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的未来就靠你了》 第1章 《虫族的未来就靠你了》作者:迟日化雪【完结】 简介: 【温柔笨蛋好好先生攻x口嫌体直疯批少将受】 伊洛恩一脚踏空,睁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不仅被指认为一只雄虫,还被摁头分配了一个对象。 网传他对象强大又美丽,是虫族最年轻的s级少将,战功赫赫豪门出身,只是曾当街把雄虫揍进了医院,并扬言雄虫没一个好东西,于是被丢进精神病院关了三年。 伊洛恩:啊这。 见了面才发现对方已经受尽折磨,浑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连精神体小猫也变得瘦巴巴光秃秃,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了弱小可怜和无助。 伊洛恩心想:既然都结婚了,总不能把他放着不管。 于是带着虚弱至极的雌虫离开魔窟,为他上药,更衣,拥抱安抚;给猫咪洗澡,梳毛,喂香香的饭。 准备用精神体暗鲨雄虫的诗因:…… 有点香,不确定,再看看。 诗因:我就是死,从这里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喜欢雄虫的,绝不! 诗因:这个雄虫居然敢跟我结婚,想让我臣服于他?他在想屁吃! 诗因:柔弱伪装和暗器陷阱就位!我要是让他完好无损地回去,我就把s级评价和战功勋章全都拿去喂狗! 伊洛恩抱着小猫咪ruarua。 精神体:……呼噜呼噜。 诗因抓狂:不争气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为雄虫的糖衣炮弹而屈服! 下属:但是少将,精神体不就是您内心潜意识的投射吗? 诗因:我才没有!! 伊洛恩日行一善,见到可怜的雌虫就顺手帮个忙,走到哪救到哪。 这里有只差点被虐待的雌虫,帮一下。 那里有只生病的小虫崽,救一下。 星盗首领好像精神不太稳定,安慰一下。 但是他的付出收效甚微,好像谁都不怎么领情,而且还惹得诗因和他大发脾气,甚至为此气得离家出走。 伊洛恩眼泪汪汪:老婆好像想和我离婚,以后再也没有小猫咪可以撸了。 他不想惹得诗因讨厌,于是拿着一张远航的船票,离开了这个陌生世界上唯一的家。 殊不知在他走了之后,各大军团为他大打出手,几大贵族撕得你死我活,连一向隔岸观火的星盗都冲进来杀红了眼,整个虫族打成一片。 而一向嘴硬的诗因拳打议会脚踢星盗,在大修罗场中杀出重围,把整个虫族搅得天翻地覆,最后浑身带血地来到他面前,变成流泪猫猫头:“你不要我这只小猫咪了吗?” 伊洛恩:……? 怎么回事,他老婆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打趴下的虫族们瑟瑟发抖:阁下你稳住,虫族的未来就靠你了啊。 he,1v1,双洁,主攻,甜文! 伊洛恩x诗因·海莱 救赎+先后爱+攻假死受发疯的土狗文学,点击就看傲娇雌虫少将打脸真香现场。 后期会出现一些修罗场,攻救过的虫族会为他打成一片,因此本文又名《全虫族都为我打起来了》 【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虫族 轻松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伊洛恩 诗因·海莱 一句话简介:温柔笨蛋拯救虫族世界 立意: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第1章 “不是吧不是吧,诗因那个疯子真的有雄虫接盘了!” “什么!真的假的,现在还有雄虫敢要他?” “可靠消息,海莱家族不知道在哪个荒星上翻出了一只流浪雄虫,没钱没背景,所以他们直接强行定下了婚约。而且为了防止那个雄虫反悔,当天就结婚!这速度我说一句开天辟地断层第一没人反驳吧。” “老天爷,这也太倒霉了吧!” “不聊了兄弟们,婚礼马上就开始了,我直觉会超级精彩,今晚不睡觉也要蹲直播!” 而众人口中的大倒霉蛋——伊洛恩,正坐在化妆间里,直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这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伊洛恩本名易水恒,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本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人生轨迹中没有一星半点的过人之处。他在现代社会普普通通地出生,随随便便地长大,胸无大志,只想过一点平平静静的社畜生活。谁料打工没几年,末世来了。 他在极端残酷的生存环境中勉强挣扎了几年,然后在某日外出寻找食物和水源的途中,不慎一脚踏错,命丧深渊——当然,这在当时也是种寻常的死法,于是易水恒就这样过完了他首尾呼应的一辈子。 故事本来在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易水恒居然没死成。他完好无损地来到了这个所谓的“虫族”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 “易……易水恒……” 对方好像对这个绕口的发音感到困惑,大声问道:“你说什么?叫伊洛恩是吗?” 伊洛恩就伊洛恩吧,易水恒无力反驳,他已经重新晕过去了。 “快快,带这位伊洛恩阁下去救治!” 因为没有虫纹和虫翅,他被认定为雄虫,且由于身体太过虚弱,认定结果一出,他立刻被快马加鞭地送进了中央星首屈一指的大医院,数不尽的珍贵资源往他身上堆,生怕他因为伤势过重一命呜呼。 躺在温暖舒适的治疗舱中,伊洛恩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世界的文明水平可真先进啊,连野外捡到的普通平民也能这样兴师动众地免费救助……他们给他用了好多药水,看起来好贵的样子,他也许打一辈子工也买不起这样一个药水瓶子。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医保。希望他们不会让他还债,他觉得就算把自己卖给医院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正想着,护士进来给他换药了。 护士是一位高大的雌虫,脸颊上带着粗犷的蓝色胎记,据这里的原住民所说,这是名叫“虫纹”的一种东西。其实伊洛恩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坚称自己是虫,明明大家都是人类模样,但这不影响伊洛恩入乡随俗。他尊重,理解,祝福。 护士扶他起身,帮助他拿着瓶子吸氧,一番动作含羞带怯,暗送秋波,只是伊洛恩昏昏欲睡,什么也没看见。 这时门外走进来另一只雌虫,他身着正装,风度翩翩,向着伊洛恩行礼:“您好,伊洛恩阁下,我是您的代理律师,特来与您商量您的债务问题。” 伊洛恩顿时心里一咯噔。 律师抖开手上的文件,絮絮叨叨地念道:“急救舰从中央星前往您所在的地方,一个往返的费用共计五千万,而自您登上急救舰开始,您一共使用了十三种医疗设施和四十九样药品,为您维持营养输送的治疗舱按秒数计费,而您已经使用了十三个小时,费用一共为一亿九千六百万零七千……” “当然,您是尊贵的雄虫,雄虫保护组织和慈善机构可以为您报销一部分营养液的费用,所以抹去零头,您现在的欠款金额是——” 他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了沉痛的表情:“——二亿五千二百五十二点五万个单位的星际币,恕我直言,这样大的金额,以您目前的履历和背景,恐怕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给您贷款。” 伊洛恩闻言眼疾手快一把拔了氧气瓶和各种输液管,安详地躺进床里闭目等死:“我不治了,请不要再为我花钱,让我安心地离开吧。” 律师:“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天哪,救命啊!医生,医生快把管子接上——”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律师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蹲在伊洛恩床边:“是这样的,伊洛恩阁下,您刚刚回到文明社会,恐怕还不太了解情况。您是珍贵的雄虫,不需要自己偿还债务,只需要娶一位富有的雌君就可以了。” “雌君?” 律师赔笑道:“是的,只要您娶了雌君,就会拥有他全部的财产,您的债务也会由他来承担。问题不大,您不要慌,千万别再轻生了。” 他见伊洛恩还是一头雾水,又是好一通比划解释。伊洛恩努力理解了一下,感觉意思似乎和老婆差不多。 这个地方的“雄虫”就像古代的皇帝,因为数量稀少,个个都开着小后宫。雌君相当于正妻,雌侍则是妾室,总而言之,是一夫多妻制。雄虫娶的雌虫越多,钱就越多,实力就越强。 堪称是吃软饭的极致了。 伊洛恩为这样的婚姻制度感到迷惑,心想哪个正常雌虫愿意做这种冤大头,他苦笑着咳嗽:“我这种条件,恐怕没有哪位雌虫愿意接受吧。” 律师也跟着叹了口气:“唉,的确很难,我们雄虫保护组织也是为您伤透了脑筋,但是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一个适合您情况的年轻雌虫。” 他快速地念出了一个名字,但就像虫族无法理解伊洛恩的名字一样,伊洛恩也不太能听清楚他们的人名,他困惑地在记忆中寻找对应的中文发音,询问道:“他的名字是,诗——因?” 第2章 “对对,”律师很照顾他的口音,特意放慢语速,“sheen,诗——因。诗因·海莱。”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上面写满了漂亮的履历:“他是大贵族出身,又曾在军部任职,非常有钱,最近衰亡期临近,正愁中央星找不到合适的雄虫结婚。您的这点债务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衰亡期?” “哎,是是。您也知道,正常情况下,雄虫的寿命一般在二百年左右,我们雌虫的寿命就要短暂得多,每隔二十年就会经历一次衰亡,只有在雄虫的帮助下才能挺过去。但您也知道,雄虫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 原来如此,雌虫结婚算是花钱续命,伊洛恩理解了。 他逐渐心平气和,问:“有照片吗?” “有的,有的。” 律师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半身照,照片中的雌虫一头白色长发如水银泻地,压在高高的军帽之下,深蓝色军装一丝不苟,镀金的纽扣严整地封住领口。 可是在庄严衣着的束缚下,他精致的五官仍然鲜亮得耀眼,眼角的红色虫纹如盛放的曼珠沙华,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目光中锋锐而冰冷的意气,张扬得完美无缺。 伊洛恩沉默片刻:“这是多少年前拍的?” 他不相信这么优秀的雌虫会找不到对象,更何况还很有钱。 律师哈哈干笑:“三年,三年前而已。他最近马上就要进入衰亡期,恐怕仪容不整,不太方便拍照。” 伊洛恩也笑了:“他真的会愿意和我结婚?” “当然。您放心好了,能有雄虫结婚就不错了,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呢!”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多年的求生经验告诉伊洛恩,这件事并不简单。他的结婚对象很可能是个问题人物,但是伊洛恩开局即破产,他别无选择。 于是伊洛恩把照片收进掌心,温顺地点头:“好的,我接受安排。” 律师当即大喜过望,立刻推着小护士去给他拔氧气瓶和输液管:“快快快,这位阁下同意了!剩下的营养回来再补,我们现在先赶紧送阁下去结婚!” 伊洛恩:? 你们资本家对穷人多演一分钟都嫌亏是吗? 小护士抹着眼泪把他的管子拔了,而后情况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伊洛恩被一群雌虫簇拥着洗头洗澡更衣化妆,像个国王一样从头到脚围满了侍从,有的给他剪指甲有的给他喷香水,一边干活还一边卖力恭维: “您的手指多么修长优美啊,简直是造物主空前绝后的杰作。” “这个味道非常适合您,忧郁神秘的古典气质,每一位雌虫都会深深为您着迷。” “听说海莱家族为您准备了非常隆重的仪式,整个小行星都种满了花,现场美丽极了!您一定会拥有一场难忘的婚礼。” “您是不是很期待?我想诗因阁下现在一定也迫不及待了……” 这些雌虫早已经收够了海莱家族给的昧心钱,良心大大地没有,作用就是在结婚之前稳住伊洛恩,不让他有悔婚的念头,此时只管睁着眼睛说瞎话,东拉西扯地一通狂吹。 伊洛恩假装没看出这些赞美祝福的表演痕迹,把遮住面庞的湿润头发轻轻拨到耳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作为回应:“是吗。” 房间里忽然鸦雀无声。 伊洛恩有些尴尬,心想大家别是被他给丑到了,忙又垂下脸,任半长不短的乱发重新遮盖面容。 空气仿佛这才开始重新流动,雌虫们缓慢地找回了各自的呼吸,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漆黑的良心忽然隐隐作痛。 这时传来“咚”一声巨响,一个还没回神的化妆师一头撞到了桌角,摔得整个身体在地上倒滚了两圈,化妆箱里的工具哗啦啦撒了一地。 众虫终于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借口,当即就有雌虫站起来骂他:“走路不看路,你在做什么!瞧瞧地上这些粉饼和刷子——你毁了给阁下上妆的工具!” 化妆师瑟瑟发抖地收拾满地狼藉,不住地道歉,被训得狠了,只能拼命忍住不哭。 骂他的雌虫最后朝他踢了一脚,冷冷地说:“这些东西不能用了,你必须去买一套全新的。” 化妆师被踢到地上,刚收拢起来的东西又被摔得到处都是。伊洛恩忽然出声:“算了吧。” 所有虫都朝他看来,那个训斥的雌虫突然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阁下,您,您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让您用最好的!” 伊洛恩温和地朝他笑笑:“谢谢你周全的考虑。不过,我想没关系的。” 他挽起袖子,把地上的化妆师扶起来,顺手帮他捡起了几只大小不一的刷子,说:“拍一下就好,灰尘弄掉接着用就行。” 这份通情达理让围观群众的眼神又是一变。化妆师苍白的脸也涨得红通通,他接过刷子,笨拙地鞠躬道歉,然后飞快地收拾东西跑去了洗手间。 还有雌虫感到不平,忿忿道:“可是阁下,这些脏了的东西实在配不上您,万一被细菌感染了皮肤可怎么办呢……” 伊洛恩心想他那么多年风餐露宿糙过来的老脸哪有那么脆弱,要不是现在只能任人宰割,他甚至连妆都不想化。 他坐回座位,语气平和而坚定:“没事。”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也暗自担心换新的刷子又要他出钱。他已经债台高筑到了卖身的地步,实在欠不起更多了。 过了一会,化妆师带着洗好的工具回来了,兢兢业业地过来给他上妆。在他看来,伊洛恩的骨相无可挑剔,只是脸色过于苍白,透着疲乏和虚弱。既然要去结婚,那么还是增点气色为好。 想到结婚,化妆师初出茅庐的一颗良心又开始针扎一样地痛。他苦着脸,余光瞥见同事们离得远了些,这才小声问道:“阁下,您真的是自愿与诗因结婚的吗?” 伊洛恩不明所以,轻轻点头。 化妆师憋了半天,才鼓足勇气憋出几句话:“阁下,诗因他不好……不好相处!他……他真的不适合结婚!您,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伊洛恩一怔,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 诗因既是贵族,又有那样的容貌,想来是从小养尊处优,没有吃过苦的。也许是跋扈骄纵的性格在同辈之中有些出名,让人觉得不是良配,所以这位善良的化妆师想提醒自己一下? 伊洛恩自觉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对方娇生惯养,那自己多照顾些就是了。何况再不好相处,应该也没有他以前的主管和老板们难伺候吧。 伊洛恩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打工人,他的心已经和他搬过的砖头一样冷了。 所以他面容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化妆师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化妆师:“啊?可是,诗因他……名声真的很不好……我是说……您真的了解过他吗?他那样的行为……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是的。” 有什么可在意的呢?他需要诗因来还款,诗因需要他来续命,他们之间的关系再简单不过,好一点互相帮助,坏一点互不干涉,两个陌生人的联结,能有什么深远的影响? 此时的伊洛恩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笑着肯定道: “我完全不介意。” 第2章 婚礼场地坐落在一颗紫色的小星球上,上面开满了鲜花。清风拂过,花瓣纷飞,的确是适合结婚的浪漫场面。 海莱家族是中央星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之一,底蕴深厚,加上与政界商界千丝万缕的联系,本就常年在新闻板块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海莱家最出名的小辈——诗因·海莱,更是牢牢牵动着万千吃瓜群众的心,这也就注定了这场婚礼拥有空前的关注度。 直播一开,宇宙各地的网友立刻大批涌入,将在线人数刷出了一个堪称可怕的高度。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海莱家这次给诗因准备的婚礼场地不会是在什么犄角旮旯吧……啊我的天,我的脸不疼!” “前面的太天真了,犄角旮旯还会给你开直播?直播就是为了炫富的好吗!” “谢谢,真的有被炫到。” 纯白的建筑在翩飞的花瓣中静静矗立,无数的圆柱呈半弧形排开,从高空往下鸟瞰,像是坐落在无边花海中的一小枚贝壳。鲜花和锦缎已经铺了满地,纯金打造的仪式用品也尽数备齐,只等着相爱的伴侣前来执手相望,向彼此许下一生的承诺。 眼睛形状的转播器四处飞舞,镜头不断地拉进推远,全方位多角度地向网友们展示现场的恢弘与奢华。 直播间里一片哀鸿遍野: “酸了,我已经开始酸了。” “可恶,明明诗因的名声都那么臭了,为什么还能和雄虫结婚?我真是不服气!” “前面的想开点,说不定那个雄虫是个傻子呢,听说原本就是荒星上的流浪汉,因为欠钱太多才愿意和诗因结婚的。你品,你细细地品,这能是什么好对象吗?” 第3章 “欠钱那件事,不是据说是海莱家族故意设的局吗?要不然哪个脑子正常的雄虫愿意让诗因做雌君,活得不耐烦啦?” “你管它是真是假,既然都同意和诗因结婚了,穷和傻至少得占一样吧?” “啊,不是吧,待会要在这里结婚的雄虫居然是个丑八怪吗?我心碎了,感觉这么美丽的地方已经被糟蹋了,呜呜呜。” 正在讨论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载着伊洛恩的飞船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天际,从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最终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转播器的镜头当中,降落的气流卷起飞花无数。 观众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像是一大群等待结果的赌徒,疯狂地重复着自己的赌注: “来了来了来了!” “我赌一星币,绝对是个老头子!” “丑八怪!” “你们能不能善良一点,就不能是个半身不遂的重症病患吗?我赌残疾虫!” 飞船中的伊洛恩对网上的风波全然不知。他站在全身镜前,有些局促地摆弄了一下束得很紧的衣领,抬手的动作之间,袖口上的蓝宝石闪动出幽远明净的色泽。 他的头发已经被打理整齐,用昂贵的发饰扎在脑后。身上的礼服价值不菲,却不完全合身,让他总有种喘不过气的紧张感。 那些为他做造型的雌虫就像打扮洋娃娃似的,一股脑地把漂亮衣服往他身上套,伊洛恩其实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那些雌虫看起来很高兴,所以他忍住了。 被昂贵的服饰淹没也有一个好处,能够转移注意力,不会让人太在意他的样貌。不然没法用头发挡着脸,他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从小到大因为他的形象讨厌他的人不计其数。伊洛恩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心里还是想要给结婚对象留下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不管日后相处如何,至少在初见的时候,他不想闹得太难堪。 站在一旁的雌虫被同伴用胳膊肘戳了好几下,才恋恋不舍地从伊洛恩身上挪开眼睛,小声道:“阁下,我们到了。” 伊洛恩深呼吸一口气,心微微地提了起来,但面上还镇得住,他转头看向说话的雌虫,微微笑了一笑,状若轻松地问:“我看起来怎么样?” 雌虫立刻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点头如捣蒜:“您看起来帅气极了!” 整个飞船里的雌虫都一起疯狂点头,像一群坏掉了的机器人。 伊洛恩:“……”算了,拿钱办事的群众演员罢了,问也白问。 一群保镖簇拥着他来到舱门前,他们都是退役军雌,身强体壮,体格是伊洛恩的两倍,站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堵墙。为首的一个向他解释道:“阁下,今天的婚礼会全程直播,星网在这里投放了数百只转播器,待会如果有这样的设备围着您拍摄,请您不要慌张,我们会尽可能保护您的安全。” 伊洛恩:“……” 伊洛恩更紧张了。他垂着眼,再一次扯了扯领结,喉结颤动。耳旁响起舱门开启的倒计时提示音,十,九,八…… 而观看直播的网友们则紧紧盯着飞船外慢慢伸展的折叠阶梯,六,五,四…… 三,二,一—— 咔嚓一声,舱门缓缓打开,伊洛恩抬起头,踏步走出飞船,身形消融在阳光里。 以神经网络为枢纽,成千上万只眼睛一瞬间齐齐盯准了他。 讨论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紧接着,如同水底的鱼雷炸响,滔天的巨浪轰然爆出水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家万户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直冲云霄。 直播间观众盯着各自的屏幕,脑海中的千言万语全部化作一声尖锐爆鸣。 我靠,好帅! 颜值的冲击力是最直观的。美与丑的界限如此分明,甚至不需要用过多的言语为之辩护。 伊洛恩扶着护栏,慢慢走下飞行器。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观众们的眼珠子都差点黏在屏幕上,等反应过来之后,手指立即开始飞快地打字。 “来晚了,不太清楚情况,请问这就是刚刚讨论区嘲讽的丑八怪吗?既然你们都不要,那这个丑八怪可以让给我吗?” “来晚了就滚一边去,这位雄虫阁下已经是我的了!” “是我的!是我的!” 弹幕打得血雨腥风,更有好事者专门圈了之前嘲讽得最厉害的几个网友,幸灾乐祸道:“怎么样,各位大预言家?你们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刚刚出言刻薄的网友们:“……” 别问,问就是小丑只是我自己。 这时一只转播器横冲直撞,老练地穿过保镖围成的肉墙,来到伊洛恩面前,怼着脸就是一顿狂拍。伊洛恩吓了一跳,在镜头前茫然地怔愣,长长的睫毛微颤。然后他别过头,轻轻用手把那只转播器推开,低声说:“不好意思。” 这一瞬间的表情和嗓音传到星网,如同烈火烹油,本就热闹的直播间顿时又炸开一轮更疯狂的鬼哭狼嚎。 各种不明意义的乱码霸占了整个屏幕,比之前的尖叫声还要来得热烈,刷得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这突然爆发的恐怖流量在短短数秒之内冲垮了星网的服务器,观众们还没来得及再多嚎上几句,就见到直播画面闪了闪,突然陷入黑屏。 网友们:???杀千刀的星网,你还我的大帅虫! 而伊洛恩那边看到的景象则是,原本想方设法靠近追着他狂拍的转播器们忽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像是中了病毒一样,动作一阵卡顿,最后终于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一个接一个死机休眠,吧嗒吧嗒地落进了花丛里。 伊洛恩刚刚抬起的脚在半空中顿住,犹豫半天,最后又收了回去。 这些一看就很贵的小东西好像在碰瓷。 天地良心,他可什么都没做。 旁边的保镖见他踟躇,挠了挠头,费力地开了个玩笑:“阁下,您的威力真大,它们只是拍到您的脸,就震惊得自己掉下去了,哈哈。” 伊洛恩:“……原来如此。” 竟然是被他给丑坏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上好像中了一箭。原来人靠衣装这句话也是靠不住的,他已经面目可憎到连锦衣华服都救不回来的地步了吗? 伊洛恩顾不得自己七窍流血的自尊心,他忧郁地问:“这个损失,也会记在我的账上吗?” 保镖:“……应该不会吧。” 伊洛恩的心止住了流血。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安慰。 不管星网那头是如何焦头烂额地想办法让服务器恢复正常运作,这边的婚礼仍然在照常进行。 伊洛恩进入场地,被服务生引领着走到台前站定,后者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阁下,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婚礼马上就开始。” 伊洛恩忍不住绷紧了脊背,僵硬地点点头:“好的。” 衣着华贵的来宾陆陆续续地到场,有的穿着礼服,遍身宝石蕾丝,有的一身军装,肩佩绶带勋章,两拨人马各自聚成一堆,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中间,显得泾渭分明。 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的目光全投在了伊洛恩身上,其中复杂而怜悯的意味让承受注目礼的主角羞愧不已。 伊洛恩慢慢低下了头,自己都觉得丢脸极了。 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欠那么多钱的。 他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开始试图想东想西,转移注意力。律师曾经提到过诗因在军部任职。他会是什么职位呢?那么年轻,又那么骄傲,一定是个有着响亮头衔的军官吧? 也许到场的这些军官,都是他的同事和战友。之后他会介绍给自己认识吗? 伊洛恩记脸的本事很差,看着面前黑压压的脑袋,他颇感压力。但如果诗因有需要,他一定会努力。 虽然直到现在,他连诗因的面都还没有见着。 想到这里,伊洛恩忽然灵光一现。他走到旁边,拉住一个抱着花篮的萌萌哒小雌虫,微笑着问:“可以给我一束花吗?” 小雌虫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歪头说:“可以呀,可是你要花做什么呢?” 伊洛恩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我马上就要见到新朋友了,我想送一束花给他。” 这个篮子盛满了洁白的百合和灿烂的迎春花,新鲜又漂亮,应当与诗因很相称。 小雌虫长长地“哦”了一声,把整个篮子捧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好哦!祝你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伊洛恩亲了一下他的脸蛋:“谢谢你。” 他手持花束,大步向着原来的地方走去。迎着在场宾客神色各异的目光,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跳微微加快。 婚礼即将开始,他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诗因会喜欢吗? 第3章 不管结婚双方是不是真的迫不及待,这场婚礼的节奏的确是紧锣密鼓,从筹备到实施都堪称马不停蹄。现场的乐队拉起了轻快的曲子,来宾基本到齐,一切准备就绪。 第4章 而此时蹲在直播间的网友们已经快急疯了。 “救命,还是刷不出来,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场直播吗?” “我有一个得了绝症的朋友,说他在临死之前只想看看那位大帅虫的婚礼直播,求求大家救救孩子!” “垃圾星网迟早要完!” 他们投诉、打电话、上各种社交平台探查情报,急得团团乱转。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匿名论坛上,刷新出来了一条新帖子: “关于最近很火的某位雌虫结婚那件事,大家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这名楼主看起来不怎么关心时事,对诗因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几年前的报道,此时疑惑得非常真诚。 “看到今天到处都那么热闹地讨论这件事,我真的很不明白,当初某个雌虫犯事的时候不是当众宣称过自己永远不会找雄虫结婚的吗?为什么现在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宣扬婚事,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在众多讨论激烈的高楼之间,这条新帖子显得有些冷清,过了十分钟才陆陆续续迎来几条路人回复: “2l:当时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好像被确诊了精神疾病,还专门停职去病院治疗,胡话不能当真。治了三年,脑子应该治好了,清醒之后自然就要回来找雄虫了。” “3l:那可不一定。我看精神病是假,找借口让他免刑才是真。这场婚礼也大概率不是他自己的意愿,而是某大家族为了洗白名声硬搞的。众所周知,海家的家主最要面子,他怎么能容忍自家的名声一直被崽子拖累,反正就是强行生病,再强行病好,绑也得把他绑来结婚。” 下面跟了几条无意义的讨论帖,直到某一楼发了一张图。 “7l:我觉得3楼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刚刚好像看见正主跑路了。【图】” 图片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屈膝肘击,正正打中了一名拦截者的胸肋,眼角的虫纹如一团模糊干涸的血迹,身后还追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军雌,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看起来战况激烈。 这张图一出,犹如投石入水,一石激起千层浪。 “14l:这几个军雌穿的衣服我认得,就是海莱家族的保镖制服!再加上这白头发……八九不离十了!” “39l:不是吧,我还在直播间蹲着呢,他跑了这婚礼可怎么办啊?” 帖子迅速被顶上热门,经由各路转载和窃窃私语,更大的风暴在网络世界中发酵。 “你刚刚刷到那个消息没有?我看论坛都已经扒疯了。” “什么消息呀,你直说行不行。” “诗因逃婚了!” 千里之外的婚礼现场,乐队的曲目换了一首又一首,原本安静等待的宾客逐渐开始躁动,彼此间轻声交谈。他们之中间或有人点开了终端,看见星网的最新消息推送,神色不由得微妙起来。 他们重新抬头,看着站立在最前面,手捧鲜花、身着华服的年轻雄虫,神情各不相同。有同情的,有讥诮的,有看好戏的,总归没带什么好眼神。 伊洛恩被他们看得一头雾水,心里略微忐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伸手摆弄了一下花束,手指轻轻抚过娇嫩的白色花瓣,碰落了一滴露水。 他并非对现场不安的气氛毫无察觉,只是不明缘由。 这个世界的原生文明像是一座海洋,他们之间的水域彼此流通,整个生态链圆融自洽,有着不言即明的默契。只有他是一座孤岛,是碎石砖瓦漂浮在茫茫大海上,来得突然,立得突兀,存在得不尴不尬,并且孤立无援。 ——诗因迟迟不到。 伊洛恩心里担忧地想,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希望不要受伤才好。不然,总感觉是自己给对方带来了坏兆头。 音乐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后勤工作者匆匆来去的脚步声,笃笃,笃笃,紧张急促,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网上的舆论渐渐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歪去: “要我说这场婚礼就不该办,强扭的瓜不甜,这不,海莱家族又成大笑话了吧。” “前面这个‘又’就很有灵性。” “假:豪华世纪婚礼,真:大型丢脸现场。” 就在这时,一架小型飞船在附近降落。几名雌虫抬着一只铁盒子,慌慌张张地下船飞奔而来。紫色的花朵被他们踩得倾倒一片,又惹来许多的花叶翻飞,一片片顺着风飘进礼堂,一路落在伊洛恩身前。 服务生踩住了那片花瓣,向着伊洛恩弯腰:“阁下,事情出了一些变故,劳烦您随我过来一趟。” 伊洛恩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花。 他跟着服务生走向礼堂后方,推开门,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一位中年雌虫,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痕,久未舒展,几乎成了陈年的疤。 他看见伊洛恩进门,起身行礼:“阁下,冒昧让您前来,真是非常抱歉。我是诗因的雌父,德尔。” 伊洛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喉咙发紧,缓了几秒才问:“出了什么事吗?” 德尔托了一下眼镜,淡淡一笑,气氛立即缓和许多:“您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了避免您听闻闲言碎语产生误会,特别向您说明一下情况。 “我们刚刚收到消息,诗因的衰亡期提前发作,导致他身体过于虚弱,没有办法亲自前来参加婚礼,所以只能由他的精神体代为完成仪式。我们已经加急将他的精神体运送到现场,您不用担心,婚礼马上就可以开始了。” 伊洛恩也稍稍松了口气,尽管他此时疑问众多,但还是问了最关心的那一个:“那他现在还好吗?” 德尔静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始终维持在同一个弧度,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层不会脱落的假面。他轻轻点头:“没有大碍,感谢您的关心。” 顿了顿,他又说:“非常抱歉,这种情况是我们没有事先考虑到的。让您在现场久等,确实是我的失职。海莱家族愿意补偿您的损失,您有什么想要的赔偿吗?或者……” 伊洛恩倒是没有什么想法,直接道:“没关系,你们能还上我的欠款就已经很好了。”他转念一想,又笑着说,“或许你可以让我提前见见他的精神体?我还不知道精神体是什么样子的呢。” 德尔说:“当然可以。” 他从身边抱起一只铁盒子,一边开锁,一边解释道:“精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凝聚为实体,是本体感官意志的延伸。诗因拥有s级的精神力,他的精神体可以像正常生命体一样活动,在重要的仪式场合上,和本体具有同样的法律效力,您不必忧虑,这一点改动不会对婚姻的真实性产生任何影响。” 说着,铁盒打开,露出一条毛茸茸,白乎乎的大尾巴。德尔费劲地把里面的东西拖了出来。 伊洛恩好奇地低头去看,在一大团白花花的蓬松毛毛中间找到了两只粉嫩嫩的肉垫,然后是尖尖的小耳朵,翘起的小鼻子,颤动的几根银色胡须。最后这团不明生物露出了脸,一双金色的眼睛如同无机质的水晶,清透晶莹,只是呆滞僵硬,看着不大有活力。 是一只像蒲公英一样蓬松柔软的猫咪。 伊洛恩的心怦怦直跳,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猫咪的毛,出神地喃喃:“他好漂亮……” 他有点想要抱抱猫咪,但是考虑到这相当于诗因亲临,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不太庄重的行为,改为抽出一支迎春花,轻轻放在猫咪面前,说:“很高兴认识你。” 猫咪抖了抖胡须,看起来想要打一个喷嚏,但是本体被注射了过多的镇定剂,导致精神体也虚弱无力,最后也没有打出来,神情显而易见地变得有些烦躁。 德尔按住了猫头,以免他暴起伤害到面前这只雄虫,对伊洛恩说:“衰亡期的雌虫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请您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务必注意安全。” 伊洛恩的眼珠子几乎都黏在猫咪身上,一点也挪不动,闻言嗯嗯点头:“好,没关系,我一定会努力和他好好相处的。” 德尔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眼前的雄虫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海莱家族的名誉需要挽回,诗因的恨意需要宣泄,他们需要一个能够随意摆布的雄虫作为牺牲品。 他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的盲人,身边虎狼鹰隼环伺。所有的阴谋家都在指引他走向万丈深渊,而他却以为这是回家的路;最可怕的猛兽已然朝他亮出了獠牙,而他却天真地以为那是一只可爱无害的小猫咪。 连本该保护他的各种组织协会都早已在重压和贿赂之下妥协,只要找来的雄虫没权没势又无足轻重,他们就不作任何干涉。 但是商人以自身的利益为上,德尔在险恶的商场中征伐多年,又在不幸的婚姻中磋磨半生,良心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第5章 他说:“感谢您的宽容。” 此时,一模一样的说辞在前厅和星网上同时公布。来宾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默不作声地开始鼓掌。网上则照例是又炸了锅,网友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用精神体来结婚,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看来是逃婚失败被抓回去了。好可怜,为什么那位无辜的雄虫阁下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感觉他活不了多久了……” 花丛中的转播器摇摇晃晃地上升,朝着纯白的礼堂飞来。悠远的钟声回荡在开满鲜花的平原上,随风吹入千家万户。 祭台上摆放着白的,粉的,金黄的花。伊洛恩站在台前,看着对面被服务生抱在手中的猫,阳光从镂空的穹顶洒下金辉,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窖藏的醇酒重见天日,光芒剔透欲滴。 主持人高声道:“仪式开始——” 一声令下,乐队奏起了欢快的结婚乐曲,礼炮齐鸣,花童们大把大把地将篮中的花瓣撒向半空,清澈的水珠溅落四散。 在全场宾客和星网上亿万观众的注视下,伊洛恩从台阶一步步登上祭台,笔直站定。而猫咪被服务生放到高脚凳上趴好,同他相对而立。 台下,所有知道真相的观众用掌声掩盖了他们的冷眼旁观,乃至幸灾乐祸。 而在键盘上为他鸣不平,似乎十分在意他的生死的看客,转头便会把这件事丢到脑后,继续为各自的生活琐碎所淹没,再没有精力管他是死是活。 伊洛恩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知地站在这个台上,他的眼睛里全无阴霾,神色温柔真挚,好像这场婚礼真的如表面展现出来的一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证婚人念出誓词:“在天地、草木、父母兄长、众位宾客的见证下,伊洛恩,与诗因·海莱,自愿结为伴侣,从此财产共有,生死与共。” 他看向伊洛恩:“伊洛恩阁下,您是否同意?” 伊洛恩之前被告知过结婚的基本流程,此时便点头说:“是的,我同意。” 证婚人又看向无力摊在凳子上,满脸写着“世界毁灭吧”的猫咪,略微顿了一下,囫囵道:“诗因阁下,嗯,自然也是同意的……” 猫咪一动不动,死物一般。 证婚人便继续道:“请二位牵手。” 伊洛恩单膝跪地,在猫咪蓬起的毛毛中摸索一阵,翻出一只小爪子,虚虚握在掌心里。 证婚人照着台本继续念:“请雄主亲吻雌君。” 伊洛恩亲了亲猫咪的额头,柔软的毛发凹陷了唇形的弧度。 证婚人道:“那么,我宣布,这一对佳偶,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誓言,从今往后,他们将永远依靠,永远信任、永远共存……” 话音落下,全场鼓掌。鼓风机吹得花瓣漫天飞舞,穹顶飞快地变换着颜色,日夜轮换,斗转星移,只在短短一瞬间。仿佛这一瞬间,交换誓言的两位主角就已经度过了漫长岁月的考验,白驹已然过隙,沧海化为桑田,他们在更为永恒的事物之下见证了自己一生的承诺。 伊洛恩摘下落到猫咪身上的花瓣,心里静静地想,假如结婚的不是他们两个被逼无奈的人,这本该是多么完美的一场婚礼。 第4章 仪式一结束,律师就喜气洋洋地找上了伊洛恩。 “恭喜您,阁下!除了恭贺您新婚愉快以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您的债务问题马上就能得到解决了,只需要您在这些文件上签一下字——”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沓财产转让协议书:“您就将拥有诗因名下所有财产的管理权和使用权,这当真是非常大的一笔财富!不知道多少雄虫羡慕您呢,拥有这样一位富有的雌君,真是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 他眉飞色舞地说了半天,结果发现对方完全没在听,不由得出声提醒:“阁下?” 伊洛恩如梦初醒,怔怔地转头过来,与他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终于回神似的,问:“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您只要在这些文件上签字,就能从此走上虫生巅峰……”律师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钢笔,却又是好一会没得到回应,脸上真情实感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阁下?” 他试探地打量了一下伊洛恩的神色:“恕我冒昧,在这个喜悦的日子里,您看上去却好像一点都不高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伊洛恩勉强笑了一笑,摇头说:“没有,都很好。” ——只是猫猫不喜欢他。 伊洛恩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他的头脑并不见得有多迟钝,恰恰相反,他从小看人脸色长大,对别人的情绪和想法尤其敏感,更别提诗因的表现就差没有明说了。 猫咪从头到尾,就没有用正眼瞧过他。被他握住小肉垫的时候,明显想要伸爪子,只是爪子早就被磨秃了,有心无力。 宣誓结束之后也不准他抱,看见他靠近就隔空扇巴掌,最后自己像一只果冻一样从高脚凳上滑下来,慢吞吞地走掉了。 离开的时候,还特地踩几脚落在地上的花瓣,碾得稀碎碎。 已经表现到这种程度,是笨蛋才发现不了。 猫猫讨厌他。 诗因不想结婚,不想见他。 在这场盲婚哑嫁的婚事上,诗因比他更像是被逼迫的那一个。 其实并不意外,毕竟伊洛恩从来就不招人喜欢,即使换了一个世界,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 伊洛恩的神情难以控制地落寞下来。他觉得先前努力准备、并怀揣期待的自己,像一个十足十的大傻瓜。 律师还在给他递笔,絮絮叨叨地告诉他要在哪里签名。伊洛恩勉强打起精神看了两眼,满纸都是天文数字,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这样多的钱,这样庞大的财富,转眼间就被迫拱手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将心比心,假如被摁头结婚的是他,他估计也不会对对方的印象好到哪里去。 或许诗因是因为这样才会不待见他,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伊洛恩搁下笔,眉头紧锁,半晌道:“我想和他谈谈。” 他后悔答应结婚了。伊洛恩无意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他可以不要这笔钱。 如果这次重生只是宇宙中的一场意外事故,他的生命在新的世界也并没有什么价值,那么,他还回去就是了。 律师满口答应:“当然当然,您签完这些文件就可以去见诗因阁下了,想怎么谈怎么谈……” “我是说,在签这些文件之前,现在,立刻就去和他谈。”伊洛恩已经失去了应付这个律师的耐心,直接开口打断,“这是他的财产,应当由他——而不是你来做主。我要见他。” 律师噎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雄虫没有之前那么好糊弄了。按理说这个婚礼的保密工作应当非常到位才对,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什么? 律师心里有鬼,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妥协:“好好好,谨遵您的吩咐,现在就去见。” 他把文件收进小包包,带着伊洛恩往外走,边走边见缝插针地劝道:“其实您即便和他见了面,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呀,雌君的财产本来就应该属于雄主的,从来都是这样。况且,想想您的债务……” 伊洛恩淡淡地说:“多谢提醒,我时刻铭记着我的债务问题。” 律师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逆反情绪,心里泛起一阵不识好歹的嘀咕,但总算是没有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心事重重地走着,也就没有发现走廊拐角处正有一撮软乎乎的白色毛毛一晃而过,看起来很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尾巴尖儿。 恰好前方守着两名穿着工作制服的雌虫,见到他们过来,便一齐迎上来,自我介绍道:“伊洛恩阁下,您好,我们是负责接送您的飞行员,请问您现在是准备回去了吗?” 回去?他有什么地方可回去呢。回到医院,躺进那个天价治疗舱里,继续把钱当纸烧吗? 而且烧的还是诗因的钱。 伊洛恩苦笑着摇摇头,说:“不,请送我到诗因所在的地方吧。我有些事情想同他商量。” 他说着,正想再问律师一两句,却见后者早已经泥鳅似的溜到了一边,正站在七八米远的地方朝他鞠躬:“祝您一路顺利,阁下。我在中央星等待您与诗因的好消息。” 伊洛恩喉头一哽:“……你不和我一起去?” 律师开始装傻充愣:“噢,这是您所希望的吗?要是您坚持如此,那我也只好陪同了,当然了,这趟行程是另外的价钱。鉴于您现在没有独立经济能力,我还是诚恳建议您先把这些文件签了再考虑雇佣我的事……” ……行吧。 伊洛恩无语地朝他摆摆手:“再见。” 两名飞行员对视一眼,一个接过了律师递过来的文件包,另一个对伊洛恩点头道:“没问题,阁下,请随我们来吧。” 第6章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 律师在后头目送着他们远去,撇着嘴耸了耸肩。唉,他对这位倒霉的雄虫阁下真的仁至义尽,他确实尽全力在挽救他的生命了,可人家自己不珍惜,他也没办法。一个又有钱又有病的雌君,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 反正已经不关他的事咯。 两名飞行员带着伊洛恩登上一艘陈旧的飞船。这艘飞船的构造显然比之前那一艘复杂许多,他们在狭长的走道中绕来绕去,最后终于在一扇窄小的安全门前停下脚步。 雌虫们用钥匙打开门锁,毕恭毕敬地道:“到了,阁下。请您在这里暂作休息,抵达时我们会来提醒您的。” 伊洛恩撑着门框,弯腰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小房间,仅有一个座位,布置着软垫和小桌板,还有一把包扎潦草的花束和几包坚果饼干。 座位旁开着一扇小小的方窗,另一面墙则直接做成了曲面屏,虽然空间狭小,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伊洛恩觉得这很像前世飞机里面的样子,或者说,这应该是头等舱的待遇。尽管这比来时的飞船要小上太多,但他也没有多想,而是微笑着朝那两名雌虫道谢:“谢谢,辛苦了。” 飞行员:“……不客气。” 伊洛恩脱下礼服外套,躬身钻了进去,在座位上坐好。飞行员们最后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礼貌的笑,然后轻轻为他关好门,滴地一声,上了锁。 倘若伊洛恩见过更多的飞船,或者在送他过来的飞船上四处走走,就会明白这不是一间普通的舱室。 虫族社会发展到如今,科技已经十分先进,哪怕是专供一虫使用的飞船,也会保证乘坐者拥有足够宽松舒适的空间,绝不会有如此狭窄紧凑的布局。 只除了逃生舱。 一个飞船内部所有构造中,最灵活,最小巧的部位。 可以随意购换,随意弹出,随意丢弃。即便被抛到宇宙中炸成一朵烟花,也无人能够发现。 第5章 飞船平稳地升空,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气压的变化。伊洛恩躺在椅背上,好奇地看着舷窗里变化的风景。 紫色的花海渐渐远去,露出星球的全貌,接着星球也慢慢变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诺大的宇宙中,只有零星一点星光,其余皆是茫茫的黑暗。 他收回了视线,无事可做,就又从口袋里拿出了诗因的那张小照,放在手里静静地端详。 已经结婚了,可是他对于对方的了解,还是仅限于这张照片。 这是他得到的,关于诗因的唯一资料,一张三年前的半身照。除此以外,那人做过什么,性格如何,现在又在哪里,他全都不得而知。 然后他轻轻摩挲相片,粗糙的拇指指尖不敢碰触对方的脸,只是沿着白色长发的弧度抚摸。 也许关于性格,还是能知道一二。 一个美丽的,尊贵的,骄傲的人。 和他摆在一起,像是枝头的雪梅平白被人兜了一层灰。亦或是已经零落入了尘土,才会与他产生联系。 伊洛恩心里沉甸甸的,他合上手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一双玻璃似的金色眼珠。定睛一看,白色的猫咪就站在阴影处的管道之间,死气沉沉地看着他。 伊洛恩颇感吃惊:“诗因?” 飞船在行驶过程中几乎没有颠簸,因此他解开安全带,慢慢地走上前,蹲在角落里和猫咪说话,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德尔没有把你带回去吗?” 猫咪不吭声,也不动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窗外照入某个恒星的光辉时,在猫咪洁白的皮毛上擦出一溜顺滑的反光,看起来纤尘不染。 伊洛恩和它面对面僵持了一会,试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问:“我抱你下来好吗?” 这一次,他的靠近没有得到排斥和巴掌。伊洛恩低下头,手掌十分轻柔地托起猫咪的身体,抱进自己的怀里:“来。” 猫咪的白毛厚实而密,抱在怀里的感觉,就像是拥住了一朵很大很软的棉花糖。伊洛恩连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稳住胸腔中过速的心跳,让自己看起来仍然是那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只是脚步轻快了些。 原谅他没有见识,这是伊洛恩人生头一次抱着小猫的时候没有被挠。 他的动物缘真的很差,与人缘不相上下。感谢诗因为他圆梦,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人生已经圆满了。 伊洛恩十分珍惜地抱着猫回到座位上,拿手帕擦擦小肉垫,又给它挠了挠下巴。猫咪一开始还别扭地闪躲了两下,之后到底还是没有逃过俊美雄虫在线按摩的诱惑,很快就躺平任摸,脑袋搁在伊洛恩手指上,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一人一猫其乐融融,这本来是非常和谐的场面,直到小猫咪感觉哪里不太对,低头一看,自己大围脖上的毛正在扑簌簌往下落:“……” 伊洛恩慢半拍地停下动作,看着自己手上两大坨白色毛毛球:“……” 大眼瞪小眼。伊洛恩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粘满猫毛的裤腿,再看看好像变瘦了一点的猫咪,懵懵地问:“我……我把你的毛给弄掉了?” 怎么会这样,他真的已经非常小心了,而且……精神体也会掉毛的吗? 他虽然没有养过小动物,但是总感觉这掉毛的量……有一点点不太正常。 猫咪:“……” 猫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伊洛恩顿时紧张起来,他把手里的毛毛甩开,抱着小猫咪上下检查:“是生病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花粉过敏……” 他立即把座位旁的花束扔到一边。塑料假花被粗暴地扫落到地上,摔得头身分离。 猫咪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伊洛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是衰亡期?” 他记得这件事,这大概是诗因被迫和他绑在一起的根本原因,只不过具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仍然一知半解。 伊洛恩不免忧心忡忡:“衰亡期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吗?” 猫咪不做声,有点烦躁地甩了甩大尾巴,灰尘和毛毛一齐在空气中浮动。 这还只是个开始。随着衰亡期的继续,精神力持续萎缩,原本像蒲公英一样洁白蓬松的小猫咪,最终也会像被大风刮过的蒲公英一样……失去所有的毛发。 它变秃了,而且变得更弱了。 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可是这么丢脸的事,难不成要它自己跟这个笨蛋雄虫解释吗?它小猫咪不要面子的吗! 猫猫臭着一张脸,大尾巴在座位扶手上一扫,干脆利落地启动了屏幕,熟练登入星网,打开网页。搜索栏中的输入符号一闪一闪,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伊洛恩福至心灵,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他自己上网查。 他好多年没有上过网了,虫族的文字他也不认识,好在语言还能听懂。他磕磕绊绊地找了半天输入法,终于弄出了语音输入,低声问道:“雌虫衰亡期是怎么一回事?” 点击搜索,页面瞬间弹出了一系列相关词条。伊洛恩点击看起来像是百科全书的那一栏,词条由窄变宽,自动为他读出了具体的释义:雌虫衰亡期,指的是由于雌虫体内细胞逐渐停止分裂,导致生命体急剧走向衰亡的一个过程…… 一个生命体的细胞分裂次数是有限度的。雌虫强大的体魄和卓越的恢复能力,仰赖于细胞的不断分裂再生。雌虫们就像是压缩了自己的寿命,让所有的机能在短短的几十年内爆发,而爆发一旦结束,就如同烟花落幕,他们的全身器官会迅速衰竭,走向死亡。 与雌虫相对应的则是雄虫。脆皮,多病,被衬托得犹如废物。但是只要得到良好照顾,正常情况下,他们的寿命可以达到200年左右。 一个刚强而短暂,一个软弱而绵长。他们之间唯一的平衡点,就是繁育后代。 为了让雌虫拥有充足的体能进行生育,雄虫进化出了一种能力——那是一种能够让雌虫全身机能重启,细胞分裂次数归零的神奇能力。 与雄虫交换津液的雌虫,犹如重获新生,他们的生命力会恢复到巅峰时期,并持续二三十年,等到新生命差不多步入成年了,他们才会迎来下一次的衰亡期。 再交换,再重生。如此循环往复。 但是津液的交换是具有唯一性的。雌虫一旦在衰亡期选择了某位雄虫,并且和对方交换了四种以上的津液,那么余生都只能依靠对方来延长寿命,其余雄虫全部无效。 这也正是虫族现如今雄虫为尊,还有那种小后宫一样的婚姻体制能够长期持续的基础。 伊洛恩看得呆住:“……啊。” 看来这个世界和他设想的还是有区别。离婚自由是不存在的,雌虫一旦选择了雄虫,就像签了生死契,一辈子绑定,没得换了。 第7章 他不由得有些发愁。诗因如果不喜欢他,想和他离婚,还必须得趁早才行。 必须在那个,四种津液交换之前…… 伊洛恩可以发誓,他这时真的没有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他只是想弄明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具体包含哪些行为,于是念出关键词,再次点击搜索。 这次弹出的释义清晰明了:津液,分为细胞内液和细胞外液,常见津液有唾液、汗液、血液、性分泌液…… 下面则详细罗列了各种常见的亲密行为,伊洛恩往下一拉,忽然浑身一震。 满屏幕不可描述的图像在眼前乱晃,各种红的白的黄的杂糅在一起,混乱得像是一团呕吐物,总之就是一个原则:不择手段,越多越好。 伊洛恩:“……” 他吓得手一抖,直接关掉了屏幕。 坐在光线暗淡的舱室内,伊洛恩呆若木鸡。 几秒钟过去,伊洛恩忽然捂住嘴。 他弯下腰去。 “呕——” 第6章 猫咪吓得浑身毛都炸起,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飞快地跳到一边,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发出“喵喵喵”的尖叫。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伊洛恩到现在为止也没机会吃东西,他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是把肠胃搅得翻天覆地,眼睛通红一片,生理性泪水流了满脸。 他咳嗽着说:“对不、不起,我、我没事……” 猫咪迅速回神,从抽屉里叼出一张手帕,往他脸上拱了拱。 伊洛恩接来擦干净脸,勉强平复呼吸,长长的睫毛微颤着,还有些湿润。束好的头发因刚才的动静散了一些,有几缕垂到脸侧,墨色的发丝衬着他白纸一样的脸色,看起来苍白而脆弱。 猫咪忽然挪不动步子了,它竖直的猫瞳微微收缩,像是锁定了某个令它格外感兴趣的猎物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伊洛恩这一吐,之前为了婚礼强撑起来的精气神全散了,初醒时的眩晕和疲惫重新占据上风。他羞愧于在诗因面前失态,深深地垂着头,嗓音沙哑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猫咪迟疑片刻,跳到他的膝盖上,身子拱了拱,把自己的小脑瓜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手心里忽然多了一朵小白云,毛茸茸,圆滚滚。伊洛恩心里微微一暖,手掌很轻、很温柔地摩挲着。 明明那么不喜欢他,还这样牺牲自己来安慰他,诗因真的好善良。 善良又美好的诗因,也要像图中的雌虫一样,遭受那种对待吗? 想到刚刚看见的东西,伊洛恩胃部又是一阵痉挛。他额头冷汗直冒,担心控制不住力道又会把猫咪的毛薅掉,于是挪开手掌,躺进椅背,微喘着气说:“对不起……我休息一会。” 猫咪甩了甩软乎乎的大尾巴,大度地宽恕了他的失陪。 它把尾巴一卷,在伊洛恩腹部坐下,像是一张厚实的大毛毯子,很快就捂暖了这一小片皮肤。 当然,小猫咪的本意才不是要温暖他。它是一只盘踞在宝石上的巨龙,因为这颗黑水晶的光泽足够好看,所以今天才会勉为其难地在这里休息罢了! 这跟雄虫的身体状况一点关系都没有,像他这样冷酷高傲的小猫咪,怎么可能会去和雄虫贴贴?绝对不可能的。 白色的毛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又往下落了几根。时间安静地流逝着,守护着另一个人的安详氛围,几乎让猫咪有些打瞌睡。 过了好久,那只修长的手才重新落回它身上,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缓慢而珍重地抚摸着。 然后它听见伊洛恩低缓的声音:“你应该选择一个你喜欢的、会对你好的伴侣。” 猫咪抬起脑袋,怔怔地看着他。 但是伊洛恩没有睁眼,没有再用那双温暖的黑色眼睛微笑着注视它。他的动作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好像是睡着了。鸦翅一样的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梦里也在为某件事烦恼着,神色寂寞而忧郁。 诗因值得更好的伴侣,那个对象不是他。 伊洛恩只是渺小的,卑微的,懦弱的,万丈红尘中的一粒微尘,恒河中的一粒沙。 那只快要从猫咪身上滑落的手,被一双肉乎乎的猫爪偷偷接住了。猫咪蜷着爪子,用小肉垫捧着那几根手指,难得地,有些举棋不定。 它歪歪脑袋,看看伊洛恩憔悴的睡颜,又看看他指腹的茧和倒刺,然后犹豫着伸出粉粉的舌头,轻轻舔了两下,试图让那些细小的伤口恢复平整。 黑色的花在自然界中罕见到难以寻觅,因为它们太敏感,太容易受热,也太脆弱。如果不能得到最细致的照料和无微不至的保护,哪怕只是稍微过量的一点阳光和热量,也会将它们晒死。 猫咪静默地凝视着他黑色的头发。 罕见的发色,稀有的雄虫,珍贵的存在。 雄虫比他想象中更加容易受伤。 正当小猫咪陷入沉思的时候,行进中的飞船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发出一阵剧烈的颠簸,并且逐渐变成愈演愈烈的大幅摇晃。 猫咪一个没站住,直接被大力甩飞出去,整个身体重重地拍在了窗玻璃上,啪叽一声摊成了一张大号猫毛毯子。接着随着飞船倾向另一侧,它又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倒,骨碌碌地滚在地板上,一直撞到墙角,变成了一只散架的毛线球。 伊洛恩瞬间被惊醒,睁眼就看见房间里猫毛乱飞,耳边回荡着喵嗷喵嗷的惨叫。他大惊失色,左右张望,在角落看见摔得四仰八叉的毛团团,眼疾手快地一把捞回来,紧紧搂在怀里。 飞船晃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甚至开始像大摆锤一样三百六十度旋转。整个舱室内的东西都像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甩来甩去,噼里啪啦地乱响。 伊洛恩抱着猫,紧紧攥住身上的安全带,虽然没有被甩出去,但是也被转得头晕眼花,差点又吐出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伊洛恩的头发和猫咪的尾巴全都倒立下垂,紧接着,他们面前的屏幕亮了。 “阁下,不好了,不好了!” 飞行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惊恐的表情做得非常夸张,本来还算周正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他使劲把眉毛挤在一起,哭丧着脸说:“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飞船遭遇了陨石群!” 伊洛恩的耳朵因充血而嗡嗡作响,一句话都听不清,他艰难地开口:“……什么?” “我是说,陨石群!为了让您安全撤离,我们需要您启动分离装置,以便我们更好地保护您的安全。看到您座位右下角的绿色按钮了吗?请您按下它……” 就在这时,伊洛恩怀里那丛乱蓬蓬的白毛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摔扁的猫猫头,模样狼狈,连帅气的胡须都折了几根,此时盯着屏幕里喋喋不休的雌虫,面无表情,杀气四溢。 那名飞行员嘴里的话顿时卡了壳,一时有点摸不明白状况,茫然地停了两秒,又硬着头皮继续道:“请您……” 猫猫眯起金色的眸子,眼神中的死亡警告昭然若揭。 飞行员:“……” 位置颠倒的飞船慢慢回到了原位。伊洛恩捂着自己晕晕沉沉的头,深深地喘着气,浑身上下简直无一不难受。他竭力忍住干呕的本能,虚弱地说:“对不起,我刚刚没有听清,你刚才说要让我做什么?” 飞行员:“……呃,没什么,我是说,请您坐好扶稳,我们很快就能穿过这片陨石群,只是航行过程中可能会略有一些颠簸……” 猫咪伸爪摆弄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面部毛发,冷冷地看向他。 飞行员:“……” 飞行员:“飞船会保持平稳行驶,请您好好休息,尽情欣赏窗外的风景。” 屏幕熄灭了。 驾驶舱中,飞行员站在关闭的通讯器前凌乱了一会,然后开始啊啊乱叫地疯狂揉搓自己的头发,对着同伴抓狂道:“怎么回事?少将的精神体为什么会待在那只雄虫身边啊?为什么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按照“不小心”弄错的航线把飞船开进这片陨石群,诱骗那个倒霉雄虫按下逃生按钮,然后顺理成章地送他和陨石们来个亲密接触,在宇宙中炸成一朵绚烂的烟花。 之后他们再伪装成雄虫的样子,大摇大摆地接回少将,大家一起快乐地浪迹到天涯,想干嘛干嘛。 结果?结果少将精神体就待在那个见鬼的雄虫怀里,别说炸雄虫了,连晃都不许晃,他们到底来干嘛的?难不成是来这里陪少将婚后度蜜月的吗? 同伴端坐在驾驶台前,手速飞快,十分有条理地把刚才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手杆和按钮弄回原位,语气淡定:“老伙计,冷静一点,多年的作战生涯还没有让你学会随机应变吗?既然少将改变了计划,那么我们也顺着改变就好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