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长夏》
第1章
[古装迷情] 《酌长夏》作者:发电姬【完结】
本书简介:李缮是当朝安北将军,面冠如玉,武略齐全,前途无量。
谢家看中李缮,将长女和他定亲,然而李缮在战场上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家怕李家坏事,忙把长女嫁给别人。
不成想,李缮失踪时带领将士,直捣胡人王庭,大获全胜,得封安北侯。
谢家只能将出嫁的姑娘,换成谢家次女。
…
谢家次女窈窈,生得姿容天成,娇艳动人,性子软和,从来是得过且过。
母亲很是担心,在她出嫁前,再三叮嘱:“你夫君性子狂悖嚣张,不是个好相与的,况且,我家毁约在先,他多有不满。”
“你嫁过去后,若你受不住他那性子,你便哭,你哭起来好看,总能将他的心泡软的。”
谢窈窈引以为箴言,事事不与他争,但求无过。
只是后来,李缮第一次吮住她双唇的力道,极重,谢窈窈双眼涟涟,声音轻娇:“夫君……”
李缮沉着俊眸,拇指轻揉她的泪痕。
手却还是按着她的腰,再次低头。
谢窈窈:“……”
白哭了,夫君的心怎么泡不软啊!
…
得知谢家出尔反尔在先,却舍不得李家的富贵,换了次女嫁过来时,李缮冷笑:“李家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后来,窈窈养的小狗走丢了,窈窈眼尾泛红,眼泪如珍珠一颗一颗地掉。
李缮一边抿着她的泪,一边沉着气,生疏地哄道:“别哭了,它不给你当狗,我给你当狗,好不好?”
——
咸鱼甜软女主vs狗男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甜文 爽文 先后爱
主角视角谢窈窈李缮
一句话简介:它不给你当狗,我给你当狗。
立意:不要对爱情放弃希望
第1章 谢李联姻
定元六年,时值隆冬,洛阳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在屋顶和石板路涂上一片白。
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城中人人却不怕冷了似的,纷纷奔走相告,难掩激动:“大亓赢了!”
“让那胡人胆敢进犯我们!”
“上阵父子兵,李家父子不得虚名。”
“……”
洛阳谢家大门两端,立着一对箱形雕犀牛望月门当,几个男仆匆匆路过,门当上蓬松的积雪被他们袖摆刮落,“噗嗤”掉到地上。
书房里,挂着一幅字体闲逸的书法,上书:忠厚。
房中烧着银丝炭,当家谢兆之看着手里的信,却出了一身冷汗,信是李父写的,称父子二人即将班师回洛阳,届时,李家将按约定,来谢家求娶谢家长女。
谢李联姻,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如果不是谢家已经把女儿嫁了的话。
谢兆之合起信,才刚吩咐男仆:“此事先压着,别叫夫人知道……”
书房外头,传来一声:“夫人安。”
下一刻,谢家主母卢夫人进了书房,她来得焦急,肩上雪片尚未拂去,问丈夫:“我听闻,李家赢了?”
无法,谢兆之屏退左右,如实说:“是,此次大获全胜,全靠李缮。”
不同于谢氏这种门阀世家,李家父子乃寒门出身。
五年前,胡人大军南下来犯,大亓仓促应战,节节败退,中间一度叫胡人打到上党郡,离洛阳也就两百里。
彼时洛阳城人人自危,百姓拖家带口逃亡,若不是李家父子力挽狂澜,以少胜多,洛阳城的繁华早就被胡人铁骑踏碎。
于是,中书省拟旨,擢升李父为并州刺史,李家子李缮为安北将军,领西线指挥权。
此后李家父子在战场上稳扎稳打,从一介寒门跻身世家之流,势如破竹。
然而,约摸两个月前,幽州被围困,李家父子带兵救援,李缮却和麾下一万精骑失去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回洛阳,众人惶惑不安,李缮带领的汉人骑兵,是大亓与胡人对抗的精锐,若全军覆没,折损一万儿郎一万好马,是为大罪!
而就在前两年,谢家看中李缮的潜力,将长女谢姝和他定亲,原是打算李缮平定边疆后完婚,临了,李缮捅了这么大窟窿。
于是在李缮失踪的第十日,洛阳城谣言纷纷之时,为免谢家被牵连,谢兆之匆匆将长女定给河东薛家。
因谢家两年前开始攒嫁妆,短短两个月,仓促走完六礼,长女便已出嫁。
不成想,李缮“失踪”的时候,是带着精锐,急行千里,一路直捣胡人后军,七日斩杀胡人大将纥骨旸,十二日俘虏奉天王拓跋骢,十九日杀穿仆固部……
把胡人阵营杀了个人仰马翻!
李父也配合其子,迅速调整策略,包抄胡人阵营,一时,胡人丢盔弃甲,捷报频来。
偏偏不知犯了什么邪,发往朝中的战报,竟只停在了李缮失踪,朝中派去的都督、监军也没传回准确的消息,以至于谢家判断有误。
谢兆之不可谓不郁闷,说:“李家此子,前途不可估量,姝儿另嫁可惜了。”
卢夫人埋怨:“当日为何不能再等等。”
谢兆之:“怎么等?这可是两个月,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若今日不是大胜,李家坏事,姝儿即使只是定亲,也必得被连累了名声!”
卢夫人泄了一口气,说:“只怕我家毁约遭李家厌嫌,我得去李家赔罪,但愿结个善缘。”
谢兆之:“你是该去李家,”忽的又问,“窈窈今日是出门了?”
谢兆之所说的,是谢家次女谢窈窈,谢姝的妹妹。
本来在说李家的事,突然说到窈窈,卢夫人愣了愣:“对,她今日去见她姐姐了。”
谢兆之:“她十六岁了,正好还没说人家。”
卢夫人疼爱谢窈窈,舍不得她,本想在家留到十七、十八再出嫁的。
这关头提窈窈的婚事,她猜出谢兆之的目的,大惊失色,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谢兆之:“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窈窈替她姐姐完成这门亲事。”
“嫁给李缮。”
…
一辆雕花檀木铜顶牛车,停在洛阳薛家仪门,薛府进深同谢府差不多,楼阁林立,檐牙高啄,枓栱精美,尽显士族大家的底蕴。
薛家和谢家虽同在洛阳,但谢姝出嫁薛家后的今日,才能在婆母的授意下,给妹妹下请帖。
她早早就盼着了,听闻妹妹总算来了,她一喜,可惜出嫁后,妹妹便是客人,她先叫人去薛家老夫人那报一声。
接着,自己带着两个陪嫁的丫鬟,去接人。
出了垂花门,便瞧见一个少女身披靓蓝孔雀纹鹿皮氅,戴着兜帽,帽沿雪白的狐毛,圈出她一张芙蓉娇靥,在雪色里灿若春花,绝艳动人。
谢姝上前牵住她的手,笑道:“窈窈!”
窈窈也笑了:“姐姐。”
自谢姝回门到今日,姊妹俩只有七八日不见,却觉得隔了甚久,实则从谢姝仓促出嫁到现在,她二人便没能好好呆在一块过。
薛家规矩重,谢姝先带窈窈给老夫人磕头、见过婆母一干人,花了好长时候,才能把窈窈往自己房中领。
谢姝在薛家的院子,比在谢家的宽阔,门后还有一块空地,谢姝道:“就等来年开春种点桃花。”
窈窈点点头。
从婚后到现在,谢姝攒了一箩筐的话,窈窈听着也不插话,用一双圆润若葡萄的眼睛静静看着人,轻易心防一松。
于是,谢姝讲薛家严苛的婆母,难缠的小姑子,心眼多的妯娌,一出又一出,比戏文还惊心动魄。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窈窈听得都忘了吃东西。
末了,谢姝吃茶润喉,想到今日的大事,她喟叹:“薛家关系是复杂了点,但还好,我没有嫁入李家。”
世家大族虽是繁文缛节,但谢姝自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适应起来很快,而李家是这十年内,才从寒门跻身成世家,根基太浅。
谢姝道:“从前我不好跟你说多,如今倒可以畅所欲言:李家主母出身乡野便罢了,竟是从妾室扶正的,岂不骇人听闻?”
联姻盛行,士族主母身后都有厚重的家族背景,若家中主母去世,通常续弦,没有哪家夫人像李家夫人本是来历不正。
何况扶正妾室这种事,往上下数五十一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例。
要不是李家情况实在特殊,御史台参李家治家不严立身不正的折子,早就递上去了。
当初定亲的时候,谢姝就对这门婚事十分不满,她向来要强,怕嫁进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家庭,周遭会暗地里议论她。
万幸,她如愿嫁到了河东薛家。
窈窈也替谢姝高兴。
谢姝又说:“倒是李家父子立了大功。”
窈窈:“什么大功?”
谢姝:“他父子二人打下了东线,胡人降了,要送公主来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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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窈窈倏地抬眉,唇角带着轻快的笑意:“太好了!”
谢姝撇撇嘴:“好在哪?咱们家要和李家结仇了。”
谢李早几年就定亲了,李家在前线征战,才两个月处于逆势,谢家就赶紧撇下这门婚事,想也知道,李家会有多不满。
谢姝说:“你可知那李缮,睚眦必报,暴躁易怒,那样的莽汉,他手大如斗,一拳头就能把十头羊夯死!”
十头?窈窈背脊一凉,她攥了攥她的粉拳,想不出那大手该是什么样的。
谢姝见妹妹被吓到了,忙给她递桂花糕,笑道:“好了好了,你日后也见不到他,莫要多想。”
谢姝如今已是薛家妇,再没有做姑娘时候的悠闲,姊妹才说这么会儿话,外头就来了两个婆子等着回禀差事。
知晓姐姐忙,眼看大雪渐渐消停,窈窈起身告辞。
谢姝心内也多有不舍,亲自将窈窈送到门口。
回到谢府,已是未正,窈窈换了身衣裳,觉出困乏,这时辰也该午睡了,婢女拨弄了下炭盆,放下帘帐。
昏昏帐内,窈窈陷入小憩,恍惚一梦,竟是自己成了羊儿,皮毛若雪一般白,正茫然时,梦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李缮来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骤地落下一片阴影,小羊缓缓抬头,便看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朝自己打来!
窈窈倏地惊醒,她睁开眼睛,心脏跳到嗓子眼,一手抚着心口,静静地等自己缓过来。
忽的,她在床帏间听到屋外卢夫人的声音:“既然睡下了,我晚些再来……”
窈窈喘了口气,扬声:“娘,我起了。”
……
卢夫人进屋时,窈窈穿好衣裳,她才睡醒,双颊透着绯红,一双灵灵明媚的眼儿,柔情温软。
她倚在卢夫人怀里:“娘……”
小女儿又娇又甜,卢夫人爱极了,轻拍她细瘦的肩膀:“可是刚刚做噩梦了?”
那个梦境倒也不太好说,窈窈依偎着母亲,摇摇头,道:“姐姐托我跟娘说一声:她一切都好,勿要太牵挂。”
卢夫人:“姝儿是嫁得好。”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卢夫人心中一酸,重重叹了口气。
窈窈抬头,只见母亲眼圈泛红,语气艰涩:“我儿,你没法像你姐姐那样,嫁给知根知底的世家了。”
窈窈坐直身体,神色无措:“娘亲别哭。”
看着窈窈漂亮清莹的面庞,卢夫人再忍不住哽咽,道:“主君想把你定给李家,李缮。”
第2章 胡虏降,胡虏降
窈窈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
这几年,因为谢姝和李家定亲,她偶有听说李家名号,却没想到,她的名字会和李缮的摆在一处。
卢夫人又说:“主君说:谢李二家联姻不可废,既然姝儿已经出嫁,便只有你能嫁给李家郎君。”
窈窈睖着双眸,神色微怔,就好似方才噩梦里的拳头,终究落了下来。
卢夫人心中也难以接受。
之前谢姝定给李家,卢夫人也担心的,只是这种情绪,和对窈窈的担心不太一样。
谢家一双明珠,秉性却截然不同,若说谢姝热烈如骄阳,窈窈就是温吞秋水。
谢姝骨子里争强好胜,如果她去李家,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卢夫人反而要担心她会和李缮闹到和离,伤了情分。
窈窈却不像她姐姐,她性子温软,不争不抢,有点得过且过的意味。
若嫁进那知礼之家,她与丈夫定能琴瑟和鸣,做一对神仙眷侣。
可李家并非知礼之家,李家之于窈窈,是羊入狼口,以窈窈的性子,岂不是要被欺负死?
可是,卢夫人再不愿,也拗不过谢兆之。
她拿定主意,道:“窈窈,你装病,躲过这一年,虎毒尚且不食子,料想主君也不会硬叫你嫁给他。”
窈窈渐渐回过神,却摇摇头:“不行的。”
卢夫人:“为何?”
房中安静下来,唯有炭盆燃烧与窗外风雪呼声,须臾,窈窈咬了咬唇,轻声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卢夫人不解:“只要不是李郎君,就都好说了。”
卢夫人甚至想,再不济就让女儿嫁回娘家卢家,虽然她从前不太乐意,但和李缮比起来,谁都是香饽饽了。
正好她那侄儿也是个痴情的。
窈窈却说:“李家与其他世家都是一样,家里如此,我……没得选。”
卢夫人心中一震,她只知小女儿雏稚,却忘了,窈窈心若冰清,并非懵懂。
当今谢家一脉发家陈郡,窈窈的祖父官居尚书右仆射,封太傅,享三公之尊,但人死灯灭,祖父过后,谢家后几代出类拔萃者寥寥,仅有谢兆之能看过眼。
原先谢兆之官居七品中书舍人,作为天子近臣,草拟诏书,深受天子信赖。
可惜五年前,胡马南下,谢五爷谢翡领战,却节节败退,同一场战,造就李家父子寒门翻身,却叫谢家颜面扫地。
遭谢翡战败连累,谢兆之主动辞官,至今已有两年多,他此举虽获得朝野赞誉,但丢掉的权力便再捡不回来。
如今谢家有底子撑着,好险能维持住体面,但再过几年,如何比得掌管实权的王、崔之流?只怕要跌成末流!
谢家想保持根系繁茂,得用联姻当枢纽,谢姝嫁薛家就是一例。
不止谢家,世家子女的婚事,全是利益,如今李家成为当朝新贵,谢家不拉拢,自有别家拉拢。
其实,窈窈一直很清楚。
卢夫人回过味来,怔怔道:“你不想嫁高门……”
窈窈低头笑了笑,恬静的面上,几分茫然:“今日我去见姐姐,规矩实在多,我便想,日后我也要过这种日子么?”
这话卢夫人深有体会,谢家规矩也不轻,是很累人,只是卢夫人爱女,谢姝喜欢窈窈本性烂漫,卢夫人没强要窈窈遵着规矩,拘着她。
不成想,让窈窈有了这种领悟。
卢夫人:“但是李家……”
窈窈轻声说:“娘,李家未必真比其他世家坏。”
女儿尚小,却看得如此透彻,卢夫人掩面哭泣,窈窈反过来替母亲擦泪,道:“这不是什么大事的。”
虽然看得明白,她到底还是怕,贴着卢夫人泪水的指尖,在发凉。
卢夫人将她的手牵进怀里焐热,再说不出一句话。
……
腊月二十,洛阳是个大好晴日,大亓军队纛旗飘飘,班师回朝。
打头几匹快马,撩起一片素袍,军兵面貌整齐,步伐铮铮,齐齐走过的地方,卷起一层烟尘,所过之处,百姓夹道而迎。
二十一,李家父子进入洛阳皇城,带着俘虏到的胡人王子,觐见天子,商议胡人投降之事。
便也是这日,卢夫人带着窈窈,登上牛车。
车帘外,几个小孩骑竹马,玩弹弓,一边嘹亮唱着:“流星白羽剑光寒,素袍当关胡虏降!胡虏降,胡虏降,千兵万马国威扬!”
窈窈听了会儿,将车帘放下。
李缮与李家军惯是一袭素袍,凶猛善战的名号,早就随着胡人投降,家喻户晓。
…
李府。
一听说李家军横扫胡人,府内人人扬眉吐气,一扫这几个月因李缮失踪积攒的惶恐,比中秋祭月还热闹。
李家主母钱夫人更是心情高涨,指点婢女:“烧多点热水,待会儿老爷狸郎他们从宫里回来,才有得用!”
另一个婢女站在廊下道:“娘子,外头有人来了,是……”
钱夫人:“老爷不是吩咐了,今个儿什么人都不见吗?”
如今来李府献殷勤的人,可多着呢!
婢女提醒:“谢家卢夫人……”
谢家?钱夫人赶紧让那婢女进门来,婢女手上拿着一张描金拜帖,递到她手里,钱夫人心情极为复杂。
她这样的“身份”,竟也得高门主母的拜访了。
二十多年前,李家还过着饿肚子的日子,钱夫人原是李家邻居的女儿,原名李旺的李望提了二俩肉、两尺红布去提亲。
当年大亓正值夺嫡内乱,新旧政权更替快,朝令夕改,税赋条目
奇多,以至于层层压下来,竟是到了娶妻都要被盘剥的程度。
平头百姓一辈子也就一个妻,不像士族那样对妻妾嫡庶、财产继承要求分明,于是,李望和钱夫人便一直没在官府过明路,这么过着日子。
直到钱夫人生下李缮此子,李家卖命成为新贵,他们才发现,上流社会对嫡庶之分如此严苛。
而李望李缮在外领兵征战,按朝廷规制,家眷必须留在洛阳,妾室却可以一同去并州。
李家也就一个钱氏,朝廷不愿意叫李望父子脱离掌控,于是在黄门侍郎的暗示下,李望“补”了文书,钱夫人正式成妻,留在洛阳。
但这在外人看来,无异于妾室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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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钱夫人厌恶洛阳城士族势利,揪着她出身不放,却也渴望得到认同,只是这些士族大家,没一个瞧得起她的。
尤其这两个月,因战况不明朗,落井下石者众多,李府甚至出现奴仆怕被连坐而私逃的,叫她没能睡个好觉。
然而,最叫钱夫人恨得牙痒的,只有谢家。
将拜帖丢下,钱夫人啐了一口:“前不久谢家怕我家坏事,才匆匆嫁了女儿,现在狸郎立了大功,他们又想重修于好,真是哪来的厚脸皮!”
但想起主君李望的叮嘱,旁人可以不见,但谢家人须得见,钱夫人再多的气,也只能先忍了。
她扶扶鬓角,叫婢女:“去,请谢家的进门。”
说完,她存心晾晾她们,好好换了身衣裳,整理发髻,这才悠悠然到李府正堂。
洛阳城李府改自一个官员的旧宅,是当年李家才刚崭露头角时置换的,洛阳城寸土寸金,这宅子不大,几乎一眼能望到底。
说是“正堂”,其实也只是中间一个主屋,除了榻与矮几,光秃秃的,不比一些小官的家宅齐整。
也没上茶,卢夫人跽坐在榻,耐心等到钱夫人,她便起身:“钱夫人。”
钱夫人:“哟,卢夫人,今日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卢夫人笑笑,没搭话。
钱夫人还想再讥两句,目光却不由定在卢夫人身边一位眼生的少女上,那少女一身天青荷直袖衣裾,搭一条赤金帔帛,衣袂垂坠飘逸,美人如画,玲珑无瑕。
钱夫人不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卢夫人道:“这位是我的次女,名窈窈。”
窈窈起身,款款福了一礼。
同样的动作,钱夫人见过别人做,就是没她好看,甚至她眼前都要生光辉了似的,让她怔了好一会儿。
而这位是谢姝的妹妹,谢窈窈。
她见过谢姝,那也是个难得的美人,怎么也没想到,谢窈窈之姿容,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赶紧回过神,道:“洛阳常听谢姝之才名,我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卢夫人笑道:“我家窈窈不长于交际,不太出入人多的场合。”
谢姝向来活跃,窈窈又不爱见人,这才叫洛阳人提起谢家,便只想到谢姝。
钱夫人心里也明白,如今谢姝既已经嫁人,那卢夫人带着谢窈窈来的目的,不就是为婚事。
果然,卢夫人又说:“前几个月,算士见天相有异,说姝儿命格撑不住,须得速速出嫁,方能化险为夷。”
“当时李家郎君不在京中,无法,我家只好忍痛将女儿匆匆另嫁。”
这套说辞,谢家之前就拿来糊弄过李家,各中缘由,双方心知肚明。
钱夫人很是窝囊了两个月,听卢夫人又这么说,少不得冷笑一声。
卢夫人面上微臊,还是将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婚姻嫁娶应结两姓之好。谢姝虽没有这个福分,我家还有窈窈一女,愿续前盟。”
谢家主母竟对自己一派和气,钱夫人很是受用,只是犹不释怀,卢夫人的话挑不出大错,她便看向了谢窈窈。
钱夫人不喜欢谢姝,太过高傲,难以拿捏,但这谢窈窈与她姐姐果真不一样,她螓首低垂,雪颈如玉,屈膝跽坐着,双手叠放在身前,漂亮而温顺。
这样的女子,定是镇不住自己儿子的。
想到这,钱夫人难免得意,嗤笑道:“我儿立了不世之功,要什么姑娘没有,也不是非得在你谢家女里选。”
“倒是听说纳妾纳美,该是循着姑娘这样的容貌。”
说完,她盯着谢窈窈,期待从女孩儿面上看到一丝不体面的恼火。
窈窈是抬头了,却似乎是松口气,眼底都多了几分柔润。
下一刻,卢夫人气笑了,呵斥:“钱夫人这话极为不妥,我上门是来谈亲事的,并非要我女儿做妾!而你原也不该说身份。”
钱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这几日着实得意,忘了自己也被人诟病身份不正,便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
她后悔了,想找补,但一时语塞:“我、我……”
卢夫人不欲听她辩解,起身道:“既然李家如此看不上我家,倒也不必如此羞辱,这便告辞。”
钱夫人赶紧看向窈窈,她不是想嫁进李家么——
窈窈随着卢夫人起身,腰身轻盈一拜,又有礼又好看,就是一句不说,也要告辞了。
钱夫人:“……”
第3章 锋利的一道横
便也是这日,中书省发旨,李望得封庆远侯,李缮得封安北侯,总管并州军事,赐宅与良田,金银无数。
李家一门二侯,无上荣耀。
宫宴结束,李望回到李府,本以为会看到妻子前来迎自己,不成想门口空空,他咂摸一下,叫来李阿婶:“夫人心情不好?”
李阿婶比划了一下:“早些时候谢家夫人来了,闹得很不痛快。”
又把事情原委说个明白,李望心里有底,才去西侧厢房,甫一跨进门槛,就见钱夫人让下人按脑袋,自己“哎哟哎哟”地叫唤。
李望:“真疼得厉害?可要请郎中?”
钱夫人立刻朝李望抱怨:“是你叫我接见谢家的,那谢家人真是眼睛长到天上去,你可知她们笑我是妾!你还要狸郎娶他家的女儿?”
没纠正妻子这一通不分黑白的诬告,李望撩衣坐下,道:“你不是总不喜世家冷待么,大郎娶了谢家女,你可直起腰板了。”
“再者,咱家如今不比从前,不能再光秃秃地做人做事了,不然老被人针对,总该有点身份,谢家底蕴厚,我们也是有所求的。”
钱夫人沉默了一下,又说:“不能换别家么?我看那王家也很好啊,这两天送了不少好东西。”
李望:“要是这样,李家就屈居王家之下,成王家的一把刀了。反而是谢家,五年前那场仗后伤了元气,我李家愿意联姻,岂不是施恩于他们?”
钱夫人:“谢家还把谢姝嫁了呢,如今居然要换女儿!那个女儿……唉,看着挺乖,但不尽然!”
想起谢窈窈临走时候,拜的那一礼,越是挑不出错,钱夫人心里越不得劲。
李望笑了:“这些洛阳长大的姑娘都是如此,大郎能驾驭得住。何况他们换女儿,不就更理亏了,我只消打发人去谢家,很快这门婚事就能成了。”
如此劝慰一番,钱夫人终于心气顺了,赶忙又问:“狸郎呢,怎不见回来?”
想起和儿子的分歧,李望冷哼一声:“从宫中出来就不见人影,不知去哪跑马了。”
李望一心想促成这门婚事,李缮却不上心,亦或者说,谢家当初仓促嫁女,也有他的缘故。
当时是朝中有人针对李家,刻意斩断前线与朝廷通讯往来,但另一方面,何尝没有李缮的默许,否则以李家军的精锐程度,不至于漏了这个口子。
李望知道,李缮是天生的反骨,最是我行我素,但自从李家祖父临终前,要李缮发誓收好性子,谨听父亲教诲后,李缮才没再忤逆过李望。
只是李望也有察觉,随着李缮年岁渐长,他的性子,愈发难以捉摸。
这次大败胡人,朝中人人皆以为是他父子二人的功劳,实则千里突袭之前,李缮没和他商议,闯入敌军,杀穿了胡人后军,李望才反应过来,勉强跟上配合。
所以首功在李缮,只是洛阳不懂各中缘由,而李缮也没有揽功之心。
他愈发像是站在高处蓄势待发的鹰隼,只等一个机会,便俯冲而下,直击猎物命脉。
李望叹息,他只能趁着现在,给李缮定下这门亲事,再往后就
难了。
…
于是隔一日,钱夫人带着礼品,登上谢家的门,是为口业赔罪,也是为婚事。
谢李二家的婚事正式过了明目,这回略过定亲这一步,互换庚帖,合八字,天干五合,是为吉兆,将来夫妻之间,极为美满。
谢兆之很满意,卢夫人却发愁,这等合八字就没有不吉祥的,只得往后看。
最终,双方约定好:定元七年庚申年三月,李家迎娶,谢家嫁女。
时间看起来是着急了一点,但比谢姝的情况好些,再者,李缮终究要回并州,不宜往后拖延。
窈窈没有太失望,她明白,像是昨日卢夫人发火,只能算利益的拉扯,总归还是要定下来的。
谢家女刚出生便攒着嫁妆,如今也没有太多要置办的。
卢夫人始终不放心,亲自给窈窈挑陪嫁:“郑嬷嬷是你奶母,自幼比我还心疼你,她跟着你,我放心。”
得知窈窈要嫁李缮,除了卢夫人,也就郑嬷嬷整日里睡不着。
一旁,郑嬷嬷道:“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姑娘的。”
除此之外,还有婢女,窈窈比较得用的是新竹、木兰,这两位也是从小陪她读书长大,忠心无需多言。
随后,卢夫人屏退左右,对窈窈道:“那李家主母,我倒不担心她为难你,她心思还算简单,唯有李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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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李缮上。
“他性子狂悖嚣张,不是个好相与的,况且,我家毁约在先,他定是多有不满。”
她轻抚窈窈面颊:“你嫁过去后,若受不住他那性子,你便哭,总归是夫妻,你哭起来好看,能将他的心泡软的。”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凡谢家不在五年前那场战事里,如此失势,也不用窈窈淌这浑水。
窈窈郑重点了点头。
这一年倏忽而过,等谢姝听说妹妹要嫁李缮,已经是年后。
谢姝颇有不满,但也无力回天,趁着回娘家,她拉着妹妹的手,嘱咐道:“若那李缮敢对你不好,你尽管来找我,不然你直接来我这儿住,薛家有的是房子。”
窈窈笑了下:“这不符合规矩。”
谢姝也知道,只是难免担心,再者,在她看来,窈窈会嫁李缮,也是因为她没嫁成。
她叹气,道:“终究是让你替我一回。”
窈窈摇头,道:“没有什么替不替的,婚姻便是缘分,是李家与你无缘。”
谢姝笑了:“你啊你。”
目下所有人都觉着,这门婚事极为不利于窈窈,母亲担心,姐姐抱不平,反而显得窈窈心静如水。
倒也不是她对这婚事有所期待,只是她素来如此,一旦接受一件事,便不再埋怨。
大亓订婚后的男女,在婚前见上一面是寻常,不过这种事一般是男方家主动,李缮从未主动过问。
这让窈窈觉得轻省。
不过二月出头的一日,她还是意外见到了李缮。
那天她和卢夫人去寺庙上香,下山回去时,突的听闻一阵“嘚嘚”之声,像是牛蹄声,但十分之快,牛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这么清脆。
窈窈好奇地撩开帘布,只看远处,一匹玄黑的骏马掠过官道。
窈窈看得有点呆了,她知道马,但见过马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亓连年战乱,马匹珍贵,渐渐的,世家之间流行起牛车,并以牛车定尊卑,许多像窈窈这个年纪的姑娘,确实很少能见到马。
马上男子衣袖翻飞,捏着缰绳,又轻盈又矫健,熟练操纵者跨。下的马匹,携风卷云闯入眼中,犹如吸满墨汁的笔下骤然发力、浓重的、锋利的一道横。
卢夫人也瞧见了,她都不用叫人查,便知道:“能在这儿如此放肆纵马的,只有李侯……”
自打回京这段时日,李缮不是纵马寻欢,就是吃酒作乐,可谓是极尽享受自己卖命得来的成果。
对这种行径,洛阳世家见怪不怪,寒门出身的人,一旦尝到了权势与享乐的滋味,就会迅速沉溺其中,不复壮志,向来如此。
而李家如今有这种势头,是他们乐见的,甚至是鼓励,只待李家自取灭亡。
此时马匹没入树林阴影,又飞奔而出,前面有几个公子哥等着李缮,李缮勒马,传来公子哥们的喝彩。
若李缮只是个外人,卢夫人最多摇摇头,但李缮即将是自己二女婿,她心情是难言的沉重。
见状,窈窈放下帘布,挡去了外头的光景,她转过头,对母亲笑了笑,说:“我们回去吧,娘。”
…
官道上,王家行九的王九拊掌大笑:“不愧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李兄厉害!”
萧家的子弟也附和:“是了,别说洛阳,就是咱们大亓,李兄敢说自己骑术位居第二,那第一名没人敢领啊!”
这话未免恭维过头,但似乎说到了李缮心坎上,他带着点漫不经心,笑道:“无妨,谁敢认第一,我就敢与他比。”
几人:“那我们头一个不敢!”
正说着,只看隔着一片林子,另一条山道有一辆精美的牛车,正缓缓步下山,与这儿的热闹相比,是十分宁和。
王九眼尖,道:“那好像是谢家的车。”
“车上就是李兄的未婚妻?”
李缮的笑意微沉。
王九:“这谢家结亲虽然是好,却将大姑娘换成二姑娘,是有些落李兄面子了,这二姑娘想必不比大姑娘。”
另一人道:“也不能这么说,我从前一次走错了路,在一场宴席,意外见过小谢,只能说……”
他卖了个关子,等其余人等不住,才透露出来:“其姿容不亚于大谢!”
“真的么?”
“其实我也有听说……”
听旁人这么堂而皇之地点评自己的未婚妻,李缮倒是不气,只俊目微沉,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嫁进李家了。”
这口吻十分狂妄,让几人都愣了愣,转而一想,李缮早就飘得不着地,认为自己是一等世家,而嫌弃谢家,也是寻常。
他们跟着起哄:“没错,谢家算什么!”
……
这日李缮一行逗留得很晚,直到月上中天,城门早就关闭了,几人方回去,闹出很大动静,洛阳守备再不愿,也得给这新贵开门。
王九几人再约,李缮无有不应。
回李府的时候,李缮的参将辛植赶紧冲上来:“将军快别进门了,主君知道将军如此不着家,正气得跳脚呢!”
李缮冷笑:“他有什么好气的?”
融入洛阳世家,成为其中一部分,不正是李望所求。
倏地嗅到一股香气,是王九几人都用的香粉,彼时洛阳正是兴起男子用香的时候,一整个洛阳城,美人犹歌舞,豪门掷千金,充斥着与战场截然不同的奢靡。
李缮和他们呆久了,气味也沾在衣服上。
他褪下织金广袖外裳,丢给辛植,淡淡道:“烧了。”
便阔步朝正堂走去。
第4章 如此狂妄
虽则李家如今一门二侯,天子也阔绰赐下宅邸,但宅邸还要修,李家人口少,不急着搬过去,此时还是在那个简陋的正堂,李望背着手,来回踱步。
钱夫人劝他消消气:“狸郎应当不是这种人,便是他一时被富贵迷了眼又如何,我虽久居后宅,也知道打仗是要掉脑袋的,他十几岁开始就出生入死的,如今憋久了,玩乐一下情有可原。”
“况且是你非要他娶谢家女,他使点性子,又如何?”
想来是儿子和自己怄气,总不至于是真迷恋着繁华,李望面色稍霁。
这时,门口打络子的李阿婶敲敲门:“郎君回来了。”
钱夫人赶紧迎上去,这时节天还阴冷,李缮竟没穿外裳,她惊讶:“你外衣呢?”
李缮:“脏了。”
钱夫人想起现在不是该问这个的时候,又说:“你今天玩太过了,快跟你爹认个错,就说下次不这样了。”
李缮道:“我何错之有,洛阳果然好,官道又直又长,跑起马来,不是泥沙路能比的。”
一句话,把李望的火气又拱起来,他直指他:“你你……你以为你这样放纵自己,谢家就会主动退了婚事么?”
旁人不了解李缮,李望和钱夫人却清楚的,李缮并非贪图享乐之辈,那他这么做,唯与不合心意的婚事有关。
李缮轻哂:“我如此放纵,他谢家
却没话,上个女儿嫁了,若这个女儿再有意外,他家还能再过继一个嫁给我。”
他既说谢家卖女,也讥讽李家,谢家出尔反尔在先,却舍不得李家的富贵,李家舍不得谢家的发达根系,想以此跻身一流世家。
钱夫人听不出机锋,一味点头,李望却怒极,他抽出腰间鹿皮腰带朝李缮打去:“小子勿狂!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家!”
钱夫人惊叫:“哎呀别打!狸郎你快躲啊!”
李缮却站在原地,皮鞭打透肉,后背雪白中衣隐隐露出血痕,他也不为所动。
李望抽了两下,见到李缮黢黑的眼眸,不由一骇,停了下来。
李缮轻动肩膀,背上的伤口远不如少时被李望揍的时候疼。
他看着李望,扯扯唇角:“父亲,你老了。”
…
李缮出了正堂,辛植刚烧完外衣,拍拍手上的灰尘,赶紧追上来,道:“将军。”
李缮淡淡“唔”了声,突的问:“婚期是哪一日?”
辛植汗颜,这都定下婚期一月有余,将军居然不知道婚期,他道:“三月初七。”
李缮忽的又说:“胡人使臣到了?”
辛植:“是,前日到洛阳。”
议降少说得三个月,从胡人战败到现在,使臣刚跨过山水,带着可汗的诚意来洛阳,接着还得磋商。
辛植道:“不过到将军大婚的时候,应当也好了。”
李缮:“是该好了。”
…
倏忽寒冰消融,到了二月底,离李家迎亲没多少日子,大亓和胡人议和的条件出来了:
胡人愿意请降,自定元七年起,每年向大亓朝贡骏马一千匹,各种香料共一百石,黄金千两,送公主和亲等。
这让大亓朝堂很是兴奋,国库亏空已久,这是难得的甘霖。
只一点,胡人希望大亓归还被俘虏的奉天王拓跋骢,并且指名要李缮把人送回前线,否则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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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彼时朝中正在宴请使臣,听到这等要求,众人神色不一。
宴散了,尚书右仆射王嶦吃了酒,留宿宫中,正等着醒酒汤。
突的,他冷哼:“算他们聪明。”
拓跋骢是可汗最重视的王子,如果让其他人送拓跋骢,王嶦可以让人动手脚,让拓跋骢“意外”死在路上,胡人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让李缮送就不一样,他若要取拓跋骢性命,不至于等到现在,况且胡人对他心服口服,李缮留着拓跋骢,将来拓跋骢继位,还能以此换多几年边境和平,于李家十分有利。
这时,九岁的小皇帝忽的闯进衙署来,他脸色涨红,高呼:“朕的马呢?金银呢?”
想来是内侍将胡人请降的条件,讲给他听,小皇帝迫不及待了。
王嶦哄道:“陛下莫急,只等李缮押送拓跋骢回去就是。”
小皇帝:“快快下令!”
内侍带着圣旨去了李府,不多久,就略有些灰头土脸,道:“回、回皇上,安北侯不肯去。”
王嶦皱眉,小皇帝:“他凭什么不去?”
内侍擦汗,道:“安北侯言:‘过两日就要娶妻了,上回的妻子,让谢家嫁掉了,这回我不在洛阳,谢家恐怕又要反悔。’”
谢家匆忙嫁女的事,洛阳上下皆知,王嶦不意外李缮有这种担忧,再有这种事,李缮面上如何挂得住。
内侍:“‘况且也不是边境出大事,我怎好丢下新妇,专程送一个胡人……’”
李缮如此狂妄,王嶦却并不生气,只说:“区区武夫耳!”
这几个月,李缮并没有因为婚期将至收敛性子,相反行事更加张狂。
王嶦等洛阳高官看在眼里,有意纵着他,这不,他满心都是享乐,对胡人议降的事丝毫不上心,竟还推脱朝中的任命。
要不是李缮对胡人余威犹在,早该革职处置了!
小皇帝恼怒:“朕不管,李缮必须去,他不去就等着掉脑袋吧!”
王嶦劝:“陛下莫急,使人再催一次就是,不过是婚礼绊着,往后推就是。”
王嶦稳住小皇帝,差内侍再去李家一趟。
不多久,那内侍又回来了,悻悻道:“安北侯说,若不能在洛阳完婚,就去并州,实在赶不上,就在路上完婚。”
左右是不肯让婚期延后,倒是独断又无礼。
王嶦摇摇头:“谢家若同意,就由他去。”
内侍:“安北侯说,谢家没有不应的。”
王嶦笑出了声,谢家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因为李家,谢翡起复,谢兆之也重新进了中书省,哪有不顺着李缮的道理。
王嶦便说:“那就让他快押送拓跋骢,婚礼随意。”
如此,李缮又以仓促为由,要钱夫人一同去并州操办婚礼,等婚礼办好再把钱夫人送回洛阳。
王嶦本有些担忧,但小皇帝催促得紧,加之今夜他喝了点酒,便同意了。
隔日王嶦酒醒后,就后悔了,托人去探听李氏侯府的消息,得知李缮还在玩握槊,悠哉悠哉。
王嶦便暗道,如果李缮真起了不臣之心,蓄意调离家人,早在昨夜宫中下令后,也该连夜离开。
但他没这么做,何况这几个月来他沉溺玩乐,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在让人想不到此子会有什么计谋,再者退一万步说,并州军还在洛阳外驻扎着,另外半个兵符就在朝廷手里,李缮也只带了亲兵押送胡人回去,总不至于为了家眷,舍弃他们几年辛苦操练的并州军。
因此,朝中几乎无人怀疑李缮,他们急着规划这笔价值不菲的朝贡。
只谢家得知此事,卢夫人又狠狠哭了一场,好好的嫁女,却一步步退让,真成一场笑话,她不惜与谢兆之红脸,吵了一回。
谢兆之竟道:“李缮常在并州,窈窈就算在洛阳嫁他,将来也要跟着去并州,他不过是让窈窈去并州完婚,有何不可。”
往深了追究,是谢家借着李家的势,重新回到朝局和权力中央。
便是谢姝嫁的薛家,也不能让谢家有这种机遇,总不能在还没稳固的时候开罪李缮。
谢兆之对如今的李缮也不算满意,道是竖子眼浅,但李缮的荒唐,却也让他安心,他不愿谢家被李家压一头。
因此,在各怀心思的多方的推动下,再没人有异议。
到了三月,因北上须得轻装简行,谢家丰厚的嫁妆先送到了洛阳李府,待李缮押送完拓跋骢,再送钱夫人和窈窈归来。
明日,就是窈窈随李缮北上的日子。
闺房中。
窈窈刚沐浴好,一头如云雾浓密的黑发,披散在后背,郑嬷嬷用蘸了杏花香露的木梳,给她通头发。
她的头发很漂亮,每一根都柔韧光滑,一把握在手里,就会自然地滑落,令人爱不释手。
这样的女娃娃是自己奶大的,要郑嬷嬷看,窈窈哪里都好,只是婚事竟遇上如此大劫,还没嫁过去,李缮就敢如此作践她,闹出“宁可路上办婚礼”这种奇事,可知此人着实如传闻中狂悖,将来窈窈该如何自处?
渐渐的,郑嬷嬷红了眼眶。
窈窈透过铜镜,看到郑嬷嬷的样子,她轻声说:“嬷嬷,我能出洛阳,倒是好事呢。”
这几日,为了防止窈窈多想,卢夫人和郑嬷嬷几人在窈窈跟前,都是尽量不提李缮与婚事,临了,郑嬷嬷还是没忍住。
她赶紧揩揩眼角,笑道:“姑娘莫怪,我确实是想太多了。”
梳好头发,窈窈卧在床上,闭上眼睛,卢夫人来了一趟,见她睡了,小声问郑嬷嬷她如何。
郑嬷嬷:“姑娘心大,还反过来宽慰我。”
卢夫人又是叹气。
郑嬷嬷放下帘帐,吹灭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烛台,须臾,房间里安静下来,窈窈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翻了个身,一想到明日要离开洛阳,她其实睡不太着。
只是母亲已经乱了分寸,她却不能,再坏也就这样了。
一夜浅眠,五更过后天色沉蓝,一声清脆的鸟鸣把窈窈吵醒,起来洗漱穿戴后,窈窈拜别父母。
因着要出远门,窈窈挽着反绾髻,着一件水纹锁边月白窄袖襦裙,肩披素白暗纹披风,耳垂一对明月珰,愈发清濯娇娆。
她朝父母福身行礼:“爹,娘,女儿去并州了。”
谢兆之虽有不舍,但谢家女合该如此,他点点头,叮咛了两句,卢
夫人不愿让女儿难受,也勉强挤出一抹笑。
窈窈也不方便带上所有陪嫁嬷嬷婢女,只带着郑嬷嬷、新竹、木兰几人,登上牛车。
城门外,李家人早就等着了。
队伍里停着一辆赤色锦缎裱糊的车厢,不是用牛拉的,是用马,李家部曲身着甲胄与素袍护卫在侧,面貌整肃,威风凛凛。
辛植从马上下来,对着车内道:“谢姑娘,我是李将军的副将。”
窈窈从车厢问:“请问贵姓?”
辛植:“免贵姓,辛。”
窈窈:“辛副将,有劳了。”
她音质若一股甜泉,叫辛植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劳烦。”
他看了看那牛,道:“我们要赶路去并州,这个牛车,脚程不够啊。”
郑嬷嬷皱眉,坐牛车是没办法,洛阳命令禁止世家养马,谢家从前养过几匹,后来都送人打点了,她问辛植:“辛副将可有什么办法?”
辛植说:“先就这么看看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可不敢做主给她们换成马匹,钱夫人就在前面车厢,但她明摆着不喜欢谢家女,他不至于去凑晦气。
郑嬷嬷又问:“敢问,李侯可在?”
辛植:“哦,我家将军公务在身,先走了。”
第5章 小野花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郑嬷嬷还是心口发堵。
她家姑娘因他荒唐的要求,被迫千里迢迢去并州嫁他,他一声招呼不打,将人单独留在队伍里。
窈窈轻拍了下郑嬷嬷的手背,朗声对外道:“我们现在就走。”
辛植松口气,他素闻谢家长女性子要强,就怕次女如是,还好是个性子好的,毕竟将军厌恶世家,若她们在这儿闹起来……
想想自家将军的打算,辛植不再迟疑,调度一番,片刻天光乍亮,牛车缀在马车后慢慢走动。
出洛阳,下了官道,牛车便越来越慢,直到不动了,渐渐和李家马车和部曲拉开距离。
发觉谢家掉队,辛植骑马回来,问:“怎么了?”
新竹下车和辛植说话,窈窈靠在郑嬷嬷肩上小憩,听到声音,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郑嬷嬷。
郑嬷嬷面色无奈:“牛使性子,不肯走了。”
车夫为了赶上队伍,使劲打牛,结果牛的脾性是比不上马的,被打多了,犯了犟,就是杵着,怎么也不肯动。
辛植有些头疼。
他回头看看前面逐渐成黑点的队伍,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递给新竹,说:“要不这样,我们今晚歇脚的地方是浮怀县,我们先去,你们晚些到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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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竹捧着图,上下左右换方向,终于看到“浮怀”二字,距离这里有八十里!
她忙道:“太远了,我们的牛就算不休息,走一天都没这个数!”
但这些话辛植没听到,他已经拍马走了,前面李家的马车和部曲,也不见踪影。
新竹气得都想哭了:“他们怎么这样啊!这不是逼我们回去吗?”
窈窈看过舆图,又眺望四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小小呼出一口气,眼眸却很是明澈,温声道:“既然如何也追不上,不妨原地歇息会儿。”
新竹还要说什么,郑嬷嬷却明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们要是灰溜溜回洛阳,又成谢家悔婚,谢兆之为了家族,岂会为姑娘出头,姑娘在洛阳再没有立足之日,不被投去尼姑庵都好了。
目下在原地休息是最好的办法,李家但凡还想借谢家的底子,总会回来找她们的。
她打断新竹的话:“大家都饿了,去拿干粮分着吃。”
卢夫人本来要让窈窈带上锅碗瓢盆,是李家说钱夫人带了,多带一套只会拖延行程。
卢夫人怕一耽搁,窈窈真不得不在路上随便找个地方与李缮完婚,就让带了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窈窈捧着一块玉米烙饼,就着水,一口一口慢慢嚼。
郑嬷嬷心疼极了,从前姑娘哪有这般,在路边吃东西的时候,可姑娘不急不气,安之若素,她也就吞下埋怨,没得坏了姑娘心情。
窈窈吃了半张玉米饼子,就吃不下了。
她望着绿油油的荒草,捕捉到丛中一抹新嫩的粉意。
她跳下车辕,走到那儿轻蹲下来,小心翼翼拨开草丛,里头几朵小花,招着风儿,轻轻摇曳。
……
这种花时人称二月兰,三三两两,长满这段路,或躲在丛中,或傍在石下。
几个钉着铁掌的马蹄,擦着粉色花瓣,骤然停下。
李缮眉眼冷冽,一甩剑上血渍,身上是半滴血不沾。
副将杜鸣单膝跪下:“将军,那活口招供了,是萧家派来的刺客。”
萧家主君是当朝太尉,上次就是他做主,拦住了并州捷报,有意将留在洛阳的钱夫人等李家人控制起来。
不过李家在朝中布下的眼线,以不能逼李望的理由阻挠,再者大亓还不是萧太尉的一言堂,此事不了了之。
去岁年末萧太尉奉命在江南“巡查”,不在洛阳,李缮才得以顺利带母亲出洛阳,但萧家眼下也收到消息了。
他家还是不想让李家人走得轻易。
钱夫人缩在马车里,方才遭遇刺客,兵器交接,可把她吓到了,听到对话声,赶忙打开车帘,问:“狸郎,你没受伤吧?”
李缮道:“我没事。”
李望刚命人掩好刺客尸骸,骑马循着队伍走来,忽的发现少了什么,问:“谢家的车呢?”
钱夫人支支吾吾,辛植清清嗓子:“牛车太慢了,怕耽误行程,所以我让她们后面再跟上……”
李望一下明白根源,指着李缮冷笑:“萧家的刺客如果也朝谢家女下手,就是我们的过错了!”
李缮面无表情。
钱夫人反应过来:“不会吧,刺客要杀她们也没用……”
李望:“不说刺客,这世道乱着,她们一行妇孺,要是再遇上山匪,也难逃一死。”
钱夫人虽然不待见谢家女,还没想过害死人家,小声道:“不怪狸郎,是我让辛植为难她们的……”
李望对钱夫人:“你不用替他说话,若他上心一点,不至于把人丢在路上!”
李缮懒得多听,引马掉头,叫上辛植:“带路。”
辛植赶紧拍马跟上,看李缮要去接人,便知道自己少不了一顿罚,不论李缮如何看待世家子女,也不会草菅人命,是他自作主张了。
他讪讪:“将军,属下错了……”
李缮连眼风都没给他,道:“回去自己领二十军棍。”
辛植赶紧应是。
往回走的路并不长,加之李缮辛植早就习惯千里急行,没过多久,李望就看到路边一头牛甩着尾巴,悠哉吃着草。
几个姑娘站在旁侧草丛中,那野草生到她们膝盖,天光晴朗,草色青碧,衬得中间那个女孩儿肤色白皙,几乎比北地的雪要白。
晃得李缮眯起眼睛。
…
听到橐橐蹄声,窈窈几人都停下找花玩,新竹和木兰皆喜:“该是李家人找回来了!”
窈窈抬头,以手遮在眉眼上搭出一片阴影去看,青年男子就到了她眼前——
他本就高大,还在马上,光照下他的阴影似一座小山,团团罩住窈窈。
窈窈不得不仰着脖颈,才看清他剑眉星目,鼻梁笔挺,身姿伟岸,拽着缰绳的手背蔓延几道青色经络,英气蓬勃。
他身后,辛植险险赶上来:“将军,这位就是谢家次女……”
面前人就是李缮,窈窈浅浅一怔。
李缮盯着窈窈,他的眼眸是黑曜石般,目光又锐又沉,如有千钧,让窈窈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仿佛要剜开她的皮与骨的压力。
她后背不由如拉满的弓弦,紧绷起来,也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李缮收回目光,语气不辨喜怒,道:“上来。”
郑嬷嬷刚从牛车那边小跑过来,听到这句,好奇地看向李缮和辛植身后,哪有车厢?难道李缮的意思,他是叫自家姑娘,和他同乘一马?
她有点难以置信:“侯爷这是何意?我家姑娘娇贵,从未骑马,烦请派马车过来!”
辛植却明白,李缮肯来接人,已经是压着气性的妥协,因此他只接一人,谢家其他人他不想管。
他赶紧给郑嬷嬷几人使眼色:“我家将军担心谢姑娘安危,亲自回来,你们其他人跟我走就
是……”
窈窈也明白了,她朝李缮便跨出一步,对着男人的视线,问:“怎么上去?”
她从来没有骑过马,却挺冷静。
李缮双目沉沉,他朝她招了一下手:“过来。”
窈窈走近了两步,他侧过身,单手拎起她的后襟,顿时窈窈足尖腾空,郑嬷嬷新竹几人:“姑娘!”
下一刻,李缮将人放到他身后。
窈窈直到上了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睁圆了眼儿,像是林中受惊的小鹿,呆呆看着李缮。
李缮自己坐好,一踹马腹,马儿走了起来。
这匹马是李缮的爱马,马鞍是特制,打得比其他马鞍大得多,方便他战时在马上腾挪位置。
窈窈坐在空余的后面,刚刚好。
马上的视野又高又宽阔,它又走了几步,窈窈感到失重,心下一慌,顾不上别的,只想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也就环了下李缮的腰。
李缮:“啧。”
他从不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刚要拍掉她的手,只一低头,便看她的手又小又白,攥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儿。
风把小花儿吹得七倒八歪,焉哒哒的,而她抓着他腰带的指尖,竟比那花瓣还要粉嫩,绷得紧紧的。
身后,似乎知道他不耐烦,她小声解释:“我、我怕。”
李缮耳力好,几乎能听到她细细话语里,细微的颤音。
马停下,李缮冷声:“抓衣服。”
窈窈“哦”了声,双手往回收,分别抓出李缮腰带两侧的衣服。
马儿终于跑了起来。
窈窈怕得紧紧闭着眼睛,不过风都被李缮宽阔的身形挡住了,不一会儿,她慢慢习惯,心跳也趋于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虽然还是怕的,但新奇压过恐惧。
她睁开眼,看向一旁,匀速后退的草丛连成一条绿色披帛,眨眼一瞬,路上的砂石就被撇到袖子后。
但不同于地面,那晴空白云,远处隐约丘峦,却一厘一毫地动着的,宇宙之大,莫过如是。
她一时看痴了,便忘了怕。
才从那朵云的前端,跑到了中端,马就逐渐停了下来。
窈窈回过神,这回不用李缮说什么,她赶紧把手收回去。
李缮利落下马,大步向前,对李望的副将说:“林叔,人我接回来了,可用交给父亲检查?”
林叔:“……咳咳。”父子俩斗法,他可不掺和。
另一边,愧疚心作祟,钱夫人见到谢窈窈没事,便示意李阿婶去接窈窈下来。
窈窈坐在马上无所适从,李阿婶找来了凳子,窈窈鼓起勇气,扶着马背,直到下了马,才终于松懈肩头,对李阿婶一笑:“谢谢。”
上回卢夫人带窈窈上门,李阿婶见过人,当时远看就觉得人很漂亮,瓷娃娃似的,如今近在眼前,更是一点毛病没有,她心里咋舌,女娲捏人咋恁厉害啊,哪哪都这么美!美也便罢了,还对她说谢谢哩!
李阿婶脑袋空了,磕绊了一下:“对不起,哦不是,没关系!”
……
李缮要去找杜鸣,调整行程,尽快回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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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走着走着,皱起浓眉。
窈窈坐在他后背,自以为他看不到她的动作,但她不知道,她往左边瞧时,左手就下意识用力拽他左腰的衣服,往右看时,右手拽右边。
他的衣服就被什么牙口很好的小动物叼着似的,左右拉扯,到现在腰上还有点衣物摩挲的触感。
李缮不由拂了下腰带,忽的,他在腰带缝隙里摸到什么,拿起来放在掌心一看。
那是一朵粉嫩的小野花。
第6章 家书
没多久,辛植带着换好马的车回来,窈窈和郑嬷嬷几人汇合。
这回队伍走得很快,略过原定的休整点浮怀县驿站,戌时,终于在浮怀县的下个亭站歇下。
大亓四十里设驿,二十里设亭,亭站比驿站小,大部分亭都不曾接见过高于七品的官员。
骤然得知李家二位侯爷与女眷借宿,亭站小吏急得摔了几跤,紧赶慢赶,收拾出唯一一处能住人的地方。
饶是如此,这地儿也又小又破,两进的院子,后院用一墙隔出两间小院,钱夫人住一间,还剩一间西向的。
“不会叫我们住前院吧?”新竹有点怕了,嘀咕道。
窈窈回过头,从敞开的木门里,一眼能看到前院。
这儿唯后院还有房子模样,前院瓦砾窗户都掉完了,先不说前院人来人往的,暮春的夜还是冷的,前院半点不防风。
郑嬷嬷立时板起脸:“他们敢?”
但她也没底,先前烦扰再多也没用,今日上路,她才真切感受到姑娘处境不易。
万幸这次,李家人不像白日那样不讲理,这间西向的小院给了窈窈。
好歹是一间周全的屋子,窈窈松了口气,简单吃过饭食,她倦得要睁不开眼了,不过她爱洁,不擦一下身子,心里总惦念着。
郑嬷嬷便问李阿婶要了桶热水,刚给窈窈褪下肩头衣裳,她不由惊呼一声:“这是!”
窈窈低头,她细巧的锁骨上,泛红一片,这应该是早些时候,李缮拎她衣裳上马勒出来的。
她肌肤素来白嫩娇气,轻掐一下就会泛红,因此这勒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其实不疼。
她道:“嬷嬷,我不疼的。”
郑嬷嬷也知道窈窈的肤质,还是忍不住落了几滴泪:“我是气侯爷待姑娘却物件般,提放随意,这要是在洛阳,要是叫夫人知道了,定是要……”
窈窈垂眸,指尖轻碰了碰红痕。
被当成一个物件似的提放,她是不喜欢,但是更直观感受到,他有凌驾于她的绝对力量。
她合上衣襟,轻声说:“我家毁约在先,又为了李家的势,宁可送我远赴出嫁,他瞧不起我,我是早有预料的,只要你们还伴我身侧,便如我还承欢母亲姐姐膝下一般,我已是满足,不求旁的。”
这个时代,娘家是出嫁女的底气,谢家急于以她换利,她在李家势必短人一截。
像今日李缮的轻待,往后不会少见,她想和郑嬷嬷说清楚,免得嬷嬷一时想左了,和李家人硬碰硬,反而闹得不好。
郑嬷嬷怔了怔:“姑娘……”
窗外一缕风摇动烛影,暖融融的灯下,窈窈静静坐在绿檀木椅上,她眉目细腻,长睫下的眼眸一片通透清明,若月华流动人间,星芒轻动,连这老旧的屋舍,都多了点神秘的美。
郑嬷嬷此时方发觉,姑娘不再是小小一团的孩子,少女早已长成,亭亭净植,质柔却不孱弱。
她心内生愧,枉自己是姑娘奶嬷嬷,还没有姑娘看得明白。
她泪光里闪烁着慰藉,道:“姑娘安心,日后我与新竹几人,定会一直陪着姑娘。”
赶了一天路,大家都累了,郑嬷嬷赶紧替窈窈擦好身子,铺上被褥,李家有传话,来者是李缮的另一个副将,杜鸣。
比起辛植,他脸色冷多了,语气也硬:“明日寅时准点走,一刻也拖不得。”
话传到他也就走了,郑嬷嬷皱眉:“这也太早了!”
今日窈窈刚过卯时就起来了,若明天寅时走,得提前一个多时辰起来。
在洛阳李缮那般恣意妄为,她还以为,此行北上,就算不是慢吞吞,也会有几分悠闲,结果竟是如此赶。
要说李缮是急着和窈窈成婚,郑嬷嬷不信。
窈窈拉住郑嬷嬷的手,软声道:“今个儿大家都累了,一起进屋睡吧。”
郑嬷嬷和新竹几人原定在小梢间歇息,但明天要那么早起,梢间容不下那么多人,如何能休息好。
看郑嬷嬷不答应,窈窈又晃晃她的手,眨着清润的眼儿。
自家姑娘撒起娇来,实在不忍心再拒绝,郑嬷嬷松口:“好,今日就委屈姑娘和我们几个一起挤一挤了。”
……
隔日寅时,新月如勾,清冷黯淡,天空还是墨黑一片,到处得燃着火把才能看清路。
钱夫人直喊累:“干嘛这么紧,就算慢点走,初七前也能赶到并州的吧?”
李望:“这次大郎调度得确实太赶。”
钱夫人眼看李望有要去指导李缮的意思,拦住:“算了,我那马车舒适得很,在上面睡觉也行,你可别去找他晦气。”
李望:“我怎么就找晦气?”
钱夫人:“你没发觉么,自打离了洛阳,没那些坏种带坏狸郎,他就改好了,不
去寻欢作乐,你这时候非要训他,可不是又惹他?”
李望想说李缮是认命了,不为婚事胡闹了,罢了,他果然越管不住李缮了,加上押送拓跋骢的部曲在他们前面,他们走快点也是该的。
如此一来,日夜轮转,越往北,天气干燥,路边荒草多,景色和洛阳的大相径庭。
四日后,李家车队进入并州地界,抵达上党郡壶关,上党郡有几百年的历史,城墙高耸,庄重古朴,墙体上,有一些令人无法忽视的褐黑色,抹成一道刺眼的痕迹。
窈窈在车内看了好一会儿,问郑嬷嬷:“那是什么?”
郑嬷嬷一惊,赶紧把车帘合上:“姑娘,咱们不看这些。”
窈窈却反应过来了,唇色微微泛白。
五年前,胡人攻下雁门、新兴、太原三郡,直取上党郡,驻扎上党郡的谢五爷谢翡指挥不力,终是不敌,坚持不到朝廷驰援,败退而走,上党郡破。
胡人冲进城中,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如今夯土墙上的血渍,历历在目。
她挪开目光,便看队伍最前端,李缮下马,副将们还没喊门,城门就缓缓打开,郡守亲自前来,毕恭毕敬:“下臣等侯多日,终于等到刺史、将军归来,快请进!”
郑嬷嬷道:“这情态不谄媚,倒是诚心。”
待进了城,她们这才明白,郡守还是收敛了点,沿街的兵丁百姓,皆激动不已,沿路一声声高喊着:“刺史归来!将军归来!大安!”
“请将军大安!”
“……”
阵势隆隆,郑嬷嬷将窈窈脑袋抱在怀里,捂住耳朵。
车帘被风吹动,窈窈透过车帘的罅隙,见到外头百姓,她微微一愣。
当日李家父子班师回朝,窈窈也见过洛阳百姓相迎,他们更多夹杂着好奇,不乏有人想看打得胡人归降的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也不乏有人凑热闹,还有摊贩游走,贩卖茶水吃食。
但上党郡百姓的相迎是由衷的,他们放下耕种生计相迎,眼里充满火热,便是李家军挡着,也不畏惧。
别说窈窈一行惊住,钱夫人自己都不敢大喘气。
直到一行进了李府,百姓才自发散去。
与洛阳李府不同,并州府邸是从前就造好的刺史府,四进三出,门口矗着两头石狮,府内楼阁古旧大气,见证了一任任官员来往。
距离初七也就三日多,但比郑嬷嬷预想的时间宽裕,她立刻忙起来,一面儿请新竹、木兰带着卢夫人的请帖,请谢家在并州的旧友参与婚礼,一面儿与钱夫人磋商。
不过,钱夫人不愿大办,说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
显见的托辞,叫郑嬷嬷有所受挫,她不再顾着埋怨,只要不废其中重要的礼仪,她便不争论,一时,李府内院多了几分和气。
夜里,窈窈在房内榻上跽坐,就着昏黄的烛火,打开一封信。
那是卢夫人写的,今日刚快马加鞭从洛阳送来,字里行间的询问,无处不担忧。
窈窈执笔思索,慢慢写下一行:母亲敬安,初四抵达并州,风光正盛……
她的字师从顾大家,在笔画饱满,连绵流畅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习惯,勾出一抹独特的清隽。
新竹在一旁伺候笔墨,瞧见姑娘所写,慨然:姑娘北上途中被扔下,来到并州,也忙于婚事,没有清闲的时候,其中身不由己,竟是一点没有在纸上透露。
末了,窈窈轻咬笔头,加了一句:大丈夫英才,当世难觅,女儿亦有所动,只待完婚。
她停下笔,新竹连忙收回目光,她清楚,这是姑娘不想几百里外卢夫人日夜忧思,才在末端,刻意露出的小女儿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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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然而,自打进并州,窈窈还没有和李缮见过一面,谈何动心。
信以棉纸封封缄,送到壶关驿,到了官吏督邮手里,从李家送出去的书信,尤其是发往洛阳的,都得经过细密的检查,以防夹带军防机要,家书亦不例外。
谢氏是李府未来的主母,督邮不敢擅断。
这一日戌时末,李缮刚从襄垣回来,他大步踏进屋内,辛植追了上来:“刺史大人让我提醒您,明日就要成亲了。”
李缮:“我没忘。”
听这口吻,是不像对婚期有何期待,辛植汗颜,偏偏接下来的事,还是和谢家女有关,他递出一封信,道:“谢姑娘寄去洛阳的信,督邮不敢看,请将军检阅有无不妥。”
李缮脚步停住,眸光微沉,手指抽走信件,展信一目十行。
辛植不敢出声,这路上他丢下过谢家女,他想想就知道,她会怎么同家人诉苦,甚至骂李缮。
他前几日挨的军棍才好,想到李缮等等会大怒,他就很想找个理由赶紧躲了。
但随着李缮往下读,辛植却没等来他发火。
而李缮缓缓皱起眉,面上露出几分古怪,须臾,他将信折好,丢给辛植:“发回洛阳。”
第7章 大婚
……
紧慢操持,初七这日,大婚如期而至,时已有催妆一习俗,以竹支起青色暗纹布幔,称为“青庐”,窈窈盛装,跽坐于内,持扇于面前,等到日光西斜,即将酉时,外头传来嘈杂的步伐,是李家人。
到了青庐前,于礼,李家人催妆,道:“新妇,请出吧!”
新竹和木兰立于青庐左右,以鎏金长柄酸枝木铜钩挽帘,金灿灿的日光,随之洒进屋里。
时人婚礼装束不拘一格,有着白、红、青、紫的,钱夫人喜好热闹,在郑嬷嬷的打点下,窈窈随了北地习俗,挽着垂髻簪衔珠金冠,着一身紫碧纱纹箩裙,姿仪袅娜。
她缓缓放下扇子,便看一张芙蓉娇颜上,鹅心一点梅花花钿,双瞳剪水,眼波盈盈,胭脂点染在她唇上,宛若含桃红润。
李家人口着实简单,除了从洛阳来的钱夫人和李阿婶,也就几个寄宿在并州李府的远房亲戚,加起来不足十人。
钱夫人和李阿婶早有所料,眼前还是一亮,其余李家人对这个李府将来的主君夫人了解甚少,他们充满猜测好奇,此时终于见到窈窈,更是难掩惊艳。
出了青庐,窈窈登上婚车,沿途百姓相迎,车走了一段路就到李府,李缮着玄色织金广袍,侯立在李府门口。
窈窈被新竹扶着下车,新婚夫妻二人并排站到一处,一同走进李府。
府内宾客都是并州的官员,他们大多数早就知道,李望有心为李缮求得贵女,以期融入洛阳的权贵阶层。
谢家虽然沉寂了几年,但根基深厚,在文人士族中颇有名声,从来高门寒门不通婚,李家从前寒门出身,总受诟病,如今李缮能娶谢家女,证明李家摆脱了桎梏,实在是喜事。
当年镇守上党的是谢五爷,有好几个还是谢翡时候留下的官员,他们纷纷对李望道喜:“得此佳妇,是李家之喜!”
李望盼到了这一日,直抒胸臆:“也是我儿之喜!”
窈窈和李缮到堂上,婢女端来牢盘,放了小分量的菜品,二人执箸分食,吃过后,一个瓠分成两半,往里头倒酒。
两人相对而立。
这是这么久以来,窈窈第一次直面他,他比她高得多,与洛阳城盛行的美男风格不大相同,他更加硬朗,下颌线分明,皮肤也不够白皙。
但平心而论,他也是好看的,墨眉之下目若深潭,鼻似山峦,嘴唇薄削冷淡,只是那身沉重华贵的衣裳,让他愈发显得不可亲近。
便如这一刻,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和前几次一般,并没有对新婚的欣喜亲近。
窈窈垂下眼眸,日后,他就是她的夫君,而她还没习惯他身上的冷厉,将来会如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酒水倒好了,婢女分给二人,同一个瓠瓜,窈窈用双手捧着,喝了好几口才喝完,李缮一只手端起来,一口饮尽。
礼成,在众多宾客的恭贺声中,李缮始终眉眼淡淡,窈窈笑而不语,光是这么瞧,倒是一对壁人,十分般配。
…
戌时,新房内,婴儿手臂粗的烛火摇曳,窈窈换了身衣裳,坐在床前,隐约还能听到外头划拳喝彩声。
却不知道李缮什么时候回来。
窈窈闭目养神,婚礼是傍晚时候开始的,早上她不到卯时就起来试妆,不久前她又吃了一点酒。
虽然是
不醉人的秋露白,但她本就不耐酒力,一点酒水就上脸,也足够她睡个好觉。
轻轻的,门扉被扣了一下,窈窈勉力睁开眼睛,就看郑嬷嬷端着托盘,里头摆着一道粳米羹,道:“姑娘……夫人饿了吧?且吃一些。”
窈窈“唔”了声,端起碗来,一口口填着肚子。
郑嬷嬷欲言又止,想到昨夜请窈窈看避火图,窈窈一张脸浮满霞色,热腾腾的,终究是面皮薄。
郑嬷嬷暗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求这一关,李缮莫要苛待。
窈窈吃了点东西后,肚子一运转,她更困乏了,大脑一片稀里糊涂的,脑袋往下缓缓沉,便要与周公相会。
突的这时,外头传来一声:“侯爷安。”
还没等窈窈回过神,门已被推开,李缮踩着六缝靴,身形稳重,除了一身酒气,与迎亲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进了屋后,将门掩上,便在一旁的榻上坐下,一手按在眉棱上,闭着眼睛在休息。
须臾,一阵轻轻的窸窣声后,女子轻软的声音,从几步开外的距离传来:“夫君,可要叫醒酒汤?”
李缮抬起眼,面前的少女正站在一侧,她低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脖颈。
他道:“我没醉。”
其实他今夜确实喝多了,到了再喝一点,就不一定能控制自己步伐的程度。
不过他还保持着敏锐度,所以刚刚他推门进来,他看到她显然是吓到了,煌煌烛火下,她肩头控制不住,轻动了一下,抬起懵懂清润的眼眸,双颊从肌理里透出一抹粉。
说她胆大,还不如初生的幼鹿,但说她胆小吧,她又敢上前与自己搭话,就像伸着爪子,在试探什么。
没得到他旁的反应,她贝齿悄悄咬了下唇。
李缮是男子,自然知道窈窈生得好,尤其是离得近了瞧她,连她桃腮边稚嫩的茸毛,都一清二楚。
只是,他更清楚,她是世家女。
他站起身,没再看窈窈,径直往床帏处走,道:“你睡榻上。”
窈窈:“好。”
她答应得很快,甚至声音有些抑不住的上扬,李缮不由抬起眉梢,看了她一眼。
窈窈也走到了床边,她迎着他的目光,期期艾艾:“我、我取被褥。”
李缮侧身让了个位置。
被子大,还有枕头,窈窈分两次才抱完,她呼哧呼哧小步回到榻边。
碧色的腰巾箍出她的细腰,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她腰肢拢住,偏偏她一无所查,背对着他,塌着腰铺被子。
李缮缓缓挪开视线,看向自己的床上,新房就是他自己的房间,只是换了套被褥。
突的,他看到刚刚窈窈坐过的地方,留了点褶皱。
李缮抬手抚平它。
……
第8章 新妇姓谢
…
这一夜相安无事,隔日天还没亮,李缮很早就走了,当时窈窈清醒了一下,很快又被困意席卷。
房中只有自己一人,她睡得更沉了,直到郑嬷嬷小声把她叫起来:“夫人、夫人……”
窈窈睁眼,对上郑嬷嬷复杂的目光。
眼看时间差不多,郑嬷嬷进屋,一看到窈窈睡在榻上,就明白昨夜李缮并没有行房,甚至让娇美的新婚妻子睡硬榻,自己睡舒服的床。
天下竟还有这样可气的人!郑嬷嬷真想撬开李缮脑子,瞧瞧里头装的是不是豆腐。
窈窈面颊微红,道:“嬷嬷,其实……他什么都没做,我心里很安稳。”
她对避火图的内容,既羞耻,更多的是惊惧,遑论那个对象是李缮,他的手大,力气更大,甚至可以单手拎起她。
说到底,她还是怕他的,现在就很好,至少他没有粗暴对待自己。
郑嬷嬷见窈窈气色丰盈,眉宇舒展,没有半点遗憾,她松口气,不再纠结,只说:“倒是有个事,得和夫人说一声:昨夜我与冯婆子吃酒,打听到一件我们从未听闻的过往。”
冯婆子是李府院子的管事嬷嬷,她是最早来并州李府的老资历。
这几天,郑嬷嬷让新竹好好和她相处,但冯婆子很警惕她们洛阳来的人,但凡她们问到李缮,她都缄口不言。
不过昨天是李缮大婚,冯婆子高兴,多喝了几杯,才透出一个消息:李缮憎恶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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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窈窈惊诧:“憎恶世家?”
郑嬷嬷压低声音:“我也惊异,忙问为什么,冯婆子说,七八年前,侯爷的祖父被一群世家子弟害惨了,丢了命。待要细问,那婆子就打起瞌睡。”
李缮今年二十二,往前推七八年前,也就十四五,半大少年。
即使他在战场杀敌立功,在极度讲究出身的大亓,想必是遭受过不公待遇,何况他祖父的死活。
到如今,李缮名震南北,洛阳中也无人知道这段往事,要不是郑嬷嬷借机打探,窈窈更是想不到。
郑嬷嬷:“我原来想,他因谢家毁约,才对夫人如此冷漠,没想到那只是表象,只是,难免牵连你。”
窈窈轻叹,他祖父的死和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出身如印记,烙在她身上,难怪李缮对她总是冷漠。
窈窈呢喃:“可是,他在洛阳,和王、萧的子弟,走得很近。”
李缮回洛阳的几个月,与世家子弟把酒言欢,纵马寻乐,洛阳城人人皆知,更是没人会想到他厌恶世家。
郑嬷嬷并不稀奇:“洛阳那般繁华,他禁不住诱惑,也是寻常。”
窈窈忆起李缮幽深的眸光,狂妄却不浮浪,她直觉,如今的李缮才是真的他,那在洛阳,极有可能是一场把所有人骗过去的戏。
至于目的,且看钱夫人已经出了洛阳,李家再没有软肋在朝廷,想做什么,再无掣肘。
想到这个可能,窈窈怔了怔。
郑嬷嬷继续道:“我还打听到了,李缮身边没有姬妾,从来一个人,夫人身边能清净点也是好事。”
世家的大家宅里,公子哥十三四就初探敦伦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蓄养十几个姬妾,三两年,孩子就满地了。
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李家的简单,是姑娘所求,倒没失望,让郑嬷嬷感到一丝安慰。
见郑嬷嬷难得露出笑颜,窈窈也弯起眼睛,压下心惊。
像那种大事,她不能凭空臆断,再者,李望意在加深与洛阳的关系,谢李联姻少不了李望的推动,李望如此,李缮应也有顾虑。
她这时候发愁不过杞人忧天,便暂且将放下猜想。
这几日新竹、木兰也打听了不少李府的事,都汇给了郑嬷嬷,郑嬷嬷嘴上不闲,一边挑了些有用的,将府上个中关系说给窈窈,一边替窈窈梳了个飞天髻。
窈窈脖颈修长好看,飞天髻更衬她身形修长,披上一件丹碧纱大袖衫,曲线玲珑,飘飘欲仙,她颜色好,郑嬷嬷不用像昨日大婚那般画浓妆,只给她描眉点绛唇。
今日她要以新妇的身份,去见钱夫人,虽然于礼,李缮应也在,不过寻不到他,便罢了。
窈窈住在李府西边,钱夫人院子在东府,通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东府,里头传出了一点欢笑声。
李阿婶进去通报,里头笑声歇住,请窈窈进门。
屋内打眼过去有三人,钱夫人坐在铺着锦褥的炕上,不管她前头对谢家有多少不满,婚礼终于完成,她心情尚可,嘴角噙着笑。
兼之儿子对窈窈没别的情愫,新婚第二日,就早早独自来见过自己,去忙了。
钱夫人看着窈窈,没挑差错的心思,便说:“过来见人吧。”
左边是一个同年龄的妇人,妇人姓林,面庞略瘦,颧骨高,窈窈昨天在催妆的李家亲戚中见过她。
钱夫人:“这位林氏,是你丈夫表姑丈的表妹,你喊声表姑母即可。”
来并州这几日,钱夫人与李府的亲戚打过照面,尤为亲近林氏。
从前在洛阳,世家主母都嫌她上不了台面,但在林氏面前,钱夫人尝到世家妇高高在上的滋味,如何能不喜。
她摆出这派头,林氏也接了,起身与新妇招呼,因着昨日就见过窈窈的美,今日没多么惊讶。
林氏旁边还有一位姑娘,和林氏生得七分相似,是她的女儿方巧娘,叙了年齿,和窈窈同年,比窈窈小两个月。
林氏若有所指,道:“巧娘若能得一门像将军这样的亲事,我死而无憾了。”
方巧娘颧骨
一红,似乎有些心虚,瞥了窈窈一眼。
窈窈只做没看见。
钱夫人一条筋,没听懂林氏的弦外音,慷慨道:“我瞧军中男儿豪杰多,那什么辛副将杜副将,也都是好男儿,叫缮儿带个话,不难。”
林氏噎了下,她想要为女儿谋的夫婿并不是副将。
窈窈仿佛也听不懂,不做评价。
早上,郑嬷嬷跟窈窈讲这些亲戚,就有提到林氏与方巧娘的来历,她们都是李家远房亲戚,早就出了五服。
当初上党一战,李家声名鹊起,便有一些“亲戚”找上门来,有些是当年同乡,有些是纯粹攀附。
李望却很欢迎,这个世道单打独斗,比不得上家族繁盛,凡是走向衰落的世家,都是人口太少,他想让李家跻身一流,李家人口就得多起来。
当然,这些亲戚也不全吃干饭,譬如林氏的堂弟就是李望的副将,还算个踏实可靠的。
林氏也因此在李家住了好几年。
堂上正说着呢,冯婆子进门,给堂上众人见过礼,递上拜帖:“夫人,这是郡守府郭夫人的帖子,她携后辈拜访。”
钱夫人面色稍稍一变,郭夫人是上党郡守的正妻,郭氏是太原大姓,不啻于洛阳王氏。
这几天,并州各位夫人,想和钱夫人见礼,都被钱夫人以筹备婚礼为由往后推了。
钱夫人之所以不想见她们,除了自觉身份不够压人的缘故,也因为不知怎么接见才妥帖。
在洛阳,她没接待过正经瞧她的夫人,习惯了带着三分刺对人,但郡守对李望李缮敬重,郡中百姓无有不爱戴的,郡守夫人和洛阳的夫人应当不一样。
如今婚礼结束,再往后推很奇怪,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林氏殷勤道:“夫人可要我一起……”
钱夫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必了。”
阿弥陀佛,和林氏拉拉家常讲讲家乡话还行,她自己都怵这种场合,更不好交给同样出身平民的林氏。
钱夫人暗暗心急,突的瞧见窈窈,她心内一动,对窈窈道:“谢氏,你同我一同见见郭夫人。”
窈窈低头:“是。”
钱夫人又对林氏和方巧娘说:“你们先回去,改日再聚。”
林氏和方巧娘应了声,退下了。
…
林氏二人回到居住的倒座房,立时改了脸色,方巧娘再忍不住,拿自己和窈窈比,比是比不过的,只好默默落泪。
林氏:“这钱氏也是个眼高手低的,她自己什么出身,还嫌弃上我了?”
早就听说当年她是“妾室扶正”,林氏自认是正头娘子,打心里瞧不起钱夫人,自然,她还没傻到摆在脸上。
只是这几日,她以为自己把钱夫人哄得团团转,不承想,钱夫人心里也瞧不起她。
方巧娘不吭声,林氏手背敲手掌,道:“还有你,你在府上住了三年,占了近水楼台,将军却不曾见过你一眼,这下可好,他去一趟洛阳,取了个美娇娘,唉!”
方巧娘委屈极了,李缮很忙,就算不用领兵打仗,回府也往往是深夜,清晨更是天没亮就走了。
这几年,方巧娘与他偶遇,次数都不够五个手指能数的,因他的英俊骁勇滋生的念想,也熬成一锅心灰意冷。
再看窈窈的姿容,她更是绝望:“母亲,要救弟弟,换种法子吧……”
当年李家从胡人手里夺回上党郡,林氏在冀州听说后,知道是曾经同乡的李家,与堂弟一磋商,二人不怕路途遥远,与林氏一双儿女,前来并州。
可惜林氏的儿子在路上,不小心被冀州的征兵小吏发现,拉走了。
林氏顾不得伤怀,赶到并州,还好李望性仁善,林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稳生活,林堂弟也有了活计,可是还不够。
林氏每次想到儿子在冀州,不知死活,就彻夜难眠,冀州毗邻并州,冀州陈家忌惮李缮,如果李缮出面要人,是最稳妥的。
她和李望提过,李望为难,解释道:“非是我不愿帮忙,实在关乎军务,不可乱来。”
他不愿与冀州有任何交际往来,免得被朝廷以为他别有野心。
无法,林氏唯一想出的法子,就是让女儿成为李缮枕边人,不论正室还是妾室,却连个开头都不见影。
林氏说:“也罢,我不应该指望一次能成,李大人压着,没有谢家女,也会有别家,”又说,“从来鳏夫再选继室,也挑不到高门槛了。”
方巧娘大惊失色:“母亲,这,这可能吗?”
林氏:“这有什么难的,新妇姓谢,当初上党城破,弃城而逃的就是谢家人,郡城里,总有人比我恨谢这个姓氏。”
……
…
东府屋中,林氏走了后,钱夫人吃了口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这是她第一次和窈窈独处,她拉着脸,说:“这几日在上党郡,你也瞧见那些人对我儿之崇敬,等等你可不要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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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窈窈:“是。”
钱夫人又端起茶杯,她的手一滑,茶水在水杯里晃荡,倏地溢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出糗了,把茶杯放下,又看向窈窈,心中既有担心,又有怒火——她该不会嘲笑自己吧?
但看窈窈垂着眼眸,盯着自己身前的地板,神色不动,俨然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
钱夫人顿时安心了。
没多久,郭夫人带着儿媳、女儿与孙辈七八人,她们进了屋,齐声行礼问安:“夫人、少夫人。”
钱夫人赶紧免了礼节:“起吧。”
被钱夫人晾了好几日,郭夫人今日总算见到人,态度热络又真诚,叫孙辈一个个来给钱夫人、窈窈磕头。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跪下行礼,钱夫人颔首请起。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干坐着也尴尬,郭夫人看向窈窈。
郭夫人和卢夫人是闺中旧友,依稀能从窈窈眉宇间,瞧见卢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青出于蓝,面前女孩雪肤花貌,上党郡内,从未有这般好的颜色。
郭夫人同钱夫人夸赞:“昨日我见少夫人姿仪,惊为天人,正可与将军比肩。”
窈窈浅笑,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意,恰到好处。
恭维话说完,郭夫人又问窈窈:“令堂如今可好?”
窈窈:“母亲一切都好,她也与我提过姨母,叫我来并州,伺候婆母之余,须得拜会姨母。”
郭夫人点点头,说起旧事,窈窈回应得不紧不慢,轻柔好听的语调,叫人春风拂面般,分外舒适。
几个儿媳的注意力,都被窈窈吸引,她们偶尔点到钱夫人,话题也十分合适。
钱夫人狠狠松一口气,以前她但凡和世家主母见面,就算没有闹得鸡飞狗跳,也难掩僵硬,只有这次,其乐融融,尽欢而散。
……
郭夫人辞别后,钱夫人心情甚好。
她看着窈窈,窈窈安静垂眸饮茶,她的安静不是死气,而是如温水熨帖,不知怎么,就顺眼了几分。
钱夫人再想起早上李缮说的事,她猜窈窈不清楚,清清嗓子,便说:“明日,你夫君就要押送胡虏北上,前往雁门郡。”
“你也一同去吧。”
第9章 不开窍的
窈窈睁大眼眸,瞳中掠过一抹讶然。
大婚有三日休沐,李缮这么快北上,着实没有将新婚这事放在心上,她心头一丝意外,却也不算太意外。
真正令她惊讶的是,钱夫人会主动讲这件事,甚至提出让她和李缮一起北上,果真如卢夫人所说,她的婆母乍一看难相处,却不是最难相处的。
钱夫人却误会了窈窈的惊讶,她突然发觉,世家女又如何,李缮不喜她,便连一丝踪迹都不提。
她自己在洛阳五年,即便各种不如意,李望却从不负她,身在前线,也常写信回洛阳,捎东西送她。
有个事旁人不晓得,九年前江南大旱,三州群起叛乱,朝廷征兵苛刻,按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到处是抓兵的。
李家加上祖父是三个男丁,同村有被抓了的,把李家供了出去。
当时钱夫人生了场大病,李望衣不解带照顾她,去山上采草药,等他回家,年仅十三的李缮和李祖父已经被征走。
为这事,村里都说她好命,嫁了李望这样的男人,要不是他为了采药,就是留下五十岁李祖父,李
望入伍,还不一定有命回来。
当然不过几年,李祖父病死在兵营,李望赶上他最后一眼,便拿着李缮攒的卖命钱,安排好钱夫人,也挣功名去了。
如今李望封侯,成一方掌权刺史,后院也空空的,早先钱夫人北上,是有担心过姬妾的问题,还好李望没有忘本。
反观自己儿子李缮,连这样的公务,都不和窈窈提,小别胜新婚是好事,新婚就小别,未免残酷了点。
再加上刚刚窈窈在场,钱夫人腰杆挺直了,和世家妇相谈甚欢,让她很满意,就开了这个口。
可是才说完,她就后悔了,既然李缮不喜窈窈,他那个犟性,她做得了什么主,没得逼出一对怨偶。
还好窈窈垂眸,轻声说:“母亲,行军路上许是不便带女眷,我怕夫君不方便,我也想留在上党,陪母亲。”
钱夫人悄悄放心了,连说:“好好好,那明天你与我一道去道观祈福吧。”
窈窈应了是。
……
傍晚,天际残留一丝薄云,暮色四合,寒鸦落在屋檐上,很快被一阵马蹄声惊扰,振翅离开。
李缮下了马,他步伐大,身上带着一股冷风,进了军帐中。
杜鸣从外头跟进来,抱拳道:“将军,今日申时,已有五千兵马顺利从洛阳归来,暂驻吕梁山,辛植过去接管了。”
吕梁山是并州西侧屏障,部曲行动多,混进五千人算是大隐隐于市,短时间内,不会叫李望发现。
李缮解着护腕,闻言动作一顿,倏地笑道:“好!”又问:“范先生可回并州了?”
杜鸣:“尚未。”
李缮皱起眉头,经过几年经营,并州军共有近九万,对朝廷报七万,此次大胜胡人,他与父亲带走三万精锐并虎符,留在洛阳。
这是父亲对洛阳的妥协,以表臣服,却并非他的意思,这三万精锐,从他离开洛阳那日,就分时段避开朝廷耳目,偷偷回并州。
至于朝廷手里握着的虎符,李缮并不看在眼里。
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李家军,他就是虎符。
李缮关心的范先生,名占先,字明道,口才极好,擅洞察人心,足智多谋,师门可追溯到几百年前的纵横家。
五年前他投入李缮麾下当谋士,也是如今并州军里为数不多的世家子弟,按李缮对世家的排斥厌恶,他能入李缮的眼,可知其能耐。
两年前,范占先以世家后人身份,入洛阳为官,实则是李缮安插在洛阳的眼线之一,去年就是他在朝中运筹,才不至于叫李缮“失踪”的事,影响钱夫人。
杜鸣又说:“范先生说了,他受王仆射倚重,会在朝中拖到最后一批并州军归来,再择机脱身。”
李缮:“真是被洛阳养肥胆子了,让他快滚回来!”
听起来是在谴责范占先,实则李缮眸光精亮,话语带笑。
杜鸣也难得笑了下:“是,这就让人去催。”
李缮如今使计将母亲接出洛阳,便不可能再把母亲送回去了,自是再无顾忌。
他侧目,看向摆在桌案上的沙盘,透过起伏的山峦,眼底里映出山、河、湖、海,与众生。
今天下归大亓一百载,后五十年,高门垄断索取无度,黎庶困厄苦苦挣扎,将大亓的命数迅速推向终点,将乱。
…
时候晚了,吕梁山那边有辛植盯着,李缮并不挂心,索性便回了李府。
正好是晚饭时候,李府上下都在忙碌,他习惯地回到西府,撞见几个脸生的婢女,对他行礼:“侯爷安。”
李缮才缓过神来,昨日他成婚了,这间屋子从此会多了一个人。
他脚步一转,本是想往外书房去,突的皱起眉头,又止住脚步,这里是他住了几年的房间,他为何要主动避开。
于是,他对那婢女道:“倒茶来。”
新竹心内一顿,本来还想去通知窈窈李侯回来了,但此时被留下,只好暗暗着急,低头倒水。
李缮径直进了屋子,坐到榻上,蓦地感觉到自己大腿轧到什么,便摸出一柄云纹白玉梳,沉甸甸的,一股凉意。
他掂了两下,将梳子搁到案几上,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阅。
外头,传来木兰的声音:“夫人,并州实在干燥,下回沐浴可要下多点桂花露?就怕肌肤不滑了。”
窈窈:“嗯……我摸摸,滑的呀。”
两人边笑边说,待进了屋内,瞧见李缮大马金刀坐在榻上,笑声戛然而止,窈窈捋起的袖子,露出一截胜雪皓腕,她赶紧把衣服放了下去。
新竹对窈窈眨眨眼,示意李缮才回来。
窈窈明白了,轻声对新竹、木兰道:“你们先下去吧。”
李缮抬眸,看着窈窈隐去局促,笑道:“夫君回来了。”
李缮淡淡应了声:“嗯。”垂眸重新翻书。
窈窈让婢女下去,是有话对李缮说。
屋内剩下两人,她突的觉得,他们像石与水,投石入水,石依然是石,水依然是水,质不同,互不融。
这种联想有些好笑,她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懈。
她刚洗完澡,一头墨黑的头发湿润着,之前在浴房,用布巾吸干水分,堆放在一侧脖颈,不梳好,略有些蓬乱。
放轻脚步,窈窈拾走案几上的白玉梳。
她身上有种桂花的清香,很淡,却仿佛牵着风筝的一道线,随着她走近味道就深,走远了,味道淡。
梳头发的声音,就像风吹斜了雨,一阵一阵,细碎而轻缓,浸润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揉成一道柔软的声音:“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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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李缮盖下许久没翻过的书,他抬眼,目光深处,夕日照出一点幽微,沉默地看着她。
窈窈满头乌发如瀑,披散在她肩头,白皙的耳尖儿藏在发丝里,面目清丽。
她捏着梳子,指头轻掰梳齿,看着李缮,小声说:“夫君要去雁门郡,我已经知道了,明天就和母亲去道观为夫君祈福。”
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李缮看着她。
窈窈:“日后夫君若要远行,可否先与我提一句?母亲知道你没跟我说,很是惊讶,我想,这些小事,不好让母亲挂心。”
生于世家,窈窈比谁都清楚,不管他们之间如何井水不犯河水,旁人看来,他们既成夫妻,如有不合,男方纵有千错万错,也是女方承受流言蜚语。
想要防患于未然,还得李缮配合,人后如何她无妨,人前不能太过。
李缮沉默了一下,他向来我行我素,不与无关的人汇报行程。
只是,他不打算送钱夫人回洛阳,相应的,也不会送窈窈回去,她只能留在并州陪着钱夫人,日后告诉她,与告诉钱夫人一样。
想毕,李缮简短地应道:“好。”
窈窈弯起嘴唇,笑了一下,又看李缮没打算走,心内微微遗憾,今晚还是没法睡床。
不过等李缮去雁门郡,只有钱夫人,婆母心思简单,她应该能轻松许多。
隔日,李缮起床的时候,窈窈也起来了,夫君远行,若是寻常夫妻,主母得为主君打点行装。
很快,她知道自己白起了,别说出行用的东西,李缮甚至是自己抖开衣裳,快速穿好外衣束好腰带,穿鞋,全然不借他人之手。
穿戴梳洗完毕,他就阔步出了屋。
郑嬷嬷见他连一声招呼也不和窈窈打,铁了心冷待她,不由又叹了口气。
李缮一走,窈窈便和昨日差不多的时辰,去见钱夫人。
…
且说早些时候,李缮来与钱夫人拜别,钱夫人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你媳妇呢,怎么没有和你一同来。”
李缮眉宇不动,道:“母亲不是不喜她么?”
钱夫人咳了一声,明明是李缮自己不喜,却把原因往她身上推。
李缮又说:“母亲这次去了道观,且不必再去了。”
钱夫人:“为何?”
李缮:“祈福若有用,战场上不会死那么多人。”
钱夫人:“……”
李缮真正在意的是,大亓的通病。
几十年来,大亓遭了天灾人祸,旱涝兵荒,北方胡人虎视眈眈,民不聊生,催生了众多佛寺道观,甚至到了腊八节,香火鼎盛的佛寺能连续做法九日。
北方道观与佛寺数目相持,大亓宽待道士和僧人,不仅免除兵役,还能减免税赋,许多世家子弟为逃兵役,都会出家做世外人。
既然儿子都这么说了,钱夫人应下:“行吧,我也懒得折腾,就是想出门走走,你注意安危,早日归来。”
……
此时,钱夫人看着窈窈朝自己款款一拜,少女身段玲珑有致,容光极盛,她又想起儿子不解风情的模样。
她心中难免犯嘀咕,莫不是李缮癖好奇特,专不喜欢美人儿?那还真怪不了窈窈,生得太美,又不是她能选的。
钱夫人正乱想着,窈窈轻轻扶住钱夫人手臂,柔声道:“母亲,走吧?”
她心肝颤了颤,这声“母亲”怎么越听越顺耳了?赶紧板起脸,道:“对了,林氏也一道去。”
昨日,林氏知道钱夫人要去道观祈福,推荐了天阳观,说里头的道长道行深,并州的夫人们都喜欢去,她在里头也有相熟的道长。
她在并州住得久,钱夫人自是信她,今日便要去天阳观。
窈窈对去哪都好,她心底里盼着的是坐马车,并州的牛都是做耕种用的,她们若出行,得坐马车,这是和洛阳完全不同的风尚。
马跑起来比牛快得多,新奇又好玩,而且马也是一样通人性,想到能见到马,她便弯起唇角。
这时还没有后世那样的大门二门之分,一般女眷出行,会选择走后门。
她二人到了后门,林氏和方巧娘早就等着了。
林氏偷偷与钱夫人说:“那道观求子很灵,到时候,叫那道长帮少夫人把把关。”
钱夫人看向窈窈,李家人丁不旺,孩子么,她当然希望早些有。
正好马夫牵来一匹白马,马儿刷得干干净净的,窈窈盯着马儿,目光闪烁,面色红润。
钱夫人一愣,原来给李缮祈福,她儿媳这么高兴,偏偏李缮还说什么祈福无用,难道只有他如此不开窍?
第10章 我会后悔?
…
上等道观山寺多隐于山间,天阳观不例外,为方便香客走动,还用砂砾铺出一条宽阔平缓的大道。
李府马车沿着砂砾路朝上驶,步入一片清幽竹林后豁然开朗,天阳观一斗三拱,屋檐微微上翘,彩绘颜色丰富鲜丽,香烛气息厚重,半点不输洛阳的道观。
钱夫人和窈窈下了马车,有个脸嫩的小道士上前,行抱元守一礼,道:“钱居士、谢居士安。”
进了道观叩拜,上香过后,林氏跟小道士说:“昨日我叫人上来说,今天要请高道长算算命理。”
小道士:“高道长正等候诸位居士。”
先前在马车里,林氏提醒过钱夫人时时打点,钱夫人也早就习惯了,从袖子里拿出一袋碎银。
大亓铜铸货币多有瑕疵,银子更受时人喜爱,小道士高兴地收好碎银,引着钱夫人几人到后厢房。
房中摆着太极八卦,高道长着黛色道袍,盘腿坐在胡床上,他年过五十,白发却还没李望的多,长髯飘飘,颇有仙家风范。
窈窈随钱夫人坐于蒲团,林氏对那高道长略显殷勤:“道长,这两位就是刚来刺史府的主母。”
献上写了生辰八字的纸张。
高道长掐指算,钱夫人见他态度清高,着实不似俗人,心里已经信了五分。
须臾,高道长盯着窈窈,“这位居士,本是不该嫁进李家的。”
钱夫人惊讶:“如何看出?”
高道长:“她面额圆满,紫薇星旺,却有两个夫妻宫,是为重婚,一强一弱,应是原有一段姻缘,被干扰了。”注
钱夫人咋呼:“还真有些准,那我呢?”
见高道长要给婆母批命,林氏和方巧娘不主动回避,窈窈却不爱听人隐私,主动起身,离开后厢房。
郑嬷嬷在窈窈身侧,问:“这高道长可是真有些本事?”
窈窈摇头:“若有心去洛阳打听,就知道本来与李家定亲的,是我姐姐。”
再由此推断她的命理,并不是难事。
以李缮在并州的人心所向,这些道士僧人在他地界讨活计,定会悄悄收集他的消息,不求投其所好,但求无功无过。
所以,她并不认为那个高道长真有本事,相反,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窥视李缮,按他那样爱憎分明的性子……
他不可能喜欢道观佛寺。
窈窈直觉,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道观。
虽然她对鬼神敬而远之,撇开其他,这里精心打磨的景致,还是值得游览观光的。
她精下心来欣赏,走进一条竹林小道,满眼碧翠,鼻端是竹叶清香,风吹动竹叶发出金石声,仿佛一瞬回到洛阳,与姊妹踏青。
郑嬷嬷也说:“这儿像极了你曾经和大姑娘去顽的山寺。”
窈窈轻笑了一下:“嬷嬷也还记得。”
从她离开洛阳到现在,也就小半个月,却恍若隔世。
突的,暗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刻意放轻步伐,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竹叶,格外突兀。
郑嬷嬷心生警惕,将窈窈护在身后,一边朝那地方看去——
竹林出来一个身穿道袍,生得有些粗圆的道婆,行礼说:“两位居士,过了竹林,就是天阳观的女道宫,可求子孙求姻缘,可请随小道去看看?”
不说这人出现得莫名,她请去的道宫,窈窈本就没打算去,在不熟悉的地方,最好不要突然变更行程。
郑嬷嬷看向窈窈,窈窈摇头。
于是,郑嬷嬷拒绝:“不必了。”
两人往回走,道婆追了几步,嘀咕着什么,窈窈和郑嬷嬷迎面见到钱夫人。
钱夫人带着随行的一个婆子,说:“你往哪去了,我可算找到你了。”
方才在屋内,高道长讲钱夫人的命理,钱夫人觉得句句在理,已经全信了高道长的话,被哄得不分东西南北。
又听高道长讲她如今虽只有一子长成,将来却能子孙绕膝,享彩衣娱亲之天伦。
钱夫人按按肚子,她的底子在九年前的大病里熬坏了,既然她不能生,那这天伦,就与窈窈有关,她就要把窈窈叫来听听。
钱夫人:“那高道长是个能人,你快跟我回去看看。”
窈窈要应钱夫人,道婆忙走到钱夫人跟前,说:“这位夫人可是要问子孙?又何必问高道长,须知高道长可是师承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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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钱夫人被吸引住,问:“你又是什么人?”
道婆便将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一样说到子息,钱夫人不怕贪多嚼不烂,大手一挥:“成,那先去看看吧!”
道婆得了一小袋碎银,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可见道婆只是想抢生意,况且婆母笃信,窈窈便不扫兴,随着钱夫人翻过这小片竹林。
果然见到一座女道宫,却远没有天阳观那般气派,门扉落漆,草木疏于打理,十分寒酸。
钱夫人心里已经后悔了,但来都来了。
道婆将她们引进一座茅庐,请为上座,又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妪,端着粗茶放了上来。
那老妪用剩下的半只眼睛,一直盯着窈窈,便是连钱夫人这般迟钝的人,都觉得不舒服:“哪来的婆子,快请下去。”
老妪低头奉茶,不声不响。
道婆解释:“这老妪许是没见过这般天生丽质之人,看傻眼了呢,”又称,“我擅看手相,可请夫人伸出右掌。”
到底是个老人家,钱夫人没再留心,只示意窈窈伸手,快快结束了回去找高道长。
窈窈伸手,那道婆抓着窈窈细白的手腕,专心致志看起来,骤地惊讶:“这、这是凤命啊!”
窈窈、钱夫人:“……”
正当钱夫人要骂她瞎扯,突然,那倒茶的老妪抬头,她目光狰狞,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尖刀,朝窈窈刺去!
变故突生,窈窈大骇,躲了一下,刀身擦过她一丝头发,齐齐切断。
老妪粗粝嗓音大喊:“谢狗贼!是你害得我全家战死,去死!”
郑嬷嬷忙扑过去制止,钱夫人的随行婆子也试着夺刀,扭打了起来,钱夫人也没见过这场面,缩到一旁惊叫。
混乱中,那道婆紧紧攥着窈窈的手,道:“少夫人快跑!”
她力气很大,拉着窈窈往门外走,窈窈被拽着走了几步顿觉不对,想要扒住门框,道婆将她双手都抓来,拉出去了。
郑嬷嬷看到这一幕:“夫人!”
可是那疯老妪不要命了似的发狂,力气大到恐怖,她两个婆子要按住她都难。
门外,道婆仗着膀大腰圆,一手剪住窈窈双手,迅速用一条绳子绑住。
窈窈抵抗不过,勉力压住发颤的气息,商议道:“道长莫要误入歧途,你若想要钱,我有,若想要其他的,李府也给得起。”
道婆说:“我能留你一命,已是良心发作了,你安心,你生得好,我尽量不让你受罪就是。”
不由分说,往窈窈后颈一拍,窈窈失去了意识。
……
当日从洛阳北上,李缮花半日把拓跋骢撵到玉川县,还能折返回去接母亲,他向来习惯这个速度行军。
不过这回,他虽没有下令急行,将士们却配合得极为默契,
等到中午开伙的时候,几个士兵蹲在一处,小声说:“将军才新婚,又得办朝廷的公务,朝廷真不是个东西。”
“要是我刚娶了媳妇,才不想出门呢,要是将来我媳妇怨我,我指定后悔。”
“是啊,所以我们动作得更快点,不能叫将军后悔。”
“……”
辛植咳嗽一声:“反了你们,嚼什么话呢?”
士兵们吓一跳,赶紧起身,便看将军就在他们身后,拱手:“将军。”
李缮不置可否。
辛植挥挥手,那些士兵才脚底抹油溜了。
李缮若有所思,冷笑了一下,问辛植:“你觉得,我会后悔?”
辛植哪敢乱送命,便道:“将军英明,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除了以前放跑了拓跋骢。”
今次李缮抓到拓跋骢,不是第一次,几年前就抓到过一次,一个世家子要和他争功劳,一着不慎叫拓跋骢跑了,他又气又悔的,直到现下方才出了口恶气。
听出辛植话语里的调侃,李缮踹了他一下。
杜鸣骑马过来,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上翻下来,直冲到李缮面前,喘着气禀报:“将军!夫人和少夫人在天阳观遇险!”
“夫人被刀刺伤,少夫人被掳走!大人请将军速速归去!”
李缮额角一跳。
辛植大惊,此话要不是杜鸣说的,他指定以为谁在耍人!在并州,竟还有人敢伤了刺史夫人,抢走少夫人?
他连忙看向李缮。
李缮面上阴云密布,缓缓攥起拳头,语气却平静得不同往常:“其余人原地待命,备马,杜鸣随我回去!”
辛植和杜鸣都不敢大喘气,赶忙安排下去。
李缮若心里有气,当场发出来就过了,相反,他现在的冷静,则是怒极必反,那团压下去的火,攒在他心口,只待喷薄。
……
窈窈是在一阵车轮摇晃里,恢复意识的。
她不敢睁开眼睛,先感知了下四周的环境,身下应该是稻草,车是敞着的,但她手脚都被绳子绑死了。
接着,她睁眼,将周围环境一一对应起来,看天色,现在距离女道宫出事那会儿,应该不过小半个时辰。
道婆驾着的是驴车,驴走得没马快,这个点,除非用飞的,否则肯定还没出并州。
窈窈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
突然,驴车停下,道婆下车,拿着稻草把子扫掉路上的车辙。
她回头看车上,窈窈早就闭上眼睛装睡,道婆叨叨:“洛阳来的贵女就是娇气哈,打一下晕这么久。”
窈窈:“……”
第11章 别踢了,是我
才过正午,日光晒得各处生白,唯李府上下一片肃穆。
林氏带着方巧娘等在东府屋外抱厦,想起方才得知夫人遇刺,李望的暴怒,方巧娘身上时冷时热的,唇上更是毫无血色。
林氏得知钱夫人只是被划了一下,几分老神在在。
当初上党城破,据说城内一片炼狱,林氏虽然没亲眼所见,来投奔李望时,也窥见一些残景,百姓们提起谢翡,无不恨之。
后来,李家夺回上党郡,并州随之改姓李,百姓有地可耕,有粮米果腹,安居乐业,渐渐不太提起谢翡。
就算得知如今李府少夫人姓谢,只要不是谢翡的女儿,他们也没心思去连坐,人都是要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恨。
但总有人困在过去,那老妪便是丈夫、儿女、孙子全死在那一战役后,疯了,得知少夫人姓谢,便移仇了。
于是,在得知谢家女的行程后,老妪进女道宫,伺机杀人,才有今日这一幕。
谢窈窈踪迹不明,方巧娘越想越怕,瑟瑟发抖:“娘,我们认错吧……”
林氏掐方巧娘的胳膊,令她噤声。
谢家女定凶多吉少。老妪是个疯子,开口闭口便是她的家人,不可能把她们供出去,再者,她不过透露了个消息,谢家女若泉下有知,要怪就怪她姓谢。
…
屋内,郎中包扎好钱夫人的伤口,她伤在手心,是当时看着窈窈被拖走,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也去抢刀划到的。
好在她伤情无大碍,李望却还是沉着脸,这么多年他就没让钱夫人伤过一根手指头。
钱夫人还记得郑嬷嬷护了自己,也受伤了,便问李望:“那郑婆子可还好?”
李望:“她没事。”
钱夫人:“谢氏呢?”
李望冷笑:“李缮去找了,他自己媳妇他自己救,要是他都救不回来,我看这并州咱们也不要了,回乡下扛锄头种田吧!”
这便是李望生气的点,在李家人的管辖范围,竟还有人敢对女眷动手,除了洛阳,他想不出还有谁敢这么做。
然而他让人查,若闹出动静,错失先手,得尽快活捉那个掳走谢氏的道婆。
……
窈窈从清醒后,默默算着,道婆不急着赶路,也不敢走大路,每过片刻就会下车毁掉一段车辙印,甚至会伪造一段假车轮。
于是,她重新上车后,窈窈就会将她偷偷打结的一小捆稻草,丢到车下做标记。
她们越走越偏,进了一片山林,林子不好驾车,道婆要弃车,带着窈窈走。
窈窈这才假装悠悠转醒,神色怔忪:“这是哪儿,你要带我去哪?”
道婆:“可算是醒了。”
她要拿一方手帕堵窈窈的嘴,窈窈泫然欲泣,道:“好婆婆,我家世教养我不会高声乱叫。”
瞧她楚楚可怜的,道婆说:“你不乱叫,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道婆要扛她,窈窈又说:“你放我自己走可好?我的手都被你绑起来了,论力气也比不过你。”
“况且山路难走,你扛着我,终究是我累赘,我又怎好教您累着。”
她温声细语的,似乎句句为道婆着想,道婆很快被说动了。
再看窈窈如此娇气瘦弱,谅她无力折腾,她警告窈窈一句:“你别耍花样,不然我掐死你就是一只手的事。”
窈窈一颤,美人发髻凌乱,眼圈通红,一滴清泪从她面庞滑落,看得道婆都啧啧称奇,如此漂亮的女子,竟有人舍得买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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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这道婆虽是天阳观女道宫的道长,却也干一些拉皮条的勾当,所认识之人十分杂乱,三教九流皆有。
她清楚那老妪的目的,还把人往女道宫引,究其原因,其一是天阳观事做绝,不让女道宫赚香客钱,她与天阳观有龃龉,恨不得天阳观得罪李家,借李家的手拆掉天阳观。
其二则是,她前几日收到悬赏,只要杀了谢氏,就有十两银子。
正愁遇不到谢氏呢,机会就送到眼前,叫道婆欣喜不已,直道祖师爷保佑。
只是,临了要杀窈窈时,道婆犹豫了,她做了那么久皮肉生意,见过的女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都不如谢氏一分一毫。
这样的美貌,换十两黄金绰绰有余,甚至献给高官,可以博取百两黄金!
与之对比,道婆当然看不上杀人的十两银子,既然都是得罪李家,她不怕干票大的。
李家人一定以为她会尽快出并州,她打算带着窈窈在山上躲起来,等李家人以为谢窈窈死了,再瞅个机会出并州。
窈窈知晓,她不能光让人往山上拉。
她老实走了片刻,瞅准一截地上的断木,用力踩上去:“嘶……”
道婆回头瞧,窈窈泪光闪烁:“我、我崴到脚了。”
道婆说了声麻烦,跛脚美人就没能卖那么高价了,她隔着鞋袜摸她脚踝,还好不算大事,催着她:“快点走,到了山上就有药了。”
窈窈却走得却越来越慢,道婆快没耐心时,窈窈面颊微红:“我想更衣。”
道婆:“就在这儿。”
四周虽有树木,却与露天无疑,窈窈露出的抗拒,
并不作假,她这辈子从没在野外更衣过。
她求到:“好婆婆,烦请找个矮一点的草丛,我对这儿一点都不熟,能去哪儿呢?若要乱跑,只会叫野兽吃了,我只能靠您了。”
道婆已经对窈窈起了疑心,可窈窈求得真切,加上她从刚才表现的顺从,她只要把绳子牵着,能叫她翻离了手心?
终是不情不愿答应了。
百步开外就有一片草坡,窈窈走到那,又不动了,只用一双水眸看着道婆,道婆忍不住骂了句,转过头不看她,一边道:“快点!”
道婆还拽着绳子,窈窈看了眼草坡,咬住唇,整个人跳下去,往坡下滚!
滚落的劲很大,道婆一个不察,险些被带下去,下意识松手,只能看窈窈滚下草坡,大骂:“不要命了!”
……
“将军,这边也有稻草!”
杜鸣拿起地上打成一捆的稻草,递给李缮,李缮果断下马,他看向山中,道:“进山搜!”
山上不好骑马,乌压压的士兵如滴墨入水,朝山中各个方向摸排,李缮带着的这一队,更是他的亲兵精锐,那道婆会的,他们更精通。
“这里有脚印!”
一个士兵指着地上,李缮蹲身用手掌当尺量,鞋长比他一拃还要少,这不会是高壮的道婆的鞋印,而是谢窈窈的。
鞋印踩得重,底下泥土还有点新鲜,她们离这儿不会很远了。
李缮咬了下后槽牙,随手擦去那个足印,又一挥手,众人放轻声音,继续摸进。
突的,不远处一个士兵道:“什么人,站住!”
躲在灌木中的道婆是在搜寻窈窈的时候,突然听到动静,想偷摸离开,却没能成,气得小声骂了一声。
既然被发现,她撑开身上一把八卦伞,喊到:“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少夫人!”
她底气充足,就像伞后,将军夫人真被她劫持了。
离得远,士兵们不确定,况且要活捉道婆,伞后什么也看不见,若万箭齐发,把她射死了也不行。
他们犹豫着,道婆趁机撑着八卦伞,缓缓后退。
李缮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眼底发沉,抬手,跟身旁的弓箭手拿弓箭,弓箭手忙双手将弓奉上。
这不是李缮惯用的弓,他缓缓扯了两下弓弦,试手感。
“噌”“噌”。
弓弦弹动的声音,传到道婆耳里,微弱,去也犹如天雷,恍若催命之音,她彻底慌了,又喊:“不准乱动,否则我……”
李缮:“虚张声势。”
一道箭矢破空而出,“刺啦”一声,穿过太极八卦伞面伞骨,伞脱落了,那伞后果然只有道婆一人。
道婆疼得大叫一声,原来那箭还直直刺入她手心,力道之大,竟将她贯到地上,箭矢扎入泥地里。
李缮放下弓,其余士兵立刻上前,为防道婆自尽,锁住手脚。
杜鸣问:“少夫人在哪?”
道婆:“她自己滚下坡道,摔死了!”
李缮目光一沉,杜鸣赏了她一巴掌,他便不再管这道婆,朝这一片山崖走去。
能在路上留那么多信号,谢窈窈理应是躲起来了。
士兵四散寻人,李缮看这儿没有能隐蔽身形的东西,便迅速略过,继续往深草处探,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草丛,走了片刻,忽的发觉前面的草有被轧过的痕迹,他单膝蹲下,拨开那草丛——
迎面一只穿着白绫袜儿的脚踢向他心窝,李缮反应极快,攥住了那只脚。
窈窈双手被绑着,上半身趴在地上,只有脚能动,便用力踢踹挣扎。
李缮:“别踢了,是我!”
听到这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她蓦地一愣,抬起头,此时她衣上全是草屑,发髻全乱了,面颊白皙到近乎透明似的,一缕头发黏在她脸颊上,美得狼狈而脆弱。
李缮眯了眯眼。
她羽睫轻颤,迅速眨了两下,隐去眼底湿意,声若蚊蚋:“脚……”
李缮这才发觉,他一直钳着她的一足,她的鞋子不知道丢到哪儿了,他甚至能感知到她袜下的脚趾轻轻蜷着,努力收回。
而她的脚掌窝在他手心,果不足他一拃长。
第12章 该心虚的人是他
…
李家女眷巳时末遇刺,不到未时,消息才刚传出去,就抓到人,也把少夫人找回来了。时间上,不算丢并州军的脸。
不过,抓人救人只是开始。
并州牢狱建造在官衙下面,墙壁左右插着火把,烧得牢中十分干燥。
李缮沉着脸,踩着沾了泥土、汲了不知是血还是水的鞋底,往牢狱外走。
一旁,杜鸣拿着画押的证词,心内后怕,那道婆在女道宫做不正当生意,本是想杀少夫人,因少夫人容貌起意,少夫人才躲过死劫。
根据道婆的指证,他们捉拿了买凶者,那是个官话口音的,一开始喊冤,后面伺候了点手段,那人才肯承认,他是萧家门客,是萧家想杀了李家少夫人。
此举意在破坏谢李联姻,如果谢家女在并州被戕害,不管是不是李家做的,都是李家的责任,能把李家逼到谢家与世家对面。
谢家若女儿枉死,再无反应,还巴着李家,只会遭世人唾弃,刚起复便又跌到谷底。
衙署内,李望拍桌,拧起眉头:“又是萧家!”
李缮一哂,并不算意外。
李萧二家的矛盾,可追溯到五年前的上党一战,当时李望李缮靠军功,成为萧太尉手下将领。
胡人侵入上党后,萧太尉本想作壁上观,等上党造成不可逆的损失,朝野震怒,彻底拔掉谢家,再入局吞下上党。
可惜当年给李家送令的军吏“迷路”了,军令不达,李缮早已率兵救下上党,在萧家看来,就是李缮抗令不遵,独吞了上党一战的成果,李萧从此结下梁子。
这几年,李望不愿得罪世家,屡屡要与萧家缓和,可惜萧家并不乐意。
这也是李望最终选择谢家联姻的直接原因,他想融入洛阳世家,联合对抗萧家,远比单打独斗好。
李望明白,儿子与自己道不同,不过事已至此,李缮也不似之前冷言冷语,只问李望:“父亲,那老妪招了没?”
道婆受萧家指使是一回事,但如果没有老妪要杀谢家人,她也没能那么轻易得手。而一个疯了的老人,定是有人到她跟前煽动,她才知道要杀谁。
泄露消息的人,不能就这么放过,此时抓到萧家的棋子,李缮被扫了面子之恨,还不能解除一二,他势必刨根究底。
李望道:“老妪已疯了几年,话里话外只有战死的家人,再者,她本就是悲剧一桩,亲眷全死在五年前,若再对她用刑,那不是人能做的事。”
又说:“去看看你母亲,她也受伤了。”
李缮不是要让父亲对一个老妪动刑,实则他心里早就有人选,天阳观之行是林氏所荐,十有八。九是她。
李缮最恨暗地里做小动作的人,把他当傻子瞎子,以为没有证据就安然无恙。
只不过,林氏是父亲手下林副将的姊妹,这么几年,林副将兢兢业业,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李缮都喊一声林叔,若处理不好,会寒了人心。
李缮目露思索,从来他要料理谁,就没失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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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出官署回李府,李缮先去了东府。
钱夫人正和林氏几人说话,翘手指头掐甜瓜吃,状态还好。
李缮看了林氏一眼,挪开目光。
钱夫人只顾着张手给他看:“狸郎你瞧,不是大事,我也是这几年手皮养薄了,放过去,我手上的茧子哪那么容易划破!”
李缮:“母亲仔细养伤。”
钱夫人并不把这点伤放在心上,她想到窈窈,以前不喜欢谢家女是一回事,但这回她和窈窈一同遇刺,她比自己惨得多。
她又问李缮:“倒是谢氏,我听说她逃命路上,摔下山崖,她……可得疼死了?还好吧?”
李缮眼前,骤地闪过一抹倩影。
当时在崖下,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后,她手掌勉力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好几次,李缮都以为她要摔倒,他手臂一直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扶一把的准备。
可是她终究还是站稳了,似乎察觉他的目光,她还拉了下袖子,挡住腕上绳子的勒痕。
…
李缮出了东府,
杜鸣问:“将军,可要备马回去?”
他们原是去押送拓跋骢,既然事情大体解决了,按李缮的习惯定是要回去的,杜鸣其实早就备好马了,就等李缮点头。
只不过这次,他没等来李缮应可。
他悄悄抬眼,便看李缮微微皱着眉,过了一会儿,他道:“不用了。”
说完,李缮也不用杜鸣跟着,大步往后院西府走去。
……
窈窈回到李府,女医替她好好看过扭到的脚与其他大小伤口,唯一庆幸的是,当时山下草厚,没有大伤。
饶是如此,她身上撞到地方,还是露出紫红,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郑嬷嬷是被新竹和木兰扶着来的,为了钱夫人,她肩膀挨了一刀,才止了血,得知窈窈回来,她却如何都躺不住,定要亲眼确认窈窈安危。
看过窈窈的伤口,她泣不成声:“我的姑娘,我的姑娘受苦了啊……”
一声又一声姑娘,不是夫人,少夫人。
窈窈喉咙发涩,道:“嬷嬷,你莫要激动,小心伤口别裂了。”
郑嬷嬷:“姑娘无恙,便是要我这条老命又如何,我本就想过了,若你出事,我也要跟着去了,免你在异地他乡孤独。”
新竹和木兰也低头哭了。
窈窈喃喃:“都过去了,没事了……”
新竹再抑不住,道:“姑娘,我不甘心!那老妪发疯,说五爷害她全家战死,姑娘该死,五爷虽是姑娘堂叔,可是姑娘从小可见过五爷一面?”
窈窈眼睫轻颤,自离了洛阳一直压抑在心头的情绪,便如决堤的水,化成满腔酸楚,从眼角扑簌簌滑落。
其实新竹不说,窈窈也从老妪的话里,猜到自己遇刺的原委。
谢五爷谢翡大窈窈二十多岁,窈窈从没见过他,五年前上党一战,窈窈也才十一岁。
她用力咽了下喉头,道:“是啊,都因我姓谢,也只因我姓谢,我就背上过错与罪责。”
被道婆拖着走的时候,滚落下山崖的时候,她又怕又痛,也想了很多。
“那老人家便罢了,又有多少人因此待我如物。嬷嬷,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她声音很轻,却又利如刻刀,凿下一笔又一笔痕迹。
郑嬷嬷抱着她,主仆几人泪水潸然,哽咽难言。
屋外,李缮背着手站在檐下,他转过身,本要拾级而下,脚尖又转了回去,到了门口,敲了下门扉。
“叩”的一声,屋内几人皆是一惊,新竹和木兰扶着郑嬷嬷起来,李缮挥挥手,没叫她们行礼,让她们下去。
郑嬷嬷看向窈窈,窈窈点头,她才与新竹木兰离开。
李缮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回过头,便看女孩儿坐在榻上,她还咬着唇,用手背抹泪。
但是那泪与不要钱似的,抹了几滴,又如新泉涌出一汪,在她素白漂亮的面上,洗濯一道道蜿蜒轻软的水痕。
李缮从没见过这么会哭的人。
他喉头轻轻一动,就像他刚刚喝进去的水,变成她的泪,蚀进了他心口的缝隙,化成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他干脆挪开目光,道:“你遇刺,是李家疏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她带着鼻音的,软软的一声“嗯”。
还在掉泪。
李缮:“你是不是还不解气。”
窈窈没回答,只是擦着眼泪。
李缮心烦意乱,他抬眸,道:“你方才指桑骂槐,我又没打算和你算账,你心虚什么。”
那疯老妪分不清是非,错把窈窈当仇人,而他因谢家换亲,更因对世家的偏见,待她冷漠至极,她说的是老妪,也在说他。
李缮想,从来都是别人给他台阶下,他是第一次给人台阶下。
只要她别哭了,随便吭一声,他就不会纠着不放,毕竟她总是乖顺的模样,能说什么难听的话。
窈窈擦泪的动作一顿,她抬起水润润的眸子,哭得狠了,眼尾抹匀一道飞霞般,比枝头花蕊娇上几分。
她目光闪烁,语气轻盈而飘散:“若听我说了那一番话,会有人心虚。”
“那个人,理应不是我自己。”
李缮:“……”
……
不过片刻,李缮便从西府出来了。
杜鸣不知道那屋里发生什么,看自家将军脸色比锅底还黑,就知道不是好事。
他再一次问:“将军,可要赶回去?”
李缮:“赶什么,我又不是牛。”
杜鸣:“……”
他一边走,一边气势汹汹点兵:“你,你,你,你们几个,随我来!”
杜鸣和被点到的三五亲兵赶紧跟上他的步伐,亲兵们用求救的目光看杜鸣,杜鸣只好再顶上了,问:“将军,这是要去做什么?”
李缮:“灭了这时候最该心虚的人!”
…
李缮夺门而出后,显然是生气了,窈窈有点担忧,可是,并不后悔。
她不是故意惹恼他,只是,总该找个机会与他说明白,她不喜欢被自己没做过的事牵连,他也本不该牵连她。
只是,她没打算现在说的,是他不装聋不装哑,非要这时候问,所以,该心虚的人是他。
至于往后,李缮会不会更厌恶自己、冷待自己……窈窈想,会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吗?不会了,那便无妨。
她收拾好心情,木兰便从屋外进来,又惊又呆,似还有几分不信:“夫人,听说将军他……”
窈窈疑惑:“怎么了?”
木兰:“他去烧了天阳观,给夫人出气去了!”
第13章 把我当什么了
…
三月的傍晚,天黑还早,几缕浮云滞留在天际,割出昏晓之线,地上,一列军兵执着火把团团围住天阳观,划出另一道斜线。
李望收到消息过来时,李缮正命人往天阳观丢火把。
天阳观五十多个道士,全被押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高道长喊道:“将军慎重!三清祖师心胸宽广,绝不记仇,将军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李缮一脚将他踹倒,他踩着他的长须,微微俯身:“那我送你上天,去请你祖师爷会会我。”
高道长肝胆一颤,这李缮果真狂悖!他瞧见李望走来,忙不迭求饶:“刺史大人,冤枉啊!”
这一喊,众多道士:“大人,冤枉啊!救命啊!”
李望问李缮:“你这是做什么?”
李缮不多话,杜鸣拱手道:“大人,天阳观窝藏刺客,害夫人和少夫人遇险,实在可恨!今日势必拔除此观,以正视听!”
李望知道,李缮早就对道观佛寺不满。
它们背后牵连了庞大的世家根系,并州虽归李家父子管辖,太原郭氏等世家,却与道观佛寺来往密切,各自占据地盘。
道士僧人经常背地里替世家处理事务,是世家一把隐藏的刀,又因大亓宽待,他们可免除兵役,减免交税,便趁机兼并土地,肆意敛财,世家子弟不愿应征入伍,就到道观佛寺躲一躲,俨然成销金窟。
李望一向要融入世家,却也不能任由道观佛寺扩张,正好借机打压。
于是,他面露痛色,对那高道长道:“你们窝藏刺客,戕害李府女眷在先,又常年积恶,枉为世外之人,如今就是三清显灵,也救不了你们。”
高道长这才反应过来,李家父子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恨那道婆惹出由头来。
……
李缮烧道观,不怪木兰这么震惊,大亓优待道士佛寺,他此举简直狂得无边,若放洛阳,不知会如何引起群情激奋。
窈窈也有点惊讶,一手放在心口,轻搭一下。
她知道他心里有火,还好,这把火不是烧向她。
晚些时候,新竹去取热水来,她兴奋地说:“烧水的婆子对我殷勤极了,之前她对我可爱答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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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木兰:“是啊,郑嬷嬷知道后,也很高兴。”
她们几人虽然不了解,窈窈和李缮单独待着时发生了什么,想来是好事,往后也不会再叫窈窈受委屈——
整个李府看到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谁还敢怠慢少夫人?
听闻郑嬷嬷开心,窈窈笑了一下,比听闻李缮为她烧道观还要开心,因为嬷嬷要养伤,能有好情绪,总比一直阴着好。
这一日似乎很长,又很短,天已经黑透了,窈窈倦了,沐浴时热水碰到一些破皮的伤口,还是让她皱皱眉。
新竹小心
翼翼避开伤口,擦拭窈窈的肌肤,她抬眼看了窈窈一眼,热水水雾里,姑娘一身好皮便是多了点瑕疵,依然很美。
这个澡没有洗很久,擦伤须得抹凝肤膏,窈窈从浴桶起身,衣裳裹住少女曲线精致的身体。
回到房中,新竹给窈窈刮到的伤口抹药,抹着,她又心疼得红了眼眶。
窈窈轻笑:“你知道的,我这身皮肤,力气重一些,就留印子。”
譬如早些时候,李缮莫名攥着她的脚儿不放,回来后褪下鞋袜,她素白的足面,留下两道淡淡红痕。
还好印子消得快,没叫郑嬷嬷几人看到。
窈窈缓缓垂眸,隐在雪袜里的足尖,轻轻收了一下。
新竹隐去泪意,也跟着傻笑:“也是,明日起来,这些红痕就消了。”
外头传来婢女一声:“将军安。”
话语才落,窈窈和新竹还没反应,李缮就携着一阵风,踏进屋中。
为了方便抹药,她仅用一条绫绸抹胸裹着身前,穿着绸裤,外罩一件薄薄的中衣,他来得突然,她下意识掩住衣襟。
而李缮目不斜视,往椅子上大马金刀一坐,扯着他自己衣领透风。
主君归来,新竹识趣地退下。
李缮神色太寻常自在,窈窈心头放松,她没什么好不自在的,总归他厌恶世家,对她是不会有兴趣的。
不知是不是她得知他烧道观后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柴火味,带着点燥热。
更不知他是否还有怒意,窈窈便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她拿着一枚小圆镜,对着镜子,指尖沾了些膏体,抹在自己锁骨上的痕迹。
而李缮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到窈窈问他火烧道观,他倏地抬起眼睛,这一看,他眉尾几不可查地一动。
灯下,窈窈衣着轻薄,侧身坐在榻上,双腿并拢,一腿微微搭在另一腿上,愈显腰肢不盈一握。
她垂着长睫,对镜轻锁骨处的红痕,烛火像是会上色的笔,涂出她肌肤雪与玉的色泽,精巧的锁骨下,一抹斜长的红痕藏入衣领,抹胸勾出起伏的圆润弧度。
李缮想起,烧道观时火光扑面的灼热,此时便像火舌灼到他眼眸,滚烫的。
他移开视线,语气不辨喜怒,道:“伤得很重?”
窈窈放下镜子,她摇摇头,又想到他没看自己,才说:“还好的。”
李缮:“今晚我睡榻。”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窈窈有些好奇,她看看身下床榻,问:“我睡床?你睡这儿,会不会太小?”
李缮:“不会。”
他这么笃定,窈窈没再说什么,叫了新竹、木兰进来收被子。
实则,床与榻对李缮来说没差,以前在江南打叛军,他还睡过南方那种石头雕砌的坟头。
他是看到她肤上的红痕才想到,要是还让她睡榻,硌到她伤口,不得委屈死她。
对窈窈来说还宽出一小截的榻,李缮一躺下,就显得局促了,还得抱着手臂睡,连转身都麻烦,他却很快闭上眼睛。
而窈窈也是暌违多日,第一次睡床,不管如何,床还是比榻舒服的,她今日受惊受累,才闭上眼,便陷入梦乡黑甜。
须臾,李缮睁开眼睛,目光熠熠。
真是奇怪了,他为什么不看她,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打定主意,他翻个身,便看床上的女孩儿盖着被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一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睡得倒挺香。
……
这晚李缮好像在榻上嗅到一阵甜甜的桂花香气,一股劲往他鼻子钻,让他鼻腔里痒痒的。
他平时是一觉睡到天明,这日却做了许多梦,醒来不记得多少,乱七八糟。
便如前几日,他一声不吭,洗漱收拾好,便出门了。
窈窈早已习惯,她也起来了,只是,新竹端着盥洗铜盆从门外进来时,一个劲给窈窈使眼色。
窈窈莫名,等她出门,便知新竹为何如此了,便看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廊下。
他回过头:“怎么这么慢。”
窈窈:“……”她没让他等她呀。
…
这是窈窈第一次和李缮,一同去见婆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府,李阿婶就张大嘴巴,乐呵呵跑去跟钱夫人报信了。
林氏带着方巧娘,来陪钱夫人解闷,昨天知道李缮烧道观后,林氏没了那份气定神闲,一夜没睡好。
她直觉有什么脱离她的预测,只是,她总该要为孩子打算,天知道她儿子在冀州怎么样了。
她与钱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知道钱夫人没什么城府,便意有所指道:“听说胡人的语言,有一十八种之复杂。”
钱夫人嫌弃:“没开化的地儿,换几里地就换种话。”
林氏又说:“语言太复杂也不好。将军身边得有信得过的会胡语的,免得蒙蔽将军,正好我家巧娘学了一些,她是他妹子,忠心不必说,还能替将军辨别一些好赖。”
钱夫人倒真思索起来。
便这时,李缮和窈窈进来,方巧娘是先看到李缮,面颊一热,再看立在一侧的窈窈,便如兜头冷水,低头不语。
李缮给钱夫人行了一礼:“母亲的伤,如何了?”
儿子孝顺,刚来就问她伤势,钱夫人笑道:“说了不算大事,那郎中来晚一点,都自己痊愈咯!”
又说:“对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你押送胡虏向北,可以把巧娘带去,她会听胡语,胡人狡猾,你别在路上被胡人骗了。”
窈窈看出林氏和方巧娘的算盘,无非要给李缮身边塞人。
若李缮答应了,她也不如何,她早就打定主意,内心清静,莫有旁的追求,而他这人喜恶两极,待亲戚,向来会多几分宽和。
想着,窈窈不做声色,心中却已经有了成算。
下一刻,却听李缮冷嗤:“我麾下不缺会胡语的军士,带她去做什么,和我军士互骂胡语?”
窈窈:“……”倒也不算宽和。
这话直白得林氏和方巧娘哑口无言,钱夫人也一噎:“你这……你这说的什么话。”
李缮:“我从不带多余的人出行。”
“多余”二字,更是没给林氏和方巧娘半点情面,她二人面露尴尬。
窈窈心想,他确实是从不掩饰喜恶。
如此回拒了,李缮又说:“那伤人的疯老妪用了药后,今天清醒了点。”
林氏和方巧娘脸色骤变,如坐针毡,钱夫人虽然留意到了,却以为是李缮刚刚损言损语所致。
她贴心地没问林氏和方巧娘,对李缮说:“那太好了,总算能知道是谁指使她了!”又对窈窈说:“你也可以与这老妪算账。”
窈窈愣了愣,说:“母亲,不必了。”
钱夫人快言快语:“为什么,她要杀你,你不讨厌她么?”
李缮也看向了窈窈。
窈窈回到:“我几人既已没有性命安危,她的症结也始于一场悲剧,以至神智不清,我何苦为难。”
她谈不上原谅那个老妪,却也不会再想讨回什么。
李缮目光一沉,抿起薄唇。
什么老妪恢复理智,都是李缮编的,他早就想到怎么让林氏露出马脚,不过昨晚忙着烧天阳观。
此时,见窈窈这么“大度”地原谅了人,他无声磨了磨牙尖。
待出了东府,李缮越走越快,窈窈还是按自己步调,慢慢跟在他身后,不过须臾,就被拉开一大截,和现在对比,早上的他可和善多了。
新竹不解,道:“夫人,将军这是怎么了?”
窈窈也不知自己哪句话开罪他,她的脚昨天扭过,虽然不是大伤,也不好走快,便叫新竹:“我们休息一下吧。”
她二人才在甬道处站定不过片刻,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是李缮折返回来了。
窈窈:“夫君……”
李缮直直盯着她,语气不善:“你很好,不怪老妪因你姓谢牵连你,就知道怪我,把我当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事。窈窈平静而认真地看着他,软声说:“我不怪那老人家,是我不用和她过日子,可是,我想和你过日子。”
李缮:“……”
她轻眨了下眼睛:“因为
你是我夫君。”
李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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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4章 你可还算满意
……
从东府回到后罩房,林氏和方巧娘沉默了一路。
关上门窗,方巧娘害怕,道:“母亲,那老妪不是疯了吗,怎么就好了?将军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林氏呵斥:“你安静些,难道要宣扬出去吗!”
方巧娘六神无主,林氏却也是色厉内荏,训完方巧娘,她自言自语:“一个疯了五年的人,怎么会突然清醒?”
方巧娘:“府内有的是好药,许是就给吃好了。”
她求林氏:“娘,我们同夫人认错吧,就说一时嘴快,没往坏处想。”
林氏:“那样我们就只能搬出李府了!”
嘴巴不严的人,李缮断不会留她们在李府,搬出去,就没有安稳的生活,更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林氏下决心:“那老妪也有六十岁了,活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死了。”
…
由于老妪神志不清,没有关在地牢,而是在衙门。
林氏找到堂弟林副将,打听:“听说那疯老妪好了,真是闻所未闻,你知道什么情况么?”
林副将不大想回,林氏又追问几句,才得知老妪被挪到衙门前院屋舍,以方便郎中进出诊断。
前院人多耳杂,林氏仔细盯梢,她是李府客居的亲戚,轮值的士兵对她没什么防备,在看门的士兵交接时,她挎着一篮子吃食,悄悄进了前院屋舍。
透过薄薄的窗纸,挨个看过去,她找到老妪,打开门。
那老妪正被捆着手脚,无精打采,哪有半分清醒的样子,林氏一惊,手上篮子掉下,里头露出一把尖锐的刀。
这时,林副将从门外进来,他指着林氏,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憋出一句:“你、你糊涂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缮早就与林副将提过,他怀疑林氏泄露行踪,又以一句话设了这个陷阱。
林副将掌管许多事务,林氏定会找他打听,届时只管配合。
林副将不信族姐会做这种事,直到林氏来问他老妪的情况,他便已寒心。
仅是当年同村的情谊,李府发达后,却没有嫌弃他们出身低,给了他们优渥的生活,这也是林副将愿意追随李望,在战场卖命的缘故。
到头来,竟是亲人背叛了李府!
…
这一晚上,李府前院正堂,灯火通明。
钱夫人得知是林氏故意引她们去天阳观,闹这一出戏码,她倒吸一口气:“这段时日,我日日和她待在一起,怎么半点没有看出她是这样的人?”
李阿婶搀扶着钱夫人:“没事的夫人,你看不出来也是寻常。”
她二人来到正堂,竟然是最晚的了,堂上,李望、林副将在左侧,右边,李缮与窈窈并排而坐。
窈窈双手放在膝前,在胡床上跽坐着,仪态规矩,李缮抬起一膝,另一手搭在那膝盖上,脸色沉沉地盯着地面。
正中间,林氏跪坐在地,见到钱夫人,她手脚并用爬过来:“夫人,我只是没管好嘴!”
钱夫人一吓,扭身避开林氏的手。
李缮有一点是遗传自钱夫人的,那就是恩怨分明。钱夫人得知那老妪清醒,第一反应是叫窈窈找她麻烦,这时候知道林氏才是泄密之人,就不可能还同情林氏。
她在惊讶后,还是气愤的,有种自己被耍弄、被利用的不忿。
她退了几步到李望旁边,对林氏说:“你别求我,当日给我挡刀的,是谢氏的奶嬷嬷,如果当时那刀插入她心口,我要怎么和谢氏交代?”
便是这时,方巧娘从外头赶来了,她知道母亲败露了,“嘭”的一声跪在地上,道:“我母亲也只是为了我哥哥,他被冀州军抓去,生死未卜,母亲才一时想岔了……”
林氏扇了方巧娘一巴掌:“你闭嘴!”
林副将:“原来是为了虎儿?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时机未到,就算现在去跟冀州军要人,冀州军哪会放人?只怕是要拿虎儿当把柄,要挟于我,我更没法在大人手下安心做事!”
道理说是说了,只是对于不想听的人而言,什么也没法进耳里。
林氏道:“再往后拖,虎儿若死了呢?我该怎么办?”
方巧娘:“娘,你还有我……”
林氏又给方巧娘一巴掌:“我要你何用!”
方巧娘捂着脸啜泣,她脸上接连重重挨巴掌,已经高高肿起来,手心手背怎么可能都一样,相依为命多年,但在林氏看来,她宁愿失去的是方巧娘,而不是儿子方虎。
窈窈缓缓垂眼,不再看她母女。
钱夫人对李阿婶小声道:“作孽,”又叫李阿婶,“把人带下去吧。”
林氏和方巧娘都被带下去,堂上安静一瞬,钱夫人问李望:“她们怎么办?”
李望:“府内,她们自然是待不得。”
李缮起身,抻了一下袖子,道:“主谋林氏,按律服刑。”
窈窈微讶,她以为,赶出去便算了的。
李望没说什么,他帮扶亲戚是有目的的,谢窈窈却险些因此遇难,到时候李家立场为难,将无法自处,实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林副将单膝跪下,对李望抱拳道:“卑职失职,不曾察觉族姐有这样异心,实在是没有颜面,再留在大人身侧。”
林副将自请离去,李望如何忍心,战场几次危急关头,林副将都是第一个冲出去杀敌的,因内宅连累一员良将,他心里过不去。
他示意李缮,如今这局面,是李缮几句话推出来的,且是李缮媳妇受难,合该让李缮来挽留林副将。
李缮眼中含着冷意,道:“从山上滚下去,差点死了的又不是我。”
窈窈心下一跳,再抬眼时,李望和钱夫人都看着自己。
虽然有点突然,也有点意外。
她跟着起身,对着公爹与婆母行一礼,神色如常,道:“事关并州军务,本不该由儿媳多言。”
“林氏为所做之事,付出代价,林副将却也无辜,应当就事论事,与其让林副将就此退下战场,不若将功补过。”
林副将:“这……”
李缮对窈窈说:“我不喜弄虚的,你若有不甘,直接说明白。既是李府失察,不管是谁做错了,我都不会包庇。”
窈窈也抬眼看他,目光细细流转,她朝他倾身,压低声儿,说:“夫君,不去迁怒旁人,并不难。”
李缮缓缓眯起眼,咬着牙根,也小声问:“你是说我心眼小,擅于迁怒旁人?”
窈窈摇摇头:“夫君大度,势必会谅解林副将。”
李缮:“……”
她脾性温吞柔软,不能说海纳百川,好在此事没有酿成无可挽留的祸害,李家惩处公正,她做出这个选择,也并非违背本心。
眼看李缮神色难辨,窈窈便问李望:“这般如何,父亲?”
李望借机拍板,对林副将说:“就与谢氏说的这样吧!与其这么灰溜溜离去,不如将功补过!”
李缮也颔首,神色淡淡。
林副将抹了把眼睛,走到窈窈跟前跪下,震声:“多谢少夫人!”
…
如此,林氏和方巧娘收拾东西,连夜离开李府,李府其余客居的亲戚,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也听闻与少夫人遇刺有关。
加之将军烧道观,还有谁敢小瞧这位新来的少夫人?
林氏进了关押女子的庵堂,林副将把这些年攒的银钱,都给了方巧娘,对她道:“大人与将军留用我,全因少夫人心宽。”
“你母亲做出这种事,我再与你们往来,只会寒了李家人的心,这些钱给你们,往后便当没这条关系了!”
……
李府正堂。
林副将领命离去,钱夫人觉出尴尬,前面她和林氏走太近了,现在才明白,林氏曾蓄谋通过她,将女儿塞到李缮身边。
她与李望一直只有两人,若无缘无故给儿子纳妾,那真是吃饱了撑着,偏偏差点给成了。
于是,钱夫人对着窈窈不太自在,好像她和林氏是一伙的,虽然她什么也没干。
却听窈窈对自己一福身,道:“多谢母亲。”
钱夫人一梗:“你谢我什么?”
窈窈:“母亲将我奶嬷嬷的事放心上,我替我奶嬷嬷谢的。”
原来说的是钱夫人回林氏的几句。
钱夫人有了
台阶下,“哎呀”了两声:“我又不是那种不长脑子的,我是非分得清楚得很!那林氏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李望摁了下额头,妻子这么多年还是一派纯真。
事已完毕,窈窈和李缮没再留下,他们一同出了正堂,往西府去。
天际擦黑,连着几日早上大晴天,夜里皓月当空,星子稀少,夜幕深邃,窈窈轻呼出一口气。
在她前面的李缮,步伐慢了下来。
等窈窈走到他身边,他才低头看她,俊眸微阖,忽的问:“我心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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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窈窈眨眨眼,他怎么还记着呢,她道:“夫君……”
又听李缮压着嗓子,从鼻间哼了一声,道:“我确实心眼小。”
窈窈:“……”
李缮又说:“所以,我记一件事可以记很久,说给你交代,就没忘。”
这倒是叫窈窈怔了怔,想起先前他确实说过,对她遇刺的事,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如今倒也言行一致。
她又要开口时,便见李缮眉宇一扬,他问她:“作为夫、君,给你的这个交代,你可还算满意?”
第15章 心头恨
听他咬着“夫君”二字,带着一股劲劲儿,窈窈终是轻轻一笑,她眉眼弯弯,道:“嗯,满意的。”
李缮看着窈窈。
窈窈似乎总是笑着的,但是今夜,天上不见了的漫天银河,却好像流进她的眼睛里,光泽星熠,勾着的唇瓣,在光下漾开几分水色。
他目光轻闪烁了一下。
……
天阳观被烧,五十余名道士还俗,既往没有缴纳的税款不咎,然而,将来与旁的百姓一般,不免兵役,不除税款。
这事在上党郡内,引起一阵议论声潮,夹杂着谴责、唏嘘等,其余道观和佛寺见势头不对,夹起尾巴做人,坐等李家放松管辖。
就在所有人,包括李望在内,都认为此事落下帷幕时,夜色里,辛植擒着火把,一挥手。
军容严肃的士兵们步伐整齐,围住了一座寺庙。
那看门的和尚刚睡醒,一瞧这情况,两股战战:“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辛植笑眯眯的,说:“奉将军之命,彻查寺庙,以防窝藏案犯!”
与此同时,许多座道观、寺庙,也被士兵围住,发觉不对,伺机想跑的道士僧人,也都被抓住,按在了地上,一时,呼救声不断。
…
这几日,李缮忙得没了影儿。
一开始,窈窈不见他,以为他处理好刺杀的事,又北上押送胡虏了,结果隔一天,她早上起来,就能看到榻上被睡皱的痕迹。
新竹说:“侯爷子时三刻回来的,过了寅时就走了。”
窈窈才睡醒,朦胧的水眸浅怔,花了一会儿,她迟缓地反应道:“……好早。”
新竹也纳闷:“对啊,精神奕奕得很。”
睡眠一事因人而异,窈窈一睡就要睡足够才能好的,除非第二日有急事,譬如上次来并州,因李缮非要赶路,不得不寅正起来,她才能接受早起。
若没急事,骤然弄醒她,让她睡不够,她也是有点小脾气的。
因此,她打心底佩服李缮,睡最少的觉,做最忙的活,却一日赛一日的精神。
洗漱过后,窈窈先去看了下郑嬷嬷,这几日郑嬷嬷肩上伤口好多了,人也闲不住,就想回来服侍。
窈窈好生劝了两句,她才肯在床上再歇歇。
郑嬷嬷心里头,还惦记着一件事:“侯爷什么时候送夫人回洛阳呢?”
窈窈道:“他忙,得等押送了俘虏。”
李缮押送俘虏都还没做完呢,而李望身为并州刺史,更抽不出身,送她与钱夫人二人回洛阳的事,便暂且这般。
左右路程远,出行总是不方便的,在并州多待一阵子也是情理之中。
郑嬷嬷点点头,不是她存心让窈窈夫妻二人分居两地,是大亓律如此,守边将士之妻离得久了,遭人诟病。
见郑嬷嬷吃下一碗粟米饭,窈窈才从倒座房出来,她带着新竹,穿过甬道,去东府给钱夫人问安。
钱夫人不在,婆子领着窈窈往后头走,道:“夫人在库房呢。”
刺史府的库房,也是沿用前任官员的布置,是单独隔开的,墙面是夯土砌的,为防火,没用半点木材,有两道门,架子、箱子齐全,不过里头寥寥,空荡荡的。
窈窈刚过去,就看到钱夫人一脸痛心疾首:“为什么没有金银珠宝?李旺不是一方大官么?”
管事的冯婆子管着一把钥匙,奉上库房册子,对钱夫人说:“好的赖的都存不住,要么贴军务,要么赏给下面了。”
见到窈窈,钱夫人勉力控制住表情,清了下嗓子。
她开库房,除了想清点资产,还有要入库一些东西,这是这几日,各郡守夫人送来的土仪,有簪钗,丝绸,茶叶,香料等。
钱夫人把窈窈叫来,就是分它们:“那些东西,是那个谁,哦,雁门的王夫人送的,说是给你的。还有这个顾渚紫笋茶,也是你的。”
前朝禁酒,加之清谈等文人雅士推崇之活动,茶逐渐成了一种高雅之物,好茶叶,动辄上百两银子。
钱夫人眼里闪烁着实诚的渴望,窈窈也不吝于这点东西,回:“夫人交给母亲,自是母亲替我收着。”
钱夫人立即乐不可支:“行吧,我就勉为其难收着吧!可别到头来,你说我没告诉你实话。”
新竹瞥了一眼,就这些东西,她家姑娘还不一定看得上呢,谢家就是这几年蛰伏起来,日子也没短着姑娘们的。
正说着,两个婢子抬着箱子放下。
钱夫人问:“这里头是什么?”
冯婆子:“这是一把琴,名叫‘鸣竹’,郭夫人送的。”
郭夫人便是上党郡郡守夫人,这郡守是五年前郡城破后,洛阳新派遣的官员,不过他对李家父子从无二心,郭夫人对钱夫人和窈窈,也十分尽心,礼物也挑好的送。
钱夫人一听说是琴,就没了兴致,摆摆手让收起来,窈窈却问了一句:“母亲,可否让我看看这把琴?”
窈窈的嫁妆里,有一把古琴,名为“惊鹊”。惊鹊鸣竹是姊妹琴,都是蜀地娄氏所制,娄氏琴素有选材良,音色通九霄之美名。
窈窈喜爱惊鹊,从前在洛阳,闲时在家,也常抚弄惊鹊。
此时,她的嫁妆停在洛阳李府,惊鹊自然没在她身边,得知鸣竹在眼前,她便是再温慢的性子,也忍不住问一声。
好在如她所料,大部分时候,钱夫人没那么难说话,钱夫人没有犹豫,说:“行,你拿。”
于是取出鸣竹,搁在案上,那琴身与惊鹊有九分相似,再一拨弄琴弦,声儿泠泠如泉,收音铮铮如剑器出鞘。
窈窈弹了一小段《散云曲》,钱夫人虽然听不懂宫商角徵,但胳膊上浮起了一小粒一小粒疙瘩,心中只觉震撼,又觉得妙极。
弹两下过了下瘾,她没有贪恋,便收手了。
钱夫人还有些缓不过神:“原来你还会弹琴……哦,你是世家女,是该会的。”
窈窈道:“母亲若喜欢,日后我弹给母亲听。”
钱夫人心中是觉得好听,只是,她从前在洛阳宴席上闹出过笑话,便不置可否:“以后吧。”
实则心里便想,回头问问李望这琴值多少,要是没那么贵,给窈窈用也不是不行。
一旁,新竹悄悄看了窈窈一眼,细说起来,《散云曲》是当年卢家表兄游学,客居谢家时候,教给十二岁的窈窈的。
窈窈爱琴,弹的时候没多想,但如果教旁人知道,许是不太合适。
新竹叹口气,罢了,那卢家表兄远在范阳国,本也应当是再也见不着的。
众人仍沉浸在袅袅琴声余音中,突的,李阿婶跑过来,一边喊:“不好啦不好啦,郎君又在前堂和老爷吵起来啦!”
…
日光晒到窗户上方胜纹,在地上投出一片明明,李缮站在光亮里,日光似镌进他眸底,他两道浓眉间,溢出几缕淡淡的戾气。
李望来回踱步,心头沉重:“谁让你动道观寺庙的?”
李缮一笑:“我自己。”
此次围剿道观佛寺,李缮先斩后奏,麾下将士齐心,李望竟然等到今晨,才听到风声,他指着李缮,直呼他大名:“李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缮:“自是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既烧了一个天阳观,应乘胜追击,错失机会,则往后再无机会挟制
道观佛寺。”
他对李望道:“父亲,毁这一道观,不能除我心头恨!”
李望大惊。
心头恨,恨的是谁?是世家。这么多年,李缮一直不能忘怀祖父之死。
他的手在颤抖,对李缮道:“你竟要动摇世家?你竟妄想能动摇世家?”
李缮不再说世家,只说:“高门无德,垄断道佛,令真心向道佛者皈依无门,我只是欲灭这样的道佛。”
李望:“你断了郭氏那些世家的活路,必定遭恨!”
李缮勾勾唇角:“取不了我性命,他们再恨我也没用。”
青年正当年,他身形高大,已经比李望高过一寸,斑驳的日光,描摹青年英俊的侧颜,熠熠双眸里,是李望没有的雄心。
李望冷静下来,难道,他真是如他所说,老了么?那往后,还有谁能管得住李缮?
就听李缮低声道:“父亲,请继续发怒。”
李望闻歌知意,李缮连他的反应,都算计在内,因为窗外,有好几个婢子男仆,悄悄打量着屋内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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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这些或多或少,是世家乃至洛阳的眼线,为降低他们的防备,即使李家早知这些人有问题,还是放着,也是为了像今日这样的场景。
只要他和李缮表现出不和睦,世家们会被安抚住,这一招,诚如前朝盛传的公瑾打黄盖。
李望骑虎难下,只能按李缮所设想,他大叹,只好抽出腰带,继续“怒”道:“你今日少不了一顿打!”
…
窈窈和钱夫人赶到时,便看到李望打李缮。
钱夫人没多想,她“呀”了一声:“快别打了!”
李望没停下,李缮抬眼,便看跟在钱夫人身后的窈窈,小小后退了一步。
窈窈却是头一次见这场面,那腰带镶着玉的,“咻咻”声,全落在李缮手臂上,李缮正好穿着素衣,胳膊上,隐约露出一道血痕。
她蹙紧眉头,眼瞳轻颤,白皙的小脸上褪了色,似乎屏住了呼吸,嘴唇紧紧抿起,漂亮的眼睛里流溢几分惊惧。
李缮目光骤地一顿。
李望的腰带再甩下来时,他抬手,一把攥住那腰带,将它从李望手里扯了下来,丢到了地上。
他道:“行了,别打了。”
李望:“……”
下一刻,李刺史是真怒了:“竖子!滚出李家!”
第16章 好怪,再摸一下
李家父子争执,李大人暴怒,李缮带伤离开李家,不欢而散。消息不胫而走,一层层传到并州各家。
上党郡郡守府内,承袭并州一贯的色彩,府内花木无多,古朴庄重,过了三更,依然烧着烛灯,廊下,一个婢子匆忙迈过门槛进屋,郭夫人跽坐在蒲团上,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婢子俯身在郭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郭夫人睁开眼睛,手指掐住佛珠。
婢子:“若刺史大人不允,想来将军便会收手……”
郭夫人:“一日了,可收手没?”
婢子沉默,哪有收手,李缮离开了李府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围堵道观佛寺上,甚至速度更快了。
郭夫人心情沉重,早上听闻李望被李缮气坏了,卧病在床,如今这并州内,岂不是李缮说了算?
倒是差点忘了,李缮的妻是谢家女,母亲出自卢氏,郭氏与范阳卢氏,有一点交情。
她仍记得那日见到谢窈窈的惊艳,虽然听闻李缮待谢窈窈从来冷淡,但只有这条路能试试了。
郭夫人瞅了眼钟漏,道:“去收拾一下,天一亮,就去拜访钱夫人。”
……
李府这一日,也不太平,李望歇了手上事务,卧床养病,并州州牧与几个郡的郡守坚持求见,见李望面色苍白,嘴唇无色,咳嗽不断,好似真的病了。
而李望再三保证,会护住世家利益,官员们心情各异,暂不赘述。
…
房中,窈窈翻着一本琴谱,郑嬷嬷扶门进来,窈窈放下琴谱,问:“嬷嬷?你怎么过来了?”
“伤本来就好了,”郑嬷嬷握住窈窈手,道,“况且,发生这种事,我就是再重的伤,也躺不住了。”
窈窈回想李家父子争执的场面,她直觉,李望虽然怒火攻心,但李缮丝毫不处于弱势,处于弱势中的人,不会有那样一双眼眸,目光灼烫张狂,却不浮于表面。
郑嬷嬷很看不起李家喊打喊杀的作风,道:“不管如何,庆侯也不该打侯爷,实在粗鲁,不像样。没吓到夫人吧?”
窈窈缓缓摇头:“还好。”
刚开始见到那场面,她是悚然一惊,不过,李缮很快就阻拦李望,他反应和力气都不是常人能比的,竟从李望手里夺走腰带。
她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李缮就走了,不知伤得如何。
郑嬷嬷又说:“侯爷灭道佛太激进,许是有人会求到夫人这儿。”
窈窈:“若求我,我如何能拦。”
她早先已有了怀疑,如今更确定:李缮有逐鹿之心。
大亓多年战乱,地方豪强四起,比如冀州陈家,江南萧家,所以,李家若有二心,不奇怪,只要天子还在,天下就不会真乱,不然强出头,只会被群起攻之,当下,李缮对道观佛寺出手,就是要除积弊。
外头新竹叩门:“夫人,主母道郭夫人来了,请夫人去东府。”
…
郭夫人来访,钱夫人知道就是为了灭道佛之事。
她旁的不清楚,只知道李望好好的,突然就去床上“养病”,只有守口如瓶。
两位夫人正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窈窈来了。
窈窈身披海棠色流水纹大袖衫,搭月白对襟,腰上系着一条轻纱丝绦,惊鹄髻上斜入几支蝶翼步摇,一步一颤,步态轻盈,愈发显得身娇体柔。
她对两位夫人执晚辈礼:“母亲安、郭夫人安。”
郭夫人第二次见窈窈,眼前依然焕然似的,有如此美貌,只要她能请动窈窈,在李缮跟前周旋一二,哪有不能成的道理?
郭夫人开门见山:“实不相瞒,今日来拜访夫人、少夫人,正是为了与并州的道观寺庙。”
郑嬷嬷才提醒完,就有人求上来,窈窈端着茶盏,不作声色。
钱夫人刚想搬出李望卧病在床来拒绝,郭夫人早有所料,她对窈窈说:“我想求少夫人带话给将军。”
窈窈美目轻睖,道:“这……”
郭夫人:“我等不是要将军收手,兹事体大,不能一蹴而就;留一些道观寺庙,我们也好适应。”
窈窈:“夫人所求,晚辈没有不听的道理,但这是夫君的决定。”
郭夫人:“我家与你母亲家,多有来往,你母亲是个能干的,我想,若她在上党,也会希望你劝说一二。”
窈窈本来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不会去劝李缮,毕竟如果真的能劝动,李缮身边那么多幕僚,总不该轮到她。
可是,郭夫人提到母亲卢夫人,让窈窈心内动摇了,她缓缓放下茶盏,思绪在一瞬间,百转千回——若李缮有逐鹿之心,她在洛阳的母亲和姐姐,可能就有危险了。
而郭氏能把母亲、姐姐从洛阳叫来并州,是一条后路,况且经遇刺一事,她也知道,他并非完全不讲理的人。
她性子是不紧不慢,常常走一步看一步,倘若有未雨绸缪的机会,她不能眼睁睁错过。
因此,便是心里有千万种不确定,窈窈还是悄悄吸了口气,说:“我会试试,可是,若没有成效,我也是无法的。”
郭夫人却觉事情已成,感激道:“有劳少夫人了。”
…
灭道灭佛之事,开始了第一步,如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这日,李缮就遇到了刺客,那刺客没成,被抓了个活口,他将刺客的刀掷到地上,眼中一丝杀气,对杜鸣道:“倒是送上门来的借口。”
还没等世家群起攻之,李缮送去洛阳的折子,先发制人,痛斥道观佛寺姑息养奸,他为天子清理隐患,忠心天地可鉴。
其余世家们不太好说什么,李家军打退胡人,威望过盛是其一,其二是火烧不到并州外,众人难免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思。
只有像冀州幽州这样的地方,豪强势大,对道观佛寺早心生遏制,但因刺史州牧本身也是世家,不好乱动,又看不惯李缮如此迅捷成事,于是,冀州陈家、幽州司徒家联合上奏,称李缮违反大亓律
令,戕害僧道。
李缮得知后,只是笑笑,正好,并州总有些无处可去,又不愿意还俗的僧道。
他大发慈悲,对那些僧道说:“并州一地养不了你们,我可以让人送你们去冀州、幽州,继续求你们的道去。”
后来,冀州陈家、幽州司徒家得知后大怒,直呼李缮小子,如此厚颜无耻!
一时,竟无人能奈李缮如何。
也有人求到辛植这,辛植犹豫要不要劝李缮留一线,虽然军队掌管在李家手里,可真做绝了,兔子还会咬人呢。
杜鸣对他道:“大人都装病躲起来,你觉得你说话比大人管用吗?”
辛植悻悻挠着脑袋,道:“那还有谁能拦一拦将军?”
杜鸣:“如果范先生在,估计还有劝劝将军。”
可范占先还在洛阳,尚未没动身回并州呢,杜鸣怀疑范占先是不是早就算到,李缮要在并州弄大动作,专门晚点回来,规避麻烦。
毕竟,要劝情绪正处于巅峰的李缮,是要有点勇气的。
辛植叹气:“还是押送拓跋骢轻松点。”
……
且说夜里,李缮回到西府已亥时末,快要子时。
往常这时,屋内最多亮一盏烛台,很是昏暗,仅够看清周身的东西。他就擦擦身子,往榻上一躺,眼睛一闭一睁,又是弄死道观佛寺的新一日。
不过,今夜屋内明灼灼的,远远瞧去,仿佛香烛在纸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越是走近,那光亮就越温热,李缮脚步慢了一些。
推门而入,隐隐一股桂花香气,桌旁,女孩儿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发尾用一条素色带子绑着,耳际几缕松散的发丝,随着她回眸,缓缓滑落,勾勒出美人雪肤花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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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她抬起黛眉,有点惊喜:“夫君,你回来了。”
李缮“嗯”了声,坐在榻上脱外衣。
窈窈默数几声给自己鼓气,拿着一小罐凝肤膏,走到他身旁,道:“夫君的伤口,可还好?”
已经两日,李缮的伤口早就结痂,窈窈再晚点问,它都长出新皮了。
不过,她是为了问他伤情,刻意等到这么晚,还不睡的么?李缮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怪异。
他目光笔直地盯着窈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窈窈把手上罐子给李缮看,道:“这是凝肤膏,我想,夫君许是能用到。”
李缮方要拒绝,这名字一听就是女子用的,突的,他看清了罐身,脑海无端调出一个画面——融融灯光下,窈窈拿着一面小圆镜,沾着乳色的膏药,拭在锁骨上的红痕。
他眉峰一动,原来那个时候,她用的就是润肤膏。
今日她自然没有那天穿得少,是一件就寝时候穿的暗纹素色中衣,略显宽大,将她一身雪堆砌似的好肌肤与纤细的腰肢,全包裹在里头。
…
不管如何,窈窈答应了郭夫人,这一夜都在思考,如何提及才好,最后还是决定从他的伤势入手。
而此时,李缮沉默地斜睨着她,让她呼吸一紧,心口微悬,似乎自己的想法,已经被李缮看透了。
正当她想要放弃,突的,李缮低头解掉外衣,他捋起袖子,露出之前的伤口,搁在榻上还没撤下的案几上。
窈窈知道他默许了,她坐在了另一边,用指端沾膏,悬停在那结痂的伤口。
李缮身上好像揣着个源源不断发热的火炉,指尖离得近了,她甚至能感知到一种腾腾热气,在凉夜里格外明显。
她轻轻地,抹上他的伤口,一边缓声说:“听闻夫君灭道佛……我知你最开始烧天阳观,也不是为我,你不信鬼神,此乃大丈夫。”
李缮似乎蹙了下俊眉,却闭上眼睛。
窈窈等了一下,他没有明显的反感,才继续道:“只是,诚如始皇帝燔诗书、杀术士,楚霸王咸阳宫一炬,皆难留善名;夫君却非不讲理,道观佛寺都建好了,每一个都烧毁掉,不是可惜?”
“有些弃婴也是在那儿被养大,不是所有道观佛寺,都作践百姓,无可救药。”
把凝肤膏揉开,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沿着他手臂上的瘢痕走势,揉上去。
窈窈:“所以,我斗胆提一句:请去十留一,给世家们一口喘息的机会,也是让剩余的道观佛寺,能发挥它们的作用……”
话没说完,她抹药的手,蓦地被李缮一只大手攥住。
她心口跳得极快,就像是感知到危险来临,稍稍抬眼看他,不知何时,他幽幽沉沉地盯着她的手,黑沉沉的眼瞳里,难判喜怒。
她心生惶然,想抽回手,但他攥紧了,粗糙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摩挲了一下。
窈窈的肌肤凝脂一样的,又嫩得好似春三月的花蕊,比上好的绸缎还要光滑,他的手几乎吸附上去。
李缮皱了皱眉,好怪,再摸一下。
下一刻,女子声音轻颤:“夫、夫君?”
她咬着红唇,目光颤颤地游动了一下,面颊生出淡淡的桃粉,姝丽温软,就像被人欺负了似的,含着一点可怜的央求意味。
李缮这才发现,他攥得紧了,他的手能把窈窈的手全包住,只露出笋尖似的指尖,无力耷拉着,好像被欺负狠了。
他蓦地回过神,松开她的手,窈窈悄悄把手收回去,放到了案几桌面下,被他握过的手一阵暖热。
空气迟滞一瞬。
李缮微恼,最开始抓她的手,只是不想让她继续碰伤口,便淡淡地应了声:“嗯。”
窈窈压下心中慌乱,她明白了,他是不想让她抹药,还好目的也达成了,她目光柔软,嗓音含着甜意:“夫君可是答应了?夫君真是……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李缮:“……”
第17章 还是我抱你
…
轰轰烈烈的灭道佛活动,在第五日迎来了一波喘息,因为有了新令:道观佛寺去十存一,另改大道观佛寺为慈幼堂,以抚育失怙失恃的婴孩。
不管心里真实想法如何,并州僧道皆做感激状,况且经此一役,大部分存心捞钱的假僧假道,业已逃亡周边州郡。
此后,并州率先摆脱冗杂的宗教束缚,其余州纷纷效仿,有失败者,亦有成功的,却远比并州慢,失了先手,困阻重重,皆为后话。
当下,李缮调整了策略,身为心腹的杜鸣都纳罕,私底下问辛植:“你劝的啊?”
辛植皮笑肉不笑:“你看我像是活腻了的样子吗?”
实则这一日,李家养的幕僚一个个夜不能寐:敢劝上头了的李缮,这人相当勇士,建议能被纳用,那更是谋士啊!这人如此有勇有谋,岂不是衬得他们很没用?
他们一个个抖擞了精神,冥思苦想,争先献策,还真出了好些不错的提案,李望装病不得,只偷了几日闲,便爬起来处理公务。
李望也难免纳闷,不过纳闷的缘故,与那些幕僚不全相同。
他装病不插手,但只要李缮在,并州军依然上下一心,听李缮指挥,手段迅捷,颇有李缮擅长的突袭的风格。
谁在并州军中威望更甚,一目了然,其实,李望明白,李缮比自己早几年被征走,他若不是李望之父,没那么快晋升到这个位置。
到如今,李望隐约预感,比起他,李缮可以把李家带到更高的位置。
他不敢细想,世道如此,大亓尚且离不开世家,李家要和世家作对,不会有好下场,但是李缮竟能峰回路转,先给个巴掌,再给蜜枣,安抚住躁动的世家。
李望不解:“这小子又收了什么能人了?”
钱夫人左右瞧瞧,小声说:“有个事我没和你说,其实那日郭夫人来求过我和谢氏,谢氏答应了,但我从不觉得谢氏能劝服狸郎,只是如今……”
李望:“必不能是谢氏。”
当初让李缮娶谢氏,他还闹了几个月,世家女的话怎么可能管用,见李望如此,钱夫人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正说着,李缮回来了。
……
这一整日,李缮脸都黑黑的,一看就是心情极度不爽。
旁人以为他对“去十存一”心存不满,只是知晓这是个好办法,才肯压着本性去采用。
但只有李缮知道,不仅有这个原因,还因为他反应过来了,昨晚谢窈窈专门等他,就是为了给世家说情。
更不爽的是,他居然
真的被说服了,还不是被她的言语说服的。
从她软声谈始皇霸王开始,他脑海里,她柔嫩的指端,掠过新生的皮肉的触感,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后来,他一声“嗯”就出口了。
而她向来会装乖,却在那一刻,及时把他架起来,他又是重面子的,便不好再反悔。
回忆起烛光下,女子明媚漂亮的面容,李缮慢慢磨了下后槽牙。
辛植瞅了一眼李缮,默默低头,将军这个样子,是心里有暗火,他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总会找个机会发出来的。
索性这时,有一个倒霉蛋撞上来,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朝李缮冲了出来。
辛植:“有刺客!”
亲兵们纷纷护住李缮,李缮目中寒意森然,却道:“退下。”
众人一愣,李缮拔出了佩剑。当年,李缮在萧家麾下出名,是靠一手好枪法压了谢翡一头,如今他箭、枪、刀种种兵器都用得出类拔萃,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师承他祖父,剑法才是一绝。
眨眼间,鲜血喷溅,刺客头颅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
亲兵无声收尸,李缮甩了两下剑上的血,入鞘,大步踏入李府。
正堂里,得知李缮又遇刺,钱夫人大为光火:“真是猖獗!”
李缮道:“不必理会,他们奈何不了我。”
李望却知其中关窍,对钱夫人道:“刺客动不了大郎,就会盯着李家中人,往后你和谢氏出行,须得多带人手。”
钱夫人一愣:“我也要吗?”
灭道佛终归遭人恨,这是李家父子早有所料的,李望能护着钱夫人,但不一定能护着谢氏,总不能让她整日不出门。
他想到什么,看了一下李缮,倒是问钱夫人:“不然,让谢氏和大郎北上。”
李缮方要开口,钱夫人说:“我先前倒是问过呢,谢氏却不想,再说,她想给我弹琴听。”
李缮:“……”
李望:“这倒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
李缮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出了正堂后,他忽的哼笑一声,攒了一日的阴霾竟就此散了。
跟在一旁的辛植一惊,怀疑又有人要倒霉了,便听李缮道:“先备上马车,明日要用到。”
…
被灭道佛的事拖延了一阵,朝廷连发三份函件,催促不断,李缮是得押送拓跋骢去雁门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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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窈窈顿觉一切回归正轨,她惦记起给钱夫人弹鸣竹的事,毕竟,比起李缮,婆母更容易相处。
郑嬷嬷几度欲言又止,道:“将军能采纳夫人的建议,可见,是有把夫人放在心上。”
窈窈心里明白:“或许他本就是要给世家留一线。再者,若他真是听我一番话,而做出这个决定,只能证明,他早已厉尽困苦,动心忍性,才能压抑本能,调整状态。”
素袍将军能有今日之声望,自是不负盛名,她只要让郭夫人知道是自己劝的,就足够了,不必往自己身上揽功。
显见窈窈对李缮没有多余的心思,郑嬷嬷心中生慰。
倒是有一点,窈窈思索了一下,说:“他应我的话时,脸色不是很好,就怕他记心里了。”
郑嬷嬷:“他既是都答应了,还记仇?不至于吧。”
窈窈不好直问嬷嬷是不是太高看李缮,不过,白日里没发生什么,她不必自扰,便将此事放到了脑后。
……
入夜,在李缮回来前,窈窈早已犯困,若没有事找李缮商议,她不会为难自己,早早拥着被子,舒服地闭上眼睛。
她本应该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明的,但中途,郑嬷嬷一直摇着自己,叫她起来。
窈窈翻了个身,软软地嘟囔:“吵……”
郑嬷嬷拍窈窈肩膀:“少夫人、少夫人!”
终于,窈窈将魂儿拽回身体似的,她勉力睁开眼睛,略带恼意的埋怨,已经到了唇边:“别吵……”
屋里点着蜡烛,但有人站在她床边,挡住了大部分光亮,窈窈努力聚焦,便见此人正是李缮。他着一身锁甲,抱着手臂,眼眸精亮,唇角噙着一抹笑。
在他的影子里,窈窈怔了怔,她脑子里好似还一团年糕似的黏糊着,困惑地看郑嬷嬷。
郑嬷嬷:“……将军请夫人一道北上。”
北上?窈窈呆呆地想,这是噩梦吧。她缓缓滑入被子里,把自己卷了起来,睡着吧,睡着就不会做噩梦了。
下一刻,只听李缮道:“谢窈窈。”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似乎心情很好,含着淡淡轻笑,让没睡醒的窈窈有种堵住耳朵的冲动。
没等她捂上耳朵,李缮:“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抱你走?”
第18章 当成散心
李缮话语刚落,窈窈没动,空气静了一下。
郑嬷嬷是半刻钟前被叫起来的,她半坐在床沿,正好能看清李缮的表情,窈窈没动作,他也好整以暇,盯着那一包软和的被子,似乎真的在考量,从哪儿下手能一整个抱起来。
郑嬷嬷怕他没轻没重的,惊到窈窈,好在过了三息,窈窈慢吞吞从被子里冒出脑袋,露出一张娇美的小脸,她揉朦胧的眼儿,道:“我起来了……”
她哪里敢给李缮抱呀,到时候又叫他记仇上了。
郑嬷嬷也适时说:“侯爷,夫人刚起来,得收拾一下。”
李缮“嗯”了声,他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佩剑,转身出了房间。
…
不多时,窈窈洗漱好了,人也清醒过来,甫一出门,马车、行李早就准备好了,新竹木兰眼下些微乌黑,原来她俩从子时就被叫起来收拾东西。
郑嬷嬷本以为李缮是临时起意,竟然是已经做好主意了,却不说,她一边扶着窈窈上车,一边小声道:“这不是闹腾人么?”
窈窈虽然早知李缮没那么好说话,听了她一个劝说,多少有些不情不愿,没想到坑是挖这儿了。
她面无表情,攥紧左手拳头,小小揍了一下引枕。
此行随行是郑嬷嬷和新竹,郑嬷嬷跟窈窈坐马车,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有点儿起床气,又心疼又好笑,挑好的一点话宽慰:“不过,侯爷确实有把夫人放在心上。”
比起分离,新婚夫妻更应该在一处,李家虽然不是什么百年世家,宅邸不算大,但人总是踩低捧高的,仆役更是,这一点,郑嬷嬷是很清楚的。
不过,从李缮烧道观到如今,再没有人敢存旁的心思,无形之中替窈窈挡掉很多麻烦。
其实不用郑嬷嬷劝,窈窈缓过神,起床气消散了,也就接受了。
这回北上去雁门郡,比当初从洛阳北上好多了,不是那么赶,新竹和木兰收拾的行李也很多,都得专门找一匹马来拉,东西够用,也必然是舒适的。
窈窈在车上浅浅补了一觉,回了精神,她打开车帘,四处瞧瞧,暮春初夏的时节,并州已经回暖,土地化冻,日光灿灿,一片新绿。
到了正午,一行人还在官直道上,干脆直接靠路边歇脚,随行有军中伙夫,郑嬷嬷怕菜烧得不好,想给窈窈单独开小灶。
伙夫却摆摆手,道:“将军说了,不会让夫人在路上饿到的,你放心等着吧。”
不久后,送来了一坛卤羊肉、一盘烹猪排骨,一个炖莼菜,菜量多,色泽诱人,香味扑鼻,并几个昨晚伙夫连夜蒸的雪白大馒头,一个个竟都要比窈窈的脸还大了。
窈窈看呆了,郑嬷嬷也惊诧:“这么多,夫人吃不完的啊!”
“谁说给她一人吃了?”李缮下马走来,他把马鞭丢给辛植,道,“我也吃。”
窈窈回过神,便问:“摆在哪吃?车里,还是外面?”
李缮:“车里。”他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能在马车里吃,不用就尘土吃饭,他自然选在马车。
郑嬷嬷转惊为喜,第一次来并州时,李缮就没搭理过窈窈,那时候路上吃的也多是干粮,哪有这些热菜,如此看来,李缮不是存心折磨窈窈就好。
马车里足够大,案几摆上,还有走动的空间,不过李缮坐下来,就逼仄了点,他身上有一股日光暴晒过的草木的气味,是好闻的。
窈窈稍稍放松了,她撕开一点馒头,慢慢地吃,李缮也夹着挂着卤汁的羊肉塞到馒头里,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窈窈听他低声笑了起来,她好奇地看过去,李缮的确心情很好,
她很少看到他浓眉舒展,笑得这般轻松快意。
谢家有食不言的规矩,李家没有,他眉宇带着一种得逞的少年气,道:“听说你不想北上,但我觉得,不好叫你一直闷在家里,带你出来看看也好。”
窈窈:“……”
她稍微回想一下,就知道是钱夫人卖了她,她明明打算趁李缮不在,在李家和钱夫人处好关系,再弹一弹古琴鸣竹过瘾。
但是窈窈调整得很快,能出门见见马儿,她现下心情也不错,跟着笑了,道:“夫君的意思是,这一趟,我可以当成散心么?”
李缮是那种心情一好,就很好说话的,他不带犹豫,道:“对。”
朝廷要他押送拓跋骢,说好听点就是公务,说难听点,那就是让他做朝廷的镖师,还是护送一趟,什么好处都没的冤种。
李缮本身就是个爱计较的,所以,为了尽快拿到金银财宝,朝廷上下都着急,唯他半点不急,难得的悠哉。
得到首肯,窈窈状若不经意,问:“那我也可以学骑马啦?”
李缮夹菜的动作一顿,窈窈假装没看到,低头吃了一口莼菜,好像自己刚刚只是随口一说。
这世道,马作为重要军备,世家子弟骑一回都不算容易,更别说女子,窈窈以前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想骑马。只是,月前骑马的经历,让她有点儿惦记。
但这次沉默得是有些久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眼睫,清眸悄悄望了眼李缮,与他目光一交接,她眨了下眼睛。
李缮在睇她,目露思索。
历来名垂青史的武将,都有他们独断专制的一面,只有这样的领袖,才能带好军队,李缮不外如是,简单说,他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否则当日就不会没人劝他对道观佛寺留一线了。
但他刚刚突然意识到,他差点就顺口答应了谢窈窈的要求,她好像一种本事,让人没觉得她的话有问题,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这时,马车外传来辛植的声音:“将军,有密函。”
李缮垂眸,将最后一点馒头塞到嘴里,矮身下了马车。
见状,郑嬷嬷踩着凳子回到马车上,就看几上经风卷残云般,果然行军打仗的人,饭量非同凡响。
馒头太大,窈窈还吃剩下半个,她苦恼地按了下肚子,道:“嬷嬷,我吃不下了。”
郑嬷嬷知道窈窈的饭量,她没有刻意少吃,但和李缮比起来,似乎真成小鸟般的胃口。
郑嬷嬷:“若是还在家里,智郎就能把剩下的都吃了。”
智郎是谢家养的一条白色小狗,又乖又粘人,就是嘴馋,不过谢家也养得起,窈窈是有些想念它了。
郑嬷嬷又问窈窈:“和侯爷吃饭,可还好?”
窈窈捧着一盏香片茶,她想起刚刚李缮没给的回答,缓缓道:“还好。”
他不答应也没什么,总归她是争取过了。
吃完中饭,马车重新骨碌走动起来,窈窈看了看走路的马匹,却难免生出几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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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
辛植说的密函,是范占先从洛阳发来的,带来几个消息:第一,当日带回洛阳的并州军,已经几乎全数都回并州了,他本人也即将抵达襄垣。
其次写到:“冀州遭洪,起叛军,朝廷意欲派司徒平叛,冀州陈钊抗旨不从,不日,冀州必反。”
二月初,冀州罕见的连下十日大雨,滹沱河下游暴涨,百姓遭了灾,聚出一股叛军力量,本应让主理冀州的陈钊自己平定,但幽州司徒氏请洛阳世家运作,让朝廷出旨,派自己出马,显然是幽州想趁这机会,咬下冀州一口肉。
陈钊又如何能从?范占先预测,陈钊势必会被逼反。维持了五年的北方局势,要生变了。
将看过的密函烧了,李缮对辛植说:“现在就去襄垣,与范先生汇合。”
辛植:“是。”
想到天下局势,李缮心中波涌,突的,他想到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辛植情绪也高,抱拳道:“请将军指示。”
他知道李缮的性子,这时候能让李缮还惦记着的,定是大事,他从来是李缮得力的副将,必定能够办好的!
便听李缮道:“你去找一匹小马驹来。”
辛植:“……”小马驹?将军是想吃马肉了吗?
第19章 酥酥痒痒
…
下午,队伍中没了李缮的影儿,没等郑嬷嬷打听,李缮亲兵恭敬道:“少夫人,襄垣有急事,将军先行一步处理,让小的带话:请夫人慢慢走,散心之行,不必着急。”
窈窈点头,李缮都这么说了,她就真当散心了,路上还下车走走,缓解一下疲惫。
一路慢悠悠,临近酉时,马车才抵达襄垣,作为并州重镇,襄垣设了关卡,盘查进城之人的身份。
守城兵小跑过来,引着马车去一个单独的入口:“请夫人进城。”
突的,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隐隐有“范阳”“卢氏”的字眼,窈窈本在打盹,却精神起来了,范阳卢氏是她母亲卢夫人的本家。
她示意郑嬷嬷打开车帘。
与守城军兵发生冲突的,是一个戴着白色幂篱的年轻女子,她指着那军兵,道:“过所写得分明,为何不让我进城?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你们将军夫人的妹妹,你们若再拦我,我就……”
“馨儿?”窈窈声音不大,穿插进来,却十分明显。
卢馨儿回头,不知何时,一架庄重的马车停在路边,嬷嬷抬手打着帘子,露出车内女子模样。
为了出行,窈窈简单盘着头发,眉眼细腻精致,肌肤白皙若昆山玉,光华自内向外,娇柔天成,眼底却没有傲色,几分温吞。
军兵单膝跪下行礼:“夫人。”
卢馨儿欣喜:“表姐!你看他们竟然质疑我,你要给我做主!”
军兵们懊悔,最近将军大婚,并州出现一些假冒夫人亲戚之人,所以他们才盘查得严,没想到遇上真亲眷了。
窈窈笑了笑,对卢馨儿道:“近来军中是查得严,委屈你了。”又请卢馨儿,“你上车吧。”
夫人不为难,军兵们放下心,也为李缮欣喜,将军夫人真真是个好脾性的仙子!
此时,好脾性的窈窈,正听卢馨儿道明自幽州远道而来的缘故。
谢李联姻,作为窈窈外家的卢氏也有心经营与李家的关系,奈何卢家的子弟来了两次,都没能见到李缮,悻悻而归。这回,卢馨儿是以姊妹的名义来拜见窈窈。
她二人,脾气不同,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如今褪去少年时代的纯真,其实谈不上交心。
卢馨儿望着容貌比三年前更盛的窈窈,心道,难怪她兄长痴恋,若不是窈窈不爱争抢,名冠洛阳的谢家女不会是谢姝,而是谢窈窈。
她问窈窈:“表姐,你在李家可还好?”
窈窈:“都好的。外祖可都好?”
卢馨儿:“那可太不好了!”她有满肚子怨气,“冀州遭了水患,出了一支叫‘太上军’的叛军,那叛军居然打到我们范阳国!”
范阳国在幽州地界,上个月,冀州的太上军打过来,幽州本该守的,奈何幽州司徒氏想借口出兵冀州,竟眼睁睁让太上军占了范阳地界!
那太上军不似这几十年的叛军,一占城就烧杀抢掠,而是接管了范阳国,意图与卢氏共同治理。
卢氏世代深耕范阳,自然不能允,他们据守坞堡,但是太上军围困,再无人相救,恐怕粮食就要耗光了。
卢馨儿:“这些贱民异想天开,我们卢氏百年心血,怎可白白让给他们?我此行过来,就是要请李家出兵,打杀了太上军!”
郑嬷嬷知她的性子与三年前依旧,刁蛮任性,也不替窈窈考虑,不由分说就要指使她做事,心下不喜,说:“表姑娘也说了,这是幽州、冀州的恩怨,并州不掺和。”
卢馨儿不管郑嬷嬷,只看着窈窈,试图戴高帽:“表姐都已经是李家夫人了,想必将军会听表姐的。”
窈窈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虚衔,她温和道:“我不了解李家在战事的布局,我也从未想过指点李家人。所以,我帮不了你。”
她心里明镜似的,先前郭夫人求她,她敢试试,有各种原因,如今表妹一开口便要并州出兵,未免异想天开。
卢馨儿脸色一变,还想说什
么,与她随行的婢子拦了一下。
郑嬷嬷打圆场,道:“到驿站了,表姑娘远道而来也累了,先休息吧。”
…
襄垣驿站空出最好的那一间屋子给窈窈,屋内大,窗明几净,斜阳似金,窗外种着一株海棠树,绯红的花色缀满这扇窗户。
窈窈洗漱后,郑嬷嬷替她拆了发髻通头发,早前窈窈在车上睡得不深,也不安稳,虽然才过酉时,她连连打呵欠。
郑嬷嬷:“夫人可要用晚膳?”
窈窈闭着眼睛,神魂散了一半:“嬷嬷,我想睡会儿。”
郑嬷嬷知道她困得娇态憨然,忙给她铺了被子,等她睡下,郑嬷嬷还得打点一下驿站各处,小声出门。
……
李缮是未时到的襄垣,见了范占先,二人相谈甚欢,直到酉时,得知窈窈也来抵达襄垣。
范占先拱手,笑道:“还未贺喜将军新婚。”
李缮“哼”了声,意味不明了,却没再说什么,只把辛植叫来,问:“让你找的马驹,可找来了?”
辛植道:“找来了,就留在驿站外。”
李缮看了眼天色,还亮着呢,对范占先道:“先生且先歇息,我还有一些事。”
范占先笑眯眯目送李缮匆匆离去,然后拉住辛植,八卦道:“将军找小马驹做什么?吃吗?”
辛植:“英雄所见略同!”
…
驿站里,卢馨儿没得窈窈同意,心情不虞,婢子劝:“姑娘想想,谢夫人应当是不得将军的心,才不敢提要求。”
卢馨儿突然释怀了:“是该这样,前面要嫁李缮的,不是大表姐么?换了亲,她在李家也不好过。”
谢窈窈这边走不通,卢馨儿换了个思路,她想见见李缮,便在驿站内走走停停,好一会儿,突的,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来。
来者一身武袍,走路步伐快却不乱,兼职面冠如玉,身姿挺拔,斜长剑眉下,那双漆黑眼瞳骤地瞥过来时,直叫人心内发抖。
卢馨儿从未见过李缮,这一刻却肯定,他就是李缮,那位在北方威名极重,叱咤风云的素袍将军,他出名时,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此时才知道,他原来这么年轻英俊。
李缮见到生面孔,问身后的亲兵:“她是谁?”
亲兵:“少夫人的本家表妹,在城门外遇到的。”
李缮心下了然,世家女。
卢馨儿反应过来,脸上一热,连忙行礼:“将军大安。”
李缮略一颔首,越过了她,卢馨儿缓了好一下,想追了上去:“将军……”
李缮步下不停,卢馨儿便被廊下亲兵拦住:“姑娘止步。”
卢馨儿跺了下脚。
…
窈窈歇息的居所外,新竹坐在门口理线,发现李缮归来,连忙起身,道:“侯爷,夫人在睡觉。”
李缮抬眉:“这时候睡觉?”日头还没落下呢。
新竹:“是,夫人坐了一日车,觉得疲累。”
李缮:“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知道了,还是进了屋中,新竹欲言又止,窈窈昨夜被叫起来,好不容易补觉,别看她脾气软和,但李侯若再闹她……
她有点担心,赶紧去找郑嬷嬷。
且说屋内夕阳斜照,流动着静谧的光泽,李缮适应了光线,便看床上垂着幔帐,朦胧中,女子向外侧身躺着,细腰塌了一小段,身影娇软旖。旎。
他走近了,撩起床帐。他见过不少次她睡觉的样子,却第一次这么近,女孩睫毛浓密,巧鼻朱唇,怎么看怎么像瓷娃娃。
他叫了一声:“谢窈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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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窈窈睫毛颤了一下。
李缮目光落在她睫毛上,又道:“你不是要骑马?我只有今日有空,不起来就罢了。”
似乎觉得吵,窈窈抱着被子,翻过身,背对他,只留给他一个乌发如瀑的倩影。
李缮:“……”
他本想走了,又想起是她提的想骑马,回来睡大觉的也是她,不由冷笑一声,回来坐在床沿,俯身瞧她。
似乎感知到有人坐在自己身边,她睫毛蝴蝶羽翼似的,又动了动,翩翩欲飞。
李缮眯了眯眼,不知不觉的,他抬起手,用指腹撩了下她的睫毛,这是种很难说清楚的触感,柔韧却微刺。
下一刻,窈窈不堪其扰,用力闭了下眼睛,才睁开眼眸,她只觉眼前有一样东西一晃,几乎是本能的,一口狠狠咬上去。
李缮“唔”了声。
窈窈发完脾气,彻底醒神了,她起身看着他,像是咬错人的小猫,睁圆了眼儿。
只看李缮抽回了手,虎口上,留着一排整齐的深牙印。
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最厉害的一处,是一柄长枪从他后背左肩刮到右腹,但此时,和他过往受过的伤都不一样,手上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比起痛,更有一种酥酥痒痒沁入骨头。
他盯着她,一言不发,突的,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氤氲出一泓水泽,一滴水珠儿顺着她眼角滑落,水润润的。
他又气又好笑:“被咬的是我,我都没说什么,你哭什么。”
窈窈捂住唇,她才睡醒,泪眼朦胧,娇声带着浓浓鼻音:“疼。”
李缮反应过来,她嘴唇磕碰到他了。
他一手轻按虎口,想起方才那抹夹杂在齿痕痒意中的柔软唇舌,神色莫辨:“那怪我硬?”
第20章 你别乱动
…
下意识问出这句话,李缮才觉得哪里不对,眼底忽的轻闪。
窈窈并没发觉,不过是她咬人在先,没真想赖他,她口齿不是很清晰,语速慢慢:“你不硬,一点也不硬。”
李缮:“……”
有一瞬,窈窈发觉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光影沉浮,明灭不定,就仿佛他也想咬她一口解气。
突的,李缮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家婆子来了,收拾一下就出来吧。”
等他出去了,窈窈才听到郑嬷嬷匆匆的脚步声,郑嬷嬷刚从小厨房赶回来,进门没和李缮遇上,她有些焦急:“夫人可还好?”
窈窈想起自己竟像个孩子咬人,就有种躲回被子的冲动,都是起床那股子火蹿过头,她羞得眼角泛红:“嬷嬷,我、我咬了他。”
郑嬷嬷很是一惊,又心疼窈窈:“夫人口齿可还好?”
窈窈摸摸嘴唇,磕到的地方不是那么疼了,她轻轻摇头,说:“没事了。”
郑嬷嬷又想起刚刚李缮出去的背影,问:“那……侯爷生气了吗?”
窈窈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说她怕他也咬她,只说:“他让我收拾一下出去,对了,是什么事?”
听罢,郑嬷嬷就不担心了,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听说辛副将找来一匹新马,侯爷好像是要教夫人骑马?”
窈窈也记起睡梦里听到的李缮的话,她眼神亮了起来,也没心思去想李缮会不会记仇,咬都咬了,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时下胡人女子骑马多着裤褶骑服,大亓虽没大范围流行,倒也因为方便射箭、蹴鞠,世家女多备有几套。
郑嬷嬷替窈窈将头发简单簪起,挑了一套天青色的裤褶,腰上裹着巴掌宽的腰封,一把细腰伶伶,粉面桃腮,明眸善睐。
李缮站在廊下,看着天际金乌渐收,她款款走来,轻盈得就像天际逐渐明显的星子,在银河中缀出淡淡水纹。
到了跟前,她眼中含笑,轻声:“夫君……”
李缮抿起唇,似笑非笑:“不想睡了?”
窈窈眨眼,解释:“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其实,若不叫我睡够,又没有要紧的事,平白把我弄醒的话,我会有一点儿控制不住的气性。”
她可先说好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真不能怪她咬人打人了。
李缮听出话外音,沉着嗓子,道:“你不用专门提醒我,以后你只管睡你的,我还会平白闹你不成。”
窈窈松口气,也是,他们成婚至今,都没同床共枕过,想来只是一二次的意外。
正说着,他们到了驿站的马厩,辛植正在给一匹骏马梳毛,见到李缮他们,束手行礼:“将军、夫人。”
那匹马身量不矮,它通体棕褐,额上有一块白斑,眼睛也很清透,带着对周围的好奇,不断张望。
窈窈喜欢马儿,不由生出几
分亲近,李缮却不是想要这种,他看看左右:“小马呢?”
辛植:“就是这匹马啊,它是黄骠马的种,今年才三岁多,还小。”
李缮小踹了他一下:“你管这叫小马驹?”
辛植看清窈窈的装束,忽的明白过来,他搞错了,原以为李缮是自己要骑,像这种马,只要碰上名将,必定成名马,也说不定就是李缮备用的马,素袍将军跨下名为飞云的马,也颇有名气。
所以辛植一拍脑袋,就找了偏小但也算大的马,这马对李缮来说是还小,但对窈窈来说不小了。
辛植汗颜,赶紧道:“将军,我这就去找新的,就是要明天才能找来……”
李缮:“哪那么多时间。”
窈窈还记得李缮闹醒她之前,说的只有今晚有空,她不想错失时间,犹豫了一下,道:“不然,就用它学。”
李缮当年学骑马,是在战场上一个骑兵被射杀摔下马,他夺了那匹马上阵杀敌,借此得到从步兵成为骑兵的机会。因此,他不觉得骑马难,想要小马驹,也是怕有人胆子小不敢上马。
既然窈窈自己不怕,他沉吟片刻,说:“可以,你给它取个名字。”
窈窈心里头早就有成算,说:“就叫,逐日。”
这一身颜色漂亮的毛发让人想到阳光,名字里没有提到任何颜色,却让人提起来时,眼前就有鲜亮起来。
李缮道:“你再想一个。”
窈窈:“为何?”
李缮:“这个名字起得可以,我要了。”他在雁门郡还有一匹趁手的黄膘马,一直没定下名字。
窈窈:“……”
她想的第一个名字被李缮明目张胆抢走后,很快又想了一个“羡春”,这才将马儿的名字定下来。
驿站后面就有一片跑马场,平时也负责襄垣城内守军的训练,李缮让窈窈和羡春亲近小片刻,给她做了个上马的示范,提醒:“马通人性,不要叫它看出你怕它,不然它能骑你头上撒欢。”
想想那个场面,窈窈就脑袋重重的,她点了下头,悄悄吸一口气,借助马镫,翻身上马,李缮拉了下绳子,没叫羡春乱动。
坐在马背上,她一喜:“我上来了!”
可是这欢喜没有持续很久,她小脸微微泛白,上回她骑飞云的时候,李缮在她前面,挡住不少视野,但这回眼前一览无遗,怎么会这么高?
李缮道:“你握好绳子。”
她攥住绳子,羡春甩了甩马头,李缮:“太紧了。”
窈窈立刻松手,紧张道:“我、我怕……”
李缮:“那你下来。”
窈窈又摇摇头,不是她不想下去,是她不敢下去,她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怎么上来的,羡春察觉到了她的恐惧,蹬了下蹄子,窈窈赶紧趴下。
他手掌给了羡春一下,说:“我上去。”
窈窈识趣地往后挪,只听李缮问:“你坐后面,怎么学骑马?”
确实,她也一愣,但是她又没有那个胆子再挪一下,只好求助地看着李缮:“怎么办……”
李缮:“……”
他丈量了下位置,踩着马镫坐上去。
窈窈单薄的肩胛骨贴到了一片暖热,她立刻往前,那是李缮的胸膛,他两手拉住缰绳,长臂环住她的肩膀。
不用李缮再说,她背脊绷得很直,已不太怕这马了,不仅因为李缮稳稳控着,还因为她能感觉到有一道带着力度般的直白目光,落在自己耳垂上。
她白玉般的耳垂上,嵌着一粒小小的银耳珠,一缕发丝落到耳珠上,随着马儿走动,摇来晃去,折射着月光。
许久,李缮舌尖抵了下犬齿牙尖,他收回目光,越过她发顶看着前面的路,淡淡道:“你别乱动。”
窈窈:“……”
第21章 终是莽夫
…
暮色四合,天空还残余温一丝度,长庚熠熠,星夜下,少女僵坐在马上,任由站在马下的英俊男子说什么,她死死咬着唇,欲哭无泪。
男子眉眼微沉,他忍了忍,终是踩着马镫跨到马上,一手牵着马缰,另一边扶着她肩膀,似将她嵌在自己胸膛。
……
辛植站在马场外看到这一幕,他倒吸一口气,顿觉不好,问杜鸣:“我弄来了这匹马,害将军不得不和世家女同骑,我要不要去领个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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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杜鸣冷眼无言,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人,这时候就不机灵了,如今将军不愿意做的事,可没人有能耐逼他做。
辛植还记得上次他把谢家女落在路上,就领了军棍,感觉每次和谢家女有关,他就要遭殃。
…
待刮起北风,春寒料峭,跑马场上逐渐归于宁静。
李缮还要检视城防,直接往襄垣外营帐去。
营帐里烧了一个炭盆取暖,他大步走进来,心情还不错,看辛植不在,随口问杜鸣:“辛植呢,又滚哪去了?”
杜鸣实话实说:“辛副将自觉又没办好将军交代的事,找了一匹大马,自觉领了十军棍,躺着了。”
李缮没想过惩戒辛植,先是觉得好笑:“算他有自知之明,找的什么小马驹,是该罚。”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一顿,眉宇间的笑意,慢慢消散,化成浅浅冷霜似的。
李缮是不擅委屈自己的,前几个月他在洛阳自污,跑马寻欢,并非完全违背本性,也是因为他喜欢驰骋的快感。
当马蹄飞腾,人仿佛被风带至云霄,俯瞰大地,尽在掌握,但假如马上要带一个人,还是他心里排斥的世家之女……
他冷静下来,心头倏地沉落。
杜鸣看出他情绪的转换,便也不再说什么,不多时,营帐毛毡撩起,范占先披着披风进营帐来,他搓搓手:“襄垣真冷。”
发觉帐中死寂,他笑了一下:“怎么了,又是辛植那小子惹怒将军了?”
李缮解下身上佩剑搁下,回了句:“不是。”他看向沙盘,并州、冀州、幽州的山峦河谷,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又问范占先:“先生这时候来,可是有信了?”
早前范占先回襄垣,还带来一个新消息:占领了幽州范阳的冀州叛军太上军,有意投诚并州。
那太上军的首领名高颛,据说祖上是渤海高氏分支,不过到如今也沦为寒门,高颛素闻并州兵强马壮与李家父子之名,自己在范阳与卢氏僵持不下,遂起了投靠之心。
范占先与高颛身边的谋士是旧友,因此递信给范占先,求做说客。
李缮一开始不是那么看得起区区叛军,先不说首领高颛有点高门背景,“太上军”的名字他觉得难听。
是范占先道高颛有治世之才,取下范阳月有余,范阳百姓竟无恨太上军的,而若要得天下,不可只知打,不知治。
李缮一直盯着这场叛乱,既然并州能得利,他也应允了。
自然,此事不会风声,以免太早让并州卷进去。
当下,范占先回李缮:“是,将军只需派人前去接应,高颛交上冀州、幽州边防信报,此事便成。就是范阳卢氏是夫人外家,可要和夫人说一下?”
李缮沉默了一下,说:“不必了。”他从不耐烦世家之间的牵连。
杜鸣自荐:“将军,卑职愿前往幽州范阳。”
这事交给杜鸣,范占先也放心,刚要附和,李缮却道:“我亲自去。”
收编叛军是其次,趁这个机会,他想深入了解一下幽州、冀州如今的境况。
……
送羡春回马厩,窈窈还意犹未尽,不过贪多嚼不烂,她眼下才克服害怕,习惯了马背上的感觉,已经很好了。
沐浴过后,她换一身宽松柔软的衣裳,耷拉着眼睫闭眼假寐,新竹一边给她擦润肤膏,一边频频往窗外看。
她问窈窈:“夫人,侯爷今晚不回来么?”
窈窈缓了一下,才明白新竹的意思,她笑了下,说:“我也不知。”
郑嬷嬷提灯进屋,瞪了新竹一眼,请窈窈去睡,窈窈一进柔软的被窝里,便陷入黑甜梦乡,眉间没有半分忧虑。
看着她入睡,郑嬷嬷将床帐放下,对新竹说:“你出来一下。”
到了屋外,郑嬷嬷问新竹:“你是在替夫人等侯爷?”
新竹有些失落,承认:“是,今日侯爷教夫人骑马,多么好的机会,却不曾想,侯爷这么忙,晚上也不回来。”
郑嬷嬷:“我实话说了,夫人对侯
爷没有太多期盼,有则有,无则无。”
新竹惊讶,但很快明白,自家夫人在做姑娘的时候,就很软和心宽,从前谢府进了新鲜花样的丝绸、簪钗,都是等谢姝挑完,窈窈才要剩下的。
李缮愿意教窈窈骑马,窈窈也喜欢学,但若因此,窈窈就心心念念,才怪呢。
新竹羞愧:“是我糊涂了,全是表姑娘来找夫人,我难免自得了些。”
这就要说回天刚黑时,卢馨儿来找窈窈,窈窈不在,她直接打听李缮和窈窈的行踪。
新竹嘴严,不轻易透露,也不喜卢馨儿的试探,对卢馨儿说了一句:“夫人与将军在做什么,与表姑娘又有何干系?”
卢馨儿回:“只怕表姐与将军不合。”
新竹气急,窈窈的事也是她能随意说的?她就回了句“自是伉俪”,这也是她总盼着李缮回来的缘故。
郑嬷嬷听罢,摇摇头说:“这位表姑娘的性子,你不是头日知道,几年前见面的时候,她还想挑拨夫人和大姑娘的关系,夫人都不在意,日后就别怄气了。”
新竹应声是,她虽然能理解郑嬷嬷说的,难免遗憾,夫人这般美好的人,若能遇到个真心护她的,那才是应该的,李缮纵是只手撑天,权大势大又如何,终是莽夫。
…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窈窈对卢馨儿道:“此行是为押送胡虏,是为公务,不好一直带着你。”
卢馨儿心含不甘,但也无法,家中紧急,这里不行,她就打算南下去洛阳求谢氏,于是拜别。
窈窈托人询问李缮,可否差人护送她表妹往南,她没替卢馨儿和外家说服李缮,倒也不想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外家,虽然卢馨儿带了好些护卫,但世道不安,多一些人总比少的好。
很快,李家军出了一队十二人,专程护送卢馨儿,郑嬷嬷和新竹亲自把这表姑娘送到门口,心里舒服了。
不日,一行人抵达雁门郡,雁门郡烽火台高耸,秦汉时候就留下来的长城,几经加固后,难掩岁月风蚀痕迹,朝墙外望去,一片荒芜萧瑟。
这一日城中百姓也极为欣喜,随处能听到他们在谈李缮押送胡人进雁门郡。
窈窈没有住驿站,而是住郡守府别院,别院平日是郡守夫人白夫人打理。
白夫人五十来岁,面相祥和,窈窈和李缮在别院歇息,可见李缮看重雁门郡,白夫人心里高兴,何况窈窈生得极好,真是叫人怎么瞧怎么喜欢,白夫人待她一见如故,请她观摩存放在别院的百字石碑。
石碑本是雍州云摩寺的古迹,是前朝大师手笔,多年前胡人攻入雍州,将石碑分成十六块,一块块运去胡人王庭,如今李缮把胡人打退,把这石碑夺回来,暂时安置在这。
窈窈书法师从顾大家,知晓顾大家最遗憾没能亲眼见这百字石碑,又因为自己也擅书法,便认真瞧起来。
突的,石碑后伸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她呆呆看着窈窈,惊呼:“你是仙女儿吧?”
窈窈:“……”
白夫人忙斥责婢子:“还不快把五姑娘带下去!”又对窈窈笑道,“这是我孙女,小孩不懂事,咋咋呼呼的。”
窈窈习惯别人因自己容貌的惊艳,不过,像小孩这般直白的说辞,还是让她有些羞赧,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石碑后不远处,白夫人的孙辈正骑着竹马玩打仗,一边高呼:“吾乃素袍,谁敢来战?”
就是郑嬷嬷见得多了,也感慨:“侯爷当真民心所向。”
窈窈轻轻点头。
…
这日晚上,郡守府设宴,窈窈和李缮一同出席,她挽着惊鹄髻,着一件月白底色三层大袖裙服,额间勾出一朵精致的梅花,娇靥胜花,李缮宽衣博带,眉眼英武俊逸,二人并肩进了堂内,不止因他们是宴席贵客,也因容貌天成,珠联璧合,很是受一阵瞩目。
索性他们都习惯了,席位坐西朝东,婢子摆上支踵,新竹替窈窈挽了下裙摆,窈窈坐好了。
宴席开,窈窈酒量不好,玉樽轻轻沾唇,便是喝过,李缮则面上带笑,一杯杯下肚。
酒过三巡,雁门郡各官员夫人们都退下,窈窈也回别院歇息,她虽然只抿了些酒,总觉得酒气熏得不好受,让郑嬷嬷盛来一盏盐泡忍寒草茶,含着漱口。
她吩咐郑嬷嬷:“给侯爷也留一盏。”
她不知李缮什么时候回来,应该会挺晚,还好她这几日不缺觉,捧了本乐谱看。
临近亥时,李缮回来了。他目光清明,走路步伐稳当,往凳子上一坐,还挺像模像样,但浑身酒气是掩不住的。
窈窈递了那盏忍寒草茶给他,李缮一手按着自己眉棱,沉声:“我没醉。”
窈窈没见过他承认自己醉的时候,她解释:“这是茶,用来……”
听到“茶”字,李缮端着瓷碗扬起脖颈,弧线锐利的喉结上下活动,“咕咚咕咚”他两口喝下茶水,皱起浓眉:“怎么这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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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窈窈:“……”因为是用来漱口的。
她想笑,忍着抿起朱唇,只是她不知道,煌煌灯烛下,她眼底隐匿的闪烁笑意,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分外明媚漂亮。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轻声而温柔地说:“夫君歇吧。”
李缮凝起眼眸焦点,直直盯着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语气不快,道:“你故意的。”
窈窈心虚:“我故意……故意什么?”
李缮突的站了起来。
他坐着她站着,距离几寸却也相安无事,但他一旦起身,占了大片地方,一下拉近两人的距离,灯下影子蓦地重叠一处。
窈窈眼睫一颤,禁不住后退一小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缮垂眸看她退的这一步,这回倒是敏锐了,他从喉头发出一声嗤笑:“放心,我就要去范阳了,不挤占你。”
话音一落,他心下生恼,本没打算提的,不料叫酒意一激,这时候说了出来。
窈窈愣住,顾不得别的了,轻声追问:“夫君为何去范阳?”
范阳国卢氏和太上军争端不休,这时候李缮去范阳,只有这个缘故,窈窈可不觉得李缮是为了帮卢氏。
李缮一声不吭,大步走到榻边,榻上物什早就整理好了,铺着被子,他直接躺下,抱着双臂闭上眼睛。
窈窈:“夫君?”
李缮沉声:“离得远,听不清。”
窈窈:“……”
第22章 远呢,听不清
李缮呼吸逐渐均匀,应当是睡着了。
窈窈看着他山峦般的侧颜线条,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不可理喻,别看这人平时正儿八经,说到做到,但借着醉酒竟能这么无赖。
看来,他早就知道卢氏是她外家。
可他不肯与她交谈,窈窈也无法叫他起来,心道第二日等他醒酒了,她再问他的范阳之行。
结果第二天,等窈窈起来,李缮早走了,榻上也铺得平整,郑嬷嬷说是才寅时就走的,精神奕奕,半点不像昨夜还与将士们喝得醉了酒的。
窈窈咬咬嘴唇,脸颊微鼓,郑嬷嬷屏退左右,让新竹看着门窗,小声问:“夫人,可是怎么了?”
窈窈方小声说了李缮的醉话,郑嬷嬷一惊:“莫不是,要对卢氏做什么?”
窈窈:“我正是想和他说明白些……虽然我不曾答应馨儿请他出兵解围,但如果他帮了叛军,卢氏的日子更不好过。”
那到底是窈窈外家,外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谢李成了姻亲,李缮若要对卢氏出手,至少要和她讲明,何况以他的能耐,去调停其中矛盾,也是绰绰有余,就看他要怎么做。
她对郑嬷嬷道:“今日使节相见,嬷嬷替我找身合适的衣裳。”
……
李缮一大早去雁门郡周边巡查,作为抵御北胡的天下第一关,雁门郡屯兵一向都有两万以上。
李缮检阅了一些精锐的演练,得知汉、胡使节已经见上,他自己是不急,骑着马跑了一圈过过瘾,才回城内。
他下马解了锁甲递给亲兵,就看窈窈候在大帐外,朝他一笑,日光下她肌肤雪白,眉眼细腻温润,如玉雕如绝世画作,美轮美奂。
李缮脚步一顿,随后朝她走去,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窈窈道:“一刻钟前。听闻汉胡交接,我有些想瞧瞧。”
李缮笑了:
“也是,一路过来你都没见过那拓跋氏,等等,就在城外交换拓跋氏,你是来对了。”
他口吻松散,窈窈走在他身后一步,斟酌了一下,问:“夫君可还记得昨夜所说的……”
李缮回眸,忽的打断她的话:“你要骑马的话,雁门郡女子擅骑射的多,可以让人陪你骑。”
窈窈无言,李缮生硬地转了话题,分明是也记得昨晚他透露了什么。
李缮看她垂下长睫,不再说话,心里也蓦地溢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强自挪开眼眸,范阳之行定下来了,结局不会再有改变。
像上回稀里糊涂听了她的劝,放道观佛寺一条生路的事,断不会再发生了。
…
雁门郡城门外,胡人和大亓的使节相见,大亓的使节是王家子弟,跟着李缮的第一支队伍北上,拓跋骢也在那里,所以窈窈一路上并没有见到。
王使节交上誊写好的文书,胡人为表诚意,早已让人拉着当初谈好的贡品,就停在雁门郡外。
窈窈与李缮站在城墙上,一车车贡品之中,还有一个女子,女子头戴抹额帘子,身穿皮制胡服,模样俏丽,她就是胡人送来的公主,是可善王的女儿,要与当今十岁的小皇帝做妃嫔。
公主一直紧紧盯着城门,等到一个戴着长枷、手脚铐着铁链的男子,从城门后走出来。
李缮:“那就是拓跋骢。”
窈窈瞧过去,被俘虏数月的拓跋骢虽不至于蓬头垢面,也形销骨立,面容颓废。
那公主用胡语惊喜地叫了一声,率先骑马冲了出去,跑到拓跋骢面前下马,拓跋骢脖子上长枷刚被取下,她抱住他哭了一声,骤地亲吻上去。
城墙内外围观的汉人女眷皆惊惶,早听闻胡人奔放无礼,却不曾想,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
窈窈也赶紧垂眸,默念非礼勿视,突的发觉李缮一动不动,她犹疑了片刻,悄悄抬眼看了下李缮。
李缮缓缓抬起眉头,目光直白,仔细看着那对亲吻中的男女,面不红,心不跳。
窈窈:“……”李缮这般不避,她竟也不意外了。
自然,李缮不觉得他这么看有何问题,他又没逼他们在这么多人眼前接吻,他们这么做就是不怕被人看,再者,这倒也是李缮第一次见人接吻。
在十三岁正是知人事的年纪,他就上战场杀人了,江南萧家军内军纪也不严,有老兵爱讲一些荤话,但李缮没记错的话,那老兵前一天讲完,后一天他就在死人堆里看到了他的尸体。
迄今为止,他从没有半分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情,何谈考虑这些。
须臾,他垂眸看向窈窈,而窈窈早已收回目光。
这一吻没有很久,一会儿就分开了,王使节气得不轻,直说:“胡人此举意在羞辱大亓!岂有此理,方才却没能来得及阻止……”
李缮冷笑了一下,道:“嘴长他们身上,你去阻止,站他们中间?”
一旁辛植、杜鸣低头,不敢笑。
王使节被说得十分尴尬,但是他就是再气也只好罢了,惦记起上贡之物:“贡品还得南下,我这就告退,必给侯爷记一大功。”
李缮做了个请的姿势,没再说什么。
押送完拓跋骢,李缮还得去范阳,此行当然没知会旁人,甚至包括父亲李望,对外,李缮假做留在雁门郡巡边,底下办好了过所等东西。
“将军到时候伪做萧家的游学子弟萧檀,因此,身边带着军兵马匹。”
范占先说完一些事项,又有些想劝李缮,只是李缮铁了心,加上此行应当不是很危险,便也作罢,又劝了一句:“若将军扮做萧家人,最好带着个世家子弟,我可与将军一道前往。”
李缮麾下得用的世家子弟,除了范占先,其他是一个手数得过来,也各自有事。
李缮拿着抄写萧家身份的过所,若有所思,道:“不用了。”
…
酉时,天色还亮着,李缮回到郡守府别院,此时,窈窈还坐在窗边,就着天辉余光与烛火,纤纤指尖理着一团丝线。
不知道她的婢子说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见到他,她自然而然敛了笑意,道:“夫君。”
李缮淡淡“嗯”了声。
晚饭的时候,李缮突的道:“过几天,我要去幽州。”
窈窈箸头一顿,她低头吃饭,没说什么。
李缮:“……”
他都想好如何应对窈窈提起卢氏的事,结果她却一声不吭,他也沉默下来,这一沉默,就到了吹灯的时候。
李缮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窈窈也盯着床帐愣神,今夜好像回到了他们之前刚成婚的夜里,或者更甚,因为,她也不说话。
她不是故意这么做,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总存着希望能撼动李缮的决定,到头来,也是自己难做,她能保身已极好了。
于是,窈窈闭眼歇息,别院房间很安静,能听到外头随着春来而起的虫鸣,一声长过一声。
不一会儿,窈窈翻了个身,她想喝水。
她轻声起来,先是看了李缮那边的方向,黑漆漆的,他应当是睡着了,她不好叫郑嬷嬷或者新竹进来,便就着窗外幽微的月光,摸到桌边。
倒水,喝了几口后,她解了渴,轻轻放下茶杯,然而转身回去时,她不小心踢到一把椅子腿。
窈窈:“唔。”
钻心的疼从脚指头传递过来,她忍不住轻轻吸气,皱起眉头。
突的,榻边传来一声沉沉的询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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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窈窈缓过那阵疼痛后,喘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不使力,缓缓走回床边躺下。
李缮已经坐起来了:“我问你怎么了。”
窈窈合上眼眸,声音又轻又软,喃喃:“远呢,听不清。”
李缮:“……”
房中归于安静,窈窈以彼之话还施彼身时,心跳略有些快,她并不是那种非要争个短长的人,按说,李缮主动搭话,她会顺着台阶下,只是她今天不想。
或者说,其实她也生气了,虽然不是那么激烈,但谁让李缮之前先假装听不见的,加上踢到脚趾的郁闷,这股气就这么发出来了。
至于往后要怎么办……她也还没想好,只是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而且,离她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睁眼,刚要起身,李缮动作极快,已经走到了她床前,他抬腿屈膝踩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床,俯身:“现在呢?”
他朝她压过来,炽热的鼻息吹拂在她面颊上,几乎将她环绕:“够近了吗?”
第23章 手脚迅速暖了起来
…
窈窈一吓,他身体里像是藏着一把炽热的烈火,被他的气息喷拂的肌肤,似乎快要蒸凝出细细水雾。
她抱着被子,往床内挪了挪,小声说:“……近。”
太近了。
他的视线总是锐利明显,即使在光线昏暗,窈窈也能感觉到,他眼底闪烁着幽微的光泽。
须臾,李缮从鼻间轻哼一声,他收回手臂直起身子,浸染意味十足感觉也随之远离,窈窈还没松口气,他将另一条腿收了上来。
雁门郡守别院的床比上党李府的更短一点,他坐着,一腿屈着,另一腿伸直,像是一道关防守住了床,把她关在床内。
窈窈悄悄打量了一眼,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下不去,也稍稍坐正了,便听李缮声音凉飕飕的:“脚怎么了?”
要不是他提醒,窈窈都惊得忘了这回事了,她动了动脚趾,还是有一点疼,却也不是大碍,她道:“我没事了。”
李缮:“那你叫那么惨。”
窈窈:“……”
有很惨么,她只是没压住声音,呻。吟了一下,那是正常的反应呀。
上都上。床了,李缮索性摸了摸床头,将一枚枕头摆正了,扯了条被子,舒展开腿直接躺下。
床上本来就有两枚枕头两床被子,榻上他枕的是引枕,省了他下去拿东西的功夫。
窈窈愣神,他就这么躺下了?
似乎知道她的惊讶,李缮眼睛睁开一道罅隙,斜睨她,意味不明道:“天黑,我怕我回去,也把我的脚踢了。”
窈窈:“要不……我给你点个灯。”
李缮哂笑道,“怎么,你可以睡床,我就只能睡那破
榻?”
窈窈终于知道他那是找借口了,回:“夫君当然可以睡床。”
原来李大将军是睡榻睡得心理不平衡了,她微微放松了后背。
一阵轻弱的窸窣声后,窈窈也贴着墙壁躺下,两人并排平躺,窈窈有些不习惯,不过她也困了,眼前逐渐模糊时,她听到李缮说:“我去幽州范阳,不是针对你外家。”
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窈窈一下清醒了,她手指捏了捏被褥,道:“我知道,事关军务,本也没有我能插话的地方。”
李缮冷笑:“你能,说吧。”
他暗道,她哪里是不敢插话,她胆子大得很,不给她说,她就成了锯了嘴子的葫芦,真不愧是世家培养的底蕴。
见李缮真想谈,窈窈也不愿错过机会,她轻声说:“前不久,我表妹来看望我,本是希望我能劝服夫君能出兵,赶走太上军。我没答应。却也没想到,夫君会与这叛乱有干系。”
李缮闭着眼睛,不置可否。
窈窈:“其他我不求,我只盼……只盼夫君莫要让卢氏不好做。再者,我一直深信以夫君的威名,定有既能取太上军,又不伤谢李和气的法子。”
她把话说完,已是尽人事了,若结果不尽人意……那她就再说一遍,反正动动嘴也不累人,她一边苦中作乐地想,一边竖起耳朵。
床帏内安静了一瞬,就听李缮压着喉咙,发出一声重重的“嗯”声,说:“你和我一道去范阳。”
这就是答应了。
窈窈愣了愣,好像李缮也不是传闻中那么独断,她轻轻勾起唇角,道:“好。”
……
许是解决了一桩心事,片刻后,她的呼吸很快变成均匀绵长,李缮却有些睡不着。
他原来也生出带她一道去范阳的主意,但到今日同她说,却好像变成他听了她的话,要带她一起去范阳,缓和与卢氏之间的关系。
他越想越不对劲。
最开始同意娶谢家女,是需要有个借口,让自己在洛阳的荒唐行为都能得以解释,不然,李望会发觉他意在麻痹洛阳上下,以谋后事。
李缮能理解父亲李望的心思,李望常年生活在世家笼罩的阴影里,深谙世家的重要,早已没了对抗之心。
有了娶世家女的症结,李望便以为他是为了与自己对抗,才行迹一反寻常。
李缮也需要操办婚礼的名义,将钱夫人接出洛阳,到这里,和李家联姻的世家女的责任,就已经完成,没有别的价值了。
这个世家女,可以姓王、谢、柳、萧、何……对李缮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本应如此。
北上路上,李缮第一次见谢窈窈那日,纵然知道她漂亮,也心如止水,甚至拿她与父亲赌气,做足一副厌嫌模样。
只是,谁能料到,这是个看着乖巧胆小,实际上舌灿莲花,伶牙俐齿的女子。
难道他娶了个世家女来管自己?李缮深吸一口气。
素来一身反骨的人,纵然理智上能让自己听劝,但心底里,就是有种被忤逆的感觉,心里也老有一股淡淡的不爽。
李缮侧过身,盯着身旁的人儿。
细密的长睫勾出她的眼型,床帐间的暖香熏热,让她白皙的肌肤透着粉润,妩媚纤弱,看起来又软和又听话,那唇角微微翘着,睡得格外香甜。
李缮眯眼,他手指头戳了下她的脸颊,两下后,她的唇角掉了下去,抿起娇唇,眉头也微微蹙着,不想被扰,她扯着被子盖住了小半边脸。
这下,他长抒一口气,舒服多了。
就是……
他不由摩挲了一下那指头,刚刚是戳了块嫩软的豆腐么。
……
洛阳谢家。
最近几个月,谢家门庭若市,熙来攘往,这就是世家的韧性,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但凡有起复的机会,便会重新执掌权力。
宴席上,同僚觥筹交错:“恭喜谢大人啊,这胡人贡品能运回洛阳,谢大人是一等功!”
谢兆之举杯回应,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他虽然也看不起李缮定性不足,自甘堕落,但更清楚谢家是怎么再起来的,只要李家抗胡的功绩还在,李家军仍然称霸并州,谢家就不会再倒。
听闻李缮整治了道观寺庙,约摸是要和世家抢利益,那也无妨,那是并州根系,与洛阳无关,再者,并州世家春风吹又生也未可知。
也有人提出担忧:“就是陈家和司徒家之间闹起来,北方恐怕又不安稳了。”
谢家大女婿薛屏笑道:“中郎将本末倒置了,正是胡人请降,那北方才闹了起来,否则,北方始终要忌惮着胡人,哪里敢有动作。”
谢兆之道:“正是如此。”
他们比普通百姓看得远,如今各地豪强四起,逐渐有割据天下的势头,但不管谁坐上皇位,铁打的世家是不变的事实。
因此,他们能够将这些家国大事当闲话一般,畅所欲言。
席上言笑晏晏,后宅里,谢姝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眼角闪着泪花,面容些微憔悴。
卢夫人:“姝儿……”
谢姝素来要强,转过身不给母亲看到,兀自擦泪。
小白狗智郎体态憨厚,它感觉到主人情绪沉重,蹬着后腿,扒拉着谢姝的裙摆,期望能替谢姝分担,然智郎一片心意,终究是用不上了。
卢夫人对女儿的境遇心如刀割,却也只能劝:“你有身子,别哭了,仔细眼睛哭坏了。他今日来接你,就是摆了态度,你……得回去了。”
谢姝咬牙暗恨,对着母亲卢夫人说:“母亲,我不想回薛家!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谢姝嫁给薛屏后,是有过如胶似漆、恩爱不疑的几个月,薛家家风不错,他们之间更是海誓山盟,薛屏说好了不会纳妾,只她一人白头偕老。
但随着谢姝有了身子,胎象坐稳了后,薛家老夫人就做主,给薛屏房里添人。
那确实不是纳妾,不过是给婢子开脸,供薛屏泄欲,没有名分。
一开始谢姝不同意,薛屏还顾着她,但后来家中人反复提起此事,薛屏虽然左右为难,却不苦了他自己,借着醉酒这个理由,和婢子滚到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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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为此,谢姝又恨又怒,只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当即回了娘家,今日正是第三日,薛屏猜她差不多想通了,上岳家门来请谢夫人归去,顺道参宴。
所有人都认为,谢姝发够脾气,就该回薛家了,她既然怀孕,没法服侍丈夫,为子孙计,薛屏抬举婢子也是寻常,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卢夫人本也该这样劝大女儿,又实在说不出这些话来,谢兆之就有过庶子,只是没能养大,这种辛酸,只有女人能理解。
过了好一会儿,谢姝抹干了泪,收敛好情绪,便问卢夫人:“窈窈可还好?我过成这般便罢了,只希望她能过得好些。”
卢夫人叹气:“你知道她的,就算有不好,远在千里之外,她估摸着也报喜不报忧。”
说着,卢夫人让人拿来窈窈写来的两封信,第一封里头,还夸了李缮,表示自己对这婚姻的期待。
第二封信,则讲述了并州的风光人物,还有一些卢夫人的旧友、出身太原郭氏的郡守夫人,末了写到:若有机会,愿请母亲、姐姐能来并州观光游玩。
卢夫人心知没有这个机会,谢家女眷想要北上团聚,谢兆之第一个不同意,让那郭夫人邀请她们,才有可能,只是郭氏未必肯,请人可是极为繁复的礼节。
好在窈窈总会回来的,卢夫人掐算日子:“窈窈走了也有数月,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谢姝又是默默垂泪,更气自己所嫁非人,还连累妹妹北上嫁给李缮,却不知道她具体境遇如何,李缮又如何亏待于她。
…
窈窈挽起头发,换上了一件素布窄袖衣裳,裁剪和针脚还算精致,但比起之前穿的绫罗绸缎,它实在粗糙又廉价。
她摸摸袖子,传闻中李缮和李家军上战场都是穿素袍,原来是这样的布料。
郑嬷嬷:“夫人当真要去范阳……”
窈窈承认:“是。”
郑嬷嬷不解,怎么过了一夜,窈窈又要去幽州范阳了呢,去也就算了,范阳到
底是卢氏的地儿,窈窈作为外孙,理应不会有事,但还是悄悄去,竟还乔装成商人。
因为前朝斗富之风不息,大亓对商人的打压极重,这时候还能行走各地的商人,大多数是世家在养,除了赚取钱财,兼顾打探民情消息。
李缮此行假扮的,就是挂靠萧家名义的晋地商人,萧家对北方的掌控,远不如南方,因此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行事。
只是,包括李缮、窈窈在内,队伍一共才十二人,对比之前窈窈北上,都是几百人护卫,如今区区几人,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窈窈却很镇定,道:“人太多,便不好走动了。夫君行径大胆,但他是有把握才大胆。”
郑嬷嬷:“那让我跟着夫人……”
窈窈轻握她的手,道:“嬷嬷上回受伤,如今提东西手还疼,路途劳累,只怕会留下病根,若果伤情恶化,我如何忍心。”
一旁,新竹也道:“是啊,我跟着夫人就好,嬷嬷安心,我会照看好夫人的。”
窈窈都这么说了,郑嬷嬷再不舍,也只好答应了。
入夜,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悄悄离开了雁门郡,上党郡的李望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他也有头疼的事。
萧家遣官员西曹北上,这人是萧太尉的侄儿,一向得萧太尉重用,不过行事张狂无状,常有恶名。他事先没有知会,骤然来并州,让李望有些不快。
李望知道,他就算靠联姻融入这些世家,仍难免被看轻,不过,别家看在他们李家抗胡的功绩上,不吝溢美之词,只萧家因从前是李家父子上峰,态度很微妙。
萧西曹对李望道:“听说你将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才知道百姓之爱戴不作假,你们李家,还真有些本事啊。”
李望朝南方一拱手:“承蒙天子厚爱,将并州边防交予我父子,自然不能懈怠。”
萧西曹喝了一口酒,为这话哈哈大笑,那十岁的天子能做什么?
他又说:“就是不知道李将军,何时从雁门归来?”
李望:“押送拓跋氏,兼之巡边,犬子要回上党,少说也得……一个月后。”
萧西曹:“这么久?你李家女眷,可都还留在并州,这让其他人家怎么想。”
李望沉默,其实能把妻钱夫人接出洛阳,他也是情愿的,这几年聚少离多,只有这几个月,他们才过得像夫妻。
萧西曹针对的,是李缮。
萧家在江南的势力很大,当年想通过上党一战,将势力扩大到北方,结果被李家捷足先登,萧西曹心中充满对李家的轻蔑,尤其是李缮,那不过是个杂耍戏子的后代,竟能借此成为高门,实在可笑。
于是,他起身说:“那我就去雁门郡,亲自请李将军回洛阳了。”
…
缴过所,进了冀州地界,到滹沱河后段,阴雨不断,乌云低垂,时有闪电交叉而过。
遭灾过后的县城,一片萧条。
此时,窈窈借住在冀州一农户家里,茅草编的屋子内,开了小小天窗,光线很昏暗,不过稻草都是干燥的,还算舒适。
她和新竹坐在一处,新竹正替窈窈捏着小腿,坐了一日车,说不疲惫是假的。
新竹问:“晚上吃的竟是糙米饭,太难吃了。唉,这一路竟然这么辛苦……”
窈窈抿唇笑了,目光明亮清透,压着嗓音小声说:“我也觉得不好吃。不过,烙野菜饼不错,下回我偷一个给你试试。”
新竹不禁笑道:“夫人留着自己吃罢,说得我好像个馋鬼!”
窈窈弯着唇角:“好吧,是我馋。”
她的精神很好,出远门就和骑马一样,若没有,她也不会想,但既然有机会见见世面,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兴奋,就像懵懂的雏鸟啄开了厚重且黑暗的壳。
两人又嘀咕了两句,李缮推门而进,新竹起身,窈窈收了收小腿,将雪白的鞋袜隐匿在裙子底下。
李缮面无表情坐在炕上,一边除了外衣,一边道:“今晚大体会有大雨,早些歇息,明天早点走。”
窈窈点点头,软声说:“好。”
新竹还要重新铺个稻草,李缮说:“不用铺,我睡床。”
窈窈微讶,昨夜他们是一起睡,但是他不喜世家女,那应该是例外,可她没有想过,从此后就一起睡了。
所以,早上她根本没和新竹郑嬷嬷透露这件事。
新竹很是一愣,下意识问:“那夫人睡在哪……”
李缮瞥向窈窈,窈窈眨眨眼,垂眸盯着地面。
他猜到窈窈身边的仆役并不知道他二人已经同床了,只是,这又有什么好瞒着的,倒像他做错了什么。
他冷冷道:“她也睡床。”
新竹有些担心地看了下二人,看样子,李缮是想睡好地方,好像……没旁的意思。
对此,新竹很不理解。不过,这乡野之地的床,是很小了,不知道两人睡挤不挤,带着各种担忧,她还是退下了。
房中一安静下来,窈窈身上,无端弥漫出一缕甜甜的桂花香,轻易萦绕在鼻间似的,让李缮鼻腔内又生出那种细碎的微痒。
他沉了沉声,随口问:“今天的饭菜还好?”
窈窈:“谢夫君关心,一切都好。”
李缮也不是真关心。人总是这样的,自己经历过的事,若别人没经历过,就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吃苦也是一样。
他想看她露出苦恼的神色,但是,这是个锦绣堆养出来的女子,对吃这样的东西,却也没什么埋怨。
李缮突的觉得没意思,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窈窈没有异议,她也累了,正是要休息的时候。
李缮灭了蜡烛,房中昏黑,窈窈摸到床上躺下,身旁男子的气息就重了点,他也躺了下,大臂贴了下窈窈的手,热乎乎的。
李缮一动不动,但似乎因这手臂的接触不耐,皱了皱眉,道:“你睡进去点。”
窈窈已经睡得很里了,她小声说:“床,太小了。”
李缮:“你是说,我不该睡这里了?”
窈窈:“……我没说。”青天老爷,他怎么还污蔑起人来了,虽然她心里确实难免这么想。
李缮“哼”了声,终于安静了下来,窈窈却不敢一直和他贴着睡,开始调整睡姿。
侧着身睡比较合适,但是,她正面对他,就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度,起伏缓缓,她赶紧背对他,可什么都看不见,好像把薄弱处都暴露在他眼下,叫她心内不太安稳。
于是,她又转了回来。
李缮语气缓缓,道:“谢窈窈,你再动……”
窈窈赶紧躺好,她已经习以为常,心中替他念出下一句:就去地上睡。
下一刻,李缮嗤笑了下:“我就抱你睡。”
窈窈:“……”
她彻底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回过神来——他真是、真是天下第一厚脸皮!这种话如何能说得这么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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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好在李缮就是说说。她暗戳戳在心里贬了李缮好几句,心头微松,逐渐感觉到困意。
屋外雨声滴滴答答,这种天气,最是好睡,因为床太小,放不下两床被子,窈窈和李缮共用一床,能感觉到他那边热腾腾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冒了过来。
睡梦里,人类对温暖的本能,让她感觉到,如果钻到他怀里睡觉,应该会更加舒服。
窈窈迷迷糊糊地想,谁要钻他怀里,到时候被他掀到地上,肯定又疼又丢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新竹的声音,这回不是做梦了,新竹的话,也一下把她炸醒:“夫人,发大水了!快起来!”
窈窈睁开眼睛,只看新竹湿透了半边身子,她扶着窈窈,说:“滹沱河又决堤了,侯爷早前离开了,嘱咐我看着夫人,若情况不对,得赶紧上车。”
现在情况就是不对了。
屋内斜插一支火把,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这儿是地势高的,如果连这里都渗水了,那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窈窈迅速穿好御寒的衣物,和新竹来到外面,果然下午还能看到的田埂、树木,如今全只有一个尖儿,马儿焦躁地踏着蹄子。
杜鸣道:“夫人快请上车!”
窈窈登车,她用力咽
下心跳,第一次感觉到天道之狠心,缓过神问新竹:“侯爷……可还好?”
李缮留心腹杜鸣并六个人守着马车,他自己只带着三四个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新竹道:“侯爷应该没事的。”
李缮选这个地方当落脚点,是有考虑到地势高,但是其他乡民纵然前个月刚遭了灾,也知道滹沱河随时有决堤的风险,却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有志向的青年人,也早就随着太上军去了范阳,只留下老弱病残,这群乡民只好求老天莫要降雨,一边修家园,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场大雨自窈窈和李缮来冀州前,就一直在下了。
不知道那些人可还好。
窈窈看着马车外,逐渐累积的水位,心中像压着一块大石,沉沉惴惴。
新竹将车帘放下,道:“夫人,咱们不看了,就快到山顶了。”
窈窈勉强笑了一下。马车继续往地势高的地方走,不一会儿,却突的停了下来,外头杜鸣在喊人,亲兵们来回奔走。
新竹询问:“外面是怎么了?”
杜鸣抹了把雨水,说:“回夫人,车轮子陷坑里了!”
窈窈:“我想下去看看。”
杜鸣:“水起来了,请夫人在车上,别下来。”
虽然窈窈和新竹也想下去,好让男人们能把马车推出来,但此时她们出去,反而需要别人留神自己,再者不小心淋坏了生病,也不应该。
不如就在马车里,更省事点。
新竹手脚冰凉,死死握着窈窈的手,窈窈轻轻吸气吐气,二人都不作声,等好消息。
然而,山土早就被雨水浇酥了,雨还越来越大,亲兵们用力推,车轮反而陷得更深,甚至马车都倾斜得明显了,车内窈窈和新竹差点撞到车壁。
杜鸣这样冷静的人,都忍不住暗骂一句这破天气。
车内,窈窈检查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她拉着新竹的手,打开车门,道:“杜副将,我和我的婢子走路吧。”
杜鸣抹了把脸上雨水,看看左右,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说:“卑职无能,辛劳夫人下来了。”
他才说完,就看着不远处,欣喜道:“将军!”
李缮回来了。
昏暗之中,他的影子很是高大,待走近了看,身上没好到哪去,虽然披着蓑笠,但脸上全都是水痕,将他英俊的眉眼,洗濯得更为浓墨重彩。
他打量了一下马车,知道必须弃马车了,问窈窈:“能下来走吗?”
窈窈站在车辕处,低头盯着地面,地上的积水已经到她脚踝,带着泥土的黄色,仿佛踩一脚下去拔起来要挺费劲。
她压下心惊,郑重而无声地点了点脑袋。
就算穿着平民商旅常穿的布衣,也难掩她绝色的容貌,眉宇间由内而外的烂漫,倒也并非愚昧,而是风雪里的一粒小火苗,无端让人想伸手掌挡一下风雪。
李缮呼吸顿了顿。
她一边被她的婢子扶着,一边伸出一足,朝马车下探,素白的鞋面溅了几滴雨滴,颜色一下深了起来。
那里本来是干净的。
窈窈脚还没踩进水里,只听李缮又问:“你真的能下来走?”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能。”
李缮沉默了一下,他解开蓑笠,道:“你不能。”
窈窈:“?”
下一刻,李缮没有废话,一手猿臂轻舒将她抱到怀里,她惊异地“呀”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李缮已经迅速用蓑笠盖住了她。
她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听到了雨水打落在蓑笠上的声音,嗅到了雨水的气息。
但是,手脚迅速暖了起来。
第24章 你张嘴
…
顺着斜坡朝上,一串串泥泞的脚印后,山上留有山民搭的棚子,屋顶被雨水泡坏了,杜鸣找来稻草铺着,勉强是个挡雨的地方。
草棚里,老人妇女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婴孩,低声啜泣,那婴孩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直朝草棚内瞧。
窈窈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她自己除了肩头、头发微微潮湿,鞋袜半点没事。
新竹脱了鞋袜拧干,拿着布衣要披给窈窈:“夫人冷吗?”
窈窈摇头:“我不冷,你用。”
新竹:“我也不冷。”
她被李缮放到这里后,男人怀抱的温度还烘着她,手脚依然暖热,而不远处,李缮站在雨里,指导余下的乡民筑泥墙、挖排水沟挡水。
雨水浇出他高大宽阔的身形,他的目光冷静坚毅,因滹沱河再度决堤,是他最早发现的,通知乡民避难,兼之他器宇轩昂,无人不信服他的指令,轻易就调动了乡民。
为将者,在任何时候,都有调动任何人的能耐,为上上乘。
窈窈收回目光,不期然与那婴孩清澈的目光对上,婴孩咯咯一笑,窈窈不由也笑了笑,叫新竹:“把衣服给她们吧。”
那妇人赶紧就要跪下磕头,好在新竹扶住她,妇人便用布衣裹好小婴孩,忍不住叫窈窈容颜一晃,又说:“夫人真是天仙心肠,天仙模样!”
那婴孩伸出小手,在空中招了招。
窈窈心下一软,轻轻握住小婴孩的手,逗她玩耍。
不多时,上浮的水被挡在矮墙后,雨也逐渐没声了,窈窈正趴在新竹肩头打盹,就听到有人欢喜道:“水退了!”
“太好了,佛祖保佑!”
“多亏了这位郎君啊!”
“……”
天色已经亮了,李缮和杜鸣几人,却是浑身泥泞。
他此行出来,特意带了两个懂水利的亲兵,他把这两人暂时留下,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决堤的情况,乡民们再三道谢。
才刚遭了水祸,他们拿不出么好东西,食物与水都十分难得,却还是凑出一壶干净的粗茶。
看李缮喝了两口,窈窈也喝了两口,至少喝一点,他们才不会心存遗憾。
随后,李缮道:“我与夫人赶路,就不久留了。”
杜鸣那边把车厢弄出来了,还好车厢没坏。
窈窈先上车,李缮紧随其后,车厢后,乡民们目光殷切,那裹着窈窈给的布衣的小孩,被母亲放在肩头,高举着手臂。
马车缓缓走了起来,窈窈刚要收回目光,就看一旁,李缮嗅到自己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味道,皱起眉头,“刷刷”脱下衣服。
她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儿,李缮换好了衣裳,他整理着袖口,下马车前,突的道:“你放心,你若要换衣服,我也不看。”
窈窈抬眸瞥向他的背影,她咬了咬唇,终究禁不住,轻瞪他一眼。
…
接着一路进入幽州范阳,还好没遇到像这样的天灾了,临到范阳,高颛为表重视,亲自来接应。
高颛一副文人儒生的模样,三十多岁的男人,留了长须,面容白皙,不过接管范阳这段日子,他也过得艰辛,面容疲惫。
他一见到李缮,上前拱手作揖:“幸会!敢问如何称呼?”
李缮自是隐瞒身份:“我是将军麾下谋士,尚砺。”
高颛没听说李缮麾下还有这样的人物,但也没有小瞧之心,再看一旁戴着幂篱的女子,虽然瞧不清她的模样,但身段窈窕,仪态袅娜,不是寻常妇人似的。
李缮道:“这是我的妻,谢氏。”
简单寒暄过后,高颛也是竭尽所有招待,给李缮安排了最好的院子,好饭伺候。
路上没能洗漱,此时,窈窈终于得了机会洗了个热水澡,浑身轻盈舒适,新竹小声说:“夫人,可要给卢家去信?”
窈窈说:“不急。”
李缮定是心里已有想法,果不其然,晚上,李缮回来的时候,直接说:“我已与高颛谈过了,要投并州军,依然要与卢氏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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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只有这样,高颛的叛军在面对陈家、司徒家的围攻时,才有退路。
然而,高颛最开始就想和卢氏和解的,只是卢氏据守坞堡,不肯交谈,症结反而是在卢氏上。
而李缮此行过来,倒成调解得了。
窈窈笑了笑:“夫君,我可去信给卢家,直接登门拜访,权当说客。”
李缮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一声,他心里有点别扭,好似他利用了谢窈窈一样。
窈窈倒是庆幸,李缮还肯给她当说客的机会呢,不然高颛投了李缮,按李缮对世家的厌恶,只要冀州幽州一乱,卢氏估摸要被李家除根。
当即歇息一晚上,第二日,窈窈递拜帖,不过小半个时辰,卢氏坞堡厚重的大门,就打开了,迎窈窈进去。
这一日对卢氏来说也是不一般的,外孙女千里迢迢前来拜访,既为亲情,也定能带来卢氏当前局面有关,算是他们这段时日最好的消息。
坞堡内物资消耗得厉害,补充物资也不容易,好吃的不多,卢家老夫人赶紧催小厨房:“窈窈不是喜欢吃桂花糕饼么,快快做好!”
没等桂花糕好了,窈窈便被卢氏的姊妹迎进了坞堡底层的正屋内。
老夫人也有三年没见窈窈了,只看窈窈戴着幂篱,幂篱分帘挂在帽上,她挽着简单的垂髻,一身素袍布衣,眉眼妍丽更甚,承了她母亲所有的长处,青出于蓝,当真美不胜收。
她一见老夫人,眼圈不由一热:“姥姥……”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身,窈窈已经扑到外祖母怀里,三年的时光,能让窈窈从一个小少女长成大人模样,却改不掉外祖母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窈窈心内,很是触动。
老夫人也红了眼眶:“好孩子,你长这么大了!”
祖孙二人还没叙旧,老夫人就见跟在窈窈身后,还有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老夫人阅人无数,心知他是个练家子,便问窈窈:“这位是……”
窈窈揩了下眼尾,道:“这位是……护院,一路上负责我的安危。”
李缮来幽州的消息,还不能传开,只能假扮窈窈的护院。
老夫人“哦”了声,却很不满对李家的安排,窈窈到底是李家将来的主母,让一个男人贴身随行,成何体统。
她道:“你父亲把你嫁给李家那豺狼虎豹,当真非人所为!”
窈窈梗了梗,她悄悄看了眼李缮,清清嗓子:“夫君对我,其实还好。”
老夫人盯了眼李缮,决定替窈窈撑腰到底,严厉道:“这里没有别人,你和我实话实说,晾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窈窈的姨母们也道:“是啊,你可莫要委屈自己!”
李缮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也在等窈窈实话实说。
窈窈从没当着别人的面点评人,她赧然,脸颊微红,轻声对外祖母说:“姥姥放心,李家待我挺好,公婆性子都很温和,便是夫君,也……”
她顿了一下,一口气道:“也还好,虽然有时候,他有些脾气,但是也是一言九鼎的真丈夫,善于听谏,公私分明。”
李缮抿了下唇角,换了个站姿。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一切都好就好。”
窈窈便又说:“我此行前来,也是得夫君之托,想给家里带点话。”
她看看四周,老夫人对外孙女的到来的真正原因,早有准备,她示意媳妇们都离开,又让人看好窗户,李缮也趁这个时候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窈窈和老夫人,窈窈本是坐在老夫人身侧,她后退几步,跪下磕头,叫老夫人一惊,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窈窈:“孙女此行,是要辜负了家里了,前不久,馨儿妹妹确实找过我,我却无法替家里做什么,只能盼姥姥听我一一说来。”
范阳已经这样了,如今大势所趋,李缮必不可能如大亓般供养世家,当下留得青山在,才是最重要的。
……
李缮出了屋子后,与新竹一道被请去坞堡的一座小楼,坞堡内通道曲折,才走了一半,只看小楼旁,立着一个高瘦的青年男子,他一身宽袍广袖,面容白皙,正是世家子弟最该有的清俊模样。
新竹显然认识那男子,她赶紧低头,道:“表公子。”
这位正是卢家表哥,卢馨儿的大哥,曾游学到谢家借住的卢琼。
卢琼对新竹笑了笑,温和地问:“窈窈呢?”
新竹:“夫人正在堂内和老夫人说话。”
卢琼:“那我再等等。”
他早就注意到了李缮,此时将目光分到李缮身上,暗道李家随便一个护院都这么不凡,他半是客套地寒暄:“承蒙你一路送我妹妹来范阳。”
这用词,微妙得很,李缮又不是傻子,不至于听不出来。
他从没有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冷着眼越过卢琼,待走进屋子,他就问新竹:“这个是谁?跟你家夫人还挺亲近。”
新竹后背无端一寒,她只说应该说的:“这位是表公子,夫人的表哥。”
李缮问:“他叫什么?”
新竹:“单字琼。”
“哦,”李缮朝窗外看去,扯扯唇角,“卢穷。”
新竹想出门给窈窈报信,李缮指指床铺:“先把这些铺了。”
……
劝说外祖母主持卢家与高颛合作,又暗中投奔并州这件事,其实不算难,在窈窈说完后,老夫人站起身,徘徊几步后,便拍板:“好,听你的!只是,还有些要求。”
窈窈仔细听了,无外乎不针对卢家子弟等,还算寻常。
高颛联合李缮,卢家若一直和高颛僵持,被李缮大军灭掉是可见的。
老夫人是见着大亓由盛转衰的那一批人,深知哪有能一直长盛不衰的世家,只有及时调节,才能从未来的变局里脱身。
二人又说了片刻的话,见老夫人累了,窈窈离开正堂时,手里还提着装着桂花糕点的篮子。
她与卢家的婢子来到了小楼外,梨花树下,卢琼似望眼欲穿,见到她,便是笑了起来:“窈窈。”
窈窈颔首,道:“表兄。”
二人的距离还有好几步,卢琼很想走近,但他知道,窈窈会后退,他紧紧盯着窈窈的面容,道:“你我多年未见,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窈窈身后还跟着卢家婢子,她有点惊讶地看着卢琼,没想到他会说这么暧昧不清的话,她回过神,正色道:“表兄此言,我不太懂。”
卢琼愈发心疼,道:“窈窈,我知道你嫁去那李家,实在是委屈了自己,是我当年没能争取到我们这份情谊……”
当断则断,窈窈没有犹豫,道:“当年我还小,与表兄之间,谈不上多么深刻。”
卢琼目露哀伤。
窈窈也沉默了,卢家表兄客居谢家时,窈窈同他学了一曲古琴《散云曲》,待他如长辈,从没有别的心思,也没想到他会记这么久。
卢夫人正是看不上卢琼这侍弄风花雪月的性子,才没想过把女儿嫁回娘家。
话既然已经说清楚,窈窈轻轻福身,越过卢琼,风一吹,梨花飘散,卢琼抬手,似乎想握住她的袖子,但袖尖终究掠过他指尖。
他们说什么,小楼内听不太清楚,但最后这一幕,从小楼内视角看来,仿佛有千丝万缕未道尽之情。
李缮缓缓咬了下后槽牙。
而窈窈一进屋,就看李缮大步走来,刚要出去,窈窈还想叫住他,跟他说卢家的打算,李缮负手,二人擦肩而过。
新竹赶紧上前,小声道:“夫人方才和表公子说话,叫侯爷看见了。”
见不是什么大事,窈窈松口气,新竹不解,窈窈笑着解释:“我还以为,是卢家哪儿得罪他了,既然是与我有关,就不是大事。”
李缮一时的恼火,是感觉他妻子被人觊觎,换哪个男人,都这样,即使他们不爱他们的妻,不过是面子作祟。
窈窈自觉和卢琼坦坦荡荡,就算梨花树下那些话被听到,她也问心无愧。
李缮就是有气,也是自己找的,而且依照他的自控力,
心眼再小,很快他就能想明白了,反而再冷待“世家女”。
窈窈突的觉得,她好像有点了解这个喜怒明了的男子了。
她放下篮子拿出桂花糕,叫新竹来吃,新竹还想说李缮的表情如何不好,又不想让窈窈平白担心,小小叹气。
……
在坞堡稍事休息,窈窈便走了,老夫人和姨母姊妹等多有不舍,不过窈窈本来就不好在幽州久留,住在卢家坞堡也不好走动,认真拜别。
她回到驿站时,时候还早,吃了晚饭洗漱,天色暗了。
若是寻常,窈窈收拾一下,也就睡了,不过今日,窈窈还没把卢家的情况,同李缮说清楚。
她撑着下颌看书,看着看着,眼前越发模糊起来,缓缓闭上眼睛。
新竹进屋后,道:“夫人,侯爷还在前面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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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高颛盛情难却,窈窈也能理解,她轻轻掩唇打了个呵欠,翻到下一页看起来。
好一会儿,外头才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
窈窈起身下榻,李缮带着一股酒气进屋,他目光明明,兀自在桌边坐下,窈窈问了声:“夫君可是醉了,要醒酒汤么?”
李缮:“是醉了,”他睇了新竹一眼,“你去弄醒酒汤。”
窈窈静默一瞬,她还以为他会说没醉,不过新竹被支走,房中只他二人,窈窈知道他才没醉,便说起外家的打算。
李缮冷笑了声:“你外家这种世家,比你家还要眼高手低,都这时候了,还想要与高颛谈判。”
窈窈却不觉得冒犯,她也有些无奈,道:“夫君若不喜卢家人,也是无法。”
她难道能逼李缮喜欢卢家人么。
李缮说:“你还挺喜欢他们。”
窈窈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也没有否认“喜欢”这种说辞,她轻声说:“毕竟是血亲。”就算不能帮上什么大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取灭亡。
下一刻,李缮抬眸,眼中没有半分酒醉的糊涂,目光锐利如刀刃,道:“所以,你也喜欢你表兄?”
窈窈愣了愣,才知道他今晚这般模样,症结是在她身上,竟与她的揣测完全不同。
她敛敛眉眼,道:“夫君莫要擅自揣测,我与表兄从无僭越。”
李缮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不瞎,相反是分外敏锐,卢琼分明对她余情未了,那新竹也遮遮掩掩,真把他当傻子了。
但是,谢窈窈说的也没错,她也根本没和卢琼有肢体接触,行迹十分规矩,此时也坦坦荡荡,李缮也不想这么在意,只是难改如鲠在喉的感受,他向来不藏情绪,被酒水一激,便直接问出来了。
无声地盯着窈窈,他攥了攥拳头。
窈窈只当他小心眼发作了,男人大抵如此,她只要好好说就好了,省得真卷入这种无端的争吵里。
她缓声问:“夫君可是觉得,哪里还不对?”
灯光下,她抿了下唇,柔嫩若花瓣的嘴唇一压,泛着细微的光泽,鎏金似的。
李缮“嚯”地站起身,说:“是有不对。”
他朝她迈出一步,道:“我这个豺、狼、虎、豹,一口都没有咬过你,你倒是咬过我一口。”
窈窈:“……”还没见过这么能翻旧账的人,竟能一下翻回雁门郡时。
她半是好奇:“你咬回来?”
李缮:“嗯。”
窈窈呆了呆,一双明眸睁得圆圆的,这下还真有点信了李缮醉了,她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那、那好吧……”
她小声说:“你轻点。”
李缮低头,窈窈只觉一道影子笼罩住了自己,她眼睫颤了颤,下颌被一只手捏住抬起,随后,李缮一口轻含住了她的唇。
须臾,他松开她的唇,想起上回看到的公主亲拓跋骢,他目中思索,催促窈窈:“你张嘴。”
第25章 擅长隐忍
……
李缮说话的时候,带着酒气的鼻息,是贴着窈窈的上唇的。
他或许垂着眼眸,或许没有,因为离得太近了,窈窈并没有看清楚,她只在这一瞬的柔软濡湿的触感后,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想再后退一步,李缮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这回,他没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吻住她的唇。
窈窈“唔”了一声。
他其实也有咬,就是牙齿轻轻抵着她的唇,好像她的唇很软很软。
门外,新竹毫不知情,一边迈进屋来,一边道:“夫人,侯爷,这儿没有醒酒汤,我就煮了点陈皮汤,也可消消……啊?”
新竹瞪大了双眼,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而她眼中,李缮缓缓抬起头,后退了一步,窈窈嘴唇呈现出一种旖。旎的绯红。
窈窈呼吸有点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唇在发热,便低了低头,拿起系在腰带上的丝手帕,擦擦嘴唇。
新竹:“呃……夫人,我……”
她非常痛心,后悔刚刚没有先敲门再进屋,不对,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敲门,也是打搅了,哪还能有那么好的氛围呢!
李缮似也缓了一下,他拿走那碗醒酒汤,陈皮的陈旧酸酸滋味在舌尖缠绕,倒是掩不过一种甜丝丝的桂花味。
他漫不经心似的想,有的人,是桂花化成的甜妖儿么。
房中陷入诡异的静谧,还有一点点险些干柴烈火后的尴尬,突的,外头杜鸣脚步声匆匆:“将军?”
“咔”的一声,李缮把喝了一半的陈皮汤放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力道没控制好,剩下的半碗汤又溅出了小半碗在桌上。
李缮走出房中后,与杜鸣的说话声渐渐远了,新竹双眼都要瞪出眼眶了,赶紧走到窈窈身边:“夫人,你们这是……亲啦?”
窈窈很轻地“嗯”了声,名义上是咬,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新竹非要问出来,让她又想到了那个吻的触感。
她面皮薄,双颊染出一片酡红,有羞意,但惊吓也是真的,回想起自己之前那般没有准备,就有些恍然。
倒是新竹欢喜道:“我就说,夫人这般美貌,谁能忍得住!”
窈窈:“……”
…
杜鸣自认自己没辛植缺心眼,漏夜时候,本也不该把李缮叫出来,但这回实在是急事中的急事。
李望身边的林副将伪装身份,紧赶慢赶来到范阳,老副将面上胡须未刮,急得一口水也没喝,见到李缮,单膝跪下:“将军,上党来报,萧西曹已经北上前往雁门,待要拜会将军!”
西曹的名号,李缮自是清楚,他脸色沉了几分:“他来做什么?”
林副将:“行萧家眼线之事,也为催将军快快送家眷回洛阳。”
李缮:“他们还挺坐不住气,”他心算了下时间,“这都十来日了,他到哪了?”
林副将:“大人知道不能让他太快到雁门,一路上通知郡守、县令、县长竭尽能力招待。”
并州自古留有不少名胜,萧西曹又是个爱享乐的,一路吃吃玩玩,原本从上党到雁门最多三日的时间,如今十多日了还没到雁门。
不过要从范阳赶回去,还是紧了点。
李缮笑了一下,道:“这冀州幽州要是我们的,消息传到我这,也不会这么慢了。”
他越是寻常的口吻,却也越能让人感知到其中的野心,杜鸣从不怀疑将军的能耐,想到来日吞下冀州幽州,心下也是一沸。
不过他倒也没忘了:“就是夫人要如何安排……”
如果要随李缮一起回雁门郡,接下来两天,只能马不离身,以辛劳换速度。
李缮神情淡淡的,问林副将:“林叔,你带了多少人来?”
林副将:“回将军,共有四人。”
此行轻装,林副将只带了四个亲信,李缮若回去只带一人,整合一下,这支卫队也还有十二人,其中还有深受父亲信赖的林副将,和他自己的心腹杜鸣,如此护送两个女子,足够安全了。
倒是省
得折腾有些细皮嫩肉的人。
李缮食指指节轻轻掠过自己的唇峰,抬眼看向远处厢房窗户透出的淡淡烛火,他道:“那就有劳林叔和杜鸣,送我妻回去了。”
杜鸣:“不敢,这是卑职分内的事。”
林副将一喜,当即抱拳:“卑职必定做好!”
林副将自打受家宅的事连累,和林氏方巧娘断了亲缘,虽然李缮没说什么,但林叔总有种亏欠,也怕李缮从此忽视他,但好在,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紧接着,李缮去找高颛,提卢家一些要求,高颛无有不应,便拿到了有关冀州、幽州的边防地图,踩着星夜回雁门。
而窈窈这边就宽松很多,林副将对冀、幽一带更熟,绕开了遭灾的地方,在林副将和杜鸣的护卫下,她和新竹一路走走停停,竟多出几分野趣。
等到她们回到并州,比李缮那边晚了十来日,便也听说,李缮早就离开雁门郡,回到上党。
押送完拓跋骢,他本也应该回上党的了,所以林副将和杜鸣一提,窈窈也说:“我也回上党。”又问郑嬷嬷,得知郑嬷嬷已经启程回上党,便安下心来。
就这么过了两日,马车缓缓驰进上党。
许久没见这座城池,这儿是她刚来并州歇脚的地方,窈窈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她回到刺史府,先是见了郑嬷嬷、木兰,郑嬷嬷得知她们路上竟还遇到发大水,连道几天阿弥陀佛,又想到李缮灭佛,不知道这几声阿弥陀佛会不会叫西天诸佛反而盛怒。
窈窈知她心内的纠结,忍不住笑了,新竹悄悄给郑嬷嬷使了个眼色,再后来窈窈洗了澡,木兰给她篦头发,郑嬷嬷满面笑容。
得知窈窈和李缮关系缓和,甚至进展不算小,郑嬷嬷当然也高兴,虽说窈窈早早就守住本心,可若能把日子过得热乎乎,谁愿意贴一块冰,也还好李缮不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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