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坠地》 第1章 《蝴蝶坠地》作者:五金卖瓜【cp完结】 简介: 看似窝囊落魄实则掌控全局腹黑心机攻 看似圣母心泛滥实则决绝果断的清醒受 陈秉言x施乐 施乐边还房贷边资助几个贫困小孩上学,在同事口中是个善良过头的老好人。他在工地上遇到曾有过好感的,出身矜贵的男人。奇怪的是,这个男人现在不仅又脏又穷,说话还尖酸刻薄。施乐想办法把他带回了家,给他提供工作,教他上进努力,甚至爱上他。 陈秉言是出生在罗马的天之骄子,家族内斗遭人算计被迫离家。他筹谋布局,只等时机一到便收网。没想到中途出现个不认识的男人,圣母心发作非要帮他脱离窘境。 - 施乐后来才知道,他的好心被当成别有用心,陈秉言一直在卖惨装可怜顺便利用他。他把陈秉言赶出家门断绝来往,对方却开始纠缠不休,连他交新朋友也要干涉。 “施乐,那个实习生不安好心,离他远点!” “陈秉言,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离我远点。” - *蝴蝶眨几次眼睛才学会飞行—《你不知道的事》 *一万次蝴蝶坠地,也是一万次涅磐重生 tips: 后期含破镜重圆追妻元素,微洒狗血 年下/差4岁/1v1/he 标签:酸甜、非典型破镜重圆、只有爱没有恨、不长嘴、拧巴、年下 第1章 七月的滨城进入高温多雨时节,施乐到达机场,取好行李走出接站口,潮湿黏腻的热潮喷涌而来,皮肤表层像是被裹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行李箱不大,24寸,通体黑色,除了白色的行李条增添亮色,并没有其它可供识别的特殊装饰。 他刚从云南腾冲回来,此行并非旅游,而是看望几个常年资助上学的小孩。 去时行李箱装满类书籍和礼物,回时行李箱内满满都是孩子们真挚的信件以及手工作品。 远离城市的喧嚣,施乐感到内心平静,如果不是有个新项目要开工,他必然不会这么快结束假期。 网约车到达时,暴雨从厚重的云层中倾泻而下,车窗玻璃很快布满雨滴,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又遥远。 下班晚高峰加暴雨,市政新拓宽的马路并没有起到分流的效果,依然堵得一塌糊涂。 司机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摁了两下喇叭,对着前面变道插队的车骂骂咧咧,“妈的,急着去投胎啊!” 他变脸极快,骂完立马冲着后座的施乐说:“现在的人真没素质,好好等红灯跟要命似的,最后还得是你们着急赶时间的人受这窝囊气。” 施乐自打上车后便沉默不语,在腾冲的这几天头发有些长了,从额前垂落下来挡住一半眼睛,露着的下半张脸清秀柔和。 他无意参与这场对马路横行霸道者的谴责,又不忍让司机的话落空。 “没事,我不急,您慢慢开,安全最重要。”声音中带了点疲惫,但很有亲和力,像潺潺的流水。 司机叹了一声,说:“看你年纪不大,倒是沉得住气,现在像你这么愿意忍让的可不多了。” 这话令施乐久违地想起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个人。 他曾在大雨中冒失赶路,是那个人嘱咐他:赶路要紧,也要注意身体。 时隔经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但那句话却在每次心急焦躁的时刻,从脑海中跳出来稳住他。 堆积的线团扯出个头,施乐不由得回忆起更多。 不止是雨中的相遇,后来他再次遇到那个人,帮他保住工作,免去巨额债务。虽然那笔债务本来就是莫须有,但如果没有那个人,他只能自认倒霉。 他是由衷感谢,当然想过要报答,但现代社会,阶级差别是越不过的沟壑。 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另有所图。只能怀着那份不可说的心情,安分守己,不作任何打扰。 前面车辆终于动了,分走了司机的注意力,也解救了不欲多说的施乐。 回家还得半个小时,他从旁侧放着的随行双肩包中拿出耳机戴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是以当车辆路过滨城一处正在建设的商业区,司机又兴致勃勃介绍起围挡内正在施工的建筑时,施乐装作睡着并没有搭理。 “你听说过昆扬吗?里头那快完工的建筑就是他们的,听说老板很有背景很有手腕,之前在海外发展,近两年才规划着回来,立马就能批到地拿出钱盖楼。那什么人工智能,是这么说吧?人就是研究这个的,咱也不懂,都是高科技。” 他没看后视镜,不知道施乐睡着,一个劲地说:“别看只有这么点大,和写字楼不是一个量级,可能在咱们滨城发展新兴产业,是好事啊,这就是你们年轻人说得朝阳产业吧?吸引人才我还是懂的。” 迟迟得不到回应,司机才朝后视镜瞥了一眼,看到施乐睡着,便识趣地不再说话。 到达目的地,他掐着点“醒来”,向司机道过谢后下车拿行李。大雨还在下,幸好包里常备着雨伞,不至于变成落汤鸡。 撑开伞,施乐再次想起记忆里的那个人。包里常备雨伞的习惯,也是自那次雨中相遇后慢慢养成的,这几年淋雨的情况几乎没有。 只是,他很少想起这件事和那个人,不知为何今天却频频想起。 想得他心烦意乱。 小区门口的保安是个年轻的小伙,到岗没多长时间,已和施乐打过几次照面,自然而然地问:“出差回来啦?” 施乐尴尬的劲儿又上来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社交:“嗯。” “这雨下的,真让人心烦,你要是点了外卖就和我说一声,到时我给你送过去,你也不用出来跑一趟。” 滨东花园是滨城新开发的楼盘,靠在贯穿城市的滨河旁,小户型为主,不算奢华高档,但物业尽心尽责,安保极严,平日里外卖都是不被允许进小区的。 施乐毕业后的第五年,终于存够首付钱,在这座城市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他最不好意思的就是麻烦别人,欠别人人情,下意识就要拒绝。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此一举,应付着答道:“好,先谢谢了。” 好在电梯里没遇到什么认识的人,免去很多需要说话的必要。 施乐到家后将行李放置一边,先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清爽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 发梢还滴着水,他扯着干毛巾随便擦了几下,还没拿出吹风机,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 施乐在一家建筑内部空间设计事务所上班,来电的这位叫林叙的,是和他一起负责新项目的小组同事。 “乐乐,你回来了没?”滋滋电流声里夹杂着雨声,想来林叙还在外面。 “刚到家。” 林叙又说:“那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上午十点咱俩直接过去现场。” “好。” 挂断电话没一会儿,施乐收到了两条微信消息,一条是他们新项目所在的地址,正是刚才路上司机兴致勃勃聊起的那栋建筑。 另一条是一份文件,文件名为——昆扬资料。 施乐下载好文件打开快速浏览一遍,心中有了大概。 他看着封面的四个大字,想到了屈原在《九歌》中的那句: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是个胸怀与野心兼具的名字。 - 翌日,暴雨已经停歇,施乐提前十分钟到达昆扬的工地现场,他和林叙今天的任务是测量建筑场地的空间大小、观察周边的环境、光照条件以及通风情况。 主楼外形设计很有特点,线条简洁有力,彰显着应有的正式感。不知内情的人,或许会误以为这是美术馆。 微信提示音响起—— 林叙:【乐乐,路上堵车,你先转转,等我去了再开始工作,千万别自己先干。】 两人年纪相当,毕业后同一时间进入事务所,一起实习一起转正,虽然施乐不善表达,但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比寻常同事更为亲厚。 等着也是等着,施乐四处转着,没注意间转到了主楼的背后,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嘻嘻哈哈的叫嚷声。 原是为了工人方便,集装箱改造的简易宿舍就搭在这里,今天上头给了通知,下午才上工,他们闲着没事,正凑在一个屋里打牌。 宿舍大门敞开着,一群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套了发旧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的背心,聚在一块吞云吐雾,什么脏话都敢往出飙。 集装箱外还竖着几根杆子,中间扯着长长的铁丝线,线上挂着滴水的衣物,松松垮垮皱皱巴巴,洗不净的污渍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 旁边支着菜板和炒锅,几个面容黢黑的女人正撸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在切菜。 出来找活的工人大都是夫妻档,一家人把孩子留在老家跟爷爷奶奶生活,他们则来到大城市寻找赚钱的机会。男人干活,女人做饭洗衣,能省不少开销。 第2章 地上还有暴雨残留下的水滩,倒映着人间百态。 施乐正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眼神还未收回便怔住。 隔着单薄破旧的滴着水的衣物,隔着周身挂满泥泞的集装箱板面,隔着丝丝缕缕的劣质香烟烟雾,他在那群打牌的工人中,看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五年前倾盆而下的大雨中,坐在迈巴赫后座中看不清面容,指使司机为他送来一把伞的陈秉言。 那个摆摆手自然有人为他打点好一切,雨滴或是污泥根本不可能近得了他身的陈秉言。 那个他因阶级差别望而却步,不敢靠近的天之骄子。 此刻不仅混在工人中,穿着破旧,举止粗犷,朝向自己的半边胳膊上还蜿蜒着一道长长的刮伤,看不出半点精养的模样。 施乐能随意靠近眼前这个人,甚至能以工作身份指使他干活。 差别太大,大到施乐疑心是他看错,疑心这只是两个长得有点像的人而已。 他迫不及待想确认。 第2章 “什么破手气,把老子的运气都快输没了。” “别拉不出屎怪地球没引力了,你不行就腾地方,我来打两把。” “哟哟哟——还知道地球引力呢,上过几年学就是不一样。” “滚一边儿。” 他们嗓门又粗又大,每句话都像喊出来的,施乐站在五十米开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脚步定住,地底深处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扒着他,不让他离开。 视线稳稳落在牌桌左侧的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比别的工人年轻很多,个头也高大很多,洗到快要变透明的脏背心贴在身上,还能看到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打牌时很沉默,甩牌拍桌的动作却熟练如老手。 施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对方似乎牌相不好,皱着眉头,空着的手伸到桌子上摸索着。 集装箱内的桌面太低,施乐看不到他在找什么,不过很快便知道了。 那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根烟递到嘴里叼上,紧接着摸索出打火机就着嘴点燃,灰蒙蒙的浊气升腾而起,既压抑又沉闷。 在太阳光的猛烈照射下,能清晰看到烟雾中夹杂着细小的颗粒,不自然的杂质暴露香烟的粗糙和劣质。 施乐听到他咳嗽了几声,然后爆出一句脏话:“这他妈谁买的烂烟,呛死老子了。” 旁边的人嚷着:“爱抽不抽。”还没完,“想抽好烟啊?出去傍个富婆,那都不叫好烟了,叫什么,雪茄,对,雪茄!到时候拿回来,让哥几个也沾沾光。” “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说,看他这脸这身材,保不住还真行。” 被当乐子的人不恼,从手中抽了张牌一扔,“行,等着吧。” 集装箱外几个做饭的女人听不下去了,冲他们喊:“一天到晚没德行,我看是你们想傍富婆吧。” “去去去,老爷们说话有你们什么事。” 女人举起菜刀:“我看你是又欠收拾了。” 周围笑作一团。 施乐在这样杂乱但自然的氛围中清醒过来,他应该是看错了,屋里那个男人或许只是长得像陈秉言。 陈秉言怎么可能从落魄至此,简直是天方夜谭,比他买彩票中一千万的几率还小千万倍。 脚底那双无形的手顿时消散,施乐的身体恢复自由,他揉揉眉心,腹诽自己的离谱,大概是昨天久违地想起陈秉言,今天又遇到长得像他的人,下意识联想到一起,做出如此荒谬猜测。 正要离开,姗姗来迟的林叙恰好出现在身后:“乐,怎么转到这儿了,看什么呢?感觉你心不在焉,有心事?” 心事是叫人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为其食不下咽,纠结要不要去做,能不能去做,会不会成功。 陈秉言离他太远,远得已不能被称之为心事。 施乐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绕着主楼走过来的,正要离开。” 两人拎着勘查数据的工具包转身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牌桌左侧的那个男人把抽到一半的烟摁在桌子上碾灭,朝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身影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 他的牌的确很烂,身后观牌的人似是没想到,拍着他的肩膀说:“可以啊,这都能赢。” 午饭时,施乐和林叙在附近找了家连锁面馆,路过工人宿舍时,他没忍住又看过去,却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下午,工人们全部上工,在大楼内各自忙活着。 施乐和林叙提前完成工作,他们还得回事务所,把数据输入电脑,后续做设计图时会更加方便。 拎着工具包走到大楼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陈兵,再推几袋砂过来,这边墙体不平,重新补一下。” 施乐是被这个名字吸引住的,他扭头,果然看到上午牌桌旁的那个男人应了一声,扛着砂石袋放到推车上,动作麻利,比打牌还要熟练。 也姓陈?哪个bing? 这回没了集装箱的遮挡,离得近了,脸也看得更加清楚。 他又是一怔。何止是长得像,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非要找出点区别,那就是他更成熟些,皮肤更黑些,个子更高些,头发间满是灰尘碎屑,浑身脏兮兮的。 不过五年前见到陈秉言时,他看着才18岁左右的模样,五年过去也二十好几,长个头变成熟都正常。 那个荒谬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施乐只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并不是真的畏惧与人社交,他实在想知道确切的答案,还未权衡好,身体已先于意识,朝着被叫作陈兵的人走过去。 “你好,打扰一下。”他混沌的大脑听到嘴巴问出这句话,顿时清醒,想收回却为时已晚。 男人扶推车时微微弯曲的腰直起,身材舒展开来,比施乐高出十几公分的个头有些唬人,锋利的眉眼使他看过来的眼神非常冷厉,脸上还挂着大大小小不少泥点。 “有事?”态度也不大好,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一听就是不服管教的那种刺头。 施乐没来由的发怵,但有另一股莫名的情绪盖过不适,明知唐突,却还是迎着他不善的目光问:“你姓陈?哪个bing?这是你的本名吗?” “发神经?”陈兵不再看他,弯下腰继续去推车,一边动还一边骂骂咧咧:“脑子有病都能出来当设计师了。” 他把砂石推过去,那边的工人问:“咋回事,这么慢。” 施乐听到陈兵说:“神经,问我叫什么是不是本名,这不找茬么,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他的?” 他的语气十分不耐,还能听出满到溢出来的怒气。 那名工人劝他:“别气了,不用和他一般见识,让让知识分子,谁让咱们没文化呢,活该被瞧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施乐站在原地瞬间红温,他的本意不是这样,只好赶紧转身离开。 不过这一遭也让他确认,陈兵不是陈秉言,是他认错人了。 回到事务所又是一阵忙碌,刚好把白天的胡思乱想和尴尬心情压下去。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多,这会儿加班情况还好点,上班第一年,施乐就没在午夜十二点前下过班。 好在勤勤恳恳五年下来,他不算一无所获,从实习生升成部门组长,买了一套小房子,够自己住了,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拿出一部分钱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 简单吃过饭,冲过澡,施乐在十一点准时躺到床上。他处理完微信的工作消息,便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等待睡意降临。 一片黑暗中,施乐看到了第一次见到陈秉言的场景。 也是七月份,是个下着大雨的傍晚,那天施乐回学校拿毕业证,晚上还得赶着去兼职的地方打工。 他没带伞,本该找个地方先避避雨,但兼职那边上班时间卡得紧,不好迟到,请假更是不可能。 施乐对周边环境十分清楚,想着出校门口有条近路,跑得快点十来分钟就能赶过去,也不至于被淋得太惨。 不曾想,冷不丁从小路跑出去,却差点被车撞。 刺目的车灯映出细密的雨幕,将他的慌乱和狼狈也照得一览无余。 他不认识车标,但看到流畅的车形和具有质感的车漆,以及路上罕见的黄色车牌时,心中已有大概,车主非富即贵。 驾驶位下来位撑着黑伞的中年男人,面相很和蔼,穿着很考究,西装面料纹理精致,看着既柔软又挺括,很符合他对车主身份的认知。 那人撑着伞走近他,为他隔绝连天的雨滴,柔声问道:“你好,有没有撞到你?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其实车身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谈不上撞没撞到,车主只是出于教养,礼貌一问。 施乐很惶恐,他没见过这样和善的有钱人,他最初甚至担心过,会不会被车主骂一顿,然后随便找个由头让他赔点钱。 第3章 有钱人自有一套生存逻辑和法则,他们说你蹭了车,那你就是蹭了,讲道理想反抗也无济于事。 施乐摇摇头,小心翼翼地说:“没事,耽误您时间了,不好意思。” 那人另一只手递出把收拢齐整的伞,又说:“我家少爷给的,他还让我告诉你,赶路要紧,身体也重要,拿着吧。” 这时,车后座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一双白得晃眼的球鞋踩在混杂着污泥流淌的雨水中,急促的雨幕中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高大挺拔。 眼前的车主反应极快,跑过去给那道身影撑伞。 黑色的大伞将他们拢在里面,挡住了他们的脸。没一会儿,那道身影就返回车里,施乐觉得自己没有看错,那人坐回去之前,朝着这里看了一眼。 关好车门后,车主又来到施乐面前,这回递出一件薄薄的外套,他说:“雨太大,我家少爷担心你着凉,拿着吧。” 说完也没给施乐拒绝的机会,把衣服塞到他怀里,简单道别后便驱车离开。 施乐握着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有股淡淡的香味。 第一次见面,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个人很温和,很善良,家世好,教养好。 而不是…… 施乐在黑暗中睁开眼,而不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对他的问讯极度不耐烦,凶神恶煞样的刺头。 第3章 他对他有过一把伞、一件外套的帮助,一句善意的提醒,他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挂着黄牌的轿车慢慢驶离,施乐转身继续走向相反的方向。 往后的年岁里,每每想到这次见面,施乐都觉得如雾里看花,如水中望月。 看不真切,既近却远。 这样的陈秉言的确不会成为施乐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点好的冰美式外卖和施乐同时到达事务所。 昆扬的主体大楼即将完工,他们作为后续设计团队,也得赶紧出一版方案给甲方过目,还得留出甲方不满意,需要改第二版第三版的时间。 一整天忙忙碌碌,脑袋被各种数据和平面图占满,根本没时间想其它不重要的事情。 施乐按揉着脖子抬起头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看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推开椅子起身,走到窗边俯视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叩叩叩—— “乐乐,回吗?一道去吃个饭吧。”林叙刚忙完手头的工作,看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过来叫他一起走。 施乐从窗边回头,窗外的各色霓虹照亮他倦怠的面容,“好,等我收拾一下。” 林叙靠着门和他唠嗑:“你今天又没吃午饭吧?瘦得脸上都没几两肉了,比你刚进公司的时候还瘦。” 这话有点夸张,施乐只是看起来瘦削,但绝不是弱不禁风,他自认为就算来个两百斤的壮汉,都不一定有他能扛事。 心理强大也是一种强大。 “不过——”林叙朝后看了看,关了门走进来,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老何最近的一些决策太盲目了?” 何照生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五十来岁,对员工一直很好,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增添新部门开设分公司,又大量承接新项目。 “一口吃不成胖子,”林叙又说,“他就不怕项目进度混乱,我们兜不住吗?” 施乐收拾好东西,路过他时轻拍他的肩膀:“走吧。还没到那一步,兴许老何有自己的考量在里面。” 林叙嘁了一声,等出了公司才说:“我可是清楚,你背着房贷,还在资助小朋友上学,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万一他这里搞砸了……” “慢慢来吧。” 施乐说完半天没人应,他才发现林叙没跟上来,正站在原地找着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落事务所了?” 林叙默不作声想了半天,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想起来了,肯定是掉到昨天去的工地上了。” “什么东西?” “手表,昨儿早上出门太急,就先揣兜里了,一直忘了戴,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掏口袋就没见,肯定是昨天就丢了。” 施乐问:“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左右不过就那点地方,好好找找,我陪你一起。” 林叙也没拒绝,走到马路边等车时还在说:“得赶紧找到,我女朋友刚送的纪念日礼物,劳力士呢,她要是知道了得把我千刀万剐。” 两地距离不远,他们刚到地方,林叙就急吼吼地沿着昨天的足迹去找了。 施乐想把他喊住都没来得及,他拐了个弯,直接去了工人们住宿的地方。 夏日的夜晚太沉闷,他们三三两两坐在宽阔的室外,手里拿着街边发小广告送的扇子,上面还贴着不孕不育医院的地址和咨询电话。 施乐就近找了一位年长些的,问:“大哥,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我是昨天来这里测量数据的。” 那大哥眯着眼睛打量他,扇扇子的手没停,还是旁边另一个年轻点的先认出来了,“我知道,有印象,白白净净的。” 还不等施乐继续问,年轻人说:“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找手表是不是?” 施乐眼中闪过惊喜,他猜想这些工人每天在楼里进进出出,手表也不算太小的物件,万一就被他们捡到了呢?还真是。 “你等着。” 年轻人噔噔噔跑到另一边,附耳和另一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噔噔噔跑回屋内,没一会儿就捧着手表出来了。 他不忘提醒:“昨天只有你们来过,不用猜也是你们的,好东西,以后注意着点,别再丢了。” “谢谢……”道谢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年轻人解释道:“不用谢我,是陈兵捡到的,还是他说这是好东西,我们可不识货。” 又是陈兵? 施乐本想就此打住,但不知体内有什么在催促,促使嘴巴再一次快过大脑,脱口而出:“那能帮我叫一下他吗?我想当面感谢。” 不料对方却说:“他不是我们施工队的,算日结工,一三五才来,但也不住这儿,晚上七点就下工撤了,你想感谢他,踩着点儿来就行。” “那你们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施乐回过神,暗骂自己又乱了心绪。他先给林叙打过电话,告知手表已经找到。林叙跑过来后又是一顿道谢。 没几分钟,他已经和工人们打成一片,侃天侃地哥俩好上了。 施乐想着问陈兵本人肯定问不出什么,不如向工人打听打听,于是又问了点关于他的消息。 可惜工人们和陈兵也没熟到哪里去,还觉得很奇怪,手表的主人明明是林叙,怎么围着陈兵问东问西的人是他? 没有人发现,最后目送两人离开时,昨天和陈兵一同吐槽的那名工人,看向施乐的眼神已变得奇怪。 工地上的生活枯燥繁重,有点乐子都上赶着讨论。周三陈兵又来上工,昨晚看施乐眼神最耐人寻味的大哥急着凑过去。 “陈兵,昨儿那个年轻的脑子有点问题的帅哥来找你了,问了挺多关于你的事情。” 陈兵推推车的手一顿,没有昨天面对施乐时那么戾气重,他漫不经心地问:“噢?问我什么了?” 大哥把这件事当八卦讲:“问你多大了?怎么是日结工?家是哪里?反正都是些细碎的问题。” 陈兵似乎对这些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就这些?” “是啊,就这些,我们也觉得。”大哥再次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用着暧昧的语气问:“不会是看上你了吧?他们坐办公室的,能赚不少钱吧?他昨天为什么偏偏去找你,肯定盘算着啥,你说是不是?” 陈兵干笑两声,听不出对这个猜想是何态度。 他们平时说话都不讲究,大哥干脆劝他:“富婆富哥没差,人要是真看上你了,我看他那身板,你也不吃亏,拿了钱走人呗。这太阳底下累死累活一天也就那点钱,怎么累不是赚,你说是不是?” 陈兵歪着嘴笑,眼神变得下流,好像真的在考虑事情的可行性。 第4章 之后一连几天,施乐都没再去过工地,那天晚上对于陈兵的所有打听,仿佛真的只是随口提及,并没有后续的旖旎想法。 每天都有新的八卦产生,譬如行业内另一家施工队的包工头出轨被老婆捉奸在床,另一家的甲方携款潜逃,他们正闹着跳楼追债。 昆扬的施工队很快就被别的话题吸引过去。 至于施乐是谁?对陈兵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们一概抛之脑后。 七月底,白天的气温达到30c以上,空气的浮动日渐变得缓慢又黏重,太阳的暴晒使地面开始发烫,尤其是正午时分,街上的人神色恹恹,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这种天气舍得离开空调房的人实在可敬。 林叙扒着办公室的门,得了便宜还卖乖,“乐乐,你真是个大好人,周末请你吃饭,楼下新开的日料,你好好宰我一顿。” 第4章 他们上次去昆扬勘测的数据有个地方出现了误差,设计师最怕的就是误差,看似没什么,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出现误差的是林叙负责的部分,那么自然应该由他重新跑一趟订正错误。 好巧不巧,最近天气太毒,林叙高温中暑,人刚挂完盐水回来,眼下面容中还渗着不自然的白。 施乐只好替他跑这一趟。 他收拾好工具包,顺手还从抽屉里拿出一板藿香正气胶囊,从中抠出4粒,就着桌子上凉透的水喝下去。 顿了顿,说:“你悠着点吧,都这样了还日料。” “嘿嘿——”林叙说回正事,“江湖救急,这次真的要谢谢你,我知道你人好,但绝不是拿捏你的善良故意欺负你。” 施乐走到门口,朝他莞尔一笑:“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没办法。” 说到这里,林叙的神色又严肃几分,“唉,你这么好说话,要是哪天真被人骗了怎么办?总之还是别太善良,我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背着房贷也要资助别人,那些钱省下来都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施乐只是说:“房子够住就行,那些小孩们就差个机会,我帮了他们,将心比心,他们以后有了能力也会帮别人的。” “可网上也曝出来过不少白眼狼……” “没关系的,”施乐打断他,“我见过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 “好吧,你自己提防着点。”林叙最后小声嘟囔了句:“有了好事从来不懂得优先考虑自己,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施乐已经走远,并没有听到。 就算听到了也没关系,他也不会解释。 林叙虽然和他是相交甚近的好友,但并不知道他是个孤儿。 施乐最开始是个孤儿,在孤儿院生活,所幸5岁那年被一对善良的夫妻收养,他有了家人,后来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妹妹。 可他的幸运也很短暂,18岁那年,那对善良的夫妻遇到车祸,双双去世。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滥好人,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没有遇到养父母,或许早就死了也不一定,不会拥有上学的机会,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吹着空调的办公室里,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钱买了房子。 在能力之余,他愿意尽可能的帮助一些像他一样的人。 再次来到工地,施乐已经熟门熟路,直奔需要重新弄勘察的地点,打开工具箱开始工作。 工人们的工作也到了收工阶段,杂物都被清理,主楼内部干净整洁不少,找人也更加方便。 今天是周四,恰好又不是陈兵上工的日子,施乐并没有看到他。 可他却被别人注意到了。 那天和陈兵窃窃私语的大哥叫老王,他是老油条了,经常干活一小时偷懒半个小时。 施乐收好工具箱要走的时候,他正叼着根烟在外面的阴凉处拿着扇子扇风。 干瘪老皱,黑的油光发亮的脸上嵌了双既浑浊又精明的眼睛,瞥到施乐的身影时瞬间睁大,踩着半开胶的透气网眼劳保鞋,便跑边喊:“等等!” 施乐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叫自己后停下脚步。 老王跑了几步,站定后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喘气,从额头上渗出的汗顺着鬓角流下,和脸上的灰尘污泥和在一起,显现出几道蜿蜒的痕迹。 两人暴露在太阳底下,施乐扶着老王的胳膊往主楼里挪,直至隐入阴影处,刺目烤人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入口大堂宽敞通风,大理石装饰渗着丝丝凉意。 施乐手心沾上湿漉漉的黑,他并不在意,从包里掏出瓶未开过的矿泉水递给老王:“喝口水缓缓。” 老王不客气地拧开水,咕噜咕噜灌了半瓶下肚,喝完直接抬起胳膊擦了擦嘴。 他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施乐笑着没说话,等待下文。 老王平复了呼吸才说:“上次你不是打听陈兵吗?我知道他的地址了,你可以自己去找他。等你好几天了,你一直没来。” 最后一句话实在有歧义,是他等了好几天,还是陈兵等了好几天? 其实施乐已经不太会想起这件事了,“让你惦记了,”施乐摆着手解释,对于老王还记挂着这件事令他无所适从,总觉得又麻烦到别人了,“我那天只是随便……” “哎呀真麻烦,还不好意思了,他就住在城南的大石村,丽姐短租房,去了就找到了。” 老王好像并不在意施乐的回答,拿着水又回他刚才偷懒的角落去了。 这当然是陈兵自己提供的地址。那天听到老王的提议之后,他很爽快也很上道,直接说:“行,那下次见着他了把我地址给他。” 下三路的法子,老王一脸坏笑,陈兵也跟着笑。 皮笑肉不笑。 施乐默念着陈兵的住址,存在脑子里没有过多寻味,他并不打算去。 从他和陈兵短暂的接触看来,那个人不是个好相处的,性格暴戾。上次问问名字就被骂一通,倘若直接找上门,搞不好会被打出来。 更何况,他已经确定陈兵和陈秉言不是同一个人,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 第5章 八月中旬,施乐带着小组已连续加班十几天,昆扬的第五版内部空间设计方案终于通过。 林叙在会议室吐槽甲方难搞:“要求这么多,办公大楼搞出建阿房宫的架势。” 椭圆长桌对面的小李将打着卷的长发掖到耳后,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黑色边框眼镜,打趣道:“叙哥,要是真设计阿房宫,咱们可没那本事。” “怎么还灭自己志气呢?”林叙把桌面的设计图纸拢了拢,叹了口气说:“终于是结束了,等开工后我们几个轮流去现场就成,然后就可以等着结尾款领奖金咯!” 施乐一直没说话,他作为主要负责人,付出的精力和时间都要更多,此刻只想回家冲个澡好好睡一觉。 事情哪里有林叙说得那么简单,他们还得和各方斗智斗勇,保证用在建设上的每一块原材料都是符合要求的。 以往经常有供货商为了从中捞油水,以次充好,偷工减料,最后效果不行,背锅的还是他们。 林叙提议:“出去搓一顿,好好放松一下。” 小李笑他:“你怎么每天就知道吃,病好了要吃,接到项目要吃,方案通过了要吃。” “不懂了吧,民以食为天,你和乐乐一个比一个瘦,倒显得我没心没肺。” 施乐正要拒绝,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是另一个项目组的组长赵光景。 赵光景三十岁出头,去年和交往多年的女友结婚,从校服到婚纱,新婚日子蜜里调油,上班也正是充满干劲的时候,想着多赚点钱,为他们的小家提供更富足的生活。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视线落在施乐身上:“施乐,你还记得五年前跟着潘老师做的那个中式庭院项目吗?” 五年前,很久远了。 林叙先施乐一步叫起来:“妈呀,这谁记得住,那会儿乐乐还没主担项目,还是潘老师的小跟班,估计更记不得了吧?” 赵光景也自知问题太令人为难,皱着眉说:“我也知道,不过新接的项目和那个有点关系,潘老师已经离职,我不好意思打扰他,既然施乐不记得了,那就算了。” 说罢,他合上门便要离开。 贴着防窥磨砂膜的玻璃门即将闭合之际,施乐说:“我记得。” 他的记忆力没那么好,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个项目太特殊。 除此之外,施乐还在那方庭院中,第二次见到了陈秉言,并且知道了他的名字,看到了他的脸。 五年前,施乐刚刚大学毕业,从学校取回毕业证,入职了现在的这家建筑内部设计事务所,当时带他的老师叫潘长风,年过五旬,眼界宽广,经验丰富。 他跟着潘老师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设计一片禅意花园。 到了现场勘测的日子,主顾家中派了车子来接。初入行的施乐还以为这是正常待遇,后来才知道,这样的待遇只此一家。 他在路上想象过一会可能看到的景象,但真到了地方还是大吃一惊。 轿车行驶在路上静谧无声,窗外渐渐看不到繁华的城市景象,入目可见都是叫不出名字的绿植。 施乐在停车场下车,右手边有间涂着红漆的木门,特别小,只能允许一人通行,个子要再高点,兴许还得弯腰。 他一米七八,刚好能直腰进入。 进门后是条看不到头的曲折的风雨连廊,连廊围绕着叠水荷花池,角落里布置着片石对景,用得是瘦皱的太湖石,还是非常罕见的青黑色。 有人在前方候着,领他们穿过风雨连廊,进了间宽敞的会客室。 屋内点着醇厚的檀香,绘着海棠花纹的镂空鎏金香炉放置在条案中央,透过全开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株傲立的梅树。 想来冬天落雪时分,坐在这间屋内围炉饮酒,观雪赏梅,必定是很舒适的。 第5章 施乐和潘老师落座在八仙桌旁,没一会儿就有人送来茶点。 待人倒是讲究,施乐这样想,像电视里古时候的大户人家。 他又想,怪不得得潘老师出马,换个没经验的人来,搞不好要搞砸项目。 只是,这庭院已经如此好看了,还有再设计的必要吗?禅意花园,要设置在哪里?他看不到空闲地方。 等了两三分钟,管事人便来商讨花园的设计事宜。 施乐在旁边听着,记录着,这才知道他们目前看到的只是前庭,禅意花园要走过中庭,设置在后庭,家中主人的住处。 书面工作结束,该去实地看看了,他们刚走出会客室,不远处就传来热闹的动静。 三四个穿正装的少年相伴着走过来,路过了他们刚刚进来的小门。 走到跟前,管事人挨个问了句好,接着说:“老爷子在玲珑馆写字,你们过去吧。” 这些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各有各的贵气,也十分有礼貌,看到施乐和潘老师不忘点头问好。 他们要去哪儿,有什么活动,施乐一概不知,他只管自己该做的事情。 见到陈秉言是在收拾好工具要离开的时候。 走至来时的小门时,施乐从风雨连廊的另一端,先看到了那天从车上下来给他送伞的和蔼的男人。 再然后才是那个男人前面走着的少年。 他比刚才见到的几个少年要年长些,大概18岁左右,只是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能看出俊秀之样。 个子也很高,目测在一米八往上。 管事人见了他们,便不再管施乐和潘老师,笑着迎上去问:“就等你了,再不来老爷子要生气。” 那名少年接话:“有点事耽误了,我这就过去,爷爷今天的血压正常吗?中午吃得什么?”他一连串问了很多,慢条斯理,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虽然年轻却自有不容糊弄的气势。 管事人态度很好,施乐觉得比面对刚才那几个少年还要恭敬。 走在后面的那个男人笑着说:“秉言一路上都在担心,生怕老爷子使性子,不遵医嘱,只顾吃自己喜欢的。如果不是有事,他一定一日三餐都亲自盯着。” 施乐猜想,那个叫秉言的,应该就是送他一把伞的人,不论是那天雨中留下的话,还是此时的这些,都十分妥帖,却没想到年纪竟然比自己还要小。 这户人家姓陈,那他应该是叫陈秉言,是个很儒雅端方的名字,人如其名。 陈秉言走过来,施乐正好跨出小门,他们像那天在大雨中一样背道而驰。 他也并没有看到,走出几步的陈秉言,突然回头朝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一眼。 那名和蔼的男人问:“秉言,怎么了?” 陈秉言有些疑惑:“那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很熟悉,不记得了。” 男人也跟着看过去,施乐已经坐上车,连衣角都没露出来分毫。 回程的路上,施乐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他想起曾在生物课上听老师讲过,营养充足的生物毛发都是有光泽的,在今天见到陈秉言时对这句话有了实感。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他惦念着那点帮助,其实对于送伞和外套的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需要任何回报。他要是上赶着去打扰,保不齐会变成不必要的负担。 第6章 玻璃门复又被推开,赵光景进来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先道谢:“那得麻烦你了,这两个项目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么说还是那家,挺能折腾啊。”林叙摸着下巴感叹。 赵光景说:“不是潘老师和施乐去的那个地方,这次是那位老先生的儿子家。” 陈秉言叫老先生爷爷,是他的父母吗?这个念头在施乐脑中一闪而过。 “他叫陈竞,”赵光景公布答案,顺道聊起一桩秘闻,“豪门是非多,我也是上次过去不小心听到的。” 他后面开了这么个头,吊足人胃口,林叙急着问:“什么什么?这姓陈的养小三小四还是他们兄弟抢同一个女人?” 闻言,小李爆笑出声,埋汰他:“狗血八点档看多了吧?都是些什么老套剧情。” 施乐此时还有点游离在状态之外,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其实也没什么,”赵光景说得轻飘飘,“施乐去的那家老先生前两年去世了,他有个最疼爱的孙子,好像叫什么言的,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算计,一分遗产没拿到就被其他人联手赶出去了。” 八点档的剧情,狗血但够味儿。林叙冲小李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说:“你看吧,这种家庭还能有什么事啊?” 小李附和着说:“不过这个被赶出去的孙子太可怜了吧,多大了?他爸妈就不管吗?” 赵光景还是说得轻飘飘:“不知道,我也只是听他们家佣人在闲聊才知道的,这孩子好像没爸妈,总之说得很笼统。我多留了个心眼,想来问问施乐,和他们打交道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工作时有没有避讳,别哪个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他们。” 在座的四个人,有三个把这件事当作单纯的八卦,所以他们可以说得轻描淡写,可以调侃是不是符合八点档的调性,可以感叹当事人太可怜。 施乐的眼睫微微抖动,将眼底的情绪掩藏下去。 先谈正事,他对赵光景知无不言,晚上回家还找到了当初的实习笔记之类的资料,他工作向来认真,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应当能帮上些忙。 他尽力了。 忙完这些,施乐倒了杯安神茶坐在阳台的单人椅上。 天气预报今天有暴雨,但一整个白天都没下,乌云黑沉低压,像下一秒就要把人卷进去的灰暗漩涡。 空气中的湿度骤然增加,将闷热的温度调得更加黏腻。 黑暗中,一道亮白的闪电打在天边,曲折迅猛。两三秒之后,轰隆隆的雷声又闷又大地响起,比擂鼓还要震耳。 震得施乐的眼睫又是一颤。 自然而然的,他想起了赵光景所说的八卦。 “他有个最疼爱的孙子,好像叫什么言的……” 没说全名字,但施乐已确定这个人就是陈秉言。 父母情况不明,一分钱的遗产都没拿到就被赶出来了,从云端跌落尘泥。 所以没了家庭的支撑,失去令人羡慕的生活条件,只能去当辛苦的工人,只能住在城中村的短租房。 混在人群中,满口脏话,抽呛人的劣质香烟,对工友提议的傍富婆坦然接受。 长相相同并不是巧合,陈兵就是陈秉言,对吗? 陈兵的毛发变得枯燥杂乱,和路边的流浪狗无异。 陈秉言这样的名字是过去。 憋了几天的雨哗啦啦落下,在玻璃上形成快速流动的水幕,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在模糊中变得星星点点,放大又缩小。 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两根左右扫动的雨刮器,陈秉言的身影清晰起来。 其实是看到了点的,后座的人靠在椅背上,身姿既松弛又挺拔,脸隐匿在阴影中,露出的白衬衫上一对袖扣流淌着柔和光泽。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穿着洗不净的单薄背心,皮肤被晒得黑了几个度。 施乐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他的养父母收养了他,他们意外离世后,他就半工半读赚钱,给还在上初中的妹妹提供经济基础。 他对生命中每一场善意都尽可能地回馈。 回馈之余,也会主动为需要的人提供帮助,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感受到被托举的力量,从而去助力更多的人。 陈秉言帮助过他,尽管对方当时并不在意,或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也从未指望得到他的回报。 但是施乐不能忘。 尤其是在陈秉言最需要帮助的现在。 他从脑中调出老王给的陈兵地址,再三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不用提及当年的事情,也不用提及他已知晓其中波折,恐怕陈秉言用假名字也是这个想法,毕竟落差太大,谁会想要昭告天下来看好戏。 只说在工地上看到他,想招来事务所当小助理,提供一份还算轻松,比较体面的工作。 这样就可以了。 不过接下来的一周,施乐都没时间去大石村找人,等到手头的工作处理稳妥时,已是又一个周五的晚上。 七点过后,陈兵已经下工,施乐直接打车去城南那片有名的城中村。 之所以说有名,并不是好名,而是恶名歹名。 早年间,大石村是众所周知的赌博、特殊服务聚集地。因为有很多便宜的短租房,成为很多外来务工人员首要选择的地方。 可也是因为便宜,各项生活设施并不完善,安全保障也不够到位。 城管也好,警察也罢,三天两头就得过去一趟,讲道理也讲不清楚,被骂被打也不能还手,平白无故受一顿气,平复好心情还得再去。 第6章 总不能不管。 有时候去得时机正好,端掉几个不法场所,还能笑着离开。 当你在明面上看见一只蟑螂,那么说明暗地里早就泛滥成灾,彻底捕灭是不现实的。 于是这样的情况就这么半好半不好地持续了很多年,人人谈之色变,避之不谈,生怕带坏自家小孩。 近年来随着城市建设的完善,很多背地里的事情没办法继续下去,外来务工人员的素质提高,大石村有了些正常人的人气。 狭窄的楼体间过道也会摆着各种水果蔬菜摊,杂货店便利店也陆陆续续开起来,邻里间不算和睦,但也能见面问句好。 施乐下车后便被路边摘着烂菜叶子的大姨主动问:“帅哥,买菜不?下午刚从大棚里摘了送来的,新鲜得很。” 他看了眼那框叶子都耷拉在框外的油麦菜,没有说话。 大姨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油麦菜的箱子往后拉了拉,推了旁边比较起来有点新鲜,但也没那么新鲜的油菜说:“看这个,这个好。” 施乐不忍拒绝,随便拿了几样蔬菜,还挑了点苹果,一并拿去结账。 大姨在称斤,余光瞥着施乐,手下麻利的地操作着打称器,嘴里念叨着:“你就回去吃吧,我这菜都是自家种的,天然无公害,可比超市那些科技与狠活好多了,保管你下次还来买。” 施乐没接茬,问:“您知道丽姐短租房怎么走吗?” 第7章 大姨上下打量他,啧了一声,不带疑问地陈述:“找人啊。” 施乐接过小有分量的蔬果,有些惊讶,但没表现在脸上,举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听说丽姐短租房便宜,来租房住的。” “得了吧,”大姨又说:“你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第二个分叉口右拐,再走个大概两百米就看到了。” “好的,谢谢您。” 虽是晚上,巷道内并不暗,几乎所有的铺子门口都挂着灯牌,争相显眼。夏季闷热,路边坐满乘凉唠嗑的人,嘻嘻哈哈一片,也不觉得孤寂。 城中村占了城字,但保留更多的还是村,有份高楼大厦间少有的烟火气。 施乐沿着大姨的指路走过去,果真在右拐之后看到了半亮半暗的丽姐短租房灯牌,长方块的铝合金边缘在多年的日晒雨淋中已锈迹斑斑。 门开着,挂着几片发黄的透明门帘片,他撩开进去,门口放着一台风扇,正对着收银台吹着。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妆容精致到有些用力过猛的女人,三十来岁,听到脚步声抬头,带动肌肉记忆换上迎客的笑:“日租还是短租?” 施乐撒了点小谎:“找我朋友,他住在你们这儿,不过我突然联系不上他了,过来问问。” 失望从女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她瞥了眼施乐手中拎着的蔬菜水果,不疑有他:“叫什么名儿?” “陈兵。” 说完,施乐有些忐忑,如果陈兵就是陈秉言,既然用假名字上工,会不会也用假名字住宿? 老板对他的谎言并没有过多盘问,可见对于身份证的真假也不会太过辨别追究。 “出门左拐,第六间就是他的。” “谢谢。” 出门左拐是一排大小相等的房间,第六间已是末尾,走到中间有一处楼梯,可以上二楼,往上都是一样的构造,一共三层。 施乐站定在第六间的门口,窗户上安装了铁艺防盗网,和那块锈迹斑斑的灯牌一样,防盗网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竖条整齐的排列着,像监狱的铁窗,屋里的人是它的囚徒。 他突然不想上去敲门,陈秉言真的会住在这里吗? 他进退两难,正纠结着,还不等有所动作,屋内的人先他一步推开了门。 记忆中的脸清洗掉工地上污垢的遮挡,完完全全展露在眼前。 一秒,施乐便能确定,他绝对是陈秉言。 陈秉言的鼻尖小而翘,点缀一颗灵动的美人痣。眼前的陈兵也有。 毫无遮挡的近距离看过去,陈秉言的五官比五年前成熟很多,眉眼间却多了份明显的警惕之意,这令他的眼尾看起来有些锋利。 丛林中的野兽都是这样的,它们要在危机重重中捕食、抢占领地、争夺配偶,必须时刻保持对周边环境的警惕。 以前的陈秉言不是这样,在施乐和他仅有的几次见面中,他都是神情淡淡的,对一切有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世间任何事都不需要要他忧心,自然会有人为他安排妥当。 “是你?有完没完。”陈秉言手里拎着垃圾袋,想来原本是打算出门扔垃圾。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施乐再走也没了意义,只好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我叫施乐,别急着赶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没有恶意,不要误会。” 陈秉言松开握着门把的手,门框高度有限,他向前一步,半弯的腰也直起来,比施乐高出半个头的身高,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 “我们认识吗?”他又问。 施乐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认识。之前在昆扬工地上见过一面,我看你挺勤快的,做事手脚麻利,正好我的团队缺个跟着跑现场的助理,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他说明来意,陈秉言看起来没那么抗拒了,但也没有多相信的样子,撇了撇嘴说:“进去说,你先等会儿,我把垃圾扔了。” 他也不管施乐,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走去。 扔完垃圾转身,他看到施乐还站在门口,眼神也没四处打探,一味地盯着墙底,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过去才知道,这人在看蚂蚁。 “有什么好看的?” 施乐看到他回来了,这才跟在他身后进了屋,一边解释着:“蚂蚁搬家,又要下雨了。” “闲的。”他随口吐槽。 陈秉言家面积很小,昏暗的电灯在头顶摇摇欲坠,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靠窗放着一张沙发,扶手那块的海绵体已经从布面中漏了出来。 沙发前面还有张桌子,上面是清理垃圾时没擦干净的饭渍。 “除了沙发和床,自己找地方坐,找不到站着就行。”陈秉言从门口捞出一块抹布,在桌子上胡乱地擦了两下。 施乐这才注意到,门后有间小小的卫生间,洗手台和淋浴还有马桶挤在一起,将有限的空间利用到极致。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就那么站着。屋里能坐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陈秉言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要是不愿意呢?”陈秉言自己倒是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毫无待客之道。 施乐想过这个回答,也早有准备:“或者你有没有想做的工作,我可以帮忙给你找。” “我们不认识。”陈秉言陈述事实。 “只是觉得你人还不错,又年轻。” 陈秉言讥笑着,说出口的话尖酸又刻薄:“这么道貌岸然吗?先让我当你的助理,然后利用工作之便,搞潜规则那一套。” “怎么,看上我了?陪你睡一次给多少钱啊?” 施乐怔在原地,他想象过得无数种情形中,唯独没有这种。 陈秉言分明不是这样的人,就算遭逢变故,也不该…… 他听到那人又说:“得,我也不送了,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我这次已经明确拒绝你,所以不要再明里暗里打听我,让我再发现一次……”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施乐解释:“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陈秉言又笑了一声,“不用陪睡还帮我?噢,我知道了,这就是圣母吧。” 施乐在这样的轻视和无礼中动了气,面容带上不悦。哪怕是脾气再好的人,听到这种话都不可能不生气。 他闭着眼睛小幅度地深呼吸,之后没有再看陈秉言一眼,转身就往出走。 到了门口时顿住,用是个人就能听出来很生气的语气说:“这次是我多事,打扰了。” 第8章 走出大石村,道路变得宽敞起来,施乐迎着黏腻的晚风走上天桥,靠着栏杆看路上的车水马龙。 首尾相连的车灯闪着红黄色的光,成为黑暗中闪亮的点缀,驱散了夜幕下本该出现的孤单。 施乐收回目光,朝着天桥的另一端走去,半路遇到一位挂着牌子唱歌的流浪歌手。 白色的纸板上是歪歪曲曲的手写字:感谢您停下脚步,我的歌声需要您的支持,您的慷慨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谢谢! 眼前的男人留着齐肩长发,正在摆弄他的道具,他动作熟练又麻利,没一会儿就像模像样地准备妥当,端起要演唱的架势。 施乐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干活熟练麻利的身影,是那天在工地上搬运砂石的陈秉言。 歌声缓缓响起,朴树的《平凡之路》,配着低沉沙哑的嗓音,将其中的迷茫和失落唱到最满。 天桥上时不时有人停下脚步,附近小区消食的居民,出来约会的小情侣,驻足过后慷慨地扫码支持。 第7章 施乐举起手机跟着要扫码的时候,再次想起了陈秉言。 他拨开人群走出去,这次不是回家,而是朝着大石村再次走去。 巷口的大姨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哎,怎么回来了,不会真住这儿吧?”她嚷着:“那以后可得多多光顾啊!” 施乐快步走着,一秒都没有停留寒暄,只匆忙点头当作回应。 一来一回已过去半个多小时,这回站在那扇看起来单薄脆弱的门板前时,施乐没有犹豫地敲响了门。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迟迟没有反应。 透过发锈的防盗窗和模糊的玻璃,看得出屋内漆黑一片,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睡了还是不在,总之没人来开门。 八月份,正是滨城全年最热的时候,晚上的空气也闷得令人窒息。 施乐穿着件宽大的米色短袖,领口处出现些微汗渍,他从腾冲回来后已经修剪过头发,这会儿露出又圆又大的一双眼睛。 他有点后悔,刚才就不该带着气离开。 诚然,施乐是个很善良的人,但他并不是个滥好人,对于帮助陈秉言,给他提供工作,被刻薄地嘲讽过后还要回来找人这件事,也并非仅仅因为一把伞。 五年前,他跟着潘老师时不时就要去陈园。 那样面积庞大的庭院的确称得上是园,这还是施乐后来从高大的正门进出时才看到的门匾上的名字。 他们每次去都专心工作,从不对别的事情或人感到好奇,不多说不多问。 尽管已经如此小心,施乐还是不小心犯错了。 他和潘老师到了陈园,才发现忘记带手持激光测距仪。园里的人各忙各的,顾不上他们,施乐便独自返回事务所去拿。 走时好好的,回来就在偌大的庭院中迷路了。 他不好意思给潘老师打电话,一来是对潘老师有种班主任般的拘束,二来他担心潘老师也不记得路,到时候迷路的从一个变成两个。 施乐原路返回,想着去门口等个这家的人带他进去,继续乱跑下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好在前庭的设计没那么复杂,沿着风雨连廊一直走下去,倒是很快便回到了他们第一次待过的那间会客室。 没过一会儿,小门有人回来了,得知施乐的情况后,带着他顺利去到后庭,见到潘老师。 原以为这个小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可就在他们要离开时,管事人突然出现。 他是位五六十的长者,说话彬彬有礼:“请问,施先生刚刚去过玲珑馆吗?” 找路心切,施乐没注意经过些什么地方。 不过这个玲珑馆很耳熟,之前过来时,管事人好像说‘老爷子在玲珑馆写字’。 他实话实说:“我迷路了,没注意去过什么地方,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管事人说:“书桌上的竹雕笔筒摔倒地上裂了条缝,今天还没有人去过,刚才听……”他说到这里卡顿了一下,刻意避开,“说是施先生在那边出现过。所以来问问,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没明说,给足了施乐面子,但也不难听出言外之意,他在怀疑是施乐干的。 潘老师这才知晓这个插曲,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指责,然后立马朝着管事人赔不是:“是我没有看管好他,后续需要赔偿的话,我们一定配合,这只是个实习生,做事毛手毛脚,以后不会再出现再这里了。” 施乐不敢置信地看向潘长风,身为自己的领导,发生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情,竟然第一时间就把过错扣到他的头上。 哪怕问一句呢? 哪怕给个解释的机会呢? 他打断潘长风,插话道:“不是我。” 管事人也不接话,自顾自说:“那是个清代文人的用品。” 言外之意,是古董,就算要赔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施乐还想继续辩解,猛地看到管事人身后的廊柱后面,探出个没见过的少年人的脑袋,正朝着他做鬼脸。少年穿着精贵,一看就是这家的孩子。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分明是那个人犯了错,估计知道笔筒的价值,不敢坦白,于是嫁祸到他身上。 “不是我。”他的解释干瘪又苍白,眼眶中已蓄满眼泪。 一个是卑微的打工人,一个是家中的小辈,管事人会相信谁,维护谁,根本不用猜。 施乐才刚刚毕业,社会经验少得可怜,面对这样被诬陷,甚至要面临昂贵的赔偿,被开除的风险时,无力感充斥着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 管事人仍然淡漠地站在面前,潘长风则不停地训斥他,让他赶快道歉赶快认错。 不是他! 道哪门子歉?认哪门子错? 施乐不会妥协,哪怕没有人相信他,他也要为自己发声。 “我是迷路了,但从未踏进过任何一间屋子的门,更没见过您所说的什么笔筒,希望您再好好调查一下,摔坏笔筒的并不是我。” “施乐!”潘长风又训斥他:“我知道你是怕赔不起,你态度诚恳点,说不定能得到原谅,不用让你赔了。不要犟!” 施乐还是那句话:“不是我!” 第9章 静极了! 施乐知道,或许在这些有钱人和潘长风的眼中,他一个穿着普通的刚毕业的实习生,决计是赔不起古董的,所以这才矢口否认。 没有人替他说话,百口莫辩的滋味实在令人绝望。 窒息的氛围被大门口的汽车喇叭声打破。 刚才还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疏离平淡的管事人,突然喜上眉梢,竹雕笔筒的事情也顿时不重要了,迈着步子往门口迎去。 施乐再次看到了陈秉言,有点距离,只是从大致面容轮廓和身形判断出来的。 他朝着这边瞥了一眼,视线似乎在施乐身上停住,几秒,很快便收回目光。 从施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陈秉言动了动嘴皮子和管事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转向另一边走了。 躲在廊柱后面的少年也在看他,眼神比对着施乐扮鬼脸时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施乐无暇顾及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他只为自己感到可悲。 后来后庭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潘长风先带着施乐离开了,一路上都在“爹味训人”。 他已经对潘长风没了指望,也懒得争辩,满脑子都在回忆迷路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重要线索。 该死,这么大的园子,动不动就是清代古董,就是舍不得花钱安几个监控是吧? 如果最后也证明不了清白,真的要赔偿吗? 他该做什么才能得到这么一大笔钱呢? 更糟糕的是,潘长风是他的带教老师,目前看起来还自私自利不讲人情,到时候为了撇清责任,一定会在自己的实习报告上写差评,那么他转正也是无望。 莫名其妙就要背上巨债,还眼看着要丢掉工作。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不行! 施乐打定主意,就算被扣上胡乱攀咬的帽子,他也得把那个廊柱后面的少年说出来,不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第二天一早就请了假打车去郊外的陈园,车子停在气派的将军门前,这才是正门。 施乐上前叩门,说明来意之后,便有人将他带到会客室,没一会儿管事人就来了。 和昨天不同,管事人依旧疏离的面容上,透露出和善的歉意。 他不等施乐开口,抢先一步说:“本来打算今天差人去向您道歉的,昨天的事情是我们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既然您来了,一会我让司机带着赔礼把您送回去。” 施乐满腔怒火砸了个空,他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来的,没想到会得到道歉,一时怔住。 迟疑了片刻,既憋屈又松了口气:“这样再好不过了,调查清楚就好。” “说得是。” “你们这……以后还是装几个监控吧。”施乐终于还是把抱怨说出口了。 管事人突然笑起来,说:“您和我们秉言少爷说得一样呢。” “秉言?” 或许是施乐语气中的疑问太明显,管事人耐心解释着:“是啊,您应该见过,昨天我们在这儿站着的时候,刚来的那位。摔坏笔筒的事情,也是秉言弄清楚的,误会了您,再次抱歉。” “噢,对了,”他想到什么,特意说:“差点忘了,秉言少爷让我们转告您,被误会心中会有不爽很正常,不用有所顾忌,任何合理的要求我们都会满足的。另外,事务所那边,我们也会让人去解释清楚,绝对不会因此影响到您的工作。” 施乐有点懵:“他都没见过我,不认识我,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关照? 既然搞清楚了,那肯定也知道是那个扮鬼脸的少年干的好事。 陈秉言,竟然没有帮着自己人,还能考虑到他的心情,安排得这么妥帖。 第8章 来时的怒气,被突然道歉后的憋闷,似乎一下子都在这样的上心对待中烟消云散了。 陈秉言…… 施乐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听到管事人说:“我们秉言少爷向来如此,对所有人都很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施乐之后的生活中根本不占多少分量,甚至已经快要忘记。 然而—— 他再次见到了陈秉言,而且是意想不到的重遇。 陈秉言不仅落魄到在工地干体力活,性格也变得刻薄,说话尖酸又刺耳。 在天桥上遇到卖唱的流浪歌手,施乐随波逐流要扫码付钱时,管事人说得那句话在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陈秉言突逢变故,这也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从前说句话就有人鞍前马后的少爷,现在得辛苦赚钱,住廉价的短租房,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待人警惕心强,说话难听点,似乎也情有可原。 倒是自己突然找上门,二话不说就要提供工作,更显得莫名其妙。 有钱人落难,是大多数人幸灾乐祸的戏码,但施乐不能是其中的旁观者。 随着那句话清晰起来的,还有从始至终蒙着一层纱的,他对陈秉言不可言说的感激。 尽管陈秉言从未见过他,也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施乐无法否认,一把伞,一件外套,一句话,一次维护,足以让他心头颤动。 在工地上看到和陈秉言长相相同的男人,确认他们是同一个人时,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一瞬间,像数不清的蝴蝶停落在心脏的位置,轻轻地,扇动了翅膀,狂喜翻涌不停。 陈秉言不再是看不清够不着的心事,他能走近他。 “你怎么又来了?”突然响起的声音中是无法掩盖的厌烦,打断施乐的回忆。 站在生锈的防盗窗前的施乐猛地抬头,看向拎着一大袋矿泉水回来的陈秉言。 他期待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跃动的光,里面是陈秉言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了想,”施乐斟酌着说:“还是觉得你挺适合助理的工作,不想当我的助理也行,能安排给其他人。”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的眸光太亮,陈秉言难得没有恶言相向。 “你在工地上工作,对基本情况都比较了解,我们的助理这个活,也不需要太专业,熟悉场地能搬运工具操作设备就行。” 陈秉言走到门口,从牛仔裤的兜里掏出钥匙插入锁芯内,咔哒一声旋开门。 他高大的身影半隐在屋内,肩膀对着施乐,头也没转,对那些话没有丝毫动容,不带感情地说:“不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10章 “等等!”一双白皙瘦削的手腕抵住即将关闭的门。 施乐仰头看向陈秉言:“给我个机会,我们谈谈。” 不远处枝繁叶茂的槐树上虫鸣声脆,晚风夹杂着路旁的谈笑声送入这方沉寂的小空间内。 陈秉言饶有兴致地歪靠在门框上,他不请人进门,也没再赶人,吊儿郎当地勾着嘴角说:“三分钟,说完就赶紧滚。” 施乐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松开手站直身体,没在意对方不甚礼貌的发言,认真地说:“我需要先重申一遍,来找你担任助理一职,只是因为觉得你合适,并没有其它过分的想法,你也不必为此担心。” 陈秉言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你应该清楚,昆扬外部施工马上就要结束,到时候现在的施工队都要撤,他们马上就会有新的项目,我听说你是日结工,也就是说你的个人去向是自由的,不如接受我的提议。你熟悉这座建筑的基本情况,我省去了培训新人的过程。” “而且,等到项目结束,你除了基本工资之外,还可以拿到一笔奖金。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 招聘助理的确在他们最近的计划中,但奖金是施乐自己加进去的,他已打算到时候从自己薪资里扣过去。 陈秉言依旧在打量他,没有对这些令人心动的条件发表任何看法。 施乐在这样不带善意的注视中逐渐没了底,难道还是不够?该说点什么呢? 他补充道:“虽然助理不需要太专业的人,但你是滨大的毕业生,就算遇到什么问题,也更好交流。如果你还是介意我目的不单纯,我说过,你可以跟着别人,我只是需要团队里有这么一个助理而已……” 还没说完,陈秉言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样,整个人变得阴沉沉,锋利的眉眼眯起,微抬着下巴瞥向施乐。 流动不通的风里似乎掠过一丝凉意。 “你,调查我。”陈秉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施乐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些什么,陈秉言是滨大的学生这回事,还是五年前知道的。 在如今这个境况下,他不该了解得这么详细。 要说实话吗? 可陈秉言既然用假名字,说明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当着面戳穿,有点太残忍。 而且他也不想让陈秉言察觉自己不可告人的情愫,就当只是单纯的出于工作需求才找上门。 买卖交易,没有负担。 他张了张嘴,说:“没有调查过,我也是滨大毕业的,之前回学校参加校庆,有看到过你的照片。” 索性多说点:“还有你的名字,我也看到了。” “陈秉言。” 施乐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出这个名字。 “你的演技不错,谎言却不太高明。”陈秉言对他的发言做出总结:“时间到,可以走了。最后再提醒你一次,既然调查过我,应该清楚我脾气不好,下次还来,保不齐我会做出什么事。” 月光和路灯辟开的门缝应声关闭,施乐单薄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一条。他对着门板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回去再想想办法。 八点档的豪门秘辛电视剧演多了,像陈秉言这种情况,是该戒备心高点。 他理解。 更何况他知道,真正的陈秉言不是这样。 没走出几步,刚刚闭紧的门咯吱一声又开了,施乐脚步一顿,迫不及待转身。 却没见到人,一团白色红色混杂在一起的东西从门口处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哐当一声,不算太新鲜的红苹果骨碌着从塑料袋中滚出来,四处寻找落脚点。 其中一颗碰到施乐的鞋尖,受到阻力停下。 他弯腰捡起,轻轻擦掉表面的泥土,又叹了口气:“无妄之灾。”披着月光一颗颗捡起,这才拎着袋子离开。 一门之隔的屋内还是没开灯,屋外的光从安着铁网的窗户上打进去,在地板上投射出有规律的长条形。 陈秉言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他身材高大,破旧的沙发显得有些狭窄,手指有一些没一下在扶手上打着节拍。 等到屋外没了脚步声,确认施乐已经走远之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叫施乐,查一下他和陈竞有什么关系?” - 周末,施乐休息在家,脑子却没放松,一直在想更稳妥周全的办法,好让陈秉言感受到他的诚意。 想来想去,还是得让陈秉言觉得,他们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 周一,施乐到达事务所还没去办公室放东西,直接奔向人事部门。二十分钟后,他拿着一份盖着事务所公章的聘用合同,笑着向人事姐姐道谢离开。 有了正式的合同,还是事务所的意思,陈秉言应该不会再怀疑他了吧? 毕竟他只是个小职员,没办法要求单独为他增设一个职务,以此来满足他的私欲。 陈秉言肯定懂。 当天下午,施乐正好要和林叙再去一趟昆扬工地,他们在事务所耽误了会儿,去了地方已经是四点多。 先办正事,处理工作。 等到忙完手头的事情,距离陈秉言的下工时间只剩十分钟。 施乐四下张望,好不容易找到陈秉言的身影,才发现他已经收拾了东西要走。 “林叙,你自己回去吧,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了。” “难得见你着急下班,”林叙摆摆手,“去吧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说话间,陈秉言已消失在视线中。 施乐追出去,看到他进了路旁一家便利店,边走过去等在门口。 “再见,欢迎下次光临~”便利店响起提示音,陈秉言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出来,看到施乐,眉头又是一皱。 皱得施乐有点难受,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过我带了这个,你看看。” 他从包里拿出合同递过去。 陈秉言站在台阶上,并没有伸手接,施乐不得不踏上一级,不讲道理般将合同塞到他手里,恳切地说:“看看吧。” “合同里写了,如果你同意,事务所会考虑到你的情况,酌情提前预支工资。” 第9章 施乐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价格并不便宜的矿泉水:“这是我们事务所所有员工都可以享受的福利,不是故意给你开后门,不用误会我有什么非你不可的心思。” 不料陈秉言看都没看,直接把合同扔回来,厌烦地说:“听不懂人话?不要调查我,也不要再跟踪我。” 第11章 自那天不欢而散之后,施乐没有再去找过陈秉言。 不过不是放弃了,而是突然发生了另一件头大的事情。 事务所的工作向来有条理,一个小组两三个人,从头到尾地负责一个项目,这样也能最大程度保证经手人对施工内容的完全掌握。 在小组完成手头的项目之前,也并不会再沾手别的,防止思绪和内容的混乱。 很少会出现进行到一半的项目,过继给正在负责别的项目的小组这种情况。 赵光景家中有事突然有急事,不得不请假回去处理,听说和家中的父亲有关,不同意有点不近人情。 老板何照生最讲江湖义气,他成立事务所至今,朋友遍布三教九流,很多原本够不着的项目,都是酒桌上称兄道弟拿回来的,是以大手一挥,允了赵光景。 人情给出去了,工作就苦了施乐。 赵光景那个项目客户大有来头,也是何照生通过关系招揽过来的,目前事务所有点资历的人,点来点去只能找到施乐。 两米长的屏风式鱼缸里游曳着几条价格昂贵的金龙鱼和银龙鱼,配备的底滤系统正在高效工作中。 何照生按着触摸屏调整缸内的光照,水草假山之间的鱼儿颜色更加鲜艳,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身坐回办公椅上,招呼已进门等待了十分钟左右的施乐。 “快坐,”他笑得爽朗,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你也知道我这几条宝贝鱼,招财进宝的,可得好好养。事务所接得单子多了,你们的奖金才能提高啊,是不是?” 施乐能说什么,他只能说:“是。” “哎,这就对了,”何照生进入正题,“光景请假的事情,你也知道,谁家能没个急事啊,将心比心,我们要体谅。” “是。”施乐继续陪着笑,这种道理大家当然都懂。 “不过,工作也得继续干啊,施乐,光景手头的项目,我想分给你。能者多劳,你刚才不也说了,干得多自然赚得也多。” 好一个偷换概念,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施乐实事求是地说:“但是我目前还在进行昆扬大厦的项目,后续马上得跟着去现场监工这些,琐碎事情比较多,可能顾不上再接手别的。” “你这话说得不对,”何照生摇头晃脑,好似全世界没有比他更懂的人,“不是还有小组同事,你们分工,到时候光景组里的几个小孩也给你指挥,人这么多,再大的困难也能解决。” 他一锤定音:“这是遇到光景有急事了,倘若哪天请假的是你,他们也会帮衬你的。放心,不会少你的奖金。” 就这样,施乐的工作量骤然增加。 他开始在家、事务所、昆扬、陈家四点一线地忙活。 至于陈秉言,施乐每次去昆扬,碰巧都是二四六这样的日子,他们竟再没见过面。 不过在陈家,施乐见到了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回不是他之前去过的那座望不到头的庭院,也没有派车来接,而是在市内有名的别墅区,中西结合的装修,派头也差了很多。 施乐第二次去的时候,正在院内测量空间距离时,院门外响起一阵引擎声,紧接着有辆蓝色超跑从车道驶了进来,驾驶位下来个年轻的男人。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是那年躲在廊柱后面,冲自己扮鬼脸的少年。 那个真正摔坏了竹雕笔筒,还不敢担责,嫁祸到他身上的人。 有人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车钥匙,喊了声:“少爷,先生在客厅等您。” 男人骂骂咧咧,“又找我什么事,一天到晚烦死了。”混不吝的气质令人生厌。 院内还有其他几个工人在做活,他压根不看任何人一眼,摇摇摆摆越过众人进了屋。 这和陈秉言那种不看人不同。 陈秉言是不关心,外界的事情于他而言都不重要,并不是对谁有意见。 眼前的男人则散发着一种,他不看你们就是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你们的意思。 两人看起来岁数相差不大,现在的境遇却一个天上一个人地下,真叫人唏嘘,感叹命运弄人。 当天忙完要离开时,陈家的佣人还特意给了施乐一份礼物,体积不大,包装十分精美,封口处是印着“陈”标记的锁扣。 施乐咂舌,这家人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讲究,他将礼物盒随手放进包里。 来时艳阳高照,去时晚霞遍天,火烧云灿烂耀眼,来来往往都是驻足拍照的,朋友圈打来往下一拉,十个人有九个在晒天空美景。 这样的热闹,陈秉言懒得凑。 他懒洋洋地走在街上,如果施乐此时跟着他,一定会发现他的目的地和大石村的方向是相反的。 尽管他穿着简单,甚至因为刚从工地上出来还有点脏,但那张有着傲人五官的脸和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混迹在人群中还是十分引人注目。 陈秉言似乎在思考事情,对旁侧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走至一条小路分叉口,他拐了进去,巷内几乎没人。 他靠在墙边,身体后仰,一条腿微微弯曲,另一条腿伸直,左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散发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从侧面看过去,脸部线条十分冷峻,眉心蹙起,随意中又多了几分警觉。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右手把玩的手机震动起来,陈秉言没看来电,直接按了快捷键接通,懒散地举在耳边。 对面响起一道清脆的男声:“没查到,应该不是那边安排来你身边监视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工地上盯着我看,打听我,找到我家,要给我提供工作,还知道我叫陈秉言,被骂了也不肯走,舔着脸又跑来,这些都是巧合,都是他天生热情,单纯好心?” 陈秉言冷笑一声,半上扬的嘴角像是在自嘲,说出口的话比笑声还冷:“你也信?” 对面又说:“可是真的没查出来什么。” “什么都查不出来也是一种可疑。安排人关心我,实则欺骗我,这不是第一次。” “秉言,”男人叫他的名字,“我们的计划已经到最后一步了,不能坐以待毙。” “你的意思是?” 陈秉言的眉心拧住又松开,耐心地听完后不耐烦地说:“我不同意。” 第12章 八月底,昆扬的施工宣告结束,简易的集装箱快速被拆卸,施工队将收拾好家伙事,立刻投身入下一个项目。 工期的最后一天是个周三,施乐终于又见到了陈秉言。 这些天,他已和大部分工人的关系都熟络起来,到了分别的时候,总是要寒暄几句的。 林叙的性格比他更外向,三言两语间已经聊到施工队老李的媳妇怀孕了,正发愁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林工,你们都是文化人,有没有什么一听就厉害的名字?”老李憨厚老实,在外努力赚钱都是为了给妻子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对还未出生的孩子,更是重视。 “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还得你们当父母的来啊,我念书也是个半吊子哈哈哈,理科生,一看到字就晕,让我教小孩背圆周率还行。” 林叙拽了拽旁边的施乐,对老李说:“找乐乐,他比我懂得多了去了。” 陈秉言就是在此时出现的,他脖子上搭着条被汗浸湿的毛巾,路过听到这边的对话,罕见地送上注意力,小声哼了一下。 他不想看见施乐,正要赶紧离开,却听到那个每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总是装出一副善解人意,救世主降临的人说:“我不行啊。” 呦,拒绝了,看来的确不是天生热情。 嘴角自嘲的角度越发扩散开。 “陈兵!”老李余光看到他,“你来你来。”他不管陈秉言,还走了两步把人拉过去。 说实话,施乐还没准备好该怎么面对陈秉言,猝不及防面对面站着,倒有些无所适从。 心口处再次被停落的蝴蝶翅膀轻轻扇过,提醒自己对眼前的人还有无法言说且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急于掩饰,将刚才的话题重新续上,“给孩子取名字是件大事,如果你们信任我,我回去会多查点资料,到时候一起商量,最后还得你们做父母的来决定最合适。” 这本来就是他打算说的话,听到陈秉言耳中又变了味道。 又在装样子。 老李才不管这些暗流涌动,惊喜地感谢着:“那真是太好了!”随即想起正事,说:“陈兵算是我们这里最有文化的人了,看你们不太熟,都不要见外嘛,交个朋友总没错。” 状况外的林叙接了这茬过去:“哇,不错不错。” 第10章 紧接着,他说出了施乐忍不住想竖大拇指的一句话:“我们这边正好在招一个现场助理,你有没有兴趣啊?” 施乐看向陈秉言,隐秘地期待着,其实心里还有点纠结。 林叙这样问了,陈秉言肯定会知道他没有说谎,也不是打着什么潜规则的旗号在骗人。 答应最好,这样陈秉言就可以轻松点,不用像现在这么累,听工友们说他二四六还要去快递站分拣快递。到时候不仅不用干这么多体力活,薪资也还可观。 虽然答应的过程不是那么顺利,但好歹真的帮到了陈秉言。 施乐会感到开心和欣慰。 可期待的心情中,施乐清楚地察觉到,他也没那么开心。 同一件事,陈秉言愿意答应林叙,却几次三番恶语相向拒绝他。 陈秉言讨厌他。 他的这番纠结实在矫情没道理,但他没办法控制。 如果只是单纯的想帮陈秉言,对陈秉言没有任何喜欢就好了。 林叙经常说他是个善良过头的老好人,日行一善不求回报是他的做人宗旨,名字里的乐简直是助人为乐的乐。 他在不讲道理的纠结中顿悟,他对陈秉言有所求。 五年前不敢,所以将那份喜欢用薄纱遮盖住,五年后看到陈秉言落魄,而他是能够伸出援手的人,于是果断把薄纱掀开。 对于陈秉言的遭遇,他终究还是成为了幸灾乐祸的一员。 他在这一刻厌恶起自己的虚伪和不切实际的贪念。 “助理?我……”陈秉言话说了一半。 “不好意思,你们聊,我想起还有个数据需要重新测量一遍,先过去了。”他几乎是下意识想逃离,做出这种打断人说话的失礼行为。 他不想直面自己真的被陈秉言讨厌的场面。 事实证明,人越慌张就越容易出错。 施乐在随身携带的包里找东西,翻找间,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品盒从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封口处朝上。 林叙也好,老李也罢,都没注意到盒子上的细节。 “东西掉了,快收起来。”林叙弯腰将礼盒捡起,拍了拍土递给施乐。 施乐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也没顾得上别的,慌乱着收好东西就走了。 陈秉言盯着已经没有礼盒的地面看着,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叙唤回他的注意力,又问了一遍:“怎么样,有兴趣吗?不会很累,工资也还行。” 陈秉言扯出感恩的笑,说:“好,谢谢。” 也就是林叙神经大条,听不出陈秉言语气中的冰冷,没有半分感激的意味。老李还在和林叙聊着,他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遮挡的目光看向远处。 施乐正在窗台边比划着,迟钝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这一切都被陈秉言收入眼底,他想起前不久的那通电话,对面的人好言好语劝着:“现在还不清楚他们又想干嘛,只有将计就计,才能化被动为主动。你这两年也很辛苦,就差最后一步,要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底牌泄漏,岂不是白受罪。” 他拧着眉头反驳:“我不想和那种人打交道。” “秉言,我知道你还介意之前那件事,但你想,这次你在暗处,其实可以反过来利用那个叫施乐的,不是吗?” 陈秉言莫名烦躁:“我不同意,不用再说了。” 他当时回复得有多斩钉截铁,此刻看到施乐随身带着印有陈家标识的礼物时就有多愤怒。 在听到说查不出施乐和陈竞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或许施乐真的只是单纯好心想帮他。 就算人心难测,万一施乐就是那个千万分之一的例外呢? 他是抱着这样的侥幸的。 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此错怪好人。 可那个从包里掉出来的小礼盒,彻底打破了他的妄想。 原本打算拒绝林叙的,最后关头还是答应。 一次两次,到底把他陈秉言当成什么傻子,既然又搞出这种把戏,不如陪他们玩玩。 第13章 人是林叙招揽的,之后一应的入职流程也是林叙带领去办理。 他翻看着手中的几页a4纸,有些意外:“陈秉言,你也是滨大毕业的啊,乐乐也是,他是你的学长哎。” 陈秉言早已知晓,适当地做出惊讶的表情:“那很巧。” “我之前听老李叫你,还以为你叫陈兵,原来是他偷懒,没喊全。” 陈秉言笑着没说话,既然施乐知道他的名字,他又存了心思将计就计,也没必要再瞒下去。 “走吧,去你的工位。” 林叙将陈秉言安置好,还特意问道:“看你学历不差,虽然专业不同,不过学习绘图软件,看施工设计图纸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有兴趣学一学吗?我可以教你。” 陈秉言反问:“不是说这份工作很简单?” 林叙摆摆手:“兄弟,技多不压身,咱事务所在业内也不算小喽啰,你多学点,就算以后离职找工作,也可以当作一段还不错的工作履历。” 职场中人人都明白,只有同事没有朋友,大家都只顾自己,像林叙这样诚恳的建议,其实大多数人都懒得提醒。 陈秉言还不确定他和施乐是不是一伙人,但眼下演戏也得有演戏的样子,甩出不耐烦的样子:“行,真麻烦。” 林叙又说:“你就当我教会你是想着以后压榨你,哈哈。”说完便风风火火回了工位。 他从办公桌的柜子里拿出一摞资料,这些都是空间设计相关的基本资料,最上面是一本翻得页角都发皱的笔记,封面的手写字体隽秀大气。 检查一遍之后,林叙抱着它们返回陈秉言工位。 一厚沓文件放到桌上,发出咚——的沉闷声响。 林叙解释道:“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或者还想看点别的什么,也可以找我。加油!” “这是什么?” 陈秉言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迹,各色标记笔分别划出不同的重点,一目了然。很多专业名词的解释也更加通俗易懂。 林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这是我以前上学时候的笔记本啊,哥们儿够意思吧,拿出来借给你看。” 陈秉言注意力都在笔记本的内容上,没注意到林叙的变化。 笔记写得很好,能力看出来主人学习时的认真,他想不到看起来有些跳脱的林叙,读书时竟然是个性子沉稳的人。 陈秉言欣赏所有在专业领域优秀的人,一时对眼前的人还有些刮目相看。 “你也不用太拘束,也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组的人都挺好的,乐乐你见过,还有个小姑娘也很热心,多相处几天你就知道了。” 又嘱咐了几句,林叙这才返回工位,瞬间进入六亲不认的工作状态。 陈秉言没有像林叙说的那样,遇到不懂的就去请教,他看资料时很安静,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反正很安静。 施乐从办公室的门口看过去,正好能目睹全过程。 一上午,他只要抬头望过去,陈秉言都在垂着脑袋看东西,是不是在学习不知道,但总归很安静,没有龇牙咧嘴。 这个人,见面时凶巴巴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有人抢他的东西,尤其是对自己千防万防。 施乐不懂这种警惕和戒备从何而来,他了然那份虚伪的贪念之后,也不敢再靠近陈秉言一步。 没想到竟换来对方难得的妥协。 事情兜兜转转达到初衷,也挺好的。 至于别的心思,他能埋藏在心里五年不见天日,以后也能。 下午,施乐要去一趟材料市场,对比一下各厂商产品的性能和价格。 这件事不算太复杂,他以前都是自己去的,照例拿起包要走时,却被林叙叫住。 “乐乐,你等等。” 他哒哒哒跑到门口,指了指陈秉言的位置:“把他带上,看一万遍不如实地做一遍,跟着你一趟能学不少东西。” 不等施乐说什么,他喊道:“陈秉言——” 那人从桌面上抬起头,直直看过来,目光扫到施乐身上时,虽然克制过但没完全克制住的厌烦溢于表面。 施乐攥包的手紧了紧,手心被冷汗洇湿。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也不是全无骄傲,一腔真心任人践踏。 “不用了,以后他由你来带,跟着你就行。” 走过来的陈秉言正好听到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两人所说的事情与他无关,怎么安排都行。 林叙有些诧异,转念一想,霎时明白过来:“你是怕他不习惯吧。” 又对着陈秉言说:“我们乐乐就是这样,他还怕你初来乍到不适应。我看啊,越是生疏越要相处,你就陪他去吧,多看多学。” “都行。”陈秉言淡淡地说着,看向施乐时已收敛所有情绪。 第11章 施乐不好再说什么,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快跟着。”林叙提醒。 陈秉言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走进电梯。 工作时间,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银色的轿厢壁映出两道疏离的身影。 施乐站得端正笔直,没打算和陈秉言过多交谈。 没想到旁边斜靠着壁面的人却懒洋洋地开口:“你很怕我。”是陈述口吻,他对自己的推断很自信。 施乐没看他,说:“你多想了。” “呵——”陈秉言轻笑着,态度敷衍,分明是不信,说得话却像模像样:“随你说吧。之前误会你了,说了些得罪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 “你之前说得有道理,这份工作综合考虑下来的确不错。我呢,就想赚点钱有口饭吃,也没别的大追求,你不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做越矩的事情。” 他的话意有所指。 施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向上挪动。好半天,才终于完全滚动下去。 唇齿张合,他说:“这句话我也送给你,我们互不给对方找麻烦。” 说完,他睁开眼睛转动脑袋,再也不躲闪着看向陈秉言,面容中满是挑衅。 现在的陈秉言太恶劣了,施乐绝对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竟然喜欢他。 就当他是个同样恶劣的坏同事吧。 电梯到达一楼,施乐在先一步走出电梯门时想,说不定过几天他就放下了。 这样的陈秉言一点都不值得喜欢。 第14章 去材料厂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更多时候,是陈秉言在说话,他突然变得很健谈,只不过大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比如—— “你们一个月多少钱的工资啊?” “够不够生活?” “有没有想过搞个副业?” “赚死工资,以后怎么养家糊口?” “哎——你没女朋友吧?看着也不像。” 施乐不懂,陈秉言怎么会变得如此市侩,遭逢变故,难道性情也会发生三百六十度的变化吗? “没有。”他回答。 但和陈秉言闲聊天这件事还是让他挺开心的,多嘴又问了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陈秉言一脸坏笑,十分浪荡,像个流氓,说:“你要是有女朋友,怎么还有时间调查我,跟踪我。” 他们坐在出租车不太宽敞的后座上,身体之间挨得很近。 施乐瞬间紧绷的身体,被旁边的人完完全全察觉到。 他绷着脸,听起来生了气,连名带姓地叫他:“陈秉言,刚才是你说的,我们和平相处。” 陈秉言身体朝后一靠,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姿态懒散至极,没个正形,看着车窗玻璃说了句:“没意思。” 施乐被这种随意轻视的态度激起辩解的欲望,生平第一次摆出要吵架的架势,侧过身问:“难道你认为误解调侃别人就是有意思?” “随你怎么想。”陈秉言连头都没转,留个后脑勺对着他。 最后还气死人不偿命地补了句:“我就这人。现在是,以后也是,看不惯就趁早开除。” “现在是,以后也是。”施乐要被他气昏头,还未察觉话已说出口:“那以前呢?以前不是。” 陈秉言收回放在车窗外绿化带上的目光,投向施乐。 就在施乐以为他因为提及过去要发火时,眼前的人却露出没心没肺地笑,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还不着调:“你还挺会抠字眼,我以前也这样。以前现在以后,我都是你看到的这样,是个不求上进的混子,满意了吗?” “还是说,你拿着的那份关于我的调查资料里,我不是。”陈秉言笑着,分不清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其实,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施乐心里很不是滋味,身上想较劲的那股子力气瞬间泄去,无力地重复道:“我没有调查你。” “好吧。”陈秉言说。 施乐知道他是在敷衍。 话题聊到这里又崩了,之后一路无言。 好在施乐有正事要办,暂时将这件事放在脑后,下车后直奔常去的那家地板厂。 到了地方,人却傻眼了。 之前每次来都门庭若市的店面,此刻拉着卷轴门闭店,连个何时开门的通知都没有。 不过是四个月没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施乐只好先去看别的,他没忘记带陈秉言来是干什么的,自己挑选装饰材料时,会将不同建筑不同风格所需要的材料规格要求一一解释清楚。 陈秉言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嗯个一两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反正知道还在喘气。 在最后一家涂料店商讨价格时,施乐向老板打听:“b22的‘品质地板生活馆’怎么关门了,你们清楚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吗?” 老板哒哒哒摁着计算器的手停下,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这人是谁,然后突然激动起来:“他家啊!” 施乐惊异,觉得他的反应未免太大。 传八卦凑热闹似乎刻在老板的基因里,他比刚才给施乐介绍产品还激动,甚至看了眼靠在门框上的陈秉言,似乎想让这两个外来客都专注听他说话。 “你都问他了,肯定知道他们家经营状况很好,说实话,别的卖地板的老羡慕了,不过羡慕也没用,有时候这财运也是天生的,财神就喜欢,咱也没办法。” 施乐想听的不是这些零碎,但他不好意思打断老板兴致勃勃的演讲。 门框那儿的陈秉言却贯彻落实着混子本质,弯着手指的指关节敲在空心的墙壁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他不耐烦地说:“老板,该进入正题了。你再这样分不清重点,办事没有效率,财神下辈子也不会喜欢。” 话有点难听了,老板指着他大骂:“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年纪轻轻会不会说话,呸呸呸,讲这种话是要遭报应的。” 施乐急忙道歉,好说歹说才把老板的情绪安抚下来。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不和他计较的。” 陈秉言火上浇油:“你是看在刚收到的定金面子上吧。” 施乐气急,冲着他大吼:“陈秉言,你闭嘴!” 陈秉言不觉得自己有错,摇头晃脑,好在是真的不抬杠了。 看在定金面子……哦不,看在施乐面子上的老板继续说:“我们喊那家叫老刘,老刘三个月前得急病走了。” “啊?”施乐万万没想到故事是这么走向。 门口的陈秉言也似乎很好奇,掀着眼皮看过去。 “老刘有两个儿子,他本来是想让大儿子接手这家店的,声明哈,具体的我们外人也不清楚,总之就是二儿子不愿意,觉得老刘偏心。可老刘人也不在了,两个儿子就为这事闹起来了。” “三个月了,还没有个结果吗?这家店盈利不错,怎么着也得把店先开起来啊。” “谁说不是呢,你是个明白人,可那俩儿子不明白,老二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把老大从家里撵出去了。亲兄弟正闹着打官司呢,谁还顾得上开店。” 老板最后感叹:“老刘一辈子,活着的时候遭同行羡慕,谁敢想死了是个这。糟心呐!” 离开材料厂时天已黑了,八月底早已立秋,夜间清爽了许多,迎面吹来的风还有些冷意。 施乐和陈秉言并排走在马路上,好像还在为老刘的故事唏嘘。 “陈秉言,”施乐突然打破沉默,问他:“你觉得,老刘的两个儿子做得对吗?” 陈秉言说:“对不对的,轮不到我来评价,和我又没关系。” 施乐之所以问他,是因为想到了赵光景曾说过的陈家的八卦。 陈家老爷子去世后,他中意的继承人陈秉言却被赶出家门,这其中是不是也和老刘家的情况相似呢? 他不能直接问陈秉言心中是何感想,为何性情大变,之后有何打算,只能借着老刘的事情,婉转地关心几句。 “我是觉得,大儿子有些急了,毕竟是亲兄弟,或许可以想到别的解决办法,不至于这么鱼死网破,连店都开不下去。” 地板厂远离闹市,少了霓虹的喧嚣,路边只有一排不太明亮的街灯。 从施乐的角度看过去,陈秉言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他说:“你连他们为什么闹都不清楚,操得心还挺多,人家关起门来的事情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非要问我,我只能说老大是活该,被赶出来说明没本事,抢不过就不要抢,白费力气。” “还有,”晚风将陈秉言的话吹得发冷,“你就是个外人,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掺和别人的家事,小心到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懂了吗?施组长。” 第15章 和九月一起到来的,是一场持续了三天的绵绵的秋雨,整座城市被淡淡的水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真切。 第12章 施乐收起滴着水的伞走进写字楼大堂,将伞收入隔水袋之后,照例去拐角的咖啡店取订好的美式。 队列里都是些熟面孔,但互相都不认识,早高峰急着抢电梯打卡,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分秒必争。 如此一来,便显得靠着玻璃窗的圆形沙发上,悠闲坐着的几人有些奇怪。 往常倒是也会有来面试的人在那边坐着等时间,可他们并不会如眼前这几人一般熟络地聊天。 不过他们是什么身份,在聊什么,施乐并不关心。 他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傻白甜,自然清楚人与人交往时的边界和分寸。 那天晚上在材料厂大门外,被陈秉言再次误会是个好事的长舌头,实在是没处说理的郁闷。 嘴贱欠揍的人说完那些话就迈着步子向前走去,右手高举在空中摆了摆,最后留下一句:“下班,走了。” 施乐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想要关心一两句,才发现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只好作罢。 之后的几天,陈秉言难得消停下来,不再一张嘴就是气死人的不着调模样,不过也不怎么说话了。 仅有的几句话,也都发生在和林叙之间,似乎是在请教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 施乐只透过百叶窗的帘缝见过一次,陈秉言手指转着笔,吊儿郎当地靠在林叙的办公桌边沿上。 分明是请教问题,态度却不谦虚,看起来对林叙的解释十分不满,最后烦躁地合上本子离开,气得林叙站起身来张扬舞爪。 还真是个令人头大的家伙。 施乐一时之间不清楚,让陈秉言进事务所究竟是对是错。 这几天,施乐一直在回想那天和陈秉言的对话。 在陈秉言看来,老刘家的大儿子被赶出来,那就是他没本事,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力气。 他是不是也是这么给自己定义的? 所以干脆不挣扎了,混入人群中随波逐流,将过去的一切完全剥离。 施乐单方面认为陈秉言性格良善,气质高贵,见他落难后便一味地想拉他一把,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喜欢的,究竟是五年前触碰不到的天之骄子,还是眼前不着调的混子。 “123号——”叫号机的声音唤回施乐的思绪,他取好咖啡退出排队的行列,被摆放的桌椅挡住去路,只好绕远到玻璃窗那边才能出去。 无意听路人闲聊,但走近之后,他们没有刻意压低过的声音还是传入了施乐的耳中。 “陈秉言现在就在这儿上班?没搞错吧。” “没搞错。最近陈少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有一段时间没跟着了,一看吓一跳,居然进写字楼上班了。” 施乐在听到陈秉言的字眼时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就近找了位置坐下。 他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划拉着,其实划拉的什么根本知道,心思全在旁边几人的聊天内容上。 “陈少心情不好?怎么,又被他老子骂了?” “你现在真是什么都敢说啊哈哈哈,胆儿肥了不少。” “别啊,之前他哪次不是被骂了就让我们来给陈秉言找麻烦出气。他们有钱人真是没事干闲得。” “唉,不说那些了,咱兄弟几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就得了。” “那这次怎么着,什么吩咐?” “这样……” 说到关键处,这几人倒是嘀嘀咕咕起来,施乐什么都没听到。 他心中一惊,划拉手机屏幕的指头顿住。 陈秉言离开家之后,竟然还要时不时经受这些人的刁难吗?听起来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刁难。 他们口中的陈少,会不会就是他那天在陈家别墅见到的男人。 施乐回忆起五年前,廊柱后面的少年在看到陈秉言进门后,便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想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再加上后来管事人说陈秉言弄清楚了竹雕笔筒摔坏的真相,那两人之间的过节岂不是更深。 深到即便陈秉言已经离家,还是不肯放过吗? 这些人到底要对陈秉言做些什么? 陈秉言性情大变的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此时此刻,施乐才发觉,哪怕陈秉言最近一直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可他们之间依然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他。 混不吝的态度,龇牙咧嘴的挑衅,莫名其妙的厌烦,是真是假? 施乐感觉自己已经探到了一个庞大秘密的表层。 在大堂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到达事务所时不出意外地迟到了。 林叙端着刚冲好的豆浆推开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一屁股坐在施乐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他拿着茶勺不停搅动着,好奇地问:“今天怎么迟到了,不像你。怎么,被那位传染了?” 他努努嘴,指着办公室外的空位。 陈秉言迟到是常态,别说早到,能踩着点来都算太阳打西边出来。 施乐看着放了一摞文件夹却不见人头的位置,收回目光后说:“下雨天,不好打车。” “嘁——”林叙咂舌:“以前又不是没下过雨,你不仅不会迟到,还能早到。” “最近太累了,早上闹钟响了想再赖十分钟。”施乐笑了笑:“你也知道,早上的十分钟,一睁眼肯定不止十分钟。” 林叙喝了口豆浆,回味了会儿豆香才说:“和你说真的,那个陈秉言住得太远了,每天迟到,工资哪禁得住扣啊?” “那怎么办,事务所也不提供宿舍。”施乐也想过他的通勤个问题,不过几次热脸贴冷屁股之后,也没上赶着去问过。 林叙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嘿嘿笑了两声,神秘兮兮地说:“不然让他租你的一间屋子,房租给你。这样他的问题也解决了,你还能赚点钱还房贷。” “陈秉言不会同意这个建议。” “你都没问,怎么知道他不同意。” 墙上的时间已经走到九点四十分,两人口中讨论的主人公陈秉言,终于到了。 他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戴了帽子的头顶已经被雨打湿,额前钻出来的几缕碎发还滴着水,手上什么都没拿。 看样子根本没打伞。 第16章 大早上,还是最适合睡觉的下雨天,到达工位上的人都打着哈欠,吃早饭的吃早饭,闲聊天的闲聊天。 林叙撂了施乐在一边,端着他的冲泡豆浆起身去了门边,调侃挂着水汽走进来的陈秉言。 “行为艺术?我记得前几天你有把伞啊,怎么不打了?” 陈秉言心情似乎不太好,连往常气人的劲头都没了,简短说了句:“扔垃圾桶了。” 施乐打开储物柜,从一个不大的收纳盒中,拿出条干毛巾,走到门口戳了戳林叙的肩膀。 林叙回头看他,他又指着陈秉言,小声说:“给他。” 这还是之前有一段时间项目组加班,几乎到了在事务所留宿的地步,是以每个人都备了份生活用品在柜子里。 施乐定期会更换新的过来,这条毛巾还没用过。 林叙接过,走到陈秉言身边:“给,擦擦,感冒了还怎么干活。” 雨水沾在脸上不是很舒服,唯一能用来擦拭的衣服还不如脸干,他不情愿地拿过毛巾,又不情愿地说了句:“谢谢。” 这条毛巾很绵柔,拂过脸上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很清新的味道,像包容一切的大海。 陈秉言擦拭的动作停住。 他对气味敏感,来到事务所之后和林叙接触的比较多,知道林叙平时爱用更浓郁的香水,总是呛得他皱眉。 果然,林叙说:“不用谢我啦,这么细心当然是乐乐。” 施乐想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陈秉言把毛巾搁在桌上,后来再也没碰过。 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也坐落在滨河边,本就水汽大,受到雨水影响,空气中湿度增加,办公室的纸张都潮得发软。 施乐觉得这潮气的威力太大,竟穿透他的身体,浸湿胸腔。 快到中午的时候,连日来的雨终于停歇。 正好施乐吃过饭要去昆扬,他们小组包括陈秉言在内的四个人,这回都要过去。 小李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清秀的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乱中有序地收拾着要用到的东西。 她入职一年多,最初还每天化全妆,一个月后就变成淡妆,两个月后开始素颜上班。 林叙劝她捯饬捯饬好谈恋爱,小李嗤之以鼻地反驳:“男人不配。” 陈秉言入职之后,林叙再次提醒小李:“我很好奇,是帅哥哎!为什么还不能激发你化妆的动力?” 小李干脆打了林叙的胳膊一巴掌:“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脾气那么差,成天吊着个脸,长得帅有什么用,我请回家供着吗?” 林叙哑口无言,觉得小李说得有几分道理。 第13章 不过虽然话是那么说,但小李对陈秉言本人没什么意见。东西太多,包里装不下,她还喊陈秉言替她分担。 四个人第一次一起行动。 施乐穿着薄款衬衫外套,板板正正走在最前面,林叙和小李磨蹭在最后吵吵闹闹。 陈秉言前后都融不进去,于是走在中间。 他个头大,像座越不过的高山似的,罩在施乐身后。 他们到了地方,先找地方吃过饭才去的工地,各忙各的,时间过得飞快。 施乐结束手头的工作后,有些口渴,他熟门熟路往路边的便利店走去,不成想刚走出工地的围挡,就看到了早上在咖啡店那儿见过的几个人。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陈秉言,找不到,不知道躲哪里偷懒去了,总之一下午都没见着人。 “给他找麻烦……”,那几个人的盘算言犹在耳,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是巧合的可能性太低,绝对是冲着陈秉言来的。 施乐去了门卫处找保安:“那边的几个人鬼鬼祟祟,我观察他们好半天了,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要是等到真做什么也晚了,你们能不能去交涉一下。” 保安应下。 他们和寻常保卫处那些年迈养老的看门大爷不同,都是从专业安保公司请来的,服装统一,装备齐全。 施乐提醒之后,一个个气势汹汹地过去了。估计安保公司培训过话术,双方没有发生不愉快的冲突,脸上还都挂着客套的笑。 没几分钟,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就走了。 施乐站在门口围观了全过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放心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数不清第几楼的窗户边,还有另一个人也围观了全过程。 只不过施乐也是被围观者之一。 之后没有再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工作结束后到了下班时间,他们不打算回事务所,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停后气温又降了两三度。 告别湿热黏腻的夏天,还未到天寒地冻的冬天,施乐很享受现在的状态。他没有打车,也没去乘地铁,而是沿着热闹的商业区走着,感受人气。 走过两条马路,是一排大排档,夏日的火热还没完全消退,所有摆在外面的桌椅板凳都坐满人,冒着热气的各色吃食相继从屋内传送出来。 还不到夜间时间,已经有人喝大了,醉醺醺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酒精有时候的确是个好东西,能借着醉酒之名,说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施乐走得很慢,听那位喝醉的大叔痛骂老板,骂到最后激动起来,嚷嚷着要去找老板算账。 “不能……不能就这么……过去了,我得……我得给他……给他找点麻烦去。” “哎哎哎哥,你喝多了,还找麻烦,能干啥啊,”大叔的好友一边搀扶他,一边喊着服务员:“结账。” 市政的绿化做得不错,路边的槐树都有数十年的历史,早已长得枝叶连天,碧绿盎然。 雨珠藏在密不透风的槐树叶中,一整天不间断地滑着滑梯,正巧落在施乐的鼻尖。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颤了一下。 手指摸上鼻尖,脑海里想得却是陈秉言鼻尖那颗美人痣。 他的心脏突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所裹挟,无法安抚。 那位喝醉的大叔还不肯消停,一直在嚷嚷着要去给老板找麻烦,吸引了不少目光,不知道明天酒醒了还能不能想起来。 施乐无暇替他感到社死,快步走到路口拦车。 闪着绿色指示牌的出租车很快驶来,他坐上车,有些急躁:“师傅,去大石村。” 第17章 有段时间没见,巷口卖蔬果的大姨竟然还记得施乐,一见他就喜笑颜开:“帅哥——来……” 话只说了一半便随风散去,这个极好说话的年轻人却像没看见她,没听到她说话似的,径直往里走去。 陈秉言的住处地址,施乐已烂熟于心。直走,第二个分岔路口右拐,直走,再左拐。 他走到丽姐短租房的灯牌下,脚步却像生了锈,无法继续向前半步。 单单因为那几个人疑似要找麻烦的言论,就如此冒失地跑来。 要是被陈秉言看到,肯定又会揣测他在实行调查跟踪事宜,再说上些难听的话,让他颜面尽失。 再说了,如果真的遇到麻烦事,他如何断定自己出现在这里就能解决。 实在不妥。 施乐的理智尽数回笼,引导他尽快打道回府。 但—— 中国人常说一句话: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反正被陈秉言讨厌也不是一两天。被看到又怎样,大不了再被嘲讽几句。 一句和十句,对施乐来说没有差别。 他挺直腰背,为自己加油打气,深呼吸之后抬起脚步。 左拐,施乐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个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猫着腰站在陈秉言的家门口,门上的锁有明显被撬坏的痕迹,男人脚底还踩着件布满鞋印的衣服。 那是陈秉言的外套,昨天还穿着上班。 陈秉言! 下一秒,所有的理智考量从脑袋里掏出来,随意扔在一边,他已不受控制般冲出去。 瘦削的胳膊伸出去,拽住另一条粗壮的,使出浑身力气将人拉开。 那人似乎没想到身后会蹿出来其他人,猝不及防倒退两步,差点没站稳。 “妈的,谁啊?不想活了,敢拽老子!”破口大骂的人,正是早上咖啡店沙发椅上,扬言要给陈秉言找麻烦的人。 他的另外两个同伙听到动静,从昏暗狭小的屋内跑出来。 “咋了咋了?” 施乐气喘吁吁看过去,他们手中还抱着团乱七八糟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再往后看,屋里更乱,地上横七竖八扔着许多东西,唯一的柜子也倒在其中。 陈秉言不在。 施乐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即在体内升腾起来的,才是该有的恐惧。 对方有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且在外形方面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气,施乐大声质问着:“你们是什么人?” “我糙真服了,你他妈又是哪里跑来的,警告你别多管闲事,赶紧滚。” 施乐背靠着窗户,暗自祈祷陈秉言不要回来,很快又感叹真是荒谬。 恐怕连他都自身难保,还有空操心他,要是被陈秉言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已经报警了!”施乐搬出警察,企图以此来震慑他们。 事实上整件事的发生都太匆忙,他被担心冲昏头脑还什么都来得及做。 他余光瞥到窗台上放着半截断掉的防盗栏杆,果断握在手中防卫。 红褐色的锈迹抖落,粘在施乐紧握的掌心上,夜色朦胧,路灯摇摆,看过去像是蜿蜒着一条狰狞的血迹。 “噢,我想起来了——”对面为首的男人突然说:“你是陈秉言那个公司的。他也太不是男人了,躲着我们,把你推出来。” 施乐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陈秉言得罪了他惹不起的人,只能受着。你少多管闲事,趁早滚蛋。” 陈秉言骂他多管闲事就算了,这些人是什么东西,做着违法乱纪的事情,还这么理直气壮。 施乐总是那副和善的模样,脸上挂着温厚的微笑。所有人都以为他老实善良,却没人察觉到他骨子里的叛逆。毕竟,他曾经…… “我再说一遍,警察马上就来,你们才是识相点赶快滚!否则,我也不会客气。”施乐的脸色平静如水,声音沉稳有力。 然而,他那单薄的身板却让他的话语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引得那几个嚣张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施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那根生锈的不锈钢栏杆。在一片刺耳的嘲笑声中,他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笑得最放肆的男人。 就在众人毫无防备的瞬间,施乐猛地抬起手中的栏杆,狠狠地砸向男人的右小腿。那力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与他瘦弱的外表完全不符。男人瞬间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锐而刺耳。 另外两人见状,顿时收起了笑容,攥紧拳头就要冲上来。 施乐却不慌不忙地收回栏杆,身姿敏捷地躲闪开来。紧接着,他果断地将手中的栏杆甩了出去,精准地顶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对方瞬间被顶得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除了意想不到的力气,还有意想不到的身手。 施乐冷冷地说:“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还要继续吗?” “算了,先撤,你给哥几个等着!” 哥几个搀着鬼哭狼嚎的那个落荒而逃。 等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施乐浑身的力气都消散,栏杆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音,铁锈抖落在四周,晕染地面。 第14章 他只能手撑着墙面,才能保持身体继续站立。 施乐178的身高,130斤不到的体重。纵然勤加锻炼,可始终受了身材的限制,体力有限。 还好他们畏惧警察走了,不然继续下去,那几个男人很快就会发现,他只学过那两下子。 还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没有多久,因为施乐还没缓过来。 身后突然传来陈秉言的声音:“你又来做什么?还想说不是跟踪?” 施乐无语地勾了勾唇角,真让他猜了个准。 他松开撑墙的手,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只是轻微的晃动暴露了他。 陈秉言看到面前的人转过身来,脸上沾着红褐色的污渍,像血。 脸上只有零散的几点,最醒目的还是施乐垂落在身侧的手掌心,已经被那个颜色填充满。 陈秉言随意地将他上下扫了一遍,收回目光,淡漠地说:“不解释一下吗?” 他毫无恻隐之心,甚至没想关心关心发生了什么。唯一在意的,是施乐跟踪他究竟有何目的。 施乐自嘲的笑容僵在脸上,真假掺半地说:“我没有跟踪你,想起有个事情还没交代你,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想着时间还早,于是过来和你说一声。” 前半部分说得流畅,后面的话似乎在考量什么,反而迟疑了片刻。 “我刚到,就看到有人在你家砸东西。我骗他们已经报警,这才把他们吓走。刚下过雨,这里太脏了,搞得我也脏兮兮的,没什么事。” 陈秉言还是那么淡漠,冰冷刺耳的话不经停顿便说出口:“哦,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第18章 嘀嗒——嘀嗒—— 雨珠滴落在不锈钢的雨窗顶,从黑洞般的天空断断续续落下。 这场秋雨真是下得太久了,还不肯结束。 有几滴落在施乐的脸上,红褐色的铁锈粉末瞬间被稀释开,歪歪斜斜蔓延至下巴处。 他的肤色本就白,被冷风冷雨这么一刺激,几乎一点血色都要看不见,站在凄清的夜幕下十分惨淡。 手中的包刚才在情急之下扔在路旁,施乐走过去捡起,从中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雨伞。 看也没看陈秉言,走到他的房门口放在窗台上:“身体要紧,留着用吧。” 这是五年前的大雨中,陈秉言送他的话,现在还回去。 帮他找工作,留下一把伞,一句话,都还清了。 有些人不论是什么身份,都注定无法靠近。 陈秉言没有表情的脸上皱起眉头,这句话总觉得有些耳熟,还不及深想,就被另一些事情覆盖。 见施乐真的要离开,路经他身旁时,故意问:“不是有工作要交代?” 那张惨白的脸根本看不出什么,施乐说:“太晚了,忘了,你回去休息吧。” 陈秉言无声地笑了笑,没让施乐察觉,又问:“不好奇吗?刚才来得是什么人?” 雨势还未变大,尚且在可打伞可不打伞的程度内,两人背对着背,身体之间隔着一拳距离。 施乐回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刚才来的人是我堂弟找来的。”他突然开始交代,态度好得不可思议,让人摸不清头脑。 施乐还在诧异,身后的人向前走了两步,边走边说:“我还有一些故事想说给你听,反正要下雨了,感兴趣的话就进来坐会儿吧。” 他似乎笃定施乐会跟着过来,连头也没回,说完话便直接进了屋。 屋内一片狼藉,好在本来也没多少东西,都被摔了也不至于没有下脚的地方。 施乐果然跟着来了,陈秉言背对着他讥笑着,转身后立刻换上另一幅面孔。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他们隔段时间就会来闹一场。”他露出很难堪的表情,收起平常扎人的刺,“我不想被人知道,你能不能保密?” 施乐点点头,捡起脚旁掉落的塑料水壶,替他放在移动了位置,但所幸没有翻倒的桌子上。 这一天的信息量实在巨大,他告诫自己一万遍不要再问不要再管,可看到陈秉言软化的态度,还是不听劝地跟了过来。 陈秉言摁下灯的开关,还是一片昏暗。 施乐借着微薄的室外光看向头顶,简陋的灯具已经被砸坏了,灯泡滋滋滋闪了两下最终放弃挣扎,宣告罢工。 他看不清陈秉言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和你们保持距离,也是为了不被发现。” “这很丢人,不是吗?” 施乐能辨别出这句话中的自暴自弃。 “你知道我叫陈秉言,在滨大读书,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毕业之后怎么去当了搬砖工?” “我……”施乐开口即被打断。 陈秉言自顾自地说:“我以前挺有钱的,后来被家里人赶了出来。我有个从小嫉妒我的堂弟,时不时花钱找些人来给我制造麻烦,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几个。” 他说得很笼统,过程是如何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只字不提。 “凭我的学历,不至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但那几个人会去公司闹事,胡乱嚷嚷我欠赌债,乱搞男女关系,背信弃义,人品有非常严重的问题。总之各种脏水都被泼过,我最后会被人事以各种委婉的理由劝退。” “我劝你不要继续跟着我,一开始也是担心你们受到牵连。” 陈秉言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还挂着些透明饱满的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施乐形容不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闷闷的。 都说得过去了,陈秉言性情大变并不是本意。 只是—— “刚才,你还没打算告诉我这些,不是吗?”施乐没忘记转身看到陈秉言时,被他眼中的冷漠刺痛的感觉,还有他那漠不关心的语气。 “因为你把唯一的伞给我了。” 施乐连呼吸都变轻,呆站在原地。 他因为一把伞对陈秉言留了好感,在决定远离陈秉言时留下一把伞当作最后的了结。 没想到兜兜转转,陈秉言却因为这把伞,终于对他放下戒备,敞开心扉。 陈秉言说:“骂你,赶你,你还肯关心我。施乐,我能不能相信你?” 门外的雨势逐渐增大,淅淅沥沥落在地面,一部分还溅入屋内。水汽朦朦胧胧,世界再次蒙上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屋内的两人相对站立。 半晌后,施乐的声音夹杂在沉闷的雨声中送入陈秉言的耳中。 “你能。” 呼——陈秉言突然特别大声的呼出口气,动静大到似乎生怕施乐注意不到。 无法形容的胸闷中注入新的感受,有点扎人,还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酸。 施乐在陈秉言这样的动作中想到,他是不是害怕自己拒绝? “你答应我的,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 陈秉言走到门口,靠近施乐的位置,探头看向外面。 施乐微微抬头侧目,就能看到陈秉言锋利的眉眼,清晰的下颌线。 他算是靠近陈秉言了吧。 “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这里太简陋,不方便留你。伞你还是拿去,回去吧。” 施乐没理由再留下,更何况他已经收获满满,来时并没想到能和陈秉言达成如此和解。 “好。如果那些人再来……” “不用担心,我有应付的办法。” “还有伞……” “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雨会停。” 施乐不再犟,撑起伞步入雨中,雨水将他的裤脚打湿。 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隔着一米的距离,他问:“事务所给你的工资还算可以,项目结束你也会有奖金。你要不要,考虑换个房子?” 他想起林叙的提议,接着说:“你可以先看看房子,如果没有合适的,我家也有空房间,可以暂时租给你。” 陈秉言恍然大悟似地“噢”了一声,继而说了句:“原来如此。” 很小声,像自言自语,被雨声所覆盖。 施乐只能看到他唇齿张合,于是问:“你说什么?” 陈秉言状若思考,抿嘴皱眉,显得很为难。 他最后给出回复:“好,我会考虑一下。你快回吧。” 施乐打着伞再次离开,直至拐弯,看不到身影后,陈秉言瞬间恢复冷漠的模样,倚靠在门框上,伸出手接着雨水玩弄。 雨水将门前那些抖落的红褐色锈迹都冲刷干净,那根施乐用来自保反抗的栏杆,也滚到了不知何处。 陈秉言懒得看,从裤兜中掏出手机,从通话记录中调出最常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的背景音也淅淅沥沥:“怎么样?” “找那几个经常来惹事的蠢货在我面前演了出俗套的苦肉计,还挺真。我想知道他们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故意上钩袒露心事,原来是想让我搬家,住到他家里。”陈秉言冷笑着,“不如看看我们谁更会演。” 第15章 “行啊,奥斯卡影帝!下一步怎么打算?” …… 挂断电话后,陈秉言看着从指缝中流逝的雨水,轻轻地说了句:“可惜了。” 第19章 后半夜果真停了雨,早上出门上班,能明显感觉到气温大跳水。 施乐将单薄的衬衫外套换为更挡风的牛仔外套。 饶是如此,走出单元楼门,一股冷飕飕的小风吹过时,他还是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昨晚到家就感觉头有点昏昏沉沉,洗过热水澡后舒服了很多,便忘记喝药预防,于是就这么水灵灵的感冒了。 坐到办公室的座椅上,施乐感觉眼皮都开始沉重发热。 林叙照例端着早餐杯过来闲聊天,不知道今天喝得是什么,完全闻不到豆香。 “乐,早上好啊!” 施乐从抽屉中拿去感冒冲剂,接了杯热水冲开,中途恹恹地回应着:“早。” 水温正好,他一饮而尽,回到座位后,又从抽屉中找出一个崭新的一次性口罩,拆开戴上。 就是市面上常见的一次性医用口罩,戴在他脸上还兜不满,像小孩偷用大人的东西。 林叙不讲究这些,走过去摸他的额头,紧接着大嗓门直接喊着:“你发烧了!” 正好撞入刚到工位的陈秉言耳中,他半抬眉眼望过去。 施乐拂开林叙的手,将食指放在嘴边做出噤声动作:“你小声点,不要让别人听到。” “听到怕什么?” “免不了嘘寒问暖,我不习惯。而且只是发烧,我买了退烧药,一会儿就送来了,不会影响工作。” “我真是服了你了,”林叙降下音调,但态度还是很急躁:“还一会儿,一会儿烧得你妈都不认识你了。老何最近忙着分公司的事情,不在这边,你回去吧,今天有什么工作我顶着。” “谢谢你啊,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施乐下意识看了眼门外,陈秉言的工位还空着,大概又迟到了。 他收回目光才对林叙说:“我上午要去陈家别墅,好几天没过去了。这毕竟是替赵老师那边盯着,不要留下话柄,小心以后被说我们懈怠,吃力不讨好。” 这是关起门来的话,也就是林叙完全值得信任,不然施乐决计不会说出来。 “那你带着那个谁,”林叙走到门口探着脑袋四处张望,“怎么又迟到了?” 施乐反应过来,急忙制止他:“不用。” 倒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人,他是担心陈秉言去了陈家见到不想见的人。 “林叙,我真的没问题。” 施乐好说歹说才把林叙安抚下来,刚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外面又有人敲门。 “请进。” 没想到竟然是陈秉言。 他还是穿着件单薄的连帽卫衣,看起来精神很好,并没有受到昨天淋雨的影响。 陈秉言进门后不说事,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他肩宽个高,将坐在椅子里的施乐圈在一方阴影中。 “给。”叠得整齐的牛皮纸袋从桌面的一端推至另一端。 施乐没碰,抬头问:“这是什么?” 整张脸只露出双大大的圆眼睛,声音隔着口罩穿透出来,将鼻音也放大几分。 陈秉言居高临下看着他,听到问话后顿了片刻,才说:“刚才下楼买的退烧药。” “啊?”施乐有点惊讶,“给我的?” 他又抬起头,陈秉言便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玻璃窗,“不喝算了。” 施乐哑然失笑,拆开包装袋,从中取出药后,摘下口罩就水服下。 水温热热的,流经喉咙暖遍全身。 他再次带好口罩,认真地说:“谢谢你。” “不需要,”陈秉言接话很快,语气又变得僵硬起来。 施乐怔住,快要以为刚才片刻的温和,只是发烧出现的错觉。 陈秉言大概也察觉出自己的反常,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到底是什么意思?施乐快要被他绕进去。 “我的意思是,你昨晚的建议,我考虑过了,先租住在你家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会离开。这些药,就当是感谢你,所以你也不用谢谢我。” 的确说得过去,施乐不仅信了,还觉得陈秉言有点可爱,这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鲜活。 不是咄咄逼人,不是目中无人。 “那你等等我吧,一会儿要出去一趟,下午会早点回来。等下班后,我陪你回去取东西,之后去我家,可以吗?” 陈秉言的关注点偏了偏:“你要去哪儿?” 施乐给赵光景的项目帮忙,像助理这些他们小组都有,不需要再把陈秉言带过去用。 “别的项目,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忙你们的。” 陈秉言的目光沉了沉,低声道:“好。” 药效发作很快,施乐发了会儿汗才出发,精神头已比早上好了许多。 去陈家别墅的路上,他还在想陈秉言买药这个举动。 他觉得,陈秉言的底色还和从前一样,善良正直。想到这里,突然对陈秉言离家和这两年的事情感到好奇,可又不知道从何查起。 沉思了会儿,施乐拿出手机,在浏览器输入陈氏企业的字样,屏幕中立马跳出五花八门的网页,信息量巨大,他坐在出租车后座,耐心地一一阅读着。 下午,施乐正和陈家管家商量选用何种太湖石时,之前开着跑车回来的男人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没开跑车,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年龄相仿的朋友。 一个一看就是纨绔的富家子弟,另一个看着稳重很多。 在来时的路上,施乐看过陈家公布的成员资料,眼前的人应该是如今陈氏企业掌权人陈竞的儿子。 陈秉言口中所说,给他处处找麻烦的堂弟,陈肖鸿。 他们路过前院时,管家主动打招呼,陈肖鸿没有无视,但也没有多热情,随便嗯了一声,顺便施舍过来一个眼神。 自然而然的,也瞟了已摘掉口罩的施乐一眼。 陈肖鸿已经走过去了,却突然站定,循着足迹倒退回来,盯着施乐的脸看个没完。 施乐搞不清楚状况,被这么没礼貌地注视难免生出不悦,正要开口提醒。 陈肖鸿先说:“好面熟,在哪儿见过你?” 施乐当然知道,他们曾在五年前有过一桩“仇怨”,但这没法说。 幸好管家替他解围:“少爷,这是请来的设计师,之前来过一次,您大概见过。” “噢。”陈肖鸿没再多想,继续往回走,显然对施乐并不在意。 施乐也无所谓,低下头继续和管家商讨刚才的事宜。 是以他并没有看到,那三人中走在最后的较沉稳的一位,进门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孟昭,看什么呢?” 被叫作孟昭的人收回停在施乐身上的目光,继续向里走去,“没什么,来了。” 第20章 一整天都没再感到不舒服的施乐,在夜幕降临之际,冷气侵蚀身体,病毒卷土重来,他又开始发烧。 当时他和陈秉言正在丽姐短租房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一双手数得过来的衣服鞋子,简单的生活用品,总共都没装满行李包。 施乐看他少得可怜的家当,强忍着身体不适,问了句:“要降温了,你需不需要买些保暖的厚衣服。” 不需要。 陈秉言只是表面装穷困给人看,背地里他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也并不是每天住在城中村,衣服看着不起眼,其实不然。 他说:“过几天再说吧,现在还用不着。” “好。” 回到滨东花园的住处时,施乐的脸已经烧得发红,眼神也涣散起来,到了陈秉言想无视也没办法无视的地步。 “你又发烧了?” 施乐迷迷糊糊走到沙发边坐下,以为自己回答了,其实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陈秉言皱起眉头,他不是很想管。 这套房子面积不大,装修风格很法式,像外国电影会取景的房子。 陈秉言黑着脸,站在门厅处环视一圈,没看到可以接水的直饮机,最后还是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想找药时,不知道施乐把退烧药带回来没。 目光平移,停在沙发上面即便难受也依然规规矩矩半靠着靠背的人——旁边的随身包上。 他从餐边柜中取出玻璃杯,滚烫的热水在椭圆的透明杯身内翻腾着,冒着大大小小细密的气泡。 他端着水走到沙发边,垂眸看施乐泛红的脸,神情晦暗不明。 沉默数秒之后,“我要动你的包,找药。” 施乐不是全无神智,但他对陈秉言根本不设防,听到话后,昏沉间随便“嗯”了一声,说完还把脑袋朝旁边一歪,跟小孩似的。 第16章 陈秉言不管他,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仔细地检查起包里的东西。 早上买的退烧药就在明眼处,他拿出来,却没有停下继续翻包的动作。 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笔,蓝牙耳机,充电器,创可贴……东西很齐全,用包隔收纳的整整齐齐。 在最边上的小隔间内,陈秉言看到了那个礼盒。 他取出来观察锁扣处的位置,那个印着“陈”姓的印记,还真是陈家独有的送礼标志。 这是自陈秉言的爷爷开始便有的待人接物礼仪,往后他的叔叔姑姑,也都是这么办。 印有“陈”字的礼盒,足以证明施乐和陈家有交往。 他到事务所后从林叙口中得知,施乐不仅要忙自己的项目,还得挤出时间去管别人的,是个听起来不好交代的人家。 很难应付,这钱赚得太累。 林叙纯当讲八卦,“哎,你也姓陈,那家也姓陈,八百年前是一家哈哈哈。” 陈秉言没说话,默默理清几件事中的关联。 这么巧,施乐项目的甲方是陈竞,同时又找上自己。 被轻视被嘲讽也不放弃,只为提供一份轻松的工作。 第一个目的达到了,也许是担心他会起疑心,又开始让那几个他眼熟的惹事人配合演出苦肉计。 陈秉言心中冷笑,这计划可谓天衣无缝,让施乐出面替他解决问题,正好撇清与陈家的关系,还能借此赢得自己的信任。 这还不算,再次被他冷言嘲讽,冷眼漠视之后,在下雨天倔犟地留下身上唯一一把伞,显示好心,想让他感动吗? 陈秉言觉得很有趣,忍气吞声忍气到这种地步还不放弃,施乐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于是趁着施乐还没离开,陈秉言立马改变主意,故意装出上钩的样子。 这才知道,原来让自己待在他身边工作还不够,竟是想让自己住到他家。 一天24小时,他恐怕要完全暴露在施乐的监视之下。 “施乐,你想知道什么?”昏暗的客厅只有几盏射灯散发着微芒,陈秉言的声音冷淡而低沉。 施乐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陈秉言,不知道对方在嘀咕什么。他的眼神茫然且毫无防备,乖巧地等待陈秉言的下一句话,并不知自己已陷入无声风暴中。 “还挺可爱。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很眼熟?”陈秉言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又透着几分无奈,“你要是和他们没关系就好了,可是你要真是无辜的,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靠着沙发背,目光深邃复杂,审视着施乐的每一个反应。 陈秉言知道自己此刻的话,施乐既听不进去也听不懂,但他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所以,我没错怪你吧,那你也不用怪我,谁让你站错队的。” 他的语气堪称温柔,却渗着丝丝凉意,而施乐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陈秉言把东西都收纳回包里,再次重复道:“可惜了。” 但他不至于小肚鸡肠到和此时发高烧的施乐斤斤计较,还是尽快将水温吹凉了些,和药一起递过去。 “施乐,你坐起来喝药。” 施乐把脑袋歪正看着他,不知怎么,突然笑了。还是跟小孩似的,像得到了喜欢的糖果,天真喜悦。 “笑什么?烧傻了?”陈秉言仗着施乐神志不清,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陈秉言,”施乐笑着叫他的名字,泛着丝丝甜味,“是你啊。” 陈秉言听不懂,敷衍道:“你想是谁,赶紧起来喝药。本来就蠢,再烧下去更蠢。” “好。”施乐这回很听话,从他手中接过药片和水。 “啊——太烫了。”喝不下去的水从口中流出来,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没入被衣服挡住的脖颈深处。 陈秉言还没伺候过人,更不知道人发起烧来居然这么难搞。 家中变故使得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在这种没有外人在的时刻,难免露出点孩子心性,抱怨着:“不会真烧傻了吧?” 他又取了颗新药,这回亲自动手塞进施乐口中,随后拿起水杯,单手掐着施乐的腮帮子,把水送进去。 施乐感觉到被水呛着的窒息感,下意识往下咽,误打误撞总算是把药喝下去了。 “真麻烦。”陈秉言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把从他嘴角溢出来又流在手上的水渍擦掉。 沙发上放着张薄毯,他扯过来,随意地扔在施乐身上。 “冷了自己盖。”也不管施乐有没有听进去。 处置好施乐后,陈秉言开始在客厅里踱步,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从沙发的摆放、茶几上的杂物,到装饰画的挂法……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电视墙侧方的置物柜上,那里摆放着一些杂物,正好能掩盖他的“小动作”。 陈秉言从自己简陋的行李包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物件,纽扣大小。几秒钟后,“黑色纽扣”被巧妙地藏在了置物柜的边缘,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难以察觉。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施乐的书房。 第21章 清晨,一股浓烈的烧焦味,比意识更早地唤醒了施乐的大脑。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披在身上的薄毯随着动作滑落,半张铺在浅棕色的木纹地砖上。嗅觉仍在持续工作,眼睛不自觉地望向厨房。 家里有除他以外的人! 退烧过后清醒不少,身上还有发汗过后的黏腻感。施乐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却模糊不清,站起身来晃荡两下之后,终于晃荡出某些清晰的回忆片段。 陈秉言让他喝药,陈秉言给他盖毯子…… 是陈秉言! 噢,他想起来了,是他邀请陈秉言暂时租住在这里。 糟糕!见过喝酒断片的,怎么发烧还断片? 他真的想不起来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自己有没有麻烦到陈秉言。 烧焦的味道愈发浓烈,在空气中弥漫成一层呛人的薄雾。 施乐从一团乱麻的回忆中猛地抽离出来,着急忙慌地奔向厨房。还没等他站稳,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传来——流理台上一排放着调料的玻璃瓶,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陈秉言正站在厨房中央,手忙脚乱地挨个扶起那些调料瓶。厨房本就不大,他身材高大,站在里面显得格外局促,手臂和身体不时磕碰到橱柜,发出轻微的声响,狼狈不堪。 灶台上,白色的陶瓷砂锅底部已经蔓延出一片烧焦的黑色,那股难闻的烧焦味正是从锅中不断散出。 施乐赶紧冲到灶台前,一边检查开关,一边确认煤气是否泄露,完全顾不上询问陈秉言发生了什么。 等他做完这一切,陈秉言已经将调料瓶一一扶起摆正,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施乐转身,看到的就是大高个背着手垂着头,一副犯了错误准备做检讨的模样。 “我想着你发烧了,应该得吃点清淡的东西,在柜子里找到这个锅和米,打算熬点粥,没想到……”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因为锅里那一坨黑糊糊的东西,压根就分不清是什么,继续说下去显得强词夺理,毫无底气。 厨房空间狭小,两个成年男人都站在里面不好活动,而且烧焦的糊味非常浓烈。 “那什么——”施乐高烧过后的嗓子还有些沙哑,他不得不哼着清了清嗓,之后才接着说:“我们先出去,这里开窗散散味。” 这会儿才七点多,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不需要太赶。 施乐收拾沙发上被他睡出的痕迹,边叠毯子边问:“不好意思,我昨天……没有照顾到你,你是在哪儿睡的?我有没有麻烦到你?” 陈秉言摆出十分善解人意的样子,宽慰道:“没事。不过我不知道该睡哪间房,索性就在那张沙发椅上睡了一晚。” 沙发椅沐浴在阳台上洒进来的晨光中,表面还能看出不太明显的褶皱痕迹。 “啊?”施乐更不好意思了,“没睡好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他们一前一后往里走去,陈秉言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拉着调子说:“挺好的,比我那儿的床舒服。” 主卧客卧相对分布在走廊两侧,施乐推开左手边的和木纹地砖同色系的原木色门,为身后的人介绍:“你住这间,进来吧。” 面积依然不大,墙面刷着淡淡的,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的绿色,床型也偏向女孩子的喜好。 精致的白色雕花床头,优雅的曲线设计,搭配绒布面料的床品,一眼望过去的法式公主风。 陈秉言回头,脸上写着大大的????? 施乐脸上的不好意思更甚,解释说:“你不要误会,这是新房间,还没有人住过。” 他不想让陈秉言问下去,扯开话题:“有什么地方不习惯的就告诉我,不要拘束。” 第17章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纠结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就当自己家,随心所欲一些。” 陈秉言猜想或许施乐是有喜欢的人,但还没追到,现在白白便宜他了。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看这公主床摆的,啧—— 他突然走近施乐,弯腰俯身,直到两人的视线完全持平。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望着。 施乐在这样的对望中,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陈秉言的脸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怎……怎么了?”说话也不受控的结巴起来,脸部肌肉紧绷着,不敢泄漏一丝内心的慌乱。 “呵——”陈秉言的鼻腔中溢出一声笑,鼻尖那颗美人痣随着鼻翼颤动。 施乐心头藏匿许久的蝴蝶,再次扇动翅膀,这次好像要从胸腔内飞出来,落在那颗美人痣上。 陈秉言却在此时直起身,他高出施乐大半个头,施乐又因不合时宜的想法不敢抬头看他,生生错过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蔑。 他说:“好啊,那我就——当在自己家了。” 再正常不过的话,却被他说得无端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施乐开始觉得把陈秉言带回家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发现,他发现他对陈秉言的喜欢,好像更不可控制了。 “我我我……我去洗个澡,身上都是汗,你随便,厨房不用管了,晚上我回来收拾,一会儿我们出去吃早饭。” 施乐留下一长串话,故作镇定地回卧室拿好换洗衣服,又在陈秉言的注视中,面容轻松地走进浴室。 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自己,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单单是因为一个对视,施乐还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他只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一些事情。 五岁之前,施乐甚至还不姓施。他无父无母,是孤儿院收留了他,并给他取了小名“乐乐”。 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些许自主意识,别的不太懂,但看人眼色却比寻常家庭中的同龄小孩要更熟练。 孤儿院保育员们平均年龄在三四十岁,小孩不是那么好管教的,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难免会心烦。 施乐有一次吃饭时,不小心把碗打翻了,米饭颗粒黏在地板上,很难处理。 按理说,五岁之前的记忆一般小孩很难记得,可不知道是不是那件事对施乐的人生影响太大,他反而记得十分清楚。 保育员的脸瞬间拉下来,很烦躁地说了句:“真麻烦,你们家爸妈倒是省事了,不想要就别生,生下来给别人找事。我算是倒霉了,摊上这么个活计。” 那正是孩子形成良好思维方式、树立正确价值观的关键时期。 施乐不知道这个保育员刚被交保险的厂子开除,为了赚钱不得不求人帮忙找工作,没想到礼送出去了,结果把她安排到孤儿院看小孩。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一个不正确的观念已经塑造成型,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被期待的。 于所有人而言,他是个麻烦。 第22章 那件事之后,施乐做任何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能自己完成的,绝对不会麻烦别人,实在需要帮忙的,过后也一定会再三表示感谢,尽量不要让人生气。 小孩子身体抵抗力差,有时遇到刮风下雨降温天,一不小心就容易感冒。 施乐有一次就中招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滚烫的火炉,连呼出的气都烫人,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什么都不懂,想找保育员帮忙,最后还是不敢。 他不知道照顾他们是保育员的工作,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和负担。 施乐因高烧扛不住烧晕过去之后,值班检查小朋友们午睡情况的保育员才发现,马上把他送到医院急救。 诊疗室那位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已见惯各种危急情况,知道对所有病人保持旁观态度才是对的。 也许是因为她刚结束产假回归岗位,正是母爱浓厚的时候,看到施乐年纪太小,还是没忍住念叨了几句:“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小的孩子没人看管着吗?他再送来得晚一些,就要有感染脑膜炎的风险了。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免疫系统受到损伤。” 说一千道一万,医生也不能做什么,开药后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就过去了。 打过吊瓶的施乐已清醒许多,他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却看得明白,医生在生气。 回到孤儿院,保育员也唠叨抱怨了几句。 施乐想,他大概是又犯错了。 他明明也不想这样的。 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在那天晚上独自缩在被窝中时轰然决堤,枕巾都被打湿。 大病初愈后,施乐成为了一群年龄不等的幼儿中,最懂事最让人省心最沉默寡言的孩子。 孤儿院的院长、保育员们在遇到有领养意愿的好心人时,也总是会笑颜盈盈地提起他。 那一年,他被施家父母选中,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施乐。 离开孤儿院之前,保育员告诉他:“乐乐啊,你以后就是有爸妈的人了,是个很幸运的小孩,离开这里,去过你的新生活吧。” 新爸妈对施乐很好,给他买了新衣服、新玩具,还送他去上学。 初来乍到,施乐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眼里总有活儿。地上有灰尘,他会立刻拿起扫帚打扫干净。衣服脏了,他会悄悄地自己用手洗。吃饭时,他绝不挑食也不剩饭。他总是默默地观察着新爸妈的喜好,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懂事。 他想,只要这样,新爸妈一定会喜欢他吧,或许就能永远过上这样的好生活。 但是有一天晚上,施乐在卫生间搓着满是洗衣液泡泡的短袖时,施家温婉的女主人宋虹出现在他身后,把他湿漉漉的手从水中拿出来,给他擦干,牵出了卫生间。 宋虹慈爱地告诉他:“爸爸妈妈带你回家,不是让你来干活的,你只需要好好上学好好玩耍,开心长大就好。” 施乐还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爱意,他默念着记在心里,包括宋虹那时看向她柔和的眼神。 他的身体在那次高烧之后伤到免疫系统,每年换季都会感冒发烧。 宋虹从没嫌他麻烦过,陪着他睡觉,给他讲睡前故事,喝过药后都有甜甜的糖果奖励。 施乐来到施家之后第一次哭,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他的嘴里,他觉得没那么苦涩了。 慢慢长大的施乐,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也可以不是麻烦,会被期待会被善待。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很短暂,施家父母车祸去世,这两个像奇迹一样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又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从那之后,施乐失去了作为小朋友的权利,他单薄的身体必须把支离破碎的家撑起来,他还得照顾妹妹长大。 当时他才上大一,半工半读的生活让他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课余时间被各种各样的兼职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他去过便利店、超市、餐厅,甚至是酒吧,去过的地方越多,遇到的人就越形形色色。那是个与孤儿院截然不同,也不同于施家和学校的世界——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喧嚣的成人世界。 善意像奢侈品一样稀缺珍贵。所有的事情似乎只剩下一个连接纽带,它的名字叫“利益”。 五年前被诬陷,差点背债差点失去工作的时候,陈秉言的解围或许不算太值得被惦记,但施乐记到了现在。 他最明白善意难得,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陈秉言本身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给了他温暖的施家父母一样,都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 在大雨中嘱咐他赶路要紧,身体也很重要,并给出一把伞一件外套的陈秉言。 在他被误解百口莫辩时,说出真相,还替他周到考虑各种难处的陈秉言。 在听到他发烧就去楼下买药,照顾高烧的他的陈秉言。 尽管对于常人来说,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但没有人能明白它们对于施乐来说究竟有着怎样不能轻视的意义。没有人能明白陈秉言的出现,对于施乐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施乐以为世界快要被利益霸占,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充斥着怀疑和背叛,再也容不下其它时,陈秉言点起一簇火苗,告诉他,还有人和你一样。 你被帮助被善待的时候会开心吗? 那你也不要放弃,尽己所能去保存心中善意的火种。 飞蛾扑火很可笑,但被烧焦的焦黑的躯壳,会在烈火中孕育出更加柔美坚韧的翅膀。 在这个扑朔迷离真真假假的世界,浴火重生的蝴蝶东碰西撞。它总能学会飞行,找到自己的方向 - 施乐洗澡的空档,陈秉言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接通,听不出任何情绪:“怎么了?” 第18章 “陈竞似乎有意通过市场操作推高公司股价以获取高额收益,但目前仍在犹豫不决。这或许是我们介入的机会。” 陈秉言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这套房子面积不大,站在阳台上,浴室中花洒的水声依然清晰可闻。 他低声分析道:“爷爷在世时已经因为传统制造业不景气开始布局转型,陈竞接手后居然又走回老路。看来是这几年亏损压力过大,不得不铤而走险,想出这么高风险的策略。” “谁说不是,这个主意竟然还是陈肖鸿提出来的。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懂得多少市场运作的复杂性啊?招笑。” 陈秉言又细问了几句,之后说到他现在已经搬进施乐家中,对面突然嚷嚷起来:“我知道陈竞为什么又找人来接近你了,会不会是知道了……想试探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没说的太清楚,但足够陈秉言明白他在说什么。 陈秉言微微勾起嘴角,语气中透着一丝笃定:“在赚钱这件事上,犹豫只会错失良机。毕竟我叫他一声叔叔,关键时刻自然要助他一臂之力。你尽快帮我安排和基金团队的会面。” 浴室的花洒声停了。 他对着听筒说了句:“继续盯着,现在不方便,以后有事发信息,挂了。” 第23章 施乐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眼便看到陈秉言正站在阳台上,专注地打量着他养的花花草草。 早晨的阳光柔和而温暖,穿过玻璃窗,随风轻拂在轻薄的白色纱帘上,为整个画面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光透过纱帘,洒在陈秉言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施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很平淡、很安静,却拨得他心弦又是一跳。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这几盆是米兰,我养得不太好,过段时间才能开花,到时候满屋子都会飘着米兰香。”声音低缓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陈秉言放下手中的浇水壶,收回戳弄叶子的手,缓缓直起微微弯曲的腰,语气闲适:“养不死就算养得好,不用自谦。” 他们还真就着养花的事情聊起来,施乐发现陈秉言懂得不少。 “你以前养过花吗?听起来像老手。” “我爷爷喜欢,他有很多花,名贵的不名贵的都有,非常宝贝。”陈秉言沉浸在某段回忆中,露出怀念的神色,“他的院子一年四季都有颜色,花期不断花香也不断。” “你爷爷……” “他两年前去世了,留给我的遗产被我的姑姑和叔叔联手侵占了。” “侵占?” “爷爷去世得突然,当时只有我和姑姑在场。她后来否定了那份口头遗嘱,并联合叔叔编造了更有利的谎言,甚至提前收买了公司股东,将本应属于我的那份遗产据为己有。” 施乐这才了解到陈秉言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忍不住问道:“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为什么要对你这么狠?” “很简单,”陈秉言表现出一种对过往释然的态度,语气淡然地说,“他们声称我是爷爷从外面捡回来的,不属于陈家血脉,自然没有资格继承遗产。” 施乐眼睛顿时睁大,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陈秉言居然也是孤儿吗? 好像,目前为止听过的所有传闻中,陈秉言的父母都没出现过,这两个人难道不存在吗? 他错愕的表情被陈秉言收入眼底。 “那你……是吗?” “纠结是不是没有意义。是也好,不是也罢,我都已经失去站在牌桌上的资格了,不是吗?” 陈秉言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本来想着打一辈子零工也行,现在你给了我一份工作,还让我住到你家,怎么看都很不错,更不需要纠结以前的事。” “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施乐,你对我好,我相信你才告诉你这些,正式和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之前的态度。” “对不起。” - 上午工作到一半时,林叙又来办公室找施乐闲聊天。 “你有没有发现那小子今天有变化?”他指了指门外陈秉言的位置。 施乐顺着林叙的指尖看过去,陈秉言正在写着什么东西,“没有长犄角,也没长尾巴,你是说什么变化?” 林叙的手猛然覆上他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退烧了啊,怎么还胡言乱语的。你遇到什么高兴事儿了,都有心情开玩笑了,真是活久见。” “没什么,别乱说。” 林叙见他高兴也跟着高兴,懒得追问,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是说陈秉言今天来了之后态度突然变好了,还主动和我打招呼。” 施乐抬头又看了陈秉言一眼,笑着问:“这样不好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施乐颇为无奈,忍不住怼他:“我看你才是发烧胡言乱语,他不能本来就是个静悄悄的好孩子吗?” 不等林叙说什么,他接着说:“想学习想进步是好事,你要支持,现在事务所不是在扩招吗?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就能换岗位了。” “虽然但是,”林叙换上质问的语气:“为什么你让我说那些资料是我准备的,那本笔记本是我的,你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吗?上次他来问我,我都看不懂你写得什么,差点露馅。” 为什么? 因为施乐当时在陈秉言眼中,还是个只知道调查他,跟踪他,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根本不愿意沾手有关他的东西。 他只能拜托林叙出面。 从厌烦他到说出“我相信你”,不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改天请你吃饭。” “先声明哈,我可不是为了这顿饭,不过吃什么?嘿嘿!” …… 闲聊时间结束,林叙丧着脸回工位继续画图,路过陈秉言时,发现他还在翻看那本上了年纪的笔记本,生怕被抓住请教,心虚地赶紧跑开。 - 气温一天天降下去,昆扬的项目要赶在深冬来临之前赶完进度,不然又得拖到来年开春。 装修材料一批批入场,工作再次变得忙碌起来。 施乐之前说陈秉言交给林叙带,但自从两人之间将话说开之后,陈秉言总是在他有所行动时,主动提出要跟着。 除了助理的本职工作之外,施乐会带着陈秉言检查已经完工的地方,告诉他如何检查设施怎样才算安装牢固,施工工艺是否达标。 但总是聊工作难免乏味,相熟之后的两人偶尔也会闲聊些别的。 昆扬的这座建筑,体积并不算庞大,像其他公司一样随便租用写字楼也未尝不可。然而,他们却选择建造一栋完全属于自己的大楼。 这其中需要协调的关系错综复杂,涉及的事务繁多,从联系投行到对接房地产商,每一步都不是轻松之事。 林叙和小李早就在私下里多次讨论过,昆扬那位很少露面的总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当然也有分享过道听途说来的,据说十分可靠的消息。 施乐收起设计图纸,对一脸认真,正在消化今天吸收的知识点的陈秉言说:“好了,慢慢来。” 他们一前一后踩着台阶上楼。 施乐突然问:“你之前在施工队干活,有听他们说过这昆扬总裁的事情吗?” 只是个稀疏平常的闲聊话题,陈秉言踏上台阶的脚步却突然停下,盯着施乐背影的目光带着与往日迥然不同的冷意。 第24章 施乐莫名感觉很不舒服,迟迟听不到回答便转身看向他。 落后自己一步台阶的人还是那副最近总是展现出来的听话样子,说:“听说过一点,好像是个美国人。” 两人继续走动,接连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空旷的区域内,施乐顺便伸出手比划这层空间的大小。 他神情专注地说:“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不过,我更感觉他是个中国人。” 说罢,施乐又向前走了几步,透过窗台倾泻进来的阳光将他包裹,整个人染上过度曝光的银白,散发着热烘烘的温度。 陈秉言则一直站在阴影中,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听起来没那么生硬:“为什么这么觉得?” 阳光下的人回头,笑着说:“‘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这是屈原写的《九歌》。我也不确定,只是直觉能取出这样充满豪情野心,大气宽广名字的人,一定是个中国人,一个很有涵养的中国人。” 陈秉言被眼前的光晃到眼睛,别过头去,“或许这个美国人对中国文化很有研究,也不是没有可能。” “或许吧。”施乐并不较真。两人一时沉默下来,他重新挑起话头,“我也知道点别的。” “什么?” “2017年,昆扬在美国成立,那个时候传统行业尚未彻底衰落,人工智能也不像现在这么受追捧。昆扬的总裁选择在这一领域布局,很有魄力和前瞻性。此后,人工智能的发展一直不温不火,直到2022年,也就是去年,美国人工智能实验室公布chatgpt,人工智能行业迎来爆发式增长,相关公司市值暴涨。昆扬凭借此前的布局,迅速成为行业内发展迅猛的企业,接连推出新品,抢占市场份额。” 第19章 “在这个关头,”施乐接着说:“他们却选择来中国发展,还是滨城这座明显传统行业更占优势的城市。” “所以呢?你得出了什么结论?”陈秉言依旧不咸不淡,对此兴致缺缺。 “我能得出什么结论,就是觉得这个人的想法很不一般,他应该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 “你对他感兴趣,你想认识他。”陈秉言陈述他总结出来的事实。 自孤儿院时期开始,施乐对身边的人和事就有着高度敏感性。 他总是能透过表象,察觉到其他人心里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哪怕他们伪装得再好。 现在也一样,施乐敏锐地察觉到陈秉言突然不高兴了。 转念一想,他觉得陈秉言大概是在感伤吧? 如果没有出那些事情,凭借着之前优渥的生活条件,陈秉言在大学毕业后,要么进自家的公司,要么重新开个新公司。不管在哪儿,他应该都会有一番作为,能像昆扬的总裁一样,成为很多人口中谈论的非同一般的人才。 而不是像现在…… 他自认做事算是周全,怎能忽视陈秉言的心情,犯这种错误。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而已,我看他步子迈这么大也不见得全是好事,贪心不足蛇吞象,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陈秉言无所谓地说:“嗯。” 施乐见好就收,结束话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陈秉言大脑正在经历高速运转。 昆扬对外公布的所有资料中,总裁是一名美籍人士。然而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幕后所有者和决策者,其实是陈秉言。 一个是拥有巨大发展潜力公司的总裁,一个是在工地打零工、住在城中村简陋出租屋的穷困男人,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会有所关联。 如果硬要找出一点联系,后者可以在前者的建筑工地上当一名苦力,说不定以后还能应聘成为公司的保安。至于更深层次的关联,那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事实总是出人意料。他们不仅有着更深层的联系,而且——他们是同一个人。 昆扬是陈秉言在大一那年,与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国外共同创立的。那一年,他刚满18岁,心中满是抱负与理想,急切地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出点成绩给爷爷一个惊喜。 为了不提前泄露消息,他隐瞒了公司所有者的身份,隐藏了域名注册人的信息,并与合作伙伴、员工等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 没想到还没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爷爷就离世了。 紧接着,一向待他如亲子的姑姑,突然变得面目可憎,一口咬定老爷子的口头遗言里,根本没有陈秉言的份。 后来,他又被叔叔陈竞以不是陈家人的污名赶出家门。 两手空空的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联系了公司高层中爷爷原来的心腹,他们本来已经掌握了陈竞商业贪污的证据。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胜利触手可及,只差最后一步。 就在关键时刻,消息被身边人泄露给了陈竞。他们的计划瞬间崩塌,那名高管也受牵连被开除。 陈秉言从那时起就明白,他必须耐心蛰伏,等待自己羽翼丰满,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彻底把陈竞摁死。 在此之前,不能再相信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莫名其妙来到身边关心自己的人。 是人是鬼,他已无心一一辨别。 那家隐秘成立的还未发展起来的公司,正好成了他最后的底牌。 这些年,陈秉言表面装得一无所有,落魄至极,毫无威胁,让陈竞等人放松警惕,就是为了给昆扬在暗中发展创造安稳的环境。 如今昆扬已经具备绝对的实力,他一直在等待合适时机的到来。 偏偏在这个关头,施乐出现了。 之前还在想,对他放松监管许久的陈竞突然又开始关注他,是为了什么? 事关昆扬成功落地滨城,陈秉言便将计就计待在施乐身边,也好找机会看能不能试探出来点东西。 直到那天,好友打来电话告诉他,陈竞打算通过操纵股价来牟取暴利。这种高风险的手段,必须在实施之前确保没有人会趁虚而入,收购公司股份。 昆扬大张旗鼓来滨城落地,有点门路的人肯定把这家公司查了个底朝天,虽说看不出什么问题,但陈秉言的疑心在近两年格外重,他深知做人做事不能太自大,尤其是最后反击的时刻,要万分小心。 陈秉言的怀疑不无道理,是不是陈竞察觉到了他和昆扬之间的关系,但还不确定,于是这才有了施乐的接近。 不管是不是巧合,他得想办法撇清自己和昆扬,给陈竞转移转移注意力。 此时,他倒是觉得待在施乐身边是个不错的决定,送上门来的“监控”,不用白不用。 第25章 天气预报说将会有场强降雨,傍晚时分已经刮起风。已经九月底,这场大雨结束,夏天残存的热气将完全消散,萧瑟的秋天正式登场。 施乐不怎么会做饭,他和陈秉言住一起之后,每天都是在外面吃,甚至贴心地拒绝陈秉言要aa的提议。 他不觉得这算是负担,就当作又资助了一位小朋友读书好了,而且家里的这个小朋友吃饭没那么费钱。 陈秉言抗议过几次,但犟不过他,后来就随他去了,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特殊待遇。 他们从昆扬出来吃过饭后,风刮得更大了些。 施乐的发质很软,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朝后翻,他不得不用手举在头顶处压着,如此一来,胳膊就有点酸困。 “我来吧。”陈秉言从身后走过来,抬起右手放在他的头顶,正好把头发都压下去。 宽厚的手掌似乎也隔绝了不少缠绕在发间的风。 “谢谢。”施乐小声说。 头顶传来一声笑:“谢什么,那我每天要对你说多少谢谢,我们谢来谢去,不用说别的了。” 施乐弯了弯嘴角,又在没被注意到之前强行绷直。 他抬起眼角用余光偷偷看向正望着前面的人,心里想得是,陈秉言的头发怎么不会被吹起来? 其实他观察过,陈秉言的发质很好,又粗又硬。 施乐曾经看到过一种说法,头发粗硬的人,性格执拗,脾气也不大好。他以前不清楚,现在却觉得这个说法不对。 陈秉言性格乖巧,脾气温顺。 他觉得陈秉言真的非常非常好,而且长得还好看。 如果非要说哪里不好,大概只剩下不会喜欢他这一点了吧。施乐眼里几乎完美的陈秉言,这辈子也不会属于他。 刚才还需要强行绷直的嘴角,此刻微微下撇着。 陈秉言个子高,这么替施乐挡着风,并没有多费劲,从后面看过去,两人之间的动作倒是有些亲密了。 回到滨东花园时,天色已经暗下去,门口还是那个热情的保安。 施乐以为他又要说点什么,正想着该如何回应,不料对方却把头扭开,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施乐却小幅度地松了口气。 这点动作没逃过陈秉言的眼睛。 等进了大门,他才问:“怎么了?” 施乐算不得社恐,只是单纯觉得社交太消耗能量,他和陈秉言相处并不觉得是应付,所以如实相告。 陈秉言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觉得施乐好像也不是……也不是,他说不上来。 两人走到单元楼门口时,里面传来微弱的小狗叫,惨兮兮的声音。 很快,一个年轻的,和陈秉言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走了出来,小狗叫声不断从他怀间传出。 “回来啦!”是楼下的邻居,见到施乐便笑着打招呼。 施乐看到那只小狗脏兮兮,不像家养的。平时能少说就少说,尽量减少社交次数的人反常一回,主动多问了句:“这是你养得小狗吗?好可爱。” 那个男生挺热情的,停下脚步和他们聊起来。 “是只流浪狗,看着才几个月大,今天刮大风,估计受不了,跟着人进了单元楼门,缩在墙角嘤嘤嘤地叫,怪可怜的。” 虽然是只看不出品种的流浪狗,但它长得很漂亮,和大熊猫一个配色,湿漉漉的眼睛周围两团黑色,就那么看着施乐,像在恳求施乐把它带回家。 陈秉言再次充当他的嘴替:“那你这是给他找了人养着?还是送哪儿去?” 男孩叹了口气,对着两人大倒一番苦水:“我把它抱到别的能挡风的地方去,不是我狠心,是我实在有心无力。我女朋友已经从外面捡回来三只流浪猫,两只流浪狗了,要是让她回来看到这个小家伙,肯定又要带回家,她发善心没完,宁肯自己过得差一点,也要给毛孩子们好条件。我看不过去,只能想到这个办法,等我努力赚钱,给她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后,到时候她想收养几个就收养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