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小岛》 第1节 《失心小岛》 作者:夏诺多吉 简介: 孟冬杨问过唐盈三次自己到底算什么。 从小城之冬走到圣塔莫尼卡之夏,历经四个春秋,跨越一万公里,唐盈终于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他是不可能的人,是她短暂迷恋过又放弃的人,也是她决定相伴一生的人。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主角视角:唐盈 孟冬杨 一句话简介:我怎么能喜欢你呢 立意:但愿明年会是暖冬 第1章 小姑姑 唐盈骑车驶进小区时,门闸前一辆大g在做登记。她多看了一眼,这是她男朋友谷瑞安的梦中情车。 大g登记好后追上了唐盈的小电驴,两人在同一栋楼前停下。老小区车位不多,仅剩一个位置,大g要倒车入库,这时后头来了另一辆车,想争抢这个车位。 唐盈见状,往后滑了一脚,别住那个后来者。司机以为唐盈跟大g是一家人,灰溜溜地把车开走。 “谢谢。”孟冬杨探出车窗,对唐盈表示感谢。 视角挡住,唐盈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黑色大衣的袖口。她对着后视镜点了下头,停好电驴,提着东西上了楼。 孟冬杨走到后头,看唐盈大包小包,猜测她八成也是去唐家的,加快脚程想去帮她分担一点,但这个姑娘体力实在是很好,一溜烟就到了六楼。 今天唐盈的堂侄女唐臻的冥寿。 唐盈跟唐臻投缘,两人幼年时总在一块玩。唐臻去后,唐盈心疼失独的大哥大嫂,常来家中探望。 唐盈进门,把牛奶、坚果和一袋密封好的香肠递给大嫂薛晓慧和大哥唐久安。香肠是她妈妈自己灌的,唐家人都好这一口。 说罢去阳台上跟在晒太阳的老婶婶打招呼。 唐臻的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脑子有些犯糊涂,看见唐盈过来,唤她“臻臻”,问她怎么突然从霓城回来了。 “放假啦,回来看看您。”唐盈对老太太认错人这事习以为常,亲昵地搭住婶婶的手。 家里又来了客人。 唐盈坐在矮凳子上,探头看过去,黑色的大衣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轮廓,正是方才大g的车主。 细看男人的浓眉俊眼,唐盈慢慢想起他的名字——孟冬杨,是她过世的侄女唐臻的男朋友。 唐臻曾经跟唐盈提过一回这个名字。后来这个名字出现在挽联上,唐盈才发现,孟冬杨的“杨”,不是太阳的“阳”,而是白杨树的“杨”。 当时在葬礼上,这个男人面如平湖形同枯木,与今日气宇轩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堂姐对唐盈说,大哥大嫂伤心难耐,多亏了孟冬杨忙前忙后操持葬礼,才让一切如此体面。 又赞孟冬杨情深义重,比唐盈那个闷葫芦男朋友要强,说唐家的女婿就该以孟冬杨为标准。 唐盈后来没再见过这个男人。心里会想,他还年轻,总会走出去的,他会再爱别的姑娘,去做别人家的好女婿。 人嘛,总是要往前看的。 老太太攥住唐盈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给你装个暖水袋去。” 唐盈回过神,“您给我捂捂就好了。” 老太太把唐盈的一双手揣进她的厚棉袄里。 唐盈心里一暖,冲着老太太笑,“真暖和。” 闻声,薛晓慧指着阳台上的唐盈对孟冬杨介绍道:“这是唐家的亲戚,别看这姑娘年纪不大,臻臻要是还在,得叫她一声小姑姑。” 唐久安解释说,这是他小堂叔的女儿,辈分虽大,但比唐臻还小三岁。 孟冬杨称唐盈方才在楼下帮他占了车位,起身要去跟她和老太太打个招呼。 他话落,唐盈已经踏进客厅,朝他牵唇,“不客气。” 唐盈穿一件牛角扣的深棕色小棉袄,斜编一条松散的鱼骨辫,发圈是纯黑色,其他地方亦没有任何修饰。 孟冬杨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式同唐盈打招呼,“小姑姑好。” 薛晓慧笑道:“可别叫她姑姑了,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唐盈也不计较。再说你比唐盈大六七岁呢。” 唐久安说,唐盈虽然在辈分上是唐臻的姑姑,可两个女孩打小如姐妹一般相处,他跟薛晓慧也是拿唐盈当小辈看待的。 夫妻俩又介绍了几句唐盈的情况,说她在本地的实验小学当老师。 说话间,老太太进了客厅,激动地拉住孟冬杨的手,要唐盈把削皮刀给她拿过来,她老人家要亲自给孙女婿削个最大最红的苹果。 薛晓慧摆了摆头,“这会儿又不糊涂了,一两年没见过冬杨了,还记得他是孙女的男朋友呐。” “臻臻,快去啊。”老太太提醒唐盈道。 孟冬杨望向唐盈,她有两个鲜明的梨涡,跟唐臻并不相像。 唐臻是鲜妍明媚的长相,她的这位小姑姑则是娟好静秀的类型。 只见唐盈乖巧地应了声,把老太太扶到独沙发上坐稳,弯着腰挑了最红的苹果、拿了削皮刀,贴心地给老太太把她的老花镜戴好。 唐久安让孟冬杨坐下叙话,同他说道,唐盈懂事,常来家里探望,被老太太认错也不介意,经常将错就错哄老太太开心。 孟冬杨点点头,从唐盈的脸上收回视线,坐到老太太近处,“奶奶,我自己来吧。” 老太太再次握住孟冬杨的手,问道:“家里父母还好?” 唐盈顺势接回老太太手里的削皮刀,继续削那颗红彤彤的苹果。她是第一次给苹果削皮,得亏手不笨,有样学样,慢慢地也能削出个大概。 孟冬杨答老太太的话,“劳您记挂,都好。” 老太太说:“你爸爸妈妈是明事理的人,以后臻臻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孟冬杨与唐臻恋爱一年多,并未谈论过结婚事宜。老太太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他的父母体面地出席过唐臻的葬礼。 老太太的眼睛来回地在唐盈和孟冬杨的脸上看,“你们俩要好好的,结婚后,早点给我添个重孙。” 唐盈不好接话,只好乖巧地笑笑。看向孟冬杨,温文尔雅的男人低垂着眼眸,露出极淡的笑容。 唐盈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问老太太自己削得好不好。 孟冬杨接过削好的苹果,淡声道了声谢。刚刚瞧她削得认真,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红,低头一看,一颗苹果被她削出了无数个小切面。 薛晓慧送过来两杯热茶,问唐盈:“你跟小谷的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小谷又是谁?”老太太眉头一皱。 薛晓慧赶紧压低声音,“不提不提。” 唐盈挽住婶婶的胳膊,“是唐盈的男朋友啊。” “小唐盈才二十五,急什么。” 唐久安笑一下,让女士们想说体己话去里头说去,免得孟冬杨听得无聊。 孟冬杨说不碍事,问唐盈:“这么年轻就考虑结婚了吗?” 薛晓慧替唐盈回答道,说她跟她男朋友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在一起很多年了。 老太太:“臻臻,你去跟唐盈说,她还小,不着急,慢慢挑,好人家多的是。” “好嘞。”唐盈应着老太太的话。 唐盈把话题拉回到客人孟冬杨身上,问他还在不在之前的单位工作。她记得他以前是唐臻的上司,那是霓城很有名的一家外资企业。 唐臻去世后孟冬杨就离职了,他现在在父亲的酒店里挂了个闲职,自己开了一间餐厅和一个咖啡店,过着亲戚们眼中游手好闲的生活。 孟冬杨又说道,他父亲有来青阳发展生意的打算,最近正在跟某个国营酒店接洽收购事宜,往后他会经常往来霓城和青阳。 “那太好了。”唐久安问收购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那边已经挂牌了,在公开征集受让方。” “要竞价还是拍卖?” “招投标。” 唐久安看了唐盈一眼,“那不是巧了,唐盈的爸爸就在招投标。冬杨,有需要帮忙打点的,你尽管吱声。” 孟冬杨淡笑一下,说招标的事情他不太过问,他只是帮家里人跑跑腿。 唐盈她爹混了大半辈子还只是个小主任。唐盈暗暗地想,孟家家大业大,既有来青阳做生意的打算,那必定已经铺好了路子。 他们聊孟冬杨私事,唐盈将老太太扶回房间。 提到孟冬杨的父母,薛晓慧问家里长辈着不着急他的婚姻大事。他是家中独子,父母一定盼望他开花结果承欢膝下。 过去孟冬杨的婚事并不由他自己做主,唐臻去世后,父亲出于愧疚,这几年不再干涉他的私事。 孟冬杨无意标榜自己深情,对唐久安夫妇说,父母偶尔会着急,若是遇到合适的他也会考虑。 夫妻俩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欣慰。 唐臻是殒命在出差途中的,那是她升职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她很珍惜,发着高烧也不愿意请假,最终过度劳累,心源性猝死。 女儿去后,夫妻俩一蹶不振,后续事宜几乎都由孟冬杨协助操持。孟父给唐臻的公司施压,替他们争取到很大一笔赔偿金。 在唐久安和薛晓慧的眼中,孟家是个好人家,孟冬杨是个好男人,如此之好,他不该被困在原地。 唐盈的姐姐姐夫今天从霓城回来,中午她要赶回去帮她妈做饭。她走之前,薛晓慧从储藏室拿出一床棉花被,说今年是寒冬,让她把这床新被子带回去盖。 棉被不轻,薛晓慧犯了愁,问唐盈:“你那小电驴能挂得住吗?” 一旁的孟冬杨接了话,“我送小姑姑回去吧。” 第2节 这怎么又叫上小姑姑了?唐盈心想,这个男人未免也太讲规矩了。 唐久安说:“那就让冬杨送吧,这天骑车实在是冷。回头我把车给你骑过去。” 唐盈不再推脱,对孟冬杨说了句“受累了”,跑去跟回了屋的老太太道别。 老太太摸了摸唐盈的脸,“常来玩啊,星星。” 唐盈一怔,这会儿她老人家又不糊涂了。星星是唐盈的乳名,家里早就没人这样叫她了。 孟冬杨把棉被放进后备箱后,看见唐盈坐进了车后座,她的身体绷的很直,样子看上去有些拘束。 她有很薄的背和修长的脖颈。 孟冬杨上车,问唐盈要地址,唐盈说完地址后冷不丁地问他:“你后来没再……” 话说到一半,她可能自觉唐突,停了嘴,眼睫有些懊恼地耷下去。 孟冬杨听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淡笑,不答一词。 她又小心说道:“我是忽然想起来,我那儿有几本臻臻以前的摘抄本,是我那时候拿回来做纪念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留一本就好了,其他的都给你。” 孟冬杨没有收藏唐臻的任何旧物,但唐盈这样说了,他也不推辞。 他说:“好,谢谢小姑姑。” 唐盈松了口气,“你别叫我姑姑了,听着怪怪的。” “那叫你什么合适?” 唐盈想了半天,说:“要不你叫我唐老师吧。” 第2章 唐老师 唐盈家的这栋老楼是她爸之前单位的集资建房,当时在本地属于中心地段。后来周围建起了大型小商品市场和农贸市场,城市又往东发展,让这一片变成了拆不动的老城区。 好在地处双学区,这房子值两个钱。过去唐盈她妈动过换新房的念头,她爸高瞻远瞩,说哪怕是租出去,也不能卖,这房子未来要留给唐盈的小孩上学用。 唐盈让孟冬杨把车停在大路上,两人步行穿过小巷。巷子里什么小店都有,裁缝铺、打印店、照相馆,还有一个宠物店,经过时散发出刺鼻的洗涤剂和消毒水的味道。 “重吗?”唐盈瞧一眼身边这位苦力,总觉得不好意思。 “还好。”孟冬杨看她犹豫着把那只想帮忙的手缩了回去,问道:“快到了吗?” 唐盈以为他累了,手再次一伸,想自己去提被子,男人却把包裹换到了另一边,让她扑了个空。 她面露尴尬,说快到了。 孟冬杨看向唐盈的红耳朵,这是个小意的姑娘。跟着她进了一个小铁门,门外的石柱上贴着“国土局西区宿舍”的蓝色铁牌,里面是颇具九零年代气息的灰色老楼。 唐盈停在第一个单元门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把东西拿给你。” “我提上去吧。”孟冬杨断然是不好意思让她一个小姑娘提着重物吭哧爬楼的,说完钻进楼栋里。 “在五楼呢。”唐盈快步追上去。 “没事。” 唐盈绕到前面去带路,问道:“你三十二岁了?” 孟冬杨不明白她突然问年龄是何意,兀自笑一下,“虚三十二。” 突然,楼上传来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人扔出了门外。紧接着唐盈就听见她爸唐正光破口大骂:“你这个浪费粮食的泼妇,死了是要下地狱的!” 唐盈脸色一僵,止步在台阶上,正要回头去接孟冬杨手里的棉花被,又听见她妈彭芳咆哮道:“我们娘儿仨不需要你来献殷勤,拿着你的剩菜滚!” 被彭芳扔出门的排骨和牛肉散发出唐盈熟悉的招投标单位食堂的味道。唐盈满脸通红,一把接过棉被,对孟冬杨说:“让你见笑了,你去楼下等我一会儿好吗?” “唐盈、唐盈,快给老爸开门!”唐正光重重地拍着门。 唐盈抱着被子快步往五楼跑,边跑边喊:“爸,你能不能消停点!” 彭芳和唐正光是离婚没离家的一对怨偶。彭芳二十岁生下大女儿彭文君,二十三岁带着彭文君嫁给头婚的唐正光,三年后又生下小女儿唐盈。 这对冤家吵了大半辈子,家中两个女儿受尽煎熬。九年前彭文君嫁去外地脱离苦海,独留唐盈一人继续承受家庭苦果。 近来彭芳对老唐意见颇大,是因为老唐突然交了个女朋友。这是老唐跟她离婚后第一次接触别的女人。有了新人,老唐离婚没离家的状态一下子被打破。 唐正光见到闺女后急声抱怨道:“你妈是不是脑子不好,我想着今天你姐带你姐夫回来,特地在我们食堂订了菜,好心好意地送过来……” “谁稀得吃你们员工餐。离婚都多少年了,各过各的不行吗?” 唐正光指着唐盈的鼻子,“你这死丫头,这房子当年谁买的?离了婚我就不是你爹了?我告诉你,你妈离了我她就什么也不是!” 这些话唐盈从小听到大早就听得耳朵生茧,着实已经脱敏,她开了门,把被子放进去,把老唐挡在门外,“你是我爹,但我妈早就不是你老婆了。” 孟冬杨原以为唐盈跟唐臻一样,都是和谐家庭的产物,所以身上才流露出一股纯真之气。撞见这副情形,推翻了一些对她的粗浅认知。 唐正光骂骂咧咧地下了楼,遇见立在楼道里的孟冬杨,瞧他仪表堂堂,不免多看两眼,又觉得曾在哪里见过。 孟冬杨朝唐正光颔首致意,见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空烟盒,拿了自己大衣口袋里的烟递了过去。 “你是?” “我等唐盈。” 唐正光眉毛一扬,拆开这盒崭新的南京九五。她闺女出息了,认识了这么个像模像样的男人。 唐盈打开书桌下面的柜子,从一个铁盒里找出唐臻留下的几个旧摘抄本。随意翻开一页,娟秀的兰花小楷,抄的是聂鲁达的诗。 彭芳问她着急忙慌地要做什么,看了一眼,误以为是唐盈自己的东西,揶揄她道:“你还有这雅兴抄诗呢。” 唐盈说这摘抄本是唐臻的。 “唐臻的?这不是你的字?”明明笔锋相似。 唐臻的字好看,唐盈在幼年时就学会了她的字形。她把五六个本子一起放进一个纸袋里,拿出去送给孟冬杨。 彭芳问:“你神神叨叨地干嘛去?” 唐盈没回,一溜烟跑到一楼。 彭芳倚在窗户边看,楼下车棚前,唐正光挺着他的小肚腩正吞云吐雾,旁边还站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 唐盈把东西递给孟冬杨,顺带手,掐了唐正光嘴上的烟。 唐正光瞪了唐盈一眼,“管得真宽。” 唐盈不理会老唐,对孟冬杨道了声谢。 “也谢谢你。”孟冬杨又看向唐正光,“那您忙,我先走了。” 唐盈疑惑,这两人怎么搭上腔了。 “一起一起。”唐正光也准备走,追上孟冬杨的脚步。 “你等一下。”唐盈拽住老唐的胳膊,“你把楼道打扫干净再走。” “凭什么我打扫,谁扔的谁扫去。” 唐盈停下脚步,气鼓鼓地盯着老唐的背影。 孟冬杨回了头,对唐盈颔首告别。 唐盈抿住唇,收敛眸中的怒气,对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孟冬杨问唐正光:“您怎么来的?” “公交车。” “那我送您吧。” 听到这句,唐盈冲上来把老唐拉住,对孟冬杨说:“不劳烦你了,我跟我爸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走吧。” 唐正光狐疑地看着自己闺女。 唐盈把唐正光往回拉,低声道:“人家是来看大哥大嫂的,你别瞎掺和耽误人家时间了。” 孟冬杨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唐盈身量轻盈却有力量,硬把微胖的唐正光给拽回铁门里,有副能担家事的强势模样。 “看你大哥大嫂?他到底是谁啊?”唐正光问唐盈。 “唐臻以前的男朋友。”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唐正光又道,“唐臻要是还在,得这么一个老公,日子得多好过。可惜了。” “行了,你回吧。最近别再来烦我妈。” “怎么说话呢。”唐正光一摸口袋,孟冬杨给的那包烟还在他这儿。 “不许抽。你不知道自己有肺结节啊。”唐盈手一捞,没收了这包烟。 “这是人家给的!” 唐盈拧一下眉心,问:“这烟多少钱一盒?” “你计较这个做什么,他多少也算是我前侄孙女婿,孝敬我一包烟也是应该的。” 唐盈觉得她爹真不害臊,揣着烟,扭头上了楼。 回到家,她去阳台上拿了扫把和拖把要去楼道里清理污秽。这是她从小到大做惯了的事,饭菜和碎玻璃是她最常清理的两样。 彭芳倚在门框上看着,“拿水冲冲,还能去楼下喂流浪猫狗。” 唐盈气不打一处来,“年轻的时候打打闹闹就算了,你现在什么岁数了?做事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彭芳懒得听她的数落,掩门进了屋。 唐盈收拾好残局,给谷瑞安打去电话,让他来的时候在路口小馆子打包一份卤猪耳朵,她姐姐彭文君喜欢吃。 谷瑞安说来不了了,院里临时派他押解疑犯,要去上海一天。他在中级法院当辅警,没有正式编,钱少事多。 唐盈的姐夫不太好相处,原本她打算让谷瑞安中午过来陪陪酒,现在计划落空。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唐盈又问:“彩礼的事你爸妈怎么说了?” 谷瑞安顿了顿,“都依你妈妈的。” 第3节 唐盈鼓了鼓脸,关紧了阳台上透风的老窗户,挂了电话。 脱掉外套去帮彭芳做饭,口袋里那盒南京抖落出来,她查了下价,一百块钱一包。 有钱人不会抽廉价烟,但她想象不出来孟冬杨抽烟的样子。 厨房里叮叮当当,唐盈走进去一看,彭芳正对着一块排骨撒气。 “你又怎么了?”唐盈皱眉。 彭芳擦了把手,拿了手机放到唐盈面前,“就你姐一个人回来。” 唐盈的姐夫在躲着自己的丈母娘。彭芳这次叫他们两口子回,是商量让彭文君出去工作的事。 家里两个小孩都大了,公婆已经退休,能帮忙带。彭文君必须经济独立,在婆家生活才有底气,她困在家里八年了,自己也想走出去。 姐夫不回,唐盈反倒松口气,她洗了手,给排骨焯水,汤炖上后,给彭文君发去消息,问她到哪儿了,然后打算自己下楼去买猪耳朵。 临走前交代彭芳看好灶上的火,又说:“等会儿别急着摆脸色,先听姐怎么说。” 彭芳瞥到茶几上那包南京,问哪儿来的烟。 唐盈没应声。 彭文君的丈夫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给她叫了顺风车。车停在路口,她提着礼品穿过小巷,手里提着给唐正光带的茶叶、给彭芳买的蛋白粉和给妹妹挑的护肤品。 小店老板打量彭文君身上时髦的呢子大衣,同旁边的人议论道:“这是唐家的大女儿,嫁得好,婆家有钱。” 有人接话,“不是唐正光亲生的吧,和妹妹不像,不过姐妹俩都挺漂亮。” 彭文君跟熟悉的街坊点头打招呼,干净的长靴踏过路边的枯叶。丈夫发来消息,说明天回去的车已经叫好了,她拿出手机看时间,约的是早上九点。 生怕她在娘家待得太久。 小馆子的老板给唐盈切好了猪耳朵,额外还送了一份鹅肠。唐盈问多少钱,老板死活不收,说就当感谢她给家里的小孩补数学。 唐盈还是扫码付了五十。老板不好意思,又追上来塞了一整块猪耳朵进她的袋子。 彭文君经过小馆子,恰好目睹这一切,打趣唐盈道:“唐老师还挺受欢迎。” 唐盈扬起笑脸,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妈正不高兴呢,你把说辞想想好。” “她不高兴也不全是因为我的事,爸最近又作妖了吧。” 唐盈叹气。 唐正光还是坐上了孟冬杨的车。 孟冬杨回到车上后接了个工作电话,要紧事谈完时,唐正光正好出小巷。 副驾上放着唐盈方才给孟冬杨的那袋东西,唐正光上车时,孟冬杨把这袋东西挪到后排。 唐正光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臻的摘抄本。” “唐盈给你这个做什么。”唐正光觉得他闺女的脑子拎不清,孟冬杨看了这个,不又得触景伤情嘛。 孟冬杨猜测自己在唐盈心里是个深情的角色,淡声道:“唐老师心细。” 第3章 日记本 彭文君说丈夫不同意她出去工作。一是家里不缺这点钱,二是对她不放心。 唐盈的姐夫是个目光如豆的小男人,平时彭文君多和外面的异性搭几句话他都要多心。每次两口子为他的小心眼吵嘴,他都要提当年先上车后补票的事,好像提了这个就能坐实彭文君是个风流的女人。 彭文君能忍,除了为了孩子,也因为男方家条件确实不错。丈夫是独生子,家里有六套拆迁房,公婆还算明事理,能帮衬。 她今年三十二了,总是想着,随着年老色衰,她老公身上的这点臭毛病或许会好转。 彭芳问:“那你就这样妥协了?” “我能怎么办。” 彭芳急了,“最开始是你自己想出去上班,你说你过够了手心朝上的日子,我是替你着想才跟你老公提,现在倒好,你们两口子谈妥了,我成了撺掇你们夫妻不和的恶人了。” 彭文君语气无奈,“他没这样想你。” “他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 唐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吧。” 彭芳负气回了房间,觉得没有一件事顺心。 彭文君跟进去,塞了一万块钱现金到彭芳的手上,“我一提要出去工作,我公公就给我封了个红包,喏,都在这里了,孝敬你的。” 彭芳眼皮都不抬。 唐盈又道:“妈,谷瑞安说,十六万八的彩礼,他爸妈同意了。” “都出去都出去。”彭芳把姐妹俩赶出房门。口口声声都是钱,说得好像她是个靠卖女儿获利的黑心老母亲。 彭文君耸耸肩膀,去厨房里洗了手,坐在了沙发上。 房子小,早年唐盈的奶奶跟着他们一起生活,餐厅早就改成了卧室。后来家里只剩下唐盈和彭芳两个人,渐渐地,茶几变成了餐桌。 “爸留的烟?”彭文君轻车熟路地从茶几下层的抽屉里找到唐正光放在家里的打火机,打开这盒南京,抽出一根点燃。 唐盈把加热的猪耳朵端出来放到彭文君近处,“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彭文君一笑而过,“爸刚当上主任就抽上贵烟了。” “别人给的。现在他身体不好,我们都不让他抽。” “他女朋友你见过吗?”彭文君压低声音。 唐盈摇了摇头。 彭文君瞥了彭芳卧室的门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傍晚孟冬杨回了霓城。 唐久安夫妇准备了特产托他带给长辈,他先回了趟父母家。父亲晚上通常有应酬,母亲最近在学美声,这个点在上课。 家里只有阿姨在,她问孟冬杨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孟冬杨说不劳烦她准备晚餐,去花园里牵了狗,从后门出,去河边遛狗。 卡卡是一只十四岁的金毛,走路慢吞吞的。一人一狗走到无人的地方,孟冬杨放开绳链,让卡卡自由活动,稳重的暮年狗并不到处乱跑,安静地匍匐在主人的脚边。 暮冬夕照,河面上满是碎金。孟冬杨摘了手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点燃一根烟。 一刻钟后,他把卡卡送回去,开车回了自己家。 钟点工来打扫过了,空气是消毒和净化过的味道。 孟冬杨洗完澡,换上居家的衣服,在冰箱里找到一些食材,开始简单烹饪。 等罗宋汤煮好的间隙,他找来唐盈给的摘抄本,摊开在岛台上。是他从几个本子里随意拿出来的一本,打开似是唐臻的笔迹,但内容显然不是由唐臻撰写。 仔细查阅,发现这是一本支教日记。 他又往后翻了翻,某一页,贴着一张合照,扎马尾的唐盈搂着三个系红领带的学生,眼睛笑成月牙。 下面记录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2013年冬摄于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镇中心小学 是唐盈三年前的照片。 晚上姐妹俩在唐正光那儿吃饭。 夏天唐正光才从前妻彭芳那儿搬出来,短短数月,就有了新生活。他的女朋友翟莉是妇幼保健院的护士,这处房子正是翟莉的。 彭文君多带了一份给翟莉的礼物上门,不承想翟莉有夜班,不在家。她打量这个温馨的小家,客厅挂着一张母女合照,女儿和母女很像,都是细长的眉眼和洁白的皮肤。 她问唐正光:“这个阿姨的女儿多大了?” 唐正光应声,“比你小两岁。” “挺漂亮的,是做什么的?” “小姑娘自己开店。”唐正光伸手比了个“二”,“开了两家甜品店,生意很好的。” 说罢递给彭文君跟唐盈两张甜品店的充值卡。一张是他前几天充面子充的,另一张是翟莉的女儿送的。 唐盈看见店名——馨子cake,觉得眼熟,回想一下,谷瑞安前阵子给他买过这家的提拉米苏。 谷瑞安说这是青阳现在最有格调的甜品店。 看见唐正光和翟莉发展迅速,对方的女儿似乎也认可老唐,彭文君想,老唐和彭芳将彻底分道扬镳。 这样也好,结束争吵,结束怨恨,唐盈的耳根会变得清净。如今还需要他们俩齐心协力的,只剩下唐盈的婚事。他们只要在亲家面前和和气气,不让唐盈为难就好。 彭文君叮嘱唐正光道:“小谷家里这几年情况不太好,妈有时候心里没个数,唐盈的婚事你要多上心。” 唐正光说:“你不会觉得十六万八的彩礼很多吧,小谷他哥结婚的时候他们可是给了女方十八万八,这事我跟你妈是打听过的。” 看来两人思路一致,这是好事。彭文君又说:“彩礼多几万少几万不重要,就是妈那张嘴,太厉害了,小谷受得了,他爸妈不一定受得了,到时候还不是让唐盈夹在中间为难嘛。” “你这话才是说错了,丈母娘和老丈人要是不厉害点,那闺女嫁到人家家里就会受欺负。你想想,你老公这次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回来,那还不是因为怕丈母娘嘛。” “光怕有什么用。”彭文君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老公你公婆对你不好了?” “也不是,好多事情跟你说不明白。” “有什么说不明白的,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离,大不了把孩子带回娘家,孩子跟着唐盈读书,我给你在青阳找个工作,你有娘家撑腰,你怕什么。” “动不动就说离婚,那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这话听着别扭,唐正光扭过脸,点了根烟。 唐盈看了眼老唐的烟盒,问:“怎么还有一包?” 何止是一包,后来孟冬杨从后备箱给唐正光拿了整整一条。这一条差不多要一千块钱。 唐盈眉心一皱,“唐臻要是还在,你收人家一条烟就算了,可唐臻不在了,那孟冬杨就跟我们唐家没关系了,你这属于厚脸皮。” 孟家正在收购青阳宾馆,走的是招投标,后续工作上免不了打交道。唐正光觉得说了唐盈也不会懂,剜了她一眼,让她少多管闲事。 彭文君问:“你们说的这个人是谁?” 唐正光解释了一通,想起一件事,把手机递给唐盈,“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东西给小孟了,他问我呢,是寄给你还是下次来带给你。” 第4节 唐盈看了看孟冬杨和老唐的聊天记录,老唐已经替她答了,说下次带过来就好。 当时唐盈误以为那几个本子都是唐臻的,只留了最上面一本,其余一股脑拿给了孟冬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翻看了。 唐正光说:“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了,过几天他来青阳,他会联系你把东西还给你。”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唐盈添加了孟冬杨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只金毛的背影。 临走,唐盈没收了孟冬杨送的这条南京九五。 彭文君难得回来一次,从唐正光这里离开后,去了老同学的聚会。彭芳和唐盈等到晚上十二点,熬不住,先睡下。 半夜唐盈起来上厕所,看见姐姐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彭文君目若秋水,手指纤细,抽烟时神情迷茫,自带一股风情。 唐盈拿了她的大衣给她披上,问她晚上聚会开不开心。 彭文君说见到了好几个老同学,很开心。她没提,她的前男友也来了,当年被彭芳打出家门的那个穷小子未见发达,但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样貌身材也没有走样,至今仍是单身。 唐盈说:“开心就多回来。” 彭文君嗤笑,“你姐夫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盈浓密的眼睫垂下去。 彭文君笑道:“回来时听见你跟小谷打电话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有那么多话跟他说,真好。” 唐盈说谷瑞安性格很闷,基本上都是她在说。 “能愿意听就已经很好了。我跟你姐夫从来都说不到一块去。” 唐盈知道姐姐心里憋屈,可姐姐的困境是复杂的命题,她解不了。 她说:“小孩的人生很重要,你自己的人生也很重要。” 彭文君通透地回应:“但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要这个又要那个。” 彭芳睡眠轻,听进动静,往阳台看,姐妹俩大晚上当夜猫,又是抽烟又是叹气。她懒得管,翻了个身,给唐正光发去一条消息,让唐正光抽空陪她去一趟霓城,她必须把彭文君出门工作的事情谈妥。 唐正光恰好失眠,回复一个“好”字。 次日一早,彭芳和唐盈把彭文君送上回霓城的车。司机大哥帮忙往后备箱装东西,一包彭芳自己做的咸货和香肠、一包青阳特产,还有一袋唐盈给小侄女准备的数学资料。 车离开后,母女俩去存钱。 彭文君每次回来都给一两万的现金,这些钱是公婆给的她偷偷省下来的,交给妈妈和妹妹帮忙存着她最安心。 一万八存进去后,唐盈看了看余额,将近十五万了。 彭芳说彭文君的青春起码值一百万,又老生常谈:“大钱从来不从她手里过,她花的每一笔你姐夫那里都是有记录的。唐盈,以后你小家的财政大权必须在你手上。” 唐盈心想,她跟谷瑞安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过八千块,这算是什么大权。 不过,她不求大富大贵,日子顺遂、平安就好。 她从小就是个四平八稳的姑娘,她最大的人生愿景就是生活可以风平浪静。 第4章 我送你吧 孟冬杨把唐盈那本日记放到车里,打算过几天去青阳的时候带给她。 车开去酒店,在地下车库,父亲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父子俩同步进电梯间,孟云钦的两个助理跟在后面。 今天有股东会。 会议上孟云钦全程没有发言,孟冬杨亦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安静旁听。散会后,总经理安排了午宴,孟云钦没有出席,孟冬杨留下与几位股东共进午餐。 临走前,孟云钦才想起来问道:“唐臻的父母和奶奶还好吗?” 孟冬杨漠然地点一下头。 孟云钦眸光加深,视线从儿子的脸上挪开,快步离去。 午餐结束后,孟冬杨顺路去自己投资的咖啡店拿豆子。 合伙人林深也在店里,见到孟冬杨,立刻送上请柬,“正好你来了,喏,收好。” 林深下个月要结婚,未婚妻是认识不到一年的一个外科医生。 孟冬杨把请柬塞进装咖啡豆的牛皮纸袋里,对林深道了声恭喜。 林深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参加婚礼,但我结婚你必须要来,不然我可是要翻脸的。” 两人是高中同学,关系谈不上特别亲密,但合作一直很愉快。孟冬杨不爱热闹,朋友少,挚友更少,林深跟他这样的交情,就算是能在他的朋友录里排上号。 他答应婚礼会去。 两人去到后院。 三个女顾客用完餐,正离席,看见孟冬杨和林深踏进来,眼睛都往孟冬杨脸上落。 孟冬杨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一盆龟背竹挡在前面,方才几个女孩挪到花墙前拍照打卡去了。 林深递给孟冬杨自己的烟盒,调侃道:“还好没请你当伴郎,否则婚礼上都没人看我这个新郎了。” 孟冬杨抽不惯林深的烟,没接,笑道:“谁以前总是说,婚礼那一套特别俗,轮到他结婚,一场旅行打发算了。” “那不是家里领导不允许嘛。” 他跟那位医生认识不过一年,听上去他已经俯首称臣。孟冬杨不免想起过去唐臻对林深的评价,唐臻说,林深骨子里是个传统的男人,要遇到真爱,会甘心回归家庭的。 那时孟冬杨不想往下谈,唐臻又自顾自说道,她也是向往家庭生活的女孩。 店长送过来新品甜点,请两个老板品尝。 孟冬杨喜欢吃甜食,尤其钟爱巧克力和可可的味道,他很认真地挖了一勺玻璃碗里的布朗尼送进嘴里。 这时一个女孩大大方方地走过来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 他疏淡地笑一下,摇了摇头。 女孩尴尬地走远。 孟冬杨吃了三分之一块蛋糕后就停了嘴。再喜欢也不能贪食,糖分摄入过多的弊端不仅仅是不利于保持身材。 他问林深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林深说家中领导难得有空,晚上他们约了婚礼策划。 林深揶揄他:“找不到人陪的时候就寂寞了吧。” 孟冬杨并不感到寂寞。家庭生活除了琐碎就是捆绑,还是一个人更自在。 教导主任抽查电子教案,唐盈今天多留了一会儿。 出校门时撞见一个学生家长,与她攀谈一番,走到公交车站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小城深冬,气温极低。 唐盈裹紧围巾,来回在站台踱步,给谷瑞安打电话。 谷瑞安说晚上跟同事聚餐,晚点去找她。 唐盈问有哪些人。 谷瑞安:“对我不放心?” 唐盈嘱咐:“不许和老高走得太近,他不是什么好人。” 老高喜欢带男同事去一些风月场所,此前有过前科。 谷瑞安答允:“知道了,十点之前去找你。” “十点太晚了,外面冷,今天就算了吧,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唐盈望着路灯,光线影影绰绰的,她勾了下唇角,“想我了吗?” “嗯。” 公交车路过馨子cake,唐盈看见门口在排队,今天似乎有新品试吃活动。 唐正光周末要带她跟翟莉母女正式见面,她暂时还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彭芳。 下车后走到家楼下,彭芳正好在寄快递。她给唐盈的外公外婆寄冬衣,手边还放着一大包香肠和真空塑封的酱牛肉。 “香肠和牛肉是给谁的?”唐盈问。 彭芳说本来也是寄给外婆的,但外婆说家里有了,那就不寄了。 唐盈想起唐正光欠孟冬杨人情的事,留下快递员,填了孟家经营的酒店地址和孟冬杨微信上的手机号码,把这包肉食寄了过去。 彭芳说:“这一包成本也要三四百呢。就这么多了,你说你吃腻了,家里我都没留。” “等下转你钱,行了吧。” “你跟这个姓孟的攀扯做什么,唐臻走了,他跟你们唐家就没关系了。” 唐盈没提唐正光拿人家烟的事,只说:“他家里生意做得大,人脉也广,兴许有一天能用上这号人呢。” 彭芳感到蹊跷,她这个小女儿墨守成规,不喜欢深谈人情世故,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她问:“他家里是开酒店的?那君君找工作说不定就用得上呢。” 唐盈努嘴,“再说吧。” 孟冬杨上完网球私教课,在球馆里洗了澡,洗浴用品放回后备箱。 回到车里,音响随机播放cavetown的《this is home》,他降低音量,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通话结束,看见唐盈发来消息,说给他寄了一点家里做的香肠,寄到他工作的酒店了。 没问他家里的地址就行事,这姑娘办事实在是利落。 他礼貌地回复一句感谢的话。 唐盈说不客气。 今天是老高的生日,吃完火锅,大家转场去了ktv。老高私生活有些乱,但人很仗义,工作上经常给谷瑞安便利,谷瑞安不得不交这个朋友。 所幸唐盈从来不查岗,否则今晚他真是不好交代。老高朋友多,眼下包厢里什么人都有。 第5节 半场后,一个时髦的年轻女人进入包厢,好几个人围了过去。 老高揽住女人的肩膀跟大家做介绍:“馨子甜品的老板,梅馨,让我们掌声欢迎!” 梅馨一眼看见谷瑞安,这帮人中就数他看上去最清爽。 前阵子店里有个中年男人用假.币付款,提示假.币的点钞机不在监控范围内,男人质疑店员更换纸币,跟店员扯皮推搡时,谷瑞安正好在场。 那天谷瑞安帮忙解了围。梅馨赶到店里后,送了他咖啡和小蛋糕,记住了这双清亮的眼睛。 谷瑞安隔着人群对梅馨点点头。一圈招呼打完,梅馨坐到他身侧。 他告诉梅馨,他的女朋友叫唐盈,是唐正光的女儿。 梅馨讶异,“青阳当真是小。” 这晚包间里有几个事业单位的小干部,梅馨想拉几笔单位蛋糕卡的业务,多喝了几杯酒。散场时摇摇晃晃,谁也不信任,把车钥匙往没喝酒的谷瑞安手里塞。 众人起哄。 梅馨红着脸解释道:“这是我继妹妹的男朋友,也就是我妹夫。” 老高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他心仪梅馨,心想谷瑞安或许是个突破口。 车里香水味道浓烈,谷瑞安不适应,想开窗,又担心凉风吹到醉酒的梅馨。 梅馨见他打了个喷嚏,开了车窗,伸手指了指扶手箱里的玻璃碎渣,“喏,香水瓶碎了。” 是今天早上她不小心打碎的。 说话间她把手伸过去拾一块玻璃碎渣。 谷瑞安见她行动不稳,扯住她的衣袖挪开她的手。靠边停了车,去路边小店买了一卷胶带,回到车上,打开灯,用胶带把剩余的玻璃残渣一点点粘了出来。 梅馨撑住脑袋打量谷瑞安这张认真的脸,男人模样周正,看起来是个踏实的人。 她问道:“你跟小唐在一起多久了?” “很多年了,我们以前是邻居。” “青梅竹马咯。” “嗯。” “好幸福啊。” 到了目的地,谷瑞安确认梅馨可以安全进家门,停好她的车,只把她送到楼栋入口。 梅馨问谷瑞安怎么回去,他说这里离他家不远,他走路回。 “开我的车吧,明天有空再还给我。” 谷瑞安摇摇头,道别后离开。 唐盈睡前刷到谷瑞安一个同事的朋友圈,得知今天是老高的生日。九宫格照片,谷瑞安出现在不起眼的角落,主角是各色美女。 她打去视频电话时,谷瑞安已经到家。 谷瑞安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了解了实情,温声说道:“老高算我半个领导,我不好不去的。” 唐盈问:“你喜欢这种场合吗?” 谷瑞安摇头,说自己酒都没喝,同事们拉他去就是想找个司机。 唐盈知道谷瑞安是正派的男人,不再往下盘问,“叔叔阿姨都睡了吧,那先挂了,你快去洗漱睡觉。” “好,晚安。” 长辈还没睡,卧室里的灯亮着。听见儿子打完电话,谷母从房间里出来,对谷瑞安说道:“找你大嫂借了三万,彩礼的钱勉强凑齐了。” “怎么找她借?”谷瑞安的大嫂并不是好相处的人。 谷母叹气,“还能找谁?好开口的都借了。这彭芳真是不地道,咱们过去是邻居,我跟你爸对唐盈也算是不错,她何苦算计得这么深。” 谷瑞安给妈妈披了件外套,“不早了,睡吧。” 屋内传来谷父咳嗽的声音,谷瑞安问:“爸复查结果怎么样?” “手术还是得做。可家里的钱紧张,等你婚事定了再说吧。” 谷瑞安洗漱后回到卧室,给唐盈发去微信:我爸状况不太好,彩礼能不能再少几万?这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妈的意思。以后我工资卡放在你那儿。 唐盈没有把手机放在床上睡觉的习惯,看到这条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深知彭芳的脾气,心里泛酸,想了又想,回复谷瑞安:说好是十六万八,不好再改口。反正只是走个过场,我妈不会拿这笔钱。你这边缺的我来凑,不让你爸妈为难,可以吗? 谷瑞安:你真好。 上班前,唐盈绕路去谷母工作的早餐店,给她送去一双羊绒手套。 店铺是谷瑞安的舅舅开的,谷母做面点师,一个月3500块的工资,半夜四点就得到店。 谷母不是不喜欢唐盈,但彩礼的事和彭芳强硬的态度梗在她心里,让她看唐盈的眼神多了几分疏远。 “阿姨,那我先去上班了。” “去吧。” 唐盈以前来,谷母不是给她塞鸡蛋就是塞肉包,今天两手空空地走,心里不免失落。 天冷了她就不再骑车,人站在公交车站,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想,人为什么要结婚?往后跟不是亲爹亲妈的人同住一个屋檐,哪怕谷瑞安对她再好,日子就能好吗? 酒店的工作人员把收到的香肠和酱牛肉送到孟冬杨的住处。 孟冬杨切了一小截香肠、十几片牛肉和南瓜一起蒸熟,再做一个蘑菇蔬菜汤。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晚餐。 香肠果然如那天薛晓慧夸赞的那样,十分美味,牛肉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他不过夜生活,晚餐吃得格外慢。 周五傍晚,孟冬杨停车在青阳实验小学附近,步行去给唐盈还日记本。 他选错了时间,这个点校门口人满为患。他只好等在人群稀少的地方。 门口一排商铺不是文具店就是培训班,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六点半唐盈才从学校里出来。 她今天上下午最后一节课,课后主任组织开了个短会,商讨下周期末考试的事情。她手机静音,五分钟前才看见孟冬杨说他到了的消息。 她快步走到孟冬杨停留的地方,急声说了两句“抱歉”和一句“久等了”。 她扎着马尾,穿浅色的毛绒外套,里面是一件姜黄色的毛衣。走得急,围巾握在手里,站定后才一圈圈围上。 厚重的白色围巾托住一张带着歉意的脸,她手指上有批作业的红笔痕迹。 孟冬杨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她的笔记本也在自己的口袋里,正想拿出来,瞧她呼气搓手,问她怎么回家。 “公交车。” “我送你吧。” 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很多,电动车随意穿过小道。孟冬杨边走,微微侧身,留意着身后的唐盈。 唐盈说:“没把车停过来,你是明智的。” 孟冬杨笑笑,“何止是车不好停,路都不好走。” 唐盈闻言,大步一迈,走到了他前面,“我给你带路。” 孟冬杨看着她的马尾甩来甩去,听见她熟悉的学生和家长跟她打招呼,不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车边。 唐盈站定:“这个时间段我回家的路很堵,你别送我了。烦请你把日记本给我吧。” 孟冬杨把日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 “啊,就在你身上啊。”唐盈接过这个带着他体温的小本子,笑一下:“你早说啊。” 原来她压根没打算让自己送,她只是来拿日记本。孟冬杨打量一下公交站台,在反方向,她走过去有段距离。 他对她说:“我要去的地方顺路,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不会be但甜度很低的一个故事,晚八日更。 谢谢大家的评论、投雷和灌溉。 第5章 亲戚关系 唐盈纠结是坐后排还是副驾的时候,孟冬杨绕过来打开了副驾的门。她钻进去,系好安全带,把日记本放进装书本的帆布袋里。 孟冬杨上车后问:“是回家吗?” “想先去买点东西,也是顺路的。你把我放在这个地方就好了,辛苦了。”唐盈自己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名,节省沟通成本。 十几分钟的车程,唐盈以为会很快,没有摘围巾,脖子被车里的暖空调捂出微汗。 堵在中心区域时,导航显示的时间变长,她热得受不了了,把围巾摘掉,柔软的碎发绕在白皙的脖颈上,整个人看上去轻盈不少。 孟冬杨见状,调低了空调温度,把扶手箱那瓶没开封的纯净水递了过去。 唐盈说了声谢谢,拧开瓶盖,对着窗户,昂起头喝了一小口。 “不耽误你的事吧?”她问。 “不会。” 唐盈的目光往中间区域落了一点,在扶手箱里看见护手霜和润唇膏。马鞭草味道的护手霜,难怪刚刚她觉得他递过来的日记本有淡淡的香气。 这应该是她见过的最精致的男人了。 孟冬杨问她:“还热吗?” 唐盈摇了下头。 “平时工作忙吗?” 第6节 “还好。” “你教什么?” “数学。” 孟冬杨点点头,若有所思。 拥堵结束,车往老城区开。 一排一排的梧桐树顶端相接,遮住黑夜。老旧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芒,街边卖烤物的小摊热气氤氲。 很有烟火气的小城傍晚,万事万物都很慢。 唐盈不是手机控。孟冬杨看见她平视前方,手机自始至终没有拿出来过。 她似乎也不是健谈的人,又或者,只是跟他没有过多的话说。 孟冬杨问:“婚事定下来了吗?” “快了。”唐盈露出一个淡笑。 “什么时候办婚礼?” “明年春天。” “你满二十五了?” “满啦,我是天蝎座。” 孟冬杨是十二月的生日,摩羯座。 他笑笑,又问唐盈:“当年怎么想起来去广西支教?” 大学时睡在唐盈上铺的女孩是广西人,两个人关系好,毕业后看见网上的支教活动,一起报名参加,是很短期的一次历练。 她说:“那边风景很好。” 景色好,条件也很艰苦。天一黑寨子里就一片漆黑,住的木楼会发出清晰的老鼠出没的声响。这些她都写在日记里。 “你……看我日记了?”她后知后觉。 “抱歉,我以为是唐臻的东西。”孟冬杨发现是唐盈的日记后就阖上了本子,但还是难免看到了一些内容。 “没关系。”唐盈努了努嘴。还好自己没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声音忽然变轻,“你是不是经常想起臻臻?” 孟冬杨不否认。即便当时唐臻不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就这样殒命,短短三年也不足以他全然遗忘。 他在乎的人很少,真正从生命里消失的,暂且也只有唐臻一人。 因此唐臻成为一个独特的印记。 唐盈说,她也时常想念唐臻。 “你们俩小时候一起练过字吗?”孟冬杨想起她们相似的字迹。 唐盈摇头,“那时候我的字很难看,我说喜欢她的字,她就认认真真地抄了几篇散文,给我当字帖。她的成绩也很好,我上高中的时候,她还给我补过两个暑假的英语。” 她说,唐臻样样都好。 车速减慢,趋近目的地。 唐盈松开安全带,“谢谢,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客气。” 唐盈打开车门,正对着的馨子cake灯光明亮,门头和橱窗精致可爱。 她回头问孟冬杨:“你赶时间吗?” 孟冬杨不明就里。 唐盈说:“这里可以停车,你等我两分钟。” 真的只用了两分钟。 唐盈提着一个纸袋快步从店里出来,走到车边,试图把东西塞进主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品,这家店在我们这里还挺有名的,给你尝尝。” 孟冬杨开门下了车,接过东西,“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大冬天的,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唐盈顿了顿,又道:“不知道你后续还会不会跟我爸爸打交道,他这个人……” 她欲言又止。 孟冬杨说:“巧了,我晚上正好跟你爸爸一起吃饭。” “啊?” “我们中标了,跟领导们一起吃个饭。” 唐盈纳闷,这么快吗?她道了声“恭喜”,看了看时间,同孟冬杨道别,“那你快去吧,已经六点半了。” 孟冬杨扬了下手里装甜品的纸袋,对唐盈道谢,“唐老师再见。” 梅馨在店门口停车,路边的黑色大g显眼,她视线落过去。 男人气质极佳,手里提着自己店里的东西,面前站着的年轻女孩穿着简单,背影清丽。 她上台阶进店,问店员,刚刚的顾客买了什么。 店员说有可可千层、红丝绒切片,和一盒生巧。 “这么多?”梅馨挑眉。 “刷的充值卡。” 唐盈进店时梅馨去了后面的工作间,两人没打上照面。唐盈听见一道爽脆的女声,似在问责点心师,言语锋利却不失道理。她不知道说话的人正是梅馨。 店员笑着同唐盈打招呼,“还要买些什么?” 彭芳喜欢吃榴莲,平时舍不得花钱,唐盈拿了一个榴莲千层和两个榴莲班戟,再给谷瑞安买一杯香草拿铁。 谷瑞安晚上会来家里吃饭。 梅馨训斥了一个在工作间里戴着防菌手套玩手机的员工,从里间出来时,脸色仍是不悦。 此时唐盈推开玻璃门离开。 老高发来消息,约梅馨晚上去看电影。梅馨婉拒,说晚上要陪妈妈去逛街。 周末要跟唐盈见面,梅馨和翟莉要去挑见面礼。唐正光人不错,梅馨对他很满意,听说他这个女儿大方懂事,她心里也不排斥多认识一个姐妹。 有一个当老师的妹妹会是好事。 她那个在法院工作的未来妹夫人似乎也不错。 谷瑞安在门口等唐盈,两人一起上楼。 走到四楼,灯光暗下去,四下无人,他们腻歪了一会儿。 唐盈靠在谷瑞安的胸口问他:“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怎么会,别多想。” 楼下邻居回家,感应灯亮起来,两个人继续往楼上走。 唐盈回头:“有什么事你要及时跟我沟通。” “好。” 吃饭时,彭芳问起两件事。一是关于谷瑞安考编,二是他家里的房子拆迁,他爸妈是打算拿钱还是拿房,拿到又对他跟他哥哥如何分配。 谷瑞安说拆迁的事还没定,考编他会努力。 唐正光在国土局和招投标混,给到彭芳的信息很明确,谷家所在的那一片区域铁定会拆。因此彭芳才强硬地要彩礼。 现在不要,等唐盈和谷瑞安领了证,失去了主动权,那后续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何况谷瑞安的大嫂比她还要会精打细算。 彭芳又问:“二胎放开了,听说你大嫂想生个老二?” 谷瑞安点点头,“好像有这个打算。” “老大就是你妈带大的,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幼儿园,又要老二,到时候还是指望你妈去带?那未来唐盈和你有了小孩,谁带?” 唐盈开口:“我们婚都没结呢,要孩子的事还早。” 彭芳搁了筷子,“孩子一带最少就是三年,难不成你三年后再要?即便你三年后再要,那会儿你婆婆都多大岁数了,你们舍得让她一个接一个地付出?她不辛苦?” 彭芳这话在理。谷瑞安闷不吭声。 唐盈撒娇道:“那等我有了孩子,你帮我带呗。我跟谷瑞安出钱,行吗?” 彭芳瞪她:“轮得到你出钱?” 谷瑞安接了话:“到时候如果真的需要您帮忙带孩子,钱我们家会出。” 吃完饭,彭芳被楼下棋牌室的老板喊去凑数。唐盈打开电视,跟谷瑞安坐在沙发上看。 “我妈就是这个性子。”唐盈叹了口气。 谷瑞安拉住她的手,“我明白,她都是为你考虑。” “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啊。” “怪我。” 谷父是水电工,此前一直在国外做工程,收入不错。两年前病了,家里赚钱的路子自此就断了。 谷瑞安的大嫂是个强势的女人,谷瑞安的哥哥结婚后生活重心放在自己的小家,日渐变得冷漠。 谷母是家里最委屈也最辛劳的人,全家只有谷瑞安懂得心疼她。唐盈爱屋及乌,这几年对谷母非常关照。 结婚的事亦是谷母先提的。 彭芳总是说,要不是谷家还有两层楼的房子待拆迁,她死活不会同意唐盈跟谷瑞安结婚。除非谷瑞安自己能有大出息。 唐盈心里清楚,她跟谷瑞安从小一起长大,过去父母不和、姐姐寄宿,她青春期最灰暗的时光,都是谷瑞安陪在她身边。他们是互相扶持着长大的,感情深厚,不会轻易离散。 谷瑞安没什么大本事,但他安分守己,体贴踏实,愿意陪唐盈过小日子。 唐盈想,哪怕父母不能帮衬,只要他们各自工作稳定,生活就有盼头。 待到九点,谷瑞安要回家复习,从唐盈家离开。 他走了没多久,彭芳从麻将馆回来,将一张房地产宣传单拍在唐盈面前,“看看这个,你学校附近的一个楼盘。” 第7节 唐盈问:“看这个做什么?” “买房啊,我都打听过了,二胎放开,房价肯定又要涨。这个楼盘是青阳目前规格最高的小区,那绿化啊物业啊肯定都很好。” 唐盈一看价格,均价5800起,摊手道:“这么贵,我拿什么买?” 彭芳立刻拿出计算器跟她算账,说加上彩礼,她跟唐正光再添一点,凑个首付不是问题。唐盈有公积金,等之后结了婚,谷瑞安的公积金也可以抵进来,他们小两口还款压力不会太大的。 彭芳笃定道:“买涨不买跌,你看着吧,这阵子是5800,等阵子就不是这个价了。” 唐盈问:“买了写谁的名字?” “废话,当然是写你的名字。而且咱们一定要在你跟小谷领证之前买,这样这房子就是你的婚前财产。” “那彩礼人家一下子拿了十几万,我们这样做不厚道吧。” “彩礼彩礼,本来就是给女方的钱,有什么不厚道的。再说结婚后都是女人付出的多,这十几万还不够支付你的劳动成本呢。你别傻啊,这事就听我的,我们明天就去看房。” 唐盈听唐正光提过房子要涨价的事,自己也看了些新闻资料。理性分析下来,彭芳的决策是明智的。 她跟谷瑞安通气,说了下买房的想法。她还没说婚后房子加谷瑞安名字的事,谷瑞安就回答她:“都听你的。” 她查了下这个楼盘的拿房时间,在明年秋天。 她对谷瑞安说:“如果买下来,我们俩就有自己的小家了,真好。” 唐正光不胜酒力,却是个实心眼。酒桌上有人捧他,他便一杯一杯地喝,大约喝了四两酒,散场时不省人事,一个人倒在他的电瓶车旁。 今晚孟云钦还派了旁人来,轮不到孟冬杨喝。孟冬杨滴酒未沾,特地留心了一下唐正光的状态,看他酒醉,不适合骑车回家,决定开车送他一程。 半路上唐正光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孟冬杨说着话,快到的时候,胃中作呕,下车吐了两轮后,彻底断片,索性昏睡在后座,连家里具体的门牌号都没来得及告知孟冬杨。 唐盈接到孟冬杨打来的电话时已过十点。 唐正光除了有肺结节,还有高血压,这种情况根本不适合喝酒。她不放心,打了车过去接人。 路上才想起翟莉应该在家,又担心自己贸然过去,跟翟莉在这种情况下打照面会不会彼此尴尬。 车停在小区门口。唐正光在车里鼾声如雷,车厢里满是酒气。 孟冬杨站在路边等唐盈,不知道人什么时候会到,烟盒攥在手里,始终没抽。 不久后,一辆出租车停靠过来。他抬眸看过去,唐盈穿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没系围巾,披着头发从车里下来。 跑过来时长发被风吹起,素净的小脸迎着寒风,露出着急的神情。 唐盈站定在孟冬杨面前,“不好意思啊,又麻烦你了。” 孟冬杨说不会,让唐盈上车,问她具体的门牌号。 闻见车里的酒气和唐正光身上其他浑浊的气息,唐盈眉心一蹙,“抱歉,弄脏你的车了。” “别客气。” “待会儿把我爸安置好,我帮你开去洗车。” “你会开车?” “会的。” “没关系,我自己处理就好。” “不行,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孟冬杨没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车开到唐盈说的那栋楼前,先下了车,去后排扶唐正光。 唐盈快步跟过去,跟孟冬杨一起把老唐搀进电梯里。 唐正光嘟嚷一句:“这是哪里?” “你家。”唐盈没好气地说。 唐正光个子不低,唐盈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撑住这个170斤的躯体。得亏有孟冬杨帮忙。 出电梯时,她又对孟冬杨道了声谢。 翟莉打开门,看见醉醺醺的唐正光和搀扶他的唐盈,旁边还站着个英俊笔挺的年轻男人,表情一懵。 唐盈客客气气地跟翟莉打了个招呼,解释清楚事情原委。 翟莉和唐盈把唐正光扶进卧室后,急忙跑去泡茶,要留唐盈和孟冬杨坐会儿。 唐盈婉拒:“太晚了,阿姨,您也早些休息,我们不叨扰了。” “那这位……小伙子,怎么称呼?”翟莉问孟冬杨。 “我姓孟。” “小孟,真是多谢你跟唐盈了。” “您客气了。” 两个人正要走,唐正光在卧室里大吐一翻。 唐盈见状,想往卧室里查看情况。 翟莉拦住她:“我来就好。你快回吧,省得你妈妈担心。” 唐盈说:“我帮您收拾收拾。” 翟莉拉了下唐盈的手,“早就听你爸爸说你懂事,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咱们之间不客气。” 唐盈想着这是在人家家里,应了声,跟翟莉告了别。 回到电梯里,唐盈又想跟孟冬杨道谢。 孟冬杨截住她的话,“唐老师太见外了。” 唐盈切切实实是个认真的女孩,她真诚地看着孟冬杨的眼睛:“我开你的车去清洗,回头再开给你,好吗?” “真的不用。” “那洗车大概要多少钱?我转给你。” 孟冬杨没遇到过这么轴的姑娘,有些没了耐心,沉声说道:“如果唐臻还在,我们或许是亲戚关系。” “可她不在了。”唐盈接话过快,说完觉得不妥,“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孟冬杨,我爸爸这个人有点拎不清,但我心里清楚,即便是亲戚,你也只是我堂哥堂嫂的亲戚,他们本来就跟我们家隔着一层,我不能……” “唐盈,我日后跟你爸爸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 孟冬杨点到为止,希望唐盈自此放下她的客套。 但唐盈并不这么想。 她还是执意帮孟冬杨洗了车。等忙活完,把孟冬杨的车开回他入住的酒店车库,已经是凌晨一点。 第6章 高处的人 清晨孟冬杨坐进干净的车里,唐盈那双认真的眼睛在脑袋里流经一瞬。 唐盈是他认识的年轻女孩中,最周全最成熟的一个。 如果跟她做朋友,他会愿意产生信任感。 孟云钦派来专业团队接手新收购的青阳宾馆,给孟冬杨安了个总经理的虚名,名义上让他当监工。 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有让他在青阳扎根的想法。那这算是“发配”还是“流放”? 过去母亲很少管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这次主动发来消息,让他稳一点,先不要多想。 孟冬杨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不想徒增烦恼。 孟家是龙潭虎穴,父亲对他从掌控到忌惮,殚精竭虑了许多年。孟云钦才是那个习惯多虑的人。 如今孟冬杨选择“听话”,为的是小家和谐,他不想让母亲夹在当中为难。 实权,他早就放弃了。 财务那边在做资产清算工作,孟冬杨停留了十几分钟,而后开车去看一个新楼盘,开发商是孟家的合作伙伴。 到了地方,发现小区旁边就是唐盈工作的学校。 这块区域处在新老城区的交界处,青阳宾馆离这里也不远。 彭芳和唐盈看了几个样板间,被销售的巧嘴哄得晕头转向。 唐盈来之前做了点功课,知道样板间的漂亮家具都比实际家具的尺寸要小。心里丈量一下两个卧室的面积,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的房子,主卧里恐怕放不下一张书桌,而单独弄一间书房又实在太奢侈。 七算八算,折中考虑之后,决定在120平和90平的中间户中做选择。 多三十平米,能多一个小卧室,客厅的空间也会大一点,但每个月要多还七八百块钱的房贷。 唐盈内心纠结,究竟是一步到位,还是先买个小的,还贷轻松一点,等日后工资上涨再置换新房?又想,120平米的房子,实际上产权面积也就只有90多平。 她问彭芳能赞助她多少首付。 彭芳说:“你爸出多少我就出多少。” 今日开盘,售楼部人满为患。唐盈去到僻静处给唐正光打电话,祈祷他已经宿醉清醒。 那头唐正光接起来,背景声音嘈杂。 唐盈问:“你在哪儿?” “陪你翟阿姨看房呢。” “酒醒了?”唐盈心里打鼓,“你不会也在岛屿花园吧?” “怎么了,你也在?” “是,我妈也在。”唐盈蹙眉。 难不成这就要让彭女士跟翟女士碰面了? 孟冬杨站在售楼部二楼的窗边,看见唐盈独自出现在户外的水景台旁。 她穿着米色的羽绒服和卡其色的雪地靴,披肩发柔顺地别在耳后,握着手机、仰着头注视着一颗挂满圣诞元素的装饰树。 她有一点招风耳,显得整张脸很有灵气。 但她并不是古灵精怪的性子。 第8节 唐正光着急忙慌地出来找唐盈,“你怎么也要买房?都要结婚了,要买房也是你婆家的事。” 唐盈把她跟彭芳的考量和盘托出。 唐正光这人特别容易动摇,听后觉得有些道理,思虑一番后问道:“那你打算让我出多少钱?我也就是这半年没给你妈交伙食费,我身上可没多少钱。” 唐盈问:“那你有多少?” 唐正光抱起胳膊比了个“三”,“我最多给你这个数。” “我妈说你给多少她就给多少,加起来六万,哪儿够啊。” “我只给这点是因为我没钱,可你妈有钱啊,她手头至少有十几万吧。” “她有,就要全部拿来贴我吗?” “那我凭什么全部拿出来贴你?”唐正光伸手戳了下唐盈的脑门,“你这个没良心的,什么都向着你妈!” 唐盈往后踉跄了一步,学着唐正光的样子抱起胳膊,“我不管,你至少给我五万!” “五万……你想得美!我结婚还要用钱呢。” “结婚?” “元旦过后,我跟你翟阿姨领证。” 这太突然了,唐盈毫无准备,“你约我晚上跟她们母女俩见面,就是要说这件事?” 唐正光点点头。 真热闹啊。她要结婚,她爹也要结婚。 唐盈不是不支持老唐步入人生第二春,她心里烦,是觉得很多事情还没理顺。又刚好卡在她想买房和跟谷家谈婚事的这个节骨眼上。 “五万,不要讨价还价。我从小到大没要求过你什么,这事你必须做到。”唐盈扔下这句话后就大步往楼里走。 朋友问孟冬杨在看什么,孟冬杨说看见个熟人。 “在青阳有朋友?” “算吧。” 回到办公室,孟冬杨随手翻阅了一下联排别墅的宣传册,算了下总价,不到两百万。他挑了一套,决定买下。 是捧朋友的场,也是安孟云钦的心。 青阳山好水好,作为“放逐地”,还算合他的心意。 唐盈工作三年,一共就四万多的积蓄,一下子掏出两万付了定金,内心有些许忐忑。顿时觉得钱不经用。 彭芳宽慰她,说买房也是投资,房价只会涨不会跌。 母女俩打算回家后再商量办按揭付首付的事。 刚走到门口,唐正光打来电话,让唐盈去一趟二楼。 唐盈:“怎么了?” “你上来再说。让你妈在楼下等你一会儿。” 唐盈踏进二楼办公室看见孟冬杨也在,表情微怔。他怎么也在这里? 孟冬杨手里捧着热茶,闲适地坐在长沙发居中的位置,看见她进来,交叠的长腿松开,客气地站了起来。 他面前的茶台旁坐着另一位男士,这人西装革履,旁边站着一位助理。 唐正光对唐盈招招手:“你今天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此话一出,唐盈心里顿时不踏实起来。 孟冬杨对他的开发商朋友介绍道:“这是唐主任的女儿唐盈,在青阳实验小学任教。” 唐盈露出淡笑,礼貌地对孟冬杨的这位朋友颔首致意。 “您好,唐老师。” 后来一切交涉都由孟冬杨掌控节奏。唐正光只顾着喝茶,全然一副拿孟冬杨当自己人的样子。 孟冬杨没在明面上为唐盈讨要折扣,他朋友却识趣,先问唐盈:“唐老师心仪的是哪栋楼哪一层?” 唐盈被架上来。 这会是个天大的便宜,不占,是虚伪,占,那她和唐正光将欠孟冬杨一个大人情。 孟冬杨的这位朋友实在是很会来事,见唐盈不好意思开口,又说道:“冬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唐老师,你只管明说。你不用有顾虑,冬杨已经在我这儿拿了一栋别墅,我亏不了。” 他也在这里买房了?他在青阳买房做什么? 唐盈大脑混乱,想不明白,孟冬杨为什么会如此热心地为老唐、为她提供便利。 难道是因为放不下唐臻?太过怀念唐臻,所以用优待她亲戚的方式来纾解这份思念? 孟冬杨看着唐盈纠结之中微红的脸,不禁想,她的周全和成熟、她的稳当和坦荡,在这个时刻,究竟用了多少程度去覆盖她的一己私欲? 一点小人情也要及时偿还的人,面对一个大人情,又会倾其多少去填补她的亏欠呢? 在唐盈纠结的时刻,销售拿来唐盈交付定金的合同,道出了她的理想房号。 孟冬杨的朋友当即拍板,会给到唐盈自己权限范围以内的最低折扣。 最低,是多少? 对数字很敏锐的唐盈,脑中出现了一长串“0”。 她焦心地看向孟冬杨,一时之间连感谢的话也忘了。 没想到前几天她那个“或许能用上这号人”的想法,这么快就兑现了。 可那只是她随口的一句套话。 她从小到大,没中过大奖,没捡过漏,没享受过任何优惠的政策。买房这种大事,让她讨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她实在是感到惶恐。 再看看死皮赖脸的唐正光,她想,这份人情债恐怕要彻底落到自己头上了。 唐盈一鼓作气把唐正光拉到一楼转角的空地上。 唐正光:“干什么啊!” 唐盈问:“他们酒店招标的事,你犯错误了没?” “犯错误?” “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给孟冬杨开绿色通道?” 唐正光听乐了,“我的傻闺女,你爹手上才有多少权限啊,再说我要是这种人,我能混到五十出头才当上主任?” 唐盈心里对爸爸是信任的。唐正光虽喜欢贪些小便宜,但大体是个正直的人。她这样问,其实是在纠结孟冬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你打算怎么还人家人情?” “我占什么便宜了,这房子是你的啊,这是替你省了钱。” “你……” “我什么我,有关系不用是傻子,再说人家都是做大生意的人,卖你这点小人情那就是举手之劳。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你就给人家小孟买点烟买点好酒,再请人家吃个饭……” 唐正光话还没说完唐盈就走了。 唐盈觉得跟他就是白谈。 唐正光又喊道:“刚刚是他先看见我的,不是我上赶着求这个好处!” 回家路上,唐盈把这件事告诉了彭芳。 彭芳一听,双眼来了神,“你挺灵的啊,这关系说用就用上了。这省的可不是一笔小钱。你爸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情。” 唐盈没吭声,待上了公交车后,给孟冬杨发去三个字:谢谢你。 彭芳又问:“你爸那个女朋友今天也来了?” “嗯。” “你没过去打招呼?” “没顾得上。”唐盈说,“晚上我要跟他们一起吃个饭。” 彭芳掰弄一下手指,“去吧。” “你不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你房子的事落定了,我心里踏实一大截。之前跟你爸闹,是觉得你婚事还没定,他就急着忙活自己的事,我怕他有了新家就不管你了,那日后谷家肯定也会看轻你。” “爸不是那样的人,谷瑞安他爸妈也没那么现实。” “管他是不是呢,反正我都是为你考虑。” “妈,谢谢你。你放心,你以后有我呢,我嫁不嫁人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指望你给我养老,你只要别跟你姐似的就行了。你姐活得憋屈,你不能,你要踏踏实实的,要独立,你要一直都比谷瑞安强势。” 唐盈点点头:“你说的我都懂,我会把握好的。” 彭芳告诉唐盈,明天她要跟唐正光一起去趟霓城,去为大女儿的事操劳。 唐盈:“那我也去吧。” “你是还没出嫁的小姨子,有些事你不好掺和,你就别去了。” “那你们好好谈。” “知道了。” 唐盈偶尔也会迷糊,爸妈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们明明在大事上三观一致,步调也一致。 他们吵来闹去,无非是因为当年妈妈是二婚,爸爸是头婚。一个世俗眼中不对等的前提,成为日后在琐碎小事上互相磋磨的尖锐的刺。 那老唐当年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地把这个二婚带着女儿的女人娶回家呢。 谷瑞安发来消息,问唐盈看房看得怎么样。 唐盈说还不错,把拿到折扣的事情告知于他。 谷瑞安什么也没多问。他对唐盈说,元旦两家人碰面,彩礼的钱就会拿给她。 付首付正好是元旦后的事,唐盈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心里很安稳。 她问谷瑞安:你爸妈对我买房没这件事没意见吧? 第9节 谷瑞安:你都自己垫了几万块钱了,他们能有什么意见。老婆,我得谢谢你。 唐盈牵起唇角。 她跟谷瑞安是彼此的初恋,他们有最纯粹最美好的开始,她想,他们以后一定会一路顺遂、白头到老。 片刻后,孟冬杨回复唐盈的消息:不客气,唐老师对折扣满意就好。 想到这个男人,唐盈安定的心再次掀起一丝波澜。 她决定按照唐正光的想法,好好请孟冬杨吃一顿饭,再给他送几条好烟和几瓶好酒。 她问孟冬杨:你在青阳买房是投资吗? 孟冬杨:我自己也会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冬杨:以后就要做邻居了,还请唐老师多多关照。 唐盈在这个时刻忽然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她并不是很想交孟冬杨这个朋友。 或许是因为唐臻故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很复杂,又或许是巨大的阶级差异让她产生了交友负担。 总之,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透着一些会让她变得不那么平静的气息。 唐盈对权贵之人始终保持警惕。 她并不相信站在高处的人对俯视之人伸出援手,会是完全不求回报的心理。 哪怕这个男人对她的侄女唐臻足够深情。 第7章 别扭感 下午谷瑞安得了空,唐盈拉上他去给翟莉母女挑礼物。 唐盈看中一条丝巾,打算买给翟莉,却不知道梅馨会喜欢什么。 谷瑞安说:“送香水吧,女孩儿不都喜欢香水嘛。” 唐盈鄙夷地看向谷瑞安:“我就不用香水啊。” 谷瑞安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现在收入不高,你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买,等以后手上有钱了,你也会喜欢打扮自己的。” 唐盈耸耸肩膀,“牌子货的香水可不便宜呢。” “你今天第一次跟她们正式见面,你这个阿姨应该会给你准备红包吧。” 唐盈想想也是,捏了捏谷瑞安的脸,“大木头现在也学会精打细算了。” 谷瑞安在这时告诉唐盈,他之前跟梅馨见过两回。 “什么时候?” “前阵子。”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唐盈努了努嘴,“这老高人脉够广的啊。” “老高喜欢梅馨。梅馨这个人,看起来不简单。” 谷瑞安很少主动评价一个人,唐盈挽住他的胳膊问:“她应该很漂亮吧?” 谷瑞安点点头:“还行。” “是个美女,又很会赚钱,那喜欢她的男人一定很多。你觉得老高排得上号吗?” 谷瑞安摇了摇头。 如谷瑞安所说,晚上去吃饭,唐盈果真收到一个大红包。 翟莉捧场,立刻就试戴围巾,说戴上自己的气质都变好了。梅馨更是会来事,她说自己正打算买香水,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 看到大家其乐融融,唐正光内心很是欣慰。他理想中的后半生就应该是像眼下这样幸福和睦。 梅馨比唐盈想象中要外放。她像一朵明艳的玫瑰花,笑起来很大方,好像一切事情都可以游刃有余地招架。 唐盈跟梅馨设想的差不离,懂事、文静、乖巧,话虽不多,但句句到位,是个聪明姑娘。 梅馨问唐盈:“男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唐盈说谷瑞安最近在备考,晚上一般都在家复习,下次有机会会带他来吃饭。其实是谷瑞安自己提出不来,他觉得今天是唐盈第一次跟这对母女见面,他在场不合时宜。 梅馨对翟莉和唐正光说道:“我跟小唐的男朋友见过两回,他人挺不错的。” 翟莉看向唐盈:“昨晚不知道小孟姓什么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小谷呢,我心想,嗬,唐盈这男朋友真是气派。” 梅馨问:“小孟是谁?” 唐正光接茬道:“是我侄孙女的男朋友。他刚收购了青阳宾馆,以后在这边主事。” “侄孙女?” 唐盈淡声道:“我那个侄女已经去世了。” 梅馨心想,这关系真够复杂的。 唐正光又多嘴道:“那可是个人物,馨子,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都是做生意的,指不定还能谈合作。” 梅馨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啊,谢谢唐叔。” 饭吃到一半,梅馨接到供货商的电话,说那边到了一批金枕榴莲,原定的买家店铺倒闭不要了,现在低价出给梅馨,问她接不接,有没有冷库存放。 梅馨店里的卖点就是榴莲,有现成的便宜捡,她自然是想接,可一时之间联系不到冷库,犯了愁。 唐盈听清楚来龙去脉后,想起谷瑞安做早餐生意的舅舅有闲置的冷库,立刻帮忙打电话联系。 很快,几方将此事敲定。冷库租金也协商得很痛快。 梅馨很是感谢唐盈,“你今天可是给我帮了大忙了,回头我请你跟小谷吃饭。” 唐盈见她收拾东西准备去接货,问她人手够不够,要是不够,自己可以去搭把手。 梅馨不客套,“那太好了。” “我把我对象也叫上。” 唐盈和梅馨走后,翟莉同唐正光说道:“你可别再提你前妻的这不对那不对了,她给你生了多好的一个闺女啊,就凭这一点,你也应该放下怨恨。” 唐正光摆了摆脑袋,“我大女儿对我也是很不错的,彭芳这个人啊,别的不行,孩子带得确实是好,以后唐盈的孩子就给她带。” “你这话稀奇了,唐盈的孩子自然由人家小谷的父母带。” “也是。”唐正光又问道:“梅馨的婚事你不操心?” “你看她是想结婚的那种人吗?随她去吧。” 谷瑞安陪舅舅去开冷库的门,待一车榴莲运过来,又跟唐盈一起帮梅馨卸货。 忙完已经夜深,梅馨执意要请唐盈和谷瑞安吃夜宵。 三个人坐在暖洋洋的烧烤店里,梅馨说明天是休息日,提议大家小酌一点。 唐盈不想扫兴,决定陪梅馨喝两杯。谷瑞安推辞,他让两个姑娘喝,他保持清醒,负责送大家回家。 酒能助兴,酒精上头,谈话的节奏和情绪也会变得不那么干瘪。 梅馨敬了唐盈一杯,“我从小就特别想有个妹妹,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漂亮、聪明,又很乖。你看我运气多好,快三十了,老天送给我一个妹妹。” 唐盈开玩笑道:“那我以后是不是有吃不完的甜品了?” “你要是喜欢吃,我天天派人给你送,一天三顿够不够?” 唐盈有耐心,非常乐意做个听众,梅馨很健谈,话匣子拉开就收不住。 谷瑞安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唐盈喝一点酒会脸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梅馨喝酒不上脸,但似乎酒量欠佳,多喝几杯后,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透出一股娇憨。 谷瑞安觉得喝多了的梅馨跟正常状态下判若两人。 清醒的时候,这个女人是明快的、爽利的,甚至是把城府和野心都写在脸上,可晕乎乎的时候,她又是有顿感的,很实在,很纯真,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柔弱。 事实证明,唐盈的酒量更好。散场时,她跟梅馨一共喝了七瓶啤酒,她比梅馨多喝了几杯,但除了脸红,完全看不出醉态。 梅馨却醉的厉害。她把车钥匙塞给谷瑞安,叮嘱道:“先送小唐啊。” 这晚唐盈到家时,彭芳还没睡。彭芳在操心明天去霓城的事。 “你喝酒了?”彭芳急忙去给唐盈泡茶。 “你别忙活了,我没喝多。” “在你爸那儿喝的?” “不是,跟谷瑞安和梅馨在外面喝的。” “小谷也去了?” 唐盈说谷瑞安是后来来的,他舅舅给梅馨帮了个小忙。 彭芳听得云里雾里,让唐盈早些睡,自己先回了房间。 房门掩着,唐盈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她快速洗完澡后,钻进了彭芳的房间,替她关上了台灯。 彭芳蹙眉:“你做什么?这么大了还要跟我睡?” 唐盈把被子裹好,说这么冷的天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彭芳“切”了声,“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嘛,你是怕我多心,觉得你跟你继母还有你那个继姐相处太好,我会吃醋。” “才没有呢。” “哼,我才不管你的事,我现在只操心君君。” “好了,知道了,你只喜欢君君,不喜欢我。”唐盈嘟嚷着,把彭芳的被子也往上掖了掖,“睡吧,晚安,妈妈。” 唐盈忧心着彭芳和唐正光去霓城的事,周日在家备课,心神不灵。 楼盘销售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去签合同,那边给出一套她心里最想要的房子和一个最低折扣。 唐盈想让谷瑞安陪自己一起去,打过去的电话是谷母接的,谷母说谷瑞安还没起。 第10节 唐盈问:“他昨天几点回去的?” “快一点了吧。” 谷母把谷瑞安喊醒接电话。 谷瑞安对唐盈说,没想到梅馨酒量那么差,下车后就吐了,不仅吐,还发酒疯,她把老是骚扰她的老高恶狠狠地骂了一通。 “她骂老高?” 谷瑞安说那会儿老高正好给梅馨打来电话,她是直接在电话里骂的。 “那她人没事吧?” 梅馨骂完人,抱着树大哭了一场,说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外打拼很不容易,这些给她帮一点小忙就蹬鼻子上脸的臭男人都该去死。 谷瑞安看了老高给她发的消息,几乎构成性骚扰。但他没跟唐盈讲太细,说后来把梅馨安全的交给她妈妈了。 唐盈说那就好。 谷瑞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之前总觉得她挺强势,但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小女孩。” 唐盈觉得这话怪怪的,没接茬,说:“你辛苦啦。” “你现在在售楼部?” “嗯。” “恭喜你唐小姐,以后是有固定资产的人了。” 唐盈笑出声来,“谢谢你这个大赞助商。” 谷瑞安挂了电话后,谷母盘问他道:“唐盈买房子的事这么快就定了?” “嗯。” 谷母叹气:“不是说彩礼只是走个过场吗?” “再走过场钱也应该在唐盈的口袋里,既然这钱属于她,那怎么支配就是她的权利。” “婚还没结你胳膊肘就往外拐了?那我问你,你爸做手术的钱怎么办?” “医生不是说还不符合做手术的条件嘛,等到了可以做的时候,我会想办法。” “你一个月就拿那几个子儿,你拿什么想办法?谷瑞安,你哥我是指望不上了,你要是结婚后也只顾着你自己的小家,那我就别活了。” “妈……” 谷父从屋里走出来,“吵什么吵?大不了现在就把这房子卖了!” 谷母顿时哭喊道:“你说什么胡话,这房子眼看着就要拆了。结婚的事推迟也不能卖房。” “妈,当初让我们结婚是你先提的,现在变卦,你让唐盈和她父母怎么想我们一家人?” “我提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爸会病这么重啊,现在好了,都来怪我是吧……” 谷瑞安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谷母仍在掉眼泪。他走到楼下,唐盈发来样板间的照片,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 他没有心情回答。 梅馨没想到自己会断片。醒来几个醉酒前的片段在脑子里连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谷瑞安面前失态了。 她吐了,骂了人,好像还拳打脚踢地撒酒疯,这些谷瑞安都一一承受了。 翟莉说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是吐过的样子。 她不知道谷瑞安照顾了她什么。她很懊恼,她怎么能在未来妹夫的面前呈现出这一面呢。 午后唐盈发来关切的信息,她让唐盈替自己谷瑞安说句抱歉。 唐盈说没关系,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决定改天再请小情侣吃一顿饭。 唐盈又说道:“馨姐,我想问你个事。我想送一个年轻的朋友一点烟酒,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的?看起来显得贵重有诚意一点的。” “你这个朋友挑剔吗?” “就是昨天我们提的那个孟冬杨,他挺有钱的,也挺有品味,所以我不知道怎么送礼合适。” “富二代?爱玩吗?” “……我不是很清楚。” “他平时抽烟吗?” “没看见过,但是他随身带烟。” 梅馨建议,孟冬杨带的是什么烟,唐盈就送什么烟。至于酒,她白酒洋酒各给唐盈推荐两款,顺便,给了唐盈一个买烟买酒的正品折扣渠道。 “太谢谢你了馨姐。”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唐盈犹豫片刻后,对梅馨说道:“馨姐,我过几天请这个人吃饭,你能来当个陪客吗?” “怎么了,他人不好相处?” “也不是……” 唐盈话还没说完梅馨就豪爽地答应,“行啊,我正好认识认识。” 唐盈不想跟孟冬杨独处。 她想,像梅馨这样性格爽利的姑娘,如果出现在饭桌上,一定能缓解她跟孟冬杨之间的别扭感。 老唐已经说过这顿饭他不来。他拿乔,说自己是长辈,没道理请晚辈吃饭。 傍晚,唐盈给孟冬杨打去一通电话,问他下周周几晚上有空。 孟冬杨回了霓城,这会儿正在遛卡卡。他牵着狗,停在河边步道上,语气柔和,“唐老师又要跟我见外了吗?” 唐盈淡笑一下,“不是见外,我想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孟冬杨不知道唐盈是何用意,他根本不想认识什么新朋友。既是如此,这顿饭不吃也罢。 他说:“那你等我消息吧。” “好,那你忙,再见。”唐盈挂了电话。 如果孟冬杨一直不答复,这顿饭吃不了,唐盈也是无所谓的。她会再多买一点礼物,一并寄到孟家霓城的酒店。 这样的感谢方式其实更利索。 第8章 无眠夜 孟冬杨留在家里吃晚饭,餐桌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菜。 孟云钦把芝士焗虾球和糖醋鱼都推到儿子的近处,却提醒他道,贪甜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 孟冬杨安静地挑着鱼刺,余光里,父亲依旧只吃蔬菜和粗粮。 下午的聚会散得晚了些,杨梦真到家,换上居家的衣服从楼上下来时,孟云钦已经吃完要离席。 “你们慢用。”孟云钦的手有意无意地掠过妻子的肩膀,然后上楼去了书房。 杨梦真微微地歪了下头,用公筷往孟冬杨的餐盘里夹了一颗虾球,夸赞他道:“你身材保持得不错。” 孟冬杨说自己最近在上网球课。 杨梦真没什么胃口,托着腮,用银勺拨弄着盘子里的一根青菜,说道:“我年纪大了,运动是吃力了,只能练练瑜伽什么的。” 孟冬杨咬了半只虾,觉得腻,放下筷子,“美声课上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老师说我没天赋。”杨梦真笑起来。 孟冬杨扬一下眼尾,“本来就是打发时间,不用太较真。” “谁说的,我是想好好学的,我还要去参加演出呢。” “行,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阿姨要给杨梦真盛一碗鸽子汤,杨梦真让阿姨去休息,自己站起来盛。孟冬杨见状,接过了她手里的汤勺。 “肉要吗?”孟冬杨问。 杨梦真摇了摇头,“青阳的空气质量比霓城要好吧?听说风景也不错,我还没去过呢。” “我后天过去,带你去散散心?” “我需要散什么心啊,我一天到晚忙都忙不过来。后天……后天是你生日吧?” 孟冬杨点了点头。 杨梦真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你自己买块蛋糕吃,要巧克力很多的那种。” 孟冬杨扯一下唇角,“好。” 吃完饭,杨梦真去小花园里坐着,孟冬杨也走进去,找到趴在自己小屋门口的卡卡,给它顺毛。 杨梦真看着卡卡,说老了,不中用了,又道:“你爸比我还大三岁呢,他怎么精力那么旺盛,身体素质也很好。” 杨梦真今年五十五岁,个子高,人也瘦,人一瘦,脸上不挂肉,不化妆,岁月感便涌现出来。 美人迟暮,孟云钦已经跟她分房十年。夫妻情薄,不是一朝一夕能酿就的苦果。 孟冬杨看过孟云钦的体检报告,的确各项指标都很好。 杨梦真的病在于忧思过重。很多事情,孟冬杨放下了,她却没有。 “唐臻的家里人都还好吧?”杨梦真问道。 “挺好的。” 杨梦真伸手抚摸温室里的花朵,缓声问道:“已经三年了,你心里怎么想?再好的借口也不能用得太久。” 孟冬杨的手掌停在卡卡的头顶,语气风平浪静:“我都决定留在青阳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就你这一个孩子。”杨梦真垂下眼睛,“当初他能认可唐臻,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过问题的。” “是这样吗?”孟冬杨冷笑出声,“那是唐臻听话罢了。听他的话。” 第11节 当年唐臻升职是孟云钦一手促成。她去出差是临时的安排,孟冬杨事后才知晓。 唐臻是他的女朋友,他希望唐臻不要过于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唐臻却有自己的打算。 是她太有野心吗?不全然是。 唐臻爱他,想嫁给他,想成为孟家的一份子。而他却没来得及告诉唐臻,他早就想逃离孟家。 孟冬杨听见孟云钦在开电话会议,没跟他打招呼就自行离去。 好友喊他晚上去喝一杯,他婉拒了。回到家,洗了澡,给自己做了一个朗姆酒口味的冰激凌球,回看一场经典的网球大满贯赛事。 球赛播放到第二局,唐久安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熟悉的离婚律师。 唐盈的姐姐彭文君,要跟她的丈夫离婚。 明知道彭芳和唐正光要来,彭文君的老公涂子昭,大清早就把彭文君带出家门。彭芳和唐正光在彭文君公婆的招待下,陪着两个外孙玩了一整天。 夜幕降临,在彭芳的多次催促下,小夫妻终于回到家。本就怠慢了岳父岳母,涂子昭进家门后竟黑着一张脸。 彭芳跟女婿呛起来:“你板着一张脸给谁看?” 涂子昭不吱声,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唐正光来了火,“三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德行啊。” 涂父涂母深知儿子的脾性,宽慰亲家道:“子昭心眼就这么小,你们多担待。他平时待文君还是不错的。” 又道出,小两口闹了一阵子了,为的是上回彭文君回娘家,在同学聚会上遇见了前男友的事。 听着大人们争辩起来,两个小孩面露惊恐之色。知道大女儿是敏感的性格,彭文君急忙把她护在怀里。 这时小姑娘忽然大哭起来,对着彭芳大喊:“外婆,爸爸打妈妈了……” 彭芳一怔,抓住彭文君的胳膊检查,“他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没,就是推了一下。” “你不要骗我,我跟你爸今天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涂父涂母自然向着儿子说话,说只是两人斗嘴,推搡了几下。 小姑娘却哭着摇头,说爸爸拿弟弟的合金车模砸妈妈的胸口,砸了好几下,弟弟也看到了。 唐正光是个暴脾气,觉得小孩不会撒谎,抄起外孙的变形金刚就朝卧室的门砸了过去。孩子们被吓到,弟弟也跟着姐姐哭起来。 家里乱成一团。 家暴不是小事,彭芳要求两个人立刻离婚。 唐正光当即打电话给从事法律工作的唐久安,问他在霓城有没有相熟的律师。 唐久安是热心肠,从小看着彭文君长大,当她是唐正光的亲闺女看待,马上就问了一圈霓城的朋友,其中就包括孟冬杨。 孟冬杨觉得真有意思,自打那天在唐臻家里遇见唐盈,他身上就仿佛被植入一块吸铁石,跟唐盈有关的好事坏事一桩桩一件件被吸附进他的磁场。 唐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要结婚,一个要离婚。真真是热闹。 想起唐盈那双沉静的眼睛,孟冬杨决定帮这个忙。 唐盈得知此事时,彭芳和唐正光已经和孟冬杨的律师好友取得联系。 唐盈焦心地问:“姐姐现在怎么样?” 彭芳说他们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两间房,文君今晚跟她住。 “方便视频吗?我看看姐姐。” 彭文君说没什么可看的,让唐盈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唐盈说:“我明天请假过来。” 彭芳:“你过来干什么,我们明天一早先去医院验伤,再去派出所报案,弄完就带你姐回青阳。” 唐盈问这是不是律师给的建议,彭芳应声,说孟冬杨推荐的这位女律师是专打离婚官司的,非常专业。 孟冬杨,又是孟冬杨。 这个名字在唐盈的脑袋里不停地盘旋,像女巫的咒语在幽暗处飘荡。 唐盈经历了一个难眠的夜晚。想着姐姐身体和心理上受到的伤害,想到她即将瓦解的婚姻,想着她割舍不下的两个小孩,焦虑着她回到青阳之后的人生。 婚姻,究竟带给一个女人什么呢? 夜深人静,彭文君躲在厕所里抽烟。 彭芳轻敲玻璃门,问道:“君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变心了?” 彭文君抹去眼角的泪水,反问道:“什么叫变心?” “你不能让涂子昭抓到你的短处啊。” “我没有短处。”她只是跟前男友在同学聚会上偶遇了,留了联系方式,发过一回消息。 她把门打开,看着彭芳:“妈,当年你嫌弃我那个对象穷,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死活不同意我跟他好。可我后来嫁了个条件好的,日子就过得好吗?” 彭芳沉下眼角,“我没逼过你嫁人,那时候是你自己先怀了孕。” “你太冷漠了,妈。”彭文君苦笑道。 “我冷漠?”彭芳的嘴唇开始发抖,“这些年我哪件事不是为你们姐妹俩好?” 唐盈精神不济地去上班,谷母给她带了早餐,等在她学校门口。 谷母把鸡蛋和牛肉包塞到唐盈的手里,又替她拧开一袋热豆浆,“你快趁热吃。” 唐盈问:“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谷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房子以后他们家不会缺,让唐盈暂时别买房。 唐盈会了意,问是不是彩礼的钱让他们为难了。可谷瑞安明明说,十三万五凑够了。 谷母愁眉苦脸,“你叔叔这个身体,手术说做就要做……” “好,我懂您的意思了。”病人为大,唐盈还能怎么说呢。 “唐盈,你别怪阿姨啊。” 唐盈摇了摇头,“我去上班了,您骑车慢点。” 人往办公室里走,腿却提不起劲来。唐盈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青阳已经好几天没出过太阳了。 班主任正组织学生下去参加升旗仪式,在走廊上撞见唐盈,让她帮忙维持纪律。她匆忙地把手里的早餐和背包放回办公室,跟随学生们一起下楼。 刚走到操场上,谷瑞安发来消息:我妈说去她找你了。你别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后排的两个男生推推搡搡,唐盈上前去制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几分钟后,谷瑞安又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大嫂给我妈出主意了。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唐盈心想,其实谷瑞安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还能说什么呢。病人的事最重要。 她回复:结婚的事先缓一缓吧。等你爸爸的病治好了再说。 谷瑞安问:那房子首付款怎么办?你妈会不会怪我们? 唐盈没再回复。 医院去过了,案也报了,接下来就是走诉讼流程。彭文君舍不得孩子,不肯跟彭芳一起回青阳。彭芳没办法,打算先在霓城住下,陪在大女儿身边。 唐正光客客气气地把陪着他们办事的律师送走,给孟冬杨打去一通感谢的电话。 晚上唐正光回了青阳,跟唐盈在家附近的面馆里碰面。 唐盈问彭文君状态怎么样,唐正光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婚,难离。” “姐姐还年轻,再难离也要离,哪怕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你心倒是硬。等你以后当了妈妈,你就明白你姐的难处了。” 唐盈一口面也吃不下去,放下了筷子,盯着油腻的桌面发呆。 “明天小孟来青阳,请他吃个饭。” “要请你自己请,我不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那房子他起码帮你省下来二十万。” 唐盈说房子不买了。 “不买了?” 唐正光猜到个大概,瞥了唐盈一眼,“你那婆家不是省油的灯吧,从谈彩礼谈了一两个月我就看出来了。” “谷瑞安他爸病了。” “哦,就这么巧,你一要买房,彩礼的钱就要拿去看病?” 唐盈承认唐正光这话有道理。 唐正光把唐盈的筷子重新塞进她手里,“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吃饭。婚结不了就不结了,嫁的不好,一辈子受委屈。谷瑞安是个没出息的,这事说来说去就是他没魄力。干脆分手吧,外头男人多的是,你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还愁以后找不到好男人?” “吃饭吧。”唐盈拎起装醋的小壶往唐正光的碗里倒。 这天晚上,谷瑞安提出要来唐盈家里住,陪她。 唐盈心里清楚,或许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但彩礼的事让他们提前进入了关于婚姻的磨合期。 许多矛盾,并不是一句“无能”和“尽力”就能掩盖。谷瑞安虽然不是不作为,可他的确如老唐所说,少了些魄力。 唐盈想和他结婚,既是因为深爱着他,想和他变得更加亲密,同时,也想拥有一个一起抵抗风霜雨雪的人生伴侣。 他们不够富有,但彼此信任,不够成熟,但互相依赖,生活很难,处处都是挑战,可他们还年轻,他们手拉着手,就会拥有勇气和底气。 不过现在,唐盈犹豫了。 她因这份突如其来的犹豫感到而迷茫和伤感。 金钱,是她在爱情里遇到的第一个挑战。 她心里很难受,却无处排解。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她恬静的侧脸,她的眼睫垂下去,酸涩在心脏里蔓延。 手机震动一下。她以为是谷瑞安又发来消息,结果是孟冬杨。 孟冬杨问她:你爸爸说你不买房了。遇到什么难处了? 第12节 孟冬杨并不觉得自己的面子有多么值钱,但拿到最低折扣却出尔反尔,这着实是一个不成熟的行为。 他印象中,唐盈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 唐盈只回复他四个字:谢谢关心。 不提自己失约让他折面子的事,也没有更多的解释,就这么草草的一句话。 孟冬杨把手机搁在水吧台上,取出一颗冰球放进水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麦卡伦。 酒刚要入口,父亲打来电话,让他去取一份礼物,明天带去青阳送给某位领导。他把酒杯放下,去衣帽间里换衣服。 他穿戴好,准备出门时,唐盈又发来一条:记得唐臻说过,你是12月31号的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谢谢你最近给我和我们家提供帮助,哪天你来青阳,我想请你吃饭,盼你赏光。 孟冬杨站在玄关打字: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 唐盈:我自己请你。 孟冬杨扯一下唇角,那天搬出个朋友,果然是因为不想单独见他。 他回:谢谢你的生日祝福。我明天去青阳,明晚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送上小红包~ 评论我都有认真看! 第9章 过生日 谷瑞安在房间里复习,谷母推门而入,把一颗洗净的苹果放在他面前,要他尽快吃掉。 谷母对没有抬头的谷瑞安说:“别再给我和你爸摆脸色。家里就这个条件,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这话实在是难听,谷瑞安心气不顺地看着谷母:“大哥结婚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你是不是对唐盈有意见?” 彩礼拿去买婚前财产,谷母认准是彭芳的算计。她没吭声,转身出了谷瑞安的卧室,人走到客厅里,又忍不住开口:“你大嫂厉害是因为她娘家条件好,她有厉害的资本。唐盈她爸马上要另外成家了,她妈一个月就两千块钱的退休工资,她们娘儿俩指不定还惦记着咱们家的拆迁款……” “唐盈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她妈是。谷瑞安,我告诉你,你这个丈母娘比你大嫂还势利……” 谷母的话还没说完,谷瑞安就拿起外套冲出家门。 他又一次因为结婚的事情与父母置气,离家出走的幼稚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那会儿爸爸在国外接工程,妈妈跟在爸爸身边,家里只有他跟哥哥。哥哥不怎么会做饭,一日三餐都是糊弄着来。唐盈心疼他吃不好,隔三差五给他送牛肉和香肠,一拿就是一大包。 唐盈什么都想着他念着他,他很小的时候就确定,他不会再遇到一个对他这么好的姑娘。长大后就和这个女孩结婚,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想法。 至于她的妈妈,的确是个现实的人,但现实不代表坏。她是为自己的女儿现实,她并没有什么错。 他一直以来都能接受彭芳那样的性格。 谷瑞安一个人走在凄冷的街道上,耳朵被寒风吹成冰块。 老高打来电话,说梅馨今晚请他唱歌,给他赔罪,问谷瑞安能不能把唐盈一起带过去。要是谷瑞安和唐盈在,他跟梅馨的关系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谷瑞安正和唐盈别扭着,决定独自过去。 梅馨的面前摆着二十四杯酒,她已经喝下八杯。 生意要继续做下去,老高人脉广,是不能得罪的人。她忍住一切委屈也要维护好和这个人精的关系。 见她喝到走路不稳时,老高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臭男人身上的烟酒气息,涌入她的鼻息,她皱着眉头,用力地把男人推远。 “装什么啊梅老板,你的事我都打听过了。”老高再次把梅馨拉过来,强行往她的嘴巴里灌下一杯烈酒,“我前后给你拉了四五笔生意,功劳不算小吧。” 谷瑞安进门时看见梅馨被禁锢着,呛了酒,肺都要咳出来。 他不是很理解,即便她想把生意做大,也不至于连老高这样的人都要谄媚奉承。骂就骂了,老高本来就该骂。 他走过去拉开老高的胳膊,“悠着点,她酒量不好。” 老高哂笑,“也不是你亲大姨子,这么护犊子做什么。唐盈怎么没来?” 梅馨往一边躲,纸巾按在嘴唇上,怒火在心里蔓延。余光看见谷瑞安拧着眉心,他似乎也在忍耐,压抑的眼睛里暗藏着冷冽之气。 老高把六小杯洋酒倒进一个啤酒杯里,端起来,走到梅馨的面前,“就这一杯了,你喝掉,你昨天骂我的事就了了,你看怎么样?” “她喝不了。”谷瑞安起身挡在梅馨的面前。 老高锋利的眼神落在谷瑞安的脸上,“她喝不了,那你喝?” 他话落,谷瑞安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梅馨看着谷瑞安滚动的喉结,意识迷离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堪堪倒下去,她伸出手,拉住了谷瑞安的衣服下摆,看着他,没有说话。 谷瑞安在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一股别样的情愫。许多年前,他在彭芳和唐正光大吵的时候把唐盈从家里拽出来的时候,唐盈也是像这样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吧。”他拉住梅馨的手腕。 那边老高过来不依不饶,也拉住梅馨的胳膊。 谷瑞安:“你放开她!” “我就不放,你能拿我怎么着。今晚是我跟她的事,原本想拉你来做个和事佬,结果你跟我演上英雄救美了是吧。”老高说完,试图把梅馨拽去另一个地方。 谷瑞安克制了几秒钟,看见梅馨东倒西歪,老高拧着她的脖子,像摆弄一个玩物,他上前,一脚把老高踹倒在沙发上。 梅馨被谷瑞安一路带到了外面,冷风吹上来,谷瑞安看见她没穿外套,想起她的东西还在包间里。 他又把她扶回大厅,让她坐在沙发上,托前台的小姑娘照看着她,自己回去拿她的东西。 很快,他拿来了她的外套和包,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包挂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路边拦了车,两人坐进后座,他跟司机报出她家里的地址。 梅馨在车上昏睡一路,谷瑞安始终托着她的脑袋。女孩身上混合着酒气和香水味,钻进他的鼻子里,愈发让他感觉这是个荒唐的夜晚。 车驶近目的地时,梅馨醒来,晕乎乎地对谷瑞安说了声谢谢,又问他打了老高,明天去单位,他该怎么应对。 “没醉?”谷瑞安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梅馨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指,戳了下谷瑞安的鼻尖,“你也是个傻子。” 谷瑞安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衣服口袋,“你喝醉了,我送你上去吧。” “看到我对老高这样,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梅馨委屈巴巴地发问。 谷瑞安摇头,“你有你的难处。” 梅馨蹲在了地上,手指在花坛的泥土里瞎画,说:“都是狗男人,没有一个好人。” 谷瑞安把她捞起来,“你是做女顾客生意的,以后别再往男人堆里扎。” “你不懂。” “好,我不懂。” 谷瑞安哄着梅馨上了楼,说自己不方便见唐正光和翟莉,只把她送到门口,然后便转身离开。 “谷瑞安。”梅馨叫了他的名字一声。 他回头:“还有事?” 梅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个好男人。” 进电梯时,谷瑞安听见翟莉问:“谁送你回来的?” 梅馨什么也没说。 隔天中午,唐盈去谷瑞安的单位里找他,想跟他好好谈谈。 两人在附近的小饭馆点了两菜一汤,坐下后,唐盈很认真地用纸巾擦拭桌面。 谷瑞安上午刚被老高穿了小鞋,情绪不高。 这时唐盈开口:“我还没跟我妈说彩礼推迟的事。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面对。” “你想我怎么做?”谷瑞安心里已经有了画面,大概就是他坐在唐盈家的客厅里听彭芳犀利的数落。 唐盈发觉他有些不耐烦,先停了嘴。她又拿出一张纸巾第二次去擦桌面。 “好了,已经擦干净了。”谷瑞安按住她的手。 唐盈反握住谷瑞安的手,目光恳切,“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有商有量,一起面对,好吗?” “嗯。”谷瑞安摸了摸她的脸。 唐盈抽回手,真诚地说道:“婚事可以推迟,我好好跟我妈说,她应该可以体谅。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具体的还要我们自己做打算。” 谷瑞安点了点头。 唐盈继续说道:“我最近在想,我们就靠这点死工资,很可能会一直穷下去。我手头有几万块钱,你那儿应该也有两三万吧,我们要不要做点规划,考虑一下副业什么的?” “我要备考。”谷瑞安又问:“这是你的考虑,还是你妈的建议?” “是我自己的考量。” “你也开始嫌弃我收入太低了吗?”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自己工资也低啊。” 气氛陡然变得焦灼起来,两人各自沉默了。 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一道水煮牛肉,一盘青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谷瑞安拿起汤勺,先给唐盈盛汤。 唐盈低着头,终于问道:“你自己是不是也对我想买房的事情有意见?” 谷瑞安没有吱声。 唐盈抬起眼睛看着谷瑞安,“我希望我们两个人之间可以开诚布公。” “是。”谷瑞安斩钉截铁道:“我们家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要么分几套房,要么拿一笔钱,你跟我结婚后,我们不会缺房子的,也不会缺钱。” “可那是你爸妈的钱,何况你嫂子肯定也在盯着。我们俩独立一点,不去过手心朝上的日子,这样自己才有底气啊。” “你纠结这个做什么,我爸妈对你不错的,等你嫁给我,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楚。” “是啊,一家人为什么要分那么清楚呢?”唐盈意有所指,反问他道。 第13节 谷瑞安立刻露出鄙夷的目光,脱口而出:“唐盈,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妈了。” 唐盈怔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心里,耳朵一下子红透。 她妈妈是怎么样的人?他背后是如何评价她妈妈的?精明?市侩?势利眼? 而他又说,她像她妈妈。 唐盈仿佛被缰绳勒住脖子,声音变得不稳,“我是我妈的女儿,我当然像她。” 说完踢开凳子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走出小巷,走到大路上。 总觉得眼前的世界不是彩色的。忽然间,很讨厌青阳的冬天,天总是雾蒙蒙的,让人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方向。 谷瑞安追上来,一把从身后抱住唐盈,头沉沉地低下,嘴唇贴住她又红又冰冷的耳朵,轻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唐盈莫名地感到心死,忍住眼泪,哽咽着,“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在一起,我希望我们俩的日子越过越好。你心里到底明不明白,我把你当成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明白,我明白……对不起。” 路边的梧桐叶被车辆和人群碾碎,沦为粉尘,再无形状。 小城的冬天没有暖阳,两个年轻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灵魂却各自走远。 下午唐盈没有课,回家昏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眼睛浮肿。 她用凉水冲洗眼睛,又用冰敷,冷、刺目,心里却觉得痛快。 吃完饭,她和谷瑞安是笑着分别的。 她知道再亲密的爱人都会面临被对方中伤的时刻,但今天,她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时刻。 谷瑞安的那句话却在她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修复的办法。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十分年轻的面庞,安慰自己—— 你没有任何问题,你不需要反省自己。你不能像姐姐一样,过早地困在混沌的没有头绪的婚姻关系里。 谷瑞安固然很重要,这段感情也很重要,但远远没有你自己重要。 去学校的路上,唐盈给彭文君打去一个电话。彭文君没有接。 过了会儿,彭文君回了消息过来,说自己很好,让唐盈放心。 唐盈问彭芳怎么样,彭文君说今天两个孩子都是外婆接送的,一切都很好。 唐盈又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彭文君:快了。 唐盈觉得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姐姐大概率要妥协了。 她打算周五晚上去一趟霓城。 在教室里给学生布置元旦作业的时候,唐盈才忽然想起来,晚上她要请孟冬杨吃饭。 她回到办公室里,问几个年轻教师,有没有好吃的餐厅推荐。她已经买好了烟酒打算相送,餐厅的档次就不纠结了,好吃就行。 记下几个餐厅名字后,她一一打电话过去问需不需要预订。最后定下一家烤肉店。 孟冬杨停车的时候遇到了唐盈,她手里提着很多东西,似乎都是带给他的。 唐盈听见喇叭声,回了头,男人降下车窗,客气地朝她颔首。 他总是那么精致淡然,永远在温柔地微笑,永远不慌不忙。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世界富有、平和、没有烦恼。 孟冬杨下了车,唐盈请他开一下后备箱。 四瓶酒、六条烟,通通放进了孟冬杨的车。 唐盈手里只剩下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四寸的小蛋糕。 她轻柔地笑了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只买了个小蛋糕。” 孟冬杨看着她的梨涡,半开玩笑道:“当真给我过生日?” 唐盈很实在地说:“不过,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你要是不想过,就当甜品吃吧。” 她又说,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酒,要是买的不对,请他别介意。 孟冬杨不记得他们俩互相说过多少次“你太客气了”这种话,眼下他没再客气,语气充满揶揄的味道,“房子都不买了,还弄这么大阵仗,是存心反过来让我欠你人情了。” 唐盈只是笑一下,没有接话。 落座后,唐盈把菜单推到孟冬杨的面前,请他来点。孟冬杨说他不挑,让唐盈看着办。 唐盈也不纠结,全挑贵的好的肉点,又问道:“你想喝酒吗?” 孟冬杨温声道:“如果你想喝,我可以作陪。” “你是寿星。”唐盈言下之意,他来定。 孟冬杨却说:“听你的。” 唐盈决定不喝,点了一扎鲜榨果汁,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两人脱掉外套,由服务员拿去存放。 唐盈里面穿着鹅黄色的开衫,脱衣后,理顺着头发,从包里取出一个鲨鱼夹,把长发利落地束上去。 整理好,她的目光落在孟冬杨纯黑的羊绒衫上,停了短暂一瞬,又很快移开。 她发现他只是看起来瘦,却并不单薄,猜测他应该有健身的习惯。 有钱人的贵气是靠钱堆出来的,他本身就生的好看,稍微保养,气质只会更出挑。 孟冬杨问道:“为什么不买房了?” 唐盈耸了耸肩膀,“之前以为买得起,后来发现买不起。没条件就不硬上了。希望不会让你为难。” 即便要让他为难,她也只能做到如此了。礼送了,饭请了,她尽力了。 孟冬杨看着女孩豁然的脸,意识到她面对自己好像不那么紧绷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大有一种要推翻过去的凛然之感。 他又问她:“原本是打算投资还是当婚房?” “都有考虑。” “那如果钱差的不多,我建议还是考虑先上车,这个时机很好。” 唐盈抬起头,与孟冬杨对视:“我也相信房价马上会涨,可是人与人的境遇不同。二三十万,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笔闲钱,可对我这种月收入不到四千的人来说,就是好大一笔巨款。” “大部分年轻人买第一套房,都是由父母提供支持。” “话是这样说,但是每家情况不同嘛。” 孟冬杨点点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自己考量清楚就好。” “谢谢。” “你今天很不一样。”孟冬杨笑道。 “有吗?” “有。” 唐盈露出不解的目光,鼓起勇气说道:“其实我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很乐意帮我,是不是因为,你忘不了臻臻。” 孟冬杨垂眸淡笑,“你希望听到什么回答?”话落深邃的目光投射到唐盈的眼睛上。 唐盈被这道视线隐隐地刺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愈发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她淡声说道:“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送我唐臻的摘抄本?”孟冬杨给唐盈倒满一杯橙汁。 “我以为你会需要。” “你的日记本是错放在里面了是吗?能把她的东西跟你认为很珍贵的东西存放在一起,说明你很珍视。那为什么又舍得拿给我?” 这不是相同的问题吗?唐盈听迷糊了,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孟冬杨剥开一颗餐桌上的开心果,手伸过去,把果仁放到唐盈面前的空盘里,柔声说道:“唐老师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她认为自己能体恤他的深情,才主动对他送上自认为有用的安慰。 “应该喝一杯的。”孟冬杨又说。 【作者有话说】 字数超多 第10章 成为朋友 唐盈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在标榜她,还是在揶揄她。又或者是,暗示她一切因她而起。 这样的人,她从来也没有接触过。跟他相处,她的紧张和放松无法由她自己掌控,谈话的节奏也被他牵着走。 而她想知道的东西,她好像一句也问不出来。 唐盈有时候很执拗,她认为,她和孟冬杨唯一的连结就是唐臻,如果不聊唐臻,那他们就无话可聊。 除非他直言,他不想提过去。这样的话,她会对他有新的判断。 她问:“当初你和臻臻是怎么在一起的?” 孟冬杨反问:“她从来没跟你提过我吗?” 提过,但都是些细枝末节,关于感情深浅,唐臻不曾多言。 唐盈能感觉到,唐臻非常爱他。也始终认为,孟冬杨以同样的程度爱着唐臻。这件事她觉得在唐臻的葬礼上得到了验证。 “臻臻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很想结婚的对象。可能那会儿我还小,她觉得说多了我不会懂,我们就没有太深入地交流。” “那时候你在上大学吧。” “嗯。” “在霓城师大?” 第14节 “对。” “二十出头,确实年轻。不过那会儿你应该也恋爱了吧。” 唐盈点点头。 提到唐盈的男朋友,孟冬杨顺着话题问道:“既然考虑当婚房,你男朋友对你买房的事是什么态度?” 唐正光在电话里对孟冬杨吐槽,说唐盈的男朋友是个没担当的家伙。未来的老丈人已经不认可,孟冬杨很想知道,唐盈对自己的婚事还抱有多少信心和期待。 唐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孟冬杨是出于什么心理问的这个问题,是把她当亲戚? 她捏住半个果壳,让硬壳陷入指腹,淡声道:“我男朋友也是普通人。” 虽然她模糊了重点,但孟冬杨觉得这是个好回答。她很会说话,心里也向着自己的男朋友。 服务生过来置放烤架,问道:“需要我们帮忙烤吗?” “我自己来吧,谢谢。”唐盈接过烤肉的工具。 火候还未到,她盯着铁架,手悬在那里。 孟冬杨朝她伸手,“我来吧。” “我请你吃饭,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唐盈拿工具的手往后退了一些距离。 她有雪白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紧紧捏合着铁夹,认真的样子像是手握着一把武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又说。 孟冬杨从她手上收回视线,同她开玩笑道:“谈唐臻,我岂不是又要叫你小姑姑了。” 唐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冬杨又剥了一颗开心果放到她的餐盘里,淡然提问:“不谈唐臻,我们就不能交朋友了吗?” 他话落,唐盈与他对视,男人淡笑着,笑容从容、温和,眼睛是澄明的。 “我心里拿你当半个亲戚。”唐盈垂下眼眸。 孟冬杨见她停了手上的动作,伸手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铁夹,把她没放完的那份牛肉耐心地铺在烤架上。 他没有接她的这句话,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问道:“你男朋友知道你晚上跟我吃饭吗?” 唐盈一怔,轻蹙起眉心,语气略微有些急,“我爸知道。” 说完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男人,非常认真地说:“孟冬杨,你别逗我,我们之间不合适开这种玩笑。” 孟冬杨仔细聆听着她这句话,细致地翻着逐渐被炙烤成熟的肉。确认几块肉可以食用了,他重新拿了个干净的餐盘,把肉放进去,再把餐盘推到她的面前。 唐盈没有心情动筷子。 “我逗你做什么。”孟冬杨继续夹熟透的肉给她。 女孩的表情依然紧绷着,“你自己吃。” 孟冬杨尝了一口肉,味道还不错,放下筷子后,端起装果汁的玻璃杯,碰了下唐盈的杯子,“唐老师总是比我多想一层。” “我没有。”唐盈立刻否认。 孟冬杨温声说道:“我初来乍到,对你爸爸,对你,都是交朋友的心态。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热情过头,质疑我的用心,那我或许要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失分寸。” 孟冬杨说完又去烤肉。他摘了手表,卷起衣袖,露出紧实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极其有秩序在唐盈的眼前挥动。 唐盈因他的这番话红了耳朵,看着他的手,又抬眸,盯住他的脸,心里不停地推翻之前对他的认知。 他故意戳中她心里的那点别扭。这个人不简单,还很难相处。 唐盈被挥之不去的懊恼缠绕,端起饮料杯,喝掉一大口,对他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交朋友的话,你还是找我爸爸吧。” 孟冬杨觉得她还是年轻,看似成熟,却喜欢较劲。她想得很多,做事也很漂亮,但心思跟行为无法做到统一。 他耐心说道:“我提摘抄本,又冒昧地评价你,是想表达,我希望能跟唐老师做朋友。第一次碰面,你帮我抢车位,后来送我唐臻的东西、买甜品给我吃,让我以为,你也是想交我这个朋友的。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我就是客气。”唐盈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卸了一股心气,随便回答。说完埋头吃肉。 孟冬杨见状,又给她夹肉。 唐盈把肉沾满调味酱,裹进生菜里,大口地吃着。 她很专注,孟冬杨很像在照顾她的服务生。 “你也吃啊。”她看了他一眼。 “你吃好就行。” 唐盈觉得这个人真怪,饮料代酒,敬了他一杯,“差点忘了,祝你生日快乐。” “也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唐盈说:“发财,发大财。” “好,那祝唐老师新年发大财。” 忽然,唐盈的某根脑神经闪动,她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想腐蚀我爸吧?” 孟冬杨眉眼一顿,扯开唇角,“要想腐蚀你爸爸,需要先腐蚀你吗?” 唐盈露出窘色,“那倒是不用。” “你往我后备箱塞烟塞酒的行为反而更像是你在贿赂我。” 唐盈拧了下眉毛,直接问道:“我送礼送的不对吗?” “送烟酒是你爸爸给的建议吗?” 唐盈没否认。 “下次别这样送礼了,这是上了年纪的人的做派。” “那你喜欢别人送你什么?” 孟冬杨看向桌角的小蛋糕。 唐盈抿唇,心想,蛋糕是心意,作为礼物还是太廉价了。 孟冬杨说:“我很喜欢吃甜品,你今天买的什么味道的?” “法芙娜。” 孟冬杨“唔”了声,“上次你给我买可可千层和生巧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巧克力。” 店员介绍,这款法芙娜巧克力的原材料是从上海空运过来的。一个小四寸,108,唐盈平时是根本不舍得买的。 唐盈也很喜欢巧克力,谷瑞安总是会在圣诞送给她一整盒,以前是费列罗,后来是瑞士莲软心巧克力。更昂贵的品牌,她不舍得让谷瑞安买,谷瑞安也很听她的话。 今年两个人为彩礼的钱紧张,圣诞那天,谷瑞安没有任何表示。 “你现在想吃吗?”唐盈问孟冬杨。 “都可以。” 唐盈把蛋糕打开,上面的巧克力球上洒满了可食用金箔,看起来很上档次。 她问:“你要许愿吗?” 孟冬杨摇头。 唐盈又说:“你家里人应该会再给你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吧。” 孟冬杨淡笑一下,把蛋糕切开,分了很大一块放到唐盈的面前。 “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要一小块就好。” “怕胖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再喜欢的东西最好也不要贪食,否则很容易会腻。” 孟冬杨挑一下眉毛,“有道理。” 吃完饭,孟冬杨送唐盈回家。路上听见她跟她妈妈打电话,她说她周五晚上要去霓城。 唐盈挂了电话后,孟冬杨问道:“你姐姐的事情还顺利吗?” 唐盈轻轻地叹了口气。 “律师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吗?” “没有没有,你的朋友非常专业。只是,一个有两个小孩的妈妈还没有下定离婚的决心。” 孟冬杨说,妈妈这个身份在婚姻里很容易变成枷锁。 “是。” “你姐姐是没有工作吗?” “对。” “想争两个小孩的抚养权?” 唐盈点头。 这样的话,就只能从长计议。她姐姐得先从家里走出来。但这是他们的家事,孟冬杨不方便再提太多建议。 气氛冷下来。唐盈回过神,问他:“你今天是满三十一还是三十二?” “三十一。” “那你上回说你虚三十二。” 孟冬杨笑一下,“过了三十岁,多一岁少一岁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今天过了,就是真的虚三十二了。” “你看起来很年轻。” “三十二就很老吗?不过跟小唐老师比,确实老了点。” “怎么会。” 快到目的地时,唐盈像上次那样,让孟冬杨把车停在大路的路边。 她下了车,孟冬杨也从驾驶位出来。 孟冬杨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礼袋,“新年快乐,唐盈。” 第15节 放烟和酒进他后备箱的时候,唐盈就看见了这个礼袋。上面的logo她认识,霓城尚且只有一家品牌入驻。 她没有抬手去接,真诚地说道:“这太贵重了。我不客气,你也别再对我客气,好吗?” “房子的事我到底是没有帮上忙,你反倒送了我一大堆礼。这就是一个小礼物,你收下,就当是图个吉利。” 图个吉利…… 唐盈看着孟冬杨同样真挚的目光,决定不再纠结。她伸出手,接过这个礼袋,“那就让我沾沾你的财气吧。太谢谢你了,也祝你新年快乐。” 孟冬杨牵唇,“再见,唐老师。” 回到家,唐盈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四叶草手链。 她知道这非常贵,比她送给他的烟酒加起来的价格还要贵一点。 她心里并不坦然地试戴了一下,真的很漂亮,很精致,也很衬她的肤色和气质。 她忽然想起谷瑞安的那句话——要是有钱,她也会愿意打扮自己。 是的,她会。 当她真实赤裸地面对自己的虚荣心时,内心涌现出浓烈的羞耻感。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配的。 她只是现阶段不富有,这并不代表她会贫穷一辈子。 她绝对配戴这样昂贵的东西。 唐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谷瑞安说要来陪她,却迟迟未到。十点钟,她打去电话,谷瑞安说单位同事请他帮忙,今天来不了了。 明天放假,她会去退那两万块钱的购房定金。等拿到钱,她想给谷瑞安买一件羽绒服。 天气预报显示,青阳马上会下雪。 婚暂时不结了,房子也不买了,但恋爱还要好好谈下去。 她舍得花钱维护和孟冬杨的关系,也要对自己的男朋友更好一点。 与此同时,谷瑞安和梅馨坐在车里。 梅馨打开车窗,对谷瑞安说:“快看,外面下雪了。” 谷瑞安的脚边放着一盒巧克力,和一个梅馨帮他挑的,要送给唐盈的戒指。请梅馨帮忙选戒指,是他的提议。 他抬起头看过去,没看见雪,只看见梅公 众 号【小 丸 子 推 文 馆】整 理馨生动的笑脸。 他问:“唐盈会喜欢这个铂金戒指吗?上面连一颗钻石也没有。” 梅馨回答他的话:“现在买不起钻戒,以后总会买得起。唐盈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孩,她会喜欢的。” 第11章 一切顺利 这晚唐盈辗转难眠。孟冬杨的话回荡在耳边,关于买房的那一句,他说,现在上车是个好时机。 青阳的老城区四处都在拆迁,不久后就会看到新楼林立,房价上涨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不停地想,托他的关系拿到这样大的折扣,错过了这次机会,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唐盈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重新计算首付和贷款。又开始做假设,例如房价一年后上涨百分之二十,她当作是投资,能有多少回报。 无论她怎么计算,都觉得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像她这种拿死工资、一生或许都将按部就班的人,想乍富,必须要懂得抓住机遇。 夜里四点半,唐盈打给她的闺蜜苏洋洋。苏洋洋是青阳二院的护士,去年报名参加援非医疗队,很幸运地被选拔上,现在正在非洲法语区当一名助产士。 苏洋洋是独生女,家里刚拆迁完,手头宽裕。唐盈找她借钱,她一听是买房,直接问唐盈要多少。 “十万……会不会太多了。” “你等我消息。”苏洋洋爽快地说。 苏洋洋这个人向来仗义。唐盈猜想,即便她借不了十万给自己,五万八万也是没跑的。 唐盈把这笔钱算进去,再去想剩余的空缺该如何补齐。她想,唐正光承诺的那五万块钱,她还是得继续要。现实一点想,唐正光马上要有新家,往后想顾她这个女儿就得顾及他新妻子的想法。 等天亮,她也该告诉彭芳彩礼黄掉的事情了。 苏洋洋问唐盈:“谷瑞安是什么态度?” 唐盈说:“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他就那个性子。” “性子软,你得调.教啊。” 唐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调.教”这样的词似乎并不适用于她跟谷瑞安。 “别怪我说话难听,这次彩礼的事你要是忍下了,往后他们家就会认准你是好欺负的人。谷瑞安如果不向着你,这个婚,你结了就是受罪。” 苏洋洋的这番话,更加让唐盈下定要买自己房子的决心。婆家不可靠,那她就跟谷瑞安过自己的小日子,谁也别想拿捏她。 她故作洒脱地对苏洋洋说:“这一拖,这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成了。也挺好,不愁你赶不回来给我当伴娘了。” 苏洋洋会在夏天回国,她摇摇头道:“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唐盈补了一小觉,起床后给彭芳打去电话。 彭芳在彭文君的婆家待得食不知味,彭文君的公婆日日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涂子昭虽然是个犟脾气,但看到丈母娘阵仗闹得大,又是请律师又是报警,鸡贼地收敛了脾气。 昨晚,当着彭芳的面,涂子昭拿给彭文君五万块钱现金,要她想什么就买什么,也给彭芳封了一个大红包,说体恤丈母娘这两天帮忙带娃。 大外孙女每晚都哭,说爸爸虽然犯了错,但是她不想让爸爸妈妈离婚,央求外婆不要那么狠心。 彭芳一头的火,气得嘴角起了泡。难道是她狠心吗?她看看那个只敢在半夜躲起来抽烟的没出息的大闺女,心一横,对她说道:“我是尽力了,我问心无愧。这回你要是妥协了,往后再受委屈,玻璃渣子吞进肚子里也别让我知道。” 接到唐盈的电话后,彭芳更加窝火了。听唐盈说,没有这个彩礼的钱,这个房子她也要买,她立刻跟唐盈嚷嚷道:“拿什么买?你是打算找人借还是从我这里薅?” 彭文君听说此事后,以买菜为由把彭芳叫出家门。母女俩走在路上商量,彭文君说,唐盈的想法是对的,这么低的价格拿到房子,已经等于是赚到。 她自己打电话给唐盈,对唐盈说:“我存在妈那儿的十五万,你拿去凑首付。” 这是姐姐的私房钱,唐盈觉得不妥。 彭文君劝道:“没什么不妥,你就当是我跟你一起投资了,也当是为我留个后路。我就一个要求,即便你以后跟小谷结了婚,这房子也不能加上他的名字,他要住,就要帮你还房贷,但是这房子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彭芳思前想后,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让唐盈认下彭文君这话。 中午谷瑞安来家里吃饭,给唐盈带了一盒巧克力。原本戒指应该藏在里面,但在来之前,谷瑞安犹豫了。 彩礼的事让唐盈的父母不痛快,即便他现在求了婚,唐盈也答应了,他想先领证的想法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落实。 买戒指也有觉得自己说错话,想要哄哄她的意思,现在看到她的笑脸,谷瑞安放下心来,他的女朋友是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女孩,一盒巧克力就足以哄她开心。 唐盈随手把巧克力放在茶几上,谷瑞安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奢侈品纸袋,问她这是什么。 唐盈坦荡地说:“昨晚请唐臻的男朋友吃饭,他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条手链。” 谷瑞安隐隐蹙眉,无论两人算不算得上是亲戚关系,只见过几回,就送手链,会不会不太妥当?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他知道唐盈是个有分寸感的姑娘,而有钱人的想法,他很难思虑周全。 他觉得太贵或是太过暧昧,但对那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来说,这也许就只是随手相送一个小玩意儿。 午后两个人躺在唐盈的房间,唐盈跟谷瑞安谈了几句她姐姐的事,谷瑞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唐盈撞了撞谷瑞安的胳膊,“你不觉得我姐就应该离婚吗?” “真离了孩子怎么办?你平时不也总说,你班里那些离异家庭的小孩,父母最喜欢推皮球了,最后孩子最苦。” 谷瑞安不想跟唐盈谈这些糟心的话题,手伸过去,把唐盈揽进怀里,不一会儿,又欺身压过去。 近来因为彩礼的事,两个人有一两个月没有好好亲热过了。衣衫退到一半时,谷瑞安要唐盈去拿安全套。 唐盈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床头柜里够,这时谷瑞安的手机震动一下。 谷瑞安把被子裹在唐盈的身上,点开手机查看,梅馨发来消息,问他婚求得怎么样,问唐盈看到戒指后惊不惊喜。 梅馨换了头像,是昨晚在路灯初雪下的照片。她自拍的时候,谷瑞安就站在她旁边。 唐盈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之前剩下的安全套,对谷瑞安说:“可能是用完了,你今天记得去买。” 谷瑞安在出神。 “想什么呢。”唐盈坐起身体摸了摸他的脸。 谷瑞安回过神来,看着唐盈水光莹润的眼睛和她白皙雪嫩的皮肤,却只能把她看进眼里,再也无法看进心里。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他爱唐盈,爱了很多年,他不能分心。他贴过去,吻住唐盈的嘴唇,试图继续唤醒激情。 可是动作越刻意,心就越偏离。 最后,他只是把唐盈抱紧,哄着她说:“没套就不做了。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我陪你睡一会儿吧。” 谷瑞安一向在这种事情上很小心,很尊重唐盈的想法,唐盈没有觉察出任何异样。 她窝进谷瑞安的怀里,让他夸夸自己,“首付的事情就这样搞定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死了。” “不过还钱的压力也很大。” “慢慢来,彩礼总会给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提到钱,唐盈变得小心翼翼,“买房不是只为我自己考虑,你能理解我吗?” “当然,你需要安全感,你想独立。你放心,我会和你一起还贷款。” 唐盈叹了口气,“要是不谈钱就好了。” 未等谷瑞安回应,她又说:“我很爱你,所以才想跟你有个家。你也要一直爱我,好吗?” “嗯。”谷瑞安声音很轻。 店员夸梅馨的新头像好漂亮。梅馨说是在新开的商场门口拍的,那里的灯很亮。 梅馨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几个小姑娘看,有一张,出现谷瑞安的半个背影。 店员问:“这是谁?” 第16节 “我未来妹妹的男朋友。” “好复杂的关系。他个子好高啊,脸帅不帅?” “还行。” 梅馨忽然想起昨晚站在路灯下,谷瑞安看向她的眼神,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发去消息,问他求婚的事,结果他立刻回过来两个字:没求。 看到这两个字,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梅馨并没有产生任何遗憾的情绪。 下午唐盈又去给卤菜店老板的小孩补数学,补完课,老板非要塞给她一个红包。 彭芳之前做的香肠会放在这家店寄卖,唐盈觉得她们本就欠老板人情,死活不收这个钱。 老板硬塞红包到她的口袋里,“收下吧小唐老师,你讲课讲得好,我们家孩子听得进去。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又说,她还有几个亲戚家的小孩也想找唐盈补课,问唐盈考不考虑做家教,寒假马上要到了,想必她是有时间的。 唐盈说:“这个我还要去问问学校那边允不允许。” “那我等你消息。” “好嘞。” 如果真的能给孩子补课,唐盈会在寒假多一份兼职的收入。 此时外面虽然在下雪,气温非常低,唐盈的心却暖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哪一个阶段比现在更渴望得到金钱,也更有向上的动力。 有了钱,她的婚事会变得顺利,有了独立的资本,所有的人都会高看她一眼。 进家门之前,孟冬杨打来电话,问唐盈周五还去不去霓城,要是去,他可以顺路带她。 唐盈说不去了。彭芳已经买好了车票,明天就会回来。 “好。”孟冬杨准备挂电话。 “哦对了,那个房子我还是打算要买。”唐盈轻声说道。 孟冬杨问:“怎么改主意了?” 唐盈笑了下,“我要相信你们专业人士的话,这样说不定才能变得富有。” 孟冬杨也笑起来,开玩笑道:“那要是买亏了怎么办?” “这个价格要是还能亏的话,那我运气也太差了吧。而且你不是也买了嘛,要亏大家一起亏。” 听见她调侃自己,孟冬杨觉察出她心情不错,又问道:“钱的问题解决了?” “应该是解决了。” “好,那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两人道了再见,孟冬杨的车继续往城南开,今晚有饭局,他请唐正光作陪,提前给唐正光找好了不喝酒的理由。 到了地方,唐正光问他昨晚唐盈有没有好好招待他。 孟冬杨笑道:“唐盈是个踏实的姑娘。” 唐正光点点下巴,“她确实是踏实。她虽然没有唐臻那么大的本事,但是她做事情特别稳。考学、考编,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她也懂得疼人,对她姐姐好,对她妈妈好,对我也好。就她那个不争气的男朋友,这次这样对她,她也还是愿意死心塌地。别的不说,谁以后要是娶了她,她绝对不会背叛对方。傻姑娘一个。” 几次交往,孟冬杨已经习惯唐正光话密。这不是唐正光第一次在他面前评价自己的女儿了,但提唐臻,是第一次。 他无法确定唐正光究竟是不是想表达他所理解的那一层意思。忽然想,如果唐正光的算盘真打到他身上,唐盈会作何感想? 第12章 让她赢吧 彭芳离开霓城之前,和律师林乔伊又见了一面。她想对林乔伊表示感谢,另外希望林乔伊能继续帮忙劝一劝冥顽不灵的彭文君。 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女儿困在家里太久了,她不像你们这些职业女性,平时接触的人多,见的事也多,思维都很开阔。她的生活圈子很窄,也没什么机会交朋友。” 林乔伊接触过许多当事人的母亲,像彭芳这样心思细腻,又能为女儿离婚提供切实帮助的,实在是少数。 孟冬杨托她襄助时没有对这家人进行过多介绍,相处下来,不论是彭芳,还是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唐正光,都在林乔伊心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至于彭文君,林乔伊觉得那是个复杂的女人,直觉告诉她,彭文君未必会忍气吞声太久,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以某种出格的方式结束掉这段扭曲的婚姻。 林乔伊看在孟冬杨的面子上,答应下来,又耐心地安慰了彭芳一番。 临别,彭芳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现金红包,说她知道林律师的时间很珍贵,想按规矩办事。 林乔伊推辞道:“冬杨跟我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次也没有帮到你们什么,您千万别客气。” 彭芳听唐正光说,他近来跟孟冬杨接触密切,言语之间,大有一种拿孟冬杨当自家小辈看待的随意之感。唐正光在彭芳心里是个分寸感极低的人,她认为即便孟冬杨算是唐家的亲戚,该讲的人情也还是要讲。 彭芳过于坚持,林乔伊只好作罢,事后拍下红包的照片发给孟冬杨,问怎么办。 孟冬杨说:收着吧。 林乔伊已经收到了孟冬杨送的新年礼物,一个包,虽然跟往年比不算有新意,但这个包价值不低,有支付律师费的意味在里面。 孟冬杨是不欠她人情的。 林乔伊评价道:这家人挺有意思。 孟冬杨:欢迎你来青阳玩。 彭芳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唐盈把谷瑞安叫来。 谷瑞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用医保卡在药店刷了一盒阿胶和一盒静心口服液,提着东西上门来听训。 彭芳按捺脾气问道:“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谷瑞安盯着电视柜下面的一个玩偶,说:“我爸妈的意思是等拿到拆迁款后再谈婚事。” “你爸什么时候做手术?” “可能下个月。” “可能?” “还有一个指标不符合,但是他身体很虚弱,已经打算去住院了。” 九几年装修的房子,客厅里有一面蓝色的大镜子。唐盈坐在沙发角落的位置,正对着镜子,看见谷瑞安挺直的腰背,揪心感如同会噬人的蚂蚁在自己的脊背上爬。 她忍不住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妈妈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对姐姐当时的男朋友说,必须分手,否则她就不认姐姐这个女儿了,反正她还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女儿。 那时唐盈还没成年,只敢偷偷地跟谷瑞安一起上下学、一起玩。 她问谷瑞安:“你觉得我妈势利吗?” 十七岁的谷瑞安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觉得?” 谷瑞安抿唇,“如果你姐姐嫁过去真的要受委屈的话,那你妈妈是对的。” 唐盈自认是个懂事的女孩,谷瑞安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她心里也算得上是明事理。 但事情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真正地去检验这个人的内心究竟是否成熟。 在彩礼这件事之前,唐盈认为谷瑞安孝顺、成熟、有担当,磕绊产生后,她有了新的看法。她知道,谷瑞安对她也是同样的感受。 彭芳又问:“你爸买的是什么医保?” 谷瑞安说已经算过了,扣除医保报销,需要自费七万左右。 “你妈给你大哥带了几年孩子,倒贴了几年的生活费,这次你爸要做手术,你大哥大嫂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谷瑞安抬起头说:“我大嫂给了三万。” 这是彭芳没料到的事,她嗤笑一声:“是给还是借?” “妈。”唐盈扯了下彭芳的衣袖,看见谷瑞安的眉间起了褶皱。 彭芳又说:“你大哥结婚的时候,你爸妈前前后后贴了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就算现在你爸生病了,家里条件不如从前了,对唐盈,你们也应该拿出个公平的态度。彩礼可以再商量,但是事,你们实在是做的不体面不漂亮。” 谷瑞安并不能把彭芳的话听进心里去。他何尝没有为唐盈说过话,他是争取过的,也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可她们就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斤斤计较吗? 他回视唐盈的眼睛,明知道她同样焦心,却本能地排斥她眼神里对自己的怜惜。他希望唐盈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站在他这一边,可她只是伤感地看着他,任由她的妈妈嘲讽他。 他忽然觉得,唐盈身上有无法解决的、致命的问题——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偏向她妈的。 这些年,彭芳无数次地干涉彭文君的婚姻,谷瑞安都看在眼里。听说这次唐盈的姐夫给了一笔钱,这事便不了了之。他想,彭芳有什么资格嘲讽他的大嫂呢,她们明明是一类人。 “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了。”谷瑞安轻轻地碰了下唐盈的肩膀,绕开彭芳坐的位置,走到门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声“阿姨再见”,而后开门离开。 彭芳愣住了神,这小子如今也长出刺来了。看了唐盈一眼,唐盈面露难色,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男朋友的背影。 片刻后,唐盈追出门去,在楼下的过道里拽住谷瑞安的胳膊。谷瑞安试图甩开,力气用得并不大,她却愣住了,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我们都好好想一想吧。”谷瑞安淡声开口。 唐盈一怔,立刻拉住他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谷瑞安低下了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谷瑞安,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切都是我们家的错……” “你们家、我们家……”谷瑞安苦笑道,“都要结婚了,你心里的界限还是这么清晰。我理解的婚姻,是两个大家齐心协力地帮助我们这个小家,风雨同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钱的事情你算计我我贬低你。” “我妈只是多说了两句……” “你妈多说的只是两句吗?自从我们家条件不好了,自从我去年考试差了几分之后,她哪次看到我有好脸色?唐盈,你真的为我着想过吗?” “我没有为你着想?”唐盈觉得这句话太荒唐了,她拉扯住谷瑞安的衣袖,逼视他的眼睛,质问他:“这两年我是怎么对你父母的,你爸爸治病,我托了我大嫂的关系找医生,我隔三差五给你妈妈买东西,彩礼的事我是不是也一直向着你?我妈这个人说话难听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知道我没办法改变她,所以每一次我都是向着你,事后我都会替你说话。我总是想着,我们最终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我也在努力……我……” 唐盈倏然停了嘴,因为她看见谷瑞安偏过了头,完全不想再认真听。她被巨大的失望包裹住,心变成一团积雨云。 忽然之间,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她的眼睛渐渐变红,灰心丧气,不再去看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视线落在相反的方向,心里想的东西再也无法重合。 “你走吧。”唐盈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话落转身上楼,走到四楼的转角,没有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回头去看,谷瑞安没有向往常那样回来找她,而是步履匆匆地往下逃离。 她的手掌无力地落在生锈的扶手上,指腹触了一片灰。她的心被硬刺穿过,头很胀,鼻子很酸,视线终于变得模糊。 谷瑞安忘了骑车,一口气走到一公里开外的闹市区,才想起车还停在唐盈家楼下。 第17节 梅馨开的第二家店就在对面,淡粉色的墙面,鹅黄色的门头,“馨子”两个字设计得温暖又可爱。门口有一只很大的兔子和一个木长椅,长椅上固定着已经被过往小朋友的手摸得有些脏的动物玩偶。 冷静下来后,谷瑞安穿过马路,走进店里,问店员几公里内可以送货上门。 店员说三公里,盯着谷瑞安看了一会儿后,绕到他背面,问他:“你是不是认识我们老板?我好像在她手机里看过你的照片。” 谷瑞安不明白梅馨的手机里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照片,揉了揉鼻底,点一下头,说:“认识。” 店员笑起来:“你想买点什么?我给你打折。” 谷瑞安挑了一块黑森林和一个红丝绒小四寸,写下唐盈家的地址,问:“一共多少钱?” “等一下哦。”店员正拿手机发消息梅馨。 过了会儿,店员说:“我们老板说啦,不收你的钱。东西我给你包好,请人送过去,你就放心吧。” 谷瑞安没说客套的话,但执意付了款。 “唉,你这样我会被老板骂的。” “那我告诉她,让她不要批评你。东西记得早点帮我送,谢谢,再见。”谷瑞安说完就离开店铺。 “小蛋糕外面要放贺卡吗?需要蜡烛吗?”店员追出去问。 失意的男人摆了摆手。 谷瑞安不打算回头去骑车,往公交站台走。还未走到,梅馨打来电话,问他来店里买东西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没吭声,沉默半晌后,问梅馨:“你手机里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梅馨一时语塞,随后轻哼了声,“我正在拍风景,你误入我的镜头,不可以吗?” 谷瑞安听着她飞扬的语气,低笑出声。 “你给唐盈买蛋糕?”梅馨又问。 “嗯,我跟她吵架了。” “还是为了彩礼的事?” “算吧。” “唐叔说,她妈妈嘴不太好,不过人还是很好的……”梅馨顿了顿,又说道:“多跟唐盈沟通,有问题一起解决。” 谷瑞安苦笑道:“好难啊。” “唔……我在忙着给人家布置甜品台呢,你要不要过来玩玩?” “你在哪里?” 彭芳在家里收拾打扫,故意弄得叮当响。唐盈听着心烦,又不好跟她理论,打算出门散散心。 唐正光上次参加饭局,一起吃饭的老板送了他两张会所的消费卡,这个会所里的游泳馆是青阳档次最高的。唐盈喜欢游泳,唐正光把这两张卡都给了她。 唐盈收拾好换洗衣物和泳衣泳帽,对彭芳说要出去一趟。 彭芳看见了她的泳镜,知道她应该不是去找谷瑞安,便没有理会她。 下午孟冬杨在会所招待霓城过来的投资商。对方没留下来吃晚饭,他得了空,傍晚的时候,只身去了楼上的游泳馆。 巨大的蓝色泳池被窗外的霞光映照出复杂的色彩,水光在天花板上摇曳,整个场馆宛如一个玻璃器皿,装载着一个潮湿温暖的小世界。 靠近落地窗的方向,一个身穿深蓝色连体泳衣的女孩,站在岸边,正专注地调整着自己的泳镜。夕阳打在她曼妙的身体上,她雪白的肌肤被水光晕染,周身有缓慢流动的隐秘气息。 她整理好头发,利落地摆了摆手臂,随后化身一条小鱼,一头扎进温热的水里。 六岁时,唐盈因身体素质优越,被省游泳队的教练选中,想把她带走培养。唐正光觉得女孩子当运动员太苦了,既苦,还不一定能出成绩,没同意她离开家。 后来到了青春期,唐盈的身体开始发育,腿越来越长,不再符合游泳运动员的身体条件。彭芳回忆往昔,说还好那时候没把她送走,否则她不仅要被“退货”,还被耽误了前途。 唐盈跳进水里,游速并不快。她是有天赋的,各种泳姿都很擅长。她最喜欢仰泳,躺在水面上,慢慢地划臂,像一条悠哉悠哉的鱼,自由自在。 游完一个来回后,她撑起胳膊,坐回岸边。工作人员送过来一条浴巾和一杯冰饮,她不太适应所谓至尊vip可以享受的这种一对一服务,对工作人员致谢后,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唐盈。”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唐盈很意外地回了头,穿着泳裤、披着浴巾的孟冬杨,逆着夕阳的光芒,不知在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唐盈局促地把浴巾往膝盖的位置拉扯了一下,说完又想,唐正光得了两张卡,他自然也是有的。最近唐正光去的高端饭局,基本上都是他组的局。 孟冬杨坐在了唐盈的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身的距离。 唐盈闻见了很清淡的香气,抿住唇,暗暗地想,游泳之前也需要用香水吗?这人是不是太讲究了点。 孟冬杨的视线落在唐盈白皙的脚背上,“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了,来了多久了?” 唐盈下意识绷紧了脚尖,脚后跟往后划了一下水,说:“才游了200米。” 孟冬杨努努嘴,“四个来回。” 唐盈的目光始终没往孟冬杨的方向落,刚刚他站着,她也只是匆匆一瞥他的腿。 皮相极佳的男人,身材也保持得非常好,两条腿不像是长出来的,而像是精心组装上去的。 “你也喜欢游泳?”她问道。 孟冬杨没找到网球场,但运动不能停,游泳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他问:“要不要比比?” “啊?” 孟冬杨看向唐盈的脸,“我已经欣赏过唐老师的泳姿了,很专业。” 唐盈淡笑一下,“游泳很解压。” 孟冬杨随口问她:“有心事?” 唐盈耸了耸肩膀,摘掉了身上的浴巾,“比赛吧。” 唐盈先下了水,当真是按照比赛来对待,在水里等待着孟冬杨。孟冬杨仍坐在岸边,望着她的方向,露出很柔和的笑容。 唐盈的游衣款式很保守,上半身又藏了一大半在水里,可被这样看着,她还是微微地侧过身去,温声问:“不比了吗?” “比。”孟冬杨摘掉了浴巾,进入水中。 又是匆匆一眼,唐盈发现他身上一丁点赘肉也没有。温水沁润着身体,多一个人,就好像就多了一份温度,血液很快跟着升温。 孟冬杨戴上泳镜,问唐盈:“你还是仰泳吗?” “我都行。” “自由泳,可以吗?” “可以。”唐盈调整一下泳衣的肩带,“我数一二三后,我们就出发。” 唐盈知道,要是比耐力,她肯定比不过一看就长期锻炼的孟冬杨,但如果是比爆发力,她或许能仗着年轻,先将他甩开一段距离。 于是一开始她就铆足了劲去游,几乎拿出了自己的最佳游速。 这姑娘腿长,手臂也长,又有些天赋在身上。见她认了真,孟冬杨便也不敷衍,在她甩开自己一个身位的时候,他腿部用力,追了上去。 被反超的时候,唐盈的心气忽然攀升上来,变得很想要赢。她从来没跟人比过赛,学习和工作之外也没什么好胜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很想比身边这个男人先到边。 金钱和地位比不过他,阅历和城府也比不过他,二十五米的短距离游戏,年轻六岁的她,为什么不能赢一回呢。 最后三米,孟冬杨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感受到唐盈在拼尽全力,内心感到疑惑,这姑娘做事踏实就算了,他的一句玩笑提议,她竟也要当真? 还是说,她想向他证明,年轻就是优势? 既然她如此想赢,那就让她赢。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入v啦~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3章 暴风雪 唐盈触边后立刻去看孟冬杨的身位, 确定是自己先到。 她摘掉泳镜,自然洁净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赢啦。” 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 呼吸很急促,整个人的状态却饱满又丰盈。年轻人的心气说来就来,一旦有了赢的念头,就会竭尽全力。 孟冬杨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和洋洋得意的眼睛, 点了点头, “对, 你赢了。” 唐盈笑起来, “早知道就跟你赌点什么了。” 水汽氤氲之下,她灵动的神情让这张不施粉黛的脸流淌出耀眼而明媚的青春之美。孟冬杨眸光加深,唇角扬起微弱的弧度,温和的音质里涌入低沉的物质,对她说:“想赌什么,现在说, 也不晚。” 高频的心率之下, 唐盈无法控制住内心的秩序,她回视孟冬杨这道深邃的目光, 心湖里落进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很快淹没在更汹涌的心潮之中。 她偏过头,轻盈地撑起身体, 坐在了岸边。她的视线平视落地窗外即将坠入地平线的那颗太阳,轻声回应他的话:“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与他对视。 孟冬杨上岸的时候, 唐盈仍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她有非常年轻的身体, 肩、背、腰和腿, 比例恰到好处。无论是舒展着,还是像这样蜷缩成一团,她的姿态都能传递出天然的美感。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两条浴巾,把其中一条送到她面前,问她冷不冷。 唐盈摇了摇头,说还想再游一会儿。 “去吧。” 孟冬杨看着女孩再次进入水中,她纤细却很有力量的手臂变成蝴蝶的翅膀,优雅地激荡起晶莹的浪花。 整个泳池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水是蓝色的,她也是蓝色的,她是孤独的不知疲倦的鲸鱼,在跟自己比赛,在跟自己较劲。 很快,她又游了整整一个来回。停下来后,她双手撑住扶手,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孟冬杨走过去,把浴巾覆在她的背上。 “谢谢。”唐盈把自己裹紧,缓慢地走至休息区。 “你不游了吗?”她问这个总是对她很周到的男人。 “游不过你。”孟冬杨同她开玩笑。 第18节 唐盈露出鄙夷的神色,怀疑他又在逗自己。 孟冬杨半靠在沙滩椅上,长腿交叠,很有耐心地说道:“把我当朋友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今天的烦恼。” 唐盈屈膝坐在另一张躺椅上,下巴枕着膝盖,倔强地说:“我的生活说来说去就是那点事。我游完已经好多了。” 运动确实能缓解压力,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完全释放。这时工作人员送上来一碟草莓,她抬头问:“有冰激凌吗?” “有的,巧克力和香草的,您需要什么口味?” 唐盈看向孟冬杨:“你想吃冰激凌吗?” “好。” 唐盈对工作人员说:“两个巧克力的,谢谢。” 冰激凌送过来后,唐盈捧着玻璃小碗很认真地品尝。她得谢谢唐正光送她消费卡,能让她在零度的冬天,拥有一个无比温暖的傍晚。 她对一旁的孟冬杨说:“吃完这个冰激凌我就要回家啦。” 孟冬杨问:“要不要我送你?” 她笑一下,“怎么好意思总让你当司机。你刚来,再游一会儿吧。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可以走路回家。” 她舔食小木勺的样子让孟冬杨想起某种毛绒绒的动物,很专注,很生动。她很快吃完一整颗冰激凌球,起身跟他道别。 唐盈从更衣室出来后,看见孟冬杨进入了泳池。他的泳姿很漂亮,一看就是个老手。他也是她认识的男人中身材管理得最出色的。 孟冬杨在水里游,女孩在岸上走。夕阳沉没,场馆里的大灯突然间全部亮起来,整个世界变得灯火辉煌。 唐盈蓦然停步、侧身,此时水里的男人也静止了,两人一高一低,安静地对视。 “怎么了?”孟冬杨出声问道。 唐盈往水边走,孟冬杨见状,朝她游过来。 “我忽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唐盈柔声说。 孟冬杨示意她开口。 唐盈的语气小心翼翼,她说:“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不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女孩的样子很真诚,看起来像是虚心求教。孟冬杨收敛起想开玩笑的念头,认真回答她道:“那得看是什么问题,比如要是情感出现问题,钱或许也无法解决。” 唐盈垂下眼眸,“所以感情一旦出现危机,再多的钱也修复不了,对吧。” “要看是不是原则性的问题。” “好,谢谢你。”唐盈说完往门口走。 “你等一下。”孟冬杨浮上岸,叫住了她。 孟冬杨接过工作人员送过来的浴袍,松松地披上去,走到唐盈面前站定。 她的发尾没完全吹干,身上仍有潮湿的气息,灰色的打底衫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厚厚的羽绒服被她搭在臂弯,她的手指紧紧地捏合着。 她的眼睛里有迷茫、困惑和伤感。 他联想到最近她经历的事情,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对她说道:“情感关系也是一种投资,是投资,就意味着有风险,意味着随时可能会失败。理智的投资者在嗅到危机之前就会及时止损。” 止损……好残酷的词。唐盈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你是理智的投资者,对吧。” 孟冬杨的笑容淡而无味。 唐盈淡声道:“时间、精力、爱……要止损的可不止一点呢。” 话落,她再次跟孟冬杨道了声谢,随后大步离开游泳馆。 唐盈独自走在萧瑟的夜色里,身体在温室里积攒的温暖正在一点点散去。 谷瑞安始终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一条消息。 她绕路去到曾经就读的高中,院墙里,教学楼灯火通明,没有假期的高考生正在上第一节 晚自习。 她拍下一张校门的照片发给谷瑞安。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只是想做就这样做了。这里有他们俩的青春。 他们还没有分手,他们还是爱人。她是追求结果的人,不会轻易做出止损的决定。 时间和精力可以止损,那爱怎么办。 霓虹灯打在梅馨的脸上,她站在车边,搓着手,踱着步,身上白色的狐狸毛外套把她衬得像一只可爱的玩偶。 谷瑞安远远地看着她,提着两杯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奶茶,小跑着过来,“怎么不在车里等?” “车里太闷了。”梅馨接过奶茶尝了一口,“好好喝啊,辛苦你啦。” 两人回到车上,谷瑞安问她:“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遇到这种宴会订甜品台的时候,会比较忙。没办法,店员们的审美太差了,好多事情只能我亲自来。” “你是去法国学的烘焙?” “就去了三个月,唬人的,没什么学历认证。”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 谷瑞安的手机震动一下,唐盈发来一条消息,他看见提示是照片,想着可能是唐盈拍的蛋糕,就没有点开看。 梅馨说:“谢谢你下午给我帮忙,你要不要早点回去哄哄唐盈?” 谷瑞安沉默了。 梅馨撞了撞他的胳膊,“大男人,拿出点态度来。” 谷瑞安嗤笑道:“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她妈妈了。” 梅馨端视谷瑞安的侧脸,这个男人贴心、可靠,一场恋爱一谈就是七八年,他应该有个好结局的。 她说:“过自己的日子呗。你慢慢扭转她的想法。” “不谈我的事了,不想让你当垃圾桶。” “怎么会,我妈过几天就要跟唐叔领证了,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谷瑞安念念有词。 “怎么啦,不想跟我当一家人啊。”梅馨看了眼谷瑞安手里的那杯奶茶,问:“你这是什么味道的?” “红茶底的,上面有冰激凌。要尝尝吗?” 手指相触时,暧昧的话语落进激流的漩涡。谷瑞安低下头,对上梅馨的眼睛,无声的电流穿透两颗混沌不清的心脏。 一瞬间的杂念,像魔鬼的指令,无法抑制地攀爬上理智,紧紧地纠缠住所谓道德、伦理和禁忌。 谷瑞安就这样抓住了梅馨的手,而后俯身过去。 唐盈回到家,看见餐桌上放着馨子cake的蛋糕盒,问彭芳是谁买的。 彭芳不咸不淡地说:“店员送来的,说是老板的妹妹的男朋友买的。” “谷瑞安?” “不然呢。”彭芳请哼了声,“算他会来事,还知道买点你喜欢的东西来哄哄你。” 唐盈顿时扬起笑脸,“磨合期就是这样啊,谁家小两口过日子没点摩擦呢。” “结婚了吗你就小两口小两口的。” “早晚的事嘛。” 唐盈是追求结果的人,对她来说重要的事,她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奔向终点。 一场考试尚且值得她投入大量的精力,即便履败也要履战,更何况是一个她爱了很多年的人,她已然付出了漫长的青春,也在对方身上得到过无数的温暖,她更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拿出手机,给谷瑞安打去电话。 手机震动时,谷瑞安已经有了更深入的动作,他摸到按键,直接挂断,听见梅馨急促地呼吸,又紧紧地捧住她的脑袋。 直到梅馨用力地将他推开。 “你……谷瑞安,我们不能这样。”梅馨低着头,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她的唇膏晕开了,头发也乱掉了,她声音微微颤抖着,“你清醒一点,你是唐盈的男朋友,你们俩马上就要结婚了。” 谷瑞安看着梅馨又羞又怒的脸,自己却没有任何慌乱的心情。当悬而未决的念头落到了实处,当心之所想真实地上演,他的内心反倒踏实了。 这一刻他忽然醒悟过来,他开始挑剔唐盈,并不是唐盈真的不好,唐盈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变的是他,是他爱上了别人,是他背叛了这段感情。 因为背叛,所以才在原本固定的关系里变得别扭、任性、冷漠、自私。 他认命地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无奈地对梅馨说:“我不会跟唐盈结婚了。梅馨,我喜欢上你了。” 谷瑞安第二次想靠近的时候,梅馨扬起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怎么能喜欢我呢,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唐盈马上就是我妹妹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我……我……” “别装了,你也喜欢我,你看我的眼神早就不对了……” “我没有!”梅馨试图把谷瑞安推下车,“刚刚是我糊涂了,你现在赶紧给我走,你去找唐盈,跟她认错,跟她求婚。我妈跟唐叔很投缘,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谱的男人,你休想让我沾上麻烦。” 可她推不动谷瑞安,反倒是被谷瑞安攥紧了手。 她去掐他的手背,又对他拳打脚踢,“这是错的,我们不能这样……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一开始,唐盈联系不上谷瑞安,以为他在忙。后来打电话打到他关了机,心里觉得不对劲,立马换了衣服去他家里找他。 谷母来开门,说谷瑞安不在家,让唐盈坐着等一会儿。 谷父见唐盈来了,顺便交代她说:“瑞安的大哥大嫂都要上班,他妈一天打两份工,也忙得很,等我住院了,我想着,你能不能每天中午来给我送一顿饭,反正你下个星期就要放寒假了。” 一个孱弱的长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盈只好先答应下来。 见她懂事,谷母欣慰地拉住她的手,“小唐,你是个好姑娘,最近是我们做的不好,是阿姨对不起你。你放心,等你嫁进来,我们不会亏待你的,我没有女儿,你就跟我亲闺女是一样的。” 唐盈等到凌晨一点,谷瑞安终于从外面回来。他身上有酒气,但没醉,看见唐盈坐在客厅里,眼神下意识闪躲。 他说,同事请吃饭,后来又一起去唱歌,手机没电了,所以才没接唐盈的电话。 折腾了一天,看见跟自己吵架后的男朋友是这幅样子,唐盈的情绪复杂难言。谷母还没睡,在一旁陪着,她不方便多说什么,说看到谷瑞安平安回来就好,话落就打算回家。 谷瑞安把唐盈送到楼下,陪她在路边等车。 风很大,地上的枯叶哗啦作响,小雪正在飘落。唐盈裹紧了衣领,对谷瑞安说:“蛋糕很好吃。” 谷瑞安站在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方,淡声应了句,看见不远处来了一辆出租车,急忙去招手,叮嘱她道:“路上小心,到家后发个消息给我。” 唐盈觉察到他不对劲,问:“要不要在外面住?我们……很久没一起住了。” 第19节 “今天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唐盈心里一酸,看见车靠近,没说再见就往路边走。 转过身的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难受得无法自抑,然后回过头,朝谷瑞安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哽咽着问他:“你怎么了?” 谷瑞安身体一僵,心也是麻木的,犹豫着抬起了手掌,试图去安抚怀里的人,“没怎么,喝了点酒,脑子有点迷糊。”手掌落在唐盈的后背,过分地轻,过分地小心。 司机按了下喇叭,问到底走不走。谷瑞安搂住唐盈,把她送到车边,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说:“别多想,我真的没事。明天我去找你,好吗?” 他拉开车门,把唐盈送进去。 车开动,唐盈在后视镜里看见谷瑞安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有个地方像被火凭空烧出来一个洞。 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唐正光和翟莉顺利领下这张结婚证。 唐盈收到老唐发来的照片,打电话过去道了声恭喜,又提醒他,要么赶紧把他的户口迁出去,要么就赶紧把家里的户口本还回来,反正别在这时候惹她妈生气。 唐正光轻笑一声:“你太小瞧你妈了,她对我哪里还有半点感情啊。我这次可是给你转了六万,这下她没话数落我了吧。” “好,谢谢你,以后我会孝敬你的。” “少说漂亮话。我可告诉你,梅馨对我不错的……” “行行行,继女儿也是女儿,你等着享福吧。” “晚上来吃饭啊,我订的那家酒店菜特别好。” “知道啦,我带谷瑞安一起去。” “别带他来,提到他就烦!” 唐盈下午下了课就去给唐正光和翟莉挑礼物。 她正逛着,谷瑞安发来消息:晚上我就不去了吧。 唐盈回他:你真不来,我爸又要啰嗦了,说你不尊重他。 谷瑞安没再回复。 晚上六点半,到了唐正光预订的这家酒楼门口,唐盈一眼看见孟冬杨的车。她心里纳闷,不是自家人吃饭吗,老唐叫他来做什么。 服务员领唐盈去包间,门打开,麻将桌已经支上了。翟莉坐在最靠里,唐久安和薛晓慧坐对家,孟冬杨坐在背对着门的位置,四人凑了一桌。 唐正光看见唐盈,对她招招手:“快过来,小孟不怎么会打,你帮他看看牌。” 唐盈走到孟冬杨近处,先跟翟莉和大哥大嫂打了个招呼,又对孟冬杨柔声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不会打麻将。” 翟莉眨了眨眼睛,“唐盈,你可别信你爸的,小孟会着呢,刚刚我还给他点了炮。” 孟冬杨微微侧身,看见唐盈脱下了外套。方才长辈们谈论她的婚事,说男方不地道,翟莉叮嘱唐正光,待会儿她的男朋友来,让他不要摆脸色,大家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薛晓慧看了眼唐盈衣服上的水痕,“哟,外面下大了吧。” “是,好大的雪。青阳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唐盈走到薛晓慧身后站定。薛晓慧伸过手,握了握她的手掌。 唐久安问:“你对象怎么还没来?” “快了,他下班晚。” 梅馨把车停在一辆大g的边上,觉得这车眼熟,想起那晚在自己店门口见过。正出着神,谷瑞安出现在她面前。 她扭过头,不理会这个人。谷瑞安追上她的脚步,把她拉到转角的空地上,把她衣服上的帽子给她戴好,说:“他们证已经领了,你安心了吧。” “我安什么心,我待会儿进去唐盈就要叫我姐姐。” “我今晚就跟她说分手。” “不行,太突然了。” “我等不了了。”谷瑞安一意孤行道。 谷瑞安先进了包间,梅馨隔了五分钟后才进去。梅馨进去的时候,唐盈正和谷瑞安站在窗边说话。 梅馨对唐盈挥了挥手,然后就过去跟长辈们打招呼。唐正光对着大家猛夸了梅馨一顿。 唐久安打趣唐正光道:“小叔的女儿缘真好,文君体贴,唐盈懂事,梅馨看着也是个机灵的。” “是呢是呢,好得很。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吧,我福气在后头呢。”唐正光又拍了拍唐久安的肩膀,“你啊,也不用愁,唐盈就是你跟晓慧的亲妹妹,她对你们可比对我还好呢。” 薛晓慧接话道:“那是,唐盈什么都想着我们。” 唐正光又给梅馨介绍孟冬杨,说了些孟冬杨在外头的身份,又道:“你就拿他当我们自家的亲戚看。” 梅馨足足看了孟冬杨十来秒,细看男人的眉眼,想起那晚店门口的情形,问道:“门口那辆奔驰是你的?” 孟冬杨点点头。 梅馨正式对上号,笑道:“那你肯定吃过我家的甜品吧。” “吃过的。”孟冬杨话落,视线往唐盈的方向落了一瞬。她站在窗边看雪,她的男朋友看着另一处,心思似乎并不在她身上。 席间,翟莉看看孟冬杨,又看看自己的闺女,低声对唐正光说了句话。 唐正光摇了摇头,拍了拍翟莉的手背,低声说道:“你看人不准,他们俩哪里合适啊。” “你不会是觉得小孟看不上馨子吧?” “你看你又多想了。”唐正光有自己的算盘。到底唐盈才是他的亲闺女,好肉得留给自己人。 唐盈给唐久安和薛晓慧敬酒,唐久安叫了谷瑞安一声,说:“来,小谷,这杯我们一起喝。提前祝贺你跟唐盈好事将近。小唐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是我们唐家最贴心的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 孟冬杨细细打量这个举杯的年轻人,模样周正,言谈也挺有教养,站在唐盈身边,倒是跟她登对,可他的眼睛里好像并没有唐盈。 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席面的另一个方向。孟冬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梅馨正跟她妈妈低声说话。 梅馨端起酒杯走到孟冬杨的面前,“孟总,我敬你一杯,唐叔说唐家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那我以后可要承蒙您关照了。” 孟冬杨淡淡地笑了下,说自己感冒了,正吃药,只能以茶代酒。 梅馨热情地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块蒸糕,“那你吃点东西,病了更要吃好喝好。” 他感冒了?不会是在游泳馆闹的吧。唐盈即刻落了一道眼神过去。孟冬杨的目光亦在这个时候穿过来,与她视线相接。 这时谷瑞安轻声问唐盈:“这个人多大了?” “三十出头。” “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嗯?” “有钱有势,长得还帅。” 唐盈没作声。梅馨还在跟孟冬杨寒暄。她不懂谷瑞安说这些话是何意。 散场时,唐盈站在门口,跟孟冬杨搭了两句话。梅馨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脑中的记忆再次涌上来,她凑过去问孟冬杨:“那晚在我店门口,你面前站着的那个女孩,该不会就是唐盈吧?” 孟冬杨压下眼梢,唇角悬上虚浮的笑容,他看向唐盈的脸,她却是坦坦荡荡地回答梅馨的话:“那天你也在店里吗?他送我回家,我顺路去买过东西。” 因为觉得直呼其名显得不太礼貌,所以唐盈用的是“他”。 梅馨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又问道:“请我当陪客去吃饭那次,也是想请他吧。” 唐盈硬着头皮“嗯”了声。 一旁的谷瑞安在思考自己即将跟唐盈摊牌的事,并没有对这些琐碎的话语上心。 终于散了场。梅馨顺路先送唐久安和薛晓慧,唐正光和翟莉也上了她的车。临别之前,她看了谷瑞安一眼,似在提醒他什么,谷瑞安却没有回应给她任何信号。 雪越下越大。孟冬杨对唐盈和谷瑞安说:“要不要送你们?” 谷瑞安婉拒,“不了,我跟唐盈还有事。谢谢,你先走吧。” 唐盈跟孟冬杨颔首道别,走远几步后,她挽住谷瑞安的胳膊问他:“要不要在外面住?” 谷瑞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谷瑞安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唐盈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谷瑞安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来吃这顿饭的,可是话还没有说清楚,我不想让你在你爸面前为难……” “要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唐盈的心忽然变得慌乱不堪。 “唐盈,我们分手吧。”谷瑞安斩钉截铁地开口。 唐盈陡然间被定在原地。大雪弥漫,她这颗心像是被无形的雪球狠狠撞击,又冷又疼。 她不可置信地盯住谷瑞安的眼睛:“只是吵一次架,闹点小别扭,你就要提分手?” 谷瑞安眉头紧蹙,完全不敢跟唐盈对视,他说:“不是因为吵架才要说分手,也不是因为钱的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爱上别人了,我不爱你了。” 谷瑞安说完这句话后,心竟也感觉到一阵绞痛。他爱上了别人,他心里明明没有唐盈了,可当事实说出口,他依然会感到伤感。 面前这个女孩,他十二岁就熟识了。从十五岁开始,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备考、一起走过孤单青涩的少年时代。他们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彼此。 他们曾经发誓,这一生都要一起走下去。 甚至在半个月前,他还告诉自己,他必须要给唐盈一个未来。 他想,自己或许是个坏人。 不爱了……是什么意思呢? 唐盈的呼吸停在风雪中,喉咙被苦涩的液体腐蚀着,她木讷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里是有疑问的,也还想听他解释,可却怎么都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痴痴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谷瑞安的手腕,迫切地希望他可以再说点什么。 谷瑞安却不再开口。他按下唐盈的手,独自离去。 他越走越快,再也没有回头。 唐盈像游魂一般在街道上行走。她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发丝扬起来,很快被雪花覆白。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她觉得自己的腿最好不要停,因为一旦停下,她就很想蹲下去。 那样会很狼狈的,会让过往的行人看出她的不适。这么冷的天,大家都在赶路。她怎么可以停下呢。 孟冬杨出现她面前时,她下意识地转身,往反方向走。 第20节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跟了自己多久。他说不定觉得她很傻、很蠢,他可能又要摆出那副教她止损的理智样子。 她不需要任何指教,也不需要任何安慰。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搂住唐盈的肩膀时,孟冬杨想,如果她此刻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那他就只负责给她提供一个温暖的环境,再把她安全送到家就好。 当一副虚弱无力的躯体被一个坚定的臂弯牢牢地禁锢住时,游魂会暂时找到依托。 唐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向孟冬杨的脸,他的眉毛上沾了白雪,鼻尖微微发红,眼神依然澄明。 “想说什么?”孟冬杨问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要跟我走?”孟冬杨又问。 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第14章 一支烟 唐盈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 玻璃反光,室外的雪景只出现在边角深色的地方,窗户上更明亮的画面, 是孟冬杨站在柜台前点餐。 儿童套餐里有热牛奶和苹果片,还有一个樱桃小丸子联名的钥匙扣。孟冬杨把餐盘放在唐盈的面前,让她喝一口热的。 唐盈的身体已经暖了起来,湿掉的头发也被餐厅里的暖空调烘干。她捧起牛奶前, 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恢复了正常的色泽, 孟冬杨移开视线, 看向路边的一棵树。 顽皮的孩童在树下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 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父母见状,将其拎走。小孩气鼓鼓地甩开妈妈的手,抓了一把雪,继续往小雪人的头上盖。爸爸将他抱起来, 扛在肩膀上。妈妈嗔怪着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把他外套上的帽子用力地罩下来,遮住他发脾气的小脸。 孟冬杨发现唐盈也在看这一家三口, 问她:“你小时候应该不会这么皮吧?” 唐盈回神,露出一个淡笑。小孩的天性罢了,她并不觉得有多么顽皮。 “工作中遇到熊孩子, 你会发脾气吗?” “会吧。”不严厉,会没有威严。 孟冬杨点点头,“想象不出来你发脾气的样子。” 唐盈咬着纸杯的杯口, 没什么攀谈的兴致, 又怕冷场, 忧郁的眼睛看向这个热心的男人,“你不是感冒了吗,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家。” “只是有点咳嗽,不碍事。” “是昨天冻着了吗?” “也许吧。”孟冬杨玩笑道:“不比唐老师年轻,身体素质好,穿少了,稍微吹一点凉风就要生病。” 唐盈笑而不语。请他走,他也不肯走,那就随他吧。 她所有的心情都搅在心里那个黑洞中,不是很想说话,也做不到很好的表情管理。 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唐盈始终看着窗外。 室内往来了一些顾客,大部分人都很安静,有一些是进来取暖躲雪的,没多久就离开。室外经过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影子在玻璃上短暂停留。冷和暖,在窗户上交织,雾气铺开又散去,唯一不变的,只有端坐在餐桌前的这一男一女。 沉浸在悲伤世界里的唐盈,对对面这个男人的感知是很微弱的。但是有他在,心情每一次走向极端,总会被牵制着回到正轨。 比如想掉眼泪的时候,想到他就在眼前,他的眸光会时不时地落过来,为了避免丢脸,滚热的液体可以被克制着落回胸腔。 彭芳打来电话的时候,唐盈杯中的牛奶只喝掉一小半,剩下的已经凉透。 雪太大,公交车已经停运,唐盈的计划是出门打车,不再劳烦孟冬杨送她回家。可绅士留下来的目的就是送她回家。 孟冬杨把那个樱桃小丸子的钥匙扣递给唐盈,“走吧。” 唐盈伸出手,接住这个戴小黄帽穿背带裙的小女孩,小丸子正在对她微笑。 路况不好,四公里的车程足足开了二十五分钟。 唐盈自始至终都握着这个钥匙扣,目视着前方,看夜雪中的景色倒退。 从新城进入老城区,林立的高楼被老派建筑取代,梧桐树多了起来,路开始变窄,路灯的光芒变得微弱。 由新到旧,视觉上的转变,也更迭了人的心情。 唐盈是念旧且惜物的人,这一点深受彭芳的影响。她书柜中的铁盒里,装着的不仅有唐臻的摘抄本和她自己的日记本,还有她儿时用过的旧手帕、缝了许多次的小熊玩偶,以及谷瑞安给她买的第一个发夹。 旧,有什么不好呢。那是初心,是她的本心。她并不觉得一个人必须要经历什么巨变才能走向所谓的成熟。 如果可以,她可以一辈子都一成不变,一辈子都平静如水。 车停在家对面的小巷尽头时,唐盈仍在发呆。出神时,她恬静的脸庞呈现出淡淡的冷调,她的睫毛很密,闪动的频率很低,她抿着唇,委屈感并不明显,氛围却是悲伤的。 孟冬杨没有提醒她已到达,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去扶手箱里拿自己的烟盒。触到打火机的时候又觉得不妥,最终作罢。 唐盈在这时侧头看向他:“烟吸入肺里,真的可以解愁吗?” 老唐和妈妈吵架后总在阳台上抽烟,姐姐如今也是,大半夜,吞云吐雾,好像愁闷可以通过烟雾散尽似的。 孟冬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烟龄只有三年,平均一周一包,算不上多。 唐盈问:“能给我一支吗?” “你不急着回家吗?”孟冬杨并不想做给她第一根烟的人。 “孟冬杨,给我一支烟。”女孩用了略带命令的口吻。 下车去路边小店买烟时,孟冬杨觉得自己也许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唐盈的眼神过于恳切,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颗能救人命的良药。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某种需求。 他找到了新上市的泰山茉莉,回到车里,对唐盈说,这个清淡,如果她一定要试试,那就试这一种。 唐盈无所谓是什么烟,自己动手拆了烟盒,取出一支。 孟冬杨却没有给她打火机。 她扯一下唇角,“放心,我不会上瘾。我是人民教师。” 孟冬杨无奈地笑了笑,对她说:“含在嘴里。” 唐盈照做,男人按下打火机,捧住火光,欺身过来。 烟头被点燃后,孟冬杨看着唐盈的眼睛,教她:“慢慢地吸一口。” 唐盈尝试着,虽没有被呛到,但顿时蹙起眉心,烟雾被全数吐了出来。 女孩的神色有些懊恼,有些迷茫,也有微弱的窘迫和紧张。 “现在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吧。”话落,孟冬杨捏住她衔在唇上的这支烟,抽出来,熄灭在一张湿纸巾里,“尝过就可以了。” 唐盈微微怔住。她咬着唇,幽淡的苦味还停在舌尖上。 孟冬杨下了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我送你回去吧。” 唐盈忘了解安全带,直接动身,卡壳的这一下让她皱起眉头,她正要回头去解,孟冬杨俯身过来,长手一按,松开了她的安全带。 鼻息里最后一抹烟草味被男人身上的香气所取代。他的香水是冷调的,像冷郁的松木融进初雪,又被微弱的火光烘出一点淡淡的果香。 唐盈的指腹在小丸子的帽沿上按出一道红印。 巷子里的积雪没过半个脚掌,应该有阵子没有行人经过了,他们前方的路只有新雪,没有任何被踏过的痕迹。 灯火暗淡,两道影子在积雪上拉长又缩短。 走至巷尾,唐盈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 “我看着你上去。”孟冬杨坚持陪她走进小院,走到楼道口。 一楼的感应灯亮起来,墙壁上出现没有被白油漆完全覆盖的各类小广告。唐盈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对孟冬杨点一下头,“再见,你保重身体。” 孟冬杨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微微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见五楼楼道里的灯亮了,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孟冬杨这才转身踏出小院。 回到车里,他发现那包泰山茉莉被留在扶手箱上,他打开抽出一支,点燃,慢慢地抽完,而后驱车离开。 隔天清晨,唐盈进入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十几张学生送的新年贺卡,其中有几张是小孩自己做的,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歪歪扭扭地写着英文版的新年快乐。 上课之前,她把谷瑞安送给她的那一大盒巧克力,当成新年礼物分给了班里的学生。 午休时谷母打来电话,让唐盈再托托薛晓慧的关系,在医院里给谷父调一个人数少一点的病房。 唐盈沉默片刻后,问道:“谷瑞安没有告诉你吗?他已经跟我分手了。” 谷母感到蹊跷,“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跟你分手啊,是你们俩吵架了吧……” “没有吵架,他说他爱上了别人,要跟我分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唐盈的心里仍有尖刺穿过。 “小唐,你听阿姨说啊,他肯定是胡说八道的,他脑子不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唐盈没有再出声,直接挂断了这通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扬起头,用力地捏了一下鼻梁和眉心。一夜过去,她仍然没想要去求证什么,这跟自尊无关,她就是单纯感觉到累了。 累到想暂时放下猜测和不甘心,放下她绕不开的执念。 又或者,事实就是如他所说,他就是移情别恋了,甚至是……出轨了。那她不去求证,会不会显得她洒脱一点? 不去求证,也意味着……可以多逃避几天。 同事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米线,她坐直身体,点点头,对着桌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只剩下一点点肿胀。她略微走了走神后,涂了一点护手霜,随后跟随同事离开办公室。 谷母在电话里问谷瑞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瑞安说:“分手了,你不用再操心彩礼的钱了。” “为什么?因为钱的事吵架了?你丈母娘给你脸色看了?” “有一定的关系吧。” “可是你们俩感情不是很好的嘛,而且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谷母的语气变得慌乱,“彩礼不是不给啊,等拿到拆迁款,一分都不会少她的。唐盈这个姑娘我还是很看好的,她是老师,以后工资会越涨越高,她也听我跟你爸爸的话,以后寒暑假都能帮衬家里做点事,而且这次她也答应寒假来给你爸送饭……” “已经分了,不会再和好了。”谷瑞安打断谷母的话。 “你糊涂啊,你错过唐盈,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更好的?” 谷瑞安没有吱声。 第21节 谷母呵斥他:“我不同意你们分手。你赶紧去找她说和,别再耍小性子了!” “我去不了。妈,我心里有别人了。” 梅馨一直不接谷瑞安的电话,下班后,谷瑞安跑了两家店,终于在其中一家店附近的停车场里堵住她。 “事情都解决了。”谷瑞安拉住梅馨的手腕,“唐盈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等过阵子她缓过来了,我们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梅馨不可思议地看着谷瑞安:“你也二十六了,不小了,怎么想法这么幼稚。” 她还想跟唐正光和唐盈搞好关系,跟唐家的亲戚搞好关系,她受不了谷瑞安做事情这么激进。她也是反对他贸然行事的。 谷瑞安沉浸在自己的爱情幻想中,试图把梅馨抱进怀里,“分手已经提了,她也认了……” 梅馨用力地推开这个男人,“她认了这事就了了吗?你分手了我就要跟你在一起吗?谷瑞安,是你拉我下水的,不是我主动的……” “你什么意思?”谷瑞安目光震惊。 梅馨深呼一口气,急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只是一时冲动,我不想谈恋爱,更别提要跟你结婚。你好好动动脑子想想,我跟你在一起,以后我们怎么面对唐叔面对唐盈?难道你想当你前女友的姐夫吗?你太天真了!” “你难道不爱我吗梅馨。” 梅馨被这句话气笑了,她捧住谷瑞安的脸,“爱是什么?是拉一次手接一次吻上一次床就必须给的承诺吗?爱是需要时间验证的,你对我或许都不是爱,唐盈对你,那才是爱。” 谷瑞安被推下了车,梅馨的车扬长而去。他看着这辆红色的小车涌入车河,又消失在道路转角,内心像无法匀速前进的列车,乱了原本的秩序。 梅馨把车里的音乐声调到最大,遇到一辆闯红灯的三轮车,阻碍了她的行进,她气急败坏地拍了拍喇叭。 她不喜欢谷瑞安吗?也不是。她对他是有好感的,她的冲动是有征兆的。她是享受激情并且不受道德约束的女人。 可是,这一步路她好像真的走错了。她需要倚仗唐正光的关系继续自己的生意,她不想得罪唐盈,她对那个姓孟的男人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她很后悔,那天下午不该让谷瑞安去给自己帮忙,那天晚上更是不该头脑发热,和他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好在,只是一次,只有那一次。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张,谷瑞安是个很好打发的幼稚鬼。只要她不接受进一步的关系,那他们就可以到此为止。 至于唐盈,就当是她在替她检验男人的忠贞。这样的男人,不嫁,是对的。 谷母要用薛晓慧的医生关系,于是带了礼物上门,替谷瑞安给唐盈求情。 彭芳这才得知自己的女儿被分手,气不打一处来,连人带东西将谷母赶了出去。 人走后彭芳仍不解气,指着唐盈的鼻子数落她道:“现在好了吧,你不踹他,他一脚把你给踹了。借口都不找了是吧,就是不要你了。就因为我说他几句,你没向着他说话?我看他妈才是个势利眼,真分了手,念起你的好来了,儿子不来她亲自来,脸都不要了……” 唐盈的心早在那晚就冻成了寒冰,彭芳这些难听话无非是再往上浇一层霜。她默不作声地听着,晾了洗衣机里的衣服,又整理了一下阳台,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对彭芳说:“我要批试卷了,你消停点吧。” “那就这样算了?我告诉你,你给我有骨气点,就算要和好,也不能是你先张这个口。” 唐盈无奈道:“万一就不会和好了呢,你不是也觉得他们家不靠谱吗?现在不是正合你的意嘛。” “你这个死丫头……”彭芳忽然骂不动了,停了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说话难听,可我还不了解你嘛,你心里难道不难受?看你眼睛肿了几天,我还以为是你没睡好,是躲起来哭了吧?” “好了好了,做饭去吧,我饿了。”唐盈把门关上,又掉下一颗眼泪。 这一滴泪,不是为谷瑞安,是为嘴硬心软真正心疼她的妈妈。 唐正光得知唐盈分手的消息后,在办公室里拍手称快。当天晚上的饭局,他以需要个司机为由,死活要把唐盈给带上。 唐盈状态不好,也很讨厌中老年男人们的聚会,一直推脱。 “今晚有教育局的领导,你来露个脸,对你工作上有好处的。”唐正光话落又说,“让小孟去接你一趟。” “不要,你又劳烦他做什么,我自己能去。” “你啊,应该多看看更优秀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 唐正光也不装了,直接问出口:“你觉得小孟这个人怎么样?” 唐盈呼吸一滞,心跳加快,“你糊涂了吧,他是唐臻的男朋友,是我的侄女婿,他要叫我一声姑姑的,我们都不是一个辈分,你瞎撮合什么啊!” “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唐臻都走了三年了……” “唐臻不在了,他也叫大哥大嫂叔叔阿姨,叫婶婶一声奶奶,大哥大嫂是拿他当女婿看的,你看不出来吗?” 唐盈气得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静。 愣完神后,她批完了卷子,又重新写了一遍期末总结,踏出卧室,正要问是不是彭芳告诉唐正光自己分手的消息的,孟冬杨打来了电话,问她打算几点出门。 唐盈不知道唐正光对她表达的这层意思有没有也跟孟冬杨表达过,如果有,那他们最好就不要再接触了。 她回孟冬杨的话:“不麻烦你来接我了,我就在吃饭的地方附近。” “你爸爸说你在家。” “那是之前,我下午有事就先出来了。” 孟冬杨语气遗憾,“怪我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我的车已经开到巷口了。” 第15章 别逗我 巷口卖烤地瓜的老板和裁缝铺的老板正在激烈地交谈, 从各家琐碎闲事谈到学区房政策,最后又聊到开发区攀升的房价。 孟冬杨听得津津有味,指间的烟抽完后, 他将烟蒂熄灭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取出一粒放进嘴里。 路灯在此时亮起,一抹淡淡的橙红色点亮了小城一隅, 裁缝铺的招牌被照亮, 上面印着一位旗袍女士的剪影。 “出去啊唐老师。”看见唐盈走过来, 两位老板纷纷跟她打招呼。 “嗯。”唐盈露出两颗梨涡。 听到这声“唐老师”, 孟冬杨低笑着揉了揉鼻底,这姑娘当真是撒谎了。一刻钟前的那通电话里,唐盈非常无奈地对他说:“那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这会儿,做贼心虚的小唐老师行至巷口,微微探身,往大路两边环顾一番, 像个可爱的小偷。 孟冬杨的车停在一辆大货车后边, 没有出现在唐盈的视角里。她似是放下心来,松了松裹在脖子上的围巾, 下巴藏在里面,大步朝公交站台走去。 她穿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牛角扣, 带尖尖的帽子,斜背着一个深棕色的邮差包,围巾是白色的, 柔顺的披肩发垂下来, 几缕发丝被围巾缠绕着。她一边走, 把大衣里面的毛衣袖口扯长了一截,裹住半个手掌,再举起两只手,揉搓着被寒风吹拂的红耳朵。 第一声喇叭响起时,她并没有侧头来看。她旁若无人地大步向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二声,她带着好奇的眼光回了头,看见是黑色的越野,立刻脸色一僵,捂耳朵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跟随她的过程里,孟冬杨已经慢慢降下了车窗,此刻抓住她的小辫子,难掩得意地朝她轻轻歪一下头,“人民教师也撒谎吗?” 唐盈听得心里一咯噔,脸颊迅速升温,她慌乱地放下胳膊,穿过一排路边停靠的电瓶车和自行车,走到副驾旁,窘声问道:“你为什么还没走?” “因为多等十几分钟就能抓到一个小骗子。”孟冬杨倾身过去,推开副驾的门,“上车吧。” 面对尴尬,唐盈选择默不作声,她甚至连动都没动,厚厚的围巾和从耳朵后面滑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样子很像平时被她抓住的没做作业的犯错小孩。 孟冬杨递过去一颗黑巧,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而是问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唐盈接过巧克力,攥在手心里,片刻后,担心被捂化了,拆开锡箔纸,整颗吞进嘴巴里。 “放假了吗?” “学生放了,老师还有几天工作要做。” “寒假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唐盈看向窗外,路边仍有积雪,雪堆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黑色,上面有脚印有污垢,还有梧桐枯叶腐烂的碎片。 姐姐听说她分手了,让她放了假就去霓城玩几天,还做了计划,要带家里两个小孩去海洋公园看企鹅和小狐狸。 她的心情还没有理顺,说过几天再给姐姐答复。内心深处,仍给骤然割断的这段关系留有一定的余地。即便再无任何和好的可能,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一个像样的解释。 被相爱多年的恋人抛弃,带给她的不只有伤痛,还有无尽的困惑。 孟冬杨说:“你爸爸说你可能要去霓城,如果去的话,我可以顺路送你。” 唐盈抿住唇,老唐怎么什么都跟他说?难不成也对他有所暗示? 她看向孟冬杨,认真说道:“你不用太在意我爸说的话,你嫌麻烦的话可以直接拒绝他。” “他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他很关心你,所以才总是忍不住跟我提到你的事。” “他这个人就是话多,想到哪句说哪句。”唐盈想把话摊开说,可话头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引,她只好绕起弯子来,“你应该挺忙的吧,你不用顾及他是长辈,就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孟冬杨点点头表示认同,却又开口:“他说,你跟你的男朋友分手了。” 唐盈顿时眉心一蹙,淡声说道:“你那天晚上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孟冬杨的确是见证人,但不曾跟她聊起这个话题,眼下话匣子打开,却又觉得聊起来没多大意思。 他知道她是被辜负了,至于程度深浅,究竟是不是他猜测的那样,他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跟梅馨熟悉吗?” 唐盈感谢他话锋一转,不接着提那些糟心事,她说:“不是特别熟。” 提到这个女人,她的神情是自然的。孟冬杨继续说道:“她这两天一直想约我吃饭。” 唐盈只是“唔”了声,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 话题就这样终止了。 片刻后,孟冬杨问她:“还吃巧克力吗?” 她摇了摇头。 孟冬杨不再说话,打开音乐,专注于开车。 不用再开口说话,让唐盈松下一口气。沉默中,她又思考自己这样的状态是不是显得很没有礼貌。 她看着孟冬杨的侧脸,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状态不好。” 孟冬杨回头与她对视,“是我不会说话。” 男人的眼睛像冬日的湖水,沉静、深邃,看过来的一瞬间,眸光被霓虹灯点亮,柔色顺着暖意传递出来,再配上这一句自贬的好听话,有短暂迷惑人心智的讨巧感。 唐盈的心口微微发紧,即刻避开这道目光。她不能往更深的地方去想,思绪乱飘,开口问道:“你叫我爸爸叫什么?” “唐主任。”孟冬杨平时前方,唇角轻轻地拉扯开,“不然你觉得我应该叫他什么?” 第22节 “我就是觉得称呼有可能会乱,所以才问你的啊。你叫我大哥叫叔叔,对不对?” “唐老师想表达什么?该不会是反悔了,又想让我叫你一声姑姑吧。” “叫姑姑倒是不必了,唐臻以前也不叫我姑姑的。不过我跟我大哥大嫂来往很密切,我们也不好各论各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是拿唐老师当长辈看待比较好,对吧。” “……也不是,我……”唐盈的脑子乱掉了。 孟冬杨笑起来,“小姑姑,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很重。” 一声“小姑姑”让唐盈听得头皮发麻,她没来由地泄了一口心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怎么连话都说不对了。 碰上这样一个巧言善辩又深藏不露的人,说任何一句话都应该深思熟虑才对。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意思是传达到位了,再不顺耳,这一声“小姑姑”她也要受着。 意料之中的无聊饭局,纵使没胃口,可为了打发时间,唐盈还是往肚子里填了不少东西。 庆幸的是,没有人抽烟,也没有谁盯住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年轻人展开一些催婚和介绍对象的话题。 唐盈观察着唐正光的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熬到主任这个位置,手里也有了一点权限,那么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在这样的场合里,竟是极其擅长自谦和巧言令色的。 爸爸有点让她刮目相看。 坐久了,唐盈的背部和鼻尖起了薄汗。她没想到包间里的温度会调这么高,出门时担心冷,在毛衣里面还多穿了一件羊绒衫。 再看看孟冬杨,他身上只有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松掉一颗纽扣,袖口卷起来,清爽的样子衬得她格外厚重。 孟冬杨帮唐盈把她玻璃杯里的果汁加满,低声问道:“无聊吗?” 唐盈说还好。 “放心,不会让你爸爸喝多。” “嗯。” “无聊了去外面走走也没关系的,大厅里的鱼很好看……” 唐盈“噗嗤”一声,“孟冬杨,我又不是小孩。” 孟冬杨正襟危坐,努努嘴道:“是,你还是我的小姑姑呢。” 又来了。唐盈垂下眼睛,叹了口气,“你别逗我。” 后来孟冬杨替唐正光挡了几杯酒,略微喝得有点多。当有人开始点烟时,他推了推唐盈的胳膊,说快散场了,几位领导要说几句悄悄话,让她去外头等。 唐盈真的以为领导们要进行一些私密交谈,立刻乖乖地出了包厢。 没过多久,孟冬杨也出来了,他脸上有些许醉态,对走廊上等待的服务员说了句话,随后就走到大厅里,坐在唐盈身边。 唐盈盯着一只小鲨鱼出神,直到闻到淡淡的酒气,才回头看见身边这个眼睛微红的男人。 “还没散场吗?”她问。 孟冬杨摇了下头,问她在看什么。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在唐盈面前放下一个果盘和一盒巧克力味的八喜,问孟冬杨:“现做的冰激凌已经没有了,只有这个,您看可以吗?” 孟冬杨扭头问唐盈:“可以吗?” 唐盈点点头,对服务员道了声谢。待服务员走后,她对孟冬杨说:“我没说我想吃冰激凌。” “不热吗?你脸都红透了。”孟冬杨自己挑了一块果盘里的西瓜吃掉。 “热,热死了。”唐盈立刻打开冰激凌的盖子大吃一口。 她边吃着,孟冬杨对她说:“下次这样的饭局就别来了。” “我爸说让我来当司机。” “领导们都有司机,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来开车,再说就算没司机还有代驾呢。” “知道了。”唐盈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最近应酬的频率很高吗?” “嗯。” 唐盈微微拧眉,“我爸血压不稳定,肺部也有点问题,老在外面吃吃喝喝没什么好处。” “他刚升上来,有些饭局不好推脱,加上最近项目很多。不过你放心,我会留神他的状况,我这边暂时也没有要劳烦他帮忙应酬的局了。” 唐盈知道他是妥帖的人,关切道:“谢谢你刚刚替他挡酒,你喝多了吗?” “有点多,等会儿还要麻烦小姑姑送我回酒店。” “……好。” 谷母听见谷瑞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一个叫梅馨的女孩打电话,这才相信自己的儿子对唐盈变了心。 她把要出门谷瑞安拦在家门口,逼问他:“这个女孩是谁?” 谷瑞安正为梅馨的翻脸不认人而苦恼,表情凝重,“你别问了。” 他推开谷母的胳膊,换了鞋,踏出家门。 “不管是谁你都给我断了!你小子出息了啊,身上没几个子儿,还学会出轨了!”谷母呵斥道。 谷瑞安沉下眼睛,回头看着谷母,“那我要是告诉你,她条件比唐盈好呢。” “你……”谷母一时语塞,又急急说道:“那你出轨也不对!” 谷母记下梅馨这个名字,盘算了半天能找谁打听到她的情况,再三犹豫后,打给了谷瑞安的同事老高。 老高是个人精,平时对谷瑞安颇有照顾,经常带他去一些聚会。谷母猜测,这个女孩八成就是谷瑞安在聚会上认识的。 老高接到谷母的电话时十分意外,听她吞吞吐吐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大堆,几乎立刻就搞清楚了事情的重点。 他问:“就因为这个,小谷跟唐盈分手了?” 谷母不希望儿子在同事面前丢面子,遮遮掩掩了一番。 老高又道:“梅馨跟唐盈的关系您难道不知道?” 谷瑞安没找到梅馨,灰心丧气地回了家。谷母和谷父端坐在沙发上,谷母满脸愁容,谷父面色铁青。 “你这个畜生!”谷父责骂道。 谷瑞安本来就心情不好,听见这道骂声,气得出声反驳:“我知道我自己错了,所以立刻就跟唐盈提了分手,她也接受了。你们犯得着像审判罪犯一样审判我吗?” 谷母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梅馨是什么人!” “知道又怎么了,他们是组合家庭,又不是亲姐妹。” “除了梅馨跟唐盈爸爸的关系,她以前的事你知道吗?” “她以前又怎么了?”谷瑞安满脸不耐烦。 谷母重复了一遍老高在电话里的那些话,关于梅馨是如何能够出国进修,又如何拿到钱开两家甜品店的,一言一语都没离开“男人”这个词和各类道德的审判。 谷瑞安听得皱起了眉头,质问谷母:“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你别管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赶紧跟她结束,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 “仅凭道听途说就能给一个女孩下定论吗?她不是那样的人。甜品店是她自己一手撑起来的,她吃了不少苦……” 谷父觉得他冥顽不灵,打断他的话:“我看你是中毒不浅!” 梅馨躲着谷瑞安,好几天没去店里了。她不知道唐盈那边是什么状况,就没敢去叨扰她。自己私底下跟孟冬杨联络了几回,每回都遇冷。 今天她意外得知,她每次去霓城拿咖啡豆和原材料的那家店,正是孟冬杨投资的。她找到一家不错的茶馆,想以交流开店的经验为由,再约孟冬杨一次。 电话打过去,孟冬杨似在一个饭局上,声音有些嘈杂。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 孟冬杨回答她之前,开口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唐盈,你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梅馨双眼一直,问道:“你跟唐盈在一起吗?” 孟冬杨说是。 “那叫上唐盈一起,我们去喝喝茶,好吗?” 唐盈等着散场后给老唐和孟冬杨当司机,她递了大衣给孟冬杨,这人正接着电话,却看向她问道:“梅馨想邀请我们去喝茶,你想去吗?” “太晚了吧,还要先把我爸送回去呢。”她说。 孟冬杨点点头,立刻对电话里的梅馨说道:“不好意思,唐盈说太晚了,她不想去了。那我们改天再约。” 唐盈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怪怪的,盯住孟冬杨的眼睛:“你拿我当挡箭牌呢。” “我不喜欢梅馨这个人。”孟冬杨直言。 他是滴水不漏不轻易作评价的人,从他嘴里明确地听见他说不喜欢谁,听感上实在有些别扭。唐盈纳闷,问为什么。 “你喜欢她吗?”孟冬杨反问。 “还行啊。” “那你前男友呢?” “……你喝醉了吧!”唐盈觉得这家伙莫名其妙。 唐正光走过来,揽了下孟冬杨的肩膀,“走吧小孟,今晚多亏了你了,喝多了吧。” “我还好。”孟冬杨又回头叫了发愣的唐盈一声,“走啊小姑姑。” 唐正光听得咧嘴一笑,拍了下孟冬杨的肩膀,“怎么叫上姑姑了。” 孟冬杨认真回应道:“唐老师喜欢当长辈。” 唐正光回头看了唐盈一眼,啧嘴道:“小丫头片子随口开一句玩笑,你可千万别当真。” 唐盈抱着唐正光的羽绒服走在后面,内心一阵烦乱。她一点也不想给两个酒鬼当司机。 上车后,孟冬杨坐在副驾,问她能不能开惯这辆车。 开不惯也是开第二回 了,她说没什么开不惯的。 孟冬杨觉得这姑娘还真厉害,看着秀气的不得了,车技倒是了得。才开五分钟,已经超了三辆车了,胆子真大。 第16章 第23节 惊弓之鸟 唐盈到家时彭芳已经睡下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凑齐的首付款。贷款快要办下来了,彭芳自己添了八万,让唐盈不必再向苏洋洋借钱。 次日清晨, 唐盈见彭芳扶着腰做早餐,将她扶回房间,给她按摩腰部。这套手法是唐盈从认识的中医那里学来的,彭芳得了很多年的腰病, 会不定时发作, 每次疼得厉害时, 都是唐盈陪在身边。 彭芳说, 房子虽然买到手了,但等到秋天拿了房,要装修,要添置家具,又是一笔费用。年前她原本不打算再做香肠了,现在想想, 还是做一批, 能赚一点是一点。 唐盈不想让妈妈辛苦,说学校对老师兼职这一块没有明文规定说不允许, 她会在寒假里带几个学生,赚点外快。 彭芳问:“那你不去霓城了吗?你姐姐还等着你去,帮她把两个小孩一起带回来过寒假呢。” 唐盈说只是接小孩的话, 她可以抽时间跑一趟,但是玩,她没有心情。 彭芳念叨道:“其实就这样分掉了也好, 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真嫁过去的话, 指不定要受多大的罪呢。” 唐盈默不作声。 “想开点吧, 谷瑞安至少没恶心你。这种苦我是吃过的,当年君君她亲爹把人都带回家里了……”彭芳坐起来,看着女儿的脸,“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甘心,可是感情的事也要看缘分的。你要多为你自己想想,人生苦短,时间要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知道了。”唐盈偏头擦掉眼泪,“你躺好,我还没按完呢。” 下午开完会,唐盈又去副校长那儿确认了一下校外做兼职的事,副校长笑她心眼实诚,态度是睁只眼闭只眼。她放下心来,跟家附近的几个邻居通了个气,定在这周末就开始给孩子们补课。 收拾完东西走出校门时,天放晴了。天空湛蓝,积雪融化,空气如更新换代过,清新洁净。 她挤出一个微笑,和同事们互道再见,提前祝对方新春快乐。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一年又要过去了。 回家路上,她给姐姐回了条消息,让她不要再担心自己。她打算明天就去霓城接小侄女和小侄子。 彭芳答应唐盈要好好歇着,可等唐盈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从亲戚家的肉联厂拿了肉回来,这会儿正在阳台上处理肠衣。 唐盈无奈,只好过去给妈妈帮忙。手刚沾上水,有人敲门,她擦了把手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眼圈立马泛红。 谷瑞安双眼之下是淡青色,目光疲惫且复杂,他是犯错的人,但也因为梅馨的变脸而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看见唐盈的一瞬间,他焦心的情绪落入她的泪眼之中,内疚和怜惜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捧住她伤感的脸庞。 唐盈往后避让了一步,侧过身,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她忍了忍眼泪,问他:“你来干什么?” 是梅馨让谷瑞安来的。 昨晚,梅馨非常愧疚地对谷瑞安说,听说唐盈的状态很差,她自责到觉得自己应该下地狱。她恳求谷瑞安,即便要结束,也要温和地结束,要他再好好地跟唐盈谈一谈。 她难得跟谷瑞安说了那么多话。她是非常会说话的人,她所指的“温和”也包括教谷瑞安先稳住跟唐盈的关系。 她还告诉谷瑞安,孟冬杨似乎对唐盈很感兴趣,面对这样的男人,唐盈也未见得能坚守初心。 许多话都有深意,谷瑞安没能全部听见心里去。 谷瑞安是甘愿蒙蔽双眼的傻子,他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希望。他认为梅馨对他的冷淡态度是出于良心上的不安。他也承认,梅馨并未主动对他抛出过爱情的橄榄枝。 无论如何,他都是最大的过错方。他同意来看看唐盈,来安抚一下唐盈的情绪,至于更多的,他做不到,也没有资格再去做。 谷瑞安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里,避开唐盈的眼睛,说:“那天我的话有些重了,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说唐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抛开理智短暂地陷入进一场或许可以重修旧好的幻想中,那他的这句话,就是将唐盈的心重新扔回至旷无人烟的泥沼之中。 唐盈调整一下呼吸,极力展现出自己的平静,她低声道:“道歉就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她正欲关门,谷瑞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拉住她的胳膊,而后他的头重重地垂下来,抵住她的头顶。 “你干什么啊……”肢体的触碰会触发感官的脆弱,唐盈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毕竟是相爱多年的恋人,他们有过太多亲密的时刻,熟悉的呼吸、气息、温度,像密不透风的网从天而降,困住唐盈那颗枯萎的心。 彭芳听见是谷瑞安来,冲过来时是想要发火的,可看到眼前这一幕,挺直的腰板塌陷了下去。唐盈的眼泪实在是不值钱。 她回到阳台上,高声对唐盈说:“把门关上!” 唐盈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把谷瑞安拉进来,关上了门。 谷瑞安小心翼翼地去阳台上跟彭芳打了个招呼,彭芳没有抬头搭理他。 唐盈站在浴室外面的盥洗台前,挤上洗手液,细致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谷瑞安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似是等待着她先开口提问,可是唐盈什么也不想说,她专心地做着自己事,洗完手,就去到阳台上给彭芳帮忙。 “我来吧。”过去谷瑞安常常来给彭芳帮忙,他对所有的流程都很熟悉。他脱掉外套,洗了手,让唐盈把小板凳让给他。 唐盈虽然不知道该跟这个人交流些什么,但默认了他求和的态度。哪怕他说的不是“我错了,我们和好吧”,而是“对不起”,她也凭借爱的惯性,说服自己先接受他的示弱。 唐盈回到客厅,整理了一下茶几和电视柜上的杂物,这时,谷瑞安挂在门口的衣服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的声音。 她正想问谷瑞安要不要帮他拿手机,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音节。就在这个犹豫不决的时刻,她忽然想起那晚孟冬杨的那句醉语——你前男友喜欢梅馨吗? 人生中总有几个时刻会偏离上帝的书写,走向戏剧化的轨迹,所以生活中才会诞生狗血和荒诞。 悄无声息地拿出谷瑞安的手机,又轻声回到自己房间的这个过程里,唐盈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漂浮的状态里。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输入他们的恋爱纪念日,数字密码没变,她的心理防线在此时依然还算稳定。 随后,她点开他的微信—— 列表里,处在第一个位置的联系人竟然就是梅馨。 手指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几乎像是等待魔鬼宣判般,唐盈带着颤抖的心,点开了他跟梅馨的对话框。 最近的一条,梅馨说:希望你能好好安慰唐盈,不要让她太伤心。 再往上,谷瑞安问梅馨:什么时候能见面?别不理我好不好。 唐盈的鼻子、眼睛和喉咙霎时间像被灌满酒精和醋的混合物。她丧失了力气,连小小的手机都握不稳。 她顺着门板跌坐在地板上,手指却忍不住继续往上翻阅,谷瑞安不止一次对梅馨说爱她,梅馨的回复少得可怜,基本上都是冷漠的拒绝。可再往前,她看见的就不再是谷瑞安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梅馨给谷瑞安发了照片,约他出去玩,谷瑞安说那天晚上即便是错了,他也认了,他非常享受那样的激情。 谷瑞安甚至问梅馨:你吃药了吗? 世界毁灭和信念毁灭原来只需要一分钟,甚至是一秒钟。他的那句“不爱了”都变得那么轻、那么不重要,摧毁唐盈的,除了背叛这个事实,更要命的,是她掏心掏肺付出了这么多年、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并认定的这个人,竟然是个烂人。 时间和青春成为一场骗局,无数个过去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很快又变成碎片。就像烂在路边的腐叶,她这十年的情感,她这一颗真心,正式腐烂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季。 混沌的大脑发出微弱的指令,唐盈捂着快要爆炸的头,试图寻找一个自救的出口。她浑身依然颤抖着,但强迫自己先清醒,她从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页面开始截图,而后一张张发到自己的微信。 打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如旧,谷瑞安坐在阳台上给彭芳帮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站着,捂着一张脸,心里有巨大的黑色物质正堆积成熔岩翻滚的火山,可那个闸口打开了,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 她把谷瑞安的手机放回他的衣服口袋,截图和发送记录都没有删除,但她全然无所谓。 她没有跟妈妈打招呼,换了鞋,打开门,下了楼。 孟冬杨接到唐盈的电话,她说话的语气既是消沉的,又是充满戏谑性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不对劲。 夜色刚拉来序幕,他正想去游泳馆运动,他问她:“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好吗?” 唐盈说她自己会来找他。 孟冬杨等在会所门口。霓虹初上,周围的松树上挂着彩灯,小喷泉发出轻微的流水声。女孩出现时,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唐盈整个人的意识并不那么清醒,她脑中几乎都是碎片,像针尖和刀刃一样往身体里扎,她已经千疮百孔。 她站定在孟冬杨的面前,垂着头,呆呆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电话里没有说清楚的问题,此刻清晰地表达出来,让孟冬杨正式对上了号。 那不过是他的一个猜测,他无法谈论更多。看见唐盈只穿了一件薄羽绒,他伸出手,拉住唐盈的手腕,“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 唐盈站定原地不肯动,她挣脱开孟冬杨的手,又问了他一遍:“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并不知道,我对他们不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唐盈忽然间失控了,她上前一步,揪住孟冬杨大衣的领口,“吃一次饭就能看出来吗?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要暗示我?” “抱歉……”此刻孟冬杨脑子里依然不关心所谓事实,他只是看到一双痛彻心扉的眼睛。他按下唐盈的手,禁锢住她,想将她带到温暖的地方。 “放开我。”唐盈推开孟冬杨的臂弯,没力气地蹲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是不该来找他的,她的质问也站不住脚。是她乱了,是她失了分寸,可是她找不到那个出口,她变成了一只急躁的愚蠢的痛苦的困兽。 孟冬杨把唐盈从地上捞起来,将她揽进怀里,“如果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让你陷入了……” “你被人背叛过吗?”唐盈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打断男人温存的话语,“孟冬杨,出轨是什么感觉?背叛是什么感觉?不被爱了是什么感觉?” 她吐词不清地发出一连串质问。 孟冬杨捧着女孩的后脑勺,任由她的眼泪融进自己的衣服里,他轻声安慰她道:“先不说话了,好吗?” 唐盈抬起头,再一次揪住他的衣领,鼻息贴近,受伤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她嘴巴微微张开,想再次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哽咽。 孟冬杨低下头,抬起手,轻柔地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 或许是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又或许是散乱的意识突然之间找到了正确的轨迹,唐盈从哀伤中抽离,她震惊地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而后,用力地将他推开。 她在干什么?他们俩在干什么?她转过身,拼命地往出口的方向跑。她的视线是模糊的,身体是僵硬的,明明跑不动,心里的动力却非常强。 她要逃离刚刚那个失控的瞬间,要逃离那个她琢磨不透的男人,更要逃离这个荒谬的世界。 会所旁边是新建的森林公园,入园就是一片杉木区。气温低下,公园里人烟稀少,唐盈一头扎进树林里,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风景,身后又是什么情形。 孟冬杨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时,她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想要逃窜。 “孟冬杨,求你,别跟着我……” 孟冬杨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我不要,你走开……” 男人不给她挣脱的力气,搂着她,找到一个长椅,扶着她坐了下来。 第17章 你冷不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林中几乎没有任何光亮。一颗颗杉木笔直地站立着,凛风吹过来,高处稀疏的针叶发出低沉的响动, 声音往浓稠的黑夜里延伸。 尖锐的冷空气刺破轻薄的衣衫往孟冬杨的身体里钻,寒气侵蚀着他的脊背,他半侧着身体,目光克制地凝视着身边陷入静谧的唐盈。 唐盈如同被订在这张长椅上, 除了轻不可闻的呼吸在低温里漾起微弱的白雾, 浑身上下显露不出来半点生机, 像一个在冷杉丛中等待着被自然收割的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人。 孟冬杨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她有一只陷入耳鸣的耳朵忽然推开一道重重的阻碍,清晰地接收到男人语气里的怆然。 孟冬杨对她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孩子,他对我的掌控欲非常强,我小时候养的狗、长大后认识的知己、大学时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都在他的干预下离开了我。” 杨梦真带着他嫁给孟云钦时,他只是杨梦真腹中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孟云钦没有生育能力, 他成为家里唯一的小孩。 第24节 “背叛”和“不被爱了”在孟冬杨身上上演过很多次。利益诱惑分裂了他和朋友, 相恋三年的女孩不告而别。那只对他无比忠诚的小金毛,在他十岁生日当天被父亲强行送走, 离开时,小狗的眼中对他有无尽的眷念。 卡卡是他十八岁时送给自己的成人礼物,他带去美国, 陪伴自己度过七年孤独的岁月。唐臻是他羽翼渐丰时遇到的投契下属,难得的,父亲也很认可。 认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控制, 唐臻还是离开了。 父亲出于愧疚, 这几年不再过问他的私事…… 三个月前, 宠物医生对他说,卡卡的生命或许快要走到尽头。杨梦真执意在花园里给卡卡搭了新家,把它接过去,提前让他进行心理隔断。 孟冬杨不确实自己哪一天就要失去这个最忠诚最坚定的朋友,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朋友。 唐盈是长情的女孩,“爱”这个字在她心里和“责任”绑定,和“信任”绑定。她始终踏实地、忠心地面对她爱的人,所以当她遭遇背叛时,内心固有的秩序会被冲散、被打乱。她会质疑对方,也会质疑自己。 再多的“别哭了”和“抱抱你”都只是隔靴搔痒。孟冬杨把这个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晓的秘密告诉她,是想向她传递一份信任。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与柔弱,如果她认为他无法感同身受,始终排斥他的安慰,那他就用自己的软肋和脆弱来交换一份真心。 这是跟情爱无关的真心。 孟冬杨温和而简短地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低频的音色透过清冽的空气,钻进唐盈贯通的耳朵里。 她脑袋里的淤堵和肿胀被他人的故事贯穿,天然的共情能力使她伤感的眼眸里多出一抹淡淡的怜惜。 “孟冬杨,你冷不冷?”她起身脱掉裹在自己身上的他的大衣,不由分说地罩在了男人快要冻僵的身体上。 她站在他的面前,在黑夜中找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只顾着我自己了。” 幽淡的自然光照进她的眼眸,她在低谷时依然拥有星星般的治愈力。孟冬杨失神片刻,随后起身,仍旧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想带她离开这片黑暗。 脑袋清醒的时刻,唐盈对亲密接触变得十分敏锐,她往边上躲远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孟冬杨意识到她的抗拒后,对她说了声抱歉,他说:“是我莽撞了。” 唐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疾步往林外走去。 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唐盈把孟冬杨的大衣递给他,想要打车离开。 孟冬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她怔住,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谷瑞安应该已经看见手机里那些痕迹了吧。 “你现在想做什么?”孟冬杨见她陷入纠结,又问她。 唐盈露出一个苦笑,似是开玩笑,又像是在宣泄内心的不甘,她说:“我想把他们炸掉。” 变成一个恐.怖.分.子,让该死的人和不甘的青春一起变成碎片,再看着他们化成烟和尘埃。最好今晚就可以动手,一切都在黑暗里进行,这样当明天的太阳出现时,眼前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回答有点让孟冬杨感到意外。他以为她会是隐忍的,她会选择用自耗的方式去平和地处理问题。 脑中又产生另一个念头,自己以心换心似乎有了成效,在他面前,她在做真实的自己。 他说:“那就去炸掉吧,世界毁灭也没关系,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笃定的一句认同和一句鼓舞,附着在唐盈纷乱的思绪上,拨开了她心里的一层迷雾。她似乎就要找到那个出口了。 她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轻轻地阖了下眼皮。 可她能用什么方式去炸呢。 唐盈快步走在人行道上,霓虹灯照亮她的脸和头发,灯光强烈的地方,光芒刺激着她红肿的眼睛,她没有避开任何一道光线,即便不看脚下的路,也确定自己不会被绊倒。 孟冬杨走在她的身后。 “谢谢你,我想自己回家。”走到方便打车的地方后,唐盈转身跟孟冬杨告别。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对孟冬杨挥了挥手。 看着这辆车远去后,孟冬杨把冻僵的手放回口袋里。大衣里仍有她身体的余温,自己的身体却难以回暖。 回到车上,他静静地点燃一支烟。 离开家的这两个小时,唐盈的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彭芳,一个来自唐正光,另一个来自谷瑞安。 唐盈给妈妈报了个平安,说自己马上就会回家。接着打给唐正光。 唐正光接听后问她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又告诉她:“梅馨买了海鲜,你翟阿姨晚上在家做饭,原本想叫你和小孟一起来吃饭的。” “这是梅馨的意思吗?”唐盈语气平静。 唐正光“嗯”了声,问:“你怎么了?” 唐盈垂下眼睛,“我现在不想说话了,回头再跟你聊。” 小巷对面是一条废弃待拆的棉纺街,此刻寂静无声、一片黑暗。 唐盈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给苏洋洋打去视频电话。 她并不算冷静地跟苏洋洋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镜头里的苏洋洋气到脸色发红,恨不得立马打飞的回国手刃渣男。 她问苏洋洋:“我可以让他们鸡飞狗跳吗?” 苏洋洋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父母吵了二十几年,家里碎掉的东西早就在唐盈心里堆成了山。她总是在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为什么不能为了两个小孩维持家庭和谐呢。 她一直在追求岁月静好,她觉得没有谁的心态能比她更稳。为了所谓的踏实和平和,她对彩礼的事妥协,对谷瑞安冷漠的态度妥协,她一心寻求稳定的生活。 可是平静不是靠让步,不是靠粉饰太平,更不是靠自我迷惑得到的人生状态,平静是穿越风暴后才能看见的风景。 她心里有一场蓄势待发的海啸在作祟,是倾覆自己还是淹没他人,忽然之间,她有了明确的抉择。 她要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个出口。 唐盈靠在斑驳的旧墙壁上,把妈妈、爸爸、姐姐、翟莉、谷父、谷母以及谷瑞安的大哥通通拉进一个群里。 她说:我跟谷瑞安分手了,从此以后,我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谷瑞安和梅馨的聊天记录一张张发送至这个群里,而后退出了这个群。 在家楼下的小饭馆里,唐盈点了一份荠菜虾仁的小馄饨和一碗赤豆元宵,吃饱喝足后,给彭芳打包了一份蛋花酒酿,上楼回家。 她开了门,彭芳穿戴齐整正要出门,母女俩的目光对上,妈妈一下子乱了阵脚,想问她一些细枝末节,看着她的脸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丢下一句“我去找那个畜生去”,就背着她的小包要往外走。 唐盈把妈妈拦在门口,“要打也让爸爸去打,你这点力气哪里够。” 彭芳脸色铁青,“早知道下午我就抽死这个王八蛋了!” 唐盈摘下妈妈的包,让她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吃酒酿吧,趁热吃。” 彭芳哪有吃东西的心情,她伸出手,拽住唐盈的胳膊,“星星,你刚刚去哪儿了?” 唐盈鼻子一酸,“你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我都听不习惯了。” “心里难受就发泄出来,别憋出病来。” “哭过了,你看我眼睛都肿了。”唐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完坐下来,头枕在妈妈的颈窝里,“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以后就守在你身边。” 彭芳听得心如刀割,拍了拍唐盈的后脑勺,“你的人生才刚起步,别觉得不甘心。” 唐盈知道自己要面对要接受以及要释怀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压力不该由她一人承担。往后她每一次听见那个名字,经过那家店铺,每一次跟爸爸见面,心里或许都有个伤口会反复拉扯。 城市就这么小,人际圈子就这么窄,她要迫使自己变得强大,才能坦然地迎接惊涛骇浪后的宁静。 唐正光去谷家大闹了一场,这晚谷瑞安不在家,他一腔怒火没发泄尽兴,隔天把人堵在单位,当着谷瑞安好几个同事的面让他颜面扫地再无体面。 翟莉知道唐正光心里不痛快,当晚就把梅馨赶出家门,和唐正光站在同一阵线。她给唐盈发了很长的消息,替梅馨给唐盈道歉。唐盈一句话也没看,一个字也没回。 彭文君一大早就带着大女儿汐汐从霓城赶了回来。汐汐见到小姨,拦腰将她抱住,唐盈摸摸小侄女的脸,问弟弟怎么没来。 汐汐说弟弟太皮了,留他在霓城上补习班,她跟妈妈回来陪小姨就好。 晚上唐正光来家里看唐盈,彭芳拿着锅铲把人赶了出去。 彭芳骂骂咧咧道:“你看看你找的是一家子什么人!” 唐正光自知理亏,头一回没跟彭芳呛声。 汐汐跑去给外公开门,说:“外婆,你太凶了,我要外公留下来陪我吃晚饭。” 唐正光站在阳台上抽闷烟,唐盈走过去,伸出手,想没收爸爸嘴上的烟。 “就抽一根。” “那我陪你抽。”唐盈故意去他口袋里找烟盒。 “女孩子家家的抽什么烟。”唐正光挡开她的手,视线落在女儿脸上,不落忍,又迅速撤了回来,低声道:“人我去揍过了,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气,我再想别的办法,我还能让他付出别的代价。” 唐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爸,我这样做,让你为难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亲爹,你是我唯一的亲闺女,难道我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吗?是他们对不起你。”唐正光感叹道:“你以前就是太乖了,以后要学会尖利一点,眼光也提高一点。” 唐盈呼了口气,还是夺过了爸爸手里的烟,“不许抽了!” 孟冬杨回霓城,带卡卡去体检,医生说卡卡精神状态还不错,但是食欲一直这样差下去,日子不会太久了。他决定把卡卡带去青阳,亲自照顾它一日三餐。 杨梦真不同意,说换一个环境卡卡未必会适应。 母子俩正交涉这个问题时,孟云钦踏进花园里。他走到卡卡的近处,蹲下来抚摸卡卡的头,问孟冬杨:“跟唐臻家的亲戚们相处的还好吗?” 孟冬杨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孟云钦继续说道:“卡卡和karen是一个品种,长大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唐老师,好像和唐臻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云钦,你要看看我上美声课的视频吗?”杨梦真打断丈夫想要聊的话题,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相册。 孟冬杨看着花刺不发一言,而后牵着卡卡踏出后门。走到湖边后,他拍下一张卡卡的照片给唐盈发送过去。 儿子走后,杨梦真对孟云钦嗔怪道:“你总是提唐臻做什么,你明知道他心里有结。” 孟云钦并不理会杨梦真这句话,而是说:“他要带走卡卡就让他带。” “他现在住在酒店里,不方便的。” “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晚孟冬杨没有留在家里吃晚饭,孟云钦也一整晚没有下楼。杨梦真独自坐在餐桌上,看着冷冷清清的房子,想着若有似无的丈夫,决定在卡卡走后再养一只小狗。 林深要办婚前单身派对,叫孟冬杨出来凑热闹。 孟冬杨刚结束一场网球课,给林深打去电话,说聚会他就不去了,提到梅馨这个名字,让林深交代咖啡店的店长,不准再为梅馨供货咖啡豆和烘焙原材料。 这家伙从不与人交恶,林深疑惑地发问:“你跟这个人有过节?” 孟冬杨没有透露更多。 挂了电话后,他翻看一遍跟唐盈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眼睛看向窗外很远的地方。 唐盈始终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第25节 第18章 不清不楚 唐正光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往楼下的小花园里一坐,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什么也没摸到后,无奈地哼笑一声, 烟又被他那个管天管地的闺女给悄悄拿走了。 有唐盈这样贴心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过去跟彭芳吵得再厉害,气都是舍不得往唐盈身上撒的。那时家里条件不好,他再抠门, 也抠门不到这个小女儿身上。 日子清贫, 吵吵闹闹, 小唐盈却没吃过太大的苦头。 想到谷瑞安这个狗东西, 唐正光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才好。 晚上这顿饭唐正光吃得别别扭扭,彭芳一直不给他好脸色,嘴上虽没明说,但心里是希望他能拿出个态度来的。 走的时候文君把他送到楼下,千万叮嘱,往后一定别让唐盈有机会见到梅馨, 最好连翟莉也不要跟她打照面。 他心里憋屈, 旁敲侧击地问文君,唐盈怨不怨他, 文君说只要他以后向着唐盈就好。 昨夜翟莉掉了好几回眼泪,说都怪自己过去工作太忙,没把女儿教好。梅馨进入青春期时, 翟莉还没从下面的乡镇卫生院调进城,十几岁的梅馨借住在亲戚家,吃过不少苦头, 这段经历对她后来的成长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此前唐正光对梅馨的事情有所耳闻, 他认为年轻女孩在外做生意难免遭受非议, 新闻的可信度并不高。经此一事,认知被推翻,心中懊恼,这姑娘惹谁不好,偏惹到他的女儿头上。 翟莉问唐正光是不是后悔跟她结婚。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唐正光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安慰翟莉,说自己是跟她过日子,不是跟梅馨过日子。 往后,他少跟梅馨来往就是了。 在冷风中坐了大半个小时后,翟莉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上楼后,翟莉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说这是她对唐盈的一点心意。里头有五万块钱,意思是为唐盈买房子出一份力。 唐正光问:“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跟梅馨商量过了?” 翟莉说:“这钱是梅馨出的。” 唐正光立刻脸色不悦,“拿走拿走,这不是羞辱人嘛。” “那你说,还要梅馨怎么赎罪?反正这个家我是不会让她回了。”翟莉说着话,泪水又淌下来,“不是她主动的啊,她也是被谷瑞安给骗了。她没遇到过几个老实男人,听谷瑞安说他跟唐盈谈不下去了,她才一时心软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讲了,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味替梅馨说话,难不成还想让唐盈原谅她?” “那关系总要缓和的吧,大家还能一辈子不来往吗?” “唐盈不会再来了,这事就这样吧。”唐正光扔下这句话后拍门回了卧室。 汐汐在唐盈的书柜里找书的时候,翻到一个漂亮盒子,拿去给妈妈看。彭文君一打开,眼睛都亮了,问唐盈这手链是谁送的。 彭芳不知道唐盈有这个东西,问彭文君是不是很贵。 彭文君说:“贵,贵死了。” 彭芳露出鄙夷的目光,“哪儿来的?拿来我瞧瞧。” 唐盈想起孟冬杨,内心会觉得烦乱。她把手链把彭芳的手腕上一戴,“喜欢你拿去戴吧。” 彭芳别了她一眼,“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款式,我戴上跟刘姥姥头上插花似的。” “到底是谁送的?”彭文君又问了一遍。 唐盈支吾了半天,说是那个算亲戚又不是亲戚,最近跟老唐私交甚密的人送的。 彭芳记起孟冬杨这个名字,他是唐臻生前的男朋友,唐盈的房子是他帮忙弄到的折扣,林律师也是他的朋友,他最近给姐妹俩帮了不少忙。 彭文君也捋了一遍人物关系,不是很能理解,是他总在热心帮忙,该送礼的是唐盈才对,怎么反倒他送唐盈这样贵重的礼物。 唐盈越听心里越乱,急声说:“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爸替他打点了不少关系,他不好直接给爸送礼,就把人情算在我头上了呗。” 彭文君啧一声,“你脑袋瓜转的真快,就怕你是这样想,人家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这个意思能是什么意思,他还叫我姑姑呢。” 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是彭芳听不明白的。 她把手链放回盒子里,让唐盈收好,提点唐盈道:“说是当亲戚处,那也是你大哥大嫂的亲戚。孟冬杨当年帮忙操持唐臻的葬礼,你们唐家的人都拿他当你大哥大嫂的女婿看,这一点你心里要有个数。” “知道了。”唐盈抿唇,“回头我就把这个东西还回去。” 彭芳意味深长地看了唐盈一眼,“都过了这么久了,收着吧。其他的就到此为止。” 晚上彭文君和唐盈睡一个房间,姐妹俩聊体己话。 彭文君问唐盈:“妈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想得太深了点。” “没有啊,我觉得妈说的很对。”唐盈语气平平。 彭文君戳了戳妹妹的胳膊,“那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心里知不知道。” 唐盈不想聊这个话题,随口敷衍道:“刚认识他那会儿,我多管闲事,送了他唐臻的摘抄本,我自己的日记本不小心放在里面了,我的字跟唐臻的字又是一样的,我估计吧……他就是太忘不了唐臻了。” 彭文君觉得这话云山雾绕,把她给绕糊涂了。她找到重点问:“他有没有对你表达过暧昧的意思?” “没有没有,我跟他都没见过几次。” “那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唐盈觉得自己好难解释清楚,翻身过来看着姐姐的脸,“我看不明白这个人,我对他的感觉都是因为唐臻产生的,我觉得他这个人念旧,对唐臻还挺深情……跟他接触,我总是不能很轻松。” “你这还是没说清楚啊。” 唐盈不搭话了,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困了。 她能说清楚什么呢。她说不清楚,也没有说清楚的必要。她和孟冬杨,从此之后不要再来往就好了。 那晚孟冬杨对她说的话太“重”了,安慰也好,想跟她交心也罢,那样重的话,她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去承接。 连当亲戚都当得不清不楚不伦不类,难道还要试着去当朋友当知己? 她不想,也没有力气去进入一段自己无法驾驭更无法承受结果的关系。 他能送她几万块钱的手链,她却没有能力进行同等价值的回赠,如果要做朋友,这样不对等的关系只会让她感到压力和疲惫。 他更不该对她做出那些过分亲密的身体接触,是出于怜爱也好,还是有过片刻心动,唐盈不敢去深思。那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边界。 孟冬杨这个名字,在唐盈心里,至今都没有以他个人的名义出现过。 唐盈看见这个名字的第一眼,是在唐臻葬礼的挽联上,那上面写着“未婿孟冬杨敬挽”。 未婿,是尚未成婚的女婿。那是大哥大嫂和唐臻的一种期许,也是他自己认可的一种身份。 她跟这个男人独处的每一刻,都会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唐臻。 唐正光去单位闹过一次后,谷瑞安沦为同事们的谈资。 老高本就对他跟梅馨怀恨在心,此事一出,变本加厉添油加醋地在各种聚会上散播这桩丑闻。 同一个系统的唐久安在办公室里听闻这件事,这才得知唐盈跟谷瑞安的婚事黄了。他打给唐正光了解实情,电话里,唐正光把谷瑞安臭骂一顿,说他最好没脸再在法院里混。 随着八卦的传播,梅馨的往事被扒了出来。有些真相被本来不愿意相信的人看见,但也有不少捕风捉影的东西变成了欲加之罪。 有几个在她店里充过卡的顾客,听闻传言后,去买东西时,会朝当事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梅馨自诩内心强大,仍旧精致安然地忙活自己的事业,看见店里的流水不减反增,给两个店的店员都涨了底薪,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历练。 唯一令她头疼的,是原材料供货商终止了跟她的合作。 她知道这是孟冬杨干预的结果,再见到谷瑞安时,她冷嘲热讽地跟这个傻男人说:“当你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时候,你的受害者前女友已经找到了比你好一万倍的下家了。” 面对各种刺耳的传闻,谷瑞安的内心都维持着对梅馨的怜惜,唯独听到这一句,他露出厌倦的目光,对梅馨强调,唐盈不是那样的女孩。 梅馨无所谓地看着他天真的眼睛,“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现在唐叔不认我了,唐盈也不会再是我妹妹了,而你,最好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遇见你算我倒霉,你不仅够天真,也够愚蠢。过去还以为你能拿捏唐盈,没想到最后是她把你耍得团团转。你下车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谷瑞安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他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看哪里都觉得自己是在看一片废墟。不知不觉中,他走到唐盈家楼下,天色已晚,他看见五楼满室灯光,他也曾在这个家度过许多美好岁月。 命运到底是怎么了? 唐盈带了六个学生,每天下午上三个小时的课。小孩都住在这附近,家长没空来接的时候,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唐盈会细心地把他们送回家。 小姨给小朋友们补习,让汐汐交到了好朋友。这天傍晚,她执意要跟小姨一起送小伙伴回家。 护送的任务完成后,唐盈顺路带汐汐去水果店买草莓,两人牵着手有说有笑,突然,汐汐认出了前面的一个人,问唐盈:“那是不是小谷叔叔?” 唐盈呼吸一滞,目光落过去一瞬就立刻收回来,然后牵着汐汐的手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谷瑞安追了上来,人还未站稳,汐汐转身过去推了他一把,“你是坏人,你不要靠近我小姨!” 唐盈搂住汐汐的肩膀,把她拉回自己身边,眼睛始终没看向谷瑞安。 被小朋友呵斥过的谷瑞安愣在了原地,看着唐盈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觉得自己也沦为了一片废墟。 走到巷口,看见裁缝铺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越野车。唐盈脚步一顿,这人怎么来了? 她攥紧汐汐的手,说:“我们走得再快一点好吗?” “好!”汐汐说完拉着她的手跑了起来。 跑了半条巷子后,汐汐停在照相馆门口大口喘气。 唐盈拍拍小姑娘的后背,哭笑不得:“委屈你了。” 这时孟冬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侧脸,温润的音色里传递出淡淡的不悦,他问她:“你躲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前任都是用走的,躲我却要跑起来,我在你心里难道比他还要可怕吗?” 【作者有话说】 冬至福至~ 100个红包~ 第19章 热牛乳 照相馆里走出来一对拍摄结婚证照片的年轻人。女孩子看了看汐汐, 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唐盈和孟冬杨,小声对自己的未婚夫说:“这家的女儿好可爱啊。” 两人牵着手嘀嘀咕咕地走远,讨论着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汐汐见唐盈不说话, 踮着脚,捂着嘴巴小声问她:“小姨,这是谁呀?” 唐盈侧对孟冬杨站着,手搭在汐汐的肩膀上, 低声道:“你叫叔叔吧。” 第26节 汐汐立刻乖巧地说了声“叔叔好”。 “你好。”孟冬杨对汐汐牵了牵唇角, 目光落回到唐盈的脸上, 揶揄她道:“咱们俩的辈分总算是平了。” 七岁的汐汐已经能听懂很多事了, 有她在,唐盈无法跟孟冬杨切入到正题。她牵着汐汐继续往前走,步伐很慢,孟冬杨很默契地走在她们俩的身侧。 汐汐问唐盈:“叔叔要跟我们回家吗?” “不。我把你送到楼下,你自己先上楼好不好?我跟这个叔叔有几句话要说。”唐盈说完看向孟冬杨,“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孟冬杨停在原地, 看见汐汐一步三回头, 似乎对自己很好奇,冲着小姑娘挥了挥手。 汐汐也对孟冬杨挥手道再见, 而后贴着她的小姨说起悄悄话来。 巷尾小饭馆的门口冒着缕缕白烟,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停了下来。唐盈给汐汐买了一块蒸米糕,把她送到小铁门前, 嘱咐道:“上去吧,到五楼了叫我一声。” “好嘞!”小姑娘一溜烟儿跑了。 唐盈转身去找孟冬杨时,男人已经漫步至巷尾, 正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食物的香气四溢, 这会儿正是饭点。唐盈站定后, 孟冬杨问她:“刚刚买了什么?” “桂花米糕。”唐盈嗅到空气中米糕的甜香,出于客气,问他:“你吃吗?” “好。” “……”唐盈发誓她就是客气一下,她不觉得这人会愿意站在路边吃东西。 她看了孟冬杨一眼,“那我去给你买。” 老板刚蒸出来一笼红糖的,味道比桂花的闻起来还要甜。 唐盈两个口味各买了一块,递给孟冬杨的时候,随口说道:“最好是趁热吃,不吃就揣在口袋里捂手吧。” 孟冬杨当即掀开纸袋一角,低头尝了一口红糖口味的。 “会不会太甜?”唐盈问。 孟冬杨摇了摇头,“我喜欢吃甜的,很好吃,谢谢你。” 唐盈看着他慢慢地品尝,手放进口袋里,目光落往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上。 她问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孟冬杨吃掉三分之一块米糕,停了嘴,把纸袋封好,将米糕揣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顺着唐盈的视线看过去,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上面的内容要么是开锁□□,要么就是男科医院的宣传。 他将目光落回她脸上,“你不回我的消息,我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最近很忙,我要给学生上课。”唐盈不知道“算了”是什么意思,又问:“年底了你不忙吗?你不回霓城吗?” “我回去过了。我把我的朋友带来了,想让你去见见它。” 唐盈婉拒:“我不是很想认识新朋友。”他们的关系还到不了去见他朋友的地步。 “是卡卡。”孟冬杨解释说。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又道:“医生说他没有多久的时间了,我怕再不让你见见它,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唐盈往冷漠的方向想,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的狗呢?哪怕他的爱宠就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她去看一眼,又能带给他和狗什么呢? 可惜她不是冷漠的人。她听过这只狗跟他的故事,得知小狗可能快要去世,心里也会感到伤感。 她问孟冬杨:“现在就要去吗?” 孟冬杨说不着急,她想去的时候提前告诉他就好。 “那你何必跑过来一趟,你发消息告诉我就好了。” 孟冬杨眉峰聚拢,定定地看着她。 唐盈心虚地避开这道视线,又一次解释自己不回他消息的事,说自己是真的很忙。 孟冬杨决定不再为难她,缓声说道:“我害怕你是生我的气了,也担心你状态不好,来看你一眼,心里能踏实点。”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你不要这样说话。”唐盈的耳朵热了起来。 “没生气就好。”孟冬杨又问:“那你这几天都还好吗?” “挺好的。” 孟冬杨点点头,注视着唐盈的眼睛,似在判断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那你回吧,我有空的时候会联系你的。”唐盈非常不适应这样的氛围。像捂着冰块烤火,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热。 “好,那你上楼吧。”孟冬杨柔声说道。 “再见。” 唐盈穿过马路钻进小铁门,一口气上了五楼。站在楼道窗边,看见孟冬杨刚刚踏进小巷,高挺的一道影子打在石板路上,长腿迈得很慢。 真是个富贵闲人,手上生意就这么不忙吗?不勤奋的商人是怎么获利的呢?可他又不像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二代…… 这个点,彭文君正在被视频查岗。汐汐爸爸一天查她三次,早八晚六深夜十点。唐盈听见这个男人的声音就头疼。'ycx^g 唐盈去厨房里帮彭芳做晚饭,彭芳正给汐汐炸小酥肉,她伸手尝了一根,说味道好淡。 彭芳拿筷尾敲她的手爪子,“给孩子吃的,口味不能太重。” “那个叔叔呢?”汐汐凑过来问。 “走了。”唐盈站在水池前洗手,洗完偷偷给剩下的肉浆里放了一勺盐。 彭芳瞪了唐盈一眼,问:“你什么朋友来找你?” “……你不认识。” “那个叔叔可帅了,很高,有这么高。”汐汐站上小矮凳,手抬高到极限比了比。 唐盈把小朋友拉了下来,“小孩子最好不要传话,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彭文君在客厅里喊:“涂汐语,你爸爸要跟你说话,还有弟弟……” “我不想跟他们说话。”汐汐拒绝。 “你再不来爸爸要生气了。” “那好吧。”小姑娘叹着气出了厨房。 唐盈嘀咕道:“有什么好查的,一天三遍的打过来,听着他的声音都烦死了。” 彭芳叹了口气:“不肯离,就受着呗。”顿了顿,又对唐盈说:“你倒是不喜欢查岗,结果呢?” “结果你的彩礼钱飞了。”唐盈回怼道。 “死丫头!” 晚上彭文君开了一瓶上次带回来的红酒,要跟妈妈和妹妹喝一杯。汐汐得到看ipad的机会,捧着平板去了小姨的房间。 姐妹俩的酒量都很好,这一点遗传自彭芳。 彭文君喝多了,敬了妈妈一杯,“妈,前阵子忘了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一句对不起。” 唐盈听得眼睛一热,也举起酒杯来,“那我也得跟妈说声对不起,我也让你不省心了。” 彭芳望天翻了个白眼,“我真是命不好,自己命差就算了,生了两个女儿,也没一个过得好的……” “我挺好的。福兮祸兮,路还长着呢。”唐盈一饮而尽。 彭文君走过去把汐汐的房门关上,回来后点燃一根烟,对唐盈说道:“谷瑞安本来就配不上你。” 管他配不配得上都过去了,唐盈不想再评价这个人任何一个字。她正在“受着”的道路上一根根拔掉那些伤害她的刺。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她总会学会释然。 彭芳看着彭文君说:“你妹妹的脑子比你活多了,你操心你自己的事就好。” 彭文君苦笑一下,“最近林律师跟我聊了好多。年后,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出去工作了。有一份收入,对以后争取抚养权有好处。” “你要说到做到。”彭芳蹙眉。 “妈,你放心。” 唐盈帮汐汐洗完澡,把她送到彭芳的房间,泡了一杯解酒的茶端去给姐姐。 “你酒量可不如从前了。”她调侃彭文君道。 彭文君倚在床头,酒后红润的面庞在暖色的灯光下更显柔和。 唐盈喂她喝了茶,让她躺下。过了会儿,洗漱完回到房间,轻手轻脚地躺到她的身边。 彭文君像是在呓语,“谷瑞安为什么会出轨?单纯是图新鲜感吗?” 唐盈在最难熬的时刻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后来身心俱疲眼泪流干,才骤然醒悟,背叛就是背叛,事实已经成立,为什么要浪费情绪思考过错方的犯错心理呢。 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还历历在目,他既动了情,也沉溺于对方的身体激情。那是他的卑劣,是他道德低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他的错误里质疑自我。 就算他们在一起太多年,缺少了所谓的新鲜感,这也不能成为他出轨的理由。 醉酒的彭文君又喃喃自语:“你姐夫年纪轻轻就不行了,我跟他已经三年没同过房了。” 唐盈呼吸一顿,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安抚她快些睡着。 熟睡后的彭文君身体蜷缩着,有很明显的防备状态。唐盈贴着床沿,给姐姐留够空间,守着她,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 她对孟冬杨和妈妈说的那两句“我挺好的”都是假的,她一点也不好。 看见姐姐过得不好,心里就更难受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一定会。 她有热爱的工作,有很爱她的家人,她马上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她才刚满二十五岁…… 生活处处是盼头。 她一定要好起来,要越变越好。 唐正光和翟莉的关系难以破冰。 新婚夫妻陷入如此境地,唐正光一着急上火,牙龈出血后血止不住。医生告知,这跟他血压过高有关,建议他立刻入院。 他担心唐盈来看他会撞见翟莉,就没把这事告诉唐盈。 唐盈不来,梅馨却来了。素面朝天的梅馨提了一大堆东西,对这位继父嘘寒问暖,又跟他认错道歉。 这是一道难题,一道让唐正光在正义的父亲和宽容的继父中做抉择的难题。 他看着梅馨跟翟莉极为相似的脸,听着母女俩哽咽着哭诉她们的艰辛,除了将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谷瑞安身上,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去消解自己的苦衷。 第27节 唐正光对梅馨说:“你先走吧。” 翟莉不确定唐正光是不是松口了,把女儿拽出病房,让她最近不要再来了。 梅馨对妈妈抱怨道:“唐叔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那个孟冬杨不要再为难我了,他已经断了我原材料的拿货渠道,我好不容易认识的几个领导,本来答应了跟我合作员工福利卡,现在突然都反口了。” “你怎么确定都是这个姓孟的在背后捣鬼?说不定那些人就是在替你唐叔的亲闺女鸣不平。” “唐叔刚升上来,能有多大的面子?再说你现在是他老婆,我跟他也是一家人啊,那些人犯不上多管闲事。这里面好多事情你不知道,唐盈跟孟冬杨早就认识了。” “那这事你找你唐叔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去求唐盈。” “妈……” “别叫我妈!我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彭文君去参加同学聚会,唐盈带着汐汐在家看英文动画片。 一个本地号码的陌生来电响起,唐盈接起来,没想到对方竟是梅馨。梅馨似乎是喝多了,语气飘忽不定,说自己就在唐盈家楼下,要唐盈下去跟她谈谈。 事情发生之后,唐盈一次也没见过梅馨,也从未想过还要跟这个女人产生交集。她不理会,正要挂断这通电话,梅馨开始在楼下大声地喊叫她的名字。 “疯了吧!”听见动静后,在房间里算账的彭芳气冲冲地走出来,问唐盈,是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来了。 唐盈安抚着妈妈,让她看好汐汐,自己下楼去看看,不然邻居们都要被惊动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我跟你一起下去。” 唐盈语气果断:“有什么不行,丢人又不是我,我不怕她。” 唐盈裹着围巾下了楼,蹲在马路边的梅馨看见她后,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闻见梅馨身上的酒气后,唐盈用了些力气甩开她,“你干什么?” “唐盈……对不起,是我错了,求求你,你让孟冬杨放过我好不好?我把两个店开起来不容易的,为了拉关系,我送了那么多礼花了那么多钱……” 无论唐盈怎么挣脱,梅馨总有力气一直重新拽住她的手。 梅馨的脸上有酒气也有泪水,内心柔软的人多看一眼一定会对这样的她产生怜惜之情。 唐盈是心软的人,可她不仅看不下去,还感到深深的厌恶。这是一个她看不透且不能用常理来分析的女人。 梅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话,例如是谷瑞安骗她,例如她觉得不公平,为什么谷瑞安什么报应都没有,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被骂被针对的却是她…… “就因为我是女人,我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可是不是我先招惹他的啊!” 她哭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终于松开了唐盈的手腕。 唐盈看着她的影子折起来,印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把柔边的弯刀。 分不清是来示弱还是来讨伐的女人继续发出声音:“唐盈,你就没有心猿意马过吗?你跟孟冬杨不也早就搭上关系了吗……” 真是可笑又荒谬的一句话。 唐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说疯话的女人,决定不再管她。 谷瑞安出现的时候,唐盈站在阳台上,眼前聚起一层隐隐的霜。谷瑞安想把梅馨从地上搀起来,发现根本搀不动,便把她背起来。 他们叠在一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彭芳在陪汐汐看动画片,彭文君还没有回家。 唐盈发消息给孟冬杨,问能不能现在去看他的朋友。 孟冬杨说当然。 卡卡趴在落地窗边,从玻璃上看见唐盈的影子,撑起身体,慢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唐盈蹲下来,轻轻地揉了揉卡卡的脸,说了声“你好”。 卡卡嗅了嗅她掌心的味道,用头拱了拱她的下巴,而后又回到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唐盈问孟冬杨:“它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嗯,它很喜欢你。” “这就是喜欢的意思?它很友好,应该对谁都是这样吧。” “我从来不骗人,它就是喜欢你。” 唐盈努努嘴,“姑且相信你吧。” 孟冬杨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拿了软垫让唐盈坐在地毯上。 唐盈打量这个酒店套房,富贵闲人果然很有闲心,住酒店也要布置得像家一样。 “怎么这么晚来了?” 孟冬杨坐在离唐盈很近的位置,唐盈再次闻见他身上淡雅的香气。她顿时就觉得还是尽快聊完比较好,开门见山地告诉孟冬杨,梅馨来找她了。 “那你还好吗?”孟冬杨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唐盈。他穿着轻薄的居家衣服,纯色系,上白下灰,面料垂软。 唐盈从他的衣领上收回视线,“还行。” “她说了什么?” “好多,我都听乱了。” “有跟我有关的,对吗?” 唐盈点了点头。 孟冬杨拿了一颗草莓放在唐盈的手心里,“她也来找过我,我没见她。看来我应该见她的,这样也许她就不会去骚扰你了。” 这句话让唐盈确定,他知道梅馨来找她的目的。跟聪明的人交流果然很省心很高效。 孟冬杨耐心地对唐盈说,收购的酒店快要重新开业,餐厅会是亮点,除了中西餐,还会做甜品和点心,他断掉对梅馨的原材料供应链,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至于其他的,想跟他合作的人有很多,无需他背后有任何动作。 他说完后问唐盈:“她是怎么说的,你是怎么理解的?” 唐盈已然听懂,那是生意场上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吃着草莓,耸耸肩膀,不打算接话。 孟冬杨笑起来,“装傻?” “我没有。”唐盈抿了抿唇,又说了一遍前几天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她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他的话有暧昧的意味。 孟冬杨轻轻地扯了下唇角,“吃东西吧。” 唐盈坐不住了,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孟冬杨也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调侃她道:“快十点才来,坐了五分钟就要走。” “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朋友。” “好,我替它谢谢你。”孟冬杨又说:“来都来了,就再坐一会儿吧,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下次再说吧。” “下次再见到唐老师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人对视,目光相触,唐盈一时语塞,草莓汁在唇腔里发酸。 孟冬杨先移开眸光,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热牛乳,柔声安抚她道:“放心,让你听了会感到别扭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第20章 谈心夜 卡卡闻见牛乳的香气, 踱步到唐盈身边。 唐盈问孟冬杨:“它可以喝牛奶吗?” 孟冬杨正在给卡卡做果泥。他站在吧台前,衣袖卷了起来,面前的工具看起来很齐全, 他的动作也很纯熟。居家感在他周身萦绕。 他对唐盈举了一下一只装着果泥的浅口玻璃碗,说:“它吃这个。” 苹果胡萝卜泥做好后端过来,唐盈抚摸了一下卡卡的头,对它说:“快吃吧。” 卡卡象征性地舔了两口之后就趴在地毯上, 头看向另一边。 孟冬杨拍了拍它的背, 轻声说:“再吃一口, 好吗?” 卡卡动了动耳朵, 发出很轻的一声呢喃。 “它不喜欢吃这个吗?”唐盈问。 孟冬杨抿唇,“它越来越吃不下东西了。” 唐盈有点难过,挪到卡卡很近的地方跪坐着,让卡卡枕着她的腿。 “舒服吗?”她挠一挠卡卡的头顶。 卡卡“呜”了一声,轻轻地贴着唐盈的手背。 “它这些年一直陪着你吗?” 孟冬杨点点头,“我领养它的时候它才三个月大, 到现在, 已经十四年了。” “好久啊。” “嗯,它跟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是同一个品种, 甚至还有血缘关系。那只狗叫karen,是我外公在我七岁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当时外公对他说:“杨杨,七岁了, 上小学了,要懂得什么是有责任心的小男子汉了。” 学会去呵护一只小狗,爱它、照顾它、陪伴它, 是孟冬杨的印象中, 他人生中接受的第一个关于“爱”的训练。 那几年, 除了上学,孟冬杨几乎和karen形影不离。karen陪他学习陪他吃饭陪他玩耍打闹,陪他度过无数个爸爸妈妈忙工作不在家的夜晚。 十岁生日前夕,外公骤然去世,他哭到双眼红肿。为了安慰他,妈妈在他生日当天亲手给他做了一个巧克力的蛋糕,插上蜡烛,给他唱生日歌,和他一起为去了天堂的外公祈祷。 那是他第一次过生日。 爸爸不仅不喜欢他过生日,也一直都禁止他吃甜食。回家后发现他破例了,表面上没有生气,但当天晚上就背着他偷偷将karen送走,以此作为对他的惩戒。 孟冬杨对唐盈说:“我以为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养狗了,也永远都不会喜欢别的小狗。” 见到卡卡是一个意外。 在外公的学生家里,这个小家伙和它的哥哥姐姐一起从院子的狗笼里逃出来。因为贪吃,它跳进了孟冬杨的怀里。 虽然是同一个品种,跟karen还有点血缘关系,可是第一眼,孟冬杨就觉得这个小家伙并不像karen。不像,却莫名地让他想要亲近。 他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忽然很想有一个伴。他即将成年,也暗下决心要反抗父亲的权威。 第28节 就这样,他征得外公学生的同意,把小狗带了回去。 卡卡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他明白妈妈的意思,这是一个跨越八年的心灵弥补。 唐盈和卡卡依偎在一起,安静地听孟冬杨讲它的来历,和跟它之间发生的故事。 小主人失去了朝夕相伴的朋友,成年之后,有了相同而又不同的新朋友,收获了同等温度的友谊和陪伴。 这是一个有点心酸有点治愈也有点浪漫的故事。 随着时间流逝,孟冬杨对karen的记忆和心理感知越来越轻越来越弱,而卡卡的气味、触感、温度和声音,一点一滴覆盖在了旧回忆上,成为他生命里新的烙印。 他爱karen,那是童年时代跟“心理需求”挂钩的一种爱。年幼的他内心稚嫩,失去会难过,可哭过依然会天晴。 卡卡却不一样,他对卡卡的这份爱更为厚重,这份依赖是靠时间堆积起来的。成年后的他,会更加知道如何去爱一只小狗,小狗也承载了他更成熟更丰富的生活情绪,和他建立了更深刻的情感连接。 “卡卡从来都不是karen的替代品,它们俩是我人生不同阶段的好朋友。只不过,我跟karen的缘分更浅罢了。”孟冬杨看向唐盈,“你也会再遇到属于你的卡卡,他会陪你很久,他会用更成熟的爱覆盖你不开心的过去。” “你……是为了开导我?”他的这句话让唐盈从故事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孟冬杨温柔地笑了下,用自己的水杯碰了碰唐盈的牛奶杯,说:“我跟你共勉。” 唐盈喝掉一口牛奶,下巴枕在膝盖上,轻声说道:“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孟冬杨说,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对爱情的感知和需求是不一样的,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识人爱人的能力会提升,关于“接纳”和“被爱”,也会更加游刃有余。 “小唐真的很年轻。”他淡声笑道。 小唐…… 唐盈拧了拧眉心,“你怎么老是给我取外号。” “有吗?小姑姑是你心里你我的关系,唐老师是你要求我对你的尊称……” “……” 孟冬杨看着她,“那你觉得我叫你什么你听起来最自在?” “……就叫我名字吧。” “好,唐盈。”孟冬杨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问:“唐盈,你要不要跟我做好朋友?” 唐盈莫名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摇摆,就像年久失修的壁钟,不到点,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响声。 他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只是没那么“好”而已。 她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卡卡的耳朵,说:“这种话,我们学校一年级的小朋友都不会说。” 幼儿园四五岁刚开萌的小朋友,在想交朋友时,才会嗲声嗲气地问对方:我们能不能做朋友一起玩呀? 孟冬杨没想到自己的真心提问会遭受到她的“嘲笑”,但他不以为意。 他又加深了一层意思,对她说道:“也许你也是别人的卡卡。” “……”这个人思维这么跳跃吗?他真的是摩羯座吗?唐盈实在是跟不上他的节奏。 她只好说:“你让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还有一件事。” 快快快,快说别的事。唐盈扯了扯自己的毛衣领口,她好热啊。她真的不能适应孟冬杨总是把相处的氛围弄得很黏稠。 像两个本来可以不产生交集的小人,被无形的一个漩涡卷进又热又潮湿的空间里,体感难以清凉,心也十分燥热。 她把手腕上的皮筋摘下来,快速地绑了个低丸子头。 孟冬杨早就发现她没有耳洞,眼下隔得近,看着她白皙的耳垂完全地暴露出来,愈发觉得她很有雪玉的质感。 他说:“之前的名字不能沿用,酒店要重新定名字。”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取名字吧?”唐盈纳闷。她又不是学中文的,她是理科生,一个完全不浪漫的理科生。 孟冬杨说:“从认识你开始,我的运气就变得很好,你取的名字一定很吉利。” “有吗?”唐盈鄙夷道。 “有。”孟冬杨语气笃定。 唐盈觉得这个人又在逗她。她质疑道:“那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估计是你的好运都给我了。要不我回馈你一点?” 唐盈突然想起他送自己的四叶草手链,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能说会道的男人一眼。 孟冬杨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按照我的判断,你这应该不是在走霉运,你是在转运。” “转运?” “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来着……” “什么歌词?” “就你们年轻人喜欢听的……” “你很老吗?”唐盈笑出声来。 孟冬杨看见她的两颗梨涡就觉得心里很舒坦,盯住她的唇角说:“歌词我想不起来了。你快帮我想名字吧。” “我真的很不擅长取名。我要是养狗,肯定就叫旺财。这种风格你能接受吗?” 听见她能开玩笑,孟冬杨的心里就更踏实了。这真是个开心的夜晚。 他抬手敲了一下唐盈的脑门:“你好好想。” 唐盈一怔,声音暗了下去,“我这个人真的很不浪漫,你换个人帮你想吧。” “浪漫……”孟冬杨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说:“‘漫’这个字,你觉得怎么样?” “太草率了吧!” 孟冬杨沉思片刻后,问她:“你是学理科的,那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物体,或者是最近有做什么有意思的梦吗?” 有了具体的引导,唐盈忽然间有了方向,她说:“岛,我很喜欢岛屿,小小的岛屿……我们买的那个小区,岛屿花园,我当时一看这个名字就觉得很合眼缘。” 孟冬杨微微愣神,那个楼盘,他第一眼相中的也是名字。但是“岛”这个字,对他来说,是一种孤独的意味。 岛、岛屿、小岛……不要孤单,要温暖的、浪漫的…… 他抬眸看向唐盈的眼睛:“叫‘漫岛’,你觉得好听吗?” “漫岛?浪漫的小岛?” “嗯。” 唐盈的脑中顿时出现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上有椰树、吊床、秋千和许多白色的海鸟。 这座岛,不是孤岛,是浪漫的生机勃勃的小岛。 她笑起来:“我觉得很好。漫也有漫步的意思,谐音慢,也有慢下来的含义在里面。” “好,那就这么定了。”孟冬杨豁然开朗。又想,这姑娘明明就很浪漫。 孟冬杨套了件外套,把唐盈送进酒店门口的出租车。 唐盈跟他挥手道再见,“快进去吧,外面好冷。” “到家后告诉我一声。不要不回我的消息。”孟冬杨叮嘱道。 “知道了。” 已经快要十二点,过去唐盈只有在跟谷瑞安约会时才会这么晚回家。 整条路上只有这一辆车行进,唐盈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树影倒退,忽然发觉,虽然跟孟冬杨独处总让她感到不安和紧张,但每一次跟他见过面之后,那些痛苦的事情带给她的压力都会减弱几分。 如果跟他交朋友,会让自己越变越好,那她愿意跟他建立这段友情。 只是友情而已。 在医院工作的薛晓慧把唐正光住院的事情告知了唐盈。当天下午,姐妹俩就带着汐汐去医院探望。 唐盈担心得要命,拉着主治医师谈了半天的话。待回到病房后,又将唐正光一顿数落。 她在手机里设下闹铃,准备今后每一天都打电话过去提醒唐正光按时吃降压药。 唐正光对汐汐说:“你小姨太啰嗦了。” “唐盈的话你要听进去,降压药是不能停的。”彭文君蹙眉问:“牙龈怎么出血了?上火?” “能不上火嘛。”唐正光小声嘀咕着。 翟莉收到唐正光的消息后,推迟了去医院看他的时间。只要唐正光不让她见唐盈,她就不敢贸然出现在唐盈面前。 灶上炖着汤,她看着灶火出神,想到那日跟梅馨不欢而散,心里愈发不痛快。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得知梅馨去了上海。 “马上快过年了,你去上海干什么?” “找供货渠道啊。”梅馨口气不耐烦,“我不想给你添堵。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吧,别再管我的事。” 说完便挂了电话。 薛晓慧踏进病房,把唐盈叫出去说话。她拉住唐盈的手,忧心忡忡地问:“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你跟大哥别为我的事操心。” “真是人不可貌相。”薛晓慧叹了口气,又话锋一转,“你年纪还这么小,不愁遇不到更好的。回头我跟你大哥也帮你物色物色。” “别,我可不恨嫁。我也想明白了,结婚没什么好的。” “也不能这样想,遇到人品好的、合适的,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很幸福的。” 唐盈笑笑:“那也不是谁都有你跟大哥这样的运气,一辈子琴瑟和鸣。” “等春节吧,等我外甥回来,我叫你来家里玩。”薛晓慧又拍了拍唐盈的手背,“我们医院心外来了个住院医也不错,排着队吧,都介绍给你见见……” 大嫂实在是很关心自己。唐盈哭笑不得地回了病房。 彭文君正跟唐正光聊翟莉的事,见唐盈进来,收了声。 唐盈坐到唐正光的近处,给他理了下病号服的袖口,说:“翟阿姨要是心里有杆秤的话,我跟她该怎么处就还是怎么处。不是我心软,我是为你着想。” “她……她是向着你的。梅馨已经家里搬出去了。” 唐盈不予置评,把汐汐叫过来,让她陪外公说话。 第29节 两大一小回家后,彭芳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老唐的病情。唐盈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彭芳胡乱地绕了把手里的毛线,说:“年纪大了就要懂得好好保养,少给儿女添负担。” 彭文君问:“你织什么呢?” “你老给汐汐穿低领的衣服,我给她织个围脖。” 彭文君说现在的小孩都不愿意穿高领的衣服。 唐盈问:“围脖好织吗?” “一晚上就能织完。”彭芳问:“怎么了,你也要?” 唐盈说她才不要,但是想给一个朋友织一个花色漂亮的。 孟冬杨后天要回霓城过除夕,正打算走之前再跟唐盈见一面,提前把准备好的春节礼物送给她。这边她就打来电话约见面。 唐盈在电话里问他:“我带小朋友去跟卡卡一起玩,你介意吗?”公 众 号【小 丸 子 推 文 馆】整 理 “汐汐吗?” “嗯。” 他当然是不介意。 七岁的小女孩会喜欢什么礼物呢。孟冬杨站在玩具店里,在芭比娃娃和乐高之间犹豫不决。最后将两个都买下。 去跟孟冬杨见面之前,唐盈交代汐汐,回去之后不要跟外婆和妈妈多嘴,否则下次就不带她出来玩了。 汐汐正纠结要不要听小姨的话,高大帅气的孟叔叔带着她超喜欢的礼物出现在眼前,她当即就决定替小姨保守秘密。 唐盈心里是很坦荡的,她只是不希望彭芳和彭文君多虑。 汐汐问:“我可以收吗?” 唐盈又头疼了,她又要欠这个人人情了。 她对汐汐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给卡卡织的那一条围脖,问孟冬杨:“这个可以给卡卡戴上吗?我想给它拍照,它会不会不喜欢?” 一个有蓝色星星图案的围脖,尺寸看上去正好。 孟冬杨笑起来,“你自己织的吗?真好看。” 唐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么巧的手,是我妈织的。”不过她中间也学着戳了几针,这里面也有她的一份心意。 看见卡卡并不抗拒这个围脖,孟冬杨揉了揉它的脑袋,对唐盈说了声谢谢。 他谢谢眼前这个女孩愿意朝他迈出一步。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第21章 过新年 除夕前一天下午, 彭文君带汐汐回了霓城。大年三十当天,家里就只剩下唐盈和彭芳。 彭芳和唐正光在唐盈高二那年领下离婚证,后来唐正光没离家, 吃住在家里,过年也陪着母女俩。直到今年,唐正光另成家,这些年来头一回没有陪她们过年。 唐盈让彭芳歇着, 自己来做这顿年夜饭。只有两个人, 简简单单的就好。 彭芳嫌弃她手艺不精, 一开始还在边上指挥, 后来干脆把她赶出厨房自己掌勺。 敲门声响起时唐盈还纳闷,这会儿谁会来家里。门打开,外头竟站着谷母和谷瑞安。 谷母带了好些年货,有超市买来的精致礼盒,也有她自己做的肉圆和咸货。东西大部分都由谷瑞安提着。 这对母子脸上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神情。谷母表面热情实则心虚,谷瑞安抿唇皱眉, 不确定是在尴尬还是在懊恼。 唐盈的目光轻轻地扫过这个人的脸, 心里虽做不到波澜不惊,但相较于事情刚发生的时候, 艰涩的情绪着实淡了许多。 她挡在门口,想将二人打发离开。 谷母亲昵地拉住唐盈的手,“要不是你叔叔在做手术, 我肯定早就上门来给你赔罪了。” 这会儿能跑来家里,可见病人愈后良好。唐盈一言不发,推开谷母的手, 淡声说道:“您言重了。我们两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把东西拿回去吧。” “小唐, 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谷母侧身把谷瑞安往前拉扯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谷瑞安神色哀悼,这幅样子给人的感觉像是受伤的人是他,而不是唐盈。 来之前,谷母再次威逼利诱,如果他追不回唐盈,年后家里拆迁将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他知道爸妈不一定是可惜失去了唐盈这个儿媳妇,而是打死也不愿意接受梅馨进家门。谷母实在是想多了,梅馨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 那个绝情寡义的女人在那晚醉酒招惹他之后又失踪了,电话微信都将他拉黑,店员们也对她的行踪守口如瓶。 他觉得自己像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也像是一个因小失大的小丑。 哥哥盘问他到底喜欢梅馨什么,是一时头脑发热贪图新鲜感还是对唐盈和婚事的一种叛逆心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他对梅馨判断有误,他放大了她身上的神秘感,忽视了她的底色,但他确实要承认,他着迷于梅馨的外表和身体,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密接触,带给他颠覆性的体验。那是他在唐盈身上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那他心里还有唐盈吗?他真的完全不爱唐盈了吗? 当被梅馨用冷水浇熄激情,头脑恢复到正常状态时,他扪心自问,那句“我不爱你了”几乎是一句呓语。 尤其是眼下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她的脸和过去许多个美好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时的他们和那时的自己,会有无形的刀片刮开蒙尘的心,继而划开一道道鲜血横流的伤口。 他对唐盈仍然有很深很深的感情。 可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祈求唐盈的原谅。 唐盈往后退了一步,谷瑞安虽被谷母往前拉拽,却没离她太近。 彭芳在这时拿着菜刀从厨房里出来。 赶在彭芳出声之前,谷母先是把谷瑞安护在身后,而后急急地开口道:“亲家母,你先别动气,我们心里都是希望两个孩子好的,对不对?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真的是不容易……” “滚!”彭芳直接把门关上。 关了外面的防盗门,又关上里面的木门。外面的声音通通弱了下去。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那哪是稀罕你继续做她儿媳妇,她是看不上梅馨,故意做给她儿子看呢!”彭芳一语中的。 唐盈“噗嗤”一声,对彭芳比了个大拇指。 彭芳剜了唐盈一眼,“也不是本命年,怎么偏遇上这么个糟心事。明天跟我去庙里拜拜。” “除了财神爷我什么也不拜。”唐盈拿下彭芳手里的刀,“怪吓人的。” 母女俩吃饭的时候,唐正光打来视频电话,说看看唐盈和彭芳好不好。 唐盈说看看她就算了,在丈母娘家看前妻算怎么回事,随便聊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 彭芳问:“他去翟莉娘家过年了?” 唐盈“嗯”了声。 彭芳嗤笑道:“从前对你外公外婆也不见这么殷勤。” “结婚第一年嘛。” 冷清而波折的除夕夜,随着唐盈心底的叹息落下帷幕。 她收拾了许多不必再存在的旧物,赶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和今天的厨余垃圾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巷子里有好几个小孩在玩烟花。有一个跟她很熟,塞了一盒响炮给她,“小唐老师,我们来比赛吧。” “怎么比?” “看谁扔的响!” 十一点五十八分,孟冬杨打来视频电话。 唐盈正跟小朋友们玩得开心,没想太多,直接按下了接听。看到孟冬杨的脸和他温和的笑容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才意识到,这是他们俩第一次打视频电话。 “在外面玩吗?你那边听着好热闹。”孟冬杨在自己家里,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露出来的手臂上有漂亮的线条。 唐盈笑着,“我在逗小孩玩呢。卡卡呢?让我看看它。” 孟冬杨让卡卡出镜,卡卡正趴在沙发边上,脖子上还套着唐盈送的围脖。 “你自己穿短袖,给它戴围脖?”唐盈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孟冬杨说:“过年嘛,图个喜庆。” 唐盈对着屏幕眨了眨眼睛,无话可说。 “今天心情好吗?”孟冬杨问她。 “还不错。你呢?” 孟冬杨在父母家吃了食不知味不欢而散的年夜饭,其实心情并不好。 他看着唐盈的笑眼说:“本来不太好,现在看见你,阴转晴。” “你又逗我了。”唐盈别开脸,“你那边也太安静了,我扔个鞭炮给你听个响吧。” “好。” 唐盈抓了一把小金鱼用力地掼在地上。 噼里啪啦—— “听见了吗?” 镜头乱晃着,但热闹的响动是无比清晰的,还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声。 孟冬杨扬起眉梢,说:“听见啦。” 这时小朋友们看见远处的烟火,纷纷大喊着:“过年啦!新的一年到啦!” 唐盈拿着手机走到安静的转角,对屏幕里的男人说:“孟冬杨,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好运连连!” 孟冬杨眸色变浓,笑容加深,送了同样的一句祝福给唐盈。顿了顿,又说:“要是现在能见到你就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唐盈话落意识到不对劲,他又不是青阳人,他是“来”,不是“回来”。 孟冬杨也立刻捕捉到她不同于以往的反应,她竟然没有对他的这句话表示出任何尴尬或不适应的情绪。 第30节 他问她:“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回来?” 唐盈不吱声了,目光略微闪躲。 “你春节有什么安排?”孟冬杨见状,换了个问题。 唐盈说明天去给老唐拜年,后天去大哥大嫂家给婶婶拜年…… 孟冬杨低声问道:“去你爸爸那儿,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唐盈摸了摸鼻尖,说:“不去的话,我爸心里该不舒服了。” “别总为别人着想。不想见的人就不见,把你爸爸约出来也是可以的。”孟冬杨给她支招。 唐盈却摇了摇头,“总要面对的。” “明天我要是没事的话,就来找你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爸爸住院我都没来得及去探望呢。” “你过年不用陪家里人吗?” 孟冬杨说他妈妈明天一早就要去旅行。话里没有提他父亲和别的亲人。 唐盈听出来他的意思了,他是担心她一个人去会尴尬,会不好应对。 她露出一个笑脸,“放心啦,过一年长一岁,我是二十六岁的唐盈了。” 孟冬杨啧嘴道:“最烦这种说法了,你们年轻人是无所谓,我很有所谓。” “我是说我自己,又没说你。我长大你不长大,这总行了吧。” “行。”孟冬杨牵一下唇角,“不过你就算再长大,在我面前也永远都是小唐盈。” “这话说的你像是我长辈似的。孟冬杨,你只比我大六岁,我们之间只有两个代沟而已,你别总是老气横秋的。” “你真的不嫌我老?” “……”唐盈卡壳了。这是什么话?她轻轻地哼了声,“真论辈分,我才是长辈呢。你不也没嫌我辈分大嘛。” “你又来了。” 越聊越像两个小孩在说无聊的车轱辘话,唐盈正想结束视频,孟冬杨又问道:“喜欢我送你的新年礼物吗?” 那天唐盈回到家之后才打开看孟冬杨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副蓝色的泳镜。她看到后大舒一口气,这样的礼物就很好啊,既实用,也让她不必产生心理负担。 她回孟冬杨的话:“很喜欢,下次去游泳馆我就戴着。”她没有提前预告,她也给孟冬杨准备了礼物。 首付付完还余下来一些钱,她趁商场做新年活动,给他买了一瓶很贵的男士香水。她觉得这是投其所好。 第二天中午,孟冬杨拿到了唐盈送的这瓶香水。她竟然用心地做了功课,选了他常用的那个品牌,也买准了他喜欢的香型。 他把礼物收好,俯身去给坐在副驾的唐盈系安全带。 靠得很近,唐盈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摆了摆脑袋,“你是喜欢闻自己身上香喷喷的味道,还是希望让别人有好的体验?” “很浓吗?”孟冬杨问。 “不浓。”唐盈耸耸肩膀,“可能是我见的男人太少了。” “下次我就用你送的这个。” 唐盈点点头,“行。” 孟冬杨又说:“男人,倒是不用认识那么多。” 唐盈鄙夷地看着这人。 翟莉在家里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没想到孟冬杨也来了,惊讶之余,对上梅馨说的那些话,心生疑窦。她悄悄问唐正光,唐盈跟孟冬杨是什么情况。 唐正光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大年初一就凑到一块儿了。唐盈是空手来,孟冬杨则带了不少重礼。 两人看着成双成对,但唐盈却没对他透过风,他也就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觉得孟冬杨来,能化解唐盈和翟莉之间的尴尬,顿时安心许多。 孟冬杨行事妥帖,自己解释了来意。说初二要招待霓城来的合作方,今天提前过来请教一下唐主任几个问题,顺便给他和翟莉拜年。 唐盈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并不在乎翟莉怎么看待自己跟孟冬杨的关系,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即便做了,也轮不到她和梅馨指摘。 都是小辈,又都没成婚,翟莉和唐正光一商量,给了唐盈和孟冬杨一人一个红包。 唐盈是不客气的,她年年都收爸爸的红包,孟冬杨却是感到为难。 唐正光按住孟冬杨的手,“拿着拿着,我一直拿你当家里的小辈看的。” 唐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觉得“一把年纪”的孟冬杨收红包的样子看着确实是有点奇怪。她又想起昨晚他的那个问题——她觉得他老吗? 细看他的脸和身材,既年轻又精致,人嘛……成熟睿智有阅历。 跟他相处,时而感到“危险”,时而内心又十分熨帖。 “发什么呆呢。”孟冬杨收好红包后坐在了唐盈的身边。 唐盈思绪一顿,立刻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吃吗?” “酸吗?”孟冬杨问。 唐盈摇头。 “你苹果削得不怎么样,橘子倒是剥得干干净净。” “苹果?” “你给我削过苹果的,你不记得了吗?” 唐盈完全不记得了。 她有很好看的手,红色很衬她。所以他才要送她红色的手链。 有孟冬杨在,这顿饭对唐盈而言吃的还算舒心。 翟莉的态度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唐盈看得出来,她很在乎唐正光的想法。转念一想,她到底是长辈,名义上也是自己的继母。 她主动敬了翟莉一杯酒,跟她说了句新年祝福。 唐正光很是欣慰,暗自想,只要梅馨跟谷瑞安彻底断了,未来少跟唐盈见面,那大家的关系总能慢慢修复。cx 而且唐盈也总会从这件事中走出去,等她有了新的男朋友,说不定就更能看淡了。 两人一起来拜年吃饭,结束后又一起走,让翟莉愈发笃定梅馨的猜测。 她想起领证那晚她对唐正光的提议,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早就想撮合唐盈和小孟了,所以才不肯把小孟介绍给梅馨?” 唐正光敷衍道:“你不要瞎联想。” “你要是早把小孟介绍给梅馨,哪有谷瑞安什么事啊!” “这是一回事吗?”唐正光觉得梅馨跟孟冬杨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孟冬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不太清楚,但是唐盈这样的,配比孟冬杨条件更好的男人也是配得上的。那个谷瑞安是个什么破玩意儿! 翟莉轻嗤一声,“孟冬杨是你侄孙女的男朋友,跟唐盈在一起,你不嫌别扭,晓慧两口子难道也不嫌别扭吗?” “哪就在一起了,你不要瞎讲。再说唐臻都过世好几年了。” “哼,你以为你们唐家的人都跟你一样离经叛道吗?” 上车后,孟冬杨把口袋里的红包拿出来递给唐盈。 “干嘛?” “我还能真收你爸给的红包嘛。” “那也不能给我呀。” “那你替我收着。” 唐盈哭笑不得,“你是三十多岁了,但你也是我爸的晚辈,收一个拜年红包很合乎情理啊。” 说完她带着好奇心把这个红包拆开,一看里面的金额,“呀”了一声。 孟冬杨问:“怎么了?” “跟我的一样。”唐盈努努嘴。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孟冬杨伸出手,轻轻地扯了下她的马尾,“是跟你一块儿来,我才能收到这个大红包,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孟冬杨又顺手捏一下她的耳垂,“说你聪明吧,你有时候又迟钝得很。” 第22章 你等谁呢 唐盈的耳朵敏感异常, 她立刻朝孟冬杨投去警觉的目光。 他的指腹不过停在她耳垂半秒,却往她心里投放了一只速度100迈的兔子。 她必须要表态了,他们不是做这种亲密举动的关系。她很严肃地对孟冬杨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卡卡。” 孟冬杨觉得她的这句话很妙, 但是意思不对,笑道:“卡卡会把头伸过来,主动让我捏它的耳朵。” 唐盈顿时脸色一变,杏眼中透出一道寒光。 孟冬杨避开她犀利的眼神, 从口袋里摸了一块糖出来放在她的腿上, “好, 我错了, 下回我提前跟你打招呼。” 唐盈的心七上八下,想跟他辩驳,想跟他说明一些关于“友情”的规则。念头很强烈,可又担心自己笨嘴拙舌,说出来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毕竟他什么也没言明。 思来想去, 还是继续装傻吧。不管他在想什么, 之后要做什么,她只要保持住自己的节奏就好。 酒店房间的开门声响起, 卡卡看见孟冬杨身后跟着唐盈,弯起嘴角,朝她走了过来。 唐盈蹲下去贴了贴卡卡的脸, “新年快乐,要不要看看我上次给你拍的照片?” 她从包里拿出三张打印好的照片,两张小小的, 可以放在钱夹或者手机壳里, 另一张尺寸大的用相框裱了起来。拿给卡卡看过后, 她把三张照片都递给孟冬杨。 孟冬杨问:“为什么没有你们的合照?” “我自己留了。” “不给我一张吗?原片也没有发给我。” 第31节 “你要我的照片做什么。”唐盈轻车熟路地坐到地毯上,抱起一个抱枕,“那天你不肯拍照,我也没有你的照片啊。” 孟冬杨挑一下眉毛,“你想要我可以发你。” 唐盈立刻开口:“不用。” 唐盈是来陪卡卡的,略坐了会儿后打算带它出去走走。 准备起身时看见孟冬杨在接电话,跟他比了个手势后就独自把卡卡牵出门。她觉得孟冬杨没必要时时刻刻都跟他们一起。 春节天气转暖,傍晚之前的阳光透出舒服的温度。卡卡走得很慢,边走,唐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它说着话。 她觉得这只聪明的狗什么都可以听懂。 孟云钦派过来的职业经理人给孟冬杨送春节祝福,顺便聊几句节后的工作进度。 孟冬杨刚刚拿到这个人的背调,听着对方侃侃而谈,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上面显示他在十年前涉及过一个职务侵占的案件。 帮他做背调的林乔伊很是细心,特别标注了这一点。 孟冬杨笑着问道:“您酒量如何?改天一起喝一杯。” 对方听说孟冬杨近几年游手好闲,投资的餐厅和咖啡店也未见有显著收益,对他不抱有太大期待。略微寒暄几句工作之余的事情后就结束了这通通话。 孟冬杨走到窗边,看见唐盈和卡卡都坐在楼下广场的长椅上。 卡卡半趴着,注视着广场中心的喷泉,唐盈一只胳膊搭在它的身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想给它拍照。cx 大概是拍到了满意的照片,她很快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和卡卡一起看眼前的风景。 几个拿着玩具枪的小孩来到广场上玩耍,看见一只狗坐在椅子上,纷纷过来逗它。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唐盈“咻”地起身护在卡卡面前,跟熊孩子们交涉起来。 唐盈走的时候孟冬杨在她的口袋里塞了张小卡片。 她在回家路上打开看,这人用他写字的钢笔在酒店的卡纸上画了她和卡卡坐在喷泉前的样子。 她不懂美术,画工她不好评价,不过线条非常简洁流畅,她的神态和卡卡的神态也抓得非常准。 他是学什么专业的? 唐盈根据刻板印象猜测,这样家庭的小孩一般会读商科,经济、金融,或者是建筑相关的,要是高中成绩一般,只是为了弄到个□□,那学一些艺术类学科也有可能。 他在美国念的是什么学校?在外企的时候是什么职务?过去唐臻对他的介绍太少了。唐盈只知道那是一家外资零售公司。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唐盈踏进铁门,一个驻足在楼道前的男人朝她投来焦灼的目光。 “唐盈,你还记得我吗?”cx 这个人怎么来了?这是彭文君的初恋男友周昊阳。 唐盈带着疑惑的眼神应了一声,问道:“你是来找我姐的?” 周昊阳略显紧张地把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里,放进去后又忍不住拿出来,双手交握着,支支吾吾地说道:“年前跟你姐姐见了一面……之后她就又没有消息了,不知道她过年还在不在青阳?” “她回霓城了。”唐盈想起那晚彭文君去参加同学聚会,回来时已经是半夜,心里莫名地觉得不安。 “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了。”周昊阳抬脚要离开。 “欸,你等一下。”唐盈叫住人后又打了一会儿腹稿,这才缓声说道:“我姐姐日子过得不容易,我不知道你知情多少,但是希望你不要打扰到她的生活。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抱歉,我只是盼她好,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我明白的……” 唐盈略微试探,发现周昊阳并不知道彭文君因他给她发短信的事情遭遇家暴。 前些天姐姐跟他见面,是约定还是偶遇呢? 唐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彭文君那晚跟她说的醉话。没有夫妻生活、遭遇过家暴、长时间压抑的一个女人,面对多年前遗憾分手的初恋男友,究竟会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苏洋洋看着唐盈在视频里忧心忡忡的样子,对她说:“与其纠结来纠结去的,还不如早点离了算了。又是家暴又是没有性生活的,孩子再可爱也不能再忍下去了啊。” 唐盈说彭文君年后就会去找工作,为了抚养权,离婚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她又一次发问:“我姐……不会出轨吧?” “这……”苏洋洋叹了口气:“就算真出了轨……也、也能理解……” 唐盈在问自己能不能理解之前,先纠正自己偏离轨道的思绪。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担忧。 彭文君从小到大都是个谨言慎行的人,除了选错结婚对象,她从未踏错过其他的路。 想到这里,唐盈明确了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姐姐要做的事情是先离婚。 她问过汐汐,明明看见妈妈被打,为什么还要苦苦哀求妈妈不要离婚。汐汐说,那是爷爷奶奶的意思。 爷爷奶奶告诉她,爸爸妈妈要是离婚了,她就再也没有家,也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唐盈跟孟冬杨打电话的时候,彭芳刚结束邻居邀约的牌局回到家。 她听见唐盈跟对方商量,想为彭文君争取到一个像样的职务,做一份漂亮的工资流水,至于超出彭文君能力范畴之外的那部分钱,她们可以自己出。 这样做,是为了应对涂家的算计,早点为彭文君争取小孩的抚养权做筹谋。 孟冬杨在电话那头调侃唐盈:“真机灵。你说你要是早点认识我多好。” “你又来了。你先说,你觉得我这个计划行得通吗?” “行当然行得通。那我能得什么好处?” “我请你吃饭总行了吧。” “只是吃饭哪够……” “那你好好想想。我去跟我姐姐还有林律师通个气,回头我再联系你。”唐盈丝毫不给孟冬杨开她玩笑的机会。 彭芳倚在唐盈的房门上,对她啧了啧嘴:“说是心里有数,又是跟他一起去你爸那儿拜年,又是请他给你姐帮忙。” “那这个人你用还是不用嘛。”唐盈哼了一声,“你说的我都懂,我会注意跟他相处的分寸的。” “就怕你用惯了,发现太趁手了,之后用不了了心里又痒。” “我对他没那个意思,他也只是想交我这个朋友。” 彭芳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你自己看着办。”说到底那是唐家的亲戚,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该提点的她提点过了,其余的就看唐盈自己怎么去考虑了。 初三在唐久安家里,薛晓慧当真把她的外甥叫来和唐盈见面。 徐屹南在外读书工作多年,去年在父母的逼迫下考进公安局后,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回归小城生活。 他是唐臻的表弟,小时候跟唐盈见过几次,印象中唐盈的脸小小的,胆子也小小的,说是唐臻的小姑姑,却总是被唐臻贴心保护着。 唐盈不排斥交新朋友,但也没往相亲的方向去考虑。 唐正光想的比唐盈多,左看右看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觉得表面上看上去跟谷瑞安差不多。只是家里条件好一些,性格更为开朗,其他的,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不谈徐屹南,他每天跟单位和系统内的年轻人打交道,也觉得没几个是能让他高看一眼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孟冬杨太显眼了。 想到这里,他发微信给孟冬杨,问他怎么不来给唐久安夫妇拜年。 徐屹南个性爽朗,跟唐盈谈到他们单位的趣事,无意中提到一个女警的名字,唐盈一听,竟是她的高中同学。 “那改天大家一起玩呗,反正下了班也无聊。” “好。” 徐屹南在户籍办,另外分做一些宣传工作,任务不重,不算太忙。他发现唐盈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人长开了,性格也比从前活泼。 总之两个人很能聊到一块儿去。 唐正光嘴上说着唐盈的私事他不过问,唐盈喜欢谁他都不干涉,这边想起翟莉那句不怎么好听的话,立刻就摆了个长辈的款儿,问唐久安道:“你觉得小孟这个人怎么样?” 唐久安笑道:“他现在跟你打交道可比跟我多,你心里还能没个数嘛。” “人是真不错。”唐正光夸赞了孟冬杨一番后,直接问出口:“你觉得他配不配得上唐盈?” “唐盈?小叔,你开什么玩笑……” 唐正光拍了下唐久安的肩膀,“我还真没开玩笑,这两人最近老在一块,我越看,越觉得我们家唐盈就该配个这样的人物。” 唐久安听得脸色一变,“唐盈是我妹妹,冬杨虽然没做成我女婿,但我跟晓慧是拿他当自家小辈看的。再说……再说臻臻对冬杨的感情我们是看在眼里的,她当时一心要嫁给冬杨。唐盈跟冬杨凑到一块儿算怎么回事。” 说完把脑袋不正常的唐正光一个人留在阳台上,自己拂袖而去。 唐盈心思敏感,吃饭的时候觉察到大哥大嫂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再看看心大的唐正光和唐正光对徐屹南的冷淡态度,多少猜到点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孟冬杨来了家里,大嫂刚去给他开完门,回头过来就看了自己一眼。唐盈心下了然,必定是老唐在大哥大嫂面前说错话了。 寒暄一番后,孟冬杨被安排坐在了婶婶的旁边。唐盈看婶婶对他嘘寒问暖,无意中触到他的目光,他竟毫不避讳地看向自己。 尚且没有任何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唐盈却感到窗外正透过来缕缕寒风。 薛晓慧站起来给唐盈和徐屹南夹菜,让他们两个不喝酒的多吃点。坐下后又笑着开他们俩的玩笑,说原本以为两人一动一静,碰到一块儿未必能聊得来,没想到竟然如此合拍。 深谙大嫂心思的唐盈立即露出阳光灿烂的微笑。 徐屹南顺势对唐盈说:“你比我小一岁,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唐咯。” “不然你还打算叫我什么。”唐盈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孟冬杨,“难不成还要叫我姑姑嘛。” “各论各的。”唐久安看向唐盈:“这个朋友给你找的还满意吧?” 唐盈连连点头:“满意满意。” 孟冬杨看明白了薛晓慧夫妇的心思,小唐盈这是正被安排相亲呢。 他低声问坐在他另一边的唐正光,“唐盈要是跟这小伙子看对眼了,往后大家怎么称呼?” 唐正光一怔,就是啊,这两口子这办的是什么事啊。 他对孟冬杨笑道:“哪儿那么容易看对眼。” 唐盈跟徐屹南一道走,孟冬杨开车送唐正光,跟在他们后边。 徐屹南问唐盈想不想喝奶茶,未等女孩回应,他就自作主张地将车停靠在奶茶店门口,“今天好不容易没人排队,喝一杯吧。” 热情的小伙儿下了车后又回头问道:“你喝什么?” 唐盈笑一下,“都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孟冬杨发来消息:? 唐盈觉得他莫名其妙,也回了一个问号。 孟冬杨:把你爸送回去后,我来找你。 唐盈:别,我暂时还不回家。 孟冬杨:这就看上了? 唐盈:开车别玩手机,我爸还在你车上呢。 第32节 徐屹南买了两杯半糖的珍珠奶茶,和唐盈坐在车里喝。 两人喝着奶茶又聊了一会儿后,唐盈说天不早了,想早点回家。 徐屹南在这时开口说道:“我姨妈跟姨夫的意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我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好嘞。”唐盈咧开嘴角。 把唐盈放在巷口后,两人加了微信,随后徐屹南便驱车离去。 唐盈慢悠悠地走到裁缝铺门前,手里握着手机,明明什么消息也没收到,但那只隐形的兔子再次凭空跳进了心脏里。 滴一声,熟悉的喇叭声响起。 唐盈回头时不安的心莫名地落定了几分。 孟冬杨按下车窗,脸被昏黄的路灯照亮,他眼眸里的情绪暧昧不明,口气里带着些许揶揄,“那家伙都走了十分钟了,你等谁呢。” 唐盈喉咙发涩,走过去后并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她站在车门外,用她最理智也最冷静的语气对孟冬杨说:“明天大哥大嫂去给臻臻扫墓,我也想一起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你上车再说。”孟冬杨俯身推开副驾的车门。 唐盈站着没动,“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孟冬杨凝视她片刻,隐隐拧起眉心,而后下车绕到她面前,拎着她的胳膊,强行把她塞进了副驾。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平安喜乐~ 100个红包~ 小岛之春 第23章 樱唇贝齿 车门被孟冬杨重重地关上时, 唐盈觉得有类似缰绳的东西从脚底攀爬至膝盖,又束缚住了她明明可以推门下车的右手手腕。 男人疾步的身影从车前掠过,回到主驾, 她闻见了自己送他的香水气味。她私底下有好好研究一番,已经能识别果香和木香的不同调性。她送他的这一瓶,有佛手柑、柠檬、雪松和麝香的味道。 她的思绪断成一截一截的,脑中什么片段都有, 她有话想说, 但更想听他先开口。犹豫着, 把脸侧过去看了他一眼。 孟冬杨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眸光中有淡淡的审视意味,眼尾不自知地上扬,是他惯有的一种表情。 如果只是下了一场微雨,那还不足以淋湿那扇纸做的窗户。 唐盈虽然是被动的性格,却掌握着审时度势的本领。见孟冬杨始终不出声,她先开口说道:“我们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的, 亲戚之间来往密切, 聚在一起喜欢拉家常,也喜欢给适龄的小辈介绍对象, 我很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 她是个很普通的人,对人生没有太多的追求。她想她会一直过这种普通的生活。 “所以呢?”孟冬杨偏过头跟唐盈对视,目光往下, 视线落在她的樱唇上。 不施粉黛的素净小脸,看起来既乖巧又柔和,可关键时刻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 没有一句是架势柔弱的。 她其实有一张巧嘴, 和一颗裹着糖衣的心。糖衣是硬的, 不遇暖遇热,就和薄冰没什么区别。 他期盼着她主动朝自己靠近,让冰一样的糖化成甜蜜的汁水。 唐盈意识到孟冬杨有些咄咄逼人,哪怕他才张口说了三个字而已。 她无法跟他对视,盯着自己交缠的手指继续说道:“认识你们这些朋友我很开心。我不是很容易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这个你应该能理解吧,我愿意跟你交朋友,也是觉得你是重感情的人,我们身上有相似的地方。” “还没忘掉你那个烂透了的前男友吗?”孟冬杨看着她的手指来回地绕着围巾面料,很像焦躁的小猫在跟毛球玩具置气。 唐盈蹙眉:“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觉得他忽略了重点。 孟冬杨把她的围巾下摆从她的手心里扯出来,说:“我字字句句都听得很认真。不过,你给学生讲课要是也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表达,那我会为你的教学成果感到担忧。” “我……”唐盈扯回自己的围巾,羞愤地甩在这人的手背上。 孟冬杨轻笑一声,让她把围巾摘下来。 “别管我。”唐盈心烦意燥。 孟冬杨正襟危坐,问她:“你的人生规划是什么,除了稳定的工作,最看重的不会就是婚事吧。按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们的建议,找一个门当户对人品正直的小伙子,去过你大哥大嫂这样的人生……” “这是我自己的事。按部就班有什么不好?我们普通人只有过这种能自己掌控的日子,才会感到安心。”唐盈很着急地去回应孟冬杨的话,想反驳的心理很明显。但其实,她早就对婚姻不抱有任何期待。 关于未来,她更倾向于一个人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把爸妈照顾好,把姐姐照顾好,在能力范围之内让自己活得安稳就好。 孟冬杨听她越说越急,忍不住去看她藏在围巾里的耳朵,她一紧张耳朵就会变色,实在是很有趣。 他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排斥跟今天见到的这个人往下发展,对吗?” 唐盈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选择沉默以对。她也不必认真回答他的每一个提问。 孟冬杨无所谓她是不是默认,发动引擎后对她说:“你把安全带系好。” 唐盈挺直腰板:“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回家了。” “事情说清楚了吗,就急着回家。”孟冬杨熄了火,解开自己系好的安全带,刚往她那边探身,她就警惕地往窗边躲。 他轻轻地笑起来:“害怕我?” 他有很深邃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不笑时给人一种沉静之感,每每调侃她捉弄她时,这份沉静会被更幽深的东西取代。他虽然是玩笑语气,她却丝毫不觉得他是轻浮的。 “我怕你干什么。”嘴上这样说,唐盈的眼睛却看向另一边,身体仍是防备状态。 孟冬杨低眉看向她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修长脖颈,车里温度高,他猜测她正被捂得难受,大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个指令,手指却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违背心意的克制。 他温声开口:“唐盈,我开始戒烟了。” 男人音色温润,语气绵长。含义暧昧的这句话让一道静谧的水流划过唐盈的喉咙,又穿过心脏通过她身体更往下的地方。 无形的液体流经的地方顿时变得干涸粗燥。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危险。 温度很危险,空气很危险,人很危险,她的心也失去安稳。 她很畏惧这种感觉,比大考之前担心会考砸的心情还要糟糕。考试是必须要面对的,而这个人,她可以不必深交。 张口时她的喉咙仍是干涩的,声音变了也不自知,她非常郑重地对这个会让她置身于危险处境的人说:“你抽不抽烟都跟我没有关系,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 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堵住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不要……不许说,你不要再说任何话。” 孟冬杨被一个女孩拒绝,方式是让他不要再发出声音。他细想,觉得这姑娘既实干又可爱。 他只好问她:“你讨厌我?” “你不让我走,那我们听歌吧。不要说话,听音乐。”唐盈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去他的曲库里面挑歌。 孟冬杨倏地笑出声来。 她究竟有多少奇招可以应对他的攻势呢,这实在是让他感到好奇。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普通女孩,她灵的像魔法师的权杖。 看他的穿搭风格和精致程度,唐盈以为这个人会是很老派的品味。他确实听英文歌居多,但大部分都不是抒情曲风。 她随便选了一首,是嘻哈音乐,眉头一皱,换了另一首,前奏还挺舒服,结果歌手一张口就闹腾起来…… 她英语早忘得差不多了,生僻歌词名看得眼晕。挑不到契合氛围的,便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孟冬杨开口逗她:“车门没锁。” “……”唐盈脸一热,呆呆地看着这人,而后就去推车门。 她的手刚要触过去,车落锁的声音响起。她竟然又被他捉弄了。 她回过头怒视着孟冬杨:“你是三岁小孩吗?” “三岁的小孩不会撒谎,不会言不由衷,更不会在自己不想走的时候找听歌这种烂理由。二十六岁的唐老师要不要学习一下这种天真的精神?” “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这是仗着我对你好,在跟我无理取闹。” “……” 孟冬杨把音乐关掉,侧过身体,一圈圈绕开唐盈脖子上的围巾,看她脸和耳朵彻底露出来后,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抚上她的侧脸。 柔润的肌肤带给他细腻的触感,他看向她慌张的眼睛,渴食的心理侵占当下所有的感受。 “要跟你打声招呼吗?”他手指微动,干爽的指腹轻柔地触扶她的上唇,灼灼的目光落下去,并不心急地等待一个明确的示意。 唐盈的理智短暂地化成碎片,从燥热的沙漠漂浮至潮湿的热带雨林。孟冬杨的掌心是一个洁净干爽的栖息地,而她像晕头转向的飞鸟,被他牢牢地掌握着飞行的轨迹。 要任由暴雨落下,彻底冲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吗? 当理智落地,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唐盈的内心被一个钝器击中。 她惊慌失措地推开孟冬杨的手,语序紊乱地说道:“你快回去陪卡卡吧,我也要回家了。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听懂了一些,但是我们可能理解的不一样。我……我明天一早要去看唐臻,我每次去,都会陪她说一会儿话,我跟她的感情很好,我大哥大嫂对我像对亲妹妹一样。你不能这样,你说过我们做朋友,你不会让我别扭的,请你说话算数。” 孟冬杨很专注地看着唐盈说话,她闪动的眼睫、下意识地蹙眉、急停的嘴唇,每一个神态都无比认真,认真到他愿意站在她的立场去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从她刚上车说的那番话开始思考,发现她有一套完整的“拒绝”体系,有逻辑、有情理,关乎人情道德,也关乎她的处境。 可她唯一漏掉的,是她自己的心。 孟冬杨并不在乎所谓伦理道德,所谓亲戚关系,他无愧于唐臻和唐久安夫妇,未来无论他选择和谁在一起,都不必得到唐家人的“特赦”,他也从来没刻意经营过他的深情人设。 他是一个欲望被压制多年的人,成年后因为心理惯性,想要的东西格外的少。唐盈是他想要的,当他明确这一点的时候,他思考的重心就只剩下“得到”二字。 他不是唯结果论的人,他享受狩猎的过程,也期待饱食的快感。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唐盈姓什么,是什么人,跟一些人又是什么关系。 唐盈偏偏有让他不急功近利的能力,这有些超乎他的判断。她看似乖柔,经不起招惹,却十分懂得以退为进。 她也知道什么是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她懂得利用他对她的心意,做一些打乱他节奏的“反抗”。 她看似在努力地维系她内心的安稳,实则早已对“安稳”产生不自知的逆反心态。 她可能不明白,一边克制一边“投降”,会更让人着迷。 当一心想要踏实的人乱了内心的秩序,该如何平衡道德和欲望呢,又会使出多少抗拒的手段呢。 孟冬杨决定打开车锁。 这一声响动,对唐盈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她迫不及待地要从当下的氛围中逃离。 第33节 可当她伸手去开车门的这一刻,心里突然产生一声轻巧的异动,像用羽毛去拨弄一个坚固的门锁,是鬼迷心窍的人在做一次徒劳又蠢笨的尝试。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迷茫地看着坐在主驾上这个往后退了一步的男人。 孟冬杨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立刻就擒获她回眸的视线。 两道眸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唐盈心里的那根羽毛被风吹落,没打开的锁扣自己掉在了地上,在她柔软的心脏上撞出一个黑洞一般的漩涡。 后脑勺被宽大的掌心裹住时,唐盈如同小时候第一次坐游乐园里的海盗船,船身第一次移动至最顶端。 而当男人的唇瓣并不温柔地压过来时,心船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仍旧坠毁在深不见底的黑渊。 长期压抑欲望的人,在获得贪食的机遇时,会丢掉一切绅士的品格。孟冬杨并不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践行那套和风细雨的温柔要领。 唇瓣重重地碾压过女孩的樱唇后,舌尖就顺理成章地撬开她的贝齿。 呼吸、节奏、津液的流动,会在混乱后臣服于天然的情.欲。 确认她被狂风骤雨压制住所有理性的时候,他这才让氛围回归温和,牙齿轻轻地品食她的唇珠,舌尖轻柔地碾过,吻又落向唇珠上的凹陷、下唇上的褶皱,以及小巧又饱满的下巴,最后裹住珍珠一般的耳垂。 第24章 我算什么 唐盈的头贴着温热的手掌, 发丝在孟冬杨的掌心里轻柔摩擦,两种干爽的物质没有被任何液体浸染,却在窸窣中诞生胶黏的听感。 嘴唇及唇边都变得湿润, 耳垂被湿热的唇瓣和舌尖吮.吸时,车厢里的暖风烘干下巴上潮湿的吻痕,肌肤因骤变的干燥产生微弱的刺痛之感。 他清冽的气息中裹藏着幽淡的薄荷香气和岩茶的涩感,他用坚硬的牙齿和强势的舌尖刺破她的矛盾心理, 把浓烈到不可抗拒的欲望汹涌地灌进她松动的理性。 如精巧的鱼钩诱惑一条意志不坚定的小鱼, 想要带她一起淋这场期待已久的骤雨。 沉溺感压制住所有的思绪, 当唐盈试图抽离时, 这个吻已经完成了最赤.裸的试探,她没有一丝一毫地抗拒。 孟冬杨的唇瓣离开她的耳垂后又回到她的上唇,温柔地贴合了一下,撤离后看着她的眼睛,指腹安抚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下巴, 鼻息悬在她的鼻尖, 而后与她额头相抵。 只是亲吻,唐盈却如同经历了一次流程周密的性.事。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想起任何两个人之外的人和事。 她脑中唯一出现过的思考, 是她究竟喜不喜欢孟冬杨这件事。 她的内心依然没有坚定的答案,但身体先给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她并不排斥跟他亲密接触,她享受他带给她的颠覆性体验。 这尚且只是一个吻而已。 她来不及往更深更危险的方向去想。从没有推开他开始, 到沉浸式地随着他的节奏完成了这个破窗之吻,她心里打碎了好几面审视自我审视未来的镜子。 听见孟冬杨慢下来的呼吸,感受着他跟自己交织在一起的温度, 她陷入无尽的茫然。 孟冬杨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十分满意, 并且愿意说服自己就先到这里。 虽然节奏由他掌控, 但唐盈比他想象中要勇敢要坦率。他在咬.含她柔湿的舌尖时,她不仅没有躲匿,反而将蜜果拱手相送,她的牙齿也在他的唇瓣上进行绵密的撕.咬。 在这个阶段,他并不需要她有多喜欢他这个人。爱是复杂难言的东西,他对复杂且深刻的东西始终秉持着探究的心态,即便这一生都无法参透其中的奥秘,他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遗憾。 他已经把自己很“重”的东西都告知于她,不渴求她能百分百承接,但信任的建立会让这段关系有一个良性的开端。 他对她有十分清晰的需求。他相信他们的心会在未来靠得很近,而在这之前,在她不抗拒的前提下,他要先满足自己对她更深层次的探索。 唐盈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激发他生理欲望的女孩。过去,他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唐盈眼中的情.欲快要散尽时,孟冬杨试图将她揽进怀里。他想要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收纳余味的拥抱。 她却异常冷静地在此刻推开他的胸膛,她垂着眼眸,神色藏匿起来,声音很轻地对他说:“我想回家了。” 孟冬杨去给她开车门的时候,她已经双脚沾地。 她仍旧没看他,耳边的发丝被微风吹拂着,音色在低温中略显清冷,她说:“不要送我。再见。” 她转过身,肩背是笔直的,没有低头思考的姿态。可她越走越快,没作任何停留,也没有回头看他。 孟冬杨靠在副驾的车门上,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触到坚硬的糖盒。看着她的背影,他拿出铁盒取出一颗糖粒,放进口中之后,柠檬的酸甜和薄荷的微苦迸发出相斥又融合的滋味。 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微低着下巴,收回注视她的目光。 回到车里,她淡蓝色的围巾出现在副驾上,尾端垂了下去,穗子散开着,他伸出触过去,绒面上的暖意攀上他的指节,他再次想起她脸颊上的温度。 唐盈在上楼的时候才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往后他们又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不能”这两个字最先跳出来,然后是大嫂的态度、大哥的暗示以及昔日唐臻对这个男人的用情。 唐臻告诉她自己恋爱的消息时,她正在上一门被迫选择的选修课。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讲她完全不感兴趣的《荷马史诗》和伊壁鸠鲁主义。她的注意力被唐臻吸引,看她的文字描述,猜测那应该是一位很有格调的精英男士。 她带着好奇心问唐臻,他们发展到哪个阶段了。唐臻故弄玄虚,说等关系稳定后就带她跟她的男朋友一起吃饭。 同在霓城,她和唐臻会不定期见面,可之后的一年多,她却从未有机会见到唐臻的这位男朋友。唐臻会在朋友圈分享一些她收到的恋爱礼物,但很少再跟她谈她的爱情。 她完全可以理解。她只是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她和他们的世界离得很远。她和初恋男友这种四平八稳的校园恋爱,跟唐臻和她男友的职场爱情,是截然不同的属性。 大家的体验不同,唐臻能跟她分享的东西自然也不多。 在那段记忆中,她对从未见过面的孟冬杨只有一些浅显的认知。直到后来在葬礼上看见他,他的身高、样貌、气质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她回想起唐臻当年的描述,才发现唐臻的用词是多么精准,她看到的也几乎跟她想象的如出一辙。 之后的三年,她偶尔想起这个男人哀恸的神情,除了可惜唐臻的逝去和这段美好爱情的陨落,只剩下很清浅的对这个男人的怜惜之情。 唐盈陡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来,她所接触的孟冬杨并不能和过去她认知中的那个男人画等号。他们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最初她愿意跟这个男人产生交集,是因为看见了他对唐臻的深情。念旧情的人会在她这里得到较高的印象分。 几次交往后,他所展示出来的成熟和温柔,他对她和她家人提供的帮助,他自身的魅力和他丰富的阅历,自然而然地使她在心里不断地为他加分。 可面对他时,他一直都拥有一个不容忽略的前缀——唐臻的男朋友。 突然间,唐盈的心里落进去一根针。她开始怀疑自己,也开始质疑这个男人的心理动机。 哪怕他讲过一个长长的故事,他说卡卡不是karen,他早就有所铺垫,想说明她不是唐臻的替代品。可当事情过于快速地发展到这一步,她回想跟他点点滴滴的相处,难免会觉得这是一场精心的预谋。 他图她什么?她今晚对他的不抗拒又是出于什么心理? 唐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他送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心脏和脑袋都发出难以抑制的胀痛。 如果他只是贪图她年轻的身体,她也因世俗的条件而对他着迷,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变得异常简单。 她又为自己找到更好的理由——她渴望被他吞噬,是想要他一并吞没她上一段不愉快的感情经历。 她不能喜欢孟冬杨,但是她可以利用孟冬杨告别过去。 想到自己不会和孟冬杨有下一步的发展,有两种苦涩的感觉在她心里抵消。另一种是——她好像真的不爱她那个烂透了的前任了。 唐盈,不要把今晚的事看的太重,已经做了也不必去后悔。 回到原定的人生轨迹,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好好走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唐臻墓碑上的照片是她二十五岁时拍摄的艺术照,她有深情的眼睛和明媚的笑容。 唐盈把怀里的百合花放在一束白色的郁金香旁边,薛晓慧对她说:“是冬杨来过了。” 白色郁金香是他带来的吗?唐盈听见这个名字,视线落向唐臻的照片,下颌骨发出一阵微弱的酸麻之感。 她又听见大嫂对唐臻诉说着,孟冬杨至今仍记挂着她。 结束后下台阶的时候,唐盈一直挽着薛晓慧的胳膊。唐久安在前面带路,他又提了孟冬杨一次,说他对唐家的亲戚们都很好。 “大年初一他就去给你爸爸拜年了是吧。”唐久安回头看向唐盈。 唐盈点点头,应声道:“他找我爸有事。” 矮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台阶上滚落着细碎的砂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微妙又脆弱,再小的石子落进心里,也会带来难以掩盖的异物感。 放慢脚步后,唐盈莞尔一笑,对薛晓慧说:“小徐性格真好,我发现他跟你挺像的。” 薛晓慧微怔一下后覆住唐盈的手背,笑道:“还合你眼缘?” “嗯。” “虽然你爸爸说大家辈分会乱,但是只要你们俩互相有好感,我觉得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是。” 唐盈到家时,厨房里出现唐正光的声音。 彭芳正在跟唐正光抱怨,说彭文君的老公不让她年后回娘家,新年家里一点人气也没有。 唐正光安抚她道:“母女俩年前不是在家住了一个多礼拜嘛。” “那小的我还没见到呢。” “小的又皮又不认亲,你就疼汐汐一个就可以了。” “那小的也是君君的孩子,也是我的外孙啊。” 唐盈出声吓了老唐一下,“你跑过来,你家里那位怎么想?” “我来陪我闺女过年,管她怎么想呢。”唐正光把手里的筷子递给唐盈:“这是专门给你弄的小鱼,你来调味,让你妈炸给你吃。” “哪里来的鱼?” “一大清早跟小孟去河边钓的。” “他跟你去钓鱼了?” “怎么,不行吗。你弄好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唐正光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唐盈踏进来的前一秒,他把烟头熄灭在一盆枯死后没有再种的花盆里。 唐盈嗅到了烟味,但没抓到现行,就懒得多嘴。她问他要说什么。 唐正光上下打量自己的闺女一番后,先问:“去给唐臻扫墓了?” “嗯。” 唐正光摸了摸眉毛,“你大哥大嫂跟你提孟冬杨了吗?” “没有。”唐盈瞪着他:“你昨天是不是在他们面前说错话了?” “我能说错什么话,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孟冬杨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唐盈顿时脸颊发烫,“你瞎说什么,你跟大哥大嫂也是这样胡说八道的?” 唐正光轻哼了声,伸出手戳了戳唐盈的脑门,“孟冬杨跟唐臻结婚了吗?他是你大哥大嫂的女婿吗?他总要再找别人的,那怎么就不能是你?” 第34节 “就不能是我!”唐盈的声音十分急躁,话落觉得跟老唐这样的人谈伦理道德就等于是对牛弹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对他没感觉。” “你对他没感觉,难道对你大嫂那个傻呵呵的外甥有感觉?别告诉我你还没忘掉谷瑞安那个畜生……” “你说话太难听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这个死丫头就是一根筋。这个孟冬杨不管是样貌人品,还是待人接物,别说是你认识的男人里,就连我,都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年轻人。唐盈,你可别犯傻,遇到这样的人,对你的成长,对你提升阅历,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你也该拉高一下你那稀烂的眼光了。” “他要不是唐臻的男朋友,你说多少我都愿意听。”唐盈别过脸去,“别再说了,男人不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跟大哥大嫂的关系是一辈子的。” “你真是犟的要命,人生苦短,总是考虑旁人做什么,自己开心最重要。” “你当年倒是不考虑旁人的意见,非要娶我妈,你开心了吗?你经营好你的婚姻了吗?” “说你就说你,你又扯我做什么……” 彭芳炸鱼炸到一半,跑过来听了一会儿父女两人的谈话。 她在心里轻嗤,这个老唐,永远的不着调,永远的只凭自己的喜好做事。 不过,他是实打实地为这个女儿着想。 如果孟冬杨对唐盈没有这份心,那她也是一百个不赞成唐盈往上凑的,这样的男人,未必是唐盈能够驾驭得了的。 可要是孟冬杨看上了唐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正光没留下来吃这顿饭,他就是来给唐盈送小鱼的,送完还要赶回去陪翟莉走亲戚。 在翟莉的哥哥家,梅馨出现了。 母女俩之间本就别别扭扭,梅馨见到唐正光后,更是尴尬的不成样子。 散场时,翟莉让梅馨回头再来找她。 唐正光觉得两人之间不对劲,问翟莉出什么事了。 翟莉语气不耐烦,“别问了。” “到底怎么了?”唐正光提高了声调。 翟莉无奈,只好张口坦白:“梅馨怀孕了。” 谷瑞安的大嫂怀上了二胎,谷母欢天喜地地在饭桌上给了大儿媳一个红包,表示这个小孩她会帮着带。 大家在猜测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的时候,谷瑞安的小侄女默默地跑到客厅里生闷气。 为了开解小姑娘,谷瑞安把她带去附近商场的游乐园里玩。 玩累了,小侄女要吃冰激凌,谷瑞安去甜品站给她买甜筒。不料,在麦当劳门口遇到了唐盈。 唐盈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个子不算太高,但眼睛很大,笑容很清澈。他们刚买完东西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楼上看电影。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女孩。唐盈和女孩开心地交谈着,小伙子伸出手,虚揽了下她的背,示意她们边走边说。 随后三人上了电梯。 小侄女舔着奶油,问小叔叔是不是不高兴。 谷瑞安抿着唇一言不发。 过去他跟唐盈每周都会来看电影,电影都由唐盈挑选,他从来不会提任何意见。 就在这时,他收到一条来自梅馨妈妈的消息。 翟莉向他讨要一笔对梅馨的赔偿。 孟冬杨给了唐盈一周的时间。一周过去,唐盈不曾发来只字片语。 他只好主动关心她。知会她后,开车来接她。 他连卡卡这个理由都没找,他明确地告诉她,他要见她。 唐盈和成为女警的高中同学续上了往日的友情。 不用谈恋爱的日子让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交友、娱乐,她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再想起谷瑞安的时候,心里的痛感越来越淡。 至于孟冬杨,她把这个人和那条手链、那副泳镜一起装进了她存放旧物的铁盒里。 他说要见她,她就一定要同意吗? 她乱编了一个理由,说:“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 “是嘛,听说你跟你大嫂的外甥发展地非常迅速,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感冒传染给他……” “这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吗?”孟冬杨在电话里轻声嗤笑,“那我算什么?” 第25章 她骗人 他算什么? 唐盈以为她那天下车走人后跟他再无联络, 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已经一周过去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跑来追责。 她难得嘴比脑子快,反问他道:“你是需要我对你负责还是想要找我讨个说法?” 话落就开始懊恼, 那根本不是她主动的,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责任人,主动去认领一次失控? 于是又立刻说道:“我已经忘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了。我还有事, 先挂了。” 挂掉这个电话后, 唐盈无端地产生了一种推卸心理。她觉得这太荒谬了。 成年男女的游戏规则向来没有明文规定, 但成熟的人都懂得心照不宣。 只是一个吻, 他要追溯什么呢? 唐盈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忙自己的事情。马上快开学了,新学期的准备工作要做,也还要给年前带的五六个学生补最后两次课。 孟冬杨的车就停在巷口。 在青阳这座小城,这个街口是除了酒店以外他来过的次数最多的一个地方。 裁缝铺的老板都已经认识他这辆车了,看他靠在车门上打完电话后, 主动递过来一支烟, 问道:“在等唐盈吗?” 他想他今天是等不到了,客气地笑了下, 说自己戒烟了。 老板热情地说道:“她晚上要给学生上课呢,附近几个小孩在她家里补数学。” “是吧。” “我们是二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他们一家四口搬过来的时候, 唐盈才三岁呢。” 孟冬杨不是来打听唐盈的,他看见裁缝铺门口摆着烟柜,买了一条唐正光喜欢抽的黄鹤楼。 老板还想说点什么, 孟冬杨把烟放进副驾, 只身踏进了巷子里。 正月十一, 楼下的小饭馆开了张。 唐盈上次买给他的米糕,今天老板没有蒸。冒热气的笼屉里是葱油花卷和鲜肉烧麦。 孟冬杨原本打算带唐盈去试吃酒店餐厅的新菜,是饿着肚子来的。抬头看向国土局宿舍五楼,唐盈家的厨房正亮着灯,有白雾从窗口涌出。 彭芳晚上有牌局,简单做了两菜一汤,让唐盈吃完好给学生上课。又另外炸了一盘虾片和几个藕盒,用来招待嘴馋的小孩。 关火后,她探身去关厨房的窗户,瞥见楼下一道人影,唤唐盈过来,问那是不是孟冬杨。 唐盈一听,脑神经绷成紧巴巴的鼓皮,走到窗边一看,嘴巴抿成一条线。 彭芳睨了她一眼,问她:“就这么晾着人家?” 唐盈没吱声,回到卧室拿起书桌上的手机,给楼下那位打去电话。 还没听见唐盈说什么,彭芳就自作主张去到阳台,把水盆里那条今天早上买的鲈鱼捞了出来。 唐盈下楼之前彭芳已经在杀鱼了,她问唐盈孟冬杨吃鱼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我不知道,他不来吃饭。”唐盈胡乱套了件厚外套,开门冷风吹过来,她把外套上的帽子罩在头上,又回头叮嘱彭芳,“做多了吃不了,我去去就回来。” “让他上来吃饭。”彭芳说。 “不要。” 从五楼到一楼,感应灯一层层亮了。孟冬杨走到小铁门前时,唐盈正好出现在楼栋口。 她穿的十分随便,居家的白色薄棉裤,米色的羊羔绒外套和一双棕色的外穿棉拖鞋,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她很像是刚从温暖的棉被里跑出来。 唐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这个过于显眼男人,利落地把手里的垃圾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走到他近处,刚要开口,孟冬杨伸手扯了下她的帽檐,说:“我想吃门口的烧麦。” 唐盈满眼困惑地看着这人。 小店老板把烧麦装袋的时候,问唐盈她身边这个男人是谁。 唐盈说是亲戚。 走到街对面,唐盈想把人打发走,彭芳在楼上推窗喊道:“唐盈,鱼烧上了,请人家上来吧。” 要不是裁缝铺的老板一直问东问西,孟冬杨根本不会往她家楼下走。况且他什么礼物也没带,又怎么好意思去她家里吃饭。 他正想婉拒,唐盈已经替他做出回答,她对她妈妈喊道:“他不来。” 改变主意就在一念之间。 孟冬杨蹙眉看向唐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唐盈一怔,这人是听不出来客气话吗?他去她家里吃饭算怎么回事呢。长辈在家里,他不会感到拘束吗? “我不讨厌你。”唐盈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我不觉得你想去吃这顿饭,我也担心粗茶淡饭招待不好你。” “我不挑食,我想去尝尝你妈妈的手艺。” 唐盈牙关咬得好紧。这人到底要怎么样呢。 彭芳给孟冬杨泡了彭文君带回来的花茶,没说太多客套的话,直接招待他上桌吃饭。 两室两厅的老单位集资房,布局稍显不合理,餐厅和厨房被客厅隔开,孟冬杨看着唐盈一趟趟去厨房里拿东西,家味两个字悬上他心间。 第35节 平时母女俩都是坐在客厅吃饭的,今天有客人来,才支起这张折叠餐桌。唐盈暗自庆幸,为了给孩子们上课,年前把餐厅收拾了出来,否则眼下这位“贵客”也要在客厅坐小板凳吃饭了。 不确定孟冬杨喜欢什么口味,彭芳是按唐盈的喜好烧了这条鲈鱼。 鱼放在孟冬杨的近处,旁边是清炒荷兰豆、炸藕盒、糯米肉圆和三鲜汤。最后又端上来一盘刚蒸好的芋头排骨。 彭芳得知孟冬杨是开车来的,便不招待他喝酒,煮了一小锅唐盈喜欢喝的姜汁可乐,水开后,让唐盈倒给孟冬杨当饮料尝一尝。 可乐配姜,孟冬杨是第一次尝试,碳酸的味道没了,只剩下甜,还有生姜的一丝辛辣。 他问唐盈:“你喜欢喝这个?” 唐盈说小时候受凉了要喝姜汤驱寒,她不愿意只喝姜汤,姐姐就给她加一些可乐在里面,后来这变成了她的独特嗜好。 她说:“你喝不惯的话就不要喝了。” “味道很特别。” 孟冬杨发现彭芳是不会假客气的长辈,她除了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为了唐盈买房和彭文君请律师的事感谢了他几句之外,再也没做面子上的寒暄。 她更没有把他看成是一个跟唐盈有暧昧关系的异性。面对他,她的态度就像是面对一个女儿的同学或是好友。 这让孟冬杨感到十分舒服和自在。 家常小菜的味道非常可口。孟冬杨早就料想到彭芳烧得一手好菜,毕竟她做的酱牛肉和香肠早就俘获了他的味蕾。 提到食物的口味,他邀请彭芳跟唐盈一起去酒店餐厅试菜。 彭芳说这是大厨才懂的事情,她就不去凑热闹了。她用公筷夹了一块鲈鱼放到孟冬杨的碗里,说道:“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酸甜口的,唐盈喜欢这样做,我就这样烧了。” “很好吃,我跟唐盈的口味很像。” 唐盈也不知道孟冬杨是不是真的不挑食。她跟彭芳没有刻意给他夹菜,他自己动筷子的频率倒是挺高。 鱼吃了,排骨和芋头吃了,青菜吃了,藕盒吃了,汤喝了,米饭也吃了半碗。 她差点都忘了,她还给他买了两个烧麦,上楼之前,他已经吃掉了其中一个。 快吃完时,彭芳的电话响了,麻将馆的老板催她赶紧过去。 她把碗筷快速收到厨房,跟孟冬杨打了声招呼后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唐盈走到水池前洗碗,孟冬杨跟进厨房问道:“要不我来?” 唐盈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去你家吃饭你会让我洗碗吗?” 孟冬杨抿了抿唇,转身去了客厅。 老房子的装修处处透着年代感,尤其是客厅里这面九十年代风格的大镜子,把穿着精致的孟冬杨框进去,衬得他像是从未来穿越而来。 唐盈的卧室门正对着这面镜子,黄色的木门上有没有清理干净的贴痕,看形状,这里之前应该是贴着她的奖状。 孟冬杨踱步到房门口,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 唐盈的书桌是后来添置的,样式很小巧。桌面上有一面小书架,台灯照亮的地方能看到几张便利贴。 “能进去看看吗?”孟冬杨问唐盈。 唐盈很想说不能。她今天没有收拾房间,被子是乱的,刚收的衣服随便扔在床上,她的书桌上什么东西都有,乱涂的草稿纸上说不定还有一些不能被他看到的内容。 但是要是说不能,会显得她傲慢又吝啬。 她说:“最好不要,很乱。” 没有得到允许,孟冬杨便没有进入。他回到客厅,找到热水壶,给茶杯里添了一点水。 这时敲门声响起,要补课的小孩们来了。 顾不上招待孟冬杨,也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唐盈安排三个小孩去餐桌上坐着,又去阳台上搬她的小黑板。 孟冬杨过来给她帮忙时,两个从进门后就一直打量他的小孩捂着嘴窃窃私语。 唐盈似是听到了什么,对其中那个小男孩招招手,严肃地问道:“胡宇昂,上次布置你的几道题做完了吗?做完先拿给我看。” 小男孩吐了下舌头,从书本里把习题翻出来推到唐盈面前。 唐盈低头扫了一眼,点着头念道:“哥哥和妹妹共有24个苹果,哥哥比妹妹多4个,两人各有几个苹果?答:我跟我妹妹都不喜欢吃苹果……” 旁边的几个小孩哈哈大笑,孟冬杨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盈伸手敲了下胡宇昂的头,“今天和差问题搞不清楚你就别回去了,就在唐老师家住。” “啊!不要吧……” 去拿积木教具的时候,唐盈委婉地送客。课要上两个小时,孟冬杨总不能干等她两个小时吧。 孟冬杨却说:“我下楼转转。” 难道他还打算回来吗?唐盈拧起眉心。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孟冬杨提着四五个礼盒从外面回来了。 他做不出来空手来别人家吃饭这种事。他去买了燕窝、西洋参、红酒和唐盈喜欢的巧克力。 唐盈的课已经讲完了,正督促孩子们做题。她看见孟冬杨把东西放在门边,而后就轻车熟路地去给自己倒热水喝,这幅姿态就像是他是这个家的常客。 终于,补习结束。唐盈换了衣服要去送家长没空来接的一个小孩,孟冬杨跟她一块儿。 大概是唐老师过于严肃,下楼时小姑娘才鼓起勇气问道:“唐老师,这个叔叔是谁呀?” “是我亲戚。”唐盈很自然地回答道。 小姑娘追问:“什么亲戚?” 孟冬杨接话道:“不是亲戚,是朋友。” “朋友?男朋友吗?” 唐盈:“不是男朋友。”说完看了孟冬杨一眼。 孟冬杨低头问小姑娘:“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 “知道啊,就是处对象呗,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谈恋爱。” 唐盈扯了下小姑娘的马尾,“少看点大人看的电视剧。” 孟冬杨牵一下唇角,轻轻地撞了下唐盈的胳膊,没有说任何话。 老城区小巷四通八达,回去时唐盈选了离家更近的小路。 她双手插兜步伐很快,好像急不可耐地要和身边这个男人告别。 孟冬杨在一个转角时拉住她的手腕,“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聊聊吗?” 唐盈止步,鼻息在橙色路灯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聊什么呢?把话聊开,两个人的关系就能够得到正确的定论吗? 想了又想,她觉得不拖泥带水就是最好的“把话聊开”。 唐盈抬起头,直视孟冬杨的眼睛,坚定的声音像是在宣誓一般。 她说:“孟冬杨,我不喜欢你。” 如果是十几岁刚情窦初开的时候,孟冬杨也许会对心仪女孩的拒绝感到困惑。但是到了这个年纪,经历过一些跟情爱有关的东西,也面对过恋人离去的残酷现实,女孩的这句“我不喜欢你”并不能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 比起耳朵去听,他更愿意相信他内心已经感受到的东西。 他看着唐盈这张故作认真的脸,慢慢地垂下眼眸,无可奈何地问道:“这是你第几次骗我?” 第26章 带走她 唐盈只谈过一段水到渠成的恋爱, 不曾踏入过任何复杂的情感关系。 这时候她想起老唐的话,跟这样的人相处,的确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比如心理博弈。 如果她说“我没有骗你”,一定会显得没什么力度,那倒不如学一学他的自信。 她露出镇定如若的淡笑,反问孟冬杨:“那你觉得我喜欢你什么?” 这个问题对孟冬杨来说一定是有下文的, 否则她不会轻易问出口, 那么他只需要在沉默中展现出一点困惑就好了。 果不其然, 女孩的身上长出了那么一点气势,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不急不慢地说道:“喜欢你的长相?身材?可是你对我来说不年轻了。喜欢你的财富和地位?这个倒是有可能,你对我实在是很大方,我长出点虚荣心太正常不过了,要是凭这一点, 我觉得你确实还不错。不过这个世界上有钱的男人可太多了, 我年轻、漂亮、性格又好,我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唐盈侃侃而谈的样子让孟冬杨想起迪士尼动画片里的心口不一的骄傲公主。他的关注点落在她说他“不年轻了”以及说她自己“年轻漂亮性格好”这两点上。 他的眼睛里依然维持着那一点困惑, 轻轻地蹙起眉心,“原来你只是嫌我比你年纪大太多。” 只是?他可真会抓重点…… 唐盈干脆顺势而为把话说死,“个人审美罢了。有人喜欢你这种成熟的, 但也有人不喜欢。我就喜欢年轻的。” “不喜欢为什么要跟我接吻?真的是我年纪大了,落后了,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开放思想了吗? ” “对, 就是你年纪大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让唐盈的心浮气躁说来就来, 她靠近他一步,声音变急,“你长得不错,接吻的技术也不错,我刚失恋,拿你当个药引子,让自己开心五分钟,不可以吗?” “只有五分钟吗?”孟冬杨觉得肯定不止,他光是咬她耳朵都咬了一两分钟。 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脸上的笑容松散着,抬起手指拨开她耳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问:“你开心了?” 唐盈不敢再承受他的亲密动作,往后退了一步后,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鼓起一只气球,生这个人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又冒出一句暗示——不准喜欢这个人!他不是什么好人! 突然,她有一份心气没有征兆地浮了上来,倏然停下脚步,语气急躁地问这个男人:“你追女孩都是这样吗?追唐臻也是吗?” 有温度很低的物质钻进孟冬杨的眼睛和耳朵,他先避开了唐盈略带审视的目光。 她明明有这么多心结和疑问,却不肯说也不敢说,非得靠他刺激一番,才牙尖嘴利地说出口。 他们的沟通进入困难模式,是该怪她太年轻还是怪他没做到位呢? 在冷风中沉吟片刻后,孟冬杨开口说道:“看来唐臻真的没怎么跟你讲过我跟她之间的事。如果她注定是个绕不开的话题,她的家人也是你心里的阻碍,那我是不是得先明确你的心意,才能有立场去做清除障碍的工作?你对我连一点好感都没有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谈我的过去?” “那就不要谈了。”在这个阶段,唐盈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去直面那个最大的问题。 她不想承认的事情,他再强求她也不会承认。 做犟种有什么不好?往往倔强的人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孟冬杨拉住她的手腕,“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第36节 “我们之间没有问题需要解决。你要继续做朋友,我可以,更多的,我做不到。”唐盈低头看着孟冬杨的手背,她觉得那上面应该是凉的,因为他隔着衣料的掌心就是凉的,她移开视线,“回答你刚刚的那个问题,人都有欲望,一开始我的确是开心的,可是想到唐臻,我就没办法开心了,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这是他们之间最尖锐的话题。 孟冬杨猜想这句话落地,尖刺一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他早就完成了自己的课题。唐盈的难题,他需要用更多的耐心去陪她解,他不能强迫她立刻就给出正确答案。 他放开了唐盈的手,无比真诚地看着她说:“我们可不可以先理清楚第一件事情?原始问题不解决就先考虑后续难点,这应该不是你们数学老师的解题思路吧。” “我说不过你……”眼下唐盈只想赶快逃离。 为什么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呢。他们不开始,就不会有障碍。至少她不会让她一年级的学生去做三年级的题。 她只想过简单平静的人生,马拉松慢跑跑完全程总是比百米跨栏得第一要容易。 孟冬杨没再追赶唐盈的脚步。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产生了一点自责的心理,他不该逼她这么紧的。 她心里有没有他,他已经有了答案,他没必要再去执着她有没有亲口承认。 想起她的那句“药引子”,他略微低沉的心情稍稍转晴了一些。她真是会比喻,明明这不是什么好听话,却让他觉得有趣至极。 要去做一些让她不必瞻前顾后的事情了。 不过她怎么能嫌他年纪大呢,这真的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回归工作节奏后,唐盈脑子里的杂念消除了一大半。 早上去上班之前,彭芳把炖好的燕窝端给她,让她吃了再走。 唐盈不想吃,说这是送给她的。 彭芳问:“这礼你收的心安理得,窗户纸捅破了?” 唐盈只留下四个字——普通朋友。 开学第一周总是令人头疼,要帮学生收心,督促他们的学习习惯回到正轨,还有教学之外的工作要协调整理。 但唐盈再忙都不忘每天提醒老唐吃降压药。 这天中午电话打过去,是翟莉接的。翟莉试探唐盈的口风,问她周六愿不愿意去家里吃饭。 唐盈本以为大年初一大家见过面就算是破冰了,这时翟莉却说:“事情也过去一段时间了,梅馨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唐盈说不必了,道了声再见后就挂断了电话。 有些人不存在原不原谅,就是不想见,也不必再相见。 梅馨是,谷瑞安也是。 发呆的时候,唐盈的心里又闪过孟冬杨的脸。 不管跟他发生过什么,又有什么戛然而止了,她都得谢谢这段插曲,因为这个男人,她在想起前任和前任犯下的错误时,心里没那么煎熬了。 那天孟冬杨想说的那句歌词应该是——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可惜了,谷瑞安是错的,但他也不是对的。 唐盈和同办公室的老师一起出校门,往公交车站走,谷瑞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反应是如同遇见鬼影一般,唐盈抚平心跳,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后,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她一点也不想跟谷瑞安独处,可不能在同事面前闹得太僵。 谷瑞安的糟糕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他偷偷去医院开了安眠药,才一周就有了药物依赖。尤其是得知梅馨怀孕之后,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梅馨躺在手术室里的样子,以及化成一道微光的唐盈,他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的唐盈。 翟莉找他要十万块钱,作为给梅馨身体损伤和精神损失的赔偿。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能留的,他愿意出这笔钱。但是梅馨找到他,让他不必理会翟莉的无理取闹。 他不知道梅馨是什么意思,疑惑之下,问她是不是舍不得这个孩子。梅馨骂他可笑至极。 梅馨说,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负责。可是错的不是她一个人,她不能让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 漫岛酒店开业,餐厅甜品线跟好几个单位达成合作,广告正在大力宣传。梅馨花了小半年时间搭上的人脉付之东流。 唐正光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得知她怀孕后更是日日催促翟莉带她去做手术。 老高散播的流言,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从前那几个跟她有暧昧关系的男人竟然跑来找她,生怕自己引火上身。 她以为会是倚靠的妈妈,拒绝让她在她工作的妇幼保健院做人流手术,给她联系了外地的医院。 梅馨质问谷瑞安,难道错误更大的不是他吗? 谷瑞安已经意识到,激情不是爱情,冲动带来恶果他正在饱尝。他不知道还可以对梅馨说什么。 看到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梅馨冷笑着威胁他,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并且告诉所有人,这是他谷瑞安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梅馨的气话,一时之间慌乱不已。 唐盈尚不知情谷瑞安后续发生的事情,对他看似不太好的状态漠不关心。她打算走到远处的路口打车回家。 在街道的转角,谷瑞安上前一步将她从背后抱住。她惊慌失措,极力地挣扎。 谷瑞安的下巴死死地抵住她的肩膀,苦苦哀求她道:“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谷瑞安想,如果能在唐盈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那他就不会那么孤立无援。 他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唐盈。 哪怕她暂时无法原谅他,他也无比需要她能短暂地安慰他陪伴他。 他们过去既是恋人,也是十年的知心好友。 唐盈用了最大的力气从谷瑞安的怀里挣脱,而后抬起手,给了他重重的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不是出于对他出轨的恨,她仅仅只是教训他方才对自己的身体骚扰。 她在心里厌弃他、厌恶他。甚至,她觉得他十分恶心。 谁会希望自己的初恋和好好的青梅竹马之情,演变成眼下这种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不过,都过去了。 撇下这个男人独自朝灯火通明的大路走去时,唐盈觉得自己将一切都放下了。 周末,孟冬杨在新开业的酒店设宴,请唐家人吃饭。 唐盈原本不打算来,可是孟冬杨说他会把卡卡带来,又提醒她,他们还是朋友。 唐久安夫妇到得早,薛晓慧一见到唐盈就打听她跟徐屹南的进展。 徐屹南心仪唐盈的那位高中同学,这是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唐盈正乐得当红娘,薛晓慧这么一问,她当下的反应是,完蛋了,挡箭牌没有了。 孟冬杨仔细观察唐盈的表情,料想她跟她“喜欢”的年轻人恐怕是没戏了。他让卡卡去找唐盈,给她解了围。 唐盈却不领情,朝他扔过来一个冰冷无情的眼神。 他看得出来,自己对唐盈来说就像个定时炸.弹。 看她畏惧自己是一件趣事。 唐盈有阵子没见到老唐了,爸爸一来,她就笑着迎了上去,跟他插科打诨起来。 唐正光打量女儿一番,“你没事也化化妆什么的啊。” 唐盈不爱听这种话,学着医生检查眼压的样子拨了下老唐的眼皮,问翟莉:“阿姨,我爸这几天血压怎么样?” 翟莉说略微有点高,但是还算可控。 大家正寒暄,梅馨带着谷瑞安出现在包厢门口。他们俩对这间屋子里的人来说,有着反派出场的效果。 翟莉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冲过去要把两人赶走。 唐正光霎时间变了脸色,把身边的唐盈把自己身后拽了拽,满脸怒气地瞪着翟莉。 唐久安和薛晓慧对视一眼,皱起眉头,往唐盈身后挪了两步。 孟冬杨把经理叫了过来,请经理帮忙送走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时,梅馨开口说道:“只要唐叔和我妈是夫妻,那唐家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我怀孕了,我准备跟谷瑞安结婚了。” 她张口之前,孟冬杨走到了唐盈的身边,她的话还没说完,唐盈被孟冬杨带出了这个包间。 第27章 打哑谜 示意唐盈跟自己走的时候, 孟冬杨只是微微地推了下她的肩膀。当他们俩离开大家的视线后,他才稳稳地握住她的手。 唐盈有点发懵。手掌被捏紧时,她看向孟冬杨, 想说一句“这样不好”,没能张开口,手指动了动,挣脱了他的掌心。 孟冬杨已经将她带进电梯, “这顿饭没办法再好好吃了, 但是跟你没关系, 你回避就好。我回去陪他们。你去我房间里玩会儿吧, 我让人把卡卡送上来陪你。” 唐盈不安心,“我就这样走了,还是跟你一起走的,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去怪那一对破坏气氛的人,难道要怪你怪我吗?都是真心爱护你的家人,你不要有那么多的思想负担, 我会去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别……你别说让我大哥大嫂心里不舒服的话。” 孟冬杨抬头拍了下唐盈的脑袋, “跟我也相处一段时间了,我有说过什么让人不舒服的话吗?” 不确定那对扫兴的人还要闹腾点什么动静出来, 看情况,唐正光和翟莉难免要起争执。唐久安夫妇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也会为难。 不管她的家人们是要吵闹、算账, 还是想要安慰她,对她来说,那些都是不必再经受的东西。在她这里已经翻篇的事, 最好就烂进泥潭里, 再也掀不起风浪。 唐盈踏进孟冬杨住的顶楼套房后才回过神来, “我可以回家的。” “不可以,你就在这里等我。看电影、看书或者玩游戏都行,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叫人送东西给你吃。”孟冬杨把她推进门里,关上了门。 孟冬杨回到楼下餐厅时,梅馨和谷瑞安已经离开了。他问经理是否是他们俩自行离开,经理说是。 说明那个女人就是为了来让大家不高兴的。她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贪玩会酿成这样大的恶果,她无法承受也不服气,于是要让事件里的人跟她一起咽下这只苍蝇。 这应该是她赌气的行为,她未必真的要和那个扶不起的阿斗结婚。不过要是真结,也不排除她有另一种算计。 名声尽毁,倒不如将错就错,搏一个“动了真心”的名头。搏到了,就不是一时贪玩了,是收获真爱。能骗一骗糊涂的局外人。 唐盈很担心老唐。 第37节 她走的时候爸爸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成为这个局面中最煎熬的人。 梅馨这样做,是存心想要破坏翟莉跟老唐之间的感情吗? 怀孕的人会不会更加敏感脆弱,她妈妈没有站在她的那一边,本想建立起亲情的继父对她态度冷淡,生意发展遇到阻碍,或真或假的流言也一直在中伤她,导致她要用极端的方式去宣泄自己的痛苦? 可是,这样的痛苦是她自己造成的。 唐盈还是胡思乱想了起来,但心里是很平静的,她已经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她甚至在想,如果他们真的要结婚,那就随他们闹去吧。 她需要费神的是去做安抚老唐的工作。老唐要是无法把自己从梅馨继父的身份里摘出来,那往后的日子是要不断调节自己的心态的。 他和翟莉,该怎么在这种别扭的境地中维持尚浅的夫妻情分呢。 门铃声响起,卡卡被餐厅的工作人员送了上来,一起带来的还有很多食物。 孟冬杨给她点了餐厅的招牌菜和几样特色甜品。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先去给卡卡做晚餐。 她从来没给小狗做过饭,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之前孟冬杨给卡卡做饭的那些步骤。 冰箱里有很多食材,她挑选了几样,一边制作,一边祈祷卡卡能赏光。 小狗能成为人类的好朋友,除了它忠诚和善于聆听人类的心事和秘密,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在主人情绪低落时,向主人传递一些温暖的心意。 卡卡就是这样的狗。 它听见唐盈的叹气声后,踱步到了吧台前,它用它的脑袋拱了拱唐盈垂下去的手,然后就匍匐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安静陪伴着她。 唐盈心头好暖,觉得自己更应该要好好煮它的这顿饭。 孟冬杨回包间后,翟莉脸上的愁容有所收敛,唐正光却是一副任凭谁今天在席面上,他都要把最狠的话说尽的样子。 他要求翟莉跟梅馨断绝母女关系,否则他就从家里搬走。 薛晓慧在一旁相劝,说现在正在气头上,谁都不要说太绝对的话。 唐久安对刚发生的事一言不发,目光反倒落在孟冬杨身上,问他唐盈去哪里了。 孟冬杨说:“担心再闹起来,她心里不好过,我让她先回去了。” 薛晓慧看了唐久安一眼,明显心里有话,但碍于场面不合适,就没有问出口。 孟冬杨请包间里的服务生先离开,自己起身去给长辈们倒茶。后来菜品上齐,他又招待大家用餐。 薛晓慧努力地把话题往别处引,唐久安附和着,孟冬杨时不时搭腔一两句,没过多久,唐正光脸色微微好转,终于开始动筷子。 梅馨是被谷瑞安硬生生拽走的。 站在酒店外的马路边上,谷瑞安气愤地质问梅馨,为什么要骗她。梅馨只是说带他来吃饭,他是到了地方才想起这是孟冬杨收购的酒店。 他没想到梅馨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梅馨轻蔑地看着他的脸:“这么快就不喜欢我了吗?不是要对我负责吗?十万哪里够,你不如就对我负一辈子的责吧。” 她依然在说违心的话,她根本不可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不可能跟这个无能的男人结婚。 谷瑞安回视梅馨的脸,她的眼睛里又出现她打死也不承认的柔弱和倔强。 他霎时间反应过来点什么,问她:“你是故意气你妈妈的对吧。” “我气她干什么呢,她要过她的安生日子,我祝福她,巴不得她好呢。” “梅馨,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你需要我负责的我不会逃避,但你不要再去伤害其他人了。” “我伤害谁了?唐盈吗?你是眼睛瞎了吗,你没看到她已经跟孟冬杨在一起了吗?” 梅馨觉得这个男人太可笑了。她伸手拦下一辆车,又一次把这个利用完的男人丢下。 她想好了,婚肯定是不会结的,理由就是谷瑞安不同意,谷瑞安不要这个孩子,她被骗又被抛弃。 唐盈给卡卡喂食前先自己尝了一口,确认食物的热度、硬度都合适,才示意卡卡开吃。 “给点面子,好吗?”她恳切地看着卡卡的眼睛。 卡卡低头舔了几口,似乎觉得味道还不错,慢悠悠地吃掉食碗一半的量。 “真棒,真厉害,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狗!” 孟冬杨回来时唐盈正拥着卡卡坐在窗前发呆。 唐盈闻声,回头对孟冬杨笑起来,“它刚刚吃了好多!” 孟冬杨抱起胳膊打量她:“看来你心情还不错。” “我爸现在怎么样?这顿饭你陪好了吗?”唐盈问。 孟冬杨努努嘴,“你现在是真不拿我当外人啊。” 唐盈耸耸肩膀,“你撺的局,你不兜底谁兜底。” “饭怎么没吃?”孟冬杨看了眼餐桌,筷子都没动过。 唐盈说还没来得及。 “快吃吧。” 室温高,孟冬杨把开衫也脱掉了,里面是灰色的衬衣。 唐盈还是第一次看他穿衬衣,飞速瞥了他一眼。 “要我陪你吗?”孟冬杨俯身抚摸卡卡的头,眼睛落在唐盈身上。 唐盈问:“你是不是都没吃好?” “还好。你想不想喝酒?”还没等到回应,孟冬杨就去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红酒杯,“喝一杯吧,回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唐盈来不及说不喝。心里想,他经常有酒局,酒这个东西难道还没喝够吗? 她冷不丁地问道:“你烟戒掉了?” 孟冬杨笑着揉了揉鼻底,“你是希望我戒掉吗?” “这跟我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唐盈睨了这人一眼。 “你跑掉的那天晚上,我没忍住又抽了一根。就在你家楼下。” “……”唐盈心口一紧,看着他说道:“还随身带着,可见你不是真心想戒烟。” “我是真心的。”孟冬杨没说那包烟是现卖的,只是目光灼灼地回视着她的目光。 唐盈心里搅动着发黏的糖浆,避开视线,不再说话。 孟冬杨把倒好的酒放在她面前,让她先尝尝菜。 唐盈很给面子的一样一样吃过去。 “最近怎么没去游泳?”孟冬杨问她。 “没时间。” “开学工作很忙?” 唐盈点点头。 “不忙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孟冬杨撑着下巴看她,“看样子你应该是把过去的事都放下了。那要是想继续下一段旅程的话,不妨继续考虑一下我。我除了年纪大了点之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唐盈正在给自己剥虾,手停下来,眼睛落向孟冬杨的脸,“你不吃一点吗?” 一周多不见,她又长进了些。孟冬杨笑着放下胳膊,再次起身去洗了一遍手,回来后拿了湿纸巾让她擦手,然后把那盘虾放到自己面前,开始为她剥。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唐盈有点不好意思。 孟冬杨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餐盘里,“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 唐盈把虾吃掉,头偏向另一边,不搭理他。 片刻后,唐盈犹豫着问道:“我大哥大嫂没说什么吧。” 孟冬杨喝了一口红酒,“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们能说什么呢。你这么焦虑,很像是心里有鬼。” “谁让你带我离开的?” “你不也跟着我走了嘛。”孟冬杨碰一碰她的酒杯,“你不仅跟着我走了,还在我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晚上。” “我……” “放心,他们不知道你在我这里。” 唐盈一口气喝掉酒杯里剩下的酒,酒精没显出多少威力,她自己给自己壮胆。 她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孟冬杨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能这么快走出来,是不是跟我有那么一点关系?” “有啊。”唐盈眨眨眼睛。但也就是点到为止,她绝不多说。 孟冬杨勾了勾唇角,“你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喜欢啊。”唐盈坦诚说道:“跟你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 “比如呢?” “比如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很坦然地看着你。” “那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孟冬杨接话不快,语速也不快。可这句话有等待良久的意味。 唐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低头的动作完成后,她又即刻抬起头,迎上孟冬杨的眼睛,“我们正在一起吃饭,往后,可以一起去游泳,去遛狗。我想开心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好,我随时恭候。” 第28章 气息汹涌 薛晓慧带唐臻的奶奶去拍照, 把唐盈叫上作陪。 在照相馆里,薛晓慧对唐盈说,老太太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上次体检各项指标都不太好,这次带她来拍照,有选照片做遗照的打算。 第38节 “你没事多来家里看看她。她把你当成是臻臻,你来了她会高兴。” 唐盈点头答应。她拉着婶婶的手, 对着镜子帮她梳头。 老太太说:“臻臻, 等会儿我们俩合照一张。” “嗯, 好。” 薛晓慧看着镜子里的唐盈说道:“你跟臻臻眉眼之间还是有点像的, 尤其是神态,你们唐家的姑娘都是柳叶眉。” 唐盈从来没听过类似的话,拿梳子的手放慢了节奏。 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拍照的时候,薛晓慧讲起了一些唐臻和孟冬杨过去的事情。 两人都有留学背景,志趣也相投,相爱是水到渠成。确定恋爱关系是在秋天, 孟冬杨送了唐臻定制的钻石项链, 带她去京都岚山看枫叶。第二年夏天,唐臻搬进他的公寓, 他们一起养狗、养花。次年春天,唐臻去世,孟冬杨痛彻心扉, 卖掉了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从他们一起工作过的公司离职,之后每年都来青阳祭拜唐臻。 “那天吃饭时冬杨带过来的狗, 卡卡, 那时候他每次去出差, 都是臻臻在帮忙照顾。他们俩还养过一只猫,叫candy,后来冬杨的妈妈喜欢,猫就送给她了。” 唐盈保持着恬静的笑容,很认真地聆听这些过往。 薛晓慧的声音盖住了摄影师的声音,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异常地清晰和笃定。 不少细节在唐盈心里留下痕迹。 “冬杨对你不错,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薛晓慧看向唐盈,唇角散开很淡的笑意。她终于问到了正题。 唐盈说自己没有任何想法。 她没有必要跟大嫂讲太多的东西。忽然有点难过,心里很空,身体也提不起劲来。 “我知道,在血缘关系上,你跟臻臻隔着好几层,你有亲姐姐,跟她也算不上特别亲,但是她一直都对你很好的,小时候你不爱说话,胆子也小,她总是在亲戚们面前帮你解围,大家总说她是家里最优秀的小孩,她听了还会不高兴,说小姑姑学习也好……” 唐盈回忆起儿时发生的事情,的确如薛晓慧所说,唐臻就像一颗明媚的小太阳,总是暖心守护着沉默寡言的她。 那时彭文君很少出现在唐家亲戚的聚会上,她每次都无比期待唐臻可以在,这样她就不用单独面对大人们的各种关心和提问。 亲戚们都知道她父母感情不和,总会对她投去怜爱的目光,有时还会问她例如“你姐姐的亲爸管不管她呀”这样她答不上来的问题,这时唐臻就会对乱提问的亲戚皱眉,然后把她拉走。 她在霓城上大学那几年唐臻也对她颇为照顾。 唐臻履历出色能力又强,薪资待遇很好,每次见面都带她吃好吃的。有一回碰到还不会走路的汐汐,还硬塞给彭文君一个大红包。 她对精英女性的认知是从唐臻这里来的。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人比较,生活只要平淡安静就好,但是内心深处,也会存在几分对唐臻这种女孩的羡慕之情。 她一直觉得,她们会过不一样的人生。这种的人生也包括——她们会爱截然不同的人,体验截然不同的爱情。 她的恋爱会充满俗世的烟火味道,而唐臻跟她的爱人则会像书籍和电影的质感,上演高品质的唯美桥段。 薛晓慧晓之以情,“冬杨对我们好,是因为臻臻。我跟你大哥心里很感谢他为我们、为你跟你姐姐,做了这么多事。唐家人欠了他太多的人情,我跟你大哥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说是亲戚只是一句热络话,他以后总要跟别人结婚生子的。虽然他现在人是在青阳,但是他早晚要回霓城,甚至是去美国。臻臻走了,我们跟他之间的这个桥梁就断了,他终究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唐盈心里清楚,大哥大嫂是不欠孟冬杨人情的,要谈交情深浅,他们之间才有亲人情分。 她跟老唐都是外人,孟冬杨过于关照他们父女俩,对大哥大嫂来说并不是什么妥当的事情。 大嫂的话已经很委婉了,她是想点破一些东西,让她能意识到,她跟孟冬杨不合适有深交。 不仅仅是身份上的不合适,家境、性格、阅历、人生规划都匹配不上。 唐盈从未想过要跟唐臻做比较,也没想过自己要在孟冬杨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她得感谢大嫂的坦诚,她的这些话点醒了她。 她不自知,她已经对孟冬杨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有所沉浸,她飘飘然地陷入了他的温柔攻势,甚至在某些时刻沾沾自喜。 她突然有些认不清自己了。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喜欢孟冬杨吗? 这个问题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答案。 她喜欢。不止一点点的喜欢。 唉,她怎么能喜欢他呢。 如果当初她亲眼看见了他们的点滴相处,她还会喜欢唐臻深爱的这个男人吗? 她想,她不会。 她一定不会。 孟冬杨对她的喜欢又是什么程度。 那句在一起,是要跟她确定恋爱关系还是他只是要一段情人关系? 他心里对唐臻还有爱吗? 他为什么会对唐臻的亲戚起心动念?他究竟是什么心态?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也许,他只是把她看成是小城生活中的一个调味品。 唐盈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她心里的秩序已经乱掉了。她不能让情绪走极端。 坐在公交车上,唐盈给姐姐打去电话,问她最近好不好。 彭文君说,孟冬杨已经安排人把她工作的事情解决好了,她也跟婆家争取到出门工作的机会了。她一定会努力,不辜负这个工作机会。 欠孟冬杨的人情唐盈没办法再还清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又问:“姐夫最近没再为难你吧?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周昊阳没再去找过你吧?” 唐盈问怎么了。 “没怎么,如果他找你打听我,你别搭理他。” “好。” “你最近怎么样?妈说孟冬杨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是什么想法?” “我跟他不可能的。我下车了,回头再聊。你发点汐汐和弟弟的照片给我。” 唐正光心气郁结,跑来家里找彭芳说话。禁不住彭芳打听,他把梅馨闹的事和盘托出。 彭芳听后跟他大吵一架。他找的那对母女究竟是什么奇葩! 唐盈到家时看见彭芳又摔了东西,覆在茶几上的那块玻璃开裂了。她知道肯定是老唐来过了。 她对妈妈说:“他已经另外成家了,下次我不在家你就不要给他开门,你们俩少来往。” “那你的事情我们总要商量吧?” “我没有事情需要你们商量。谷瑞安的事情我放下了,孟冬杨的事,我会跟爸说,让他不要再掺和。我求你了,别再跟我爸为我的事吵架了。” 唐盈把开裂的玻璃包好,用胶带缠紧,拿去楼下扔掉。 彭芳说:“你爸脸色不太好,眼睛都凸起来了,血压估计高得很,你有空还是带他去医院看看。” 唐盈应了声,把门关上。人走到楼下,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后,站在铁门前发起了呆。 邻居跟她打招呼,问她大周末怎么没出去玩。 她随口应付过去,一路走到纺织城,给失去玻璃的茶几选了一块防水的罩子。 周末两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孟冬杨辞退了孟云钦派过来的那位职业经理人。理由找的很充分,此人有前科且是个花架子。 青阳这边的关系是他一手打点一手维系起来的,他在父亲眼中有那么点占山为王的意思。 孟云钦没有过多追问。 电话里,父亲交代他说:“林律师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她这次去青阳,你要好好招待人家。” 林乔伊的妈妈跟杨梦真是多年好友,孟冬杨跟她也算是青梅竹马。 他原本想要把唐盈叫过来当陪客,后来又想,自己在唐盈那儿什么身份都没拿到,林乔伊见了指不定要调侃他一番。于是作罢。 孟冬杨带着林乔伊在青阳转了一圈,下午乏了,把她带去会所做按摩,自己去楼上游泳。 游完,他在一楼大厅等人。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唐盈和一个看起来同龄的女生挽着手出现在门口。 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唐盈看见了孟冬杨的车。如果不是约了高中同学方静钰一起来游泳,她可能会直接掉头离开。 去三楼游泳馆的电梯在侧面,进门后,她挽着方静钰的胳膊直接走了过去。孟冬杨的身影出现在她的余光里。 她目不斜视,跟方静钰说说笑笑,佯装没有看见这个男人。 孟冬杨靠近电梯时,门正好关上。他不相信唐盈还没有看见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唐盈关了机。 他正想上楼,林乔伊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 林乔伊打趣他:“你怎么只游了四十分钟,来青阳之后健身懈怠了吗?” 孟冬杨没心思同她开玩笑,说自己有要紧事要处理,先把她送回酒店。 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停车场,孟冬杨先去副驾给女士开门。 唐盈的视线从玻璃窗上收回来。唐臻的影子莫名在她心里出现了一下。 换衣服的时候,方静钰抱怨道:“徐屹南买给我的泳帽也太丑了,直男的审美真是堪忧。” 唐盈说很可爱啊,上面有白色的小花。想起孟冬杨送她的泳镜,侧边有刻字,是她的名字缩写。 “你身材还是这么好。”方静钰掐了她的细腰一把,“上高中的时候我游不过你,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今天要一雪前耻!” 唐盈回过神,“好。” 工作日晚上的运动其实是一种放松。唐盈入水后觉得浑身都通畅起来。 没有比游泳更好的释压方式了。大汗淋漓或是泪流满面,疲惫和伤心都会被温水淹没。 方静钰伏在岸边大口喘气,“这么拼干什么,差点我又输了。” “你也很拼啊。不愧是在警校历练过的,我现在完全游不过你。” 从游泳馆出来后,唐盈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盈。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好事——她的公开课获得好评,姐姐找到了自己的事业,汐汐数学考试得了一百分,徐屹南对静钰表白成功了,彭女士昨晚在牌桌上赢钱了…… 大家都过得还不错。 她白天在办公室听八卦很开心,下了班跟朋友运动或约饭也很开心,周末还可以陪老唐去钓鱼。 第39节 春暖花开,世界明亮。人生的大方向既正确又准确,那一点遗憾变得微不足道。 她对那个男人不止一点点的喜欢,慢慢的,会变成一点,再然后,会化为尘埃。 孟冬杨坐在车里,黑暗浸染着他的脸。微光中有细小的物质在眼前漂浮,他抬起手,抓住了一丝浮荡在车厢里的碎絮。落在他掌心里的这一点棉线,像一滴被偶然关注的尘埃。 唐盈落在他车上的蓝色围巾始终没拿走,他想,如果他不处理,这样的棉絮会一直存在。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和她的朋友出来了。 她看上去神清气爽,和朋友交谈时笑容甜美。她依然目不斜视地经过他所在的停车场。 而此时,这里一共只停了三辆车,黑色的越野就他这一辆。他不信她还没有记住他的车牌。 “唐盈。”他下车叫住她。 唐盈顿了两秒钟,随后略带惊讶地回过头来,“好巧啊,你今天也来这里了。” “是的,很巧。”他顺应着她的心思,又问:“要回家吗?我送你们吧。”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唐盈笑笑。 “跟我客气什么,上车吧。” 孟冬杨的口气不容拒绝。 唐盈也不再执拗,跟方静钰介绍了一下这个男人后就和她坐进后排。 方静钰有轻微社恐,路上唐盈一直找话跟她聊,完全不搭理孟冬杨,让她觉察到这两人之间有点不对劲。 她在手机上打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唐盈也打字回复:有点尴尬,回头跟你解释。 唐盈跟她的朋友在一起非常活泼,两个人什么都聊。 把方静钰送到后,她却不吱声了。她仍然坐在后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建立一道无声的屏障。 孟冬杨直接把车开去酒店。 “走错路了。”经过一条大路的路口时,唐盈睁开眼睛说道。 孟冬杨不接话,继续往她口中错误的方向开。 “喂……”她身体向前轻轻地戳了下男人的肩膀。 孟冬杨即刻将车停在路边,从主驾下来,坐进了后排。 空气顿时变得拥挤,唐盈的生理反应竟然比紧张来的更快。 她的羞耻心一瞬间压过所有的思绪。 她说:“我想下车。” “是没有力气打开车门吗?”孟冬杨的声音一点也不温柔,他朝唐盈的方向附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那一边的车门。 唐盈因羞愤而满脸涨红,但她极力保持平静,先顿了顿,而后才做出下车的动作。 她的脚掌正要沾地,孟冬杨将她拽了回来。 她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男人失去稳重的气息在她的耳边翻涌。 孟冬杨紧紧地禁锢着唐盈的后脑勺,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死缠烂打,所以才给足你空间。但你怎么能仗着我心里有你,就想一出是一出,反反复复地折磨我呢。别这样对我,我会伤心的。” 唐盈的心被塞进密不透风的狭小容器,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她眼睛一酸,正想张口问他一句话,他的气息离开她的耳朵,汹涌地灌进她的嘴巴。 孟冬杨并不想这样解决问题,他为自己的不克制感到懊恼。他一边吞噬她的呼吸,一边握住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不知道未来能跟她走多久,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正为她剧烈跳动着。 他想让她感受到。 【作者有话说】 2026年幸运一定会降落在你们身上~ 第29章 我需要你 掌心感知到的东西足以让唐盈意乱情迷, 她只能用极端的方式消解自己想沉溺的心情,比如在大脑里回想薛晓慧说的那些话。 她很快就找回理智,手掌用力, 推开眼前的男人,“我们聊聊,好吗?” 孟冬杨抵住她的额头,平复了一下呼吸, 对她说了句抱歉。 两个人的鼻息融在一起。 唐盈不想逼自己太紧, 她不再排斥这个依然很亲密的动作。 就这样各自整理着心情。湿润的嘴唇边缘逐渐被车门外涌上来的凉风吹干, 舌尖上薄荷的微苦渐渐在消散。 唐盈垂着眼眸, 先聊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想法,我这个人很不擅长猜心。我感觉你似乎很喜欢我,却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是对我有生理冲动,这个概念我很模糊。我对你的感觉, 也很模糊……所以你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 她需要先理清这个问题,再跟他谈接下来的事情。 她希望自己在他面前是成熟且真诚的。 “如果我只是想玩玩而已, 我没必要跟你的家里人建立太深的交情,尤其是跟你爸爸,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 我在追求你。”孟冬杨握住唐盈的手,“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是个稳重的人。看来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彼此。” “你跟你前男友认识十几年了, 恋爱的时间比我两段感情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很多, 你就很了解他吗?” “你……”唐盈把手从孟冬杨的掌心挣脱出来,“你又提他做什么,我从没翻过你的旧账,你却总是扯到他。” 孟冬杨故意抓她话里的漏洞,“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就翻我的旧账?” 话落低头啄了下她柔软的唇瓣。 跟这个女孩在一起,他明白了什么叫情难自持。 “你不要这样,你不能随便亲我。”唐盈郑重其事地说道。 孟冬杨忽略她这句话,再次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掰玩她的手指,“你说你不了解我,我却很了解你。你除了年轻漂亮性格好,你还踏实善良重情义,每一次跟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很舒服很安稳。” 听见“年轻漂亮性格好”这一句时,唐盈轻轻地捏了下他的指骨。这是她在特殊语境下的自我吹捧,他怎么能随便拿来用。 孟冬杨低头吻了下她的手指,“抱歉,我又得提那个人了,那样一个人,你都可以陪伴那么久,可见你心软、重感情……”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许评论我过去的事情。” “好,是我多嘴了。”孟冬杨看着唐盈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也想要你的这份用情,我想让你陪着我。” 唐盈在孟冬杨的目光中看见了柔情和渴望。他有一双认真时会显得十分深情的眼睛,有迷惑人心智的天赋。 “唐盈,我也有我的弱点,我很难去相信一个人,但是我愿意信任你,因为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也不会因为我父亲的干预而轻易放弃我。” 他的想法太深了,唐盈远没有他想的这么多。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看似通透,好像所有的难题在他面前都不是问题,而在另外一面,他也有自己的柔弱。 这是他在示弱吗?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对你只是有一点好感,我或许给不了你要的东西,你会失望吗?”唐盈并不懂得什么叫迂回,如他所说,她是个心软的人,在这个时刻,这是她愿意向前一步的最真诚的表达。 孟冬杨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喜欢长久且稳固的东西,如果你需要时间去检验,那我会甘心去等待。” 唐盈抿唇,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那你的困惑算是解决了?” “……算吧。” “那该我问你问题了。” “你问。”唐盈靠回椅背上,“你坐好再说,不准再对我动手动脚。” 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对他说了“不能”、“不许”和“不准”。 孟冬杨觉得,虽然更年轻的是她,但自己在她面前变成了无法约束自己的低幼的人。 换作过去,他早就开始提醒自己,要克制,要保持清醒的状态。 可她让他感到安心,安心到他心甘情愿地沉溺。 现在他要跟她谈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了。 他问她:“这阵子你大哥大嫂找过你吗?” 唐盈的指甲陷进指腹里,表面上没给任何反应。 “那就是有。他们说了什么?”孟冬杨把她的手掰开。 “那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 “他们跟你提唐臻了,对吗?” “唐臻是他们的女儿,提到她,顾念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切正常的话,你为什么突然又不理我了?” “你别这样问,显得我在跟你告状似的。”唐盈蹙眉,“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慢慢把你跟唐臻的事讲给我听。” 从前孟冬杨是个不愿意讲人情的人,在他看来,他想跟唐盈在一起,是不需要得到唐臻父母认可的。唐久安夫妇也没有立场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 但就如唐盈所说,他们生活在跟亲戚来往密切的小城,他们斩不断所谓人情道德的束缚,于是,他只好开始学习接纳他们唐家人的处世之道。 他一直都不愿意提唐臻,是因为他一早就发现,在不同的视角中,他跟唐臻的感情是不同的版本。 而斯人已逝,很多实情说出来,除了给活着的亲人平添心结,又有什么别的意义呢。 他一直寄希望于唐臻的父母是真的通情达理,事实证明,他也有判断失误的情况。 对唐盈坦白跟唐臻的过往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孟冬杨不确定唐盈在听完后,会不会对他产生质疑,会不会对他的好印象打折扣,又或者,她也会跟唐久安夫妇一样,跳不出唐臻的视角,只会站在唐臻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唐臻出事的前一周,我跟她起过一次争执。”开口之后,孟冬杨被疲惫之感包裹。 他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也没有真正释怀。他的“无愧”或许只是想自我解脱的心理暗示。 唐臻的死讯过于突然。当时他陷入极端,怀疑是自己在吵架后疏于对她的关心,才导致了她生病高烧继而殒命。 第40节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在愧疚和自责当中。 再往前,是他偶然看见唐臻跟孟云钦私发的邮件。 唐臻知道他跟父亲关系不好,早就有想帮忙调和关系的意图。他明确阻止过很多次,但一个在温馨家庭中成长的小孩,实在很难理解他的偏执和冷漠。 唐臻第一次跟孟云钦见面,是她在搬进他的公寓之后。 那阵子他们感情还算稳定,他要外派半年,考虑将卡卡寄养到朋友家,那时唐臻的房子刚好到了租期,便提出住过去帮他照顾卡卡。 就这样,孟云钦有了接触唐臻的机会。 那一年,他有两个能力很突出的下属,一个是唐臻,另一个是年长他几岁的一位老同事。一次内部考核,唐臻落了下风,他便打算把升职的机会留给那位老同事。 唐臻不甘心,跟他闹了几天情绪,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快要过去的时候,孟云钦凭借自己的关系帮助唐臻抢先一步完成了升职。 大家都知道唐臻是他的女朋友,发生了这样不公平的事,无疑是让他深陷舆论的压力。他是靠自己的能力才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本以为自己在父亲之外的世界如鱼得水,不承想终究还是没摆脱父亲的算计。 事发当天他就递交了辞职信。 那是他跟唐臻第一次发生争吵。他调出她跟孟云钦私联的邮件,问她为什么要背着他接触他的父亲。 唐臻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倒质问他,不愿意让她跟他的家人接触,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想到要跟她走到最后。 许多印象已经先入为主,导致他失去了跟唐臻交心的耐心。 后来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他早早地跟唐臻讲述他的家庭、讲述他跟父亲别扭的父子关系,那唐臻是不是就会坚定地站到他这一边。 质疑、吵架、唐臻出差、生病、殒命…… 所有的事情缠绕在一起,他也曾踏进浑浑噩噩质疑自我的黑暗世界。 “职场环境很复杂,人与人之间很难深交。我跟唐臻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我们的矛盾和她的死亡都发生在我外派的时候,我们还没来得及一起生活,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彼此。” 唐盈听完整个故事,回想起孟冬杨之前对她说过的一些话,关于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心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拼图。 她没有立场评判当年的事情,孟冬杨也不需要她表明态度。 在某些事情上,孟冬杨的表述和薛晓慧传达出来的意思是有出入的,但是唐盈觉得这不重要。 克服障碍是她自己的功课,她只要了解清楚他真实的想法就好。 “唐盈。”见唐盈始终不出声,孟冬杨轻声叫了下她的名字。 “嗯。”唐盈应了一声,然后轻轻地拉了下孟冬杨的手,“我都知道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剩下的问题我会去解决。” “有些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但是……”唐盈顿了顿,“但是我不会再逃避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不会害怕我?” 唐盈摇了摇头,“我喜欢你跟我交心。” 片刻后,她又说道:“你心思好深,你早就对我说了很重的话,所以后来不管发生什么,我好像都可以理解你。这是不是你的策略?” “我的确早就喜欢你了。” “你不要答非所问。” “这就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唐盈看了孟冬杨一眼,“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跟我大哥的关系了?” “说多了,你又要觉得我心机重了。” 他那天去唐臻家里,确实有希望唐久安为他跟唐正光牵线搭桥的意图。 但在那天能遇到唐盈,绝对是一个意外。 第30章 你不稳重 孟云钦派了新的人来。 此人一到, 孟冬杨坐实心中猜测,之前那位确实只是个烟雾弹,那是父亲对他的一次试探。 其实只要人有真才实干, 背景也干净,他是愿意放权的。 他近来把精力都放在巩固当地关系和团队搭建上,想抓住的人还没抓住,该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也无暇去解决, 这位来了, 他刚好可以脱身。 孟冬杨考虑从漫岛搬出去。酒店人多眼杂, 他住在这里, 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太方便。 心里又计划着,小唐老师明明有那么多的假期,什么时候跟他一起回霓城就好了。 她还没有去过他的家。 这天晚上,过了饭点后,孟冬杨带上礼物去看望唐久安夫妇和唐臻的奶奶。 老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已经住进了医院。 夫妻俩刚从医院回来, 满身疲惫, 看见孟冬杨带了重礼上门,心里多少猜到点什么。 唐久安招呼孟冬杨喝茶, “怎么这时候来了?” 孟冬杨直言,自己是为了唐盈来的。 薛晓慧站在厨房里切水果,一颗橙子被她切得大大小小不均匀。 切好端出来, 放到茶几上,客套和礼数都扔在了一边,她心直口快地问孟冬杨, “就一定要是唐盈吗?” 孟冬杨接话道:“我告知二位是出于对二位的尊重, 我也会尊重唐盈尊重自己。我没有故意要选择唐盈, 我只是恰好遇到了她,她又恰好是唐臻的姑姑。” “你们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了吗?”唐久安眉头紧锁。 孟冬杨敛眸,“现在只是我单方面有这个心思,唐盈一直在拒绝我。” 薛晓慧语气激动:“唐盈要不是臻臻的姑姑,你根本不会认识她。” 唐久安示意薛晓慧先坐下。 他语重心长地对孟冬杨说:“我跟唐盈虽然隔了几层,但处得很亲。家里亲戚都知道你是臻臻的男朋友,这么一来,你让大家怎么想你,怎么想唐盈?跟侄女在一起过又和姑姑在一起,这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您说的我都明白。不过对我来说,伦理道德和人情世故跟自己的人生选择相比,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有跟唐盈定下来的打算?” “她还没有接受我,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保证。”他只是在跟着自己的心走,在说一些必须要说的话,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 “那你就该明白她为什么不接受你。”唐久安担心薛晓慧言辞过激,按住她的胳膊,自己对孟冬杨讲道理,“她是个懂事的姑娘,她要跟我们处一辈子,也要在青阳生活一辈子的,你要理解她的顾虑。况且她不可能不介意你跟臻臻过去的关系,冬杨,你不要让唐盈为难。” 孟冬杨克制地说道:“让她为难的也许不是我。很多心理压力我都无法为她分担。但愿我今天来向二位表态,日后被她知晓,不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唐久安急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会去干涉她的想法吗?” 薛晓慧始终沉默地看着歪七扭八的橙子切片,听到这一句,突然抬头质问孟冬杨道:“你跟唐盈并没认识多久,你却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冬杨,你这样臻臻会心寒的。臻臻虽然走了,但是你心里应该记得,她以前是多么爱你,她是想要跟你结婚的。” “抱歉。” 除了这两个字,孟冬杨不能再谈更多的东西。如果此事无解,那他不介意做唐臻父母眼里的无情人。 唐久安心思深重,他回忆年前孟冬杨跟他们夫妇之间的来往,问他:“唐盈的爸爸对你来说更有价值是吗?他也早早地就认可了你。” 孟冬杨不否认自己有私心,但这是生意场上的事,唐盈不在他的谋算之内。 谈到这一步,大家已经无法再交心。他们也不是非得掏心掏肺的关系。 孟冬杨起身,对夫妇俩说道:“给二位带来困扰,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说完便跟他们道别。 “你以前为臻臻做过这么多事吗?”薛晓慧起身叫住他,脸色涨红。 孟冬杨本不想再提唐臻,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把最后一层滤镜打碎,他沉吟片刻后说:“唐臻去世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二位,我跟她从未谈婚论嫁过,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是二位的女婿。” 他话落,唐久安对他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下楼的时候,孟冬杨想,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来唐臻家里。 唐正光对他说,苛求完美是很累的事。 他审视自我,在唐臻这件事上,他虽然没有刻意表现,但他的所作所为的确到了会让人误解的程度。 他是在追求完美人设吗?他是一个虚伪的人吗? 唐盈又是怎么理解他的? 他希望这是个句点,也期待能早些和唐盈进入下一段旅途。 他们一定还会遇到更复杂的情感课题。他会真实、真诚地面对唐盈。 唐盈等了半个月,终于挂到了霓城的专家号。她对唐正光软磨硬泡,要他必须跟自己去霓城做检查。 老唐根本不把自己的病当回事,怼了唐盈一通:“这边的主治医生都跟我混熟了,我要是跑去霓城看病,那不是背叛人家嘛。再说这位医生是你大嫂推荐的。” “命重要还是人情重要?” “哪里就扯到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嘛。你爹我活到你儿子闺女上大学怕是都没有问题。” “你不去也得去!”唐盈下了死命令,要是他不去,就再也别想去家里看她。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唐正光对唐盈说自己找好了去霓城的车。 隔天一早,唐盈赶到唐正光的住处一看,他找的果然是孟冬杨。 孟冬杨戳了下唐盈的脑门,“什么眼神啊,我是不配给你们父女当司机吗?” “酒店不忙?” 唐盈做不到把这个人当成自己人用。她总觉得她跟孟冬杨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这个东西是一种隐形的隔膜,跟他们的关系深浅无关。 孟冬杨说再忙自己也需要假期。唐正光还没下来,他站在离唐盈很近的地方跟她说话。 唐盈微微侧着身体,不是害羞,而是避嫌。 “卡卡呢?”唐盈问道。 “在后排。” 唐盈看了孟冬杨一眼,先上了车。 孟冬杨也坐进主驾,回头问她:“你是打算在你爸面前跟我装不熟吗?” 第41节 “我们本来也不熟。” “唐老师,已经三月了。” 唐盈装作听不懂他的暗示,看着窗外的风景接话道:“天气跟二月一样冷。” 孟冬杨努努嘴,“外面的花都开了。” 开就开呗,哪年春天花不开呢。 唐盈突然瞪住这个人,“你不许在我爸面前说这种话。” “这是那种话?你好凶啊。” “这是很奇怪的话!” “你心里奇怪,才会听什么都觉得奇怪。” “我不奇怪!” 孟冬杨看着她正襟危坐,毛绒衣领托着一张严肃可爱的脸,眼神黏了上去,“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联系我,我不制造机会跟你见面,你就不主动约我见面。你心里就一点也不惦记我吗?” “你想让我怎么惦记你?”唐盈语气冷酷。 孟冬杨猜想,一定是因为她爸爸快来了,所以她才故作冰冷。 他对她说:“你放轻松点。” “我很放松。” 翟莉把唐正光送到楼下,看见是孟冬杨的车来接人,没有上前打招呼。 唐正光本想让唐盈坐在孟冬杨的身边,看见她跟狗都在后排,只好自己上了副驾。 他正想问唐盈吃没吃过早饭,一回头,看见她旁边放着麦当劳的食袋。 “你买的?”他问。 唐盈摇了下头。 “你心太细了,小孟。”他对孟冬杨说道。 孟冬杨淡笑一下,“唐盈也给我带牛奶了。” 唐盈一怔。她没有! 牛奶是她出门的时候妈妈塞给她的,她刚刚是出于客气,才把揣在口袋的牛奶拿给他的。 她觉得这两个小时会是很难熬的旅途。 唐正光什么都能看透。他这个女儿到底还是被掳走了芳心。 他对孟冬杨说道:“唐臻的奶奶快要不行了,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你要是想出人情,礼我帮你带,你人就不用去了。” “好。” 唐盈垂下眼眸,“爸,这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干涉他的想法。” “我去过你大哥大嫂家里了。”孟冬杨从后视镜里看着唐盈。 唐盈握紧手掌,心也揪在了一起,“你不要再说了。” “唐盈,小孟做他该做的事,你不要管他。” “我才不想管他。”唐盈垂下眼眸,“大哥大嫂最近事情很多,我不想让他们心里添堵。” “他们要是觉得添堵,那就是他们管得太宽。你们过好自己的,不要想太多。” 孟冬杨接话道:“您说的对。不过我不心急,唐盈愿意慢一点就慢一点。” “要你表态了吗?”唐盈的声音很轻,但是看向孟冬杨的眼神一点也不温柔。 唐正光笑起来,“小孟,她平时对你也是这样?” “她以前对我可温柔了,熟起来之后就总是喜欢凶我。” 唐盈好想说自己跟他一点也不熟,不过同样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祈祷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 孟冬杨回头问她:“都来霓城了,要不要去我家里玩玩?” 唐盈装睡。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唐盈张口:“我来是办正事的。” “我们俩的事也是正事。我想见你一面可太难了。” “你……” “我怎么了?” “你一点也不稳重!”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后想写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唐和刚回国的老孟在霓城相遇的if线~ 100个红包,亲亲~ 第31章 踮起脚 孟冬杨预约了陪诊服务, 把父女俩送到医院后,先带卡卡回家。 这人走后,唐盈大舒一口气。 唐正光笑话她跟孟冬杨在车上斗嘴的事情, 说她以退为进这一招用的很好。 唐盈别了老唐一眼,“我没有。” 唐正光自顾自地说道:“我可不像你大哥大嫂,碰上个不错的年轻人,就一心想让人家当自己的女婿。我自己的闺女不需要别的男人负责, 我要你多接触他, 就是希望你多一点经历, 你不用有那么多顾虑, 开心就处,不开心就散,你爹我会给你兜底……” 这时陪诊员来了,唐盈拽下了唐正光的胳膊,让他闭嘴。 唐正光又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现在算是看透了,婚姻没什么好的。你自己也掂量掂量轻重, 别跟上一段似的, 一心奔着结婚去,最后搞得自己累得不行。” “我才不想结婚呢。”唐盈无语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多废话。” 别人家的父母都盼望儿女能有个好结果, 老唐却是另辟蹊径,教闺女享受恋爱不问结果。 忽然间,唐盈觉得爸爸挺酷的。在当爸爸这一点上, 他是真的很酷。 在她内心深处,她对婚姻这件事已经失去了期待。细思老唐的话,觉得不无道理。 隐隐的, 也觉得孟冬杨对结婚生子这种事并不感兴趣。 唐盈问老唐:“那你就不怕我受伤吗?” “我生的闺女我还能不知道嘛, 谷瑞安那事你能快刀斩乱麻, 我实在是高看你一眼。你妈总说你憨,你一点也不憨,从小到大,你没有哪件大事是没做对没做好的,你心里其实自信着呢。再说孟冬杨是个体面人,他可干不出谷瑞安那种事。” “你是在夸我吗?你以前可从来不夸我的。”唐盈心里有些得意。 “那不是为了鞭策你嘛。” 唐盈看着老唐,“你也长进了,我现在觉得你是个好爸爸了。” “说的好像我之前很差劲似的,我除了总是跟你妈吵架,其他事情我有亏欠过你们娘儿仨吗?” 唐盈努努嘴,“老唐,那为了我,你能不能好好治你的病?” “好好好,都听你的。” 赶在傍晚之前,唐正光做完了今天所有的检查。 他不想见彭文君那个鼠肚鸡肠的老公和那对佛口蛇心的公婆,让彭文君把两个孩子带出来陪他吃饭。 一见面,彭文君就催问检查结果。唐盈说要到明天才能知道。 唐正光上下打量彭文君,“你最近怎么样?出来上班了,你老公没为难你吧?” 为难是难免的,一天到晚地阴阳怪气,也开始在经济上开始克扣她。为了汐汐和弟弟的抚养权,彭文君决定再忍耐半年。 唐盈带汐汐去洗手间,悄悄问她:“爸爸最近对妈妈坏吗?” 汐汐摇了摇头。 “爷爷奶奶不让你说?” “嗯。” “跟小姨说实话。” “坏。” 唐盈心里一酸,摸了摸汐汐的头,“如果爸爸再对妈妈动手,你一定要打小姨的电话,好吗?” “好。” 晚餐刚吃完,孟冬杨就发来一个问号。 唐盈装傻,也回了他一个问号。 时间还早,彭文君让唐盈陪她去逛逛街。到了商场,两个小孩扔进游乐园,让唐正光负责陪护。 彭文君问唐盈:“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唐盈收起手机,说是学生家长问她作业的事情。 彭文君在首饰店给唐盈买了一条铂金项链,上面有一个星星造型的吊坠。 她对唐盈说:“这份工作虽然是孟冬杨提供的,但我是托了你的福,我得谢谢你。你用什么方式感谢他,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你跟我也要这么客气吗?而且跟他更熟的是爸。” “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可是你亲姐。”彭文君把项链戴在唐盈的脖子上,“我们俩也该转运了。我好好工作,你好好恋爱,大家都要好起来。” 第42节 把唐正光送去酒店后,唐盈打车去找孟冬杨。 这个地址是孟冬杨上午就发过来的。她在脑子里想了一整天,现在不用看,也可以准确地背出具体的门牌号。 孟冬杨来开门时卡卡也跟了过来。 男人穿着居家的衣服,v领下的肌肤晃了下唐盈的眼睛,她立刻避开视线,俯身跟卡卡玩了起来。 这套房子是前年买下去年装修好的。 装修之前,孟冬杨的状态不太好,回美国待了小半年。杨梦真替他操心设计的事,最后将这里弄成了她自己喜欢的法式中古风。 孟冬杨回国验收时哭笑不得,却也懒得再折腾,就这么住着了。 时间久了,他花心思添了不少软装,慢慢的也就住习惯了。 唐盈参观了一圈后,停在一副复制画前。 她是没什么文艺细胞的女孩,但这幅画她认识,这是莫里索的作品。 她以前上艺术鉴赏选修课,老师讲到法国美术流派时,特别提到过这位印象派女画家。 莫里索的画给人一种安然宁静的感觉,她很喜欢。 她问孟冬杨:“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孟冬杨见她专注看画,还以为她会问点跟装修风格有关的东西,结果她是要做关于他的问卷调查。 他从书房里拿出来几本相册,递给她:“你终于对我感兴趣了。” 相册里有他学校的照片、他公寓的照片、他和朋友们聚会的照片以及他的毕业照。 “你是学公共关系的吗?”唐盈看见了usc这个简称和他学院的名字,又回忆之前在饭桌上他与别人的交谈,得出这个猜想。 孟冬杨点点头:“真聪明。” “那你以前是文科生?” 孟冬杨摇头,他跟她一样,也是理科生。 唐盈鼓了鼓脸,“那你还挺文气的。” “有吗?” “反正比我要文气。” 孟冬杨捏了下她的耳朵,“你长得文气。” 唐盈前段时间把头发剪短了一些,长度刚好过锁骨,今天她扎着低马尾,低头时额角的发丝总往下垂。 孟冬杨老是忍不住想去拨弄她轻盈的刘海。 她干脆把发圈扯下来套在孟冬杨乱动的手腕上。 两人聊起学生时代,唐盈说,她的青春期除了做题就是做题。 她天资一般,一开始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唐正光总是说,全国top10考不上,但全省前三的霓城大学和霓城师范大学,总要拼命够一够的。 她的确是拼了命,却不想留在本省。她受够了爸妈吵架,一心想离家远一点。 孟冬杨问:“那为什么还是留在省内,而且毕业后就回家了呢。” 唐盈耸耸肩膀,不置一词。 “是为了你前男友?” 唐盈低下头,岔开话题说:“我想喝水。” 孟冬杨给她倒了一杯果汁,问她:“那你还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唐盈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 “现在我妈妈一个人,我离开了,谁照顾她呢,而且我爸身体这么差,我要是不在他身边监督他,他肯定会乱来的。”唐盈又说,“想看世界就去旅行呗,反正我有很多假期。” “今年暑假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孟冬杨顺势问道。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行,我考虑考虑。” 唐盈又去孟冬杨的书房里看了看,在书柜上看见一张他跟他妈妈的合照。 “这时候你多大?”她问。 “十岁左右吧。” “你那时候脸还圆圆的呢。”唐盈笑起来,又称赞他妈妈是个大美人,说:“你很像她。” “我也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什么时候?” “在你爸爸的手机上。” “……”唐盈皱了皱眉,“他事儿真多!” “他很在乎你这个女儿。” 话题聊到这里,唐盈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现在跟你爸爸的关系很糟糕吗?” “算是吧。” 唐盈温声说道:“你跟我姐姐的情况是一样的。我爸爸对我姐姐算是很好的了,但是我姐姐心里还是跟他隔着一层东西,比如她想离婚,需要父亲这个角色来撑腰的时候,对我爸,她做不到百分之百地依赖。” 顿了顿,她又说:“孟冬杨,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好像一直没给过你回应。那些话我都相信,也可以理解。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的秘密,我会努力接住你的这份信任。” 起初说话的时候,唐盈一直看着孟冬杨的照片,直到最后这一句,她才抬起头看向孟冬杨的眼睛。 女孩的眼底有温热的光芒在流动,孟冬杨在她热切的注视下,心里有一个坚硬冰冷的角落被照亮。 他把手掌落过去,轻轻地抚摸一下她的脸颊。 离开书房的时候,孟冬杨问唐盈想不想喝一杯。 唐盈鄙夷道:“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喝酒?” 孟冬杨觉得她是个喝了酒会格外豁开一点的女孩,他喜欢看她松弛的样子。 唐盈停下脚步,“如果气氛真的到了,即便没有酒精壮胆,我也会主动做一点你希望我对你做的事。” 话落,她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踮脚贴住了他的嘴唇。 第32章 新身份 两片唇瓣轻轻柔柔地粘在一起, 像两枚质地柔软的印章互相给对方标记。 孟冬杨心里点燃一片安静的火海,低下头,让唐盈的脚后跟落了地。 唐盈将手掌往前移, 捧住孟冬杨的脸,嘴唇离开了一瞬,而后微微侧着头,捕食一般含住他的上唇。 从唇珠到唇角, 再到下唇, 一点点亲吻, 一点点试探, 一点点加重力度。 唇壁激烈地撞在一起后,她的舌头才像小蛇一样钻进去,勾住他的舌尖,非常有耐心地吮住,指腹在他的脸颊上用力…… 孟冬杨托住唐盈的腰,在她换气的间隙, 偏过头, 吻住她捧着自己的掌心,又一寸寸往上轻舔, 咬出她的手指。 他抬起一只手,覆住她被自己亲吻的手指,十指与她交缠着, 身体压了过去。 唐盈的背撞在了他的书柜上,手被他控制在头顶,手背贴住一本冰凉的硬壳书, 除了手背, 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是不发烫的。 她的下巴被他抬起来, 被他从额头一路吻至耳屏,耳边刚传来他粗.重的呼吸,耳垂就被卷起潮湿的唇腔。 热流穿过心脏,蔓延至小腹,跟他交握的手指弯折下来,死死地扣住他的指节。 中场休息时,孟冬杨蹭一蹭唐盈的鼻尖,将她抱了起来。 唐盈瞄准他的喉结,舌尖落过去,腿自然而然地缠住他的劲腰。 “还没亲够?”孟冬杨捧住她的后脑勺开她玩笑。 唐盈牙齿用力,在他的脖子上留下牙印,“不许逗我。” 孟冬杨抱唐盈去客厅的时候,她的脑袋一直枕在他的颈窝里。 他坐进沙发,她整个人压下去,有一处隐秘的地方被碰撞,她立刻想要起身,膝盖刚要用力,他按住她的腰不许她挪动。 “怎么办啊。”她说完忽然笑起来,脸捂在他胸口。 “笑什么。”他拍了下她的脑袋。 唐盈瓮声瓮气地说:“我怎么觉得自己急吼吼的。” 孟冬杨把玩着她的头发,指腹安抚着她的侧脸,“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唐盈伸手捂住了这个人的嘴。 孟冬杨咬一下她的手指,又碰了下她的腰,“嗯?” 触到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唐盈往后退了退,轻声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孟冬杨笑。 知道他也想,知道他动情,知道他也在克制呗,还能知道什么? 唐盈坐直身体,“我要下去。” “我没不让你下去。” “……” 她刚要起身,身体被他控制住,动不了分毫。 “喂!” “抱一会儿。”孟冬杨重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柔声说道:“早说你来找我是这个目的,我肯定提前把东西准备好。” “闭嘴!” 第43节 “按照你之前对我的态度,我还以为这一天起码要等到夏天呢。” “你现在也可以等到夏天。” 孟冬杨抬起她的脸,“你能等的下去?” 唐盈扑过去咬住他的嘴唇。 小唐老师的心,外面是冰糖,里面是火焰,孟冬杨今晚算是领教了。 他不能急,除了没事先准备好必要的东西之外,他也考虑她是跟她爸爸一起来的,总不好今晚就要她留宿。 吻得再缠绵,他也没有触碰她的腿和她的胸。 唐盈从孟冬杨的腿上下来后,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失去自制力。 或许是因为和他的第一次亲吻就是颠覆性的,所以才让她产生一种进度条拉满的错觉。 她确实是好喜欢他的身体。 喜欢他的嘴唇,喜欢他亲她时的节奏,喜欢他吻她的掌心,也喜欢被他禁锢着的时候,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毫不遮掩的情.欲。 傍晚时,孟冬杨尚不确定唐盈会不会来,就已经为她做了寿司和巧克力布丁,这会儿又去给她做冰激凌。 机器打开,材料放进去,他刚要转身,唐盈贴了过来,她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下巴枕在手臂上,探出半个脑袋打量这个冰激凌机。 他反手拍了拍她的脸,“以后每周都来这里过周末好不好?” “每周吗?开车要四个小时来回。” “下回换你来开。” 孟冬杨把唐盈抱到岛台上坐着,取出一点冰激凌喂进她嘴巴里。 “甜吗?” “正好。”唐盈舔了下嘴唇,“你真是会享受生活。” 孟冬杨又喂她吃一口布丁,“冻了好几个小时了,生怕你不来。” 唐盈垂下眼睛,“那你开心吗?” “你呢?” 唐盈点点头。 孟冬杨揉揉她的脑袋,“只对我有一点点喜欢,就这么热情,以后还怎么得了。” 唐盈脸一热,说:“到时候你别接不住就好。” 孟冬杨俯身吻走她唇角的奶油,“你尽管放马过来。” 吃着东西,两人靠在一起看《瑞克和莫蒂》。 到了十一点,唐盈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撞一撞孟冬杨的胸口,提醒他,自己要走了。 孟冬杨又亲了她一会儿后才肯放手,随后跟她一起穿衣服,开车送她回酒店。 寂静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唐盈收回视线,看向孟冬杨的脸,她坐这辆车的心境好像终于被改变。 能坦诚地面对自己、面对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依然有许多杂念萦绕在脑海和心间。可是今晚是无比快乐的,这样的快乐和过去所有的体验都不一样。 这不仅是因为孟冬杨很特别,她所做出的改变和她所感受到的东西,让她认知到一个新的自己,这样的唐盈也是特别的、珍贵的。 下车之前,唐盈主动去拥抱这个男人,她亲吻他的脸颊,对他依依不舍。 孟冬杨那份得偿所愿的感觉持续在加重。他靠在车门上,目送唐盈离开的背影,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愉悦。 今晚没有任何一秒钟是多余的。 隔天拿到检查结果,医生给了一个住院治疗的建议。 “结果显示有视网膜病变的可能性。” 唐正光一听就急了,说自己的眼睛一点也不模糊,根本没有看不清的情况。 医生的口气淡淡的,“单子都在这里。” 唐盈质问老唐:“你要是没有看不清,怎么会查出来这个结果呢。好不容易挂到这么权威的专家号,你能不能跟医生说实话!” 唐正光别扭了好一阵子后,唐盈把他请出诊室,自己跟医生谈。 医生说只是存在这个可能性,入院观察治疗是保险起见,而且早期病变是可以逆转的。他们要是在霓城不方便,也可以回青阳住院,治疗手段都是一样的。 当天下午唐盈就回青阳人民医院给唐正光办理了住院手续。 老唐进病房的时候嘴里絮絮叨叨的,说唐盈就是吃饱了撑的。翟莉在一旁收拾东西,让他少说点话,越说眼睛越晕。 唐盈知道翟莉工作也忙,说自己跟她换着来陪护。 老唐大手一挥,“小毛病而已,我又不是动不了,除了送送饭,谁也别来陪我。” 稍晚些,薛晓慧下了班后过来关照。 唐盈跟她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生分得不像话,关系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 薛晓慧看了看唐正光的检查单子后,有问题不问唐盈,反倒去问翟莉。 翟莉觉察到了什么,待薛晓慧走后,向唐盈打探道:“你跟孟冬杨处上对象了?” 唐盈没有否认。 唐正光说这是大好事,等他出了院,要唐盈带孟冬杨去家里吃饭。 翟莉在一旁陪笑,“我就说唐盈有福气吧。之前那个就是配不上她,非得是孟冬杨这样的人才行。” 唐盈抿唇淡笑,没有接话。 离开医院之前,唐盈给住院部的医护人员买了一些水果和奶茶,托他们关照老唐。 一个叫路晨的年轻住院医上前来招呼,说薛主任都关照过了,让她安心。 唐盈顺势问了路医生几个问题。 路医生夸赞她道:“我当了两年住院医了,像你这么孝顺的女儿可不多见。” 路晨的话缓解了唐盈的一些焦虑。她放松下来,慢慢地走向医院大门口。 突然,薛晓慧骑车从她身旁经过。她刚缓解的紧张情绪又聚拢起来。 “大嫂。”她叫了薛晓慧一声。 薛晓慧靠边停了车,人没有下车,也没有回头看唐盈。 唐盈走到薛晓慧近处,把人叫住了,却不知道该开口说点什么。 这时薛晓慧主动说道:“你爸的事我会上心的。” “谢谢大嫂。”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婶婶这两天怎么样了?” 薛晓慧摇了摇头,“熬日子吧。” 骑车穿过马路的时候,薛晓慧看见了孟冬杨的车,她停下来张望了片刻,唐盈上了这辆车。 是他追的紧,还是已经追到了呢。薛晓慧心里唏嘘不已。 她知道唐盈是个不错的姑娘,可她终究跟她的女儿唐臻没有可比性。她不明白,孟冬杨为什么会对唐盈一见倾心。 孟冬杨原本要下周才来青阳,担心唐盈焦虑,下午处理了几件要紧事情后,就匆匆赶了过来。 唐盈上车后,他握住她的手,“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唐盈觉得只要老唐乖乖听话,最多也就是住院两周。她没提方才遇到薛晓慧的事。 她问孟冬杨:“你想去我家吃饭吗?” “方便吗?” “方便的。”唐盈笑一下,“我妈从来不会亏我的嘴,何况你也不是个挑剔的人。” 彭芳心疼唐盈为老唐的事忙前忙后,特地炖了一锅鸡汤。两人进门就闻见香气。 “呀,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小孟要来。”彭芳从厨房探头打了个招呼后就去冰箱里拿菜。 孟冬杨跟彭芳寒暄了几句后,卷起袖子要给她帮厨。彭芳自然是不肯,把他推到客厅,让唐盈给他倒水喝。 唐盈正忙活着,孟冬杨低声靠近她耳边:“阿姨今天该拿我当什么人招待?” 唐盈掐了他的腰一下,“我还没跟我妈说呢。” “你也没跟我说呢。” “你想听什么?”唐盈装傻。 孟冬杨跟在唐盈后面进了她的卧室,灯打开,里面被彭芳收拾地整整齐齐。 风格陈旧的女孩卧室,却处处都充满温馨宁静的气息。淡蓝色的床品,鹅黄色的窗帘,木书桌上套着白色的桌套,小书柜和台灯上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他甚至能想象她坐在书桌前备课或者发呆的样子。 唐盈看了厨房的方向一眼,揪住了孟冬杨的衣领。 孟冬杨挺直腰板往后躲,“别闹,我可不跟你在这里亲。” “谁要亲你了!”唐盈瞪了这人一眼,她继续用力把他的脑袋往下拽,靠近后,她对着他的鼻梁轻轻地吹了口气,“你睫毛掉了。” 啪一声,孟冬杨反手把房间的灯关了。 第33章 特别的 房门半掩着, 客厅透进来的冷色灯光给唐盈的脸镀上浅浅一层银白。 孟冬杨用指腹抚摸着她的眉骨,到了眉心,温柔地落下一吻, 又用指节轻轻地刮她的鼻梁。 厨房里传来热油烹炒的声音,某人的心也跟着滋啦作响。 唐盈太容易动情,克制地按住孟冬杨的手,亲了下他的手背, “好了。” 第44节 她刚想开门出去, 孟冬杨关上门, 将她扣进怀里。 两个人在黑暗里相拥。 唐盈搂紧孟冬杨的腰, 耳朵贴着他的胸膛,看见月色爬进了窗台。 这个拥抱一直持续到锅铲的声音消失。 饭桌上,唐盈问彭芳晚上有没有牌局。 彭芳说周日晚上凑不到人。话落打量两人一番,说自己可以去跳广场舞。 唐盈知道她从来都不跳广场舞,决定吃完带孟冬杨去附近散散步。 彭芳看这两人的状态也知道他们是确定恋爱关系了,去房间拿来一个红包, 放到孟冬杨的碗筷边, “小孟,这个你收下。” 唐盈只是带孟冬杨回来吃个便饭, 没有想带男朋友上门的意思,她担心孟冬杨心里会有压力,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孟冬杨竟没有任何推辞, 真诚地道了声谢,将红包收进了口袋里。 他回视唐盈的目光,轻声问道:“怎么, 羡慕我又收红包了?” 又…… 唐盈想起大年初一老唐和翟莉给他的那个大红包, 这才领悟那天他在车上说的那句话的深意。 她努努嘴:“真是羡慕死了。” 彭芳对孟冬杨说道:“你跟唐盈处上对象了, 往后想来家里吃饭,我随时都欢迎。我知道你心细,但是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下回来,就不要再带那么多礼物了。” 孟冬杨应声答允,说以后自己会常来的。 “想吃什么就告诉唐盈,下回我提前准备。” “好。” 吃完饭,孟冬杨执意要帮唐盈洗碗,唐盈只好站在一旁陪他。 “你现在承认我是你对象了?”获得了洗碗权的男人觉得自己该得到正主的认可了。 唐盈伸手戳一戳他的腰,“不然呢?” “你得说出来。” “有那个必要嘛。” “当然有了。” 唐盈顿了顿,探了探厨房外的动静,然后从背后把孟冬杨抱住,“谈恋爱真好。” 孟冬杨说她这句话虽然是对的,但是不是身份的说明。 唐盈嘟嘴,“你真矫情。” 最后一个碗洗净,孟冬杨擦干手,转过身来拍了拍唐盈的脑袋,“能做你的男朋友,我很荣幸。” 唐盈一点也不适应他说这样的话,让他以后少说。 周一去班级里催作业,唐盈把几个没交作业的学生叫进办公室里训话。 有个皮猴子嗅到唐盈身上的香水味,说老师今天好香。她正怒目圆睁,一下子被气笑,捏了下熊孩子的脸,让他们放学之前把作业赶完,随后把人都放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打趣她:“到底是春天来了,人心柔软啊,凶巴巴的唐老师都凶不起来了。” 唐盈说冬天就是让人心情烦躁。 大家都知道她在冬天失恋了,看到她状态好起来,替她感到开心。 有个关系要好的同事私底下偷偷问她,她那个渣男前男友现在是什么下场。 她摇摇头,说自己再也没有关心过。 小城里的新闻早就更新换代了。 这天医院门口的花店打折,唐盈买了鲜花带去老唐的病房。她找了个空瓶,灌满水,把鲜花插瓶,放在老唐的床头。 唐正光笑她跟楼下的野猫似的,到了春天就开始发嗲。 唐盈瞪着爸爸:“少开我的玩笑。” “从前你跟谷瑞安在一起时可没这么开心过。虽然咱们不是俗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有钱的男人就是更能让女孩子得到幸福。” 唐盈把削好的苹果塞进老唐嘴里,“静养,少说话。” 翟莉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唐正光接听时神情严肃,特地强调唐盈来医院了。 挂了电话后,唐盈问老唐:“是翟阿姨想带梅馨来看你吧。” 唐正光“呸”了声,“那对不要脸的,想到他们就恼火。” 唐盈对谷瑞安和梅馨后续的事情没有任何好奇心。这时路晨进来查房,随手递给她和老唐一人几颗糖。 路医生说:“中午去参加同事的婚礼拿的喜糖,给你们沾沾喜气。” 话落打开笔灯检查老唐的眼睛。 唐盈也凑过去看,路医生对她笑笑,“能看明白?” 唐正光接话道:“她能看明白什么啊,瞎凑热闹。” 唐盈是做了功课的,能看懂一些浅显的东西,她淡笑一下,剥了颗糖塞进嘴巴里,味道散开,她眉心一皱。 “怎么了?”路医生问。 “酸。” 路医生急忙又从口袋里翻出一颗软糖,“那你吃这个。” 唐盈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摇了摇头,“已经不觉得酸了。” 卡卡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坐车,这次来青阳,孟冬杨没有带它。 唐盈原本打算周五下班后就跟孟冬杨去霓城,没想到,周五早上,唐臻的奶奶去世了。 灵堂设在墓园附近的殡仪馆,离市区路程不算近。孟冬杨原本打算等唐盈下班后把她送过去,但唐盈拒绝了,她让孟冬杨先回霓城。 踏进殡仪馆的大门时,唐盈的心骤然绷紧。唐臻的葬礼当初也是在这里办的。 大哥大嫂送完黑发人又送白发人,想到他们心里的苦涩,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愧对他们。 按照习俗进行吊唁后,唐盈去跟亲戚们打招呼。有些亲人是从外地赶过来的,许久没见到她了,拉着她嘘寒问暖。 大堂姐和姐夫在帮忙招待宾客,见唐盈没被安排事做,把她叫去倒水看茶。 唐盈很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忙做事,马不停蹄地忙活了起来。 唐久安与她打照面时,很客套地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 晚饭过后,宾客散了些,薛晓慧过来知会,让明天有工作和有事要忙的亲戚们先回去休息,下葬前再过来即可。 唐盈想要留下守灵。 大堂姐见唐盈一直发呆,忙完后过来跟她说话,张口便问:“你大嫂说你跟孟冬杨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唐盈默不作声。 “小唐盈啊,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可长本事了。”大堂姐拍了拍唐盈的手,“跟你大哥大嫂之间的情分不要了?” 听到这话,唐盈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堂姐叹了口气,“我先表态啊,你要是追求真爱,那我没什么话说,孟冬杨到底没做成我们唐家的女婿,我们旁人顶多是觉得说出去不好听。你要能跟他长久,大不了以后不在青阳生活。可你要是跟他没个结果,那不是白白把你大哥大嫂给得罪了嘛。你这姑娘打小性子就稳,你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啊,你跟他相处时,难道就完全不会想起唐臻?你心里就一点也不觉得膈应?” 唐盈一句话也开不了口。 她既不能笃定孟冬杨就是她的真爱,她是奔着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的决心去的,也无法合情合理地诉说自己内心所经历的煎熬和挣扎。 她只是顺应自己的心意做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 她只是跳脱出她从小到大的求稳心态,喜欢上了一个让她变的“任性”变的“不懂事”的男人。 她只是违背了所谓的道德,成为了一个不理智的人。 夜深人静时,唐盈一个人沿着殡仪馆后面的小路进入了墓园。 她走到唐臻的墓碑前,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面的遗照。 她用手机照亮唐臻的脸,把“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唐臻会原谅她吗? 她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 举行下葬仪式前,唐正光和翟莉从医院赶了过来。 唐正光见唐盈一脸疲惫,问她熬了一夜受不受得住。 唐盈说还好。 唐正光抽空去上礼,把孟冬杨的那一份也递交给写礼簿的人。 唐久安在一旁听见了这个名字,立刻就把礼金退了回去,他说孟冬杨跟他们家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个人情他不接。 唐正光正想跟唐久安理论,唐盈走过来把爸爸拉走。 孟冬杨给唐盈发来很多关心的消息。唐盈忙完回家后,给他打去电话。 “累吗?”孟冬杨问。 只是熬了一夜,唐盈的身体还算能吃得消。 她问:“卡卡好不好?” “它还好。”孟冬杨听出唐盈语气里的疲惫,问她:“要不要我回去陪你?” “你忙你的,我们下周再见吧。” 唐盈被彭芳叫去洗澡,一个人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从浴室出来后,她突然很想见孟冬杨,这个念头无论她做什么都挥散不去。 傍晚时,家里的门铃响了。 孟冬杨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突然出现的唐盈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孟冬杨虽然惊喜,但一下子就觉察到唐盈的不对劲,他不停地安抚着她的背,“发生什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见你。” 第45节 当唐盈的情绪稳定后,孟冬杨从书房里拿出来一套他自己设计的钻石首饰。有项链、耳夹式耳环、手链、手镯和一只女士手表。 每一个饰品上都有星星的元素。从设计到定制,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看见这条钻石项链的时候,唐盈的脑子里闪过薛晓慧说的那句话,他也送过唐臻一条定情的钻石项链。 “孟冬杨。”她认真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你说。”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呢?” 孟冬杨话落,唐盈捧住他的脸,吻住他的嘴唇,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从他身上去寻找她想要的不一样的东西。 第34章 爱欲之夜 回到那晚没完成的状态。 唐盈碾过自己可以控制的一切东西。呼吸、脸颊、脖子、心跳、骨头以及最最明确的地方。 在摇摇晃晃的亲密中, 枷锁被自然而然地剥离。 柔软嵌在白色的棉质衣料里,硬齿在边缘游走时,掌心之下脊柱微微僵直着, 配合着往前投食。 孟冬杨拨开迷雾,轻轻衔取一滴暖色,洁白之中的暖意格外让人着迷。 试探着轻扫,清楚地传来悸动的啼喃。 薄雾覆盖的地方已经露出方向, 权杖照亮一条路, 远处的苔藓迅速往上攀爬。 猎物在接收光明时不断较劲, 白露湿了眼睛和鼻尖, 埋首在耸动的氛围里,利爪在宽阔的地方留下倔强的痕迹。 第二个章程从蝴蝶的翅膀开始。 脸颊陷在深色的枕头上,背部有愉悦且刺目的标记。十根手指都被禁锢着,会在标记之中看到很深的阴影,往前探索,阴影被遮罩, 潮湿融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圆润的脚后跟击打出节奏不一的鼓点,角度很大的长腿变成了玩偶兔的耳朵, 方向不由自己掌控。 始终在用力的腹部宛如经历了一场高强度肌肉训练。 骤雨降落时,紧绷的状态达到极限。 孟冬杨用他的权杖下达了前所未有的指令,也经历了不可思议的战栗。 烟花绽放时, 他觉得自己捣碎的是一片蓝色,是她泳衣上的蓝,也是她围巾上的蓝。 从来没有如此激烈过。 绅士放下了修养, 循规蹈矩的女孩戴上了妖精的面具。 唐盈被抱进浴室清洗, 她已经站不稳, 麻木绵软地倚在孟冬杨的身上。 孟冬杨想要跟她亲吻,发现她眼睛都快要闭上。 清洗干净后,用浴巾将她裹住,抱回主卧,放在床边,把她湿润的头发垂下来,他取了吹风机过来帮她吹干。 倒着看男人的脸,微湿的发丝下有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睛,他半跪在地毯上,像一个忠心耿耿的骑士…… 慢慢的,唐盈闭上了眼睛。 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加上巨大的体能消耗,让唐盈一口气睡到凌晨五点。 被子之下的身体不着寸缕,她触到自己的胸,并不是干燥的触感,低头嗅了嗅,有身体乳的香气。 而更私密的地方,穿着一条质地柔滑的内裤,不是她的,是新的。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侧过身体,看见孟冬杨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熟睡着。 男人发出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胸膛平稳起伏,微光之下,俊朗的眉眼沉溺在静谧的居家氛围里,身上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柔和。 从傍晚到夜幕降临,从客厅到卧室,唐盈不知道他们究竟斗争了多久。 但是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每一次试探和每一滴汗水,她的脑袋里都有完整清晰的记忆。 她坐着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驾驭,匍匐与臣服的时候,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姓名。 所有的拉扯和吞噬都在激进中完成。 那个时刻的孟冬杨也仿佛撕掉了他温柔的外衣。 过于具体的回忆让酸痛的小腹产生酥麻之感,唐盈缩回被子里,想往孟冬杨的方向挪动一点,身体的波动又令她产生羞怯之心。 如果内裤是他事先准备好的,那他肯定也为她买好了睡衣,那为什么他自己穿戴齐整,却让她□□地睡过去呢。 她裹紧被子背过身去。 “你再扯被子我就要冷死了。”孟冬杨慵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唐盈一怔,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孟冬杨长手一捞,把她揽进怀里,被子也重新覆了上去。 背部贴住温热的胸膛,他的呼吸清晰地落入耳中,唐盈的手紧张地置于胸前。 孟冬杨把她的手臂按下去,禁锢在她的肚子上,在她的颈后落下一吻。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姿势,挣脱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孟冬杨低头便尝到了樱桃的甜。 “不要……”唐盈推开一颗重重的脑袋。 “不要了吗?那就抱着我再睡一会儿。” “我是几点睡的?”她问他。 “九点多。我们做了两个小时。” 这句话让唐盈脸红心跳,她捏了孟冬杨的腰一下,“我没问你后面这个问题。” “唔……那你有觉得不一样吗?” “我……”她欲言又止。 孟冬杨抚摸着唐盈的后脑勺,轻轻地拍打她的肩背,“听到什么难听话了?跟我聊聊吧。” “没有。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有人拿你跟唐臻比较了吗?” “……没。” 孟冬杨亲吻着唐盈的额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受,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我身上得到不一样的东西,但是我得到了。” 在他看来,爱和性是融合在一起分不开的两样东西。爱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他又说道:“既然你选择了我,那我就会认为我在你心里是最好的。你必须跟我是一样的想法。” 他没有说“既然我选择了你,那你就是最好的”,而是在引导她相信自己是最好的。 他实在太会说话。 他没有任何一句话,是说出来让她感到迷茫,又显得他自己高高在上的。 唐盈听进心里去了,她往孟冬杨的怀里钻了钻,“我也得到了,我好几次都很开心。” 心无旁骛的开心,极致的开心,不同于以往的开心。她的欲望在他面前可以很赤.裸,他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期待。 “你满意就好,那其他的,我陪着你,慢慢地去解决,好吗?” “嗯。”唐盈感到心安,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还困吗?” “困,好累。” “……你体力这么差吗?” “你最好快点把这句话收回去。”说话间孟冬杨的手已经触了过去,指尖重重地捻了一下。 唐盈敏感地缩了起来,求饶道:“不闹了,我抱着你睡吧。” 孟冬杨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但是怀里有人是非常陌生非常奇妙的体验,而这个女孩又软又甜,有催眠的功效。 他起床时已经是九点半。 给唐盈拿睡衣的时候,孟冬杨随口说道:“衣柜里有给你买的其他衣服,内衣和袜子都有。洗手间的柜子里还有皮筋和发箍。” 这未免也太细致了,他是在养孩子吗? 唐盈打开衣柜,光是睡衣就有三四件,吊带款、睡袍款、分体款,都是同一个品牌。 睡衣旁边有针织衫、衬衫、大衣,还有一套女士运动装备,下装是网球裙。 她问:“你不会要让我陪你打球吧?” 孟冬杨耸耸肩膀,“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就一起学,不感兴趣的话我们就只游泳。” 孟冬杨洗漱完就去做早餐,刚从冰箱里把食材拿出来,唐盈戴着他买的发箍凑了过来,“你觉得好看吗?” 她说话时皱着眉头。 “很可爱啊。”孟冬杨伸手捏了下发箍上的兔耳朵,“你不喜欢这种风格?”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习惯。她觉得过于可爱的事物不符合她的个人风格。 她回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对孟冬杨喊道:“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女儿。” 孟冬杨发誓,他绝对没有养女儿的心态,他一直都觉得小孩是很奇怪的物种。 不过他确实有一种养小唐盈的新鲜感,不是豢养,是滋养。 她身上有那么多的可能性,让他很想一点点去挖掘。 “吃三明治可以吗?星星。”孟冬杨问道。 “你叫我什么?”唐盈从洗手间探出头。 孟冬杨怀疑她失忆了,昨晚他想进入之前,问她可不可以时,就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结束后又叫了一次。 唐盈走到孟冬杨面前,“能不能不要这样叫我?” 第46节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宝贝、宝宝……这是你们年轻人喜欢听的吗?” “不不不,我是心理年龄三十岁的年轻人,我只听得惯别人叫我的大名。” “什么话啊。”孟冬杨笑了声,“你用不着为了拉低跟我的年龄差故作老成,我可以谈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种恋爱。” 天呐,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们年轻人喜欢谈什么样的恋爱。 她认真地看着孟冬杨:“请你做自己就好。” 吃东西的时候,孟冬杨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律师告诉他,孟云钦把漫岛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给了他的亲侄子,那个跟孟冬杨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那是孟家真正游手好闲的纨绔二代。 挂了电话后,孟冬杨很有耐心地用抹刀在一片面包上涂花生酱。 唐盈觉得他拿的不像是抹刀,倒像是医生的手术刀。 她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于是就没有开口说话。 “我爸总是一边想要用我,一边又防着我。我得从酒店里搬出来了。”孟冬杨很自然地对唐盈说道。 唐盈沉思片刻后,问:“他对你妈妈好吗?” 孟冬杨说他们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红过脸,但是也从来没让他感觉到过爱。 “是因为经济问题才没有分开吗?” “执念罢了。”孟冬杨没有说,妈妈心里对爸爸是有感情的。说出来更让人感到唏嘘。 他笑一下,“你爸爸妈妈之间虽然吵吵闹闹,但看上去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可是他们过不下去,我爸也另娶了别的人。” “你爸爸是个性情中人。” 唐盈低头咬了口面包,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彻底跟你爸爸切割开?” 想过的,不止一次。从十八岁开始做谋划,尝试过很多方式,可最终,都没有抵过妈妈的一句“他心里是有你的”。 其实不是父亲的心里有他这个儿子,而是她的心里有孟云钦这个丈夫。 孟冬杨淡笑道:“这是很复杂的问题。” 唐盈鼓起勇气看着他:“如果他在你心里是一颗肿瘤,一颗定时炸.弹,你忍耐一天,病症就会严重一天。孟冬杨,我不觉得你是个完全阳光的人,你的光,被他遮住了。” 说完唐盈迅速地低了下头,又给孟冬杨的杯子里续了一点牛奶。 她凭借自己的经历和在他身上体会到的东西说出了一句很危险的话。她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刺痛他,亦或是显得她太莽撞。他们明明还没有深交。 孟冬杨看着她的手指来回忙动,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她逃避他的眼神,他便不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们的眼神没有交汇,但指尖的温度在安稳地传递。 孟冬杨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去接卡卡之前,孟冬杨拆掉了第二盒安全套。 在书房里,唐盈的背弄乱了他的书桌,湿黏弄脏了他的桌沿。 唐盈想,今日的运动量也算是达标了。 【作者有话说】 100个红包,亲亲~ 想提前说明一点,所谓不甜的部分不是因为唐老师在乎世俗压力,而是她走出小城和内心围城的必经之路。 第35章 多事之春 卡卡陪伴孟冬杨走过最后一个寒冷的冬季后, 在春天踏入生命的尾声。 它连续三天不怎么吃东西后,孟冬杨把它送进了宠物医院。 它走的这天是工作日,唐盈被安排上公开课, 抽不开身。等她赶到霓城,善后机构已经把卡卡带走。 孟冬杨看起来很平静,见到唐盈后,他始终拉着她的手。不张口说话的时候, 他很像置身于冰天雪地里的一座雕塑。 他为卡卡选择了树葬的方式, 降解的骨灰用来滋养植物。 杨梦真原本在外旅行, 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返回霓城。 准备来看孟冬杨之前, 她并不知道唐盈也在。她此前只是听孟冬杨说,他交了个很好的女朋友,没想到两人发展如此迅速。 儿子想跟谁在一起她都不会干涉。 从前问过唐臻一两句,他的反应淡淡的,她也就不提见面的事。后来唐臻和孟云钦联络频繁,但在她这依然是空白, 她便预感到二人不会长久。 他父亲主动认可的东西往往会成为他想要放弃的东西。 杨梦真也没见过孟冬杨刚去美国念书时交往的那位初恋女友。 听说他是被甩的, 当时觉得他有些可怜,打电话过去安慰, 他正跟朋友在庆祝自己的二十岁生日,语气愉悦,听不出任何伤心之意。 她当时怀疑这孩子可能是逃避型人格。 担心孟冬杨处理不好感情问题, 杨梦真偷偷咨询自己的心理医生,问像她和丈夫这样的夫妻关系会不会对儿子的感情观造成影响。 医生说最好能见见当事人。 她跟孟冬杨提了,被孟冬杨拒绝, 后来就懒得再管他。 她自己的婚姻都是一笔糊涂账呢。 杨梦真在电话里问孟冬杨, 给唐盈准备什么见面礼比较好。她内心竟然有些紧张。 她知道唐盈跟唐臻的关系, 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有一丝一探究竟的心理。 孟冬杨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接完杨梦真的这通电话,他去客厅里知会唐盈。 唐盈正跪在卡卡的睡毯上收拾它的旧东西。 她送的星星围脖,卡卡很喜欢,上午送去一并焚烧了。她手里捧着的是她买给卡卡的陪伴玩具,一只毛绒绒的企鹅。 孟冬杨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不用收,这些东西就这样放着就好。 唐盈抱住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可以去做。 “你妈妈说你有强迫症,进厨房像进手术室。”孟冬杨搂住她的腰说。 “哪有啊。” “有机会再品尝你的手艺吧。等会儿我妈要来,我订了餐厅,晚上我们去外面吃。” 唐盈一怔,目露惶恐。 孟冬杨捏一下她的鼻子,“别紧张,她很好说话。” 和好不好说话没关系,唐盈就是觉得太突然了,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她从来没想过要见他的家里人,一直觉得他的家庭他的父母都是很遥远的存在。 她暂时还不想让一些漂浮的东西落地。 杨梦真觉得唐盈面相很好,文气但不柔弱,内敛却不怯场。跟唐臻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直觉告诉她,孟冬杨是被这姑娘稳定的内核所吸引。他没追过女孩,能主动出手,大概是遇到同类了。 说有夫妻相为时尚早,但是这两个年轻人的特质是很接近的。 唐盈觉得杨梦真跟她想象中有些不同,看她的照片、听孟冬杨的一些描述,她以为这会是个优雅的冷美人。 而实际上,她很像一朵质地柔然的娇花,不是娇气和娇柔,而是具备女性特有的那股花朵般的风情。 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五十五岁了。 她跟孟冬杨说话的方式也很特别。她不像是孟冬杨的妈妈,而像是他的一位好友。 她把客厅里唐盈做的那个卡卡的相框要走了。孟冬杨不同意,她装作没有听见,直接把相框塞进了她的包里。 杨梦真送唐盈的见面礼是一套顶奢护肤品。她本想送首饰,但听说孟冬杨刚送自己的女朋友一套自己设计的珠宝。 孟冬杨不过是小时候学过一年素描,这些年没见他设计过什么东西。杨梦真对儿子的作品很是好奇。 她问唐盈:“你喜欢他设计的东西吗?” 唐盈这才知道那套首饰是孟冬杨自己设计的。东西还放在衣帽间里,她一直没有拿走。 她把东西拿出来给杨梦真看,自己也跟着认真欣赏一遍。 当下的心情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截然不同,她眼睛里有璀璨的光芒在闪烁,她必须得承认,他的设计很美,昂贵的钻石也很美。 星星和钻石都是闪亮的东西,天生就很搭配。 唐盈想的是天上的星星。 设计的时候,孟冬杨脑袋里思考的是唐盈本人的质感。 孟冬杨对待杨梦真的态度不太像是对待一位长辈,因此唐盈也渐渐放松下来。 待大家一起吃完一顿饭后,唐盈对杨梦真竟然也产生了一点交朋友的心态。 分别的时候,杨梦真和唐盈轻轻拥抱了一下,而后对孟冬杨扬了下下巴,温柔地对儿子说道:“老朋友虽然走了,但是新朋友来了,你不会孤单的。” 不孤单是一种心态,对老朋友的惯性却一时之间难以戒掉。 孟冬杨进门后换了鞋,下意识地做了个召唤卡卡的动作。手掌平直地悬在空中,他愣了下神,随后拉着唐盈进入浴室。 没有任何杂念的一起洗了个澡。 清洁完身体后,孟冬杨很耐心地帮唐盈涂抹身体乳。像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唐盈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柔美的曲线,也看见他硬朗的线条。他的手掌和指腹轻柔地抚过细腻的肌肤,眼神中不带半分情.欲。 孟冬杨很享受这个过程,脑子里没什么杂念,就是单纯地想把精力和时间用在唐盈身上。 这个时候他不会想到性,也不需要唐盈为他做些什么。他只要跟她安静地待在一起就好。 氛围充满纯净之感。 唐盈也在掌心晕开一些乳液,认真地推开在孟冬杨的身体上。 第47节 她再一次从镜子里欣赏他的轮廓,忽然想,女孩不论是清瘦还是富态,线条都具备天然的美感,这是一种天赋,而男性则需要依靠锻炼,才能保持好看的弧度。 自律是很难的事,他足够自律,说明他足够关注自己。 又想到卡卡,卡卡也拥有非常健美的体型,那是他用心照顾的结果。 跟他在一起会越变越好。 唐盈靠在他的身上,觉得两个人的样子在镜子里好美。 穿上睡衣后,孟冬杨让唐盈躺在沙发上。 他拆开杨梦真送她的那套护肤品,按照步骤,一层一层地呵护唐盈的脸。 唐盈觉得自己像个玩偶,但是无论他想对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去接受。 “你好纯情。”她忍不住对孟冬杨说道。 孟冬杨牵起唇角,他这不是纯情,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享受她。她比安抚玩具有温度。 “你愿意跟我聊聊天的话,我可以加钱。”唐盈一副把他当美容师的口吻。 “想聊什么?”孟冬杨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什么都可以。” 她要做他最好的朋友。 孟冬杨不习惯抱着人睡觉。 这一夜,他一逃走,唐盈就把他抓回来,强迫他抱着自己入睡。 除了拥抱,他们没有其他身体接触。期间,也有部位改变了形状,但是最终,都淡化在纯洁无比的依偎里。 最后孟冬杨在安心中入眠。 早上起床,他床边留着一张字条—— 我把你的车开走啦,否则我上班就要迟到了。晚上见。 落款:抱了你一整晚的小唐。 孟冬杨这才想起来,她今天还要工作。她是调课后赶来陪伴他的,已经耽误了一天。 起床后,他去球馆运动了两个小时。下午,去订了一辆新车,买了一个洗碗机。 唐盈在厨房里捣腾洗碗机的时候,彭芳靠在门上揶揄她:“恋爱还是跟有钱人谈更好吧。” 洗碗机她自己也买得起,她应声道:“年底你搬到我们的新房里去,你喜欢什么电器,我就给你配什么电器。” 彭芳笑她口气不小,问搬过去后,她是跟她住,还是跟孟冬杨一起住。 “当然是跟你住。”唐盈和孟冬杨都没有跟异性同居的经历,两人也尚未开启过这个话题。 彭芳哼笑一声,问她:“小孟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唐盈说孟冬杨最近很忙。 孟冬杨那个不着调的堂弟,得到漫岛的股份后,时不时出现在酒店里。 孟云钦自己对这家伙放任不管,却交代孟冬杨敦促此人上进。让孟冬杨教授他一点东西。 孟昭宇是个脑袋空空的家伙,没什么坏心眼。他一直觉得大伯对孟冬杨过于严厉,内心还有点心疼哥哥。 孟冬杨却不想对弟弟仁慈,把他安排到客房部,让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学起。 唐正光出院的这一天,孟冬杨陪唐盈一起去了医院。 唐盈正收拾着爸爸的东西,翟莉带着梅馨来了。唐正光当即拉下脸,暗示孟冬杨先带唐盈下楼。 唐盈不打算躲,继续忙手上的事。 梅馨先张了口,嘴甜地对唐盈和孟冬杨道了声恭喜。 唐盈的目光落过去,梅馨虽然穿着宽松的衣服,但依然能看出来肚子微微隆起。 她竟然没有选择打掉这个孩子。 唐盈暗暗地想,那自己是否也要恭喜她好事将近。 事情过去这么久,她早已对谷瑞安和梅馨无感。他们是散了也好,结婚也罢,她的内心都不会产生半点波澜。 这阵子翟莉对唐正光关怀备至,时而苦口婆心地相劝,说唐盈和孟冬杨好了,这是更好的归宿,让唐正光不要再盯着梅馨心烦。 唐正光最在乎唐盈的看法,瞧她有了孟冬杨后确实心态转好,便承诺翟莉,只要梅馨把孩子打掉,跟谷瑞安断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再为难梅馨。 眼下,他顺着唐盈的视线看过去,翟莉和梅馨竟然瞒着他留下了这个孩子,他一气之下,打碎了手边的花瓶。 他指着翟莉的鼻子大骂道:“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女人,我要跟你离婚!” 话落,他晕眩着倒在了床边。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锁了好几次,原版我贴在段评里了~ 第36章 渴望更多 唐正光情绪过激后血压不稳, 好在有药物控制,加上医生及时干预,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路医生交代唐盈, 一定不要让他再有情绪波动,否则极有可能引起颅内出血。 翟莉生怕唐正光有个闪失,吓到脸色惨白,待人情况稳定后, 她把梅馨赶出了医院。 她是最近几天才得知梅馨留下了肚子里的小孩,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显怀, 仍想劝她打掉。 梅馨在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瓶水, 打开后递给妈妈,“已经快四个月了,不可能再打掉了。你不疼我,我日后能有个爱我的亲人也是好的,这小孩我能养得起。” “你是想自己养吗,你是惦记着谷瑞安家里的拆迁款。”翟莉心里很清楚, 她的生意不好做了, 口碑也差了,该笼络的关系笼络不到, 该攀附的人无法再攀附,所以才选择了另一条路。 谷瑞安的大嫂去查了二胎的性别,说是个闺女。一心盼孙子的谷父谷母得知消息后心里很不舒服, 再瞧不上梅馨,也开始惦记起她肚子里的这个。 谷瑞安是个贱骨头,梅馨越是冷淡不让他负责, 他越是想证明自己有责任心。两人反复拉扯着, 受孕激素影响的梅馨渐渐地对他生出几分依赖来。 这个傻呵呵的男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她的话, 爱不爱的,都没有听话来得重要。 她是个没得到过亲情滋养的女孩,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莫名让她产生了羁绊之情。 谷瑞安的父母把梅馨请去家里吃饭,要她满四个月的时候去做b超。 梅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觉得他们这家人真可笑。她暗暗下了决定,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要把孩子生下来,也会逼着谷家出一笔高昂的抚养费。 他们家的拆迁款马上就要下来了。他大嫂有孩子,能争,那她为什么不能呢。谷瑞安也该改改他老实巴交的性子了。 至于那张结婚证,领与不领,她内心都无所谓。反正有谷家托底,她不愁这个孩子养不起。 这几个月来,翟莉说过不少刺伤梅馨的话。梅馨觉得她们的母女情分也就到这里了。 她看着翟莉:“你愿意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是你要求我来看唐叔的,我跟他们和解也是为了你的日子能好过。” 看唐正光这幅样子,觉得妈妈是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了,恐怕马上就要给小老头当护工保姆。 翟莉万般无奈,“我为你的事尽力了。你觉得我这个母亲当得不好,我也认了。往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去过吧。你行差踏错换来了一个孩子,你觉得不亏就不亏吧,不过你看看人家唐盈……” “是,她运气多好啊。没办法,谁让她有个好爹呢。唐叔早就打孟冬杨的算盘了,唐盈跟谷瑞安谁先变心都说不准呢。” “梅馨啊,你真是冥顽不灵。” 梅馨耸耸肩膀,“大实话都不好听。” 吵着要离婚的唐正光,出院后死活不肯回家。 唐盈犯了愁,问他:“那你打算上哪儿住?” 唐正光不吭声了。 唐盈相劝道:“我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梅馨愿意过什么样的日子是她自己的事,翟阿姨只要对你好,心思在这个家里,你们俩就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你不跟她回家,难不成要回原来的家?” “你怕我回去跟你妈吵?”唐正光摆了摆手,“一把年纪了,吵不动了。你放心,离了婚我一个人单过,我谁也不靠。你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看看我是不是还喘着气,每周来家里陪我吃一顿饭,就足够了。” “呸呸呸,你只要每天吃药,定期复查,活到八十岁没问题。” 唐盈又哼笑一声,“我们家的门你是进不了了,我妈心里早没你了。” 孟冬杨一直安静开车,把空间留给父女二人。 唐盈每次跟她爸爸说话都特别逗,口舌伶俐,道理清楚。他在这种时候会理解为什么很多男人都想生一个女儿。 小孩是奇怪的物种,但是女孩不是。 人还是送回了翟莉家里。 孟冬杨陪老唐喝着茶,唐盈把翟莉拉去卧室里聊了聊。无论两人之间有多少嫌隙,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希望老唐好。 翟莉对唐正光是有些情意的,否则也不会交往半年就跟他领证。唐正光也在翟莉这里得到了他认为的没在彭芳身上得到的东西。总体而言,这对半路夫妻在性格上是契合的。 唐盈对翟莉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想要大团圆是不可能的了。 得不到圆满的生活,就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接受一根刺长在心里,但努力地不让它的威力扩大。 不见面、不来往,是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想到的最好的缓和关系的方式。 翟莉承诺,她不会再让梅馨出现在他们父女俩眼前了。 离开后,唐盈很无奈地对孟冬杨说:“又让你被迫观看我们家的十点档狗血连续剧了。” 孟冬杨同她开玩笑,说这种家庭伦理剧应该是八点黄金档播出才对。 唐盈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的生活离你很远,又琐碎又世俗。” “你们家是鸡飞狗跳了点,但是所有的矛盾都摆在明面上,闹归闹,不影响你们互相关爱。”孟冬杨又轻声问道:“是不是有点累了?” 唐盈点点头,说调解员的工作一点也不好做。之前她需要调解老唐和妈妈的关系,现在又需要协助调解老唐和翟莉的关系。 他们的确互相关爱着,可这份羁绊太深的爱铸成了一座围城。婚姻关系是围城,亲子关系也是围城。 唐盈有时候会想,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财力去解决生活中的困境,所以才要用爱和关心来当缰绳,将一家四口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种凝聚,也是一种消耗。 金钱是能解决一部分亲情困境的。 第48节 如果足够富有,当初姐姐不会选择这样的婚姻,即便选错了婚姻,有人撑腰和托底,她也会有纠错的底气,那妈妈就不会对她有操不完的心。 姐姐几乎是走了妈妈的老路。 彭芳很年轻就当了妈妈,困在母亲的身份里,困在养育两个小孩的琐碎家庭里,失去了为自己谋发展的机遇。 唐正光过了五十岁才在官场里混出一点点名堂,他把艰难的个人际遇归责于婚姻这座围城。当年他爱彭芳是真,嫌弃彭芳带着个拖油瓶也是真,他对彭文君的爱护和关心是真,可心里的不平衡也是真。 倘若他不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就不会把大把的精力消耗在这个家庭里。一边消耗,一边埋怨,久而久之,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前程。 他找翟莉,既是渴望得到一个温柔顺从的女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对婚姻的期待。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有体面的工作,有丰富的精神世界,既做他的老婆,也做他的知己…… 唐盈跟孟冬杨聊了很多。 有她最近刚产生的一些思考,也有从前她无法跟谷瑞安深谈的一些话题。 她忽然有些释怀地说道:“不谈谷瑞安出轨的事,如果我现在已经跟他结婚了,那我是不是也被困住了。” 困在清贫的生活里,困在公婆的需求里,困在生儿育女的困境中。 她意识到曾经的自己很傻。 她嗔怪地看向孟冬杨:“都怪你,我的价值观被你给腐蚀了,我对平淡朴素的生活再也没有憧憬了。” 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有成长是必然的。孟冬杨很乐意听她跟自己分享这些深刻的烦恼。 其实人生没有选错,只有甘愿。他想,如果她顺利地踏进了那段婚姻,她未必就会过得很糟糕。或许会很辛苦,但她具备让生活幸福的能力。 只不过,她值得更好的。 她那么年轻就困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人生中,会让他感到可惜。 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这些风雨,顺理成章地站稳在自己的面前。孟冬杨有一种猎人捕获珍禽的满足感。 他看过她的痴心和脆弱,领教过她的倔强和坚定。她的软肋和长处一点点暴露在他的面前,这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她是他精心挑选的同伴,他对她有诸多的期待。如果她既想要爱情,也想要谋求个人发展,那他会是她最好的选择。 孟冬杨被唐盈的这句话逗笑,他很认真地对她说道:“你不是被我腐蚀了,你是慢慢在认清你自己和你的欲望。你才二十五岁,继续往前走,看更远的风景,又会有更多的感悟。至于金钱,只要你想要,就肯定可以得到。” “从哪里得?从你身上吗?”唐盈努了努嘴,“不要再继续腐蚀我了。由奢入俭难,你不要让我一下子吃得太饱。” “我给你买了辆车。” “……” 孟冬杨没物色到合适的房子,那从漫岛搬出来后,就只能先回霓城。他每周会花两天的时间来青阳处理酒店事物。 有了车,唐盈可以自己去找他过周末。 他选了一辆适合女孩开的轿跑,以她的车技,从学校开去他家里,最多只需要两个小时。 唐盈皱眉:“你觉得我车技很好?” “我觉得你胆大心细。” “不行,车太贵重了。” “不收,是想折腾我来回接送你吗?考虑一下我们中年男人的精力问题吧。” “……” 按照青阳当地习俗,逝者五七,亲人们会一起去祭拜,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 经历了上次在葬礼上的事情后,唐盈产生了逃避心理。一大早,她自己开车去墓园给婶婶烧了纸,避开了跟唐家的亲戚们打照面的机会。 唐盈躲开了,唐正光却没能逃掉。 事情已经传开,唐正光遭到了大家的数落,说侄女和姑姑跟同一个男人谈恋爱,简直是荒谬。他这个当爸爸的一点也不为闺女的名声着想。 唐正光舌战群儒,将一帮人得罪了个光。 晚上他跑来家里吃饭,交代唐盈往后再也别参加任何亲戚聚会。 又说:“我找找关系,给你调到霓城去。你跟君君在一起也有个照应,等你妈年纪大了,你们姐妹俩就把她接过去。” 彭芳听见这话,眉毛一扬,“她跟小孟未必能走到最后,这么着急做取舍,小孟会不会多心?” “他多什么心,我是为我女儿的前程做谋算,霓城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再说他年纪比唐盈大这么多,就算是谈婚论嫁,也该他先着急。” 彭芳噗嗤一笑,对老唐比了个大拇指。 不是一家三口的一家三口,坐在一张饭桌上吃了很温馨的一顿晚饭。 老唐临走时让唐盈收回那句不许他再来家里的话。 唐盈耸耸肩膀,往爸爸的口袋里塞了一盒戒烟糖。 唐正光下到四楼,唐盈追出去问他:“那我要是去霓城了,以后谁照顾你?” “我有家有口的,用得着你照顾嘛。”老唐又笑了下,“你总要嫁人的,我不指望你。” “什么话啊,我肯定要给你和我妈养老的。” “好好好,回吧回吧。” 唐盈知道工作调动不易,按部就班地工作之余,考虑读一个在职研究生提升一下学历。 她是行动派,念头产生后立刻就买了复习资料回来。 她学习的时候手机会关机,去霓城过周末,会把书本带着。 孟冬杨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学生谈恋爱。 孟冬杨发现唐盈并不粘他,她很少主动发消息给他,电话视频时也不喜欢说情话。 每周他去青阳,她都不会陪他过夜。做到再晚她也是要回家的。 他偶尔会开始质疑自己的魅力。 他是情感高需求的人,渴望从唐盈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 第37章 另一面 同年级的数学老师休产假, 唐盈替她代课,教学工作变得十分忙碌。 工作忙,恋爱也忙, 孟冬杨一来青阳,她便一点私人时间也没有了。周末两天更是全程陪伴男朋友。 之前的那段恋爱,是由她来主导的,现在陷入被安排的境地, 心里有那么一点不适应。 每周见面, 孟冬杨都会送她礼物, 这是他心里的仪式感, 是他滋养她的方式。 除了送奢侈品,他还转给她一笔钱。她不收,他说那就当替他存着。 她当真这样做了,奢侈品通通放在他家里没有带走,那笔钱被她存成定期,银行卡悄悄放在他的床头柜里, 密码是他的生日。 方静钰想约唐盈一起去游泳, 约了好几次都没约成。 一开始听说她恋爱了,还好奇地打听一下对方是谁, 后来大概是从徐屹南那里听说了,再跟她聊天的时候会主动避开这个话题。 徐屹南对方静钰说,他小姨和小姨夫跟唐盈不再像从前那样走得近了。 这天唐盈在朋友圈里刷到薛晓慧过生日的照片。薛晓慧的娘家人都在, 方静钰作为徐屹南的女朋友也出席了。 她点开跟薛晓慧的对话框,想给她发个生日红包,正想输入密码时又退出了界面。都生分这么久了, 还是不要去给对方添堵了。 她跟唐家的其他亲戚也都没什么联络了, 她想, 往后方静钰和徐屹南或许也会慢慢地跟她疏远。 有些亲戚只是觉得说出去不好听。还有的亲戚,认为唐盈这是捡了一个大便宜。是因为唐臻去世,她才得到了这个攀高枝的机会,她是踩在她大哥大嫂的痛处上摘唐臻没摘到的好果子。 他们觉得那个踏实本分的小唐盈变了。 孟冬杨送的车太高调,唐盈上下班一次也没有开过。 照相馆的老板见到彭芳,夸唐盈真有本事,工作没几年就买了辆这么好的车,只可惜整天停在路边,一周就动那么一两次。 裁缝铺的老板凑过来搭腔,问彭芳两个女儿都嫁得这么好,她是不是做梦都会笑醒。 彭芳哪儿能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一个个白眼扫过去,回家路上,心里不知道暗骂了这两个长舌男多少句。 周五下了班,唐盈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收拾东西要去霓城。 彭芳说:“你就不能早上把车开去学校,晚上直接从学校出发吗?” 唐盈说学校不方便停车。 “是不方便停,还是怕你同事背后议论?就说是男朋友送的又能怎么着,你脸皮也太薄了。” 唐盈不耐烦地说:“好,我下周就开到学校里去,别人问,我就说,是啊,我可太有本事了,我找了个特别有钱的男朋友,行了吧。” “只要你自己觉得你配,心态摆正,管别人怎么想呢。” 唐盈顿了顿,忽然问妈妈:“哪天我要是跟孟冬杨散了,这车我是不是还得还回去?” “车本上写着你的名字,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彭芳又瞪了唐盈一眼,“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唐盈说就是随便聊聊。 “敢爱敢恨,首先是要敢爱,知道吗?” 唐盈努努嘴:“受教了。” 唐盈还没出门,孟冬杨打来电话,说自己有急事赶过来处理,让她不用去霓城了。 彭芳问孟冬杨来不来家里吃饭。 唐盈说来不了,晚点她去酒店。 彭芳碎碎念道:“不来也好,省得我绞尽脑汁地想菜单。” 唐盈叹气,“你看,我找这么个人,其实你心里也不轻松。” 彭芳摇了下头,“小孟这个人,说到底还是给人距离感。” “你觉得他不真实吗?” 彭芳说说不上来,“判断一个人,得经历事,得看见他的低处才好作评价。” 又说道:“不过虽说有钱人的修养是钱堆出来的,但是小孟的人品肯定是没得说。你们俩慢慢磨合吧。” 孟昭宇在漫岛闯了祸。 第49节 一周前,他带了两个年轻女孩去酒店里玩,其中一个是还未成年的高三学生。未成年女孩在他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离开时收下了他给的两万块钱现金。 现在女孩的父母知晓了此事,把孟昭宇堵在酒店里。 孟冬杨在顶层的套房里见到孟昭宇,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正专注地拿着switch在电视上玩奥德赛,眼睛里只有对游戏关卡的紧张,看不出来其他慌张的情绪。 他面前冰桶里的酒瓶已经空了,冰块也融化了,孟冬杨靠近时,他微微低了下头,而后露出纯洁无害的笑容:“哥,你来救我啦。”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孟冬杨将冰桶里的水全数倒在了他肮脏愚蠢的脑袋上。 “哥,我没跟她发生关系,我发誓!”孟昭宇打着哆嗦从沙发上站起来,“要是他们手上有证据,怎么会只是来闹一闹,应该早报警吓我了吧!” 孟冬杨没忍心告诉他,已经有人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来。 不管真相就是孟昭宇自己顽劣不堪,还是其他人设陷想把孟昭宇赶走,对孟冬杨来说,查清楚真相一定不是坏事。 漫岛的声誉不能受影响,至少,不能牵连到他和他费心铺下的关系。 孟云钦在青阳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也是。 孟昭宇见孟冬杨脸色森然,拉拽住他的衣袖,“大伯有没有来?我爸妈知不知道?” “你嗑.药了吗?”孟冬杨拾起沙发上的一条毯子,随意地扔在孟昭宇的脸上,“跟我说实话,也许能少关你两天。” “谁要关我?我爸?还是警察?” 孟冬杨把狂躁的弟弟推回到沙发上,“磕药了,是吧。那有强迫对方跟你发生性关系的行为吗?” “我没跟她发生关系!” “哦,那就只是嗑.药了,然后……玩了些别的东西。玩什么了?谁介绍你们认识的?药是从哪儿弄来的?”孟冬杨波澜不惊地问道。 孟昭宇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神色终于慌乱起来,“哥,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的。那个小姑娘,她害怕,我真没碰她,另一个女人是我在餐厅遇见的……我遇见她好几次才加微信的,我现在也联系不上她了,药是她给我的,我本来已经戒了,你是知道的,我都好几年不碰了。” 孟冬杨要到了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后,找来一条干净的浴巾,耐心地给弟弟擦干他头发上的水。 “哥,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应该会没事吧?那也不是毒……” 孟冬杨用浴巾遮住孟昭宇的脸,“等会儿,跟警察也要说实话。昭宇,你已经二十五了,也该长大了。” 唐盈在另一间酒店里见到了孟冬杨。 她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半,孟冬杨正在跟他父亲打电话。 他站在露台上,玻璃门半掩着,手撑着栏杆,微微抿着唇。夜色爬上他的眉眼,他的神情越来越落寞。 孟云钦怀疑事情是孟冬杨做的,没有明确说明,但是隐晦的话语传达出了这个意思。 他说:“昭宇去了,让你有点棘手吧。他是不学无术了些,但是以前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报警的是大堂的保安,理由是有人蓄意滋事。协助警方调查的是孟云钦派来的职业经理人。孟冬杨离开漫岛的时候,警察已经开始调取监控,女孩的父母虽然暂时没掌握到证据,但是一口咬定自己的女儿在没有进行身份登记的情况下,在这间酒店里被侵犯了。 唐盈有心回避,可还是听见了一些话。 孟冬杨很冷漠地对他的父亲说:“孟昭宇的死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我的亲侄子!” “所以你怀疑你的养子为了酒店的这一点点股份,要把你唯一的亲侄子送进大牢……哦不对,不止这一点股份,你立过遗嘱,除了施舍给我妈几套房产,你其余的资产,都留给了孟昭宇父子。”孟冬杨嗤笑一声,“那你猜,我下一个要送进去的是谁?” 这些话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他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慢慢地喝了几口。 他背对着唐盈,喝完水后,双手撑在台面上,头低垂着。 突然,他扬起手,把这瓶水用力地砸在了地面上。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瓶身滚落后停在了墙边,瓶子里剩余的水顺着瓶口往外流淌。 气氛一下子凝固。 唐盈呼吸一滞,惊愕攀上了眼睛。她立刻走过去,走到孟冬杨的身旁,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 孟冬杨沉默了几秒后,侧过身体,摸了摸唐盈的脸,“吓到了吗?” 唐盈下意识摇了摇头,手掌离开他的手腕,抓住他的手,把他带离有水渍的地方。 洗澡的时候,孟冬杨把唐盈压在了墙壁上。 他禁锢着纤细的手指,举在她的头顶。 缝隙处被捣毁。 没有真正地进入。 粘.液混着水流,顺着腿内侧,落在了地板上。 擦干身体的时候,唐盈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腰侧留下了泛红的指痕。 整个过程她的情绪都是抽离的。 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晚上留下来陪我,好吗?”孟冬杨从背后拥住她。 她沉吟片刻后才点了下头。 孟冬杨亲吻着她的耳朵,把下巴压在她的颈窝上,又问她:“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陪我去美国生活好不好?” 镜子里,孟冬杨定定地看着唐盈的眼睛。 他有一双擅长看穿一切的眼睛,任何犹豫和怀疑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唐盈垂下了眼眸,连“我考虑考虑”这种话都没有说,她直接跟他坦白:“在我心里,我们俩的关系还没走到可以谈论这个话题的阶段。” 她又抬起头,在镜子里回视他的目光,“如果你跟爸爸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了,那就不要再为他做任何事了。” 孟冬杨在这张秀气的脸上看见无比平静的眼神。 也清楚地看见她倔强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100个红包,亲亲~ 第38章 笼中鸟 唐盈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山顶掉进一个深潭,潭中有黑漆漆的妖怪,一只只靠近她, 想要吞噬她。 她从噩梦中惊醒,想抓住身边的人寻求安慰,身边却空无一人。 孟冬杨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胳膊搭着膝盖, 眼睛看向窗外的鱼肚白。 他手边的电脑停在邮箱界面。 这些年他帮孟昭宇处理过不少烂摊子, 父亲太健忘了, 竟然说这家伙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违法乱纪的事他就懒得再提了, 发给孟云钦的邮件,是他前年帮孟昭宇填平的一笔赌债记录。 那笔钱是他私人出的。 而他这些年赚的大部分钱,都跟孟家没什么关系。 杨梦真说孟云钦对孟昭宇并不好,如果好,就不会允许孟昭宇长歪。 他倒是没长歪,可是父亲从来没为他捡过玩具, 没陪他打过球, 没参加过他的毕业典礼,没为他的事业铺过路。 这些都是父亲为孟昭宇做过的事。 唐盈走到孟冬杨的面前, 合上他的电脑,把他拉回房间。 “我认床,你不在我就做噩梦了。” 躺下后, 她把他抱得很紧。 孟冬杨轻轻地拍打着唐盈的背,抚摸她柔顺的发丝。 “你把眼睛闭上。”唐盈吻了下他的眉心。 孟冬杨照做。 唐盈用腿勾住他的腰,“睡吧, 不许再跑了。” 确认孟冬杨睡着后, 唐盈微微松开他, 让他有舒服的姿势。 他的脸在熟睡时有了抛却清醒和克制的真实感,轻柔的呼吸像缱绻的潮汐,舒展的唇角无比松弛。 她知道自己的陪伴让他感到安心。 他渴望安定,所以才会对她有逐渐偏执的掌控欲。 唐盈曾经读过一段话,说人总是会对美丽而脆弱的特质动情,情.欲一定不是干爽而果决的东西,太完美的人是让人产生不了欲望的。 看见他性格里湿漉漉的东西,粘腻的敏感的示弱的,甚至是狭隘的自私的,奇怪的爱欲反而从长满苔藓的潮湿缝隙里生长出来。 凑过去吻他的时候,唐盈的心里有滑腻的东西流过。 本来已经熟睡的孟冬杨,感受到唐盈的气息后,倾身接住了她的索吻。 …………………………………………………………………… 唐盈捧着孟冬杨的后脑勺,他的发丝刮蹭着她的唇瓣。 …………………………………………………………………………………………………………………………………………………………… 昨晚在浴室,孟冬杨知道她不舒服、不开心。 希望她现在得到弥补了。 这次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东西,他只能做这么多。 唐盈想去拿湿纸巾给他擦手,孟冬杨抱住她,说继续睡吧。 她哪里都很干净,他也是。 唐盈想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制止了。 “不用管我,我睡着就好了。” 第50节 “我想……” “不要。” 唐盈执意如此,可过了没多久,还没回归到正常状态,她就已经安稳睡着。 孟冬杨挪开她的手,替她掖好被子,鼻尖贴住她的,也闭上了眼睛。 潜意识里,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女孩到底喜欢他几分。 她对他有不掩饰的身体欲望,有细微处的观察和体谅,也有一丝跟世俗对抗的反叛之心,那在她是如何判断他这个人的? 他开始在意这个问题。 从前觉得不着急,眼下因理智之下的暴烈与虚伪暴露在她面前而惶恐。 在她面前,他可以不是完美的,但最好不要是复杂的。 她是纯粹而美好的女孩,他不能用黑色的雨水淋湿她。 唐盈带孟冬杨去她高中母校附近的早餐店,吃她以前最喜欢的蒸饺和小笼包。 “我最喜欢三鲜的,里面有香菇、豆皮、粉丝,还有三肥七瘦的肉丁。高三学习压力大,我食欲特别旺盛,有时候一口气可以吃八个。” 孟冬杨看过她的高中毕业照,蓝白色的短袖校服、齐刘海、梨涡嵌在白白的脸肉里,看着镜头的样子既紧张又认真。 他心里想着,下次她去霓城,他也带她去他以前的学校和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带他见见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孟冬杨问道:“你昨晚没回家,你妈妈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我跟你在一起,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唐盈又说,“不过我们得慢慢来,总不能你一来我就夜不归宿。” “好。” 吃完早餐后,唐盈带孟冬杨去看花,他们坐在公园的草地上看小孩子们放风筝、踢球。 唐盈慢慢地说道:“小时候我最害怕一家四口一起出门了,因为不确定为了一件什么小事,我爸妈就会呛起来,他们吵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我常常觉得很丢人,总是躲在我姐姐后面,把自己的脸遮住。” “那种时刻总是会想,我要是能换个爸爸妈妈就好了。换个有钱的脾气好的爸爸,换个温柔的不计较的妈妈。” 她伏在膝盖上叹气,“交不起舞蹈班的钱我就不学跳舞嘛,我本来也只喜欢游泳,买不起漂亮的小皮靴就不买,我可以穿姐姐的旧鞋……他们很多时候都是为我吵的。省里的老师选我去当运动员,我是愿意的,我走了,家里的负担就轻了,可是爸妈姐姐都舍不得,他们不觉得多一个孩子是负担,大家穷也要守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孟冬杨,“没钱但是有爱,有钱但是爱少一点,到底哪种人生更好呢。人生就是很难圆满的吧,两只手伸出来,能抓住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孟冬杨的手被她抓住,她对他笑起来,“我抓住你了,你也抓住我了。” 彭芳去参加邻居家小孩的婚礼,和谷母在宴席上碰见。主家不知道他们两家已经闹崩,将两人安排在同一桌。 原以为这顿饭吃得会非常不痛快,没想到谷母主动拉开话匣子,说了好多让彭芳越听越快活的话。 彭芳知道唐盈在家,家里的门一打开,她就哈哈大笑起来,“唐盈啊,谷瑞安他爸妈现在是吃上苦果子了,大儿媳妇上蹿下跳地要拆迁款,梅馨仗着肚子里也有货,张口就是一百万抚养费,否则孩子就不姓谷,他妈那个脸啊,几个月不见一下子老了十岁,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换了鞋后,彭芳又继续说道:“她从前嫌弃我们家这不好那不好,现在碰上个硬茬,才念起你的好来,还假模假样地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我说我闺女现在可过得太好了,离开你们家谷瑞安啊,她就像是从那泥潭里跳出来,我们全家恨不得去庙里烧香,感谢你儿子的不娶之恩……” 靠近唐盈的卧室门口后,彭芳的声音骤然间停了下来,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唐盈扭过头跟妈妈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正在备课,孟冬杨坐在她旁边看书。 彭芳开门后,孟冬杨就想起身出去打招呼,是唐盈听见妈妈的话后按住了他的手。 于是他们一起聆听了彭芳女士精彩生动的发言。 孟冬杨伸手敲一下唐盈的脑门,起身跟彭芳打招呼,“阿姨好。” 彭芳瞪住唐盈:“你这个死丫头,小孟来了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们俩饭吃了没?” “吃过了,他做的。”唐盈指了指孟冬杨,见彭芳脸上有点臊得慌,打趣她道:“你继续讲啊,我听得正有滋味呢。” “去你的。”彭芳转身回了客厅。 唐盈低声对孟冬杨说:“她还不知道,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就撞见她把我爸连人带菜赶了出去。否则她才懒得在你面前演什么温柔和蔼有耐心呢。” “你也太调皮了,你就不担心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关于谷瑞安,她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呢。他什么都知道。 到了吃夜宵的时间,彭芳去厨房里下了两碗小馄饨。 她自己不吃,把东西在餐桌上摆好后,去客厅里剥玉米,准备明早打玉米糊糊喝。 “小孟,馄饨是牛肉陷的,吃十来个不会胖的。”她知道孟冬杨很在乎身材,特意说道。 唐盈撇嘴,“他要是怕胖就不吃了,你别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喜欢吃你做的东西。” “阿姨,唐盈说得对,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孟冬杨接话道。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彭芳又问唐盈:“明天你去你爸那边吃饭吗?” “去吧。” “小孟去不去?” 孟冬杨说自己可以陪唐盈一起去。 彭芳心想,这恋爱还没谈多久,他就愿意跟着唐盈两边跑,算是对唐盈有心了。从前谷瑞安来家里也没这么勤。不禁得意起来,谷瑞安是捡了芝麻丢了钻石,唐盈却是扔了包袱得了金子。 孟云钦从霓城赶来为孟昭宇解决麻烦。在酒店等到晚上十点,孟冬杨才从外面回来。 孟云钦把一张支票放到孟冬杨的面前,金额跟他帮孟昭宇填的那笔债一致。 他对儿子说道:“看来你对这个女朋友很满意,听说都跟你妈妈见过面了,那打算什么时候带她来给我瞧瞧?” 孟冬杨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避开这个问题问道:“昭宇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孟云钦轻挑一下眉毛,“性侵是子虚乌有的事,昭宇已经回霓城了。你想的没错,他这个性子还是别碰生意上的事比较好。以后青阳这边的事情还是得倚仗你。” “他没事就好。”孟冬杨不动声色地看着墙壁上的装饰画,“支票你收回去吧。当哥哥的爱护弟弟是应该的。邮件只是提醒,不是邀功。” “你防着昭宇,他对你却是一片真心。他说,肯定不是哥哥做的。” “是嘛。”孟冬杨将目光落至父亲身上,“可是在我心里,孟家对我最信任的人应该是你。” 孟冬杨不肯放手漫岛,不是在为父亲做事,而是在为脱身铺路。 要唐盈陪他去美国,是情急之下的一句试探,也是动了真心的一句请求。 孟昭宇的事情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的节奏被打乱了。 冷静下来后,他试图去理解孟云钦对他的疑心。 他是靠着唐正光的关系在当地结交人脉的,恰好又选中唐盈做他的女朋友,一切都很像是他在布局。 然而唐主任并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 从他决定要跟唐盈发生点什么开始,他对唐正光的态度就仅仅只是面对一位普通长辈的态度。 孟冬杨不断思考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父亲眼中变成了一个心思复杂的人。 或许是从他回国开始,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从他主动去和父亲律师的儿子交朋友开始,从他那位身价不菲的初恋女友登场开始。 十九岁的女孩当着他的面把另一个男孩带回家,而后他们离开洛杉矶去了纽约。多年后才告诉他,像他这样内心阴暗的人,是不配得到爱的。 为什么会觉得他阴暗呢。因为当时,他的父亲对那个女孩说,他在十岁的时候,毒死了他父亲养了三年的鹦鹉。 那女孩是华裔,父亲涉.政,家境优渥,是可以帮他完成阶层跨越和留在美国的人。她是动物保护协会的志愿者。 孟冬杨没有毒死鹦鹉,他只是在父亲送走karen后,出于报复心理,打开了父亲的鸟笼。 鹦鹉飞到花圃里,吃了被驱虫药毒死的小虫。 孟云钦对孟冬杨的定位十分矛盾。 他既希望孟冬杨成为孟家的工具和棋子,又担心他在历练中练就反抗父权的能力。他不可以交往太有权势的女朋友,也不可以交往他看不上的女朋友。 儿子的一切,最好都由他亲自来为他挑选。 唐臻也是他先选中的。 当天夜里,孟冬杨返回霓城。第二天一早,他去家里陪杨梦真吃早餐。 杨梦真一见到他就跟他抱怨家里的海棠花开的不好,说认识了一个霓大的教授,下午要请人家来家里喝下午茶,给她传授一下侍弄花草的经验。 孟冬杨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杨梦真说:“你爸爸没回家。”孟云钦很少不在家过夜。 “他去青阳了。昭宇闹了点事,他过去看看。” “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已经摆平了。” 唐盈正准备开车去看唐正光的时候,孟云钦的司机出现在她的车边。 她被请上孟云钦的车,被安排坐在了副驾。 她上车后回头看过去,后排除了孟冬杨的父亲,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正想开口跟长辈打声招呼,那个女人把手搭在了孟云钦的手背上。而孟云钦脸色如常。 唐盈迅速挪开视线。 这个女人是谁?孟冬杨知道吗?他妈妈知不知道? 如果他们母子都不知情,那他爸爸这样做,是在试探她,还是故意把“雷”放在她身上,让她去引爆父子俩走向崖边的关系? 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演戏。 有钱人这么无聊吗? 跟如此神经质的养父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孟冬杨实在是太可怜了。 唐盈打开门下了车。 孟云钦也走下车,叫住了她的名字。 杨梦真说她不喜欢霓城的春夏,要孟冬杨陪她去南法住一阵子。 孟云钦在那边给她添置了房产,那边的花园比家里的要惬意多了。 孟冬杨说自己暂时走不开,让她先去,等暑假到了,他可以带着唐盈去看她。 “我都忘了唐盈是老师,她是有寒暑假的,真好。”杨梦真又问:“她还年轻呢,不会打算在青阳教一辈子书吧。” 唐盈回到车上时,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觉得燥热,打开了空调,不一会儿,又觉得身上泛起寒意。 第51节 她给彭文君打了个电话后,开车去游了一个小时的泳。 孟云钦的一些话时不时钻进她的耳朵里—— “冬杨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当年他误会了唐臻,心里有气,对唐臻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冷暴力,唐臻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了事,因此他觉得唐臻的死是他导致的,耿耿于怀了好几年。” “我跟他妈妈一直引导他,对待朋友或是女朋友,不能像是养小狗。人和狗怎么能一样呢,人是有自我意志的,人心是复杂的,他所追求的爱情实在是太理想化了。” “他心理是有缺陷的,这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失职。希望你可以多关心他,我盼望着你可以陪他走得更远。” 唐盈越回想,就越厌恶孟云钦。 又想起车上的那个女人,脑袋不停地发胀。 第39章 有几分 彭文君接到唐盈的电话后, 旁敲侧击地跟同事打听了一圈,没有人听说孟云钦这些年在外面有花边新闻。 不过这种事情向来隐秘,她打听不到, 不代表就没有。她说等周一上了班,再多去了解了解情况。 唐盈有点疲倦,没去看老唐,也没有回家, 一直一个人在游泳馆里待着。 她问姐姐:“我怎么做最合适呢。” 直接告诉孟冬杨, 如果孟冬杨知情, 两人之间会非常尴尬, 他们交流过孟云钦和杨梦真之间的问题,孟冬杨一定不愿意自己在唐盈心里,是一个养父出轨却不劝母亲离婚的儿子形象。 如果孟冬杨不知情,那需要先去考证这件事的真假,要是真,唐盈顺理成章地成为恶化父子关系的导火索, 孟冬杨能不能理性应对未可知, 要是假,关于父亲的各种疑心也会在孟冬杨心里开始滋生…… 唐盈思虑的太多, 为自己搅和进这些浑水里而苦恼。 自私一点想,孟冬杨应该把他家里的糟心事解决清楚之后再来跟她谈恋爱。 她讨厌复杂的人心,她只想要简单的感情。但她不能只贪图孟冬杨的好, 而拒绝去喜欢真实的完整的他。 彭文君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烦恼会上演在唐盈的身上。 唐盈从小到大就在追求内心的平静,她喜欢安静的、平稳的、没有波动的生活。她能跟谷瑞安那种性子的人在一起那么多年,就完全佐证了这一点。抛开谷瑞安出轨不谈, 他本质上是一个简单的人。 简单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但是渴望安稳的人会愿意选择简单的人当人生伴侣。 彭文君意识到, 唐盈对孟冬杨的用情还不够深。 也许是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也许是经历过背叛对真心有所保留,也许是因为孟冬杨这个人让她看不透,不过在爱情里保持理智的头脑绝对不是坏事。 思来想去之后,她对唐盈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先把跟他父亲见过面的事告诉他。” 唐盈也是这样打算的,她不会对孟冬杨隐瞒他心中介意的事情。 彭文君提到林乔伊,说林乔伊跟孟冬杨母子的关系都很亲密,这事可以从她那边探一点口风。 唐盈苦笑道:“还是算了吧。别回头话术不对,让林律师起疑,最后消息从她那儿传到孟冬杨耳朵里,那我会更为难的。” 彭文君问:“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他?” 唐盈没有否认。 完美的人有了裂痕,滋生了她怜爱的情意,也让她对未来产生恐惧。 孟冬杨转给杨梦真一笔钱,让她安心去南法度假。 杨梦真说自己不缺钱,她的丈夫在经济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他会去看你吗?”孟冬杨问。 “也许吧,他最近好像特别忙。”杨梦真要去安排招待客人的事情了,问孟冬杨留不留下来吃午餐。 孟冬杨摇了摇头。 “昭宇的事情是谁做的?”杨梦真在他准备离开前忽然问道。 孟冬杨的背僵直了片刻,而后对妈妈露出平静的笑容,“孟家是有些家底,但不至于勾心斗角到这种程度。日子还是安安稳稳的比较好。之前推荐给你的美剧烂尾了,别追了。” “那你最近在看什么?” “唐盈推荐我看阿德勒的书,回头我也送你两本。” “心理学有什么好读的。” 孟冬杨摸了摸眉毛,“那你为什么那么仰仗你那位心理医生呢。” 车开去咖啡店,孟冬杨跟林深谈退股的事情。餐厅和咖啡店他都不打算再经营了。 林深疑惑道:“你不会是打算回美国了吧?” 孟冬杨心里有这个打算,但觉得不会这么快。这取决于唐盈愿不愿意离开她的小城。 林深又问道:“那个叫梅馨的女人,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你在青阳做了挺多事嘛。” “是,我交了个女朋友。” 林深不理解孟冬杨到底是什么心思,但他是行事果决的人,向来说一不二。 他问孟冬杨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你不用陪老婆吗?” “结了婚就没有自由了。”林深摊手。 孟冬杨陷入沉思,如果未来要带唐盈换一个地方生活,只给她女朋友的身份,她会不会没有安全感?她爸爸妈妈会不会不够安心? 唐盈每次来霓城,要么是孟冬杨带她出去吃好吃的,要么是孟冬杨在家为她做好吃的,她还不曾下过厨。 她的确是没什么烹饪的天赋,不像孟冬杨,做一个简单的三明治都可以做的有滋有味。 一日三餐是家人之间很重要的牵绊。恋人之间也需要这样的牵绊。 她想多用一点心思,为他们今天的见面创造一个温馨的氛围。 她有很多重要的话要跟孟冬杨说。 孟冬杨进门后闻见罗宋汤的味道,很意外唐盈怎么来了。他们昨天刚见过面。 唐盈让他不许进厨房,说今天她掌勺。 半小时后,孟冬杨换完衣服坐在餐桌前,他喜欢的食物已经摆上桌。 “品鉴一下吧。”唐盈撑着脸看他,“最好能打个分什么的。” 孟冬杨牵起唇角,“满分是多少?” 唐盈比了个“十”,“客观一点。” 孟冬杨先尝了口汤,微微拧了下眉毛,又舒展开笑容,“跟我在一起,你不会有太多下厨的机会。” “不好吃?” “九分,我很客观。” 唐盈得意地笑一下。 “我们喝点果酒吧。”孟冬杨提议道。 唐盈摇了摇头,“每次跟你一起睡我都会赖床,所以我今晚就要赶回去,不然明早上班肯定会迟到。” “当天来回,开车太辛苦了。晚上留下来,明天早上我送你。” 唐盈没给他回应。 孟冬杨敏锐地看着她:“你突然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唐盈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食物,轻声道:“你爸爸找过我了。” 她没有抬头看孟冬杨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接着说道:“我不喜欢他,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她用了点撒娇的语气。她觉得她是有资格这么说的。 孟冬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手掌握在一起,凝视着唐盈的脸,片刻后,他说:“对不起。” 他没有问父亲跟她说了什么。 “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不要再消耗自己跟他纠缠下去了,好吗?”这句话说完,唐盈起身走到孟冬杨的身后,俯身从背后抱住她,脸贴住他的头发。 孟冬杨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分钟后,他开口问唐盈:“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盈低垂着眼眸,“你对我很好。” “他的话,有影响你对我的判断吗?” “任何人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判断。” 孟冬杨握住唐盈的手腕,“不要对我太苛刻,好不好?” “我没有。”唐盈轻蹙眉心。 孟冬杨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看着她的眼睛,诚恳地对她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一直都在尝试,只是我修行不够,既不够心狠也不够仁慈,所以才落入一个不上不下时好时坏的境地。” 唐盈轻轻地点了下头,“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你在乎我,在乎我们的感情,我心里很高兴。”孟冬杨顿了顿,问她:“你对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前男友也有这么高的要求吗?”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孟冬杨笑道:“我看是没有,你从前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也不见他有什么作为。” “你跟他比做什么,你什么都优于他,我当然对你要求更高。我不会要求班上只能及格的学生必须要考九十分,但我一定会要求经常考九十五分的学生往一百分冲刺。” “只是能及格而已,就让你愿意嫁给他……” “喂,你弄错重点了。”唐盈赌气似地捏了孟冬杨的脸,“再扣你十分好了,a+变成a-。” 谈话的节奏落入孟冬杨的掌控之中,在避重就轻的氛围里,唐盈的心仍然很焦灼。 吃完饭,她挑了部电影,和孟冬杨窝在沙发上看。 在一个还算合适的契机,她开口问道:“你觉得你父亲对婚姻忠诚吗?” 第52节 这时两人正好根据电影情节聊到夫妻关系,她是铺垫了一些内容,这才敢出口试探。 孟冬杨隐隐觉察到什么,但按下不表,他拿出很轻松地语气对唐盈说,“如果这个忠诚只是指有没有过出轨行为的话,那我确实没有查到过。” 他对唐盈足够坦诚,他可以赤.裸地向她坦白他跟孟云钦互相猜忌的关系。 唐盈微微抿唇,立即拿老唐来当这个话题的烟雾弹,“小时候,我看到我爸跟女同事站在一起开玩笑,我心里都会很不舒服。我以前总是觉得我爸妈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所以……” 她停顿了。 孟冬杨看向她:“所以什么?” 唐盈无奈地笑一下,“所以后来我找了一个听话的、愿意被我掌控的,小时候还对我有一点崇拜的男孩当男朋友。很狭隘的想法,对不对?” “你确实样样都比他优秀太多。” 唐盈努努嘴,“说明我以前一点也不自信,不自信的人才会想要控制对方。” “我不觉得你对他有掌控欲,反而你非常纵容他。” “那就是我能力不够。” “不,是你懂得什么是尊重。”孟冬杨拍了拍唐盈的头,“唐老师,我知道你想跟我聊什么,我听懂了。你不要再拿你自己举例了,在那段感情里,你没有任何一点是做的不好的,再聊下去,我会吃醋的。” 唐盈失语了。 孟冬杨问她:“你现在对我的喜欢,有过去对他的几分?” “我……” “你再努力一点好不好,多喜欢我一点。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俩之间,需求更多的是我,不够自信的那个人也是我。” 唐盈心里很触动,可她没有接住孟冬杨的情绪。她不擅长说情话,更不擅长给任何承诺。 她把孟冬杨抱紧,“恋爱关系是这样,亲子关系也是这样。你爸爸想要掌控你,是因为他内心怯懦,你长大了,逐渐对他没有需求了,反而他需要倚仗你……” “我都明白。星星,你不要被这件事影响,好吗?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处理。” “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不会。不要对我小心翼翼,放松一点。”孟冬杨温柔地吻一下她的头发。 这晚唐盈没有留下。 她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可人坐进车里后,心里摇摆着的情绪好似安稳落下来了。 她离开,是理智告诉她,浓度再高的感情也该留有余地。 他们今天聊的太多了,需要各自消化各自冷静。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今天也在继续锁我,发一次预告我就要修改一下上一章,真的好累。 双更我尽量明后天补上~ 100个红包~ 第40章 碾碎躯壳 唐盈抽空去看老唐。家里乱的不像样子, 阳台上晒了两天的衬衫,袖口还团在一起没有撑开。 唐正光说手上项目多,要考核要审批, 一个月的会议和应酬快赶上过去一年的量了,所以没时间搞家务。 唐盈问刚退休的翟莉在忙些什么。她去厨房里看了看,放在架子上的蔬菜都快要沤烂了。 唐正光撇嘴,“她啊, 去伺候梅馨了。” 唐盈顿了下, “这么早就去伺候了?” 唐正光说梅馨孕吐厉害, 她没在谷瑞安爸妈那儿讨到好果子, 谷瑞安又是个不中用的,翟莉只好亲自去照顾。 “闹得再凶也是亲母女,你我都不计较了,你翟阿姨的态度自然也一天天软下来了。她心里总是觉得亏欠这个女儿,我能说什么呢,她要去照顾就去呗。反正我一天三顿也不在家吃。” 唐盈只关心老唐的身体, 蹙眉道:“你这个病不能重油重盐, 更不能碰酒,你能不应酬就尽量别应酬。” “你少操心我的事。你最近跟孟冬杨怎么样?聚少离多有没有影响感情?” “挺好的。”唐盈叠着老唐的衬衫, 问他:“最近有人给你送礼吗?” “你问这干嘛?” “到底有没有?” 唐正光轻嗤道:“你一天到晚的尽操心些不该你操心的事。” 唐盈一本正经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但是就怕有心之人利用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 “你放心,礼我是一概不收的。” “翟阿姨那边你最好也交代清楚。”唐盈沉思片刻后, 叮嘱道:“我跟孟冬杨不见得能走多远,听说他们家参与了好几个招标,往后, 孟家的礼, 你别再收。” 唐盈话落, 唐正光眯起眼睛看她。 唐盈:“干嘛?” 唐正光啧嘴道:“说你管得宽吧,你心眼确实是用对了地方,你提醒的很对。不过你这态度不对,你不能老想着跟孟冬杨走不远,恋爱还是要好好谈。” “知道了知道了。” 孟冬杨找到了那个给孟昭宇介绍未成年的女人。 律师去谈,没问出任何东西。 女人一口咬定无人指使,是她自己在漫岛的餐厅里钓鱼,钓到了孟昭宇这个人傻钱多的富二代。叫来那个高中女孩是为了助兴,她听说孟昭宇喜欢小姑娘,而那个小姑娘正好也想赚钱。 孟冬杨听了两遍录音,这个女人最笃定的一句话就是孟昭宇并未与那个女孩发生关系。太像证人的语气露出了些许端倪。 他问律师:“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 “谁?孟昭宇吗?” “嗯。” 律师笑了笑,“那您的弟弟您心里最清楚了,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有没有挑拨你们父子关系的意图,想必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孟冬杨已经打算退场了,他不想再玩任何攻心计,不过这些把柄他会耐心保留。 他又问道:“我爸最近见了哪些人?” “您的女朋友,唐盈。那天您父亲还带了另一个女人一起去。” 孟冬杨微微扬了下眉毛,坐实了心中猜测,唐盈果然是看到了让她不舒服的画面。 “是谁?” “他的心理医生,也是……孟太太的心理医生。” 孟冬杨愕然问道:“你是刚查到的吗?” “对。”律师敛眸,“可能是孟先生想让您查到了。时机,是他选择的。” 孟冬杨兀自出了会儿神。 傍晚时候的天,由亮至暗,只在须臾之间。 他的侧脸被书房的顶灯照亮,视线从窗外回到书柜上,反光的玻璃框住他的侧影,他的脸有非常清晰的轮廓,表情却十分模糊。 律师还在等他继续提问,例如要谈跟搜集出轨证据有关的话题。 但他只开口道了声谢,说了句辛苦。 翟莉不着家,唐盈只好自己陪唐正光去复查。 路晨今天被老师叫去门诊协助,在诊室外碰见唐盈,帮她梳理了一下老唐要做的检查单子,告诉她先做哪个更快,又热情地给她指路。 唐盈哭笑不得,“路医生,你真是热心肠。” 老唐来来回回做了这么多次检查,基本上都是她在陪着,她心里对此早就熟悉了。现在她都能给其他病友指路了。 “那快去吧。”路晨对她笑笑。 唐正光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路晨看唐盈的眼神直勾勾的,心想他闺女又在外头招人稀罕了。 他打趣唐盈道:“看见没,早就跟你说过了吧,外头有一大把比谷瑞安好的男人。” “你说谁?路医生?你了解他嘛,就说他好。” “跟孟冬杨比肯定是逊色了点,不过放在年轻小伙儿中,那还是很出挑的。” “你干嘛老评价人家啊,能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 主任医师看完检查结果后,路晨送父女俩出去,补充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唐盈用手机一一记录着。 “我发你一份食谱,要你爸爸按照这个吃,对控制血压有好处。” “好嘞。” 路晨滑动着手机屏幕,“你换头像了,好可爱。” 唐盈淡笑一下。 “好,发过去了。” “谢谢路医生。” “不客气。”路晨说完,从口袋里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唐盈。 把唐正光送回家后,唐盈开车去了霓城。她跟孟冬杨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孟冬杨陪杨梦真去了尼斯,他亲自做了花园的设计,请了当地的园艺师负责打理。 杨梦真原本心情不错,但是孟冬杨离开前突然要求她签下一份文件。她看着文件上离婚协议这四个字,美好的心情骤然破碎。 她当着孟冬杨的面打碎了一个花瓶。 唐盈和孟冬杨拥抱后,看见了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口贴,问他怎么受伤了。 孟冬杨跟她开玩笑,说自己也过上了在家里捡玻璃碎片的日子。 第53节 唐盈抿唇,“是你爸爸还是你妈妈?” 他如实告知,是他那看似无比幸福实则病入膏肓的母亲大人干的。 唐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问,她握着孟冬杨受伤的手指轻轻地吹气,“玻璃渣要用胶带粘的。” “好,知道了,下次我就有经验了。” 唐盈好无奈,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孟冬杨不想跟唐盈打哑谜,他拿来一张照片,问唐盈那天在孟云钦车上见到的女人,是不是这一位。 唐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是我妈的心理医生,陪伴杨女士大概有十年了。我妈什么都跟她说,包括我的事。” 唐盈露出惊愕的目光。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孟冬杨耸耸肩膀,又一次跟唐盈说了句抱歉。他实在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恶心事。 唐盈的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理会。 孟冬杨继续说道:“我正在跟孟家做切割。” 他决定放弃所有的利益,放弃对父子关系的执着。前几天,他把他手里所有漫岛的股份都给了孟昭宇。 唐盈很专注地听着。 “你好严肃。”孟冬杨伸手刮了下唐盈褶皱的眉心。 唐盈低下头,她为自己接不上话来而羞愧。她到底还是成为了那根导火索。 孟冬杨让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脱离这层关系后,我也要为自己的人生做规划了。我没想这么早就退休,我说不定要继续去工作,也说不定继续去读点书什么的。” “那很好啊。” “那你呢,你对我有什么期许,或者是,对你自己的人生有没有什么期许。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去完成。” “我的规划你不是都知道嘛,先看看能不能调来霓城。”唐盈听懂了他的暗示,但话语里回避了。 孟冬杨干脆直接问出口,“你想不想出国留学?” 说完担心她过于焦虑,又立刻说道:“我只是提议一下,如果这完全不在你的计划内,那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唐盈抿着唇,轻轻地摇了下头。 她的公积金再过几个月就扣光了,接下来她要开始还房贷,她还欠着姐姐的十五万首付款…… 她不可能用他的钱去留学,更不可能抛下亲人跟他去国外生活。 她的确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很多年轻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憧憬。 也许未来有一天,她会有触及这个愿望的机遇。但那一定是因为她自身的能力有所突破,她的视野变得更加宽广。 那不应该是为了追随一个男人和一段爱情做出的被动选择。 这时唐盈的手机又响了好几下。 孟冬杨说:“看看吧,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 唐盈打开微信,路晨又发来好几条消息,是关于她之前一些提问的解答,心细的路医生整理成文字了。 她快速回复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对孟冬杨说:“是路医生。” “他对你很关注。”孟冬杨笑意不达眼底,“但是他明明知道你有男朋友。” “你一开始关注我的时候我也有男朋友。”唐盈接话很快。 孟冬杨定定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对他的态度是那时候对我的态度吗?” 唐盈努努嘴,“你是认真问的吗?” “我认真问,你就认真答吗?”孟冬杨郑重地点一下头,“我很认真。” 唐盈直直地盯住孟冬杨的眼睛,“梅馨觉得我还没分手的时候就心猿意马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唐老师不是这样的人。” “那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唐盈嗔怪道。 “是你先拿我跟他比较的。”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唐盈的语气有些急,“好,那算我先说错话。” 孟冬杨耸耸肩膀,“是我的问题,是我狭隘了。” 孟冬杨从法国给唐盈带了很多礼物,其中有好几条适合春夏穿的漂亮裙子。他把唐盈拉去衣帽间里试穿。 温热的手指触到唐盈的后背,他帮她系白色的绑带。唐盈在镜子里看见很认真的一双眼睛。 “好复杂啊。”唐盈觉得要是他不在,她很难自己把这条裙子穿上。 孟冬杨低头吻绑带之下的背骨,“很美。” 唐盈的情绪被点燃,她抚摸孟冬杨的脸颊,手刚触上去,丝带就被扯开了。 镜子里,唐盈从背后被包裹。 吻到脖子发酸,她回头喘气。抓牢后又松开地方一团一团跳动着。 “想我了吗?”孟冬杨的声音撞进湿漉漉的耳朵。 一下又一下的话语很沉、很重,有无尽的回声。 “……很想你。” “更想我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唐盈变成了前后摇摆的时钟,掌心快把镜子凿碎。 一切都铺陈在镜面上。 她的和他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完全坦荡的、赤诚的、热情的、没有遮掩的…… 孟冬杨把无法撼动一个倔强灵魂的无力感,用近乎于碾碎的方式,宣泄在一个柔软的躯壳上。 他不再为自己的妥协和退让而苦恼,也不会问自己,用情到了何等程度。 如果唐盈还没有答案,他会再努力一点。 如果所有的爱都是需要较量的,那他总要赢一回。 第41章 平行的线 孟云钦早起下楼, 看见通往花园的门开着。他走过去,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杨梦真用修剪花枝的剪刀剪掉了花园里所有盛开的花。花朵堆在她平时喝茶吃点心的小圆桌上,堆不下的掉落在了藤椅和地板上。 孟云钦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走过去, 拿掉杨梦真手里的剪刀,叹息道:“海棠花好不容易开了,就这样剪掉了,不可惜吗?” 杨梦真没有回头看他, 挑了挑眉说:“我去找过周医生了。”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录音笔。 孟云钦脸色一变。 杨梦真弯腰笑出声来, 松开手, 录音笔掉在了地上。 杨梦真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计划的, 要先去找她最信任的那位医生朋友好好聊一聊。 车快开到那间诊所的时候,她脑袋里想起最近追的那部美剧的情节,忽然间觉得,两位本该优雅的女士为了一个男人去对峙,画面会很无聊很难看。 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套旧房子里待了一晚上,半夜三点, 才回到她的温室花园。 孟云钦看着妻子半疯不疯的样子,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身去,“冬杨第一次查我就是你授意的。这么多年过去, 他可以说是毫无长进。除非我想让他知道,否则他永远查不到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孩子是盼望着父亲背叛母亲的,他的儿子孟冬杨是个例外。 他只好用漫长的时间给他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梦真, 没有让冬杨拥有一个阳光健全的人格,我占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他完全不懂什么是爱, 这是你作为一个亲生母亲的失职。” 杨梦真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 眸光中散开一些冷意。她走到藤椅边, 慢慢地坐下去,拿起一朵花,耐心地拆解花瓣。 她问:“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谈论任何事都要扯上家里的小孩。你我之间的问题,真的都是因冬杨而起吗?” 孟云钦淡声道:“你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先好好休息吧。” 杨梦真扔掉了手中的花瓣,“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不过你好像忘了,这个孩子当初是你劝我留下来的。” “所以呢?我给了你三十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冬杨提供了最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教育环境,我把你们母子当成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爱惜。可最终,换来的是怀疑、仇恨和算计。”孟云钦露出一个看似在展示释怀的笑容,“冬杨第一次请律师调查我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支付给律师的佣金还是我春节给他的压岁钱。我是从那一刻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血缘关系,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孟云钦离开了花园。 车从墙外开过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杨梦真的侧影,她的脸逆着光,整个人黯然失色。 她的花园被毁掉了,她的温室也没有了。 他认为这一切由她亲手酿就。 杨梦真离开尼斯之前,曾盯着花园里的那瓶驱虫药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她在极度崩溃时有过一些极端的想法。 她的脑子里飞过了一只鹦鹉,那只孟云钦养的会学人说话的讨人厌的鹦鹉。 当年鹦鹉的尸体出现在花圃里的时候,她吓得花容失色。而站在她身后年仅十岁的孟冬杨,眼睛里传递出无比平静的目光。 如果她也倒在了花园里,孟冬杨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是解脱吗? 只有失职的妈妈才会思考如此扭曲的问题。 她想,这些年最难受最辛苦的就是孟冬杨了。 那她能做点什么弥补他呢。 唐盈每周有四个下午的课都是排满的,上课上到口干舌燥,下了班回家,常常一句话也不想说。 晚上她正复习英语,彭芳散了牌局回来,跟她播报重大新闻,说谷瑞安考进法院系统下属单位了。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第54节 彭芳哼笑道:“他怎么还有脸在这个系统里待呢。我打听过了,这个岗位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的工资。” 有了编制,工资就能慢慢往上涨,职场生活就有盼头。 唐盈自嘲道:“我一个月还没这个数呢。” “你跟他比什么啊,你们俩早就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能比谁过得更好。” “好了,我要复习了,你早点睡吧。” “学英语呢。”彭芳凑过来看了看,“你让小孟给你补啊。” 唐盈无语道:“我这是考研英语。” “小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出国混文凭的,他学历是不是还挺高?” 唐盈点了下头。 彭芳感慨道:“你们俩真是挺有缘的,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到一起去了。” “因为唐臻。”唐盈一句话道破机缘。 彭芳面露尴尬,顺势问道:“跟亲戚们都不来往了,你心里难不难受?” “还好吧。”唐盈心里比较可惜的是,碍于徐屹南跟薛晓慧的关系,方静钰跟她的联络变少了。 彭芳叹了口气,“你跟小孟这关系吧,不上不下的,要是结了婚,你就踏踏实实地去霓城,可眼看着还早……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他家里……”唐盈住了嘴,推了彭芳一下,“你让我先看书吧,回头跟你聊。” 办完几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杨梦真即刻返回了法国。落地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孟冬杨去尼斯看她。 孟冬杨本就很担心她的状态,上次回国之前就做好了两边跑的准备,当即就订了机票。 临走前,他去青阳陪了唐盈一晚。 唐盈问:“你要去多久?” 孟冬杨说或许会待到暑假。期间他要去一趟洛杉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唐盈不舍得他去那么久,但也明白陪伴受伤的家人是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一晃都快到夏天了。”她窝在孟冬杨怀里说道。 “一百天了。”孟冬杨拍拍她的脑袋。 “什么一百天?” “我们在一起一百天了。”孟冬杨叹气道:“你心里是真没我啊。” “啊,为什么感觉已经在一起好久了。” “从第一次接吻开始算的话,就不止一百天了。从你分手那一天算起的话,就更不止了。” “喂……” “我不在,你能多想我一点吗?” “人都不在,怎么想呢。” 唐盈话落,胸口被重重地戳了几下。 孟冬杨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用心想。” 有钱人散心就一定要去国外吗?什么矫情病啊。 唐盈深思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想起昔日薛晓慧的话,她跟孟冬杨真的很像是两条平行线被硬扭在了一起。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靠什么在维系呢。 是身体激情吗? 如果是唐臻,这些烦恼就完全不是烦恼了吧。 他们随时可以一起出国旅行,未来可以在美国定居。大哥大嫂可以为唐臻托底,她本身的收入和资历也足够支撑她去异国追逐爱情。 想的越深就越觉得他们很难走到最后。 唐盈又问自己,如果终究有一天要分开,心里会很难过吗?这种难过跟被相谷瑞安背叛相比,程度要深还是要浅呢。 她对孟冬杨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工作和学习都很忙,导致唐盈的颈椎病犯了。她头晕想吐时,彭芳朝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不可能让自己怀孕的!”唐盈气得翻白眼。 彭芳心里对她是放心的,可嘴上还是明令禁止:“就算孟冬杨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也不能做先上车后补票的事,你姐姐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唐盈心想,人都不在,上什么车。 母女俩正为这个话题斗嘴,唐正光突然来了家里。他带来一个不小的新闻,孟冬杨的叔叔和堂弟被带去审查了。 唐盈对此事一无所知。 “小孟什么时候回来?”唐正光问。 唐盈说还要过阵子。 唐正光蹙眉:“这事要是牵连到他爸爸,他们在青阳参与的几个招标恐怕是没希望了。” 唐盈没吱声。 唐正光看着唐盈:“你怎么这么事不关已?” “孟冬杨跟他爸爸关系不好,他现在已经不为家里做事了。”唐盈脱口而出。 “关系不好?” 事已至此,唐盈只好将事实道出。 彭芳一听,脸色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盈慢慢解释道:“我跟谷瑞安闹分手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 唐正光目露疑光,“你们俩真不会是那会儿就勾搭上了吧。” “没有!”唐盈应激道:“我做不出那种恶心人的事!” 彭芳剜了唐正光一眼,“你老婆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怀疑。” 唐正光交代唐盈:“你快问问小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问他什么?之前酒店招标,你不会给他开后门了吧。”唐盈最担心这个问题。 唐正光说当时的流程都不是他负责的,他开哪门子后门。 他急声道:“我是要问清楚他跟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搞这么复杂,我怎么放心你跟他谈恋爱。” “他跟他爸就是你跟姐姐这个情况,只不过,你对姐姐好,他爸爸对他不好。你跟妈妈虽然吵了半辈子,但是你们还能互相关心,他爸跟他妈平时不吵不闹,但是……但是他爸早在外面有人了。” “什么,这也太乱了吧!”彭芳惊声道。 唐正光摇了摇头,“听戏似的。” 唐盈无奈道:“大家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上的人。他也挺不容易的。” 彭芳轻嗤一声,“有钱人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看就是钱多闲得慌。我明天去给你求个签看看,你这感情路也太不顺了,没钱的人不行,有钱的怎么也不行。” “你这张嘴啊。”唐正光指了指彭芳的鼻子,“你能不能吸取之前的教训,少管唐盈的事,那孟冬杨还不是你女婿呢。” 第42章 我算什么 孟冬杨从小就知道杨梦真是个复杂的母亲, 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 收到消息,孟昭宇恐有牢狱之灾,他当成新闻念给杨梦真听, 杨梦真果真露出不以为意的眼神。 家里来了几个装修工人,按照杨梦真自己设计的图纸,把靠近花园的一个杂物间弄成了一间画室。 木工在敲敲钉钉,石膏雕塑被搬到窗台上, 杨梦真自己剪裁了桌布, 铺开在她的工作台上。 孟冬杨帮忙把各类颜料摆放到木架上, 他在杨梦真的旧画具箱里翻到一支边缘磨损的铅笔, 这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杨梦真艺术天赋并不高,却非常热衷于拜师学艺。美术、雕塑、声乐、舞蹈,样样都愿意花钱花时间。 孟云钦从来不对她的兴趣爱好指手画脚,也从不参与其中。他只要求孟冬杨除了钢琴之外什么都不要浪费精力去碰。 他说画家要想成名,不疯不行。 孟冬杨能学一年素描,是他跟父亲打赌打赢了, 用他的钢琴获奖证书换来的。后来学业紧张, 放下了画笔,杨梦真觉得可惜, 留了一支铅笔做纪念,一存就是二十年。 折腾了两天后,杂物间改造的画室变得像模像样。 杨梦真安然地在画架前坐下, 想用刮刀在画布上铺开第一笔颜料时,怎么也不记得画油画的手法了。 孟冬杨用画笔调了一点普蓝色,让她先起形, 她眉头一皱:“你又没学过油画, 你这是画水粉的步骤。” 唐盈说他们母子俩的关系像朋友, 可孟冬杨时常觉得,他才是长辈,杨梦真像他养的小孩。 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曾像唐盈和她妈妈那样斗过嘴吵过架谈过心红过脸,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坚固透明的屏障。 杨梦真起身,“你来画吧,随便画什么。让我看看你的心境。” 孟冬杨画了一座小岛,暗色礁石的岛屿,困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唯一的暖调,是岛上漂浮着的两个气球。 杨梦真问:“为什么是气球?” 气球代替的是两个人。孟冬杨只会用铅笔画人,担心用油画笔画不好,下意识用气球代替。 杨梦真觉得气球的寓意不太好,她问:“这是代表我们俩吗?” 孟冬杨摇头,“是我跟唐盈。” 杨梦真扬一下眉毛,拿起画笔把两个气球改成了两棵树。 她说:“树根在地里紧紧缠绕,枝叶像牵着手,这样才好。” 孟冬杨点点头,“还是你厉害。” “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杨梦真继续画着这幅画。 孟冬杨说前几年职场不顺心,这几年做生意又没赚什么钱,思来想去,还是回洛杉矶找找工作状态,会更利于身心健康。 第55节 “那唐盈呢?” “慢慢来吧,她有她自己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强求她为了我改变,但我也不可能就待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青阳呢?” “她有很爱她的家人。” “她不爱你吗?” 孟冬杨耸耸肩膀,“我没有感觉到她有多需要我。” 杨梦真“噗嗤”一笑,“那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 片刻后,杨梦真又说:“你们俩都是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人。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要想一起生活,就得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我知道你喜欢她什么,但我确实不明白她喜欢你什么。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问题。” “你也觉得我没有魅力,不值得女孩喜欢吗?” “理智的人想要彻底爱上一个人,除非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全貌。你看清楚她了,但她对你还是迷糊的。” 孟冬杨不想再聊下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每一次深刻地剖析自己时,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 他并不认可杨梦真的这句话。 至少他爱上唐盈的时候,那份心意是没有经历过度思考的。如果他是理智的,他根本不会任由自己去喜欢前女友的姑姑…… 他问杨梦真:“那你能看清楚我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梦真竟然被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当然了解你啦。” “那你有怀疑过鹦鹉是我毒死的,昭宇之前的事是我做的吗?” “当然没有!” 孟冬杨露出极淡的笑容,“不怪外人看不清我们这一家人,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看不清的。” 杨梦真咬着唇没有接话。 离开这间画室的时候,孟冬杨轻声对杨梦真说:“我总是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你也很害怕孤独吧,所以一刻不停地要学这个学那个,要养花养草……妈,我不会再养狗了,孤独其实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没得到过爱,但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有很多钱傍身,有漂亮的花园,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请你好好地生活吧。” 孟昭宇出现危机,让孟云钦吞下了背叛妻子的恶果。律师说杨梦真提供的证据足够充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孟云钦自我安慰道:“这些年昭宇确实是太不安分,吃点苦头,让他反思反思也好。” 律师又问:“那您太太那边,您是怎么考量的?” 孟云钦嗤笑一声,“我儿子心疼他妈妈,离婚协议已经替我们拟好了。” “我会尽快确认。” “我很信任我儿子,他提什么条件我就答应什么条件。这些年我对他也是有亏欠的。” 律师没有吱声。 “只要他安稳地留在美国,我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他也知道他输了。” 孟云钦自认为他选在最好的时机,在父子俩之间的这场较量上分出了胜负。 孟冬杨甘愿放弃孟家所有的利益,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心里有些震撼,这些年孟冬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妄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父亲。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愈发感到舒坦。可舒坦过后,却是无尽的茫然。 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没有自己的小孩,侄子又不中用,往后不也得孤独终老嘛。 他们这一家三口,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一家三口。 孟昭宇的事牵连到漫岛酒店,青阳地方小,消息传得很快,过去在饭局上见过孟冬杨的人,试图通过唐正光打探消息,言语中也带有对孟冬杨的审判。 唐正光心里非常不舒服,质问孟冬杨怎么说撂挑子就撂了,还把酒店交给这么个不负责的堂弟。 孟冬杨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话。 唐正光又问道:“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孟冬杨直言自己会考虑回美国。 “那唐盈怎么办?”唐正光头一回对孟冬杨疾言厉色,“你把她当什么了?当你在青阳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我会跟唐盈好好谈这个问题。” 唐正光愁到睡不着觉,半夜跑到阳台上去抽烟。 想到翟莉不在家,干脆又回到床上抽起来,烟灰掉在被罩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气得连夜拆了四件套扔进垃圾桶。 早上五点半,彭芳的手机一直震动。 看见是老唐打来的电话,她接听后就骂骂咧咧道:“这么早你催命啊,你老婆不管你啊!” 唐正光让她低声点,把孟冬杨要回美国的事情告诉了她。 彭芳蹙眉听完,哈欠梗在嘴边,心一横,说:“又不是美国人,什么叫回美国?他爱回哪儿回哪儿,你闺女又不是离了他不能活。” 话落就挂了电话。 唐盈五点就起来学英语了,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后,自觉地塞上了耳机。她知道彭芳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 孟冬杨想回美国,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突然,更不突兀。薛晓慧早就提醒过她,孟冬杨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了两人不可能长久的种子。 他跟他爸爸的决裂,也注定会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留下,他爸爸对他不放心,他不留,也是想对他自己有个交代。 当初回国发展,是他在向自己的执念妥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需要回到人生的正轨。在霓城,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都逃不开父亲的掌控,而他的学识和能力也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唐盈一早就将这些事情思考的很清楚。 这些天,她也渐渐地反应过来,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也因为自己很世俗地被他身上这些光鲜的条件所吸引。 他是和谷瑞安完全不同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城市里很难出现的男人。 于是她头脑发热地想跟他试一试,想让他带自己走出失恋的阴影,去体验更高阶一点的爱情。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跟他父亲分裂的导火索。 如果这是他的必经之路,那她乐意看到他走出阴影。 她也乐意看见他去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去找回他心里的光。 只是可惜,她不能相伴左右。 昨晚跟孟冬杨打完电话后,唐盈看了一部讲述异地恋的电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心理建设。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能平静地接受一些生活里的变化。 大学四年,她跟谷瑞安也是异地,没钱的时候也是一两个月才见一面,恋爱也顺利地谈了下来。 她暂时不去考虑分手的事。 分手应该是不喜欢了或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要做的打算。 孟冬杨很意外唐盈来机场接自己。 两人回到车里就开始接吻。 呼吸和肢体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唐盈总会进入一种无比依恋这个男人的状态。 孟冬杨喜欢看唐盈意乱情迷的眼睛,她对他的喜欢在这种时候最丰盛。 他捧住她的脸颊,问她想不想自己。 唐盈点点头,问他妈妈好不好。 “她总能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孟冬杨又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爸好像被我气着了,他身体还好吗?” 唐盈蹙眉,“你干嘛要跟他说实话呢,这些事应该由我来告诉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会有我自己的说辞。” “所以还没跟我商量清楚,你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唐盈微微怔住。 孟冬杨佯装叹气道:“你就不能跟我撒撒娇,让我为了你留下吗?” “我撒娇你就会留下吗?”唐盈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计划。咱们俩就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矫情吗?你对我没用什么心,就默认我也对你用情不深,你自己理智的不要命,就默认我也跟你一样冷心冷肺吗?” 孟冬杨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唐盈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跳也乱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是,我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孟冬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语速稍稍变快,“你不是,你只是对我是这样的,对别人,哪怕对方再差劲,你也不舍得丢掉他,哪怕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你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跟他结婚。”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在一起七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唐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我们俩能在一起多久?” 话赶着话,唐盈快人快语道:“我不知道。” 四个字落地,她心里有点发酸,扭过脸,看向孟冬杨的眼睛,男人正神情惘然地看着她。 孟冬杨垂下眼眸,“唐盈,你没有特别喜欢我,对吧。” 唐盈抿住唇,她竟然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对你足够坦诚,你也对我坦诚一点,好吗?我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爱人,还是只是欲望中的一滴可有可无的露水,只想喜欢一阵子,说放下就可以放下。 “是,我没有爱你爱到不顾一切追随你的程度。但不只是对你这样,我对任何男人都会这样。不要再提谷瑞安,人的想法会变,如你所说,感情也是投资,那时的我,只是太想要回报和结果。” 唐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孟冬杨问的是喜欢,她答的是爱。 孟冬杨小心翼翼到不敢触碰爱这个字眼,但是爱他这两个字已经在她心里流经过很多次。 从机场到孟冬杨的家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沉默了五十分钟。 进家门后,孟冬杨依然惯性地看向往日卡卡走来的方向,唐盈看懂了他这个的眼神,也出于惯性握住他的手掌。 孟冬杨将唐盈揽进怀里,低头用力地吻她的嘴唇。 夏天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揉乱,唐盈不想在这种情绪下跟他发生关系,肢体一直在躲避。 第56节 觉察到对方的排斥后,孟冬杨放开了她。 她不想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强迫她。哪怕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 长时间的飞行让人疲惫,孟冬杨做了很简单的晚餐,陪唐盈吃完后就一个人去了书房。 唐盈对眼下的氛围感到无措,她轻轻地敲了下书房的门,“你要是困就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客房。” “我没有在逃避你,我是在反思自己说错了哪些话。” “没有……”唐盈推开门走进去,“小吵怡情。不吵,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孟冬杨轻轻地点了点头。 质疑自己在亲密关系里的能力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感觉。 孟冬杨想,唐盈不会有这种痛苦的时刻,因为她是比他更懂什么爱的人。 既然如此,他愿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第43章 噩梦日 彭芳当真跑去求签算命了。算命先生说唐盈未来一切都好。 彭芳着重问了下唐盈的姻缘, 对方的话模棱两可,说唐盈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姻缘就是什么样子。 这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彭芳又问了问自己的晚年运, 这人说她会跟之前的人走到一处去。这不会是个像个江湖骗子吧!打死她,她都不会再跟老唐过到一块儿去。 有好几个同事都在岛屿花园买了房子,批期末试卷的时候,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聊, 说八月份就能拿房了, 问唐盈打算装修成什么风格。 唐盈犯了愁, 装修款还没有着落呢。 好在暑假要到了, 她又可以给学生补课赚钱了。学校的工作一结束,她就谋划起捞外快的事。 家附近的商户很多,都愁暑假孩子没人带,把小孩送去唐盈家补半天课是很好的选择,偶尔还能蹭上彭芳做的午饭。 补课的事情商定好了,唐盈才想起之前答应孟冬杨暑假要一起去旅行的事, 她心虚地问孟冬杨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 孟冬杨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也想陪唐盈把暑假过完,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唐盈有些自责,跟他说了声抱歉。 孟冬杨岔开话题问道:“马上拿房了,可以考虑装修设计的事了, 你喜欢什么风格?” “你的房子还装吗?” “跟你这套一起装了吧。” “装了不住好可惜。” “我总要回来看你的。” 谈论起即将异国的问题,两个人的态度越来越平和。 唐盈不觉得这样的平和是因为从容,反而像是火焰隐忍在海水之下, 正在酿就更大的风浪。 她把脸枕在孟冬杨的肩膀上, “你帮我做设计吧, 你设计成什么样,我以后就住什么样的房子。” 孟冬杨跟她开玩笑:“我的服务费很高的。” “你又不是专业的设计师,拿什么乔啊。”她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你走了我替你看家,我不收你看家费。” “装修的钱我一起出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干。” “你不干什么?”唐盈的手伸了过去,“我看你很想……” 知道要分别,他们身体亲密的频率越来越高,激烈的程度不断在加深。 唐盈在高处震荡时,从欲望中感知到自己的内心,她只敢在性上打开自己,其实是一种割裂心理。 她对孟冬杨的爱,没有在身体和精神上形成统一。 “你想我了怎么办?”这句话是唐盈问的。 孟冬杨的耳朵被她的气息沁润着,她的声音在摇晃。 “我对这种事不像唐老师这么沉迷。”他不是只有在欲念上头的时候才会想她,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她。 “你就是年纪大了。” “我的身体很年轻,我还可以满足你很多年。” 情话在颠簸中助兴,也带来一些较劲心理。 孟冬杨的手掌在洁白柔软的地方留下可怖的痕迹。在这种时候他总想用力地抓住那只漂浮的气球,他不允许她离开他的岛屿。 家里有七八个小孩在,天气热,空调从早开到晚。彭芳数落唐盈赚这点钱还不够填水电费的。 她一语道破唐盈和孟冬杨之间的症结,“你自尊心这么强,就算孟冬杨不去美国,你们俩也迟早要分。” 唐盈说这不是自尊心的事,让彭芳不要再随意点评。 彭芳冷哼一声,“他是怕我念叨他吗,怎么也不来家里吃饭了。” “我怕你不高兴才不让他来的,不是他自己不想来。”唐盈说烦了,皱起眉头:“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你跟我爸能不能别再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我倒要看看他走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彭芳又问:“你爸这阵子还那么忙吗?最近也见你每天提醒他吃药。” “我发消息给他了。” “他那个性子,除非你打电话过去盯着他吃,否则他才不上心。” “好好好,我明天开始就打电话给他。” 这天傍晚下了一阵暴雨,气温看着降了几度,彭芳把空调关了,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透气。 唐盈在补午觉,被热醒了,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气得很,“这个月电费我交还不行吗?” 彭芳拿着蒲扇呼啦啦地扇风,“不是电费的事,我总觉得心里闷。” “你怎么了?”唐盈急忙爬起来走到彭芳面前,“我给你测个心率吧。” 彭芳捂着心口摆了摆手,“天气原因吧。” 唐盈看了看外面的天,说晚上不做饭了,她去楼下买点吃的对付一顿。 “小孟不来吃饭吗?”彭芳问。 唐盈轻嗤一声,“他不来你又念叨,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明天才来呢。” 下楼的时候唐盈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吹空调吹生病了。 她走到三楼,手机响了,是翟莉打来的电话。 她一接听,翟莉就哭喊道:“唐盈,你爸晕倒了,脑出血,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 唐盈当即就往楼下跑,一口气跑出小巷,急匆匆地拦了辆出租车。路上给路晨打电话的时候,她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路晨先问她是不是自己开车,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别着急别着急,人已经送手术室了,我去医院门口接你。” “出血量多少?”唐盈急声问。 “90毫升。” 唐盈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她是做过功课的,路晨给她发的所有资料和注意事项她都烂熟于心。90毫升的脑出血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是有方向的。 “谁在给他做手术?怎么说你老师不在啊……”唐盈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句翟莉方才的话。 “别哭啊唐盈,我老师今天休息,但是我们副院长在,他亲自上了手术台……” 唐盈跑到手术室门口时,翟莉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挺着大肚子的梅馨陪在她身边。薛晓慧也赶来了,坐在翟莉的另一侧。 见唐盈来了,薛晓慧替翟莉把情况又解释了一遍。 人是下午四点在办公室里晕倒的,得亏一个进去送文件的同事及时发现,才没有耽误最佳救治时机。 现在正在做开颅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是术后有48小时危险期,挺过去了就能保命。 薛晓慧愁容满面:“不过就算是命保下来了,这个出血量,以后……以后生命质量也不高了。” 方才翟莉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梅馨就已经听见了医生的话,即便人平安下了手术台,安稳地挺过危险期,往后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这会儿又听薛晓慧叙述一遍,她气愤道:“人在单位出的事,只有帮忙叫救护车的那个人有点良心,陪着来了医院,其他的人到现在也不露面。唐叔就是工作太累才会晕倒。”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唐正光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把翟莉叫去说话。 对方先是安抚了翟莉一番,而后就开始公事公办地聊重点。 梅馨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意思是唐正光有基础病,如果人在48小时内死亡,那就按工伤赔付,但如果两天内人没走,那就无法按照工伤算赔。 梅馨当即就跟对方嚷嚷起来。 这位同事说,如果家属要是不认可,可以申请仲裁。 唐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们所有人的影子在她眼前都是虚的,只有“手术中”三个字在她的视野里有清晰的呈现。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路晨一直没走。他给唐盈递了水,她不肯喝,他塞给她糖,她也不接。 唐盈的眼泪掉了一阵子后,脸色回到木讷的状态,过了会儿,新一轮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彭芳在家里等消息,天色全暗下去后也没有开灯。 她坐在靠门最近的沙发上,把门盯出一个洞。 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脑出血90毫升”这样的关键字,看了一些文字后,她想,往后老唐恐怕很难在爬上这破旧的五楼,来家里跟她吵架打嘴仗了。 孟冬杨收到消息时,五个半小时的手术已经结束。凌晨一点半,他从霓城开车去青阳。 icu门口坐着七八个家属,他们都在守护跟危险期斗争的亲人。唐盈和翟莉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翟莉的头低垂着,唐盈的目光平直地看着那道门。 唐盈的手被孟冬杨抓住,她回头看他,红肿的眼睛忽然间蓄满新的眼泪。 她抑制着哭腔对孟冬杨说:“我最近没有给他打电话,怪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数了他的药片,他少吃了,他少吃了……” 第57节 孟冬杨将她抱进怀里,发现她脑袋滚烫,确认她在发烧后,想带她去量个体温。 唐盈说什么都不肯走。 翟莉在一边相劝道:“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要是也垮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 唐盈还是不肯走。 孟冬杨很快拿来体温计和退烧药,给唐盈量了体温后让她把药吃下。 他搂着她,让她阖眼养一会儿神。 唐盈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就睁开,她死死地抓着孟冬杨的手,想张口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张着嘴,眼泪浸湿了孟冬杨的衬衫。 天还没亮彭芳就来了医院,她带了热牛奶给唐盈,也给翟莉和孟冬杨带了早餐。 她不知道唐盈发烧了,听说后拿走她手里的牛奶,下楼去给她买白粥。 唐盈不喜欢喝白米粥,医院食堂里又没有白糖,她怕唐盈喝不下去,去超市里买了白砂糖,倒进粥里,这才拿上去给唐盈喝。 上午来了好几个唐家的亲戚,问了问情况,待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只有唐久安夫妇和唐盈的大堂姐,一直守候到傍晚才离开。 晚上梅馨和谷瑞安来了,梅馨过来劝唐盈回家休息一晚,劝不动,让谷瑞安去劝,谷瑞安看了眼陪在她身边的孟冬杨,脚迈出去后又收了回来。 对唐盈来说,这48小时是一场惊涛骇浪的噩梦。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进出icu的医护人员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48小时里,icu里有三位病人离世。每听见一场哀恸的哭泣,唐盈都会跟着大哭一场。 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层楼,累了就靠在妈妈或者孟冬杨的肩膀上睡一会儿。孟冬杨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医院。 唐正光脱离危险期后,唐盈和翟莉轮流进入icu看他。看见爸爸满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唐盈的心像被棱角锋利的重石狠狠压住。 医生说,要等生命体征平稳后,唐正光才能从icu出去。 唐盈被妈妈劝回去洗澡休息。 昏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脸都没洗,就又带上东西去了医院icu门口。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双更一直没补上,周末两天我尽量补~ 100个红包~ 第44章 一场梦 一周后, 唐正光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薛晓慧打了关照,安排了最好的护工来料理他。 护工第一次当着亲属的面做清理工作时,薛晓慧把唐盈拉出了病房。 薛晓慧跟唐盈说:“护理上的事, 你好多都做不了,跟你翟阿姨商量一下分工,做好长期照顾你爸爸的准备。” 她又拉了拉唐盈的手,“梅馨快要生了, 往后你翟阿姨肯定那头也要顾, 这个你要理解, 毕竟她跟你爸结婚还没有一年, 说难听点,他们之间又能有多少夫妻情分呢。你爸到底还是得指望你这个亲女儿。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亲戚能帮的都会帮。” 谷瑞安陪着梅馨来给翟莉送饭,看见薛晓慧和唐盈站在走廊上说话,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唐盈薄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她的世界变了。 梅馨揶揄谷瑞安道:“她这样, 谁见了都会心疼, 你要想去安慰几句你就去。但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孟冬杨呢, 孟冬杨能负担唐叔所有的费用,还能从外地请专家来给唐叔会诊,这些你可做不到。” 谷瑞安没理会梅馨的冷嘲热讽。 梅馨又哼笑一声, “我妈才是最不容易的,你多心疼心疼你丈母娘吧。” 唐正光住的是双人间,隔壁的患者也是一位男性。 这位患者跟他情况差不多, 但是脑出血量小, 现在术后半个月, 他睁开眼后,除了下半身不能动,说话磕磕绊绊,其他功能并未受到损伤。 他能认识他的家人。 唐盈一步步在接受爸爸不能动、不能睁眼,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又说服自己去接受他无法说话、无法表达情绪。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爸爸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所有的情感感知。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爸爸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非要他记得我,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能动不能自主进食,他躺在那里该有多难受啊。” 孟冬杨看着唐盈的脸,她爸爸的病程走到这个阶段,她的心态触了一个又一个底,除了爸爸的命保了下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最坏的结果,她一直在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表达不出来,他的心脏还没有坏,他的眼睛能看东西……”唐盈停了下来,“他再也不能跟我斗嘴了是不是?” 安慰的话孟冬杨已经说过太多,他陪着她走过了这段时间每一个难熬的时刻。 如今他所掌握的医学知识已经不比她少,他用最温和的话术把专家的话讲给她听。 唐盈汲取到最重要的两个字——陪伴。 彭文君一到周末就赶回青阳,在医院待一个周末,替换唐盈,让她回家休息。姐妹俩都上心,翟莉内心宽慰许多。 这天大家都在,翟莉把近日来的医院账单拿出来给唐盈看,扣除医保,花费的钱不算太多,往后的医疗费用,唐正光的工资基本上能对付,但是护工这一块,费用高,还无法报销,需要大家拿出个态度。 翟莉的意思是,先从她跟唐正光的积蓄里拿,再往后,或许就需要两姐妹帮忙一起分担。 大家和平友好地协商,看似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唐盈现在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跟爸爸说话。从小时候的烦恼说到现在的生活,过去从来没让他知晓的秘密,对他的感情和抱怨,她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她给他播放他年轻时喜欢听的歌,在他睁眼时给他看他意气风发的旧照片。有一回,他听着看着,眼角微微湿润,她立刻把路晨叫来,问爸爸是不是有了情感感知。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认识我吗?要是还记得,你就眨眨眼睛吧。 偶尔老唐恰好眨了眼,她这一天都会很开心。 盛夏来临后,唐正光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手掌有了抓握的能力,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隐约会做出一些微表情反应。 但他在其他方面也有退化的迹象,还有怎么料理都无法彻底防御的褥疮。 这日他肠胃出现问题,护工都差点没了耐心。 孟冬杨来看望,唐盈将他拦在门外,她说:“里面脏。” 时间久了,唐盈的心态平稳了,注意力回归一部分到孟冬杨的身上。 这段时间这个男人对她而言,既是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恋人,也是人生关卡不离不弃的盟友。 她对他有感激、有依赖、有歉疚,也滋生出另一个层次的爱。 孟冬杨帮唐盈设计好了她的新房,正安排人装修。 彭芳问唐盈费用的问题,唐盈默认孟冬杨替她负担了。 “他什么时候走?” 唐盈摇了摇头。 彭芳抿唇,“小孟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要好好想想接下来两个人怎么办才好。” 周日彭文君来换班后,唐盈要孟冬杨陪她去游泳。 唐盈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可惜体力不佳,游了一个来回后就累倒在岸上。 孟冬杨也很久没锻炼了,薄肌的线条是靠少食在维持。 唐盈坐在躺椅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以前我妈跟我说,要经历事,才能看清楚一个人。我一直在想,我们俩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回过头来想,你家里发生事情的时候,我很自私地回避了,因为我默认你们有钱人就该内心强大,我很狭隘,这跟我狭窄的眼界浅薄的生活阅历导致的。但是当我遇到事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躲开。” 他每天陪她东奔西跑,看她崩溃掉眼泪,承受她无数的负面情绪,接受她脱离恋爱的状态,接受他们之间两个月来一次性生活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对她,对现有的情感状态,流露出过任何一点厌倦的情绪。 她在病房里跟她爸爸说话,给她爸爸擦拭、喂水,教爸爸手指精细锻炼时,他经常在一旁耐心地陪伴。 病房里有难闻的气味,堆砌着病人和陪护家属乱成一团的生活杂物,亲戚朋友和医护人员频繁往来,他常常需要忍耐、等待,甚至是需要进行一些人情上的交际,例如要跟唐家的亲戚寒暄打照面。 在唐盈没有顾及到他的时刻,他没有半句怨言。 她要怎么感谢他才好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有修养和责任心就能做到的。她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在乎她。 可是他愿意爱现在这样的她,是在做一个向下的选择,她要回馈,就要得向上走。 她没有力气向上走,也没有能力往上爬。他们的心态、生活状态、思维、阅历差距会越来越大。 更不谈他要去往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好沮丧,为自己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爱他而沮丧,为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他而沮丧。 更为自己终将要失去他而心痛。 最遗憾的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刻说她也很爱他。 这是很功利的表白,是不适合在这种状态下该进行的表白。 她只能对他说,好累啊,还是算了吧。 “那天我回到家,打开你送我的那条小红花手链,在网上查了下价格,是我两年的工资,我虽然很惶恐,但是心里沾沾自喜。你说得对,认识你之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欲望。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新世界,只可惜我眼界太窄,能力匹配不上欲望,既想要,又自卑,就只能用清高来掩饰我的真心,导致对你的喜欢总是磕磕绊绊的。” 唐盈垂下眼眸,“往后我的生活只会更窄,好多计划会落空,人生的方向也不知道在哪里……” 孟冬杨能听懂唐盈所有的表达,含蓄的、隐晦的、放低姿态的、深刻的、词不达意的、言不由衷的,所有的他都能明白。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对生活有什么样的思考,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一路走来,他全数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凝视她低垂的眼睛,“不要推开我,我想一直陪着你。” 唐盈的眼泪掉了下来。 从“我想让你陪着我”到“我想一直陪着你”,从冬到夏,从经历背叛到经历变故,一直都是他在守候着她。 “可是会好累啊,孟冬杨,我没有力气去爱你了。分开会让我们都轻松一点。你总是说我恃宠而骄,你能不能再包容我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对我好。” 唐盈上班的第一天,教导主任代表校方给了她一笔抚恤款,钱不多,是同事们的一份心意。 中午她赶去医院给爸爸做流食,把这笔钱交给了翟莉。 梅馨马上就要生了,谷瑞安的父母不管,重担落到了翟莉的头上。 第58节 翟莉在唐盈面前哭了起来,“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唐盈说她妈妈会帮忙分担一点,让翟莉不要想太多。 彭芳买了破壁机,每天一大早去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给唐正光做流食。 日子久了,她也不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流食日日要做,日日要送,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遇到下雨天路况不好的时候,她会对唐盈表达出烦躁的情绪,“我不是为她翟莉做的,我是为你做的。” 见唐盈不吱声,她又问:“那谷瑞安爸妈真就一点也不管梅馨的小孩?” 具体情况唐盈不知道,前几天谷瑞安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她一个人守在医院辛苦了。 她没收,也没跟谷瑞安多说话。 孟冬杨给唐盈留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分手费。孟冬杨始终没有回复她分手的提议。 为了安抚妈妈的情绪,唐盈把这笔钱交到她手上。 彭芳被她的这个行为气着了,拍着桌板说道:“我做做饭辛苦什么啦,我是心疼你啊,你年纪轻轻地就耗在这上面了,本来想去读研读不了,恋爱也谈不下去了……” “妈,如果有一天你也动不了了,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我不会让自己有这么一天的,我要是生了大病,我就一死了之,我绝对不拖累自己的女儿!” 这天唐盈下班后来到病房,唐正光的被子被掀开了,身下一片混乱,护工不在,她请护士过来,问是什么情况。 护士说,没有几个护士是不偷懒的,这些外包的护工不归医院管,家属不盯,他们平时也不好说什么。 唐盈跟翟莉商量换一个护工,想请一个价格更高人品更好的。 翟莉忙着带外孙,让唐盈自己拿主意。 过去翟莉再忙,一两天也会来看一趟,渐渐的,变成三四天来看一趟,现在,一周下来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一回。 薛晓慧说夫妻情薄就是如此。 翟莉来的少了,唐久安夫妇和唐家其他几个亲戚自觉地关照起唐盈来,大家轮流来探望陪护,能让唐盈偶尔有个喘息。 大堂姐问唐盈:“小孟就这样走了吗?” 唐盈说他们分手了。 一旁的薛晓慧露出稀松平常的神情,安慰唐盈道:“他能陪你熬过头几个月,算他尽心了。” 唐盈已经很感激他们没在她最难的时候点评她和孟冬杨的事情。现在无论他们要说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唐久安对她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生活,亲戚之间的情谊是最重要的。经历了这么一大圈,你应该也成长了不少。” 唐盈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内心很平静地对他跟大嫂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话对不起落地,她回顾她跟孟冬杨的这一段旅程,觉得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圣塔之夏 第45章 新方向 唐盈正愁找不到有责任心的护工时, 一个五十出头看起来身体强健的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给唐盈看了他的各项证书,他不仅擅长护理,还懂得帮偏瘫的病人做康复训练, 算是这个行业里的专业人士。 但是他太贵了,唐盈请不起。 男人妥帖地说道:“你就叫我陈叔吧,我的工资问题孟先生已经解决好了。” 孟冬杨支付了陈叔两年的工资,托他悉心照料老唐。让唐盈无法拒绝的理由也提前同陈叔商量清楚。 陈叔对唐盈说, 他有两个还没上大学的小孩要养, 他非常需要赚这份钱。 唐盈向陈叔打探他的具体薪水, 好记下帐, 来日一起偿还。陈叔不肯透露,她只好按特级护工的薪资来计算。 她心里打给孟冬杨的那张欠条,欠款额一直在增加。 新房装修时她去验收,也没有要到任何单据。 苏洋洋的哥哥是开装修公司的,他给唐盈的新房装修做了个估价,说至少花了三十万。 看见唐盈在记账, 刚回国不久的苏洋洋拧眉叹气, “你这恋爱谈的啊……” 苏洋洋从援非医疗队回来后,从青阳二院调到了人民医院妇产科。现在没事就往老唐的病房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给唐盈带各种奶茶小零食,还帮着陈叔给老唐做按摩。 这日她在病房里陪唐盈说话, 路晨带了他爸给他炖的鸡汤来给唐盈喝。 路晨对唐盈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尤其是当孟冬杨不再出现后,他不再避嫌, 日日都来关照唐盈。 苏洋洋将路晨拦在办公室门口, “喜欢就表白啊。” 路晨却是摇了摇头。 大家都知道唐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考虑恋爱的事, 也知道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好太阳的天气,唐盈和陈叔把老唐带到楼下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萎缩后的老唐体重从160斤逐渐降到110斤,偶尔陈叔休息不在,唐盈靠自己的力气也能挪动爸爸。 翟莉带着满百天的外孙的来看老唐,握着婴儿车里孩子的小手,告诉他这是生病的外公。 苏洋洋在一旁皱眉毛,“她还真就甩手不管了?这不是谷瑞安爸妈心心念念要的孙子嘛,谷瑞安家里怎么不管?” 梅馨至今都没有跟谷瑞安领证。谷父谷母为了把资产拢在自己手上,在拆迁时选择了拿房,给的四套房都在安置小区,离主城区很远,生活很不便利。 谷瑞安爸妈的意思是,两个儿子各给一套房,说是给,可房本上还是写着他们老两口的名字。谷瑞安的大嫂和梅馨都很不满意。 他爸妈为了把孙子留在家里,想用十万块钱把梅馨安抚住,梅馨觉得他们在打发叫花子,一气之下孩子都不姓谷了,现在跟她姓由她养。 谷瑞安日日夹在中间难做人。 梅馨的甜品店遭遇各种竞争后境况堪忧,近来准备关店。她从外地拉来一个投资商,打算开一个月子中心。她这一折腾起来,带孩子的事就全落在翟莉身上。 苏洋洋说这家子也是鸡飞狗跳。 “梅馨这人真挺神的,烂事做了一大堆,也没多喜欢谷瑞安就给他生孩子,孩子生了又扔给她妈,一整个折腾自己报复全家。” 又问唐盈:“你现在看他们跟这个孩子,心里觉得膈应吗?”她听见翟莉让这孩子叫唐盈小姨,就觉得无比恶心。 唐盈摇了摇头,她早就对这些事无感了。被人情世故困住的时候,她会觉得累,但不再感到痛苦。 “洋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还想再出去吗?” “有机会我肯定还要出去的,不然我法语都白学了。这点死工资够什么用啊。” “学法语比英语难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选上医疗队后去霓城苦学了半年语言后才去非洲的。” 唐盈点点头,“有这段经历特别好吧。” “人嘛,总是走得越远眼界越宽广。”苏洋洋又一摊手,“可是机遇可遇不可求。一晃,我们都二十六了。” 从前把唐盈困在小城的是她的恋爱,现在困住她的是她逃避不了的现实。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能把一个人困住的绝不是一个地方和某个人。 彭文君带着汐汐和弟弟回来给唐盈过生日,订了蛋糕,彭芳烧了一桌子唐盈喜欢吃的菜。 唐盈准备从医院离开时,陈叔拿给她一盒巧克力,祝她生日快乐。 她刚走到电梯口,路晨小跑着过来把她拦下,说耽误她五分钟的时间,要带她去个地方。 唐盈被带到医院天台上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光线暗淡,像是从日光里隔绝出来的一个暗色空间。 路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星星灯,点亮后,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 “生日快乐。” 唐盈的眼睛被照亮,她的视线从光芒移至路晨明亮的脸上,真挚地说了声谢谢。 路晨并不擅长上演浪漫的桥段,他微微羞涩地说:“即使站在黑暗里,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光。你总要走出这间屋子的,你看看,外面的天气真好。唐盈,你的人生会好的。” 路晨把路让开,让唐盈先踏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外头的日光真的很刺眼,她生日这天,是个好晴天。 新一岁,新希望,她伸手触了触暖阳,盼望着,心里也可以早点变得明亮。 晚上和姐姐躺在床上时,唐盈告诉彭文君,周昊阳来看过老唐好几次。 彭文君默不作声。 唐盈问:“这半年你每周都回来看爸,应该跟他见过面吧。” 见过的,还不止一次。 周昊阳去医院里陪过她,去车站接过她,两人吃过好几次饭,也在无人的小巷里上演过互相取暖的桥段。 彭文君问:“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吗?” 唐盈轻轻地呼了口气,“我每天都希望你可以立刻离婚。” 暑假里,汐汐给唐盈打过一次电话,说爸爸对妈妈不好,那周彭文君来,大腿上有拧伤的乌青。 彭文君让唐盈不要告诉彭芳。 在那之后汐汐的手表电话就被没收了。 “姐,是我太没用了,你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却什么也为你做不了。”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跟妈都不需要对我的婚姻负责。” 不离婚,要忍受无性婚姻和一个随时会无能狂怒的丈夫,离了婚,精神和□□都自由了,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家庭。 女儿似乎渐渐地能理解她,经常会在她独自流泪的时候劝她跟爸爸分开,可是小儿子只会抱着她的腿求妈妈不要丢掉他。 林律师能帮她争取到汐汐的抚养权,但是她想带走弟弟却很难。 她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做抉择。 “那天我跟周昊阳去酒店了,脱掉衣服后,他看见我肚子上的剖腹产伤痕,立刻就出戏了。我也出戏了,他是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跟别的男人生过两个小孩了,我也突然反应过来,我想找个男人发泄欲望,这个人就一定要是前男友吗?十年过去了,我跟他之间哪还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点遗憾罢了。” 第59节 彭文君自嘲道:“连出轨都不敢找个更优质的男人,还要去吃回头草,我好鄙视我自己。” 唐盈从背后把姐姐抱住,“爸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萎缩,器官也开始衰竭了,医生说他坚持不了太久了。爸要是走了,我就没什么负担了,你离婚吧,我帮你带小孩,让他们跟着我念书,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你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为我跟爸妈活着的。”彭文君转过身来看着唐盈,“我离婚是迟早的事,汐汐和弟弟我也会带好,你跟妈都不用为我操心。” 她问道:“你跟孟冬杨还有联系吗?” 在唐盈看来,她跟孟冬杨算是和平分手。 他们没有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今天早上,孟冬杨发来一句“生日快乐”,她也客气地回复一句“谢谢”。 彭文君问:“就没聊点别的吗?” “能聊什么呢。爸的情况陈叔都会告诉他。” “他工作很忙吗?” “我不知道。”唐盈闭上眼睛,“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新房看看。” 隔天早上,汐汐和弟弟打开巧克力的盒子,在里面发现一张生日贺卡。巧克力是陈叔送的,生日贺卡上却是孟冬杨的字迹。 唐盈心里疑惑,这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 她把贺卡收进书桌抽屉里,抽屉关上后又打开,把贺卡拿出来,夹在她最近看的书里。 路晨进病房,看见唐盈在看《利息理论》,问她是不是打算考研。 唐盈说待着也是待着,不做点什么事,心里会很空。 近来爸爸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来医院四五个小时,有三四个小时他都在昏睡着。 路晨问:“还是打算考在职吗?” 唐盈暂时还没有方向。 这半年她看了很多心理学,得到一些新的感悟。她打算在专业上更精进一点,用这份学习的精力去抵消痛苦,去填补生活中的不甘心。 如果爸爸真的快要离她而去,那她必须要找到新的生活目标,否则她会一直困在原地。 寒冷的冬天,唐盈在温暖的病房里给老唐读她的专业书。 她也不管爸爸能不能听懂,她一边读一边算题,自己学什么,就让爸爸听什么。 陈叔说,她要是想考精算类研究生,南开、人大、复旦,都是很好的选择。 唐盈淡笑道:“你说的这些我怕是都考不上。” 陈叔鼓励她道:“我看你没问题,我就没见过比你心还静的姑娘。” 第46章 你看看我 翟莉说春节期间要来照顾老唐, 于是唐盈给陈叔放了一周假,让他回去陪妻子和孩子们过年。 除夕当天,大堂姐来病房探望老唐, 问怎么不见翟莉的人影。 唐盈正收拾着杂物柜,稍稍抬了下头,淡声道:“估计走不开吧。” “谷瑞安也放假了吧,他爸妈不带孩子就算了, 他自己也不带?就不能让他丈母娘脱几天手?” 彭芳刚巧来送饭, 接话道:“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八成是翟莉自己不放心把小孩交给小两口。” 大堂姐连忙走过去挽住彭芳的胳膊, “婶婶,他们是没良心的,还是你人好。” 彭芳皮笑肉不笑:“翟莉才是你婶婶,我可不是,我跟老唐都离了多少年了。要不是心疼唐盈,我才懒得天天来。” “只要有唐盈在, 你就是我婶婶。”大堂姐接过彭芳送来的流食, 想自己试试喂给老唐。 彭芳瞧她无从下手,将她拉开, 拿过消了毒的注射器,熟练地把液体食物打进插管里。 她用讥诮的口气对老唐说:“过年咯,可惜你这肠胃吃不了肉了。想吃肉不?想吃你眨眨眼睛。” 说完让唐盈往老唐的嘴里塞了颗薄薄的甜甜的压片糖。 看见这副情形, 大堂姐唉声叹气道:“到头来,还是你们一家三口在一处过年。早知道就不要分开了嘛,小叔要是不娶翟莉, 兴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彭芳担心唐盈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好难受, 让她去把自己带来的香肠和牛肉拿去分给今天值班的医护人员。 唐盈出门后, 大堂姐继续说道:“这就是命,小叔沾上那对母女,把唐盈的婚事给搅和没了,以为遇到了孟冬杨,你们日子能好过了,结果小叔又出事了,你看现在唐盈……” 彭芳打断她的话,嗤笑道:“我们家唐盈现在挺好的,她给她爸爸尽孝是应该的。她有我,有她姐姐,还有这么多关心她的朋友,以后她肯定会越来越好。有没有孟冬杨,她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护士长见到唐盈后逗她,说路医生为了陪她,几周前排班的时候就特地要求除夕夜值班。 唐盈已经解释过多次,她跟路晨只是正常的医患关系,可大家总有自己的想法。 “路医生在办公室呢。”护士长提醒唐盈。 另一个护士打趣说:“还用得着唐盈去找他嘛,等他事情做完,肯定就自觉地往唐盈爸爸的病房里钻了。” 路晨查完房,正巧快走到护士站,听到大家开自己跟唐盈的玩笑,知道唐盈脸皮薄,就没往女士们跟前凑,待唐盈走到转角后才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唐盈的帽子被轻轻地扯了下,她回过头,路晨摊开的手掌里有一包葡萄味的跳跳糖。 “哄小孩儿呢。”唐盈笑起来。 “隔壁病房的小孩给的,给你吃吧。” “好多年不吃这个了。” 路晨把糖塞进她衣服口袋里,“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等我忙完去找你。” 唐盈点了点头。 彭芳猜到路晨今天会往病房里凑,上午烧菜的时候专门做了一道他喜欢的糖醋里脊。 路晨见状,厚着脸皮留下来跟母女俩一起吃这顿病房里的年夜饭。 三个人围着小桌板上的四菜一汤,没有酒也没有饮料,只安静吃饭,气氛却十分温馨。 彭芳问路晨:“听说你都读博了,那以后应该不会长留在人民医院吧。” “咱们人民医院挺好的。”路晨谦虚地彭芳跟解释了一下学位问题,说博士学位是地方三甲重点科室的标配和门槛,他是硕士进医院后读的在职,算不上多么了不起。 彭芳听不懂这些,坚持认为博士在青阳这个小地方是很厉害的学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看了眼闷声吃饭的唐盈,又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路医生再好,唐盈心里也没有给他的位置了。 吃完收拾好,唐盈打开路晨带给她的那一袋书,看见《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侧面贴着x大图书馆的字样,往下翻,除了几本精算数学的考研通用教材之外,还有《寿险精算》和《风险理论》这种保险专硕的教材。 她暂时还没学到看这些教材的阶段,路晨此举算是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路晨对她说:“不知道你具体想考什么方向,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精算专业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托在x大读博的老同学帮忙借了几本书,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专业细分。” 唐盈道了声谢,说参考完后自己会买教材,寒假结束之前就把书还给他。 “我那里还有英语的复习资料,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拿给你。不过你英语应该还挺不错的吧。” 唐盈皱眉摇头:“我英语很烂。” 路晨噗嗤一笑,“那我给你补补?” 两个年轻人聊着学习上的事,彭芳听不懂,觉得无聊,拿了水果出去洗,顺便去护士站跟护士们闲聊打发时间。 她走到走廊上,看见尽头处站着一个人影,很高,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正背对着玻璃门打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看见很熟悉的背影,听见很熟悉的声音。 她立刻回病房去叫唐盈。 路晨从彭芳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后,放下手里的书离开了病房。他走的时候,唐盈微微蹙着眉头在收拾手边的书。 彭芳推了唐盈一下,“你快去啊。” “知道了。”唐盈的语气非常轻,却仍能听出焦躁的情绪。书本被她横七竖八地塞进纸袋里。 出病房之前,唐盈快速地洗了手,擦手的时候看了眼镜子,忽然间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她好像很久没有特意地看过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刘海也因没有修剪而看起来毫无层次。 她胡乱地扎了个马尾,戴上一个口罩,往走廊尽头走去。 孟冬杨双手撑在栏杆上,视线落在楼下花园里的积雪上。 他很专注地在思考,唐盈的绯闻男友路医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间病房。 突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他回了头,唐盈的影子在同一时刻停在了玻璃门里,她的半张脸藏在口罩里,露出来的眼睛里透着隐隐的慌张。 唐盈没有跟孟冬杨对视,她上前一步,拉开这道玻璃门,轻声道:“站在外面不冷吗?” 话落手抵着门,侧身站着,意思是请他进来。 孟冬杨顿了两秒钟才迈开腿踏进门里,刚站定,她便把门关上,几乎是贴着墙壁,闷头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进入病房后,唐盈的眼神立刻去找妈妈,有彭芳在,她的注意力就不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不会显得过于局促和紧张。 可是妈妈不在。 “坐吧。”唐盈压抑着紧张,搬了张凳子请孟冬杨落座。 孟冬杨没有理会唐盈,他径直走到老唐的近处,伸出手,轻柔地握住老唐的手,缓声对他说:“叔叔,我回来看你了。” 他跟唐盈确定关系后就再也没叫过老唐唐主任。自顾自地跟老唐打完招呼后,他站在床侧,抿着唇,一言不发。 唐盈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一面冰墙,她靠墙站着,看着孟冬杨的侧影,他的视线落在老唐瘦弱的脸颊上,眼神看上去既悲悯又悲伤。 “你吃饭了吗?”唐盈轻声问他。 孟冬杨回头看向唐盈的脸,灯光下,近距离,这张脸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陈叔说她前阵子瘦到了九十斤,她妈妈担心她的身体,费心给她做营养餐,她学习用心,饿的快,食欲这才慢慢好转。 他没有回答唐盈这个问题。 他昨晚落地上海,下午赶到霓城,家门都没进,傍晚时直接开车来了青阳,大过年的,他能去哪儿吃饭呢? 彭芳看了着时间,一刻钟后回到病房里。她把洗好的草莓拿给孟冬杨吃,对他嘘寒问暖起来。 弄清楚孟冬杨的情况后,她让唐盈带孟冬杨回新家里,给他弄点吃的。 唐盈考虑到晚点回医院方便,下楼后开了自己的车。 第60节 孟冬杨没坐她的车,开车跟在她后面。 两辆车停在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后,唐盈下车问孟冬杨,要不要先去他的房子里看看。 孟冬杨问她:“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还没正式搬,只是按习俗,新房弄好的第一年,要在新家开火过年。” 孟冬杨顿了顿,说先去她家。 进家门后,唐盈给孟冬杨找了双男士拖鞋,而后径直走进厨房里做饭。 砂锅里有彭芳上午炖的牛肉,热一热就能吃,她打算再炒两个小菜,蒸一点肉圆和香肠。 孟冬杨简单地参观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成果后,就洗了手,走到唐盈的身后。 他说:“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就我一个人吃的话,煮个面就好了。” “大过年的,怎么能就让你吃面呢。”唐盈背对着他,很认真地清洗一把小青菜。 “我来吧。”孟冬杨轻轻地推了下她的肩膀。 唐盈怔住片刻,而后立刻让开了身体,擦了把手,去冰箱里拿别的食材。 唐盈觉得这顿饭应该算是孟冬杨自己做的,因为后来他一点也没让她找到事做。 香肠蒸好了端上桌,孟冬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点。 这是想让她陪他吃饭的意思。她自己走过去拿了两双碗筷和一个勺子。 她给孟冬杨盛了一碗牛肉汤,让他趁热先喝汤。 孟冬杨尝了一口汤后,看了眼她的下巴,说:“你瘦了。” “体重已经快回到……”她想说,体重快要回到他们刚恋爱的时候了,细想这话有点暧昧,就停了嘴。 孟冬杨往她的碗里放了几块牛肉,“你不评价一下我吗?是瘦了,还是胖了,或是又变老了一点。” 唐盈没有抬头,她说:“你看起来更精神了。” “有吗?”孟冬杨看向她微微低垂的脸,音色深沉起来,“前几天偶然照镜子,我看见我的眼睛上多了一道细纹,才忽然间反应过来,我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了。” “我没有发现,你保养的很好。” “别急着说虚伪的好听话。从在医院的走廊上见到你开始,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你没有好好地看过我一眼。” 唐盈当即扬起脸,定定地看着他这双含情凝睇的眼睛。 两个人都静止了,握着筷子和勺子的手静止了,睫毛静止了,呼吸似乎也静止了。 “吃饭吧。”片刻后,唐盈先移开了视线。 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张口说道:“你过生日那天我忙忘了,抱歉。” 孟冬杨把剩下的半碗汤喝掉,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觉得对我送生日祝福是礼尚往来,那忘了便忘了吧。” 唐盈垂着眼眸拨弄碗里的一块肉,有点丧气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没良心的。” “你只是对我不好。” “那你就不要回来看我。” “我来看你爸爸的。” 一来一回的违心话说完,唐盈不知道此刻孟冬杨是什么表情,她心里很难受,她藏起了自己隐隐发酸的眼睛,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她走到阳台上,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四件套,扔进烘干机里。 孟冬杨做饭的时候,她拆掉了一套亲戚送的新四件套,打算晚上给他用。他那套房子什么都弄好了,把床铺好,带上洗漱用品就可以去住。 除了正在使用的这个烘干机,这个家其他的家用电器和软装也都是他买的。 烘干机发出声音后,唐盈走到阳台的窗户前,把玻璃窗打开一条缝隙,让冷气吹起来。 她轻轻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的心快要闷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二更~ 第47章 别等我了 孟冬杨又吃了一点蔬菜后就结束了这顿晚餐。 他没听见任何动静, 也没看见唐盈的影子,从厨房里出来后,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由他打造的家。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思考着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 唐盈想踏出阳台的时候,看见孟冬杨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地方出神。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呢。 他的气质跟这个家格格不入。这个家有着非常温馨非常文艺的色调,是根据她的偏好来设计的, 是偏女性化的。 她很早之前跟他提过一嘴, 她说她喜欢原木风格, 但是她妈妈喜欢田园风格, 她理想的家要是能结合这两者就好了。 来验收的那一天,她看出了孟冬杨的巧思,心想他应该为此付出了诸多精力。 当负责软装的人把豆灰绿的沙发和胡桃木的书柜搬进来时,她觉得这几乎跟她理想中的家一模一样。 他心思细到连客厅角柜上的粗陶罐和绿植都亲自挑选好了。边边角角都顾及到,他送给了她一个精致、丰富且完美的家。 处处流露着他的审美的家。 孟冬杨往前走了一步,唐盈的身影被框定在两扇玻璃门之间。她正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唐盈收回神, 转身把门关上,对他说道:“大过年的就别去住酒店了, 你住这里也可以,去住你那套房子也可以,新床单快要烘干了。” “等会儿我陪你去医院。” 唐盈摇头拒绝:“你好好休息吧。” 烘干机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唐盈回避跟孟冬杨独处,去到厨房里想收拾一下,进去后听见洗碗机工作的声音, 台面上已经清理地干干净净。 她愣住神, 彭芳在这时发来一张照片。 彭芳召集了两个熟悉的病患家属, 三个人正围在病房里斗地主。 唐盈拧眉打去电话:“不是不让在病房里打牌吗?” “今天是除夕,还不兴人热闹热闹嘛,你别管我了,晚上我留下陪床。” “我等会儿就过去。” “你留在家里陪小孟吧。” 唐盈压低声音,“我陪他做什么,你给我爸陪床又算什么……” “那就让翟莉来!” 唐盈切了橙子拿到客厅里,看见孟冬杨站在书房门口。 “能进去看看吗?”孟冬杨问她。 “当然。” 孟冬杨打开灯,看见书柜里已经添置了不少书,她为数不多的几个玩偶也塞进了侧面的小格子里做装饰。 “喜欢这个书桌吗?”他问。 唐盈说很喜欢,立刻问道:“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孟冬杨想起前阵子装修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说唐小姐追着他们问费用明细,恨不得一天催十遍。 他扬起眉梢问她:“你是打算还我这笔钱吗?” 唐盈斩钉截铁:“是。” “你打算怎么还?”孟冬杨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唐盈走到他近处,声音清晰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缺钱。我还年轻,只要你愿意等,我总能还得起。” “你要我等你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十年?” “不用十年那么久。”唐盈侧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我打算再多读点书,换个专业……” “不当老师了吗?” 唐盈先回避这个问题,她吞咽一口情绪后,轻声道:“能考上再说吧。” 孟冬杨也将椅子侧了过去。 他从来不问陈叔她爸爸身体状况之外的问题,陈叔有时会随口提一句她最近在做些什么。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看书学习。 她爸爸没出事之前她就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那时她想调到霓城去,想继续当老师,学习只是为了提升一下学历。 方才在病房门口,听见她跟路医生在谈考研方向,她的态度似乎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但是路医生说到专业细分时,她立刻能纠错,可见她功课做的很足。 孟冬杨伸手从书柜里够了一个唐盈的玩偶,拿在手里把玩,口气轻松地问她:“你跟路医生经常一起学习吗?” 唐盈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孟冬杨见她不吱声,又问道:“你想要提升自己,是因为他吗?我还没同意分手,你就允许别的男人进入你的生活。” “是因为你。”唐盈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话,“我不逼自己走出这个小城市,我怎么能还清欠你的债呢?” “那你大可直接去赚钱,去私立学校,去培训机构,以你的能力,工作几年,几十万很难存到吗?唐盈,我想听点真心话……” “真心话就是我爸爸快要死了,我快没有爸爸了。”唐盈突然情绪不受控制,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缓声叙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七想八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差劲,口口声声是为了家里人留在这个小地方,结果爸爸没守好,姐姐和妈妈也过得不如意,我什么都做不好……” 唐盈自我埋怨的声音终止在孟冬杨的怀抱里。 她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她拼命地忍着眼泪,不想让这个男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孟冬杨轻抚着她的脊背,不停地在她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这个拥抱来得及时又牢靠,唐盈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黑洞,努力地想往里面填进去一些柔软的东西,她短暂地抓住了孟冬杨的衣服。 她侧过脸,把耳朵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你都三十二岁了,就别等我了吧。” 第61节 烘干机停止了工作。唐盈拿出干爽的床单,问孟冬杨想住哪个房间。 孟冬杨说住她的房间。 唐盈自己都还没住过她的新房间,她走进去铺床单,孟冬杨跟进来给她帮忙。 彭芳又打来电话,说翟莉去医院了,她的牌局结束了。 唐盈挂了电话后,认真地给棉被套被罩。 “这是我妈新打的棉花被,有点重,你能盖得习惯吗?”她问孟冬杨。 孟冬杨听见了彭芳的话,问她:“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唐盈继续手上的动作,口气略微有些冷淡,“是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吗?” 孟冬杨微微蹙眉,“是我没说清楚我的需求,还是你自己想太多,现在你不认可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也不接受一夜情,我们不可能一起睡觉的。” 唐盈用力地抖了下被子,没有接话。 电视打开,正在播放春晚,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小品。 听了几句台词后,唐盈露出奇怪的眼神。 孟冬杨把水果递给她,“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夜吗?” 唐盈想起了一些细节。那天她站在家楼下接他的视频电话。 孟冬杨说:“那天我就在想,要是下一个除夕,能跟你一起坐在家里守岁就好了。” “你想的真远。” “一点也不远。这才第一年呢。” 唐盈塞了一瓣橙子到他手里,“你也吃点吧,不酸。” “你总是骗我。” 唐盈觉得他意有所指,冷声道:“你别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虽然不是今天过生日,但是心里好暖哦~谢谢你们~ 100个红包~ 第48章 我送送你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 落地窗外有烟花升空。 微弱的电视音量彻底被外部世界的热闹声响淹没,唐盈从五彩缤纷的窗外收回视线,孟冬杨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他的睡容很舒展, 像是累极了,五官都是最放松最自然的样子。 唐盈靠近去找他说的那根新长出来的眼角细纹,找了十几秒钟也没有找到。 或许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细微之处,她之前也没在他的眼睛上看见过皱纹。印象中, 像他这样擅长保养自己的人, 五官和皮肤总是很精致的。 最近几个月, 唐盈长出了几根白发, 她自己浑然不觉。苏洋洋发现后告诉她,她当即就让苏洋洋把白发拔了扔掉。 妈妈说白头发不能拔,拔了会越长越多。她不以为意。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年龄和容貌了。人总是会老会死,年轻漂亮对她来说毫无作用。 唐盈把孟冬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走放在桌子上,从房间里找来一条薄毯给他盖上。 孟冬杨的电脑里传来接收邮件的声音,屏幕亮了起来, 屏保竟然是一张她跟卡卡的背影照片。 唐盈的脸热了下, 她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漫岛附近的公园,那天她穿着很厚的外套, 和卡卡坐在人工湖边发呆。 屏保在一分钟后熄灭,她认真凝视的脸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愣了下神后,关掉电视, 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的灯光。 烟火的声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城市逐渐恢复了宁静。 唐盈洗完澡, 把吹风机拿到卧室去吹潮湿的头发, 关门之前, 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孟冬杨还在安静睡着。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样子静谧又孤独。 头发吹到半干后,唐盈犯起困来,她好想直接倒在床上,可是这个房间孟冬杨要睡,她要是想安稳地睡一夜,就必须去铺另一个房间的床。 她回到客厅里,轻轻地拍了拍孟冬杨的肩膀,“你去床上睡吧。” 孟冬杨没有反应。 唐盈只好靠近他耳朵又叫了一遍。 孟冬杨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他突然抬起手,按住唐盈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嗅着她头发里的香气。 嗅了好几下后,他把唐盈的头推开,问她:“我睡了多久?” 唐盈的脑袋一阵晕眩,疑惑地看着这人的眼睛,“你干嘛?” 孟冬杨睡眼迷离地回视她的目光,“只是闻一闻也不可以吗?” 唐盈心烦意燥,把毯子掀起来,盖住他整张脸。 孟冬杨去洗澡的时候,唐盈躺在沙发上,裹紧毯子沉沉睡去。担心会冷,闭眼之前她把羽绒马甲套在了睡衣外面。 从浴室出来后,孟冬杨对着沙发上这个穿着不伦不类的女人,细细地观察了几分钟,之后将她抱了起来。 唐盈惊醒,手下意识地扯住孟冬杨的衣领,说:“我就在这里睡,你去床上睡。” “我还要工作一会儿。”孟冬杨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唐盈坐起来嘀咕道:“忙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把衣服脱了再睡。”孟冬杨又指了指她的领口,“内.衣也脱掉,不用防着我,我不会再进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唐盈,看了几秒后,像是回答她刚刚的抱怨,耐心说道:“其实我是回来跟你诉苦的。几年前我因为投资运气好,赚到了一些钱,但是这几年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本职工作的收入并不高,选择留在美国,是相对来说赚的比国内要多一些,职场环境更好一点……总之,我现在还挺穷的。” 这下唐盈是彻底不困了,她往床头靠了一下,后脑勺上没吹太干的头发被压住,湿湿凉凉的感觉沁入头皮,她烦躁地拨弄着半干的头发,看着孟冬杨脚上的拖鞋说:“你能帮我把我的拖鞋拿过来吗?” 孟冬杨把她的拖鞋拿过来后,阻止她穿鞋的动作,把她按在床沿坐着,先帮她把头发吹干。 唐盈觉得这人管得好宽。她的脑袋好热,热到她受不了后,推开他的胳膊,穿上鞋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保险箱,也是孟冬杨之前就买好的。 过去他送唐盈的珠宝通通都放在里面。除了珠宝,还有一些贵重的奢侈品,和一张银行卡。 唐盈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摆在餐桌上。 孟冬杨抿唇看着她折腾。 唐盈确认东西都在后,淡定地对孟冬杨说:“所有的东西我都没动过,放在我这里是负担,也占地方,你都拿走吧。” 她才几个资产啊,她一直都觉得她家里就不该出现保险箱这种东西。 孟冬杨顿时眉头紧蹙,“你说话太伤人了。” 唐盈怔住,心跳加快,咬了咬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真的用不上这些东西,既然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太好,你就都收回去吧,这样我心里也轻松了。” “你在羞辱我。”孟冬杨音色清冷。 “我没有!”唐盈的语气急了,“孟冬杨,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啊。” “你是要我感动涕零吗?感谢前女友在我落魄时伸出援手?” “我……” 孟冬杨嗤笑道:“你真是一点心也没有。” 孟冬杨摆出一副受到屈辱的样子后,去厨房里随便找了个垃圾袋,把桌面上的这堆东西胡乱地放进去。 “你要干什么?”唐盈抓住他的手腕。 孟冬杨对她歪一下头,“我决定接受你的施舍。” “……”唐盈瞪着他,“我可以给你找更结实的袋子。” “不用了,你眼里的垃圾就应该用垃圾袋来装。” 唐盈无语了,抱着胳膊打量这个男人,眼神冷漠,看戏似的。 看他装完,气冲冲地去厨房里又扯了一下垃圾袋出来,死活要套上去,说这样更结实。 两人的手开始拉扯,接着是胳膊,很快,孟冬杨的掌心顺理成章贴在了唐盈的腰上。 唐盈被往前带,下巴撞在了孟冬杨的胸口上,她又急又气,踮起脚一口咬在孟冬杨的脖子上。 孟冬杨顺势去吻唐盈的嘴唇,唐盈早有预料,偏过头躲开。 她的头撞过去,孟冬杨的手绕下来想抬起她的脸,她看准时机抓住他的手,狠下心来去咬他大拇指的指骨。 唐盈像一只鸵鸟似的,在孟冬杨进攻的时候,埋着头用嘴巴去找能反击又不表达情.欲的地方,带给他咬噬的伤痛。 她双手抓住孟冬杨的手,是禁锢、是牵制,也是在攀援、在纠缠,她理智地控制着牙齿的力度,更多的气力用在脑袋上,额头死死抵住孟冬杨的心脏。 孟冬杨的手并没有感觉到太深的痛感,反而是心口,里外都被她压制着,被她蹂.躏着,像是一个脆弱的气球在狭窄的缝隙里寻找出口。 她的姿态过于蛮横,不讲道理也不讲情面,执拗的像一只未经人类驯化的兽,试图用蛮力对抗升腾而起的欲望。 她明明渴望着别样的亲密。 唐盈把复杂的情绪宣泄在男人的手骨上后,站直身体往卧室里走。 孟冬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牙印清晰地留在了上面。 他站了一会儿后,去客厅拿了电脑,去她的书房里工作。 回完一封邮件后,他低头看那个牙印,痕迹并未消散。 天快亮时,手上的痕迹彻底消失了,孟冬杨结束工作,洗了手和脸,轻声打开唐盈卧室的门。 唐盈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 “五点半。”孟冬杨对她说。 第62节 她揉了揉眼睛,手掌探进被子里去找自己的内.衣,“你先出去。” 孟冬杨掀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另一边,“我不看你,我睡一会儿。” 唐盈摸到内.衣后捂着胸口下床往门口走,“我去医院了,你睡醒自己弄点吃的。” “我下午三点半的飞机飞上海,我要走了。” 唐盈顿住。 “你去忙吧。走之前,我会再去医院一趟。” 唐盈站在门口,背对着孟冬杨,嗡声道:“我去把早餐给你做好。” “我不吃,你做的东西不好吃。”孟冬杨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到一根皮筋,他把皮筋攥进掌心里。 唐盈没再说话,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闭上眼睛的时候,孟冬杨觉得自己有点恨她。 唐盈心里想着“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猜测孟冬杨最晚十点会来医院,然后就要出发去霓城的机场。 翟莉陪护一夜后,上午便离开了。现在唐久安夫妇坐在病房里,陪伴着昏睡的老唐。 自打唐家的亲戚们说了唐盈一些不好听的话后,彭芳就不愿意再跟他们打交道,想着今天肯定有不少亲戚会来看望,把流食送到护士站后人就走了。 孟冬杨的车开进医院时,碰到正离开的彭芳。他请彭芳上车,想送她回家。 彭芳说不耽误他的时间了,又对他说道:“你今天就别去病房了,里面人多。亲戚们都以为你跟唐盈分手了,你这再一出现,唐盈难免又要……” 她叹了口气:“小孟,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是心疼唐盈。” 孟冬杨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我不进去。” 唐盈接到孟冬杨的电话后,跑来停车场找他。 未等孟冬杨张口说话,唐盈拉开驾驶室的门,说:“你下来,我送你。” 孟冬杨被唐盈拽了下去。 唐盈把座椅往前调,系上安全带,闷声开车。 孟冬杨拧眉看着她:“那你待会儿怎么回来?” “坐机场大巴回来。”唐盈平时前方,“上次你走,我没机会送你一程,挺过意不去的。今天清闲了,终于能送送你了。” 孟冬杨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听话。 第49章 又一关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唐盈播放音乐, 孟冬杨嫌吵,把音乐关掉了。唐盈习惯开车时听歌,再次把音乐打开, 孟冬杨又给关掉了。 唐盈也不生气,但孟冬杨找机会跟她说话时,她选择不搭理。 孟冬杨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车驶入机场停车场时,孟冬杨对唐盈说:“你把车开回青阳。” 唐盈打算把车停到他霓城的家楼下。 “车长时间不开, 发动机会出问题, 你开回去吧, 这车也该保养了。” “开回去没地方停。” “我那个房子有车库, 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别为了拒绝人家的心意信口胡说。”孟冬杨深深蹙眉,“我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下次我提前告诉你,你来机场接我。” “只是为了看我的话就别回来了。”唐盈冷言冷语。 孟冬杨把自己的手机重重地扔进扶手箱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唐盈屏住呼吸看向他, “这么远, 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真心疼我,就对我态度好一点。”孟冬杨把手伸过去想抓住唐盈的手, “耍这些小性子,是不是因为不舍得我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唐盈躲开他的手,眼睛看向窗外。 孟冬杨平心静气道:“你对我越来越任性了。” 唐盈没有心情反思自己, 默不作声。 找到停车位后,唐盈下车去开后备箱,孟冬杨走过来后微微弯着腰。 “你怎么了?”唐盈看着他。 “胃疼。” “没吃早饭?”他说她做的东西不好吃, 于是她早上没进厨房就走了。 孟冬杨手扶住车, “睡过头了。” 唐盈抿了下唇, 一边去打开的后备箱里拿他的行李,一边说:“进去吃点东西吧。” “你陪我。” “我回去还有事。” “不差这一个小时。”孟冬杨推开她的手,自己把行李箱拿了出来。'cxg 唐盈想去给孟冬杨买麦当劳,孟冬杨不想吃,非要吃面。 点的牛肉面味道又不好,他动了几下筷子就停了手,只喝了半杯美式。 “你这样不是胃更疼了吗?” 唐盈话落,回到咖啡店去给他买三明治,看见橱窗有巧克力蛋糕,选了一块一起打包。 孟冬杨把一整块巧克力蛋糕都吃完了。 “胃还疼吗?”唐盈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 “你工作这么忙,平时有时间自己做饭吗?” “这些关心我的话你早就该问了。” 唐盈好讨厌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 孟冬杨顺势说道:“我每一天都在期待你能主动发来一条关心我的消息。” “你也很少联系我。” “但是我很了解你的情况。” 想起陈叔,唐盈跟他较劲的气势弱了下去,问他:“陈叔的工资到底是多少?” “很多,你还不起。”孟冬杨吃完蛋糕又去吃口袋里的糖。 唐盈一阵心梗,学他扔手机的样子把拿在手里把玩的餐牌扔在了桌面上。 孟冬杨拨弄着嘴巴里的糖果,把打开的糖盒推到她面前,“是,你还年轻,可以慢慢还,可是我不年轻了,我怕等到你心里我们俩平等的那一天,你再想从我身上要点什么,我没精力给你了。” “你在说什么?”唐盈别过脸去,“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没跟你玩什么游戏,你自重。” “你可以走了。”孟冬杨负气地说,说完不再看她。 唐盈起身就走,头也不回。 孟冬杨告诉自己别去看她,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落了过去。 唐盈步伐决然,心意却摇摆着,最终脚步停在了餐厅外面。 孟冬杨见状,站起来往外后。 他想他们不该这样告别。 唐盈也转过身折了回来,她在孟冬杨面前站定,低着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孟冬杨眼底的光一瞬间变得温柔,他伸出手,想靠近她一步。 唐盈却后退了半步,弯下腰,诚恳地对孟冬杨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你找到陈叔这么好的人照顾我爸爸。我不止欠你的情,我也欠其他人的,现在我来送你,在病房里陪着我爸爸的是我大哥大嫂,我顶不住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撑着我。对不起,我要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 话落唐盈疾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孟冬杨的视野中。 孟冬杨伸出去的手还悬在那里,他脊背僵硬着,胃又猛地疼了起来。 回到车里,唐盈立刻打开音乐,把音量调到很大。 驶离机场几公里后,路况一片良好。她一路往南开,要回到她的小城。 她想了一下上海的方向和洛杉矶的方向,心里的地图上,有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眼睛隐隐发酸时,她将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抽了张纸巾,按住自己的眼睛。 脑子里想了些别的事情后,纸巾只湿了一小片。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应走的道路上开。 落地上海后,孟冬杨接到杨梦真打来的电话,杨梦真问他这次去青阳顺不顺利。 他说不太顺利,他的表现很差劲。 杨梦真问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他说他没有一件事做对了,他态度不好,说话没有耐心,词不达意,什么都没做好。 元宵节这天,老唐突然高烧不退,被送进了icu。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翟莉慌张赶来,跟唐盈商量预备后事的事情,唐盈第一次对翟莉发了脾气。 唐久安把唐盈带到一旁,让她先冷静。 “她就是嘴上一说,梅馨的孩子她一天也脱不了手,她哪有时间去准备这些事情。不过医生的话你也要听进耳朵里,如果肺炎加重无法自主呼吸,上了机器,就不单单只是费用的问题,你也要考虑……” 唐久安没忍心把剩下来的话说出口。 唐盈神情木讷,“他活着的质量早就不高了啊,但是活着和死亡是两回事,他还在,我就还有爸爸,对不对?” 唐久安听得眼圈发红,说:“我们也不希望小叔这么快就走啊。” 第63节 彭文君从霓城赶了回来,陪唐盈在icu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翟莉被唐盈骂了一通后,赌气抱着孩子在医院里等。后来谷瑞安请了假,来把孩子接回了家。 彭文君跑过去问翟莉,“梅馨还是不管孩子吗?” 翟莉苦笑道:“我上辈子欠她的。” “她不带就让谷瑞安带,谷瑞安上班带不了就扔给他爸妈带,这孩子又不是梅馨一个人的。” “孩子不姓谷,梅馨平时也不让孩子的爷爷奶奶来看,我怎么扔给他们?”翟莉小声抽泣起来。 彭文君听见她哭,把她请回病房,“别在这里哭,唐盈听了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文君,你去劝劝唐盈吧,他爸爸插着管子多受罪啊……” “别再说这种话!你可以没有老公,但我跟唐盈还想有爸爸!” 苏洋洋来给姐妹俩送吃的,看见彭文君偷偷抹眼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路晨走过来戳了戳苏洋洋的胳膊,悄声说:“你怎么也这样,我早上卜了一挂,唐叔这次能挺过去。” “你堂堂一个信封科学唯物主义的医学生,竟然搞起封建迷信来了。” “亏你还出去了那么久,看了这么多生死,难道还没发现嘛,在人道主义面前,科学实在太冰冷无情。我们开学第一课学的就是生命至上,这是医学的最终信仰。所以我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相信心灵的力量。唐盈不舍得她爸爸走,她爸爸肯定也放不下她。” 苏洋洋瞪着说的神乎其神的路晨,“借你吉言。” 灶上的汤熬干了,得亏有烟雾报警器发出提示音,彭芳才在危险发生之前回过神来。 她魂不守舍地跑进厨房里关掉火,皱着眉头把糊掉的锅扔到水池里。 危机解除了,烟雾报警器仍在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听着心烦,用手机查了半天这个报警器怎么关,都没有找对方向。 只好发微信问孟冬杨。这个报警器是孟冬杨当时要求安装的。 消息刚发过去,报警器安静了。 彭芳握着手机想继续打字,孟冬杨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没事了,小孟,已经不响了,可能是烟散干净了。” 孟冬杨轻声问道:“您是不是累着了?” 彭芳说就是没留神。 寒暄几句后,彭芳准备挂电话。 孟冬杨请她稍等,问道:“唐盈现在的状态还好吗?”他第一时间从陈叔那里得知老唐进icu的事,几乎一夜未眠。 彭芳不想让他挂心,自然挑让他安心的话说。又磕磕绊绊地聊了几句话,彭芳挂了电话。 厨房里弥漫着糊味,彭芳这才想起来要开窗。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先是质疑起自己是不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而后想起病危的老唐,揪起来的心愈发紧绷绷的。 想起得知老唐找了翟莉之后,她当时还怄了几天气,对老唐发了好几次脾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觉得自己那会儿好傻。 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早就没有老公了,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她没办法习惯两个女儿没有爸爸了啊。 这天下午,icu的护士出来通知,老唐终于退烧了。 唐盈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几寸。她掺住姐姐的胳膊,上半身微微发着抖。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告知家属,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彭文君紧紧地握着唐盈的手,“爸没事了,爸没事了……” 陈叔把消息告知孟冬杨后,孟冬杨退掉了回国的机票。挂了电话后,他随便给自己做了口吃的后就去补觉。 他刚闭上眼睛后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卡卡,之后又梦到在青阳发生的一些事情。 好奇怪,唐盈始终没有出现在这个梦里。 醒来后他也没顾得上看国内是几点钟,直接给唐盈打去电话。 几声后唐盈接起来。 “你不用说话。”孟冬杨声音沙哑地说道。 唐盈听见他嗓音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刚睡醒。你接我电话就好。你不想跟我说话就不说,让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声就行。” 唐盈抿着唇,轻轻地呼气。 “唐盈。”孟冬杨叫了声她的名字。 唐盈应了一声。 “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我每天睡觉之前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唐盈没吱声。 “我当你同意了。那先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孟冬杨的声音消失后,唐盈放下手机,吃掉一颗妈妈包的馄饨。 彭文君听出是谁给她打电话了,冷不丁地对她说:“我准备离婚了。” 唐盈侧过脸看着姐姐。 彭文君淡声说道:“你姐夫和他家里人一直没来看过爸,这次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你姐夫也还是无动于衷。他们觉得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必上心,别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让两个孩子接受这样冷漠的教育。等汐汐和弟弟长大,会理解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的。唐盈,我们都勇敢一点。” 第50章 我等你 青阳的花开了, 老唐却连轮椅也坐不了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唐盈拍了好看的花拿给爸爸看,老唐的视线先落在手机屏幕上, 很快又落到唐盈的脸上。 陈叔说:“这几天他清醒的时间变多了。” 老唐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唐盈看,唐盈要是不在,他就盯着来送饭的彭芳看。有一回, 彭文君把汐汐和弟弟带来, 汐汐握着他的手, 他连续眨了三下眼睛后, 呆呆地看向唐盈。 路晨说老唐很可能记得唐盈小时候的样子。 隔天唐盈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给爸爸看,老唐的目光非常专注。 医学无法解释,唐盈却要笃定,爸爸就是记得她。 执念太深的时候,她握着爸爸的手泪流满面。 她看过许多案例,跟老唐同样情况的病人, 活五年八年的也是有的。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衰竭的这么快。 妈妈跟她说, 老唐是个骄傲的人,他要是清醒着, 肯定不愿意这么不体面的活着。 她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地给爸爸的脸涂润肤霜,给他修剪指甲,因为身体吸收不了营养, 老唐的指甲异常脆弱,断裂的时候,她的心跟着一起开裂。 各项指标都显示老唐快走到生命尽头时, 唐盈签下了一堆通知单, 平静地等待医生为老唐拔管。 翟莉不忍去看, 趴在窗户上痛哭流涕,薛晓慧安抚着她,自己也掉下眼泪来。 唐盈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去抚摸他消瘦没有血色的脸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爸爸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拼命去想,想到了爸爸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了他的神态,可那句话依然是模糊的。 爸爸没有机会给她留下只字片语就倒下了。 医生宣布死亡时,彭芳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忽然想起她跟老唐结婚时的情形,脑海里喜庆的红色变成了灰,热闹的声音被耳鸣声淹没。 病房里有七八个人,她不必进去哭一场凑热闹。她抬脚想去帮唐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腿迈开,步伐绵软无力,她撑住墙壁,稳了一会儿神后才重新迈开这双重重的腿。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外面春雨绵绵。 上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唐久安就帮衬着准备好了一些事情。见翟莉哭到发晕,听不进去什么要紧话,他只好还是一切都跟唐盈相商。 早几年青阳的公墓扩建时,老唐想着日后地价要飞涨,图便宜,买下两块墓地,一块他的,一块彭芳的,两块地挨在一起。 唐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打起精神走过去告知翟莉,翟莉愣住神,而后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吧。人都走了,以后谁跟他葬在一起,还有什么要紧的。” 彭文君唏嘘地想,算命先生的话算是应验了。 遗体挪到殡仪馆后,梅馨和谷瑞安赶来了,唐家负责张罗的长辈让他们俩按规矩戴孝,彭文君冲过去,一把扯走长辈手里的麻布,说能给老唐戴孝的只有她跟唐盈。 场面僵住时,薛晓慧站出来帮彭文君说话:“小叔生前没认过梅馨这个女儿和谷瑞安这个女婿,小叔心里只有文君和唐盈这两个闺女。” 翟莉急忙把梅馨拽走,让她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当地规矩颇多,好在亲戚们都来帮忙,唐盈可以一心送别爸爸,不为别的杂事烦恼。 每隔一个小时,送灵的两个师傅吟唱祭文悼词,唐盈都需要跪下烧一次纸,倒三杯酒,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大哭一场。 来来回回地哭了一天后,她整个人都恍惚了。面前的人像是幻影,脚下的地也不再坚固。她枯坐在爸爸的遗像面前,一动不动,入定一般。 孟冬杨赶到青阳时夜已经深了。 殡仪馆的大厅里有十来个人在守夜,除了唐盈的朋友苏洋洋之外,其他的都是唐家的至亲。 唐久安在门口的茶台上倒水,看见孟冬杨出现,疲惫的眼睛隐隐有些发直。 孟冬杨朝唐久安颔首示意一下,踏进门里,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他跪在老唐的遗像前祭奠,彭文君搀着唐盈过来回礼,他手里的纸烧完后,彭文君倒了三杯白酒,对他说:“按规矩,家里的小辈才要敬酒,但是你敬我爸一杯吧。” 晚上彭芳来陪两个女儿,这会儿正跟薛晓慧坐在守灵的亲戚们当中。 看见孟冬杨出现后,彭芳看了身边薛晓慧一眼,薛晓慧垂着眼角,神情有些许复杂。 彭芳起身走到孟冬杨近处,让他陪唐盈坐到大厅的另一边。 唐盈刚坐下不久,午夜十二点到了,送灵的师傅来请她去后面的山上焚烧老唐的遗物。 孟冬杨想陪她一起,走到门口被唐久安拦下,唐久安说这不合规矩,连彭文君都不能去。孟冬杨却还是执意跟了过去。 馆外一片萧肃,两个师傅敲锣念唱,要唐盈一路烧纸扔掉。唐盈拿着纸,孟冬杨帮她点火,他们从殡仪馆的大门一路走进山里。 到了指定的位置后,唐盈和孟冬杨跪下来,打算焚烧老唐生前最常用和最喜欢的一些东西。 第64节 白天翟莉精神不济,这些东西是彭芳和薛晓慧去家里帮忙收拾来的。唐盈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几样生活必需品之外,有毛笔、宣纸、香烟、纸牌,和一个唐盈小时候刻的木章,木章上写着三个字——好爸爸。 唐盈把木章攥紧在掌心里。 师傅说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要烧掉。孟冬杨知道唐盈不舍得这个木章,从她的手心里把木章拿出来,藏进她的衣服口袋里。 火光升腾起来时,孟冬杨把唐盈带远,他们站在一米外的空地上,看这些东西慢慢化成灰烬。 所有的仪式都完成后,唐盈累倒了,断断续续地在家昏睡了两天。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要去医院看爸爸,她以为这只是过去寻常的一天。敲一敲脑袋后,她才从梦境回到现实,爸爸已经下葬了,爸爸走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心也有点麻木,呆呆地下了床,没穿鞋就走到客厅里,妈妈和孟冬杨都在。 孟冬杨跑回卧室里给唐盈找拖鞋,彭芳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唐盈把脸枕在妈妈的颈窝里,说:“你抱抱我吧。” 彭芳一怔,她这个从来都不会撒娇的小女儿从来没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说过这样的话。 老唐走,她都没掉几滴眼泪,这一刻,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女儿没有爸爸了,她这个天底下最关心爸爸的女儿,再也没有父亲了。 孟冬杨把纸巾塞进唐盈手里,让她给妈妈擦眼泪,蹲下去给她穿鞋。 唐盈把妈妈搂进怀里,安慰她道:“那我抱抱你。”她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肩膀,细心地给她擦着眼泪。 过了会儿,彭芳释放好了,想起身去做饭。唐盈把她拉住,说有些话想跟她说。 彭芳握住唐盈的手,“你说吧。” 唐盈思忖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我爸太不负责了,没留下任何交代就走了。他在医院躺了301天,你风雪无阻地给他送了280天的流食,我替他谢谢你。你总是说你是替我做的,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你对他讲情义。从前我总是怨你们没给我提供好的成长环境,实际上,你们对我的爱,对彼此的关心,一点也不少。妈,我很爱爸爸,也很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玻璃上相拥的母女俩也变得模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折回去给内心柔软的女士们拿纸巾。 唐盈抬起眼睛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孟冬杨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涡,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八月里暑气正盛,汐汐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盒巧克力冰激凌站在入户花园里吃。 彭芳看了两个脏孩子一眼,数落彭文君道:“嫌脏就不要让他们吃。” 彭文君说:“小孟装的这房子,中央空调的效果太好了,门口那会儿覆盖不到冷气,他们站在那里吃不会闹肚子。” 唐盈在卧室里复习,说孩子倒是不吵,但是妈妈和姐姐一直聊八卦,声音太吵了,让她们俩把崽子们带去商场里玩。 彭芳笑了声:“你学成这样,到时候要是还考不上,那可就亏大了。” “呸呸呸!”唐盈猛地把门关上。 彭芳把孩子们带去小区里的活动中心玩,听说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快翻到一倍,二期也快竣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唐盈这个好消息。 “小孟不是想卖掉他的别墅嘛,你快去打听打听啊。” 唐盈做不出来题,正恼火,被妈妈搅的心绪大乱,急声道:“孟冬杨说起码翻到两倍时再卖!” “老天爷哟,还翻两倍呢,就青阳这个小地方,房价还能涨到一万出头去?” “管他的呢,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你倒是对他的事情上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年冬天,岛屿花园作为青阳最好的小区,均价上涨到一万一。 唐盈觉得是时候挂卖孟冬杨那套房子了,发了条消息等他的指示。 孟冬杨问: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考试都考完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唐盈回他:别惹我,我是玻璃心。 孟冬杨升职后外派去了波士顿,工作繁忙,这一年没有回来过年。他盼望着唐盈能对他说些好听话,说不定他一心软就舟车劳顿地赶回来了。 唐盈却只对他说了八个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二月出了成绩,唐盈的分数在目标大学的复试线边缘徘徊,需要做复试和调剂两手准备。 她既高兴又苦恼,心情十分焦灼,开学后陡然丧失工作的热情。 孟冬杨觉得她已经考得很好了,也知道她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她确定参加复试后,三月底,飞到上海去陪她。 孟冬杨一来,唐盈就更紧张了,她问他:“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受调剂或者再考一年,你继续吃苦,我继续等你。”孟冬杨认命地说。 第51章 春日好 复试结束后, 唐盈没什么信心地跟孟冬杨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春日了,老唐也已经去世一年。 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餐厅里,眼神落在对方的身上, 唐盈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失真。 就像这间华丽的餐厅,出现在上海的概率非常大,但是它无法建造在那座经济落后人均消费水平不高的南方小城。 她又自私地让这个男人在孤独中等待了她一年,男人看她的眼神竟没有分毫改变。 如果面前的孟冬杨是真的, 那他一定是个傻瓜。 这一年, 孟冬杨对唐盈的“唯结果论”有了更深的体会。 从前她执着于一段感情的结果, 执着于践行一份责任心, 如今执着于更具体的目标,把三百多天的学习成果看作阶段人生里的重中之重。 目的性这么强的人唯独对他是随缘的态度,这太不符合她惯有的思维逻辑。 自我说服时,孟冬杨告诉自己,他对这个女孩而言,一定是特殊且特别的一个人。 他想, 时间再往前走, 他总会成为她割舍不下的执念。 唐盈端起红酒杯碰了下孟冬杨的杯子,“我敬你, 今天这顿我请。” “你太客气了。”孟冬杨喝了一口酒,往唐盈的餐盘里放了一块她喜欢的食物。 唐盈问:“你这次休几天假?” 孟冬杨说他很久没休假了,打算陪她回青阳, 去看看她的家人。他本想直接说去看看她爸爸,最终还是回避了这个词。 唐盈自己却说道:“好,刚好赶上我爸一周年。”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吗?”孟冬杨问她。 唐盈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过三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你还没分手。” 唐盈鼓了下脸, 欲言又止。 孟冬杨淡笑道:“那天你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你还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吗?” “你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开衫、羊绒衫……” “你就是不记得了。”孟冬杨打断她的话。 “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吧,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对你上心呢。” “但是你给我买蛋糕了。” “我那是客气。” “也不全是吧。” 唐盈梗住,让他别再扯这些有的没的。 孟冬杨又问她:“梅馨和谷瑞安的小孩会说话了吗?” “不知道,不了解。”唐盈露出一个“别问我这种问题”的眼神。 “你跟翟莉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没了。” 老唐走后,留下来的公积金和补偿的一笔社保金,翟莉取出来后交给唐盈处理。唐盈把钱分成三份,她、彭文君、翟莉三人各一份。她觉得这是有情有义的爸爸渴望看到的公平。 彭芳当时嘀咕了一嘴,说要是老唐做决定,不见得会给大女儿留东西。 唐盈没跟妈妈理论,她觉得血缘关系并不重要,维系父女情谊的也不是“孝”这个字,而是“爱”这个字。 唐盈把这件事讲给孟冬杨听,孟冬杨若有所思。 唐盈继续说道:“孟冬杨,那个人说的不对,你是很懂爱的人。” 孟冬杨挑了下眉头,她这话来得太突然了。 他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唐盈:“是考完试一身轻松了吗?终于肯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了。” 唐盈低头看着面前这些食物,说:“今天这顿饭真好吃。” 唐盈有很多话想跟孟冬杨说,多到她需要列出一个框架,找到每一个表达的正确逻辑。 长时间的高阶学习让她很深刻地认知到,她的长处是什么,短板又是什么。 她的思辨能力好像还不错,但是口头表达能力有点弱,她的思维方式不够开阔,但是却能把把细节处理的很好。 这次复试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爱学习,她对学习成果带来的人生改变也没有太大的期待。 考上了,她会放弃小城的生活,投身于更大的城市,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考不上,她也不打算再待在那座小城。 考研的结果不会影响她早就下定的决心。 爸爸生病期间和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学习是唐盈应对痛苦的工具。 孟冬杨问她是为了什么想提升自己,她找到最开始的初心,有些不好意思去承认,一开始想要往上走,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找不到自我的。她只能抓住一些很小的目标,例如换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以及跟一个还不错的人缩短恋爱的距离。 如今她也依然不认为她考到了上海,甚至未来再去往比上海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但是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确可以看见更多的风景。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座人情世故局限着自我发展的小城市,那些潜在的规则的确会束缚住一颗本就保守的灵魂。 第65节 唐盈意识到自己不是天生就豁达开阔的人。所以爸爸从前总是对她说“胆子大一点”“不要瞻前顾后”“多认识像孟冬杨这样的人对你没坏处”。 孟冬杨是什么样的人呢? 唐盈想,她对他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非常好奇,他的耐心到底从何而来。这三年,他的心境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她终于有时间去认真琢磨。 她也会去琢磨老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爸妈的形象在爸爸离去后似乎有了新的面貌。 唐盈问孟冬杨:“我的变化很大吗?” 两人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餐厅离开,进入了一家商场里的玩具店。 孟冬杨听她的话听得脑袋非常满,好几个瞬间,他觉得跟他喋喋不休地倾诉的这个女孩像一只闭关太久终于见到人类的蝴蝶。 她的翅膀一直拼命扇动,一会儿飞到他的眼皮上,一会儿飞到他的头顶,一会儿停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倏地飞进他的心间。 孟冬杨有些无奈地说:“你平时也可以跟我说这么多话的。” 不在的一起的日子,他们每天只互相道早安晚安。 唐盈冷漠地看着他:“你这人真记仇。” “感悟这么多,还以为你要读的是哲学心理学或者是社会学。” “我读不了文科……”唐盈趁机对孟冬杨说道:“我这个人不够感性,也不够理想主义,也不够浪漫主义……我太轴了。” “你轴得让我心梗。” “……” “但是你是懂浪漫的,我体会过。” 唐盈给汐汐和弟弟挑选好礼物后,孟冬杨想去付钱。 唐盈将他拦住:“刚刚吃饭你已经抢单了,我给我自己的外甥女和小外甥买东西,你就别抢了吧。” 孟冬杨脸色不悦:“你妈妈一直拿我当自家人看,你姐姐也是。只有你,总觉得我是外人。” “我跟我姐出去,我也不愿意只让她一个人花钱啊。”唐盈执意自己付了钱。 孟冬杨问:“那我去你姐姐家看孩子,我给他们带什么礼物?” “你要去?”唐盈疑惑道。 孟冬杨拧起眉心,“好,我不去。”话落拂袖而去。 唐盈把小气的男人拽住,“这些礼物算你买的,行吗?” 回酒店的路上,唐盈盯着孟冬杨看向车窗外的侧脸,“孟冬杨,你变了。” “被你磨的。”孟冬杨快速接话道。 唐盈耸一下肩膀,“我不是故意的。” 孟冬杨嘲讽道:“多么逃避责任的一句话啊。” “我需要对你负什么责?”唐盈质问他。 “很多。” “行,你回去列个清单给我,我们一笔一笔对账。” 车还未开到酒店,唐盈让师傅靠边停车。 孟冬杨问她要干什么。 唐盈说去便利店买东西,下了车后问他:“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孟冬杨摇头。 唐盈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孟冬杨重复一遍。 “好,那走吧。” 唐盈步伐很快地走在前面,身上法式衬衫的短飘带被夜风吹起来,她的下巴抬得很高。 孟冬杨跟在她后面,两只手各提着一大堆东西,手机响了,也不方便去看。 唐盈意识到自己没帮他提东西时,人已经快走到酒店门口。她回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这个男人,眼神有些茫然。 “怎么了?”孟冬杨靠近后问她。 “你累吗?”她也问他。 “我不累。” 唐盈接过他手里的一袋东西,嘟嚷道:“再过几年你都快四十了吧。” 孟冬杨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丢掉她自行离去。 “我的意思是,你完全看不出年龄呢,刚刚我猛地那么一看,除了你身上这黑衬衣有点太成熟了,你的脸和你的身材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八岁。”唐盈快步追上去,跟在孟冬杨后面谄媚地说道。 孟冬杨懒得看她。 两人住的是套房,这两晚各睡各的房间。 开门之后,孟冬杨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里,先去洗手,然后又找衣服准备去洗澡。 唐盈回了自己的房间,整理晚上逛街时买来的一些文具。 她把行李放进行李箱的时候,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待孟冬杨洗完澡,一身清爽地站在吧台上洗水果时,唐盈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小盒子放到他的面前。 “是什么?”孟冬杨终于肯开口搭理她。 唐盈温声道:“迟到的三十三岁生日礼物。” 孟冬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上了漆的木章,上面刻着四个字——百事从欢。 他的眉眼舒展开,对唐盈扬了下下巴,“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就是希望你不管做什么都能开心。” “那我现在很不开心,怎么办?” 唐盈走过去拿走他掌心的章,碾碎一颗他洗好的蓝莓,蘸了蓝色的果汁,抬起手,盖在他的额头上。 第52章 给我下车 唐盈的呼吸近在咫尺, 孟冬杨低头看见她微红的唇瓣,目光触在一块儿,他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前, 她却睫毛微闪,错开视线、侧过身,往自己的嘴巴里塞进一颗蓝莓。 “有点酸,你不要吃了。”她低声提醒道。 喉咙里划过一道涩感, 孟冬杨不听劝, 立即吃了一颗。 唐盈抿唇看着男人。 孟冬杨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一点也不酸, 蓝莓比你甜多了。” 唐盈轻轻地瞪他。 洗完澡后, 唐盈没出房门直接躺下。 她实在是好累,刷了不到十分钟的手机就闭上了眼睛。考完试的第一个安心觉,不用为第二天早起看书学习而焦虑,连梦都是甜的。 生物钟在五点一刻响起,五分钟后,忘记提前关闭的闹铃声也响起。 唐盈有些空虚地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混沌的时刻过去后, 才对睡在她隔壁房间里的男人产生一点好奇心。 要是昨晚孟冬杨去便利店里买了东西,她不会排斥跟他进行一些久违的亲密活动。 可惜他好像没有那个意思。 唐盈觉得自己已经很主动了, 身体也很诚实,只要靠近他,几乎下一秒就可以把他吃掉。 单纯的接吻都没办法好好填补堆砌已久的欲望。 孟冬杨的房门跟她一样没有锁。 她按下门把, 推开一条缝,里面寂静无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出趟门。 她按照导航找到那家老字号早餐店, 打包了生煎、粢饭团和豆浆。回去路上经过便利店, 买了必备的东西和两盒冰激凌。 孟冬杨喜欢在结束后跟她一起吃冰激凌, 冰冰凉凉的甜落入干燥发紧的喉咙,烧干的身体会得到清爽的润养。他们经常在吃完冰激凌后继续接吻。 想起这些很久没上演过的画面时,她现在就有想吃一口袋子里的冰激凌的冲动。 孟冬杨睡得不好。 是他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醒来却第一时间给酒店写了差评,对床品进行了一些挑剔,又说隔音效果不好。 酒店的管家亲自送来定制礼品致歉。 唐盈回来的时候,门开着,西装革履的管家正在展示他精炼的口条。 孟冬杨裹着睡袍懒怠地坐在沙发上,看见唐盈手里提着几包东西进来,起身将管家送走。 门关上后,唐盈问:“怎么了?” “闹鬼。我一起来,房间里的人不见了。”孟冬杨阴阳怪气道。 唐盈说自己去买早餐了。 “酒店里有早餐。” “我就想吃这家。”唐盈把东西摆在餐桌上后,把便利袋里的冰激凌放进冰箱里。 孟冬杨问她:“还买了什么?” 唐盈看他皱着眉头,把袋子剩的两盒安全套拿出来也放在餐桌上。 孟冬杨愣了下神,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第66节 唐盈怀疑这人有起床气,洗了手后自己坐在餐桌上开始吃东西。 彭文君发来消息,问他们晚上几点到霓城,孟冬杨去不去家里吃饭。 唐盈回复完姐姐后,问躲在房间里的人:“我们几点去机场?” 孟冬杨换了衣服出来,坐在唐盈的对面,把那两盒安全套扔远。 唐盈懒得理他,安静地品尝食物。 孟冬杨一直在期待唐盈能主动跟他说点什么,不是分开这两年的人生感悟或是经历低谷时的心路历程,这些他们可以慢慢聊。他需要一个明确示好的信号,哪怕只是主动拉一拉他的手。 可她竟然把心思放在他的功能性上,又或者,是在防备他。 没有安全用品就不能靠近他吗? “吃完饭我要工作一会儿,十点半我们出发去机场。”孟冬杨对油腻的生煎和干巴巴的饭团都没有兴趣,只喝了几口豆浆。 准备工作之前,他吃掉一些维生素和唐盈不知道是补什么的补剂。 唐盈看着他:“你太挑剔了。” “也许我只是没有胃口呢。去年我得了一段时间的胃病。” 唐盈没听说过他生病了,喉咙有点发紧。她放下手里的食物,扯了一张纸巾按在掌心,轻声道:“对不起,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孟冬杨又吞下一粒钙片,“只是普通朋友,能互相问候已经很好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唐盈故意忽略掉餐桌上遗漏的安全套。 但这东西留下来也很尴尬,她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后,把这两个小方盒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 孟冬杨并不想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但她非常没有条理,一趟一趟进出房间和浴室,好几次还跑到他近处来找她的充电器和kindle。 跑了多那么趟,最后还是没找到她扎头发的发圈。 受她影响,他的工作进度为零。 当唐盈再次靠近的时候,孟冬杨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发圈。 唐盈看过去,这不是她昨天用的那根,但是是她之前用过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她想把发圈拿过来的时候,孟冬杨合上了他的手掌。 他冷声道:“去你枕头下面找吧。” 唐盈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怨气有点重,这就是长时间异地带来的负面影响吗? 要是她现在嘴甜心软把他哄好,那之后他每次不开心,她都需要重复这样的举动吗? 他到底希望她做到什么程度? 唐盈觉得自己有点不会谈恋爱了。 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唐盈走到孟冬杨的面前,面带笑容地问他:“你是在怪我昨天晚上洗完澡就直接睡了,还是怪我早上醒来没跟你打招呼就出门了?还是你觉得我必须主动跟你说一句什么话,才代表我们和好了?” 孟冬杨正欲接话,她隐隐地皱了下眉毛,“你的心思好难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其实你心里对我是有很多怨言的吧。” 冷静中带着一点烦躁的表情,是孟冬杨眼中,唐盈竖起那道屏障的信号。 她对他一直没什么耐心。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不肯去做。 他要的真的很多吗? 唐盈继续说着:“如果只是一点小问题,你及时提出来,我会反省我自己,也会努力去改正。可是如果你已经怨了我两年,那我要怎么弥补我的自私呢?”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去怨你的。”孟冬杨强迫唐盈抬起她低下的眉眼,“又过了两年,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一点也没有变化吗?你对我这个人的评价,对我们之间感情的判断,也依然停在两年之前吗?” 话落孟冬杨松开了手,轻声对唐盈说了句“走吧”。 起得太早,犯困的唐盈在飞机上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还在想,要是她就这么睡了,这个男人又要怪她没心没肺了。 唉,好难伺候的一个人。 他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出门必坐头等舱吗?距离太远,她连想撒撒娇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的机会都没有。 孟冬杨觉得自己再多跟唐盈谈几年恋爱的话,会短命。 他心里发笑,他本来就比她大了六七岁,再短命的话,她很可能年纪轻轻就要失去他。 算了,她对他从来都没有长远的考量,她根本无所谓他能陪她多久。 出于各种赌气的心理,他拍下一张唐盈不那么好看的睡容,打算落地后立刻发给她。 去年暑假,彭文君顺利离婚后,带着汐汐在他们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新家。林律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争取到弟弟的抚养权。 好在弟弟是个很精明的小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争取到周末两天和寒暑假各一个月的时间,来跟姐姐和妈妈团聚。 彭芳来霓城帮忙带小孩有半年多了,汐汐和弟弟跟她相处得很好,多年不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彭文君却时常跟她吵吵闹闹。 厨房里,为着孩子们对孟冬杨称呼的事,母女俩又吵开了。 彭芳问:“怎么就不能叫小姨夫了?从前汐汐叫谷瑞安也叫过小姨夫的。” 彭文君说这样叫担心孟冬杨会尴尬。 “他要是怕尴尬,就不会来吃这顿饭。”彭芳越说越激动,“要不是他一直没变心,一直在等唐盈,唐盈说不定都和路医生成了。” “你小声点,你总提路医生做什么,唐盈跟他又没什么。” 汐汐无奈地对唐盈和孟冬杨耸肩,“她们俩总是这样。” 孟冬杨把拼好的一块乐高递给汐汐,问她:“你见过路医生吗?” 弟弟在一边举手:“我见过路医生,他对小姨很好,他在追小姨。” “没有!”唐盈立刻反驳。 她紧张兮兮地捏住弟弟的脸,“再胡说,我就把你这张小嘴缝起来!” 孟冬杨摸了摸弟弟的头,继续问道:“他都是怎么追你小姨的?” 弟弟看了唐盈一眼,不敢再说,遁走了。 汐汐接话道:“追也没用啊,现在他还是输了。” 唐盈敲了下汐汐的脑袋:“输?这话是谁教你的?你偷偷看偶像剧了吧!” “你怎么这么凶,别把你的职业病带回家。”孟冬杨睨着唐盈。 彭芳做了八菜一汤,全部都是孟冬杨之前喜欢吃的。唐盈说她们今年过年也就是个规格。 彭文君给孟冬杨敬酒,感谢他介绍林乔伊这么好的律师给她,还给她提供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这才能让她能够脱离婚姻的苦海。 孟冬杨不愿意客套,说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彭文君开玩笑道:“好在我大你半岁,能担得起你叫我一声姐姐。” “唉哟,那小孟也快三十五了吧。”彭芳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盈纠正她的说法,“最讨厌你们老年人算虚岁了,明明三十四还不到。” 孟冬杨知道彭芳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但过去相处那么多次,她基本上能做到对他温柔和蔼,可这次回来,她对他的态度变了。 他猜到这是为什么。这跟那个路医生有关。 “你妈妈喜欢路晨,她觉得路晨在本地,跟你年龄阅历相仿,又耐心陪伴你两年,很了解你,也很理解你,对吧。”孟冬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胀气,语气却异常平静。 他们正行驶在回孟冬杨家的路上,此时道路安静,两个人的心却焦躁不已。 没喝酒的唐盈负责开车,听完这些话后,她的脸上有点尴尬,她解释道:“我妈就是喜欢图一时口快,她也挺喜欢你的。” “她不喜欢我,她一直都觉得我跟你们有距离,就像你一直觉得你不能跟我走到最后一样,在你们心里,路晨跟你是一路人,我不是。” “她都让两个小孩叫你小姨夫了,你还要她怎么表态呢。”唐盈把车停在路边,“烦死了,我都不能好好开车了。” “你烦什么?说到你痛处了是吧?” 唐盈急了,“你给我下车!”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100个红包~ 第53章 我需要你 孟冬杨当真下了车。他大步流星地踏上人行道, 心里乱着,没顾及方向,竟然往家的反方向走去。 唐盈心一沉, 想去踩油门,可惜脚软心也软。 问题还是要解决,她不能就这样把他丢掉。 确定这个路段可以停车后,唐盈气鼓鼓地松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下车去追人。 孟冬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停住脚, 回了头。她能下车追他, 他的气立马就消了一半。 唐盈看见男人回头后有些许尴尬,站定在原地,头偏到一边,不肯再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寂静的街道,柏油路面上摇晃着黑色的树影,风很轻, 暮春的夜晚有最舒适的温度和湿度。 这样美好的春夜用来生气实在是浪费。 唐盈好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绪了。这种口舌之争和你追我赶就像她班里的两个小孩在拌嘴打闹。 她是不喜欢吵架的人, 可是忽然间竟找到一点乐趣。 她怎么样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跟孟冬杨一起变成幼稚鬼。 他们进入了恋爱的新阶段了吗? 孟冬杨看着唐盈抱起了胳膊。她很少做这样的动作,这是专属于他的傲慢。 他想看她能傲慢多久。 这人竟然一动不动, 这样较劲有什么意思呢。唐盈站累了,顺势蹲在了地上,脑袋垂下去。 孟冬杨见状, 眉心一蹙,快步朝她走去。 第67节 唐盈看见一双长腿靠近,眼波流转。在鞋尖离她半米的时候, 她倏地站起身来, 一把抓住孟冬杨的手, 把他往回拽,“我让你下车你就下车,你也太听话了。” 孟冬杨心里一怔,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哄人的姿态太不温柔了。 唐盈拉开副驾的门把孟冬杨推了进去。 孟冬杨仍旧沉着一张脸。 “安全带。”唐盈提醒他。 男人故意僵着,不肯动。 唐盈俯身过去帮他系,手刚触上那根带子,她折颈与他四目相对。 “孟冬杨。”她鼻息靠近。 孟冬杨回避了她的注视。 “你真作。”唐盈贴住了他的嘴唇。 孟冬杨的脸颊被捧住,呼吸被夺走,她延续强势的姿态,很快,整个人都坐了上来。 吻完他的嘴唇,她又去咬他的耳朵,牙齿在他的耳垂上留下痕迹。 湿润的触感点燃了他半个身体,娇吟的声息钻进他的脑袋,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吞噬。 唐盈想帮孟冬杨回顾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她很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每一个细节她都努力去复刻。那天他是如何引诱她的,眼下她就怎么向他展示她的学习成果。 她的程度比那天要更深。 孟冬杨觉得自己抱着一条美女蛇。剥离不掉躲避不开的时候,就只能跟她分食她身体里甜蜜的浆果。 久违的亲吻像春风吹走了书桌上的灰尘,露出来的台面上,有他们曾经一起书写的扉页。 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太多了。 扉页翻开,会是新的章程。 唐盈的腿缩得太久,有点酸麻。 她枕在孟冬杨的颈窝里,把他的手掌挪到自己的小腿上,让他给自己按摩。 孟冬杨重重地捏了一下她腿弯处的筋,“你倒是会享受。” 唐盈吃痛,“哎哟”一声,又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孟冬杨问。 唐盈搂住他的脖子,“你变了。” “你也变了。” “现在你心里舒服点了吗?”唐盈用掌心按住他的心脏。 “没有。”孟冬杨故意说道。 唐盈叹气:“白亲了。” 唐盈从孟冬杨的腿上下来,坐回到驾驶位。 她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问孟冬杨:“不管这两年我们对这段关系的定义一不一致,现在我们还是喜欢彼此,还想要继续在一起,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分手的提议,在我心里我们根本没有分过手。” “所以你是介意路医生?” “这不是重点。” 虽然他说这不是重点,但唐盈觉得还是需要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她的语气十分柔软,“路医生从来没有跟我表白过,我心里有你,我也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我妈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成立。我妈会这样想,这是她思维上的局限性,我不会受她干扰,你要信任我。至于差距这个问题,是我们之间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需要一起去解决物理距离的问题,其他方面的距离,你只要邀请我就好了,我会自己走到你的世界里去。只有我心里清楚了,踏实了,能跟我妈讲明白了,她才有可能扭转对我们关系的看法。”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妈有她的局限性,我也有我短视的地方。之前觉得没办法跟你长久,是我不够自信,也是……我的心机,对,心机,这样说,你好受点了吗?” “那现在呢?我要听现在。”孟冬杨的眼神无法从说话的唐盈脸上移开。她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和神态有多美。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她今晚的样子。 唐盈回答他的话:“我比两年更喜欢你。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分手了,我的心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但是刚刚我跑下车去追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回到了十八岁。我不喜欢在手机里谈恋爱,我想见到你。我需要你。” “你好甜。”孟冬杨伸手触了下唐盈的脸。 唐盈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吻了吻他的手指,“我进步了,可是你倒退了。九十五分没有了,你现在只有八十分了。” 孟冬杨不好哄,所以唐盈愿意把话说满。 过去爸妈总是为着一些很小的事情吵架,其实只要其中一个人先示个弱,长嘴哄一哄,矛盾就会立刻消除。 唐盈觉得孟冬杨有生气的权利,但是他的气最好不要超过今晚十二点。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整。 她提前一个小时完成了任务。 唐盈的话里有很多值得细细思考的点,孟冬杨都记下了。 他有一种跑马拉松跑过半程后遥遥领先的兴奋感。他想从唐盈身上得到的东西,终于赢得了一半。 他没有放弃,也没想过要放弃,他要感谢自己的坚持,也要感谢唐老师的耐心。 彭芳早起就开始催唐盈,问她跟孟冬杨怎么还不过来接她们。一家人要一起回青阳祭拜老唐。 彭文君说唐盈和孟冬杨久未团聚,早上起不来也是正常的,让她稍安勿躁。 彭芳轻嗤道:“异地恋谈起来真是累人哦。” 昨晚做了好几次,唐盈累的根本起不来。 孟冬杨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把她从被子里拖出来。 唐盈坐直身体,小腹痛得厉害,下了床,大腿内侧酸到走不了路。 孟冬杨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去浴室,打趣她:“你这一年都没有锻炼身体吗?” “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要复习,哪有时间锻炼啊。” 孟冬杨不禁有些得意,昨夜卖力的是他,起床后他却神清气爽,可见年龄差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虑。 唐盈对着镜子刷牙,孟冬杨走到她身边问她:“你满足了吗?” “我不喜欢跪着。”她指的是她跪在前面,下面要留空间给他,肩膀还要被他硬生生往后掰直的那种样子。 孟冬杨挑了下眉毛,“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听不见。” 孟冬杨靠近镜面看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两年没有性生活,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有些功能是会退化的。” “谬论!” “我当你是在夸奖我。”他看着镜子里的唐盈,“我眼角的皱纹好像消失了。” 唐盈露出鄙夷的眼神。 去墓园之前,唐盈问孟冬杨,要不要去顺路看看唐臻。如果要去,他们需要多买两束鲜花。 几年过去,这个话题仍不轻松。 孟冬杨答话之前,唐盈已经低头在挑选白色的郁金香了。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经历了爸爸的离开后,唐盈对死亡和别离有了更深的感悟。 站在昔日孟冬杨的角度,站在大哥大嫂的角度,她对唐臻的离去有了更多的思考。 逝者为大是一句过于宽泛的话。她想要释怀孟冬杨和唐臻的旧情,不需要依靠这句话来进行自我说服。 是啊,她怎么能喜欢孟冬杨呢。 可是,她喜欢孟冬杨这件事,是她自己要过的关卡。她只用跟自己斗争就好了。 面对着唐臻的墓碑,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唐盈心里有非常坚固的东西在沉淀。 这是成长带来的感触。 有酸涩,有煎熬,有焦虑,有困惑,但最终留下的,是勇敢,是责任,是真诚,是爱。 唐盈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小唐盈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第54章 现在就要 彭芳对着老唐的遗照念叨, 说清明节在霓城陪汐汐补课,没能回来看他,让他莫怪。 说完想去清理四周的杂草, 发现周围干干净净,她问唐盈:“清明你一个人来的?” 唐盈说大哥大嫂也来了。 彭文君边放供品,嘴里碎碎念着:“蒸糕、大肉包,你最喜欢吃的, 都是妈亲手做的。” 唐盈把茅台拿出来打开, 酒倒在小酒杯里, 放在墓碑前, 吐槽道:“规矩真多,这算不算是浪费食物。” 彭芳敲了唐盈的脑袋一下,“浪费你不也每个月都来嘛,家里的好酒都快被你孝敬光了。” 唐盈蹙眉,“这么多好吃的,真是便宜了附近的老鼠了。” 老唐喜欢喝酒, 喜欢抽烟, 唐盈每个月来都给他倒酒点烟。 她知道这是对活人的慰藉,可是不带点什么来, 不留下点什么陪着爸爸,她心里会很空。 有一回她还带了她的草稿纸来烧给老唐,她问老唐她怎么越活越小了, 每天写的作业比自己的学生还要多。 爸爸走后,她时常回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有一天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老唐年轻时的样子, 跑回旧家去翻老相册, 发现老唐年轻的时候还挺帅, 她对着照片红了眼睛。 第68节 她从前对老唐很少有好脸色,尤其是青春期的时候,不是对他横眉就是对他冷眼。她从来没觉得爸爸帅过。 从小到大,她起码没收过爸爸一百包烟。老唐抽烟喝酒的时候,她总是会吓唬他,说烟酒过量会短命。 她恨自己那时候管的太宽还喜欢胡说八道。 孟冬杨跪在地上给老唐烧纸。 他心里敬老唐是长辈,但要是抛开跟唐盈的这层关系,老唐过去跟他的相处,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 老唐豁达、睿智、洒脱、风趣,跟他在一块儿,孟冬杨的心情总是很开阔。 有一回他们俩一起去钓鱼,老唐试探他对唐盈的心意,他表态他是认真的,老唐笑笑,说既然认真,就不要把唐盈当成一条鱼或者是一个物件,不要对她有任何捕鱼的心态。 老唐说唐盈是个慢热的人,她慢,他就不能太快,他必须要有耐心,耐心等待唐盈主动朝他靠近。 老唐最在乎的就是唐盈这个女儿。他出事之前还在烦闷孟冬杨要去美国的事情,担心两个人会因为异地而分开。 孟冬杨知道他心里是责怪自己的。他很遗憾,没能在老唐清醒的时候好好跟他交交心。 要做的事情都做完后,唐盈请妈妈和姐姐先走一步,她说她有话要跟爸爸说。 彭芳笑她好啰嗦,每次来都要跟老唐倒豆子,老唐在地下估计都嫌她烦嫌她吵。 只剩下自己跟孟冬杨后,唐盈摸了摸墓碑上老唐的照片,轻声对他说道:“我跟孟冬杨还在一起呢,你放心吧,你给我挑的人,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话让孟冬杨听得眼睛一热,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十分不擅长做这种事。 唐盈拉住他的手,“我替你表过态了,他都知道。” 下台阶的时候,唐盈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对孟冬杨指了指匍匐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小城,“看,一览无余。” 她问道:“当初你爸爸让你来青阳招标,你心里应该是很不情愿的吧。” 人生地不熟,他当时的确有种被发配的感觉。孟冬杨淡笑一下,“所以认识你之后,我特别想交你这个朋友。” 唐盈努努嘴,“交我这个朋友你可没得到任何好处,我们家的事一件连一件的,我处处都在麻烦你。” 孟冬杨感叹道:“当初的唐老师太客气了。” 他现在回想起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仍会怦怦跳。他嘴上嫌她捂不热,心里却爱她的清醒和克制。 唐盈说:“一见钟情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孟冬杨揶揄她:“你当时有未婚夫,你怎么对我一见钟情?” “你又来了。” “那如果当时你是单身,你看得上我吗?” 唐盈的语气过于果断,“你不是我的理想型。” 孟冬杨梗住,又被她给气着了。他脸色不悦地问她:“那你是什么时候心里有我的?” 唐盈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 他们先去了墓地才回家,彭芳这才知晓,这几个月她不在青阳,她这个一心向学的小女儿竟然把这个新家糟蹋成这幅鬼样子了。 家里的绿植死的死烂的烂,连最好养的绿萝都停止了生长。阳台和厨房满是浮灰,油瓶里的油,过年时还剩多少,现在仍然有多少。 彭文君伸手触了触茶几上的灰尘,问唐盈:“你平时坐过沙发吗?” 唐盈摇了摇头。 “你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吃饭的?” 唐盈说中午在单位吃,晚上随便应付一口,周末点外卖。 彭芳打开冰箱,她过年时包的饺子馄饨,蒸的肉包,炸的丸子,倒是都被她吃完了。 她叉腰数落唐盈:“你是心思都在学习上,还是心思不在生活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唐盈听得心里好烦,“我都二十七了,我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最近就是太忙了嘛,往后不忙了,我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小孟把房子给你弄得这么漂亮,你要珍惜啊。” “哎呀我知道了。” 三位女士在开唐盈的批斗大会,孟冬杨悄无声息地踏进了唐盈的书房。 家里最乱的就是这个地方了,桌面上摆着大堆的复习书、考题和草稿纸。 精算是数学、统计学和金融的交叉学科,一部分跟高阶数学有关的东西她需要重新捡起来,还有一大部分她必须重头学起。 孟冬杨抽出两张唐盈的验算笔记,上面有线性代数、数理统计,还有他看不太懂的一些金融风险模型。 专业不相通,唐盈从来不跟孟冬杨进行学习上的交流。孟冬杨大概知道她要看哪些书和资料,发过一些邮件给她,她会接收,但没有反馈。 孟冬杨坐在她的椅子上,从乱书堆里抽出一本英语书,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l”。 这是路晨借给她的复习笔记。 路晨是逻辑严谨的医学生,有一套非常科学的学习方法,他的英语也很好。 他在复习方面给唐盈提供了最实际最有效的帮助。 通过他清秀俊逸且十分工整的字迹,孟冬杨判断这家伙多少算是个学霸。 他往后翻了几页,无意中看到一处语法错误,正想把书本合上,看见唐盈在旁边的标签贴上进行了订正。 唐老师实在是看的认真。 孟冬杨懒得再看,把书本合上,起身想去唐盈的书柜看看,一抬脚,发现侧面的抽屉开了一半,视线落过去,一眼便看见里面放着的烟盒和打火机。 他拿起烟盒掀开盒盖,里面只剩下五支。 他把烟盒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彭芳和彭文君打扫卫生的时候,唐盈懒怠地躺在了沙发上。 孟冬杨想去帮忙,被彭芳阻止。彭芳让他跟唐盈去趟超市,添一些生活用品,再买点菜。 唐盈不想动,彭芳瞪了她一眼,孟冬杨强行把她拖出门。 进了电梯后,孟冬杨拍了拍唐盈的背,“一下子松弦了,人就懒了,是吧。” “什么啊,就是昨晚累的啊。”唐盈打了个哈欠,“我一个人生活的好好的,我妈一回来就各种挑刺。” 孟冬杨表情严肃:“除了煮泡面,一顿饭也没认真给自己做过,这叫生活的好好的?” “我妈说我,你也说我。”唐盈轻哼一声,“吃饭很重要吗?填饱肚子不就可以了吗?” “吃饭要是不重要的话,你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亏待你的嘴?” 唐盈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叹了口气,“家里从四个人变成三个人再变成两个人,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实在找不到吃饭的乐趣。” 除了吃饭,生活的乐趣也不复存在。 孟冬杨没享受过家庭的温馨和热闹,但他在唐盈家吃过很多次饭,他感受过鲜活的烟火气,他能明白唐盈心里的落差。 他说:“我多陪你一段时间吧,陪你等到考试结果出来。” 唐盈拒绝,“你不是还想早点退休嘛,事业上升期,别懈怠。” 孟冬杨拉住她的手,“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了,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嘛。” “那你对以后是怎么规划的?” “有书读就读,能去上海,就离你又近了一点。”唐盈耸耸肩膀,“我暂时也没有经济压力了,上上学,到处玩一玩,日子很有盼头。” “你开心吗?” “挺开心的。” “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 晚上苏洋洋来家里吃饭,带了个小蛋糕来。 梅馨的两家店去年陆续关门,这两年青阳开了好多家不错的甜品店。 唐盈打开蛋糕盒一看,是巧克力的,对孟冬杨挑了挑眉毛。 苏洋洋啧嘴道:“你们俩真是能吃到一块儿去。” 苏洋洋只在老唐去世的那段日子里见过孟冬杨,不曾跟他深交。印象中唐盈的这个男朋友神神秘秘。 今天同桌吃饭,近距离观察,发现这个男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接地气。 彭芳悄咪咪地问苏洋洋:“你觉得唐盈跟她对象般配吗?” 苏洋洋说只要唐盈喜欢,那就般配,又说:“比那什么贱……谷瑞安好太多了。” “那跟路医生比呢?” “啊……”苏洋洋抿了抿唇,“不是同一个类型的吧,不好作比较。阿姨,你是不是不喜欢孟冬杨?” 彭芳摆摆脑袋,“不是不喜欢,就是担心唐盈跟他走不到一块儿去。” “让唐盈自己把握呗。”苏洋洋笑笑,“路医生要是想追唐盈,这两年早就追了。他跟唐盈,可能就是缘分差了点,谁让唐盈先认识孟冬杨了呢。” 唐盈收拾了一袋路晨借给她的书,托苏洋洋明天上班转交给他。 苏洋洋开她玩笑道:“现在这么避嫌啊,面都不见了。” “我们本来也很少见面啊。” “要是没有孟冬杨,你会不会喜欢路晨?”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唐盈不喜欢去假设。 苏洋洋对她笑笑:“你选了谁,谁就是最好的。” 唐盈认可这句话,但路晨从来不是她的选项。 有过考虑,才可以成为选择。她对路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她决定跟谁在一起,会一直对这个人忠诚且坚定,除非对方背叛和爱消除。 在这个过程中,再好再合适的人出现,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彭芳和彭文君回旧家去住,把空间留给唐盈和孟冬杨。 临走时,彭芳对孟冬杨说,这里也是他的家,要他不要有做客的心态。 第69节 孟冬杨问唐盈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盈说:“意思就是让你多干活,别犯懒。” 他又问:“你的好朋友对我评价怎么样?” 唐盈说挺好的。 孟冬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夜深了,唐盈去洗澡。 冲完头上的泡沫后,她转过身看向玻璃外,吓了一跳。 孟冬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穿着居家的衣服,倚在盥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支烟,定定地注视着洗澡的唐盈。 他的神态被水雾遮挡着,唐盈用手掌推开玻璃上的雾气,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发现他的眸色又沉又暗,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索性把胳膊放下,往玻璃前走了一步,让身体贴在了上面。 红色的两朵被白色的肌肤压在玻璃上,视觉冲击之下,孟冬杨的身体里激荡起黑色的火焰。他按下打火机,把手中的这支烟点燃。 唐盈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她抽屉里的那盒烟,她神色淡定,对孟冬杨勾了勾手指。 孟冬杨不为所动。 唐盈继续去清洗身体,脖子和腋下都铺满泡沫后,她用水流把玻璃上刚聚起的雾气冲开,托住胸,开始揉搓。 又转过身,把其他饱满的地方对着外面。 笔直修长的腿晃来晃去。 孟冬杨把烟熄灭,脱掉了上衣。 他正要走进去,唐盈关了水,对他盈盈一笑:“我洗好了。” 是“我洗好了”,也是“你迟到了”。 唐盈把浴巾递给孟冬杨,“帮我擦。” 孟冬杨把撑开的浴巾罩在了唐盈的脑袋上,手伸了进去。 捏了一会儿后,才耐心地帮她擦拭。 刚洗干净的肌肤略带些清爽的涩感,不够柔滑。孟冬杨把身体乳挤在掌心,一点点帮她涂抹。 涂到柔软的地方手指一定会停留。 唐盈看着孟冬杨的嘴唇。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孟冬杨识趣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累了,我的腿站不住、张不开,也抬不起来了。”唐盈把毛巾铺在盥洗台上,坐了上去,“烟是我姐过年时偷偷在我书房里抽的,不是我的,我讨厌你审判我的眼神,你给我道歉。” 孟冬杨的肩膀被往下按。 唐盈把湿了一半的浴巾扔到他脚边。 “先吹干头发。” “不,现在就要。” 唐盈分开了膝盖。 孟冬杨的膝盖贴在了地板上。 唇舌撑开了一个空间。 唐盈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两年前对这段关系最迷茫的时候,她在孟冬杨的身体上投掷自己最大的热忱。 如果言语表达需要克制,那身体表达就要尽兴。 爱和欲应该共生才对。 孟冬杨喜欢甜蜜的东西,舌头舔舐奶油的时候,感官会放大,内心深处的苦闷会短暂得到消解。 唐盈带给他的味觉体验,太像他十岁生日时的那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有微苦的特质和柔软的内心,甜度永远恰到好处。 贪食的气息像火焰一样攀爬,快要把唐盈身体里的黑洞烧焦。 她分不清是谁在绞着谁,手掌快要撑不住时,孟冬杨的手又捧了过来。 一只手要顾及到两边,力量会失控。 孟冬杨想起她在玻璃门里迎着水流的那一幕,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自己动手。 就在唐盈想要更多的时候,那个时刻突然就到来了。 密闭的空间里,她无所顾虑地发出声音。 孟冬杨把唐盈抱了下来,担心她着凉,用她的睡衣裹紧她,想带她去卧室里吹头发。 唐盈抓住他,“那你怎么办?” 孟冬杨推开她的手,“昨晚过量了,今天你开心了就好。” 吹头发的时候,唐盈对孟冬杨说:“那时候你没教会我抽烟,我也懒得自学。” 孟冬杨并不是觉得她不能抽烟,而是希望她烦闷的时刻可以找他倾诉。 他说:“我会尽快结束手头的工作回来陪你。” “我要去上学的,你陪我做什么。” “我也可以回来工作。” “你太小看我了。”唐盈倚在孟冬杨的身上,“我虽然没有好好吃饭,偶尔也会有点孤单,但是我的动力很足。我正一步一步往外走,你要是回来了,我就走不动了。” “我收回那句让你陪我去美国生活的话。” 唐盈微微错愕,抬头看着孟冬杨的眼睛,“你怎么了?” 孟冬杨温柔地说:“是我离不开你,放不下你,我为什么要对你提要求呢。” 唐盈露出两颗梨涡,“可是我还是会去看看你读书工作生活的地方,等我看完全了,我们再讨论未来吧。” 【作者有话说】 算我双更合一吧么么哒 第55章 看世界 孟冬杨在出差途中收到唐盈被录取的好消息, 他问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收到这个消息的人。 唐盈说因为时差的关系,他是第四个。 孟冬杨发来语音:千万别告诉我路晨在前三。你半夜三点发来消息我也会看。 他的语气冷幽幽的,唐盈懒得回复。 同事ives问孟冬杨, 长时间跟女朋友异国,会不会影响感情。 孟冬杨自嘲道:“我的女朋友没那么在乎我。” “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孟冬杨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她没那么粘人。我们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我们感情很好。” ives说他一天也不愿意跟自己的妻子分开。 孟冬杨心想,谁不是呢。 唐盈请路晨和苏洋洋吃饭, 三人举杯庆祝唐盈即将重返校园生活。 路晨送给唐盈一个可动人体模型当礼物, 苏洋洋问是什么寓意, 路晨说希望唐盈把这个模型摆在她的书桌上, 这样可以提醒自己要保重身体。 唐盈打算把这个模型带去学校。 吃完饭后,三个人去青阳的一条老街上溜达散步。 苏洋洋问唐盈:“那你以后应该只有逢年过年才会回来了吧。” 唐盈点点头。 “你会去美国吗?” 唐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会先好好读完这几年书。 街上开了新的奶茶店,好多年轻人在排队凑热闹。 唐盈看见穿他们高中校服的学生,想起方静钰和徐屹南要在五一办婚礼,问苏洋洋有没有收到请柬。 苏洋洋说她跟方静钰不熟。 “你要去参加婚礼?” “是呢。” 当初方静钰还属意唐盈做伴娘, 后来大家疏远, 这事就不再被提起。 说到婚礼,苏洋洋说自己正被家里人催婚, 她爸妈说她吵着不嫁人,他们愁得连觉都睡不着。 路晨开玩笑道:“今天半夜两点,你冲进他们卧室里看看他们睡着了没。” 苏洋洋和唐盈被逗得哈哈大笑。 “路医生, 你被催了吗?” 路晨摇头,“他们催不动就懒得催了。” “唐盈,你妈催你了吗?” 唐盈也摇头, 笑道:“她跟我姐都是高贵的离婚人士, 才懒得催我呢。” 从街头走到街尾, 热闹声渐渐消退。 苏洋洋去洗手间,唐盈和路晨站在一道拱桥上等她。旁边有小孩在往人工河里扔石头,路晨也捡了一把碎石子扔着玩。 他一边扔着,用最不经意的语气对唐盈说:“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第70节 “啊?”唐盈并不惊讶,只是觉得他说这句话有点突然。 路晨看向她略显紧张的脸,“告诉你,只是觉得这个时机正好。你跟你男朋友关系稳定,前途一片光明,你就把我这份心意当成是一份祝福吧。希望我的表白能让你更自信。” 唐盈一直觉得路晨是个很有智慧的人,这种智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这套举重若轻的生活法则,能使他不管身处何地,是得到还是失去,都保有一份豁达自若的心性。 他这种天赋是唐盈很羡慕的一种本领。 路晨递给唐盈手里最大的一个石头,让她往最远的地方扔。 唐盈用力全力把石头扔远,“谢谢你,路医生。” 路晨耸一下肩膀,他还是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唐盈去参加婚礼,到了现场,先去跟大哥大嫂打照面。 唐久安问唐盈什么时候辞职,唐盈说就这阵子了。 薛晓慧感叹道:“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唐盈说只要她回青阳,就一定会去家里看望他们夫妻俩。 “你跟冬杨还好吧。”不等唐盈回答,唐久安又说,“也好几年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唐盈淡笑一下,没有接话。 旁边有亲戚来叫薛晓慧去帮忙,她顾不上再跟唐盈说话,匆匆离去。唐久安和唐盈也不再有别的话说,沉默地站了会儿后便散开了。 孟冬杨问唐盈参加婚礼的心情如何,唐盈说现场还是蛮温馨的,但也会有尴尬的时刻。比如新郎新娘在真情告白的时候,台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专注吃席。 “幸福是不需要向他人宣告的。”唐盈正对着手机屏幕涂脸,她摸到自己的眼角,凑近去看,问孟冬杨:“我是不是也长细纹了?” “是,你老了,你好好保养吧。” “你特别希望我老的快吧!” “……”孟冬杨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被她给气到了,“视频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看你自己?” 视频结束不久,孟冬杨收到唐盈发来的几十张照片,手机震得他脑袋疼。 他点开一看,是几十张他们视频时的截图,唐盈抓住了他的几十个笑脸。 被她关注,他心里竟然有点感动。 他问她:暑假来不来找我? 唐盈已经列好了暑假计划,她要先带彭芳去云贵川玩一圈,然后和苏洋洋去巴黎。 孟冬杨正想问她出国的第一站为什么不去美国,而是去法国。 唐盈对他说:你第一次出国旅行就是去巴黎。我要去看看。 她觉得会法语的苏洋洋会是很好的翻译。 结束教师生涯的第一天,唐盈无比空虚地在家躺了一整天。晚上同事们在群里插科打诨,她忽然有点伤感。 她离开了一个岗位,失去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脱离了一个稳固的交际圈,也会渐渐淡化和一些同事之间的情谊。 她要接着往前走了,要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结识新的朋友,迎接新的挑战。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走上讲台时的那份紧张心情。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在讲台上落幕。 彼时二十三岁的小唐老师一定意想不到,五年后,她不仅没有结婚没有生子,她还要离开这座小城,去更大的世界冒险。 那个世界,正是她填高考志愿之前,也曾做过的短暂遥远的梦。 八月在法国各地打卡时,唐盈顺路去了趟尼斯,去看望杨梦真。见到杨梦真之后,她才告诉孟冬杨这件事。 孟冬杨在视频里有些不知所措。 唐盈把镜头对着他两年前画的那幅小岛,说自己在上面添了几笔,问他看没看出来。 孟冬杨看见礁石上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这幅画一直放在画架上。杨梦真见唐盈完成了最后一笔,把画布从画框上拆下来,卷进画轴,要唐盈带回去裱起来挂在家里。 唐盈问孟冬杨:“是挂在你家里还是我家里?” 杨梦真笑道:“他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也是他的家。” 黑色的礁石原本不会开花,但是岛屿需要生机。 杨梦真说,唐盈就是孟冬杨心脏上开出来的一朵花。 孟冬杨问唐盈为什么要去看望杨梦真。唐盈说因为这是他最亲的人。 多了解杨梦真,也就能多了解孟冬杨。这个男人对她的家里人好,她没有理由不去回馈这一份爱屋及乌。 秋季开学后,唐盈回归到学习状态。啃完自己的专业,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去看一看孟冬杨的专业书。 她研究了一些他专业上的经典案例,例如奥巴马竞选和冰桶挑战,再跟他聊天的时候,有了更多的话题跟他分享。 除了这些,她最上心的就是学英语。 孟冬杨结束外派,回到洛杉矶总部后,在圣塔莫尼卡买了一套房子。他不确定未来会不会长留美国,购买有多重考虑,不全是为了定居。 唐盈渐渐地习惯了上海的生活。周末和小长假她时常去各地旅行,国内热门城市去了十来个,发现自己最喜欢上海。 寒假里,她去了孟冬杨曾经独自去过的新西兰,在他曾经到过的地方,摆出同样的姿势拍照留念。 次年五一,她去了冰岛。非常巧,出海观鲸的那一天,她遇到了孟冬杨当时偶遇的船员。 从对自己的口语非常没自信,出国得依靠语言好的朋友,到自己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世界,唐盈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升级。 从冰岛回来后,她申请了去美国的签证。她想,这也许是她独自出发的最后一站。 暑假彭芳带着汐汐和弟弟回了青阳。 唐盈在家里收拾行李,弟弟突然钻进她的行李箱,说自己也要去美国。 彭芳要弟弟别捣乱,说小姨是去看小姨夫的。 弟弟问:“小姨要结婚了吗?” 唐盈说还早着呢,她学都没上完呢。 汐汐叹气:“怎么快三十岁了还要上学啊。” “二十八二十八二十八!”唐盈猛捏汐汐的小脸。 晚上家附近的商场有儿童表演秀,彭芳想去打一场麻将,让唐盈带着两个小孩去看。 到了现场,唐盈被挤得难受,拖着俩娃坐在广场上吃冰激凌。 汐汐说有蚊子咬她,一直抓自己的小腿,唐盈正低头去检查她的皮肤,有人递了一支止痒药膏过来。 唐盈一抬头,是谷瑞安。 谷瑞安一个人带着儿子出来玩。小孩儿讲话已经很清楚了,他问爸爸这是谁。 谷瑞安让他叫唐盈阿姨。 “阿姨好。” “你好。”唐盈低头帮汐汐挠她的蚊子包。 “能聊聊吗?”谷瑞安问唐盈。 唐盈跟他没有任何话好说,正想拒绝,谷瑞安把泡泡机递给他儿子,让他跟哥哥姐姐去喷泉那边玩。 谷瑞安开口说道:“梅馨的生意做得不如意,她去外地了。现在我们分开了。” 唐盈实在是不想听,偏过头,继续吃手里的冰激凌。 谷瑞安坐在唐盈旁边的空位上,看着喷泉的方向,缓声说道:“去年就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没机会道一声恭喜。前阵子高中同学聚会,大家说到你,都说你的变化很大……” “我去看看小孩。”唐盈起身离开。 “唐盈,对不起。”谷瑞安叫住唐盈,“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唐盈淡淡地抬头看着天空。 “我……”谷瑞安很想对她说,他早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爱梅馨,话到嘴边却没能开口。 唐盈心里在想,蜻蜓低飞,快要下雨了。想着想着,就直接走了。 晚上跟孟冬杨视频,唐盈说她今天偶遇谷瑞安了。 孟冬杨挑一下眉头,“然后呢?” 唐盈说:“恍如隔世。” 孟冬杨正欲接话,唐盈问他:“我妈说我是丢了芝麻,捡到了金子。你是金子吗?” “没有自己夸自己的,你觉得我是我就是。” 唐盈笑起来,“你比金子贵多了。” 第56章 尾声 她的岛 唐盈举高手臂对来接机的孟冬杨挥手, 孟冬杨看见了她手腕上戴着的小红花手链。 心里对自己说要克制,唐盈靠近后,孟冬杨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下她后, 他先亲吻她耳边的头发,而后才贴住她的唇瓣。 “想我了吗?”男人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唐盈的心跳有些快,踮脚搂住孟冬杨的脖子,“这次陪你久一点。” 孟冬杨在新家的后院修建了泳池, 唐盈来, 这个泳池第一次启用。为此他事先做了好几天的准备工作。 下水后唐盈怀疑起这个人的用意, 正打量四周, 孟冬杨的手覆了上来。 唐盈的脖子和后背被反复亲吻,更隐秘的动作藏进了水里。 小半年不见,故作矜持的人会被贴上虚伪的标签。 唐盈趴在泳池边缘听水里的动静,咬住了孟冬杨伸过来的手指。 撞得厉害的时候,孟冬杨的脑子里一直出现第一次在游泳馆里见到唐盈的画面。 那天她穿着蓝色的泳衣,像一条孤独的小鱼。几年过后, 她终于游到他身边, 跟他合二为一。 第71节 湿漉漉地回到室内后,来不及擦拭身体, 双双倒在地毯上。 孟冬杨仰视唐盈的脸,轻轻地捧住,看她自由地晃来晃去。 他的女朋友真是永远年轻。 唐盈用过度劳累的方式解决了时差问题。 第二天早上醒来, 一睁开眼,看见孟冬杨撑着脑袋注视着她。他的目光格外痴缠,这副样子实在太不像他。 她抚摸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细纹, 揉捏他的耳垂, “你是几点醒的?” 孟冬杨摇了摇头。 “你看了我多久了?” 这个他也不知道。 “我的脸肿吗?” 孟冬杨细细品鉴道:“你好像又长开了。” “什么叫长开了?成熟了?” “一种感觉。”孟冬杨啄一下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亮,像星星。是因为这个,你爸妈才给你取名叫星星吗?” 唐盈说这个小名是姐姐给她取的,爸妈把取小名的权力给姐姐,是希望姐姐能更爱这个妹妹。六岁的小文君说希望妹妹像星星一样闪亮。 孟冬杨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她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唐盈问他:“你有小名吗?” 孟冬杨努努嘴。 “杨杨?”印象中,杨梦真好像这么叫过。 孟冬杨别开脸,“起床吧,吃完早餐我们去骑车。” “骑车?太累了吧!我不要。” 孟冬杨把唐盈从床上抱了起来,把她放在洗手间的盥洗池上。 唐盈侧过脸去照镜子,看见锁骨上留下了几个印子,她用脚尖踢孟冬杨的腿,“喂!” 孟冬杨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给她,“你以为你下嘴很轻吗?这些东西我都是跟你学的。” 唐盈脸一热,“这是本能,你装什么啊。” “这是你们小年轻喜欢玩的东西。” “我快三十了。” “二十八岁半。”孟冬杨沉着脸看她。 唐盈站在特洛伊铜像前拍照,一脸严肃,她说自己在模仿孟冬杨毕业照上的神态。 孟冬杨一路上都在被她调侃。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他的确长期处在一种阴郁而深沉的状态里。 唐盈问他:“你的专业也是你爸爸给你挑的吗?” 孟冬杨点点头。 从小到大,孟云钦给他提供了顶尖的教育环境,让他享受着最优质的学习氛围,他几乎没有资格说不。 他对唐盈说,自己是被推着长大的,他身上镀的这层金是由他人堆砌,而非他自我生长而成。他能走到这所学校,只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拥有了更多的资源。 “能利用好资源也是一种能力,不学无术走不到这里来。”唐盈挽住孟冬杨的胳膊,“你第一桶金是怎么赚到的?” 孟冬杨说:“运气。” 2010年左右,他在房东太太听的股市新闻里听见了美联储推动了量化宽松政策,于是用他卡里的五万美金购入了科技小盘股。那几年美股上涨,他的五万美金在一年内翻了六七倍。 唐盈啧嘴道:“机遇面前,还是得先有本金啊。” 孟冬杨笑道:“你现在整天研究投资模型,股票也是看的吧,应该比我要内行多了。” 唐盈说:“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很冰冷,但是精算确实非常讲逻辑,精准又踏实,还能预估风险,所以越学越有意思。” 她问:“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孟冬杨说不清,他一直都把事业当成是赚钱的工具,不过参与了这么多案子,从专业性上来说,他的确在从事一份融合了人文、情理与社会学的工作,他从中受益良多。 他们走到多希尼图书馆门口,孟冬杨问唐盈最近在看什么书。 唐盈刚刚看完《米德尔马契》,她非常喜欢多萝西娅,她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自己的心得。 这是她在孟冬杨过去的书单里挑选的书,孟冬杨内心有些许得意。 想起书里的利德盖特,那个怀揣着科学理想却被社会吞噬的小镇医生,孟冬杨顺势问道:“路晨是你的理想型吗?” 唐盈怔住,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怎么这也能联想到。 她说:“你这个人太记仇了。”她一句他不是她的理想型,他记了好久好久。 “他是,对吧。”孟冬杨的眼神有些许哀怨,但很快他就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唐盈抱着胳膊审视他:“那我是你的理想型吗?应该也不是吧。为什么我可以不去在乎这些东西呢。” “因为你心大,因为你不像我爱你这样爱我。” “我……” “我从来没有过理想型这种概念……” “孟冬杨,你刚刚说你爱我。” 两个人的眼神绊住,孟冬杨沉下心思,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我当然爱你。” “我也爱你。”唐盈踮脚亲了男人的脸颊一下,“我当然也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笑了。 唐盈认真道:“我选谁,谁就是我的理想型。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 唐盈在加州过完了暑假。 她见了几个孟冬杨的老同学和跟他关系要好的同事,吃了他以前常吃的餐厅,看了他喜欢的剧目,参观了他本科时期居住的公寓。 她从孟冬杨的书柜里找到了卡卡以前的玩具,在他学校的纪念册里翻到了他十年前的留言,知晓了他昔日的梦想。 孟冬杨在她心里越来越具体。 圣塔莫尼卡的夏天比想象中还要灿烂。 临走前,唐盈突然问孟冬杨:“要不要跟我回国?” “现在?” “不,是未来。”唐盈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以为你在美国有割舍不下的朋友,有游刃有余的交际圈,有锐意进取的事业,但实际上你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孤独,所以你才一直期盼着我来陪你。既然是这样,我能对你提要求吗?你能不能跟着我走,去我喜欢的城市,陪在我身边。我们去同一个小岛上感受世界吧,我保证,我会让我们的岛屿开满鲜花。你必须跟我在一起,我想这一生都跟你在一起。” 唐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像柔软的海浪一样席卷着孟冬杨的心脏。 从小城之冬走到圣塔之夏,四年过年,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声他心心念念的邀请。 她邀请他跟她永不分离。 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话语。 他当然愿意。 他们会一起建造一座世界上最美好的岛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