!好话、歹话你也听不出?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烧火丫头了,我如今是老夫人亲点、大爷房里的大丫鬟!还想跟从前一般地糊弄我、摆弄我?那不能够!” 你知道沈府不愿下人拿东西出去卖,难道不知老祖宗最恨下人聚众赌博?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夫人去,我看你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见她毫不犹豫掉头就走,李鸿宝唬了一跳,赶忙拉住她的袖子,“今儿个怎么了这是,吃炮仗了?哎呦小祖宗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也当真?” “别走别走啊,这就驳了你鸿宝哥的面子了?...行行行!我什么都不要,就看咱们感情深厚无偿给你跑腿得了!” 听到这儿,桑无忧才站住了脚,心里止不住的冷笑,这些人还真是欺软怕硬,专欺负老实人。 她恨这世上所有的仗势凌人,也恨这高门里的污遭黑暗,可她只是个小丫鬟,方才涌起的一腔勇气的据理力争,都是她拿自己未卜的命来赌。 第16章 人有时是活一时,也有时想活一世。 譬如她现在,就想活一世。 “鸿宝哥,我们也是几年的老交情了,怎能让你白跑?这样,以后的所有货分你两成,也算我的心意...你说怎样?” 李鸿宝怎么愿意,可也无法,面上笑得不见眼睛,“那我还真的多谢多谢我的好妹子!包袱这就给我吧,今儿我就送过去,明儿个有空你就过来取钱吧!哥办事,你放心!” 桑无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包袱递给他,转头匆匆走入了大雪里。 李鸿宝见没了她的身影,才拧着鼻子狰狞着脸,朝着她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小荡、妇!爷早晚弄你!” 掉头,却瞧见个高大的男人身影,胸膛挺括如山。 “霍爷?哎呦您怎么大驾光临小的这儿了?快快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可是主子那边有个什么小的需要做的?您只管吩咐,小的义不容辞随时待命!” 霍刀身着黑铁青绿丝绦札甲,脚上踢着黄黑云头履,腰间环首刀湛湛,紧锁眉峰杀气肃然,只瞧他一眼,李鸿宝就已心畏腿软了。 苏绣的鸟儿越川,山越高阔,越显鸟儿之渺小。 细看这鞋面,竟有点贫寒不弃的骨气。 沈卿司扫一眼桌前的堆花、手帕、鞋面,个个精细中透着巧思。 竟看不出,她还有这般玲珑有趣的心思。 “她对何云盏真是这么说的?” 霍刀倾下身子,“是,她说自己已是爷的人了,动了她,爷会要何云盏的脑袋。” 沈卿司俳谐一笑,如岭上青松冰雪初融。 竟还是个扮虎吃猪、有两副面孔的小丫鬟。 “门房那儿,她也是拿这个要挟的人?” “正是,还借了老夫人的威仪,李鸿宝五分的分成让她降到了二分。” 既降了利钱又叫人说不出话,拿了人把柄还堵住对方的嘴,让他不得不按照她的法子办。 如果不是红袖瞧见她被人拖进柴房,哭着找到巡院的霍刀,她还真就借着他和大母的名儿,办了两件谁都不知道的漂亮事儿! 原是他从前小瞧了她。 “叫那个红袖的丫头闭嘴。” “爷放心,早吩咐好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大母口中“老实巴交”的丫头,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三成,多少钱?” 霍刀一顿,“什么?” 沈卿司拿起一个手帕,上面绣的大雪纷飞里两只喜庆端坐的挂红雪狮子,雪狮子前还有一对打雪仗的金童玉女,那男孩脸上还挂着雪,仍朝着小女孩笑意盈盈。 这两只雪狮子可不就是他院里坐的那一只一个模子? “从门房那争下的三成,具体银钱是多少。” 霍刀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两二钱。” 沈卿司一时哭笑不得,“原来爷与大母的面子,就值这一两二钱...” 第十二章 想勾引爷? 外头飞雪漫天,见山院的浴房雾气蒸腾如仙境。 几个仆妇小厮麻利将浴桶倒满了熏蒸后的药浴水,桑无忧又洒进些花瓣,转身往香炉里续进桂树雅香点燃。 一道飘袅的烟雾,让满室的药香也染进了清香贵气。 “大爷,浴汤已备好了。”她连看都不看他,只低着头交差,盼着出去。 沈卿司身上只披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微敞襟口,右衽松垮地搭在腰间,连腰间带子也不系,隐约露出里面流畅跌宕的肌肉来。 “都出去吧。” 才得了令,几个仆妇小厮和她都躬了身退了出去。 “桑无忧。” 伸出门槛外的一只苏青的凤穿牡丹鞋尖一顿,她认命的闭了眼,听见身后浴了水汽的男人低令,“你留下伺候。” 那苏青的凤穿牡丹从门槛外收了回来,认命的走向他。 撩动的水声,一层一层涌进耳中。 沈卿司将跌宕的双臂往浴桶边一搭,仰抬起削刻的下颌冷眸半眯,睥睨着眼前阖住双目的、眼睫如羽颤动的她。 一身月白琵琶曳地锦裙衬她如雨后初荷,一张素面铅华销尽见真纯,弱骨纤形、玉面淡拂。 桑无忧不敢看他,偏偏阖上双目后仍觉那人眼神黏腻,恍然甚觉犹如未着寸缕的,是她。 “你就这么伺候爷的?连眼都不睁,可能摸到澡豆在哪?” 似有闷低的笑意,可也很快被撩动的水声所淹没,让她并不能确认是否是幻听。 知他在打趣自己,心中也有些恼怒。 不过是个男人的身体! 她今天又不是没见过! 就连更辣眼的她都看过了,还怕什么? 不过当他是一块猪肉! 再睁开眼,对着他喷薄贲张的宽阔胸膛、波起伏的手臂肌肉,以及那氤氲温水之下的,什么若隐若现的东西,仿似全都视而不见。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澡豆。 沈卿司睥她一脸就义慷慨似的凛然,心底涌出恶意的快活。 俄顷,他不得笑了。 因她拿巾子使劲儿搓他的皮肉。 桑无忧放空瞳仁,一心只好沐好他这个浴。拿澡豆随意在他身上点点滚动,便抄起巾子使劲儿搓他!看那架势,似要搓掉他一层皮下来不可。 沈卿司才起的那点绮思,便被她这一搓,给搓没了。 第17章 “够了——” 她倒是立刻收了手,攥着巾子,又装老实乖巧的立在那儿,若不是他知道她的底细,恐怕也跟大母一样被她装出来低眉顺眼的样子给骗了去。 “你还真是,毫无雅趣。” “奴婢不懂雅趣,只想着把大爷笑的喷香干净,伺候的到位。” 沈卿司听这话,又别扭又膈应。 “谁叫你往水里撒花的?爷不喜欢,下次别洒了。” 她还没得及回应,就听哗啦哗啦的水声骤然变大,睇他一眼,原是起身出浴了。 只是她毫无准备,一眼就瞧见了她不该看的东西! 猛然转过身去,脚趾说不清什么滋味的纠缠在一起,狠狠咬着下唇! “让爷自己动手?” 桑无忧心底骂了他无数次的龌龊龌龊,可还是得乖乖的转过身去,空着眼捞起桁上的巾子拭干,服侍他穿上单衣,又用干燥的巾子绞干了发。 浴房和他的寝房是相通的,比及服侍他回到寝房床前,已忙累出了一层薄汗出来。 吹熄两盏烛火,只余一盏。 通亮的内室一下便黑昧了许多。 她稍颠起脚尖儿,去挑落那架子床两角的帷幔。 两幔荡下,她的腿不知被什么勾过,突觉天地旋转,惊呼一声便狼狈的朝床上摔去! 柔夷忽然触上坚硬滚烫,原是男人的胸膛。 她触电似的收回手想翻身起来,可不知自己一双腿已被他的双腿圈夹住,来不及反应,自己的整个身体就重新摔回他的身上! 局促的软唇两片,正巧撞上他的! “唔!...” 那厮当真可恨! 不放她便算了,反纠这她可怜的唇,缠着她又亲又碾! 帷幔微荡,鬓乱钗横,她无措的秋子小鹿横波,呼吸间馥郁的女人香气让他口干舌燥,不由再度加深。 “故意绊倒在爷的身上,又主动投怀送抱...桑无忧,你莫不是想勾引爷?” 往常矜贵自持的男子此刻如狐狸狡诈,追着那双暗愤荡涌的秋子,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奴婢没有勾引您,奴婢之前说的很清楚了,只想伺候好您,不敢作他想。” 沈卿司解开束缚的瞬间,瞧她“轱辘”一下滚到地上,又立刻爬起来立在一旁。 才刚挽好的寝衣又落右衽,松垮里露出宽阔胸膛,他朗笑跨坐床边,端的一派自成风流,得意染上让他的眼角眉梢,“你日夜瞧着爷这张脸,难免会动心也未可知。” 他毫不在意那冷若山巅的目色,又道,“爷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 “不必了。” 骤然冷下去的氛围让她愕然反应过来,“奴婢的意思是说,机会应该留给有准备的人,奴婢如今...还没有准备好。” 他明灭的眼神隔着帷幔瞧不真切,寂冷的氛围却让她浑身发寒。 “爷腹空,去烧个母鸡莲子汤来,要你炖的。” 转回身,转回床上。 桑无忧心道了声是便出了房间。 藏在帷幔里的一张冷面,嘴角曼曼轻挑,大约,是某种微妙的动容。 他阖上眸子,舔一舔唇,似是回味。 万籁俱寂。 黑漆漆的膳房偌大空寂,只余桑无忧守着的炉灶前,有火光浮动。 外头飞雪呼呼卷进窗牖,不知是谁没扣紧栓,“哐当”一声撞开两扇,大股的风杂雪杀了进来。 她被吓得一哆嗦倦意顿消,裹紧薄衣,顶着风栓上窗牖,才坐回炉灶前。 沈卿司那冤家偏要喝什么母鸡莲子汤,这汤倒不繁琐却十分费工夫,不上三个时辰是熬不成的。 火焰跳动炉火渐暖,放空的思绪中,闪回许多片段,再起困倦,便打起盹儿来。 她蹲坐在灶前不住点头,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迷糊中,手还错时按到炙热的灶上,拇指手心落了个血泡,火烧火燎的疼。 未见天明,但夜的浓稠已然散去。 她才端着一碗到了他寝屋前,却被小厮拦住了去路。 “无忧姐,大爷已经睡着了。” 桑无忧站在原地又饿又困,听至此句,气得半死。 好歹不能当着他人面发作,冲回膳房,自己憋着一口气将那一整坛的好汤全都倒出来,整整干了三大海碗,全部喝光! 难得打了个饱嗝,暖流进体又重新有了些气力,才恶狠狠的偷骂了一句,“沈卿司你出门务必小心点儿,小心天雷劈脑子!” 说完又心虚的四下觑觑,见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没有才放下心。 此时天际浮白,她眼见着又要忙活起来了,被他折腾这样许久,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第十三章 沈小姐 秦淮酒家的丝竹笑语惯常依附着富贵权势。 沈卿司一把推开欲贴上来的红月,仰头杯酒入肚,“给爷拿更烈的酒来!” “倚<a href=https:///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的招牌都看不上,沈卿司,你不会是个断袖吧?”柴灵丘一招手,那满腹委屈的美人儿便扭着细腰,俏生生地投入他的怀中。 一段透明蜿蜒的水线从他的口中渡到红月的口中,男女情之绵绵,瞬时沾染整个温室。 见沈卿司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柴灵丘不以为然,“哪个男人做到你这二品大员身边不说燕瘦环肥,那也是任君挑选,女人的好处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明明可以日日枕上仙,偏偏要做那劳什子苦行僧,何苦苦自己的小弟兄?” 第18章 “我胃口可不如你柴灵丘,太油腻的,吃不下。”沈卿司端的一身正骨云气,拾起碟中一颗涩中带甜的青枣把玩,“太过容易的,爷也不喜欢。” “呦,这是有中意的了?”柴灵丘笑吟吟上前要抢过他的枣子却扑了个空,“让沈都指挥使瞧上的,我还真有点好奇是怎样的别样风姿...” 看他淡泊无波的一张脸,柴灵丘有些吃惊,“不会,还没得手吧?沈卿司,你郡主都配得上,还有你拿不下的女人?” “爷并不喜欢强迫的,她要跟,也要她主动求我、心甘情愿。” “看不出,你还是个底线的?”说着,牵过左边的松画的手摩挲,“好姑娘,爷就爱你这双纤纤玉手,怎么都看不够...” 沈卿司不去瞧这浪荡子左拥右抱,只管把玩手中玉盏,“上次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 “你沈卿司若想为难我这区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也只能...引颈待戮——”说着一口咬住松画的白颈,惹得她一声惊呼。 沈卿司却对这景象有些熟悉起来,恍惚间想起自己也曾这般地咬过她。 尴尬的咳嗽两声,“少恭维我,你家丹书铁券,谁家又有这尊荣。” “呵——”柴灵丘冷笑,适才迷梦的眼霎时染上微寒,“尊不尊荣的,恐怕也快要到头了——” 沈卿司脸色微变,“柴灵丘,慎言!” 挥一挥手,便将所有人都驱走,只余二人。 柴灵丘自知自己失言,也收了笑意,“登你家门的怕是门槛都要踏破了,你还肯见我这不争气的旧人,我柴灵丘何德何能——” “你是柴灵丘?” 沈卿司起身,居高临下审视这个昔年壮阔惊魂的好友,似要用目色扎透他轻浮的皮子,找出那个纯诚大意的本真。 “那个说着‘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柴灵丘,去哪了?” 他回京的这些日子,身边的人早就将柴灵丘的荒唐与他说了个遍,可他却始终不信他会成个色令智昏的酒色废人。 “我早不记得了。” 柴灵丘不敢与他对视,一口饮尽杯中苦酒自嘲,“你说的那人,早就死了。” 他将杯中酒重新倒满,正要一饮而尽,却被沈卿司一把夺过,摔碎。 酒与碎瓷散落一地,也震动着柴灵丘那根虚弱的弦。 “你与我同生共长十几年,我岂能任你这般胡闹?朝堂上谏你的人不少,为何迟迟不见陛下的责令?柴灵丘,给你机会是望你东山再起,不是日暮西山!一次站错又何如?只做个闲职又何如?你若有心,如前朝大司马,纵是喂马小官也能官至一品指点江山!” 满地狼藉里,柴灵丘望着沈卿司离去的背影如山冷峻,传来他铿锵有力的声音,“望君莫忘昔日之誓,当以国为怀民为念。酒色财气,实乃浮云,何须留恋?吾知君之才,当用于社稷,而非自弃。社稷兴亡,岂不闻国士在民间?吾友,当以此自勉,切勿、自堕深渊。” 无风自起,他忽然羞愧至极。 深冬的寒意浓浓不散,连日的雪下起来也是个没完。 沈府来往的丫鬟小厮都缩着脖捆紧腰带袖口,不让那风钻进衣裳里来,脚步匆匆的干着自己的活计,面上愁云密布的,好似个个活的都很艰难。 寿安堂日夜烧着地龙,暖和的叫人一踏入此地,便全然忘了外头的冷意。 “这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个丫鬟,你且看看吧。” 老祖宗随手一指,沈惜弱的眼神儿便落到了桑无忧的身上来。 “呀,果真是个貌美的!难得的,眉眼也温柔,必也是个心善的!” 沈惜怜轻咳两声,朝着桑无忧走来,“我是昨个儿路过大哥的院子瞧见那雪狮子实在有趣,便也想托你在我院子里也塑一个,可好?” 桑无忧这才放下心来,还以为老夫人叫她来是为了关于通房的事儿,正心里头打鼓,听着沈惜弱这般说,她心里算是有了底。 才不过见了一面,就对眼前这个孱弱娇小、满目温柔的小姑娘起了好感。 “姑娘放心,左不过现在见山院无事,奴婢这就能去您那儿塑。” 听她这般说,沈惜怜自然欢愉,还不等老夫人发话,便领着桑无忧直奔她的院子去了。 霍老夫人瞧着她这小孙女,眼中流露出慈爱的笑,“瞧瞧,一提到玩儿就什么都忘记了,还真是个孩子。慈岁你也跟着去吧,惜怜身子不好,别叫她雪里站得太久。” 沈惜怜是沈卿司一母同胞的妹妹,如今二七年华。才出生一年母亲便去世了,所以霍老夫人、沈卿司、沈卿白都对这个最小的如花儿般的疼爱,从小到大无有不依的。 再加上她胎里弱症,生下来便九死一生,虽后来险捡回一条命,可自从以后便汤药不离口。也正是如此,全家人就更是关爱更甚。 沈惜怜心软见不得杀生,沈府上下便连杀鸡杀鱼都不行,府里人若是吃荤,还要专门到外面的集市上去买。到如今也亦然,沈府上下几百来口的荤食是全部都要到外面采购的。 对沈惜怜的宠爱还不止于此。 她总爱救助一些小动物,断腿的蚂蚁她亲自包扎,折翅的小鸟要打上石膏,瘸腿的老驴、残疾的鸭子、眼盲的老狗、掉毛的母鸡... 所有的动物,在沈府都会养到寿终正寝。 第19章 沈家为了她的“心软”,不仅辟了个院子给这些伤残动物分门别类照顾,还有专门的人去伺候这些动物,十几个兽医随时待命。 可以说沈家用最尽全力来保护她的这份天真。 桑无忧才到沈惜怜的院子,果真见这里也到处都是小动物,沈惜怜一个个地与那些动物说话,三四十个小动物,每个名字都不同,也是她记性真好。 “那就麻烦你了...呀,你的手怎么受伤了?”沈惜怜上前拉住她的手,瞧着她被烫伤的拇指心疼,“跟我进屋来,我有烫伤的药。” 瞧着屋子里雕花黄金三角笼里的那只瘸腿麻雀,桑无忧不由苦笑。 她若会投胎,做个沈惜怜养的动物也比做现在的丫鬟好... 才想到这儿,忽然灵光一激! 或许,这也算是一个出路也未可知。 第十四章 真这么投缘? 冰冰凉凉的药膏在桑无忧的手指肚上缓缓散开,渐渐压制了那火烧火燎的难受。 “这药还是大哥从东江带回的呢。东江有个老医仙最善制药,大哥回来前带回不少给我,以后你若有个烫伤跌伤的,尽管来此找我!”沈惜怜亲自为她涂着烫伤药柔声细细。 下一瞬,蹙着罥烟眉的又描绘出薄薄惆怅,“烧伤最是难受了,天可怜见儿的。” 桑无忧笑笑,“不过是个丁点儿大的烫伤,奴婢以前膳房的,这样的小伤小烫从小都习惯了,算不得什么。” 她的话落在沈惜怜的耳朵里,又是一番的故作坚强,“快别说了,我听得心里难受...” 桑无忧一瞧,果真那她那似喜非喜的含情目里又润出水来,忙道,“多谢小姐费心,奴婢如今涂了药已经好了,这就去给您做雪塑去。” 尽管沈惜怜如何劝阻,她都始终坚持,几番来往下来,沈惜怜也无法,只好任她去干了差使。 摘星阁堂前,一把古木雕花梳背椅横倚旁,正拢着燃旺的炭火。 沈惜怜坐在椅上,脚蹬如意狐毛短靴,身披团织绒毛大氅,衬着她的小脸白润俏皮,手里还握着暖暖的汤婆子,瞧着堂前廊下的桑无忧雪塑的灵巧。 无形无意的雪,只经由那一双巧手变幻雕刻,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儿,一个如生栩栩的雪狮子就端坐在她的庭院里。 沈惜怜忙脱了汤婆子,几近跑跳着上前打量那雪狮子,见它眉宇皆精细生动、就连身上的鬃毛都细致可辨。 “呀!你这手艺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她不住的围着那雪狮子打量,眼里都是惊奇欢喜的光,越瞧越欢喜,一笑,便露出一口齐整洁白的贝齿来。 “你叫无忧是不是?这雪狮子我甚是喜爱,喏——这个赏你了!” 沈惜怜从自己的发间拔出一支秋蝶无笙琪霜簪,塞到她的手上,转头又端望那雪狮子去了。 桑无忧见手中这簪子是从未见过的精致尊贵,可也只瞧了一眼。 “奴婢除了会塑雪狮子,还会塑些别的小动物,不知小姐可有兴趣...” “你还会塑别的?还会塑些什么你且说说看!” 沈惜怜那双常缠绵的双眸此刻难得透出孩子般的天真,让慈岁瞧了也有些辛酸心疼,也就没上前阻她回屋。 桑无忧也知道自己的这门手艺算是得了她的喜欢,自然是拿出浑身解数。 “奴婢还会塑雪狐狸、雪鼠、雪麻雀、雪兔子、雪鸭、雪鹅...若都没有欢喜的,奴婢还会塑个雪蛤蟆!” 沈惜怜越听越兴奋,及至最后的雪蛤蟆,也被她逗得哈哈笑出声来。 “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有意思的!那就麻烦无忧姐姐挑几个塑在我这雪狮子身下,也好同它做个伴!” 话语间,沈惜怜朗声含笑,竟叫了一个奴婢为“姐姐”,慈岁听之不悦,可难得小姐这般的开心,只好拿肃穆的目色去瞧桑无忧。 桑无忧且会理她? “小姐天寒日冻,您且回堂前待着,奴婢塑的快,一会儿就可塑好。” “不!我就要站在这儿瞧着你塑!” 慈岁再等不得,上前轻轻撩动她的袖子劝阻,“不过几个雪塑的东西终究跑不了,等着丫头塑完再看岂不更好?” 她才不听慈岁的,娇俏着甩开碍眼的手,“姑姑你若再拦我,我便遣人将姑姑送回寿安堂去,才不让你在这儿瞧我的雪塑!” 慈岁见她坚持也实在无法,只好一起同她杵在雪地里干巴看着。 摘星院里一时飘起一串串的脆亮的笑声。 桑无忧的雪塑和幽默逗得沈惜怜笑眼不开,贝齿难藏。便是在一旁等候的慈岁一张惯常漠寒无波的面上都泛起温和涟漪来。 慈岁心中不免也嘀咕,这沉默寡言老实木讷的丫头今儿怎么开了窍了,有这么多的有趣儿的小故事和俏皮话? 西山日暮,威武的雪狮子终于有了自己一群小兵犊子,瘪嘴巴的鸭子、伸长颈子的鹅、小心谨慎的老鼠、雪地卧眠的兔子,当然少不得抻长舌头的蛤蟆...个个神态各异,妙趣横生。 “瞧我这院儿,更热闹了!” 沈惜怜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说出的话都止不住地上扬音调,“我的无忧好姐姐,你又会雪塑说话又有趣,和我实在合得来,我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桑无忧找准机会笑眼上前,“小姐说的可不正是我心中所想?今日与惜怜小姐在一处,又得小姐赏识,奴婢心中十分感念和珍惜,只不过奴婢说到底还是见山院的,见山院事务多,恐日后很难再到小姐这儿来了...” 第20章 她说得可惜,沈惜怜听来更是难过,一张活力小脸霎时眉目紧缩,又泛出忧愁。 “若是,奴婢是小姐院儿里的...”她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却一下提点了沈惜怜。 “对啊!你若是我院子里的不就能天天与我说话雪塑解闷儿了吗?” 慈岁一听不好,“小姐,她是大爷院子里的大丫鬟,又不是别的小丫鬟,院子少了她,恐怕不行...” “姑姑说这话明明是诓我小,哪有那样的道理?之前大哥院子里的那个叫素烟的大丫鬟走了,那不翌日就有新的了?咱们沈府还缺一个丫鬟吗?” “你不知她其实不仅是大丫鬟,还是大爷的...” 见慈岁要说出通房的事情,桑无忧一把跪在沈惜怜的脚边,“奴婢与小姐实在是投缘,奴婢愿意留在这儿服侍小姐!” “不可,这不可呀!大爷回来若知道了,恐怕要生气的呀——” 慈岁头痛地看着眼前娇宠的沈家小姐,心中虽怪她不懂事破了老夫人的打算,也气那桑无忧不识抬举。 自己还要说什么,却被沈惜怜的小厮一把把的给推了出来,又堵在门口不让她进,慈岁无法,也只好回了寿安堂回话去了。 只等慈岁一走,桑无忧才拉着沈惜怜到一处,说了她想离开见山院的真正缘由。 “大哥,竟会欺负你一个弱女子!?” 沈惜怜最是个心软的,听她这般一说,更是心中上了几分侠气。 “你且安心的在我这儿呆着,大哥那儿由我出面把你要过来,他向来疼我,想来要一个奴婢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听她如此说,桑无忧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比及沈卿司回了自己的院子,来接他大氅的却是红袖。 “她人呢?” 红袖还没回,立在一侧摘星院的绿竹就说了沈惜怜已经要了桑无忧的事儿。 沈卿司眼底浮出一丝深戾,唇角挑出危险的弧度,“真有这般投缘?那爷还真得去瞧瞧——” 大氅未脱,带着一行人浩荡朝着摘星阁而去。 第十五章 不识抬举 “可说你这双手儿灵巧,不仅雪塑得好,帕子绣的也这般的惊喜有趣!” 沈惜怜双手各执一端,拿着桑无忧贴身的帕子晃到高高的烛台上品观。 那帕子上绣的是【五狗踏春图】,绿意盎然的青草坡上,颜色各异的五只小狗或滚或坐、或憩或闹...真真是可爱极了! “若小姐喜欢,奴婢有百种花样的能绣,一日一个不重样...” 哐当! 桑无忧的话还没说完,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一股阴寒裹着煞气闯了进来。 “大哥?” 沈惜怜惊讶地望着身前身着狐皮宝蓝色缂丝墨菊纹氅衣的沈卿司,浑身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冷冽气息。 她有些错愕心虚,可先前儿已经在无忧姐那许下了承诺,此刻也不好退缩了。只好挂起些勉强的笑意,“大哥你、你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我都没有什么准备...” “我是你大哥,何必见外。” 他连大氅都未脱,只冷冷地站在那儿,话中已然带了微微的不悦,这也让她局促了起来。 尴尬的静默在几人中间流转,沈惜怜从未受过大哥的冷落,心中又委屈又害怕,可偏偏自己已经答应了人... “大哥你也是来看无忧姐姐的雪塑和帕子的吗?”沈惜怜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沈卿司顺着沈惜怜的手一指,便见到了门后那一群大小雪塑,又转头看了眼沈惜怜高举在他眼前的帕子,冷笑一声,目色无波。 又是难以忍受的静默,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恐怕都能听得见。 沈卿司瞧着那头都快扎进沈惜怜身子里的那小丫鬟,气不打一处来。 “站在那儿干嘛,还不快滚回去!” 桑无忧躲在沈惜怜的后面,轻轻扯她的袖子,沈惜怜本被沈卿司的一句话吓得一激灵,可又由她这么一扯,只好硬着头皮,“大哥你怎么这么凶无忧姐姐?她是我叫来院子里的不怪她的,要怪就怪我吧!” 沈惜怜还没看清什么,只见身边猛然过去个黑影,再一瞧,原是她那如山的大哥已把她身后的桑无忧,如小鸡子般拽到了他身前去了。 沈卿司大手钳住她白嫩的下颌,将她那张好似做错事低头,实则逃避他的眼神心中不知转过多少鬼主意的脸一抬,迫使她瞧着自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回去,还是,回去——” 极冷的气氛,几乎冻住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沈惜怜被他吓得不敢动弹,一同而来的铁林、霍刀也都站在身后面面相觑,几个婢女更是吓得石化。 “奴婢只是奴婢,不敢忤逆主子,所以奴婢回去还是不回去,自然是都听怜惜小姐的。” 桑无忧直视他愠怒的双眸,眼如深秋,如同玉璧般温润,又似寒冰般坚硬。 好。 很好。 她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忤逆他。 “大哥...” 沈惜怜细弱蚊蝇的声音传来。 “其实...不是妹妹非要大哥的人,只是妹妹从小身子不好,又不能出去,待在府里实在是无聊,今日一见无忧姐姐深得我心,有她为伴,想必以后的日子再也能快乐些,大哥你不愿见妹妹快乐吗?” 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他省心。 第21章 “沈惜怜,你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沈惜怜几乎想哭! 她从未见过这般冷冽如刀的眼神,沈卿司只看了她一眼,她便觉割肉般的难受! “我只要你一句话,”他一把掐住桑无忧的脖颈,“这丫鬟...你留、是不留。” “小姐救我!小姐、救、救救我!” 沈惜怜见沈卿司阎王一般的模样,已然吓得涕泪四流,连话都抖得不成样子,“无忧你还是跟大哥回去吧...他、他会好好待你的!” 说完,猛然转过身去,不敢看桑无忧失望震惊的眼神。 只听背后的桑无忧忽然的一声大叫! 转身一看,又差点儿被眼前的事儿给吓昏! 他那向来矜贵自持的哥哥,把桑无忧那个小丫鬟一把扛在肩上,风一般的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沈惜怜向来见哥哥都是端重沉稳的,从未见过哥哥有如此不自重的姿态,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就连大爷身边儿的铁林和霍刀一时也看呆了去!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大哥吗? 桑无忧起先还疯了一般地挣扎,双腿弹得飞快,她知道自己这一次难逃更是难受,哭声很大,几乎是振聋发聩般的哀嚎! 沈卿司耳朵都要聋了。 一把把她从肩膀上摔在亭子里的吴王靠上,欺身上去压住她恶狠狠威胁,“再哭,爷就在这儿收了你!” 她一下子就不敢哭出声了。 可是泪珠子还是控制不住的掉下来。 无声泪流的简直梨花带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个几分。 沈卿司却是个心硬的。 桑无忧不甘心地阖上双眸压低声音啜泣,才刚哭个两声,突觉转瞬一双大手掐住了她的腰身,一使劲儿,她便被翻了个个儿来。 “沈卿司!你要干什么!” 她双手按着凉亭的栏杆,疯狂的要挣扎起身! 虽已日暮,可铁林、霍刀还有几个小厮都等在这凉亭几步之远的地方,几乎一眼就能看见他们! “这是在外面,你不要发疯!” 哪个仆人敢叫他的名字?她这一喊,更是让他八分的火气再添了他三分! 突然她觉得臀部位置一凉,浑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沈卿司你个臭流氓,快放开我!” “还敢骂爷?” 三个厚重又狠绝的巴掌下去,留下了清晰的五个印子! 桑无忧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击直上天灵盖! 一时间她又羞又怒又恨又痛! 难以言明的羞耻与痛苦无法释怀都困在胸口,大叫一声后,竟昏了过去! 沈卿司面无表情的看着趴在他眼前的桑无忧。 摇一摇她才发现是失去了意识,顿觉无趣。 脸皮就这么薄?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给她穿好衣服后,才叫远处背身的铁林霍刀过来。 沈卿司立在亭下,一身绛紫贵气逼人,从他口中吐出冷漠的吩咐,“把这不识抬举的,扔到柴房去。” 第十六章 铁公鸡沈卿司 寿安堂气氛出奇的安静,仿似远处枯枝上的麻雀煽动翅膀的声响,都一清二楚。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沉思良久的霍老夫人以杖捶地,忍不住教训着眼前哭哭啼啼的沈惜怜。 “你大哥是个什么霸道性子你还不知?从小到大,谁敢动他的东西?” 沈惜怜顿觉委屈,“可是从小到大只要我要的东西,大哥都从来没有吝啬不给的!怎么、怎么偏这次就不同了?大母昨个儿你是没瞧见,大哥看我的时候仿佛要吃人似的!”说完,又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那也要他愿意给!” 她昨个儿听慈岁说惜怜将那丫头要了去,尚还觉得有些可惜,已经掂量着府里或外头哪里还有更合适的丫头。 可今儿早上下人来报昨晚的事,她也是唬了一跳,她那长孙沈卿司虽是个冷面厉害的,可对着自己小妹却是宠得上天,这般的她不给面子的事情,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小孙女的哭声幽咽难过,似乎是真的被他大哥昨天的样子给吓到了。 大母叹气,心道,这还不过还是个孩子。从小又是个金尊玉贵宠爱着长大的,哪里见过别人这般的冷脸儿? 一时间也心疼不已,伸开双手,将沈惜怜搂入怀中安慰,“你大哥也是,不过就是个丫头,给你又怎样,值当这般?快别哭了,哭的大母心都疼了,回头大母说说他。” 沈惜怜觉得自己本就委屈,一听安慰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愣是哭的霍老夫人好话说尽才算止住黄河。 “那、那大母你说,大哥他、不会怪我吧?” 霍老夫人一笑,“你大哥不是个爱计较的,再说,人不是已经被他捉回去了吗?” “那...”沈惜怜试着打探,“那不如大母把无忧姐姐要过来给我呢?左右我是答应过她的,只是我可不敢去惹他那尊活佛了!” “还敢惦记这事儿!”大母皱着眉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难道你非得惹你大哥真生你的气不成?” “可是我已经答应过她的...” “一个奴婢!主子让她去哪伺候她就得去哪伺候!” 霍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可明的可不是奴才的事理。奴婢就是奴婢,养一只雀儿鸟儿的没有任何区别。 第22章 看着大母严厉教训的样子,沈惜怜还是放弃自己曾经给桑无忧承诺的事情。 虽然对桑无忧有所亏欠,可是说到底她该做的都做了。 难道还真让她为了一个外人还是个奴婢去惹大母和大哥的不快不成? 沈惜怜又与霍老夫人话了许久,一起餐饭后才略带心事地回去了。 “老夫人不必担心,眼下惜怜小姐虽然不太顺心,可她性子转眼就忘了,不然就再从外面找些伤残的动物回来给她,没几天就又欢欢喜喜的了。” “我担心的倒不是她,而是褚修。” 慈岁微微一惊,“大爷那儿?不知大爷那儿可有什么让老夫人担心的?” 霍老夫人擦拭着手中的承影宝剑,那原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沈卿司父亲留下的遗物,“看来,这丫头是真入了褚修的眼了,竟舍得让惜怜受委屈。我只怕,他跟他爹一样,是个执拗的情种...” “怎么会呢老夫人,咱家夫人乃是侯府嫡女,那是怎样的尊贵,又是怎样的风姿?岂是她一介烧火丫头堪比的?要真比一比,那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一个孤女罢了,恐怕连字都不识一个,褚修岂会看上一个没见识、没身份的?看来是我老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起先,我还怕自己把她送到褚修身边是个错呢。” “老夫人说这话更是多虑!那丫头不说别的,样貌打扮起来确实有三分姿色,男人嘛,哪个还不爱个俊的?再言,她若是有福诞下子孙,如哪一日大爷不喜欢她了,亦或是王爷郡主有嫌,她一个无身份背景的孤女,咱沈府不是说打发就打发了?去母留子,比那些有身份的,可是省心得很。” “若真那么做,岂不是显得我们太不近人情?不可不可...” 慈岁见老夫人面露难色,更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老夫人!咱们难道还真能亏着她不成?给她一大笔的安置费,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还不算是个恩赐吗?” 霍老夫人不再言语,只瞧着手中湛亮的宝剑入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且不管其他,眼下还是沈府的后嗣最重要。见山院里的小丫头们私下可都说清楚了?” 慈岁笑颜上前给老夫人敲敲肩膀,“老祖宗且放心吧!个个我都提点好了,只要咱家大爷瞧上,那几个就无有不依的!都指着盼着呢!” 她这才放心的点点头,“我知你一直想给你家大郎谋个闲职,我会同褚修说说的。” 慈岁听了这话几近要哭出来,忙跪倒在地磕头连连,“谢老祖宗赏赐!奴婢感激不尽!”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我从霍家带过来的丫头如今也就剩下你了,细数下来这些年,竟是你陪我是最久...” 她似是想起些故人落寞,眼底浮漫出难得的女子惆怅,不过倏尔便消失,只轻轻搭了慈岁的手,“咱们俩孤老婆子自然也不必这般生分计较了。” 慈岁这才起身擦擦眼泪,心里冒出欢欣感恩的期翼来。 贵人只一伸手,便能摘得奴才们远眺天边的云彩。 不识抬举的,只是柴房的那个罢。 桑无忧才不稀罕什么通房小妾,她虽被困在柴房里,却也不算难熬。 该吃什么她还是吃什么,又不用伺候冤家,又不用干活的,虽吃得不好,她却不在乎。 甚至她还托了红袖把她的针线给捎了进来,这才几日的功夫,又给她熬出七八张帕子来。 过的竟是进沈府以来最安心舒服的日子。 可是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 府里嘀嘀嗒嗒的好不热闹,个个打这儿过的丫鬟小厮婆子们都是笑语嫣然,藏不住的喜悦笑声都钻进了她这穷破漏顶的柴房里。 她敲了敲窗牖,又抻着脖子问外面的小厮,“小哥儿,外头这是怎么了?” 那小厮才得了赏赐,心头乐呵呵的自然愿意和她搭话,“怎么了?有天大的好事!” “你在这柴房里闷了几天自然不知。今个儿圣上隆恩,咱家大爷任命下来了,位列三孤少师,赏千金、封万户侯!大爷如今已是京城新贵——永定侯!” “嘿嘿,咱沈府一夕之间就成了侯府了!” 不同于小厮的兴奋难自抑,桑无忧却听得心惊。 沈府越是势大,她的处境越是艰难。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天开眼的、咱们下人都跟着沾光呢!” 外面小厮自得之笑传来,桑无忧忙上前问,“咱们下人可有什么好处?” “有!个个都有赏赐嘞!”他抱紧怀里的十两银子和一颗金瓜子笑得不见瞳眼。 这些钱可够他娶个漂亮媳妇还绰绰有余,能不笑吗? 提到有钱得,桑无忧也开心了起来,掂量着自己怎么说也是见山院的大丫头,赏钱恐怕只多不少顿时喜上心头,正要问上一问,却被小厮接下来的话气的魂飞九天。 “不过你是唯一那个没有这福气的,沈府个个都得了赏,除了你!” 桑无忧忙贴近身子朝窗牖外着急的大力锤了几下,“可是小哥儿打趣儿我拿我取乐?既个个都有还能跑了我?这笑话可并不好笑。” “谁同你取乐?这可是侯爷金口玉言亲说的!我怎么敢胡编?怪也只怪你没个眼力价儿,敢惹侯爷生气,命没丢就不错了!要说你怎么也是见山院的大丫鬟,要是好好伺候咱家侯爷...” 第23章 后面的话她一概听不进去了,只知道满府都有银子赏钱,却只她一个铜子儿没有! 且是他沈卿司特意交代的! “沈卿司你个不拔毛的小气鬼!” 她丢了魂儿一般转回柴房角落里去,拿起个小树杈在地上画圈圈,“铁公鸡沈卿司,你小心天雷劈脑子!” 才怒目切齿地骂个几句,便听外面的小厮惊讶的声音。 “慈岁姑姑?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她在里头竖起耳朵,听见慈岁熟悉的淡漠,“把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第十七章 是个好生养的 柴房参差错落的柴火,映衬着泛黄的土墙。 吱呀一声,热烈刺眼的冬光撞开沉重的木门踱了进来,久居暗室的桑无忧忙抬起手,挡住眯起的眼,往门口去瞧。 “喏,就是她。” 等到桑无忧适应光线后看过去,慈岁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夫。 那大夫一脸堆笑地朝慈岁弯弯腰道了声好,便提着药箱子朝她走了进来,慈岁便也跟在后头进了柴房。 只见那大夫留着灰白的八字胡,立着一双绿豆眼,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髻,低头就能看见头皮,此刻正转着眼,如拨草瞻风地仔细打量着桑无忧。 她都要被这大夫一双无比认真的绿豆眼盯得发毛了。 不一会儿,那大夫又给她搭了脉,瞧了眼底和舌苔。 “面似桃花,体态婀娜...”说完又绕到桑无忧的身后打量,“胯如圆月,胸脯结实...嗯,底子不错。” 桑无忧根本不知道这大夫意欲何为,原是猜想老夫人发了慈悲,只怕关柴房的几天把自己关出病来,才叫大夫来瞧的,正待出言谢之。 “还请老夫人放心,此女是个好生养的,只要经常承恩雨露,一年抱俩没毛病!” !!! 你丫是好生养的! 你丫一年抱俩! 桑无忧此刻简直五雷轰顶,顿觉此事荒唐到令人咋舌!犹如是老鼠掉进了面缸里,不住地朝着那大夫瞪白眼。 “可是可是...”那大夫站在原地连吸了两口气,十分遗憾的模样。 慈岁眉头一皱,“可是什么?” “嗳呀,可是此女太过清瘦、尚且不够丰腴。适才我搭脉瞧观,又见她天生体寒内室狭小,恐怕即便有喜,恐也不易留住啊...” “先生此言可是说这丫头,不中用了?” 这话听在桑无忧的耳朵里却如听仙乐,面上顿首长吁短叹,“看来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也要让老祖宗失望了。不过也无妨,咱们见山院里的好姑娘不少,必然有比我适合的...” “哎——姑娘倒不必如此悲观!” “你这情形若是放在一般大夫那儿必是死结,可在下‘妇科圣手’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 那大夫个子不高人也清瘦,可偏偏声音又大又尖,再加上他夸张又丰富的肢体动作,似是街上不入流的唱戏的。 “姑娘不知,我家有个祖传八代的秘方!巧了,正是专治你这病!不过一日三副连着喝上一月,保证药到病除,三年抱上——”那大夫抖搂肩膀帅气伸出自己的一个巴掌,直朝对面人的天灵盖儿,“五个娃!” 死了三天的人,脸色都没有桑无忧此时的脸色难看。 “姑姑你瞧给这姑娘开心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喽——”那大夫忽现朗声大笑,差点没把桑无忧给送走。 就连慈岁也被这大夫一惊一乍的样子给唬了好几跳,心道,这大夫怎么这么多戏?干脆别做大夫,不如去南曲班子唱戏。 可面上可不能显露,仍拉着一张得体温驯的面来往,“承蒙大夫圣手,我家这丫头的可就要烦您多费心了。”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瞧着得有五两,那大夫自是喜不自胜的接过,道了几声人情废话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桑无忧连假笑都扮不出来了。 怎么沈家人专门盯着她钻研? 沈卿司那边儿她尚且难以为继,未曾想他大母更是难缠,竟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肚子上! 慈岁见惯了这丫头变脸的绝技不以为然,也不废话,从门口唤进来一个丫鬟吩咐,“飞星,以后她的药就你来看管,记住,务必要亲眼瞧着她喝光才行!”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月明被云妨。 一声叹息,散在荒凉里。 自己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操控,而提线者皆为沈家人,他们扣紧绳线挑动拨弄,游戏间,自己丢掉珍视的一切... 幽僻无人的柴房,一股极致的无力感和脱力感再次淹没了她。 这里,是逃不出的牢笼。 可对于沈家人而言,这是温情安心的、是盛满祖宗荣耀的,家。 一箱一箱的富贵金银流水般抬进库房,珍宝不计其数。 仅是陛下的赏赐,就已然将偌大的库房填满了。 铁林指挥着小厮将一座多年不用的旧宅院也改成库房。 “老祖宗的寿辰在即,到时候满京城的上数的都是咱侯府的座上宾,少不得王爷三公都要来的!” “个个都精细着点儿,角角落落一丝灰尘不能见,这儿可是专门腾出放贺礼的贵地儿!若是哪个怠惰犯懒,先问问我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都清楚了没?” 铁林是跟着沈卿司血里杀出来的,平时虽嘻嘻哈哈,可若认真起来,比那鬼判官的气势也不遑多让,下面的小厮个个绷紧神经连声呼好,一刻也不敢怠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