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 乄IǎоSんùо.Ц Κ 姑奶奶 季三公子被人绑架了。 绑他的是一个女人。 * 季寒初刚睁眼时还未反应过来。 视线里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白色轻纱,将他在一方天地围得严严实实,他被人用白绫捆了双手,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床褥上。 季寒初许久未出家门,他曾在一场武林争斗中受过伤,自那以后精神便大不如前,干脆闭门谢客。 谁料第一次踏出家门口,居然就是被人给五花大绑跟个粽子似的丢在床上。 丢脸,着实丢脸。 好在季寒初不好面子,稍稍冷静下来后便开始打量自己处境。他伸脚撩起大半白纱,看向周围。 不远处摆放着桌椅,桌子缺了个腿儿,用石头垫着,上头搁着喝了大半的水碗,碗和桌子一样,也缺了个口,衬着那石头垫着的桌,看起来摇摇欲坠,整间屋子简陋到寒酸。 季寒初收腿,默默思索着:季氏乃是武林大家,现任家主季承暄是他三叔,性子孤僻,一心好武,不爱与人交往,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他自己更是,平日便不太爱出门,怎么也不像会与人结仇的样子。 绑他的人是谁? 季寒初一边想,一边试着去挣脱手上白绫,然而那白绫却结实地很,他挣了几下也挣不开。肢体不听使唤,软绵无力,他动了那几下已费极力气,再要动作竟然已经使不上力。 季寒初自己便掌管季氏“五扇门”中专司药理的第三门,自是知晓自己这是被人下了软骨散。 他只能慢慢靠墙坐着,继续打量周遭。 春寒料峭,本是寒冬刚过,风从外头吹进帘幕,将他冻了个彻底。 季寒初手脚无力,但听力还算过人,静下心来分辨,依稀能够听到潺潺水声。 潺潺水声里夹杂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很轻,慢慢地在向他走近。 火一样的红色映入眼底映入眼底,隔着层层的白色纱幔,着一袭红衣的人影越靠越近,身形纤细娇小。 女人? 季寒初凝目看去,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绑他的真是一个女人。 紧接着,还未待他想清,穿着重重帘幕,一根冰冷带刺的东西就贴上了他的脸颊。 季寒初低头一看,是一条细细的长鞭,有些刺人,划过他下颌的时候让他感到不适。 长鞭的主人没有露面,只露出了一双手,纤细白皙,小小的,握着长鞭像是小孩儿抢了大人的物件一样。 季寒初不说话,红衣姑娘也不往前,两个人隔着白色的纱幔对望。 俏生生的女声说道:“季三公子醒了呀?” 季寒初坐的很端直,靠在墙面上腰身也挺直如木板,他就着自己坐在床上的姿势,问道:“姑娘何人?为何绑我?” “我是何人?” 红衣姑娘的声音清浅,淡淡的四个字听起来却充满嘲讽,她的音色很是清润,像是深山月色下的清泉,季寒初听得一愣。 长鞭缓缓移到他眼下,粗糙的鞭子刮着他鼻子来回磨蹭。 “我姓姑,名奶奶。” “……” 沉寂过后,季寒初抬眼,眼中全是雾似的氤氲。 他正了正声音,道:“姑娘为何绑我来此处?” 姑娘道:“自然是因为你欠了我东西没还,我得问你讨要。” “何物?” “季三公子好差的记性。”姑娘嗲嗲地说,鞭子快把他鼻头刮红了,“男人欠女人的还能是什么东西?季三公子你说呢。” 季寒初道:“季某不记得有欠任何人钱债,如若有,姑娘大可直接去姑苏问季家讨要,季某不会不认账。” 姑娘嗤笑:“你们姑苏季氏可没几个好人。” 涉及家族,季寒初神色便敛了许多,淡淡说道:“我不记得欠过任何人的债,姑娘若是心有怨怼大可讲明,该我受的我不会躲,请姑娘不要无端辱我氏族。” 姑娘身子一歪,鞭子收回手里,声音高了几分,隐隐有怒意:“季寒初你这个迂腐的木头!” 她靠近了些,略低了头望他,手指摩挲着长鞭,朗声问道:“你当真忘了我?” 季寒初一愣,嘴唇嗫嚅,却未说话。有似曾相似的感觉袭来,可他细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红衣姑娘将他的默然当做回答,一时怔忪,声音低下去,讷讷道:“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你,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到这时,季寒初终于想明了一切。他抬起眼帘,眼底坦荡,虽有疑惑但不曾犹豫。 “我不曾见过姑娘,何来忘记一说,恐怕是误会一场罢了。” 话音落,清风起,白色的纱幔四散飞扬,细长的鞭子带着凌厉的力道,凌空向他袭来。 季寒初凭着习武者本能往边上一躲,堪堪避过,鞭子擦着他的耳边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凹痕。 简直泼辣! “既然想不起,那就打到你想起来为止!” 带着内劲的长鞭破空而来,季寒初狼狈地躲避着,但总归手脚不便,躲避不及也是生生挨了一下。 红衣姑娘下手有轻重,只是划破了衣裳,没造成皮肉伤,但一鞭一鞭,抽得又凶又狠,被这么纠缠,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季寒初温润如玉的性子也难免怒上心头。 他看准时机,躲过一鞭,在下一鞭挥来时迎了上去,用嘴将那长鞭用力咬住。 他微微喘着粗气,束起的长发都乱了几分,衣裳更是破烂,活像个乞儿,但他顾不上了,用力咬住嘴里长鞭,眯着眼向面前的人看去。 这一眼,就看失了神。 红衣姑娘俏生生地站立在他面前,如那小小的细白的手一样,她整个人也都是小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只能说是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生的漂亮又妩媚,不像是中原女子的长相,脸盘很小,还带着肉乎乎的肉感,眼睛却很大,鼻梁高挺,穿一套红色的衣裙,人比花娇,季寒初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书中描写的桃花林里的妖精。 一个很特别的小姑娘。 特别好看,也特别凶悍。 小郎君 姑娘的鞭子被他咬住了也不恼,手一扬将细鞭直接丢了,落到季寒初腿上。 季寒初吐了口中长鞭,目光警惕地看着她。 红衣小姑娘三两下,猴儿似的爬上床,蹭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臂膀,似是不甘心,又重复问道:“季寒初,你当真当真当真不记得我了?” 季寒初头疼:“我当真未曾见过姑娘。” 红衣姑娘沉默几许,手指勾着他下巴,又问:“那你可记得殷青湮?” 季寒初说:“青湮乃我三叔母外甥女,唤我一声‘表哥’。” “季承暄呢?” “乃三叔名讳。” “殷萋萋?” “三叔母。” …… 红衣姑娘颇为不解:“这么看你也不像傻了啊。” “……” 姑娘咳了咳嗓子,再问道:“那……红妆呢?” 季寒初立时猜出这便是她的名字,但脑子里着实没什么印象,迎着她的目光有些于心不忍,低声道:“我确实不认识你。” 这话一说,红妆的脸色登时暗了下去。 她看起来像是有点难以置信,很是呆愣了一番,坐在那里盯着他一瞬不瞬,似在怀疑他是不是说谎。 待到确定他眼底一片清明,确实不像骗她,整个人气焰立时翻上,啪啪甩着鞭子。 声音轻轻重重,几次擦着季寒初过去,却始终没落到他身上。 待到甩累了,她直接一屁股坐到床边,非常挫败地用手捶了下床榻,咬牙切齿道:“季家这群混账东西!” 季寒初有些难忍:“姑娘注意言辞。” 红妆哼了声继续骂:“姑苏季氏混蛋,他殷家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我一个一个都要骂过去,你奈我何!” 打完了他再将同他有关的两大世家都骂了个透,季寒初再好的涵养也恼,“红妆姑娘,我氏族何故惹你?你捆了我便也罢了,怎么……” 红妆:“季家和殷家联手,夺我性命,抢我宝贝,我怎么不能骂!” “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无妄之言。” 红妆冷笑:“狗屁。” 季寒初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姑娘,油盐不吃柴米不进,偏生他被下了药,封了几处大穴动弹不得,判断不出来者是敌是友,心里更急躁。 但他面上不显,仍保持那副淡淡的模样,道:“敢问,季家和殷家抢了你什么宝贝?” 红妆用手支着下颌,道:“他们抢走了我的小郎君。” 季寒初静默,良久不语。 季家是望族,不可能干出偷偷绑人这种事,就算是他三叔季承暄这种古怪脾气,也是不屑绑架的。 三叔好武成痴,对下属门徒极为严苛,若真有人背着他绑人,先过不去的就是他这一关。 季寒初断定这是误会一场,只想劝说她放人,便问道:“你郎君何人?” 红妆不说话,两手撑着脸颊,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眉目含情,春水荡漾。 “……” 季寒初被她这含情脉脉的目光盯得面如火烧,不自在地扭过头,低声道:“红妆姑娘。” “嗯?” 季寒初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自重。” 红妆那个在嘴角边稍稍弯起弧度的笑意,顿时僵在唇边。 她缓缓放下手,整个人挪过去,半靠在他身旁,脑袋凑到他跟前,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唇角冷笑毫不掩饰。 “季寒初,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徒然。季寒初不想同她多多争辩,侧过身去,用尽力气将身子往边上挪开了些,想躲开她的触碰。 谁料红妆这女子果真凶悍异常,看到他动作,竟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将他直接拽到了自己面前。 可怜季寒初现在如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就这么被她扯了两下,便和她鼻尖对鼻尖,脸贴脸,吐气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红妆抓住他衣领,冷笑着重复道:“季寒初,你、给、我、再、说、一、遍。” 季寒初垂下眼睑,细长的眼睛在眼尾形成锋利一笔,他不疾不徐,柔声道:“红妆姑娘,请自重。” 红妆恶狠狠地打断,道:“你让我自重?!” 她倏地放手,拍拍衣摆,嘲讽道:“看了我洗澡,破了我身子,同我行过周公之礼,如今你让我自重?季三公子做那些事时倒很是开心,怎么那时没同我说自重?” 季寒初越听越荒谬,越听越羞耻,整张脸白了些又红了些,忍了又忍反复吸气。 他绝无可能干过此等荒唐之事! 堂堂姑苏季氏的三少爷,武林大家的亲外甥,医者仁心的公子初,被一个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偏偏季寒初亏就亏在涵养太好,从小到大都不会骂人,拼死拼活也只从齿缝里憋出几个字:“姑娘自重!” 私奔去 和他气得几乎快恼了不同,红妆闻言,竟淡淡地笑了。 她一扬脖子,挑眉笑道:“也是,季三公子医者仁心,素来宽厚,合该是看不惯我这杀人放火的妖女,如今不过一句‘自重’,倒还算轻的了。” 话语之间,要多阴阳怪气有多阴阳怪气。 季寒初淡淡地看着她,缓缓地吸了口气。 若不是身上时不时传来的疼痛,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红妆姑娘……”季寒初看着她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珠子,无奈至极,话在嘴边绕了两绕,才慢慢说出口:“我的确不认识你,也许我们之间真的有误会,还请你……” 话没说完,一只柔软的手指抵在他的唇上。 红妆将手绕到他身后,勾住他修长的手指,小小的手掌细腻温软,勾着指尖绕啊绕,让人心跳平白快了几分。 “季三,换个词,你总说这句,我会伤心的。” 窗外,溪水慢慢流淌,漫天长风拨弄树叶簌簌作响,白纱翻飞,圈出寂静天地。 大片纱幔里,眼前的一抹红色太过耀眼,灼痛了季寒初的眼。 他看了一会儿,默默转开眼:“误会一场,何苦为难。” 红妆挨着他坐下,道:“怎么是误会呢?你只是忘记了,季三,你说过你喜欢我,要娶我,还说要跟我回南疆看星星,这些都是真的,怎么就成了误会……我真的没有骗你,是他们一直在骗你。” 季寒初愣住。 红妆边解开绑着他的束缚,边说:“季家和殷家的人都在骗你,你不要相信他们,他们给你下了药,所以你才不记得我了。” 屋外水流声渐响,慢慢掩盖过了风声,季寒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 少女的体型很是玲珑,趴在他身边给他解束缚,小小一团像个火红色小狐狸,正好窝在他怀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季寒初获得自由,但手脚还是无力,依旧不大能动弹。 莫名地,他不想再问下去,她说的话这样荒谬,可他竟已信了几分。 他低头掩去眼中的几分疑惑,觉得自己更加荒谬。 红妆丢了绳子,捡起自己的鞭子绑到腰间,说道:“我们走吧。” 季寒初问:“去哪里?” 红妆摸着鞭子,神色自然,道:“自然是去做我们当初未做完的那件事。” “什么事?” 红妆微微一笑:“私奔。” 顿了顿,又道:“还有逃命。” 季寒初一惊,黑瞳紧缩,险些失了风度:“你说什么?” 红妆回眸,转身弯下腰,半靠到他身上。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季寒初额前碎发,轻轻摸着他的下颌。 “小郎君,我要带你私奔。” “……” “殷家那么多人死于我手,他们想报仇,可我懒得和他们打,所以我们得快些,趁没人发现赶紧走。” 私奔、杀人、妖女、郎君…… 每个词响在耳边,划在心头,如锋利的刀,裹挟着变态的熟悉感,字字诛心。 恍惚似一道惊雷响彻,炸得季寒初只差魂飞天外。 * 红妆并不想多言,收拾了一番后便伸手扶起他。 季寒初脚步虚浮,额头青筋显露,双手几次按在腰后,费尽了力气也只是蜷缩了手指,双眼直直地看着红妆。 红妆瞥过去一眼,淡笑着看向他,“想逃?” 她摊开手,掌心不知何时已然放着几枚尖锐的银色小针,手轻轻一抖,针便化作齑粉,被她随意抛洒在地上。 她像看着一个顽劣的不懂事的孩子,柔声哄道:“别闹了,我们还要赶路。” 季寒初笔直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最后是红妆牵了马来到门前,冲他招手。 她从马厩里牵出的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马蹄在地面上哒哒踏了两下,红妆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耳朵,它便立刻又安静下来,温顺无比地在她掌心里蹭着。 红妆翻身上马,歪过身子向季寒初伸出手掌,说道:“上来。” 季寒初沉默地站在门口。 红妆很有耐心,坐在马上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挪一下。 她细细地看季寒初的眼睛,以前这个人是温厚的,是和煦的,看所有人目光都温柔,可看她时除却温柔,还余了七分情意,三分缠绵。 但现在不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并无二致,那些缠绵和情意,随着他的记忆一同封锁在了最深处。 她不甘心,也不接受。 他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这人她也要定了。 当初既然招惹了她,便早该做好如此准备。 红妆吹了吹指尖,看着地面,漫不经心:“季三。” 季寒初抬头看她,目光如刺。 红妆皮笑肉不笑:“你打不过我。” “……” 你打不过我,所以最好乖乖就范。 后面那句话没说完,给他余了三分薄面。 季寒初丢了七分面子,也不恼,像是泰然地接受了命运,轻轻一跃便落于红妆身后。 马儿踢踢踏踏,带着他们离开了简陋的客栈。 红妆执着缰绳,季寒初挨着她坐在马上,她虽说很急,但真的赶路时反而慢吞吞,也不催马儿,甚至一派悠闲地哼起了歌。 那歌曲调子很怪,季氏驻于姑苏一带,听的是江南的吴侬软语,女儿家唱歌吟曲时自带一股风流和软糯,很少有像她这样调子时高时低,曲儿十八弯似的转啊转的歌。 待她一曲唱毕,又要高歌一曲时,季寒初伸手拉过缰绳,极快地向她瞥去一眼。 红妆察觉,笑嘻嘻地回头:“季三公子,我唱的很难听吗?” 季寒初无言。 红妆恍然大悟:“那是心疼那些被我杀的人,想替他们报仇?” 季寒初面色凝重,眉头深深皱起。 他被她下了药,真要打起来,只有招式毫无内力,没有半分胜算。 季寒初有风骨,可也识时务,他不想死。 红妆晃了晃他的手,笑道:“季寒初,你还是那么善良,一点都没变。” 季寒初抬眼,看着她的笑,神色不明。 红妆笑着笑着又开始哼小曲,哼了两句回头看他,“真的难听?” 季寒初斜眼看夕阳,并不做声。 红妆说:“三公子没听过我们南疆歌谣,听不惯也是正常。” 季寒初捕捉到她的话,诧异道:“姑娘来自南疆?” 红妆坐在马上晃腿,蹬着红色小靴的长腿在夕阳下一晃而过,少女娇俏尽显无遗。 沉默便算作回答。 季寒初问道:“姑娘是南疆哪个氏族门派?” 红妆难得配合,朗声道:“我姓季,是季家的。” 话音软软,戳到人心里头去。说起这简单三个字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笑得眉眼如弦月,跟个得意的小孩儿一样。 季寒初看她天真娇憨的样子,忍不住勾唇,又很快抑制下去,道:“原来姑娘也姓季。” 红妆点头,深情款款:“我随夫姓。” “……” 季寒初觉得她真的很奇怪,他扯着缰绳,望了眼不远处西下的夕阳,思虑片刻,问出那个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季姑娘,你是怎么将我带出季家的?” 姑苏季氏看守森严,他所在的季氏“五扇门”更因其中第二门司情报之职,布防尤为严密,单凭她一人之力将他带出季家,难于登天。 红妆往后靠了些,惬意道:“你猜。” 这姿势有些亲密,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鼻尖又能闻到那股很淡的兰花香。 季寒初猜测:“你在季家有内应?” 不然以季家的严防密布,他实在想不出理由。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料红妆竟然一点头,坦然道:“是又如何。” 季承暄 季寒初紧声道:“是谁?” 红妆娇笑,说道:“我不告诉你。” 季寒初被噎得说不出话,头一次在心里,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能称之为“无可奈何”的情绪。 偏生红妆更加惬意了,两腿一夹马肚子,又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调。 马儿踏着蹄,哒哒哒地将他们带往不知的方向。 夕阳斜,疏影黄昏,红鬃马。 马上坐着一男一女,红的娇俏白的俊朗,端得举世无双。 马背轻轻颠晃,载着莫名其妙的红衣姑娘和无奈至极的世家公子缓缓奔赴远方。 一路调子轻扬,就这样渐渐远了江南水乡。 天光浩渺,山河俊朗,正是人间好炊烟。 * 入夜,路旁小道,“有间”客栈。 红妆一手牵着季寒初的袖子,一手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丢给了面前挺着胖乎乎肚子的老板娘。 老板娘眯着双眼,接过银子咬了一口,再在手心里掂量掂量,哼唧道:“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再来一锭。” 季寒初瞄去一眼,那银子分明能买她两间上房不止。 红妆不傻,提高声音:“姓柳的你又来骗钱,真以为我没见过银子!” 柳新绿用力挺着肚子,胸脯快怼到人脸上,啐道:“哪个杀千刀的说老娘骗钱,你个穷酸鬼!” 二人明显是旧识,红妆鞭子甩得啪啪响,每每擦着柳新绿的衣摆过去,气势倒是威风,但没一下真打在她身上。 红妆:“你个财奴!” 柳新绿:“你个泼皮!” 她回身从账台上摸出个金制的小算盘,啪啪打得至响。 “让我算算,你和你夫君上回来我这,光是酒水钱就没付,现在住店的钱加上那会子的,你还得再给我几两来着……” 伙计顶着红妆杀人的目光,颤颤巍巍抱着脑袋挪过去,小声提醒:“掌柜的,人家成婚那会儿,你自己说的,酒水都是送的……” 柳新绿一个算盘甩过去! “老娘现在心情不好,不送了!” 伙计一扭腰肢,脚底抹油开溜,跑得飞快。 柳新绿捡回算盘:“你小子吃里扒外,我要扣你工钱,这个月的工钱统统扣光!” 小伙计已经跑没影了。 红妆甩起鞭子,“别废话了,我再问你一句,这银子到底够不够?” 柳新绿道:“不够,这怎么够?当家的立的规矩,不能改!” 红妆面无表情地格开季寒初,一鞭子抽在地上,地面上“啪”地现出一道凹痕,深限至寸余。 柳新绿:“老娘刚修的板石地面!!!” 红妆:“够了吗?” 柳新绿恶狠狠地盯着那凹痕看了两眼,一字一顿:“季、红、妆。” 红妆从袋里又摸出几锭银子,递给她。 “现在可以了吗?” 柳新绿在见到她掏钱的时候就偃旗息鼓,眼睛就开始放光,等银子递到眼前,那眼里的光真是挡也挡不住。 她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美滋滋地接过,在衣裳上擦了两下后满意地收进口袋,在季寒初错愕的目光中迅速换了一副热情笑脸,忙不迭点头。 算盘一拎,唇角带笑,又是客客气气的老板娘。 红妆嗤道:“见钱眼开。” 柳新绿找出钥匙,装听不见。 她施施然回身,往后一瞥,正对上季寒初的眼,顿时一停。 这位站立在旁的公子,芝兰玉树,气质斐然,仿若身后夜空中的一轮望月,令人见之过目不忘。 比起那时初见,竟更添风华。 柳新绿望着望着,有些痴了。 突然,耳边响起响亮的一声“啪”,惊得她腰上肥肉抖了三下。 红妆一手执着鞭子直接拍到了桌上,横眉冷笑:“你看什么!” 柳新绿不受威慑,知她不过故作大声,心里毫不惧怕,“看你男人怎么了,长成这副模样还不许旁人看了?” 红妆唇角一抿,溢出笑:“就不许你看。” “我乐意看。” 柳新绿看了两眼,踹着钥匙,背过身,噔噔噔又下了楼。 未几,只见她抱着一坛酒上来,灵巧地凑近季寒初,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季公子要不要尝尝?本店招牌‘一坛酒’,送你,不要钱。” 季寒初有些惊奇,敛了敛袖子,问她:“你认识我?” 柳新绿捂嘴笑:“公子这样的人儿,我哪能忘记呀!当年你和这泼皮在我这‘有间客栈’成的婚,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多亏公子风华绝代,简直见之难忘,就比我当家的差了一点点而已……” 一颗脑袋从他身侧探出,冷飕飕道:“你说够没有?” “说够了。”柳新绿把酒往季寒初怀里一塞,“公子慢用。” 她往下走去,刚跨出两步,又停下。 她转头,似有疑惑,不解地问:“不是私奔去了,怎么又回来了?私奔还带故地重游的?” 季寒初:“……” 红妆瞪她一眼。 柳新绿嗖的一声,跑得飞快。 * 夜里,柳新绿拎着有间客栈名品“一坛酒”,踩着梯子上了屋顶。 一瞄,果然那小女子独坐在屋顶上,一头青丝随意披散,只用发带束着,不似江南女子总爱梳着各种发髻,一眼便知道不是中原人。 她是泼辣的,也是自由散漫的。 可此刻在夜色下的身影却是难得的孤独,这模样倒是第一回见。 “怎么自己一个人枯坐着,白天那股子嚣张气焰去哪儿了?” 红妆没回头,从她靠近梯子时她便已确认来者是谁。 好的武者是不需要回头的。 柳新绿挨着她坐下,看她面色不虞,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你那夫君好像不太对劲。”柳新绿说,“瞧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也不大爱说话了。” 红妆直说:“他失忆了。” 柳新绿惊奇:“啊?变傻了?” “不是,只忘了与我的那段。” 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 “那他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你了?” “是。” 柳新绿没再问下去了。也不必问,失忆的原因无非那几种,不是寻仇便是阴谋,再不济吃错药了也算,反正木已成舟,何必再多惹一分伤心。 她贴近红妆,瞧她懒散模样,哀其不争:“那人家现在都不记得你了,你就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里,也不怕他跑了?” 红妆想起刚才房内情景,怏怏地开口,学季寒初的口吻:“你我二人非亲非故,无名无分,不可同住。” 柳新绿眨眼,一时无言。 便是知道缘由,也同情他遭遇,但这话听着也觉得真是伤人。 她想起当初二人在她店内那场简陋的婚仪,小公子看向姑娘的眼神,全然是情根深种,怎么才过了些日子,就成这般光景。 这季公子,杀人诛心啊。 “你不怕他跑了吗?” “不怕,给他下了软骨散,跑不掉。” “你夫君不是百毒不侵吗?” “特制的。”红妆说,“专克他这‘百毒不侵’。” “……” 柳新绿将手里的酒递给她,苦口婆心地说:“好好的漂亮姑娘,何必为了一个男人这么费神伤怀。” 红妆睨她。也不知是谁一口一个当家的。 柳新绿看出她眼中含义,一拍胸膛,“那不一样,我当家的那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这么多年念着他,念着念着就念顺口了,这可不一遇到什么事儿就喊他了嘛。” 红妆灌了口酒,烈酒入喉,她竟清醒了些。 甩开心头乱绪,她随口问:“你当家的怎么死的?” “被山贼砍死的。” “劫财?” 柳新绿幽幽道:“劫色。” 红妆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柳新绿笑骂:“老娘当年的姿色不逊于你,你别不信。” 红妆道:“为什么不再嫁?” “嫁什么嫁?”柳新绿拿过酒坛,手指抚摸心口处,“这里头有人。都说人死如灯灭,但我心里的灯还燃着,我这辈子就守着他过日子。” 她眼眶有湿意,水滴淌过脸颊,“啪嗒”掉在酒里,消失无踪。 柳新绿灌了口酒,仰头看月亮,嘴里念念叨叨:“唉,没给他生个儿子,死而有憾啊……” 红妆静静地望着她。 她想,她比起柳新绿还是好些的。 季寒初不记得她,但至少他还在她身边。 她唇角勾了下。 就在此时,近处冷不防一道寒光一闪而过,极其凌厉,带着呼啸而来的刀风,猛地划破夜空。 红妆大惊,敏捷地往侧边一躲,柳新绿却不会武,迎着刀风三魂六魄都去了一半。 许是太害怕了,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红妆立时背手,往指尖灌了十成内力,骑马钉直直掷出,破开夜色,犹如电闪,狠狠打在来者的刀面上。 “叮——” 声响过后,夜晚静谧下来。 柳新绿面如土色,额头冷汗直冒,摸着自己的脖子道:“我他娘刚才以为我要去见我当家的了……” 红妆皱眉看向远处,月色下那里立着一抹高大的身影,不见容貌,只觉得气势冷冽如霜。 柳新绿顺着转头,见到那人,疑惑道:“那是谁?” 红妆:“无妨,一个熟人。” 熟人? 那这见面方式真是有够“熟人”,有够吓人。 红妆:“他只是提醒,并无意伤你,以他的功力若真的出手,你死时根本不会有感觉。” 柳新绿还想说点什么,被红妆抬手拦了。 “你先回去,我有话同他说。” 待柳新绿走后,红妆才猛地抽出长鞭,沉声道:“既然来了,又躲些什么。” 那高大的身影慢慢行来,迎着月光,面庞渐渐明亮。 面目生的俊美,剑眉星目,周身气质如冰雪凛冽,侧脸一道极长的刀疤自眉角延伸至下颌,给这份凛冽里又添了几分肃杀。 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男人。 红妆攥紧长鞭,眉梢眼角一下冷下去。 “季宗主跟来做什么?” 眼前这人,不是姑苏季氏的家主、季寒初的三叔季承暄又是谁? —— Wb:打包奶茶,报更新用。 不一定保持日更,能多更就多更些。 小古板 季承暄站在她面前,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问道:“她在哪儿?” 红妆指着客栈屋檐:“天字间,第二号房。” 季承暄像是没听到,冷声道:“她在哪儿?” 语气听起来无异,可手中的刀锋越发地寒,那是刀客见血的前兆。 这刀名唤“逐风”,刀如其名,是难得的快刀。 季氏家主刀法冠绝天下,而红妆擅长的武器却不是刀剑一流,真要打起来,必定是她占下风。 季承暄的武学造诣比她高出许多,红妆早就领教过。 可她依然是一派轻松,讥笑着,径自转身后退。 “这和我们当初说好交换的东西不同,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余的无可奉告。” 闻言,季承暄倏地沉默。 半晌,他开口:“我拿寒初与你换。” 红妆旋身,勾唇嘲讽:“那是上回的条件。” “不,是这回的。”季承暄抬起眼,眉宇间的固执浓得化不开,“你若不说,我便会带走他。既然我能让你从季家带走他,自然也有法子将他重新带回季家。” 红妆陡然收紧手指。 “我若就是不答应呢?” 季承暄收紧气息,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搭上了逐风刀柄,浑身紧紧绷起,肆无忌惮地释放杀意。 红妆笑起来,笑容邪气:“你不敢杀我的,你若真杀了我,全天下再不会有人告诉你师姐在哪里。” “我自会寻她。” “找了二十年,你找到了吗?”红妆眉一挑,说道:“怕是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吧。” 季承暄神情冷漠,刀锋更盛,“我可以关你,关上几年,几十年,不信她不来寻你。” 红妆面上这才显出些微慌乱,无措地咬了咬唇。 她不怕季承暄出手,若光是她一人,以她的轻功绝对有信心能够逃脱,可现在客栈里还住着一个被她下了软骨散的季寒初,而她是也是决计不会丢下他自己一人脱身。 可真要被抓回去关起来,莫说找季寒初的记忆,恐怕下半辈子连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殷家和季家有姻亲,殷家与她有仇,自然也不可能放过她。 红妆抿唇,沉默地甩出长鞭。 季承暄按刀,凝眉道:“你是她师妹,我不想伤你。” 他在给她最后一个机会,换作平日,季承暄绝无这般耐心。 红妆:“伤不伤的,打过一场才知道。” 风过,鞭来,裹挟凶猛攻势,直指季承暄心口。 她没留后手,招招下的都是死手,可季承暄却不敢用尽全力。 正如她所说,真要死了,没人能告知他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于是一个祭出杀招,一个只守不攻,在屋顶上打过十几轮,反倒是季承暄身上的伤更多些。 季承暄侧身,躲过朝面门来的一鞭,皱眉道:“真逼我出刀,便不是如今局势,你莫要后悔。” 红妆咬牙:“你有本事便出手,别在这里假惺惺。” 她踏步过去,右手刚收了长鞭,左手便灵巧地握上一柄弯刀,由远攻改为近战。 目的不在伤人,而是攻心。 “季承暄。”红妆紧紧盯着他,“你见过那个冰棺里的孩子吗?” 面前男人面色一僵,动作缓了下来。 “真是可怜,浑身青青紫紫的,躺在冰棺里那么小小一个。也是,还不足月就被拖去雪山活埋,死相自然凄惨。” 季承暄的指尖几乎嵌入掌心,眼里弥漫出一股戾气,被逼得接连后退。 “师姐每天都去看她,同她说话,可怜她半句都不能回应。这么小的孩子,还没学会叫爹就已长眠,我若是你,就是合上眼睛也无法安眠,恨不能日日祈祷,愿她来世投个好人家,至少平安长大。” 一字一句,全都精确无比地打在季承暄的心上。 刀客最要清醒,但此时此刻的季承暄简直心乱如麻,心中想着那些话,又得应对迎面来的越来越密的攻击,少不得分了神。 这下立刻被红妆抓住空子,她抽出弯刀,狠了心拼着受伤的危险上前,季承暄躲闪不及,一掌拍在了她肩头,顿时鲜血溢出唇角。 然而红妆的刀锋也划开了他的手臂,留下浅浅的一道血痕。 伤口不深,甚至根本算不得伤,但却泛起了绵绵密密的疼,如同针扎在心口,叫人站都站不稳。 红妆擦净唇边鲜血,笑道:“我说过了,伤不伤的,要打过才知道。” 季承暄眼睛通红,发力站起,牵得心口更狠地疼。 “别乱动,越动越痛。”红妆收起长鞭和弯刀,捂着肩膀伤口说道:“只抹了一点点毒,不会死人,只是让你几个时辰内都无法动武罢了。” 她轻轻喘气,几个跃身翻到檐下,回头望见屋顶上那道身影,轻声道:“季宗主,后会无期。” …… 红妆脸色发白,死死咬住下唇勉强支撑着自己回到天字房。 房内灯还亮着,那小古板固执地认为男女有别,非要把房间让给她,她气恼地拂袖而去,他肯定会一直点着灯等她。 红妆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硬生生受了季承暄一掌,现下气息不稳,只觉得肩膀痛到快没了知觉。 她吸口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靠在门板边,嘴唇嗫嚅,哑声道:“季、季寒初……开门……” 话音落,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古板就站在房内,身后燃着的灯未灭,床上半点躺过的痕迹也无。 果然如她所料,等不到她他是不会睡的。 红妆嘴唇煞白,勉强笑了笑,“你接着我点……” 话没说完,人便倏地软了下去。 季寒初没作多想立刻伸手,她顺势落到了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像极了从前的味道。 望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季寒初愣怔了会儿,心中涌起莫名的刺痛。他几乎是仓惶地将人从地上抱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放到床上,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双下针时极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他伸手拉过红妆的手腕,手指搭在她脉搏上,正要细细察看,不料她却猛地缩回手腕。 “来不及了,快走。”她从怀中掏出颗手掌大小的药草,囫囵吞下,勉强缓过些力来。 红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了再说。” 季寒初不清楚她的伤势,但见她眼中执着,吞下了喉头反对的话,移步过来,揽过她的背,将她轻轻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红妆靠在他肩头,已再没力气动作,两条细瘦的手臂挂在他胸前,意识逐渐涣散。 她轻声说:“你去找匹最好的快马来,记得,一定要最快的,我们走……” 季寒初应了,背着她顺着楼阶往下走。 他担心她睡过去便醒不来,轻晃了下脊背,问她:“怎么受伤了?” “刚刚被你三叔打的,但我也算计了他,他现在肯定还困在屋顶吹风。” 季寒初脚步顿住,在原地呆立了会儿。半晌,又慢慢挪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三叔为何伤你?” “他,问我师姐下落……我不肯告诉他,他便说要抓我回去关起来,关起来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你不应与他起争执。”季寒初把她往上背了背,说:“你如果真被他抓回去,我总能找到法子救你出去。” 红妆伏在他背上娇娇地笑,“你怎么又要救我,第一次见我,你就说你一定会救我……怎么你总在救我……” 季寒初:“哦?我第一次为什么会救你?” “我骗你的,你可真好骗,我说我是通房丫鬟你就信了……” 季寒初摇摇头,尽管记忆不清,听她这样说起却并不意外,仿佛那些事确实真真实实地在他身上发生过。 “我好骗么?” 他笑了,将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将她圈在怀里。 红妆眼皮越来越沉,颠簸的马儿却不让她睡,她咕哝着,说:“好骗啊,说什么你都信。” 宽厚的手掌扣着她臂膀,季寒初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季寒初:“不是我好骗,是你太聪明了。” “是嘛,我本来就聪明……” …… 夜色下,马儿飞奔过无人街道。 季寒初执着缰绳策马,垂眸望向红妆,道:“你究竟何门何派,到底为何绑我?” 红妆早混沌了去,迷糊中有问必答:“南疆,七星谷……你……夫君……”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季寒初的耳朵里,令他着实惊奇了一瞬。 南疆七星谷,那是个连中原武林人士都几乎人尽皆知的地方。 七星谷立于正邪两道之间,修的全是邪门歪道,行的尽是阴诡之事,然而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常年不问世事。 七星谷的主人便是“七星”,传闻中乃是七人,均由北斗七星化名而来。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姓甚名谁,只知道每一位“北斗星”死后,便由其徒儿舍了姓名身份,继任成为新的“北斗星”,世代相传。 季寒初回想了下,根据季氏第二门呈上的情报,七星涉及的武功极广,甚至修习巫蛊之术的亦有之,只是专习鞭法与制毒的,似乎只有一位。 季寒初:“你是‘摇光’的徒弟?” 可惜红妆双目紧闭,意识全无,已回答不了他的话。 大约半个时辰后,季寒初握着缰绳,令马儿停留在一家新的客栈前。 他小心地背着红妆上去,顾不得男女之防,打发走店小二后便坐到床边,挑出匕首划破她肩头衣衫。 衣衫褪去,露出白嫩的肩膀,上头一个紫红发黑的掌印,十分骇人。 季寒初极力稳住有些慌乱的心神,执起红妆的手腕,轻轻将手指搭了上去。 只是奇怪,指尖下的脉象,似乎有些不对。 季寒初皱眉,换了手,重新搭脉。 感受到指下的脉象,他眉头轻蹙,沉默着收回手。 两次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不是错觉,她的心脉损得厉害,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这绝不是三叔的手笔,那一掌虽伤势不轻,但从肩上的痕迹看他下手时已然收了大半的力道,不可能将她伤成这样。 那到底是为什么……即便是习武之人,这样弱的心脉,该是卧床不起才对,她怎么有能力将他带出,后又与三叔过招,甚至困住了三叔? 好一阵儿,季寒初回不过神来。 他无从下手。 红妆却是在此时从混沌中迷糊出声。 她紧闭双眼,没能觉醒过来,两片嘴唇张合,从喉头发出轻声。 一下又一下地叫着什么。 季寒初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细细地听。 “你在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柔软的唇无意间划过他的耳垂,那触感酥酥麻麻的,季寒初跟碰着火似的一下坐直,僵在那儿动也不动。 但她说什么却是听清了的。 “季寒初,季寒初……” “季寒初……小混蛋……” 季寒初低头,往她脸上看去一眼,又像被烫着一般收回了眼睛。 红妆虚虚地叫了十几声后音便也低了下去,最后喃喃地喊着:“小古板,我疼……” 季寒初胡乱地说:“你,我……我……” 他面皮泛起红晕,不知所措,想不出法子应对,局促地不得了。 “季寒初……” “季三哥哥……” “季郎……” 季寒初面颊越来越红,盼着她能别再叫了,叫得他心头慌乱,如小鹿乱撞。 可她不依不饶,声声喊着,越发可怜。 季寒初微微侧过身,心绪纷乱,再三稳住气息。 “小古板……” 季寒初闭了闭眼,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红妆的指尖,轻轻勾住,将她的手指勾到掌心。 那绵软的触感握在手里,如刀刃归于剑鞘,不偏不倚,像本就该这样。 他也不敢转头去看她,只在她再一声喊着“季三哥哥”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在。” 他道:“红妆,我在。” —— 本文是倒叙,这一段结束就直接回到开头,然后不穿插回忆啦,直接按时间线写。 看过《其雾》的读者应该都知道,红妆的原先设定就是六六体内蛊虫的升级版,但想了想还是稍微改了点儿设定,不把红妆写成丧尸那种类型了,毕竟活人和丧尸实在有点重口味,我也不舍得不给季三公子肉吃。 乄IǎоSんùо.Ц Κ 江南好 从前,多年前。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红妆趴在窗子上,脑袋枕着手臂,猫儿似的眼睛眯成缝,惬意地享受着夜间的江风。 临江的客栈要价高了些,可她一出手就直接包了天字号的上房,不让弟子为钱财发愁是七星谷历来的好规矩。 店小二大约是不怎么见过南疆女子,瞅着她的脸一时都失了神,被天枢师伯用一锭银子打醒,脸红得像火烧似的。 想到小二惊慌失措的模样,她眼里泛起笑意。 “中原人真有意思……” 她改趴为坐,轻轻闭上眼睛。 中原少见异域女子,她一点也不遮掩地露脸,胆大到肆无忌惮。 看清楚好,最好下了地狱也要记得取他们狗命的到底是哪位女罗刹。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红妆侧靠着窗望着江边,笑道:“天枢师伯来了。” 白衣黑冠的老人约莫七八十岁,满头白发,背手而来,端的是仙风道骨,除却那双眼看起来并不如老人家慈祥和蔼,与路边常见的年迈之人并无区别。 但红妆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老人。 南疆的“北斗星”中,论武力第一当属开阳,可最危险的却是面前这位天枢师伯。 他擅蛊,当年为炼活死人蛊与尚未投诚的南疆皇室联手,在与中原对决的青霭关一战中中大肆以活人制作傀儡,竟仅凭一己之力挽回了南疆战局颓势。 一人,能抵隐州十二城。 红妆却不怕他,笑颜越发明朗,“开阳师伯怎么没来?” “提那疯子作甚?”天枢云淡风轻道:“他听说姑苏季氏的第一门门主武艺甚高,提着钩月就上门找人挑战去了。” 红妆一挑眉:“钩月?” 她摸上腰间,那儿一把小巧弯刀藏匿着,刀如弯月,以此得名。 钩月弯刀是双刀,一把在开阳那里,另一把在她身上。 天枢一板一眼:“你的钩月和他的钩月,不同。” 刀都是好刀,用的人不一样罢了。 红妆收手,嗔怒:“师伯又笑话我,我本就不擅使刀,钩月于我不过防身之用。” 她本就艳极的脸庞,因着这似嗔似怒而变得更美艳动人。 像能将人的心掏空了去。 “不使刀更好,”天枢头也不抬,说:“那疯子的破刀,切菜我都嫌钝。” 开阳是真正的战斗疯子,一生好武擅斗,他们此番前来各有目的,开阳的目的便是挑战高手。 至于挑战后是死是活,开阳说了,不要他们管。 只是。 “姑苏季氏第一门门主?” 天枢倒杯茶,指尖浸至茶水中,一只小虫子顺着手指爬到杯盏里,很快那茶水便变得血红血红。 天枢:“季靖晟,季宗主的二哥。” 季氏有五扇门,第一门司暗杀,第二门司情报,往后各是药理、兵器、银财。 “听说这第一门的门主,也是个疯的?” 天枢:“是。一疯一傻,臭味相投。” 然而此疯非彼疯,开阳是疯子,季靖晟却是实打实的天才。 季靖晟脑瓜子痴痴傻傻,练武却天赋异禀。他的危倚刀刀法已至大成,不比季宗主的逐风逊色。 天枢:“管他们这许多,左右不过两个疯子罢了。” 红妆一想也是,以开阳师伯的武功,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她轻快地从窗上跃下,行至天枢面前,悠然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刚搁到唇边,倏地听到天枢开口—— “殷远崖没死。” 拿着茶水的手一顿,杯子离唇不过分毫,却再也饮不下去。 红妆不敢置信:“怎么可能?那可是‘往生’!” “往生”剧毒,无色无味,只要沾了一点便顷刻融入血肉。初时无异,但会让人从五脏六腑慢慢溃烂,直到烂到喉头、鼻尖、眼唇,彻彻底底成为一具发烂发臭的尸体。 死相难看,过程凄惨,下毒之人称得上恶毒无比,其心可诛。 天枢:“摇光在你临走前,难道没给你解药?” “给了。”红妆应道,“但我没给他解毒!” 天枢睨她一眼:“摇光能调出解药,中原自然也有人可以,又不是多厉害的玩意儿。” “可是……” 天枢抬手,制止了红妆要说的话。 “我早就和那婆娘说过,不要总是留一手,既是毒,就应该冲着非死不可去,可她倒好,每次都不听我的。” 红妆:“……” 天枢:“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 天枢师伯恋慕她师父几十年,至今痴情不改,二人纠缠了大半辈子,到现在却依旧没有定下终身。 红妆私以为,和天枢这张嘴脱不了干系。 但她识相,这话就是憋死在嘴里也不能说出来。除了摇光,世间人包括她在天枢眼里都不过蝼蚁罢了,她可不想惹了他,再被他的宝贝虫子咬。 相比起来,殷远崖没死倒更令她好奇。 有人能解往生,这真是从未想过的事。 红妆觉得有趣,中原人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南疆的“北斗星”里,她师父摇光是唯一的女子,擅制毒、暗器、轻功之流,用天枢师伯的话说,所有下作的杀人手段都占了个全。 可她的手艺,即便留了一手,也是素来难有人解。 如今却被一个中原人破了。 有点儿东西。 她轻敌了,中原人比她想的厉害。 红妆站起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天枢抱手,赞赏地点点头:“比你师父好学上进。” * 如今江湖武林几大势力分裂,龙盘虎踞,各自为营,其中以姑苏季氏为首,大致分为五大门派。 虽说是五大门派,实则只有四门。同踞于江南一带的殷氏因逐渐式微,许多年前便以殷氏独创的寄雪剑谱为嫁妆,同季氏结了姻亲。 季氏家主季承暄的妻子,便是殷家的二小姐殷萋萋。 季殷两家联手,虽无法做到独大,但在这之间也已占据了绝对的一席之地。 殷远崖,正是殷家的二爷,殷萋萋的父亲。 夜幕下,殷家的护卫、门徒个个手持佩剑,面色凝重,严阵以待,侍女匆忙来往于药堂与别院之间,不时听到些低声谈论,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二爷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病了……” “嘻,这就剩一只手一只耳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整日流连女人堆,怕不是得了花柳病吧。” “你少来,我看你才是最想爬床的那个!” “都别胡说!我听在宗主院子里伺候的姐姐说,二爷是招了仇人,被人暗算下了剧毒。” “什么毒,我看二爷好好的啊……” “那得亏了三公子……” 侍女托着药碗从药堂行来,被护卫拦下,几人挨个试了药,又用银针试过毒,这才放她们进去。 铁桶似的防护,把殷远崖守得几乎密不透风。 可这般看护,在红妆眼里也不过尔尔。 她敛下眼,细细回想了侍女来时路线,心思一转,往药堂奔去。 她轻松地绕过侍女、护卫,身形灵巧地摸上屋顶,护卫眼睛瞪得大大,只见一阵微风拂过,夜色之下根本捕捉不到人影。 药堂点了灯,但四下无人,只留了药罐还在小炉子上烧着。 红妆干脆下了房梁,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左顾右盼。 行到小炉边,红妆摸了摸药罐,还是热的,里头残留了些药渣汤水。 她倒出小半碗,汤汁呈褐,药味微苦,用手扇了风,闻到股沁凉的特殊味道,像是点绛草…… 要想知道解药如何,还得尝一尝。 最好是让毒性和药性在体内相冲,方能品出些端倪。 红妆苦恼地皱起眉。 她不想试药。 试药要先服毒,她一点也不想感受往生,而且这药还不一定能解干净。 可是不服毒,又无法彻底感知解药药效。 为难死她了。 都怪这个中原人,好好的凭什么解了往生,殷远崖要死便死去,要他多管闲事!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时—— “你是何人?”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红妆抬眼望去。 夜色下,一个清瘦的身影立在门边,长发高高束起,眉眼是一派和煦温雅,负手站在那儿,谪仙似的人儿。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盛了盈盈春水,温柔到能溢出来。 唇边的笑也是如此,善意且包容,仿佛担心突然出声惊扰到了她。 风吹得烛火四晃,偶尔发出噼啪作响,惊了红妆的神。 她没来由一阵暗恼。 第二次轻敌了。 —— 论一个射手和一个奶妈如何谈恋爱。 PS:季氏“五扇门”: 第一门:暗杀,门主季靖晟 第二门:情报,门主? 第三门:药理,门主季寒初 第四门:兵器,门主? 第五门:钱财,门主? 乄IǎоSんùо.Ц Κ 季寒初 男人在不远的距离站定,怕唐突了她,声音越发柔软:“你别怕,我是殷家请来的大夫,我并无恶意。” 红妆拿不准他的心思,只端着药碗,不说话。 她看似无措地捻弄着衣摆,手中已悄悄握上了骑马钉。 她防备地看着男人走近,手里的药碗被他接过,在她讶异的挑眉中,只见他将药汁都悉数倒在地上。 红妆皱眉,心头闪过杀意,眼中戾气大盛。 “你这是做什么?” 她将手背过,一手握住骑马钉,一手去摸袖中的钩月弯刀。 刀面和骑马钉都淬了剧毒,倘若有发现不对,她会毫不犹豫将其斩杀。 “夫人不明白,这药汁内含几味剧毒。此前殷二爷为人暗算,中毒极深,唯有以毒攻毒方能治愈。” 男人把药碗放到台上细细清洗,伸出的手白净纤细,没有多余的茧子。 他看着她,“我见夫人刚才想以身试药,这才唐突……” 顿了顿,又道:“夫人对殷二爷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但性命珍贵,莫要为他人舍了命去,试药一事,自有我这个大夫来做。” 红妆终于听出不对劲来,有些诧异,问:“你为什么叫我‘夫人’?” 就算她再不知中原礼仪,也从书里看过,“夫人”一词只用于称呼已婚妇人,她一介孤女清清白白,怎么转眼就成了“夫人”? 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装束,为方便夜行红妆穿的是简单的粗布麻衣,袖口扎紧,装扮简单,除了衣衫干净崭新些,和殷家别院里的下等奴役无二区别。 男人低声道:“听闻殷二爷收了一来自异域的姑娘作通房……夫人莫要自轻,既已是二爷的人,在季某眼里,都是夫人。” 红妆反应了半天,才将前因后果串起。 原来风流成性的殷远崖正好收了异域女人作通房丫鬟,阴差阳错之下她被错认,这大夫还以为她一片真心,趁月黑风高跑药堂里为殷远崖试药。 握着钩月的手指逐渐松开。 有意思,她不想杀他了。 不仅不想杀,还生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师姐说过,中原男人最会说谎,这纯良的大夫让她突然很想试一试,看看这副宽厚模样是否只是面具,皮囊下又藏着怎样的腌臜心思。 他若起歹心,她不介意让钩月再度见血。 红妆眼珠一转,伸出手拽紧了男人的手腕,一双眼眨了眨,顿时泪凝于睫。 一张脸美的妖冶又张扬,愁眉泪睫,直勾勾地看着他,太楚楚可怜。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些放开。” 男人吓了一跳,呼吸都乱了,喉头轻微吞咽,手指扣着她的腕子,想推开,又不太敢碰她。 红妆放开他的手,往下攥紧他的衣袖:“小公子救救我。” 红妆:“公子不知,我自小家中破败,本就因是女子不受疼宠,后来家乡发了饥荒,爹娘都死在人吃人中,我好不容易逃离,却不幸沦落风尘……” 她低低啜泣着,泪水淌下脸颊,半仰起脸庞,眸中尽是委屈:“我吃了那么多苦,便也认命了,怎料却被殷二爷强抢来。他见我貌美,玩弄了好些时日,可日子久了就厌弃了我,我方才试药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若不得宠爱,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她哭得伤心,极力掩饰唇边的笑意,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见他慌乱,更加无辜。 “公子可知我委屈?” 面目流转的娇媚,活生生像书里跑出的桃花妖。 这样的女人会遭厌弃,当真是天下最不合常理的事。 可男人顾不得想这么多,她用词大胆,令人浮想联翩,视线之内,他的耳朵已然通红。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触碰,后退几大步:“你,你莫要哭了。” “那公子可愿救我?” 男人的面上也染了薄红,灵巧的舌像中了药,僵得说不出话。 “你有什么委屈,尽可说与我听,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也尽管说来。” 红妆目光凄婉,眼泪不断,“我见公子是个好人,只求公子救我出这火坑,可好?” 男人抿唇,点头说:“若你当真孤苦,我自然救你。” “真的?” 男人认真道:“家父自小便有教导,医者仁心,应当爱天地万物。心怀仁义,平等待人乃医家本分。” “公子要怎么救我?” “我乃医者,救了殷二爷的性命,我会求他以此交换,换夫……姑娘自由。” 红妆一笑:“挟恩图报可不是好汉所为。” “若能换得姑娘不再伤心委屈,季某的名声算不得什么。” 她总算放开他,男人仓皇地收手,皮肤上的触感微麻,似乎那处也跟着耳朵一起红了。 “可我自幼便遭逢苦难,公子即便换了我自由,于我而言怕也徒劳。” 男人闻言,自以为有理。江湖纷乱,她一个女子无能力立足,再加上她这样的容貌,若真让她自由而行,恐怕只是从殷二爷处流落到殷三爷,殷四爷罢了。 思及此,他沉声道:“姑娘若不介意,可以随我回季家。” 红妆:“哪个季家?” “姑苏季氏。” 竟然是那个季氏。 她眼中泛出冷光,冤家路窄,果真如此。 季氏一脉人丁并不兴旺,如今的家主季承暄在上一辈排行第三也是最末,本不应由他继任,但无奈季氏长子早逝,次子疯傻,这才由他接掌了季家。 而据传闻,那是个十成十的武痴,使的刀名唤“逐风”,刀法凶悍,速度极快,而他此人也同这刀一样,冷漠严厉,不近人情。 红妆忍不住又摸了摸袖中刀。 逐风,钩月。 风月双刀,江湖双绝。 呵。 季氏。 红妆努力抑住唇边冷笑,细细地回想,季家或许真是命中少子,到这一代更是凋零地厉害,只活下来两个。 据说季承暄和殷萋萋本育有两子,可惜在娘胎里没有养好,一出生就生了大病,一早夭,一残废,终生离不得轮椅。 而活着的另一个,是那位早逝的长子留下的幼子,相传在季家“五扇门”中掌管司药理的第三门,待人亲善,极为端庄雅正,有“小医仙”的美名。 思及此,红妆故意道:“公子竟是季氏的人?” 男人微微点头,垂眼看她,正经地行了一礼,伴着低沉的声音—— “在下姑苏,季寒初。” 女罗刹 真是他,季家早逝长子唯一的儿子。 红妆闻言不觉得有甚么。摇光从来教她要恩怨分明,他与那事无关,便算不得仇人。 她娇滴滴地笑:“季三公子要收我这么个通房丫鬟进季家,不怕季家人反对?” 季寒初道:“你同我回季氏第三门,那儿由我掌管,我能护你周全。” 他字字句句都是诚恳,为她这个一面之缘的“可怜人”铺好所有后路,红妆信了外头传出的他的好名声,这人确实温厚儒雅,不是假装。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装不出来。 她滴溜转眼,装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季三公子大恩大德,奴家定然铭记于心。” 流了半截的泪又滚滚而落,“只是我不过低贱通房,断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若不嫌弃,我愿长久侍奉公子左右,不求名分。” 季寒初却是皱眉,首次拂开她欲伸出的手,缓慢且坚定地后退。 他说:“我早说过,姑娘不应自轻自贱。我救你,并不图你回报。” “公子……” “但是,”季寒初顿了顿,道:“但是你别骗我。” 红妆一惊,慌乱乍起,好在她自认伪装得好,很快稳住心绪,正经道:“我从不骗人。” 季寒初笑了:“我信你。” …… 季寒初有过猜疑。 她身上有若有若无的药香,像是长年与药物打交道,行走间轻盈过度,不时踮起脚,江湖之人大多是这种走姿,是练习轻功所致…… 可她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眨眼间扑簌落泪,双目通红,仿若心头万千苦楚无法言说。 望他的眼神,分明满是期待。 季寒初沉息,把心头杂念全数抹去。 女子下盘本就轻些,她为殷二爷试药,来往于药堂,有药味也不足为奇。 他唤她一声:“姑娘。” 红妆乖巧地应答。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总要问了名字,才好向殷二爷要人。 红妆笑起来,眼睛像极了狡黠的小狐狸,眼波流转,妖气四溢,神容有一股子野劲儿,眼里却依然清澈又无辜。 季寒初看得一时失神,慌乱低下头,心跳如鼓。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得心腔起伏极大,剧烈的情绪来势汹汹,他应对不及,只能放纵隐秘的欢喜和庆幸在心头萦绕。 季氏小医仙救人无数,却第一次庆幸殷家求他出面帮忙解毒时,他没有拒绝。 不然,不然…… 他红着脸,不敢去想到底为何,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这可怜的姑娘怕是要一辈子都困在殷家了。 还好她遇上了他。 他想些什么,红妆自然不清楚,她也不想清楚,玩够了,便收心,冲那人笑得越发娇媚。 她道:“红妆。” 又笑说:“奴家名唤红妆,公子,我等你来救我。” * 那晚的事情在红妆眼里不过趣事一桩,很快抛之脑后。 她奉师命前来中原复仇,目标只在殷家,虽知季殷两家是亲家,但报仇便是报仇,只对人,不对事。 可当她将定骨鞭缠住那哀嚎的殷氏门徒,钩月将划破他心脉之际,她还是恍惚想到了他。 季寒初,姑苏季氏的三公子。 这一恍惚,便给了将死之人机会。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门徒,心知自己恐怕难逃一死,几近疯魔地垂死挣扎。 他撑着口气,嘶哑道:“你可知我是谁,你敢杀我,你信不信将来你死无全尸……” 利器的锋芒一闪而过,映照出面前女人美艳的容颜,只是那双眼杀气太重,不像美人,像无常。 在那忽闪的一霎后,门徒扭头,看到了地上落下的残肢。 那是完整的一只手,是他的手。 “啊——” 凄厉的喊声堆在喉头,用尽全力也只发出微响,声音更如砾石磨过,破败不成样。 门徒的神情由惊惧变作惊恐,偏偏连那微响也几近湮灭。 他早就被毒哑了嗓子,分量算得刚好,还能说话,却无法大喊求救。 不过很快,他也不必说话了。 红妆欣赏着他绝望的神情,笑靥明艳,抽出钩月,刀尖往下滴血,她用指尖沾了一滴,状似无意地往前一掷,血滴子破空而来,打在门徒右眼上,疼得他不断抽搐。 她笑了笑,懒洋洋地说:“我不信。” 门徒近乎崩溃:“你,你究竟是谁!——” “嘘。”红妆笑吟吟的,笑容既野又邪,她将手指抵在门徒唇边,柔声道:“安静些,你吵得我头疼。” 她甩了甩定骨鞭,抚摸着上头的倒刺,笑意更深:“你该庆幸的,我前几日遇到了一个好玩的人,心情实在太好,所以不打算对你下狠手。” 定骨鞭擦过门徒的鼻尖,女罗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条肮脏的狗。 “这鞭子名叫‘定骨’,是天璇师伯的玩具之一,你知道吗,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疯子。” 红妆笑嘻嘻的,道:“他明明自己筋骨有疾,却偏认为是世人骨相不正,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各种玩具替人‘正骨’。你那个同伴招人讨厌得很,我本想好好和他玩一玩,谁知道才抽了他几下,他就死了。血腥味太浓了,恶心得我好几天都不想杀人,正好多让你活了些时日,等下了阿鼻地狱,记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门徒咬牙,神情愤怒,疯了般狠狠地用头撞击地板,企图发出声响。 红妆一脚踹过去,踢得他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她踩上地上的断手,“我问你,你当初活埋了那孩子时,用的可是这只手?” 门徒面色惨白,满心恐惧,抖声问:“哪、哪个孩子?” 红妆眼神冷冽,沉声道:“看来不是这只手了。” “噗——” 钩月深深刺进另一只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啊——!” 红妆冷声道:“想起来了没有?” 门徒对上她的眼睛,刹那间忽然记忆翻涌,他想起一桩十多年的旧事,还有那被他们拖到雪山上的女人和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根本没有足月,生得玉雪可爱,那女人虚弱地不行,强撑着磕头,一直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孩子…… 可他们没答应,那个孩子被他们活埋了。 门徒:“你是,你是谁?你是红袖的什么人!” 红妆用力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到他喘不上气,她双目微红,阴恻恻道:“红、妆。记住,要索命尽管来找我。” 许是知道此番必死无疑,门徒干脆豁了去,厉声大骂:“妖女!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孩子是我埋的又如何,还不止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们不仅埋了那孩子,我们还上了那贱人!她哭得可比孩子惨多了,我们就在雪山上上了她!她自己不知检点上赶着倒贴季承暄,空闺必定寂寞得很,我上她那是她的福……” 骂声戛然而止。 鲜血在红妆脚下蔓延开来,流淌过她的裙边,雪白的衣裳上也泼洒上了大片的红,像盛开出大朵大朵的海棠花。 门徒已断了气息,好似块砧板上的鱼肉,被人跺成了几大块,只剩筋骨相连,死不瞑目。 看着那张青白透出死气的脸,她冷冷地说:“急什么,殷家的人,我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她一把提起门徒尸体,狠狠摔到地上,尸体像坨烂肉,打在墙壁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你且在地狱里等着吧。” —— 红·戏精·妆与季·老实人·寒初第一局对决。 老实人KO。 女主是真狠,不喜勿入。 问罪去 红妆从殷氏别院出来,一路疾奔至河边。 血气太过,她不怕招来人复仇,只觉得穿身上实在不美观,也不舒服。 她懒得回客栈找水,更不想多事,在河畔周围撒了迷药,爽快地入河沐浴。 洗去了一身血腥,也洗净了染血的外衣。 红妆哼着小曲儿,把衣衫放在河边大石上敞开,等着风干。 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红妆回首,眉目含着淡淡地笑,“季三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地看。” 身后传来响动,不一会儿,身着青衫的人影便来到面前。 不敢看河里的她,半侧过身子,别开了眼睛。 只是那周身气质再不如那时温和,背在身后的双手也时时紧绷,望着远处的眼里没了笑意,眉头蹙得紧。 红妆未着寸缕,河水堪堪过了胸口处,她浑不在意,笑着游到河边。 “三公子别害羞啊。”她笑弯了眼。 季寒初抚上身侧的物件,那是一把极为精巧的扇子,黑色,玉骨,瞧着同他这人一般温润无害。 红妆咯咯直笑:“带了武器?教我看看……原是‘星坠’啊,三公子这是打算不死不休了?” 季寒初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远处,低哑道:“你说你从不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季寒初低眉沉默一会儿,道:“红妆。” 红妆掬着水玩,“没骗你,这确实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 “因是女子不受疼宠,家人死于饥荒,后又流离失所……” “这也是真的。” 当年战乱,百废待兴,她的家乡偏又遭逢百年一遇的饥荒,父母皆死于流离途中。若不是师姐红袖碰巧路过救了她,她只怕早就成了他人的腹中食。 季寒初心头有火隐隐烧着,恼她骗人,这张嘴说出的话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被殷二爷强抢,无奈做了他的通房丫鬟呢?” 红妆无辜:“那是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 季寒初垂眸,清冷月光在他眼睫处洒下小片阴影,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近一月来,殷氏门生、旁系子弟惨死数人,都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 季寒初死死握紧星坠,闷声道:“为什么要杀人?” 红妆却不回答,只讥笑道:“小古板,别说他们,便是连你,我也杀得。” 她挂上一个满不在乎的笑,“你想替他们报仇,来就是了。我人都在这儿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末了不忘调戏:“只要你敢过来。” 季寒初无声地抽出星坠,终于转身,他静静地看着河里的红妆,目光像沉谧的湖水,似乎有话要说,但什么也没说。 黑色玉骨扇在夜色下,几乎看不见。 玉最温润,配君子最好。 但红妆想象不出他杀人的样子,即便知道星坠是把见血封喉的武器,也只觉得儒雅。 这把扇子在他手里就该是展示风雅的,他这样的人,不该被血腥污了双手。 季寒初凝望她片刻,道:“我不杀你。” “呦,舍不得呀?”红妆笑着说。 季寒初:“跟我回去。” “去做什么?” 季寒初短促地答:“问罪。” 红妆“哦”地拖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笑得坦荡,仿佛放下心来:“原来不是来杀我的,看把我吓得泡了这么久,你要早说,我哪里需要遭这份罪。不就是问罪吗,我跟你去就是了。” 说完,只听水声“哗啦”,她兀自从河中站起,轻轻一跃,轻巧地落在了方才晒衣的大石上。 她身上一丝不挂,玲珑别致的曲线暴露无遗,月光镀在覆满水珠的身体上,滴滴往下滑,滑过凸起的锁骨,滑过纤瘦的腰肢,还有雪白的两团圆乳,和丰满的翘臀。 身后长发也湿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肌肤上,几缕发丝亲密地靠在胸乳上,眼瞳乌黑湿漉,满是调笑地看着他。 美人出浴,艳情入骨。 “小古板,不是要抓我问罪吗,怎么还不过来?” 舍不得 季寒初柔和的眉目就此清冷下来,脸上青红相错,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红妆的眼,像是再往下移半分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瞧瞧,瞧瞧这副君子的模样,该不会她不穿衣服,他就能真盯她一晚上吧。 红妆灵灵地笑,往他身前靠近了些,直到近得不能再近才施施然停下。 她看着季寒初握星坠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却始终没有动上一分。 这表情,看起来都快吐血了。 “季三。”红妆往他怀里靠,牵着他束腰的衣带,在葱白的指尖绕转。 抬起一张脸,漂亮又勾魂。 “我真是喜欢死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面上正经,其实心里恨不能天为被地为床,同我野合欢好一番,是不是?” 季寒初沉默片刻,“不是。” 红妆弯唇,吐气如兰:“那你倒是动手啊。” 她连衣服都没穿,身上没有暗器也没有武器,季寒初要能舍下脸皮,指不定真能擒了她。 这么好的动手时机,不抓住的话,她都替他惋惜。 …… 半晌。 “真不动手啊?”红妆挑眉,在他怀里蛇一样地扭,“你再不出手,我真要以为你舍不得我了。” 季寒初背手,手臂收紧,感觉脑中神经突突地疼,浑身火烧火燎似的,下腹热气直蹿,几欲焚身。 红妆越发装模作样:“唉呀,我都被你看光身子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对了,依中原礼俗,我是不是已经算你季三公子的女人了?” 季寒初看她根本玩上了瘾,干脆闭口不答,用尽全力克制着体内汹涌的情欲。 红妆可怜兮兮地说:“我都是你的女人了,你还要抓我回去问罪,你于心何忍?” 这下,季寒初浑身都绷紧了。 她说得没错,她已经算是他的人了。 刚才她从水中跃起,即便他将眼神挪得再快,但那一眼便已将风光一览无余。 更何况她现在贴他这样近,他甚至害怕自己隐隐有昂首之势的欲望会戳弄到她柔软的腰腹…… 季寒初屏息,郑重承诺道:“我会负责。” “哦?说来听听,怎么负责?” 季寒初:“娶你进门,然后所有惩戒同你一并受过。” 红妆挑眉:“我杀的人可不少,绝不是惩戒就能完了。江湖规矩——血债血偿,我难逃一死。” 季寒初却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重复道:“我说了,所有惩戒一并受过。” 所有,包括死亡。 红妆嗤笑:“季家和殷家有亲,你又是季氏三公子,他们才不会要你的命,死的不还是我?等我回去领了死罪,你自可以逍遥快活,反正我又不知道。” “我不会。”季寒初立刻回答,“无论结果如何,我定终身不再娶,一生都供着你的牌位。” 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便与他说过家训,“净心明礼,克己自律”,八个字一直被他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即便她臭名远扬,杀人如麻,他也会供着她。 供着她这位唯一的季三夫人。 “真的?”红妆踮起脚,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全是跳跃的火焰。 季寒初:“我从不骗人。” 说完一顿,感觉这话透着种熟悉,熟悉到诡异。 红妆好笑地看着他,学他道:“我信你。” 月色之下,明艳少女笑靥如花。 季寒初混混沌沌的脑袋被这笑一晃,清明了片刻,又迷糊了起来。 不,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季寒初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药囊放到鼻下,清幽的味道从鼻腔传入,勉强稳住迷乱的心神。 红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退到大石处披上了自己的内衫,遮住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身体。 她晃着手里的定骨鞭,遥遥说道:“现在才发现被下了药,季三公子是不是太不够警惕了?” 季寒初克制着,又羞又怒,感受那股情潮越发澎湃,激得他指尖颤抖。 “你,你——”他咬牙,只恨自己掉以轻心。 他从小被父亲在药里养着,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方才河畔周围被红妆洒满迷药,却根本对他不起作用,他对自己太过自信,这才着了道。 可他怒,却不仅仅为这个怒。 她又骗他,又骗了他。 他就那么好骗么。 红妆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见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艰难地克制着情欲,额头汗水满布,流淌过脸颊,滴进衣领处。 她欢快地吹了口哨,伸出根手指头,一戳,把忍得辛苦的季寒初直接给戳得跌到地上。 红妆豪迈地将他一推,自己紧跟着就跨了上去,稳稳地坐在身下人的腰腹上。 她只穿了内衫,并未着肚兜,那两点娇嫩的樱红就透过薄薄的衣衫显露出来。 季寒初心跳无法控制,难得发了狠:“你这姑娘,不知羞耻——” 小妖女吹着口哨,俯下身子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他唇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吻上。 唇上传来软软的触感,混着清凉的水汽。 女人陌生且清甜的味道侵入鼻端,用舌头舔弄他的唇瓣,随着他微微的喘息伸进口中,勾着他的舌含吮轻碾。 一吻毕,她的脸上也泛起红,眼里尽是取乐成功的恶劣笑意。 季寒初怔怔地看着身上的人,此时此刻她正伸手解他腰带,一边解,一边仰面望月,感慨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季寒初道:“你……” 红妆又吻他,“我不知羞耻是吧?” 她拍拍他的胸膛,道:“不知羞耻的怎么是我呢?这味媚药可不是我做的,分明是你那好叔母殷萋萋求来的。药性厉害得很,就是再深的武艺、再百毒不侵的体质也无可奈何,我只不过是让你也感受一下罢了。” 殷萋萋虽是叔母,但季寒初母亲去的也早,二叔未曾婚娶,她便是唯一的主母。 季寒初与她并不算亲近,但印象中这位叔母是很和善的人,对任何人都温声细语,对三叔尤其包容,怎么都不像会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 是以,他并不太相信红妆说的话。 红妆见他一脸不信,嗤道:“你叔母当初就是给你三叔下了这药,才怀上了你那两个堂哥,你不信算了。” 话语间,动作不停,很快扯开他的领口,小手钻进去,在他凸起的锁骨上流连,摸了两把。 哇,细皮嫩肉的。 她在南疆见到的男人不是那六个师伯就是摇光的仆从小哑巴,师伯她不敢摸,小哑巴一看就糙她懒得摸,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到男人的身体。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她抬眼,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瞳孔。 季寒初神色认真又痛苦,“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都被情欲噬咬成这样了,居然还有闲心管这事。 红妆觉得好笑,便真的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还想继续摸,突然,腕子冷不防被他一把攥紧,用力往后掀去。 她反应及时,足尖一点,一个旋身便落到河边。 待站稳,她回头一看,却见衣裳凌乱的男人跃起,飞快地掠过,“扑通”一声后整个人都浸到了河中。 因着水流平稳,这声过后河面很快静了下来,连半个泡泡都没有。 哦? 红妆摇摇头,折了根草把玩,淡然地站在河边等着。 等了半晌,等到她怀疑季寒初是不是已经淹死在河中时,水面“哗啦”破开,冒出半截身子来。 季寒初红了脸,大口大口呼吸,长发紧紧贴脸,浑身湿透,瞧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红妆丢了草,说:“这药很猛,你就是把自己浸死在水里也是没有用的。” 季寒初闻言,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低头一个猛扎,又再次埋入水中。 “哎,真是小古板。”红妆嘀咕道。 片刻后,季寒初憋不住气,从水中冒头。 红妆看准时机,掂了掂刚才翻出的物件,手指一弹,凌空向他掷去。 她还配了声:“咻——” 季寒初抬手接住,凝目细看,被她投来的是一颗小小的黑褐药丸。 他转头看向岸边,少女正坐在膝高的石头上,悠闲地踢水。 那双脚很小,也很白,往上看去,那半浸入河中的小腿可是一样细白软嫩。 季寒初仓促地转头,沉默不语。 红妆却会错意,嫣然一笑,道:“吃吧,真是解药。虽然你对我很舍得,一心要拿我问罪,但我却暂时舍不得你死。” 她提起衣摆,翩然落到草地之上,身形一闪,又远了约莫丈余。 风里传来她的声音,和着内力,似乎近在咫尺。 “小古板,你真好,但我还不想死。” “那些人我是非杀不可的,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去。” “……我也不能做你的夫人了。” 赎她罪 红妆仰着脑袋,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变啊变,变成季寒初的脸。 她恍惚看着,生生把自己看出了一丝哀怨的味道。 “妖女!”耳旁炸开一声爆喝。 这声音极大,响彻整个僻静的渔眠小筑,所幸此处是殷家最旁系的子弟的院落,来往人少,除却几只飞鸟并未惊扰到他人。 红妆捻了小石子,对准那几只鸟儿,不见她如何弹指,那在夜幕下飞快穿梭的鸟扑腾了几下翅膀,便无声无息地掉落地上。 见状,横剑在前的门生警惕地往后再退几步。 “行了,”红妆走到门生的身前,手腕翻转,无聊地转着钩月,“别废话了,你想好了没?” 门生双目赤红,横剑在前,胸腔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今日和你拼了!” “啧。”红妆皱眉,“我最近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个个都给我蹬鼻子上脸!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要怎么死?趁现在赶紧选,等会儿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你找死!”门生被彻底激怒了。 他甩剑而出,带着雷霆之势,向红妆袭去。 这一剑用了全力,他的脖颈上筋脉暴突,眼内充血,手臂上的力道似有千斤之重。 剑风疾刺而来。 红妆却不躲不避,反而勾唇冲他幽幽一笑,门生甚至没见到她用到那把一直被她放手里把玩的弯刀,只是懒懒地一抬手,两指便轻而易举地夹住了他的剑身。 再一抖,长剑竟破出裂痕,在门生不敢置信的眼神里,裂痕很快布满周身,寸寸断裂。 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成了一堆废铁。 “原来你想选一剑封喉。”她捻转着钩月,“可惜我剑术不太好,恐怕一剑还封不了你的喉,不如还是换一个死法吧。” 门生跌坐地上,惊恐地后退,退到无可退时,面前的红衣姑娘微微躬身,与他迎面相对。 红衣红裙遮住了身后大半的月,背逆光影,裙角飞扬,一笑令人寒心冻肺。 “我给过你选择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鼻尖闻到了一丝清淡的芳香,门徒犹疑了一刹,而后体内翻涌出千百倍的刺痒,如同万蚁行过,奇痒无比,让他几欲挠穿一层皮肉。 “啊——啊——” 门生痛声厉喊。 红妆得意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渔眠小筑。 她快活地看着门生的惨状,好心道:“这毒叫‘无为’,中毒者会感到全身瘙痒难耐,恨不能扒下皮肉,而且血腥味越浓,便会越痒,直到自己将自己挠得血肉模糊,断了气才好。” 门生哪里还听得,他全身皮肉包括脸面都被自己挠出血花,眼神怨毒无比,恨不能杀了这妖女饮血。 红妆翩步后退,转腕收刀,正要施展轻功离去时,突然听见耳边叮的一响,似有硬物两相撞击。 侧眼看去,掉落在门生手边的正是一把黑玉做的骨扇。 门生已看不出原本面目,正颤颤巍巍地打算再去捡地上长剑的残片,企图一了百了。 红妆见到那扇子,也懒得管门生了,昂起头,往星坠来的方向愉快地喊:“季寒初!” “红妆。”季寒初从远处隐秘处走来,转瞬来到门生身旁。“我同你说过,不要杀人。” 红妆跺脚,恼恨道:“这太不巧了,怎么每次杀人都给你撞上了。” 季寒初蹲下身,捡起星坠,迅速封了门生的几处大穴,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小药囊,从中倒出三棵药草,揉碎了给门生咽下。 门生的呜咽声渐渐小去,呼吸平稳起来。 红妆惊奇道:“哎呀,你竟然又解了?” 她哒哒跑过去,在门生的另一侧蹲下来,两手撑着小巧的脸蛋,一派天真无邪。 季寒初已经开始施针,她却还这样看着。 他下针的手迟疑了一下,沉声问:“看什么?” 红妆:“看你解毒啊,总要看了才知道这毒怎么解,下回才不会再给你留机会。” “……” 红妆笑嘻嘻的,“小古板,这一局算我输了。不过我很好奇,你该不会打算天天跟在我后面,我杀人,你就救人,如此循环吧?” 季寒初半晌沉默。 红妆的影子在幽冷的月光里也变得有些沉默。 季寒初下针很快,眉宇间一股雅正,眼神坚定,是那个世人敬仰的季家小医仙。 红妆弯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她轻声说:“季三,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在为我赎罪。” 季寒初收起药囊的双手陡然顿住。 红妆站起身,低头静静望着他,“季寒初,我不会收手的,你也是,莫再徒劳。我说过,这些人我非杀不可。” 季寒初说:“为何非要杀了他们?” 红妆冷冷道:“是他们非死不可。” “为何非死不可?” 红妆不答了。 她讥讽地笑,背过手掌,指头轻轻勾了两下,一条小小的黑虫便从她的腕上的佛祖手串里悄然爬出,速度很快,落到了地上,悄无声息地向门生靠过去。 红妆眼见它从门生染血的袖口爬了进去,才放下手,道:“季家小子,你何苦非要同我作对。” 季寒初看着她,重复问:“为何非死不可?” 红妆摊手:“江湖规矩,血债血偿。” “你与殷氏有仇?” 红妆侧头,道:“血海深仇。” 行走江湖,正邪两道都讲一个规矩,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各路豪杰、各路邪魔都得守这规矩,倘若哪路人真做了违背道义之事,被寻仇也算活该,旁人大多袖手旁观,不会主动插手。 否则管了闲事,还得叫别人连累了名声。 季寒初脸色微变,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问:“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 以前,那是多久以前? 久到记忆的最开始,是悲惨的人吃人,是草木无根,是生食人骨。 久到她被女人拥在怀中柔声安慰,以为自己见到了活佛观音。 师姐就是她的观世音。 红袖会同她说起,她当年从饥荒里将她救回来时,她正抱着一截秃了的树根啃,身旁是爹娘的尸体,已死去多日,渐渐发臭。 她将她抱回了七星谷,求摇光收养了她,自此她改名叫“红妆”,成了“北斗星”摇光门下的小弟子。 摇光教导她恩是恩,怨是怨,恩怨得分明,做人要对得起天地。红袖教她好好活,懂知足,明分寸,随心而行,自在如风,最是快乐。 红妆半趴在小床上,可怜兮兮地摸着自己的屁股,那儿刚刚被大虫子咬了一口,现在还红肿着。 她龇牙咧嘴:“我最大的乐就是天枢师伯以后都别再来了。” 红袖揉她小脑袋瓜,“这话可不能让师伯听见,小心他下次还放虫子咬你。” “呜……” 师姐真温柔,要是手不那么冰冰凉凉的就更好了。 每次摸她,都冷到心里去,但她不好意思说。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师姐其实是个“死人”,早在那年的雪山上,同那孩子一起死了。 她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一个靠当年她最惧怕的虫子养着的女傀儡。 死人,怎么配拥有温度。 也是那时,红妆与殷家的仇,才开始彻彻底底结下。 天枢最热衷制蛊,尤其擅长的是为世人深恶痛绝的“活死人蛊”,只要将蛊虫种在体内,便会成为失去意识的傀儡,听命于他,成为他手上最厉害的一把武器。 而近年来,天枢又重制了蛊虫,种在已死之人的体内,能使其保留意识,将之“复活于世”,寿命与常人无二,只是这副躯壳,也同死人无二。 师姐,便是活死人蛊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 “种不了,没有用!”天枢皱眉道,“那孩子还不足月,我去挖的时候都冻成冰块了,根本承受不住蛊虫。况且就是种了,她也是再不能长大,一辈子都是这副婴儿模样,意义何在?” 摇光恨道:“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想不了,能试的都试了,放弃吧。” 摇光:“我体内的双生蛊你没办法,活死人蛊你也用不了,要你何用!” 摇光年少时受了极重的内伤,险些丢了性命,天枢便铤而走险给她种下双生蛊。 雌虫活在体内,雄虫养在冰河之下,一切都与常人无异。只是雌雄两虫不得分离太远,雄虫又离不开冰河,摇光于是只能永远困在七星谷中。 红袖听见他们争吵,怔了会儿神,讷讷道:“师父,师伯尽力了,无妨。” 天枢闻言看过去,他倚在窗边,轻轻眯着眼睛,手里还蠕动着一只小小的虫子。 他低笑,笑容讽刺,轻声说:“红袖,有一个问题你师父一直想问,但她不忍心,正好我替她问了。” 他拂袖,走上前,对她说道:“我记得你去中原一趟,没多久便同你师父说你不要做‘摇光’了,因为‘摇光’世代不可婚娶,不可生有子嗣……如今你武功尽废,底子毁去大半,更是修了死人之身,倒是真的再也做不了‘摇光’了。红袖,我问你,你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可算得偿所愿了?” 红袖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嘴唇逐渐发白,身子跟着颤抖起来。 她捂住眼睛,双目通红,可流不下一滴泪。 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摇光责怪地看去天枢一眼。 她上前,轻轻抱住了红袖,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像个母亲一样轻抚摸她的脊背。 “没事了,乖,没事了……” 红袖唇哆嗦个不停,死死攥紧了摇光的袖子,声音沙哑,撕裂泣血。 “他同我说,他真心待我,要带我回季家……他说会退了与殷二小姐的婚约,让他大哥做我们的主婚人,我心头欢喜……他爱刀,我就把逐风给了他,想着以后、以后……” 摇光不忍,侧过头去,哄她道:“乖孩子,不是你的错。” 天枢抱手,淡淡道:“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红袖呜咽着,指尖陷入肉中,半点没有疼,但那痛苦好比心头生生被剜去块肉,比肉体的疼痛更苦上百倍。 “师父,我恨毒了他们。” ——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出自陈世骧致金庸先生书。 乄IǎоSんùо.Ц Κ 殷青湮 但这些事,红妆是不会告诉季寒初的。 夜中的明月流出碎金的光彩,红妆仰头,轻声说:“我要走了。” 季寒初沉默良久,方开口道:“跟我回去。” 红妆笑起来,道:“你居然还没死心,我说过,我不会和……” “不是抓你回去问罪。”季寒初兀地打断她。 “那是去干什么?” 季寒初郑重道:“去殷家,把话说清。” “然后呢?” 月色下,季寒初的眼神有种别样的认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红妆怔了一怔。 但很快,她便又笑起来。 “不。”红妆又说了一遍:“我不去。” 季寒初好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听到她的拒绝会是什么感受,小医仙这样的人嘴里能说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种话已经着实让她意外。 他信了她真与殷家有血海深仇,可她还是不能跟他走。 她不要公道,她只要血偿。 天边明月高悬,季寒初站在门前的水榭旁,手里的星坠覆上一层玉质特有的流光,手里还握着药囊。 他捏着星坠的手很紧,紧到红妆以为他马上就要动手。他却是下颌微动,又说:“跟我回去。” 红妆无奈:“季三,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季寒初嘴唇动了动。 红妆懒得再同他周旋,纠缠得她心烦,尤其那句“跟我回去”听得她耳朵都长茧。 她甩出定骨鞭,长鞭疾甩出凌厉的风,扑面而来全是肃杀之气。 红妆冷冷地说:“那便各凭本事吧,你要真能擒了我回去,算你厉害。” 寒鸦啼,乌云蔽月,安静的亭台水榭之上狂风骤起。 月光隐到云后,半明半暗间只能看见红衣姑娘漠然的面庞,和那双狐狸般的媚眼,混着骇人的狠厉。 风吹起季寒初衣袍一角,从未有机会在红妆眼前打开的星坠终于使出了武器该有的威力。 战况一触即发。 星坠的扇面也是黑的,玉骨从扇面之下猛地拔出,露出数枚尖利的长刺,扇面边缘更是闪着锋利的冷光,比起钩月有过之无不及。 面上是玉骨扇,实际是袖中刀。 红妆甩起长鞭,狠狠地冲季寒初去,直取心口。 电光火石间,季寒初翻扇格挡,不料长鞭力道奇大无比,震在虎口处,让半条手臂都发麻了。 季寒初退后了些,还未喘平气息,下一鞭又带着千钧之力朝他袭来。 …… 门生已断了气,可谁都没注意到。 季寒初的呼吸越来越急,心腔也越发疾跳,他用尽全力控制着星坠,险险地避开一招,扇面在手里打了个旋儿,缠紧了迎面来的长鞭。 他没说话,攥紧了鞭子,可红妆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那段传来的内力威慑,让她背脊有些战栗。 “季三,你比我想得厉害。”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是棋逢对手的喜悦。 她道:“但你干嘛不还手?都说过了,我们各凭本事。” 季寒初头微垂,松开手中的长鞭往她一抛,沙哑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却清晰地传入红妆耳中。 “能让我不想还手,也算你的本事。” 红妆眯起眼,一动不动凝视他。 他偏过头,并不看她,侧过的脸颊融在夜间清冷的余晖里,有千言万语都被风吹散了。 乌云散去,月光重回天地。 红妆:“季寒初,你该不会……” 她没说完,季寒初忽然猛转过头,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她安静。 他低声说:“有人来了。” …… 侧耳去听,果真有人在悄悄接近。 都怪刚才打得太投入,竟都没听到脚步声。 步伐轻盈,似乎是女子…… “三表哥,是你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季寒初挪步过来,示意红妆先走。 红妆背着手,瞄过去一眼,起了无限兴趣,轻声问:“谁啊?” 季寒初低声道:“是青湮,叔母长姐的独女……” 他觉得这关系有些乱,纠结了下,直接下了定论:“是我表妹。” 原来是她。 殷远崖有两个女儿,殷芳川与殷萋萋,一刚一柔。 前者招了赘婿,后者嫁了季宗主。 来者正是殷芳川的独生女,殷青湮。 “渔眠小筑这么偏远的地方,她跑来干什么?” 季寒初:“我今晚来时未避着众人,她可能听到消息了,便赶了过来。” 红妆斜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一听到你来了就颠儿颠儿地跟来,季三公子还真是招人喜欢。” 季寒初挡在她身前,望向断了气的门生,低声警告:“快走。” “走什么?你把她叫来,正好一道将我抓去殷家,还省了力气。” 季寒初头疼,“今日先不抓你,你赶紧走。” “我不。”红妆大喇喇地走出来,说:“来的是殷芳川的女儿,我怎么能走?正好我同殷芳川也不共戴天。” “红妆……你……” 殷青湮是殷氏大小姐,殷家一向疼宠,平时派了许多护卫专门保护她。 她现下独身,但左右不过片刻,殷家众人就能赶到,局面便难以控制。 偏偏这女子没心没肝,只懂玩世不恭,让人恼恨。 推拉间,殷青湮已来到水榭前。 她穿的衣正是一袭青衫白袍,与季寒初的一身极其相配,容貌清丽,眉眼尤为秀美。 那眉眼,在见到季寒初时立刻绽放出如花般的笑靥,娇羞可人。 “表哥,你真的在这儿?刚听下人来报,我还不相信呢……” 几句话没说完,眼神注意到藏在季寒初身后的红妆,还有红妆身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下止住。 她惊得脸色大变,手指发抖:“你、你们,表哥……她……” 她的眼神与红妆隔空碰上,只见那女人冲她笑得极野,眼眸倏地变得深邃,抽出袖中弯刀,带着必死的杀意向她奔来! 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刹那间,钩月弯刀便架在了殷青湮的脖子上,刀片冰凉,抵住颈部血脉,仿佛眨眼间就能取她性命,叫她脑袋开花。 殷青湮浑身冰冷,颗粒疙瘩全都立起。 季寒初怒喝道:“红妆!” 钩月从脖颈处移到脸颊,削铁如泥的宝刀离殷青湮的雪颊只差分毫。 一缕乌黑的发丝轻轻断落,飘旋着落到她发抖的手上。 红妆将刀背贴在殷青湮的脸上拍了拍,笑着问:“这是你相好?” 这话一出,不只季寒初,殷青湮也愣了。 寂静中,两双眼默默地望向不远处的季寒初。 殷青湮咬了咬唇,面颊泛红,低头绞着衣摆,眼中隐隐露出期待。 红妆服了,“喂!刀还架你脖子上呢,你现在害羞个什么劲!” 又转头,问:“问你呢,是不是你相好?” 季寒初看着红妆脸上那个笑容,长叹口气,道:“不是。” “噢——”红妆拖长音,附在殷青湮耳边,低声道:“那便杀了吧。” 殷青湮的脸色顿时煞白。 红妆挟持着她,与季寒初遥遥对峙着。 季寒初咬咬牙,“你放开她。” 红妆哼笑,一下举起弯刀,锋芒毕露,嗜血的气息难以掩盖。 殷青湮失声尖叫。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一声高喊: “刀下留人!” 红妆不耐道:“不留!” “不行啊,要留的,要留的!” 一个圆润却灵活的身影从树丛里闪了出来,咻地溜到季寒初身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说:“老三,殷家、来人了,马上就、就到。” 红妆:“你又是谁啊?” 胖子撑着身体站起,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露出一张笑脸弥勒佛般可爱亲善,看着红妆一抱手,道:“姑苏季氏第二门门主,谢离忧。想必姑娘就是那位武功深不可测的美人罗刹吧?” 美人?罗刹? 红妆腾出一只手,潇洒地撩了下头发,“都是虚名。” 谢离忧:“姑娘实力配得上,不算虚名。” 红妆点头,“谬赞了。” 谢离忧笑笑:“哪儿能啊,谢某夸人从来都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言。” 红妆道:“你这胖子倒是有趣。” 谢离忧拱手:“谢姑娘夸奖。” 季寒初拧着眉,神情严肃:“红妆,你放了青湮。” 谢离忧这才一拍大腿,道:“对啊!女侠,咱犯不着,你快放了大小姐,否则殷家就要来人了,到时你想跑都跑不掉!” “别急啊,”红妆手上用力,见殷青湮脸色更白了几分,满意道:“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就放了你。” 殷青湮犹豫着点头。 红妆下巴一扬,指向季寒初的方向。 “你喜欢他?” 谢离忧抱紧自己肥硕的身躯,故作惊惶:“这这这不能吧。” 红妆皱眉:“你闭嘴。” 谢离忧如愿以偿地闭了嘴。 殷青湮从小被养在姨母家,虽都和江湖中人打交道,但深居简出惯了,哪里听过这么直白直接的话语,当下脸皮由白转红,半天支吾不出个字来。 她哆哆嗦嗦,无助地向季寒初求救:“表哥救我。” 红妆一手掐上她的脖颈,笑道:“救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你的亲亲三表哥,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 谢离忧的眼睛,就这么从直视前方默默地往右转大半截。 他咳了咳,小声咕哝:“老三,她什么意思?” 不答。 谢离忧:“你真失身了?” 安静,还是安静。 无法言说的愤怒从殷青湮的心口爬到头顶,她气得浑身发抖,争辩道:“你这妖女,你休得胡言!” “是不是胡说,你问问你表哥不就知道了?他可是说了要娶我进门,还信誓旦旦要和我一起去死呢。” 谢离忧:“不是吧……” 季寒初:“……红妆,放了青湮。” 谢离忧:“……” 娘的,季老三没否认! 当下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发胀,天灵盖突突地疼。 好你个季老三,枉老子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八岁那年下错了药差点把胖爷毒死,戚烬都算好买棺材的钱了,爷愣是凭一己之力挺了过来,爷都没跟你计较! 你现在有这艳福你居然不叫上我! 红妆笑嘻嘻的,“不放!我不仅不放,我还要把她做成傀儡,那种听得见,看得着,但只能听我话的傀儡,等我玩够了,再把她送给天枢师伯养虫子,这一身好皮肉不能白白浪费了。” 一张娇俏的脸蛋,说出恶毒无比的话语,却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 可任谁,都能明白她绝对再认真不过。 谢离忧摸上自己的喉头,咽了咽唾沫。 算了算了。 这女人浑身是毒,再漂亮他也不敢碰啊。 这艳福还是季老三一个人受着吧。 乄IǎоSんùо.Ц Κ 情和欲 季寒初收起星坠,沉声道:“红妆,只要你放了青湮,我保你今晚安然走出殷家。” 红妆懒懒地捻着发丝:“你就这么心疼你这表妹?” 心疼到她都有些嫉妒了呢。 “你越心疼她,我越要杀了她。” 一分的贴进,一寸的血柱,一片染红的梅花。 殷青湮死死闭上眼睛,害怕到不断急促呼吸,手在手侧紧握成拳,指甲深陷肉中,血丝从指间缓缓泛出。 季寒初心下大惊,顾不上许多,星坠灌了内力猛然向红妆砸去! 红妆反应神速,扭身闪过,甩鞭一勾将星坠勾进自己怀中。 就在她为躲闪手下力道正松之时,季寒初迅疾上前,伸手勾住她的细腰,用力一扯,将她带离了殷青湮数尺远。 谢离忧立时上前,护在了已吓得晕厥的殷青湮身前。 红妆笑着倚靠向季寒初的胸膛,神情毫不意外,甚至还有闲空抬手,朝谢离忧掷去一枚青釉小瓷瓶。 谢离忧接过,望向红妆。 她解释道:“能让人短暂失忆的药,给她喂下,会省去很多麻烦。” 谢离忧捧着瓷瓶,苦恼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怀疑。 红妆嗤笑,搂过季寒初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好哥哥,你来告诉他,我给的到底是不是毒药。” 季寒初一手揽着她,一手冲谢离忧摊开,手掌死死扣着她的腰身,仿佛他一松开,她就能跑不见了似的。 谢离忧低着头把瓶子送来,待确定那的确只是让人失去短期记忆的药后,才迈着小碎步退下。 然后再也不看那对搂搂抱抱的男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喂——”红妆还在后头招他,“季三可想抓我回去问罪了,你不想吗?” 谢离忧捂着眼睛转向她,嘴里念念有词:“莫管闲事,闲事莫管。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红妆捂嘴笑,抬头对季寒初说:“你这朋友好有意思。” 季寒初按住她乱动的腰,低沉地说:“红妆,你别招他。” 红妆踮脚向上,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勾住他下巴,往下抚摸,摸过他喉间的凸起,在那儿流连。 男人与女人贴合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双方的差异,女人特有的香包围着他,在那香里,她仿佛是无骨的,软绵绵的能化成水。 喉头的手抚上他的肩,取而代之的是唇舌,舌尖舔舐过凸起的喉结,含弄着它,不时轻咬。 带起来肆意的酥麻,像极了那晚青青河畔,她衣衫不整地坐在他腰腹之上,俯下身落在他唇上的那记长吻。 那个吻是青草味的。 女人两条藕臂勾住了他的脖颈,缠着他恣意调戏,她抬眼时,眼里全是野蛮生长的蓬勃之气,动人又勾魂。 “我不招他,我只招你,这样你满意吗?” 满意吗? 这样有什么好满意的。 季寒初苦笑着想,左右她也不过拿他当一个好玩的消遣罢了。 哪有人会去在意消遣满不满意,她这么问,无非想再得到一个新的消遣而已。 季寒初听得耳边传来人声,搂紧了红妆的腰,嘱咐她:“别出声,我带你离开这儿。” 红妆往他怀里靠去,撒娇一样拿手指在他胸膛画圈圈,“那你可得快些,不然我被抓走了,可没人会再来陪你玩。” 人声越来越近,季寒初向谢离忧打了手势,便轻轻一点带她跃上墙头。 眼见周围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一手搂她,分明多了个人的重量,夜行起来依旧轻松,在屋檐上起伏三两下,便来到殷家前院。 前院灯火通明,被围得水泄不通。 殷家人又不是傻子,前脚二爷中毒,后脚小姐被害,前前后后死了那么门生子弟,若再看不出是有人故意为之,专门针对,当真是傻到家去。 季寒初与红妆卧伏在屋顶上,借着夜色隐蔽。 “出不去了。”季寒初说,“殷家被围,此番必定在严密搜查,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红妆倒是很淡然。 她根本就不在意,强闯于她而言只是需要多费些力气罢了,但她乐意看季寒初为她费力。 季寒初思忖一会儿,拽上她的手腕,说:“去侧门,那儿停着谢离忧的马车,我们去马车上。” 红妆说:“他怎么还坐马车来?” 季寒初抱着她疾驰在夜风中,“他不爱动,能坐马车便不会愿意走路。” 红妆挑挑眉。 季寒初又说:“离忧肯定会被叫去盘问,我们暂且先去车上等着。” 红妆挂在他身上,笑说:“去马车上,若恰巧碰到搜查,被人看到你同我这妖女搅在一起,季三公子的名声可真的要毁了。” 季寒初遥望夜色,道:“季家的马车,殷家不敢动。” * 停在侧门内的马车精致不失奢华,车角挂着一只温柔多情的银铃,惊涛拍浪盘踞铃身,最上头刻了个极深的“季”字。 马车停靠在假山堆后,不太引人注意。 红妆被季寒初拉着左闪右躲,趁着无人注意,快速上了马车。 一上车,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季寒初转身关门,红妆立时反身半跪过去,将他抵在门上。 厢内着实窄小,两人同处一室,勉强施展得开手脚。 是以季寒初被她压着,大半个身子都占了去,为避免引起响动,也不敢推她。 红妆喜欢极了他这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对上他的视线,轻声细语道:“季三哥哥,你怎么那么好呀?” 季寒初望了她片刻,半步上前,将她的手扯了下来。 “呦,生气了?”红妆不由失笑,“我伤了你那相好,你就同我置气?” 季寒初坐在马车软垫上,闭目不搭理她。 红妆声音冷下去:“我是伤了她,但我又没打算杀她,你都还拿星坠打我,我没生气,你怎么好意思先生我的气?” 字字句句,委屈地不行,把“倒打一耙”演绎了个透。 季寒初睁眼,道:“道理都让你占全了。” “本来就是嘛。”红妆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能忍受,“你居然为了她打我!” 季寒初扭头,“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对青湮动手?” 红妆随心答道:“本就是骗你的。她一个柔弱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我找她寻什么仇。” 那你何苦非要伤了人家,弄得现在劳师动众,出也出不得,走也走不掉。 但这话就如同红妆的仇一样,季寒初也是不会说出口的。 他只是再闭上眼,轻声道:“我好骗么?” 红妆展着星坠玩,懒懒地扇风,上好的名器在她手里硬是真成了一把扇子。 “季三,你别记恨我,也别想着抓我回去了,同我说说话,也陪我看看月亮,好不好?” 季寒初道:“说什么?” 红妆想了想,问:“你师从何人?” 季寒初:“幼时跟父亲学,父亲过世后便跟着二叔学。” “季靖晟?” 季寒初点头。 红妆琢磨着,难怪这小古板刀法诡异离奇,内力霸道,原来是季家这位疯子天才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说:“之前不怎么见你动手,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武功。说起来你刀法不下于你二叔,怎么江湖上却没有一番姓名?” 季寒初稳如磐石,极为一丝不苟道:“父亲教导过,学武当为救世,而不是枉争虚名。” 他说这话神色极为认真,就连坐姿也是挺拔端正,一袭青衫白衣,犹如天边冷月。 红妆望着,倒是第一次对季家早逝的长子产生了一丝好奇。那该是个多清雅正直的男人,一身风骨又是怎样的风华无双,才会教出这样胸襟内装有宽广山河日月的孩子。 红妆将两手背到脑后,舒服地靠着,道:“你爹说的没错,但学武不仅只为救世,更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否则真让别人欺负了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季寒初低垂眼睑,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你这样,谁能欺负得了你?” “说的没错,季三。”红妆很是领情,想起开阳常说的话,复也骄傲道:“人生在世,难求一败,寂寞至极。” 季寒初:“……” 红妆抱着他的手臂,半入他的怀中,追着他的眼睛瞧,“季三,我再问你,我和那殷家小姐,谁好看些?” 季寒初一手抓住她手掌,她离他实在近了些,近到能看清长睫之下水灵灵的眼。她长了张桃花妖的脸,又生的一双能讲话的眼睛,话本子里的女妖怪大抵都长的她这样。 季寒初不自然地撇过眼,道:“你。” 红妆荡着水光的眼深深一笑,道:“这就对了,否则我挖了你的眼睛。” 季寒初又觉头疼,“你真是……” 突然,外头传来几道脚步声,重重叠叠,还有剑鞘过身发出的响动。 “那儿有辆马车,过去看看!” 红妆与季寒初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 这马车顶顶的中看不中用,前开小门,一侧开的是比门还大的窗户。车窗始于头尾,一打开,便能直揽大半车内光景。 殷家人不敢强行破门,但客客气气地请求开个窗,却无论如何都拒绝不得。 红妆就势往地上一躺,紧紧贴到窗户之下的半面厢壁上,季寒初正襟危坐,果然听得门外之人在敲窗。 “里头是谁,烦请行个方便。” 季寒初半掩着红妆,抬手开窗,道:“何事?” 来人一见,惊奇道:“季三公子,怎的会是你?” “我同离忧一道前来,他说有事找殷宗主商议,我便在这里等他。” 来人问:“公子是来找大小姐的吧?” 季寒初犹豫着,点头称是。 来人有些为难,应当是被下了要求保密的命令,只好说:“那真不巧了,小姐今日身体抱恙,恐怕无法见客。” 季寒初笑笑,道:“无妨,我下次再来便是。” 红妆卧在车内听着,直觉得想笑。 小医仙说起谎来,比她这个妖女不遑多让,半点脸红都不带,气也不见喘。 厉害,真是厉害。 让她突然就生了些荒唐浪荡的想法。 来人继续说道:“谢门主想必是被宗主留下问话了,烦请三公子再多等会儿。另外想请问三公子,可有见过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经过附近……三公子?三公子!” 不怪来人疑惑,这位向来高雅温和的三公子,此刻不知为何面色突然泛起急红,红到了脖颈处,微微喘着气,眼里有湿润,也有震惊与怒意……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那“形迹可疑的人”正在马车中,在他的腿边,行尽了不轨之事。 红妆撩起季寒初的衣摆,伸进去,在腰腹处放肆抚摸。 那日没摸够的细皮嫩肉,今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不讲道理,瘫软在他身侧,脑袋枕在他大腿上,迎着他低垂下来的目光,还欢快冲他眨眼睛。 那双手和蛇一样,钻到他腰背之后,在他的腰上缓缓勾弄,弄得他疼了,料想必定是留下了几道红痕…… 季寒初呼吸渐渐重了起来,用尽全力压抑着,从后头发出重音:“未曾见过。” 来人担心道:“三公子,你没事吧?” 他本是一片好心,却无意中拖延了时间。他又怎能料想到,谪仙般的三公子此刻正被滔天的情欲包裹着,享受着折磨的欢愉与刺激。 不渡鬼 夏夜里,封闭沉闷的车厢内热得灼人。 柔若无骨的小手贴上了一片紧实的肌肉。 一笔一划,在他身上作祟。 像蝴蝶触过,引发了密密麻麻的酥痒,一下、两下,画圈,轻抚,揉弄…… 红妆欣赏着他渐渐升起薄红的脸颊,欣赏着他喘得越来越粗的气息,欣赏着他一副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女人的手滑过男人的腰腹,慢慢地往下伸去。 眼里恶劣的笑意藏不住。 她说过的,她最喜欢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她要一层一层脱掉他的伪装,一下一下毁掉他的清雅。 他有正道,她偏不让他守。 倒是要看看,到最后这光风霁月的男人是否还会保持自持自省,是会义正辞严、居高临下地指责痛骂,还是干脆做欲望的走狗,雌伏在她双腿间供她游戏取乐。 那只小手与腹上肌肉缠绵了会儿,便下行摸到了裤头,轻轻勾住。 先是手指试探着往里伸,离得近了些,她趴得越来越低,呼吸喷洒在下腹,感受到男人霎时的僵硬。 怕了吗? 红妆无声地笑笑,伸出湿滑小舌,一下下舔弄着那块肌肉。 这男人不愧是江南水乡养的,舌下感受到的是寸寸细腻,比之女人甚至还要过分精细些。 她上了瘾,像小时候舔弄着师姐给她做的芽糖,色情地在他身上来回舔舐摩挲。 糖是甜的,他也是。 “三公子,您真的没事吧?” 来人满目疑惑,不懂为何明明好好说这话,这位季三公子的呼吸突然急促,微微仰着下颌,露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季寒初眸子幽深,一手抬着窗户,一手在身下发了狠地抵着红妆,含混道:“无妨。” 来人却会错意,以为他这般失态是听了大小姐抱恙的消息,心思一转,存了些讨好的巧思,故作神秘道:“三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今日其实并非抱恙,而是遇袭。” “遇……袭?”季寒初咬着牙,声音从喉头挤出来。 “正是,还不是近日来第一桩,上回二爷的事儿公子您也知道的,要我说恐怕是咱家得罪了人,这次轮到小姐,好在小姐福大命大,并未受什么伤,只是受了点惊吓,有些迷迷糊糊的……” 季寒初被红妆舔得心神俱乱,身下传来的痒意缠缠绕绕,让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不发出嘤咛,偏偏这护卫喋喋不休,眼见他的气息已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浓烈…… 他耽于情欲海的千层风波,摇摇荡荡,要教她覆亡了己身。 空出的那只手使了狠力,牢牢扣在红妆肩膀上,钳制得她动弹不得。 季寒初低下头,眼睛中已不复清明,丝丝迷乱入扣,含着浓浓的警告。 但有人不知好歹。 红妆用两手将他的手掌掰下来,她仗着季寒初不敢用力有恃无恐,掌心扣在他的掌中,感受那抹温热,然后在他锐利的眼神中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被含吮进了女人的小嘴,红妆睁着一双剪水双瞳,一寸寸地吞进了他的长指。 边吞,边抬眼看他,要他瞧得仔细,那张红艳的小嘴是怎么含了他,吞进,退出些,再吞进,循环往返。 舌头勾着手指,时隐时现,模仿着男女间那风流的事,逼他沉沦。 对上他怒极的眼神,甚至还冲他露出一个笑,妩媚浪荡,湿漉漉地饱含水光。 一笑,眼眸弯作新月,挑衅地看他。 ——你怕什么,你推开我啊。 ——边上就是殷家的人,所有人都在找我,你不是最想抓我吗,推我出去啊。 ——你敢吗? 季寒初眼睫颤动,垂眼看着红妆,女人卧在他双腿间,小小一个,磨人又可爱。 从前他听过,话本子里头有吃人心的女艳鬼,脸庞妖艳,媚骨天成,眉目间流转的尽是潋滟的风情。 他此前不懂,只觉得那墨笔描绘出的深山艳鬼,下笔生硬,毫无美感。既是生灵成鬼,又怎会拘于凡俗这种跃然纸上的浅显。 可是这一刻,那艳鬼竟现原形来,是她的脸,是她的眉眼,是她的一颦一笑。 她勾引他倒在温柔乡里,要他心甘情愿被挖走心肝。 她说,季三,地狱里太孤单了,你来陪我好不好。 …… 季寒初移开眼,狠狠闭目,胸膛起伏再三,终是转头,睁眼对来人说:“我知道了,等哪日空了些,我再来看望你们家小姐。” 红妆伏在下,简直差点笑出声来。 季寒初,真要给你找张镜子来照照,让你好好看看自己这模样。 你完蛋了。 护卫犹豫着,尚有疑心,着实是三公子今日太过反常,他又问:“三公子,确定没见过什么可疑之人经过吗?” 季寒初斩钉截铁:“没有。” 红妆起不来,不然真想亲亲他的唇,好好夸上他一番。 护卫面色仍是犹疑。 红妆见他还不走,微微侧了侧身,胸前丰满的圆乳隔着重重衣物挤压在季寒初紧实的大腿上,一手还在他的后腰摩挲着,一手已经准备从裤腰处滑入,去抚摸那烧人的灼烫。 深入到里头,不忘瞥去一眼。 季寒初眉头紧蹙,眼色越发沉郁,肩颈的肌肉绷得密实。 因为太刺激,眼眸微微发红,颈上已湿了汗水。 红妆蜷着身子,手指往缝隙里探进去。 摸到了一团属于男人的东西,粗粝的毛发,该是黑色的…… 绕过那团黑,再往下,是男人生机勃勃的欲望。 和她的很不一样。 手指轻轻勾上,从根部开始用指尖抚摸,唔……能感受到形状,还有好烫,好大…… 她用指头戳弄着毛发,边揉,边笑吟吟地抬眼。 护卫眼见问不出什么,又不好得罪季家,往车里看了两眼,强压下疑心,双手一抱拳,道:“打扰三公子了,告辞。” 季寒初沙哑着声道:“无碍。” 护卫终于走了。 季寒初放下窗,低下了头,正好与红妆的眼在静默中相接。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里越发地沉重,半晌,开口道:“好玩吗?” 红妆盈盈一笑:“还行。” 笑起来的眼仿佛集了无尽波光,星子从里面跳出来。 她眼里有璀璨星河和红尘烟火,这样可爱,这样可恨。 季寒初猛地攥紧她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 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红妆冷不防,被他狠狠甩到了厢壁上,半个后背立时麻木了。 季寒初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暧昧情色的氛围烟消云散,两目相对,一个难堪,一个苦痛。 红妆反手摸着背,看他整理好衣衫,闭上眼离她远远的,刚想说话,就听得他说:“再有下次,我不会饶你。” 威胁她? 红妆也不去摸背了,顺着他坐下,胳膊勾着他的胳膊,嘴唇贴上他的耳垂,道:“什么下次?是伤了你表妹,还是……” 她意有所指。 季寒初闭上眼,岿然不动。 但视线阻碍不了情欲,他情动得厉害,红妆刚一靠近,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浴火便隐隐约约又有了复燃之势。 是以他不答,全身心里都放在忍受痛苦上。 红妆忍不住了,旋身过去,坐到他腿上,与他面对面。手指抚摸着他略干的嘴唇,察觉到他的敏感,一口含住他耳垂软肉,“下次,我帮你吸出来。” 季寒初睁眼,缓缓道:“放开。” “不嘛。”她软着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撒娇,“季三,你亲过别的女人吗?” 季寒初不答。 “你和别的女人做过这种事吗?” 依旧不答。 “有人像我这样摸过你吗,你……”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季寒初把她推下去了。 红妆回首,只见他已重新闭上眼,打定了主意不理不睬。 只是那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一看就满受煎熬,心烦意乱。 红妆托着下巴,重新坐回去,乖巧又听话,嘴边勾出得意的笑。 她伸手,按在他的心口处。 他没阻拦。 能感受到心跳,有力,生动。 红妆悄然低头,感觉自己被那股淡淡的药香围绕久了,似乎也沾了些。 她笑问:“季三,你是好人,胸中有慈悲,不知道你这慈悲愿不愿意渡一渡我?” 心跳,在掌下猛烈敲打。 咚。 咚咚。 咚咚咚。 是心跳,还是南墙撞裂的声音。 季寒初不知何时睁眼,目光浅浅,不动声色。 他将那手从胸前拿下来,眼神很冷,气息也冷。 他沉声说道:“慈悲不渡鬼。” 红妆怔然,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被拿捏着揉了一下。 慈悲不渡鬼。 可他的心跳早已出卖了他。 他心里的那只鹿,早已经撞了南墙。 躺在废墟里,无能为力。 定情物 谢离忧一进马车,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半跪着,看着自己的手怔愣失神,一个坐着,满脸……满脸黄花大闺女被玷污了的样。 谢离忧:“?” 红妆转过头,问:“可以走了吗?” 谢离忧眼观鼻鼻观心,说:“可以。” 季家的马车缓缓从偏门走出,佩刀佩剑的护卫见了车上银铃,自觉地让出路来,无人阻拦。 红妆还想着刚才季寒初那副深恶痛绝的模样,背上火辣辣地疼。 这小古板下手可真狠,她背上肯定青了一大块,回去叫天枢知道了,还得笑话她。 红妆摸着那块,觉得当真无趣,斜眼瞥到谢离忧,突然又有了兴致。 她挤过去,道:“小胖子,我问你个事儿。” 车上本就狭窄,挤了三个人连马儿都吭哧吭哧,她这么突然凑过来,谢离忧当下给她吓得一激灵。 他挪开一点:“何事?” 红妆爬过去,抬手指着季寒初,问他:“你们季三公子,他有过女人吗?” 谢离忧快退到角落里,眼光使劲瞅季寒初,不知怎么答。 “你可是专司情报的门主,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红妆逼近,“你不告诉我,我就给你下毒。” 谢离忧想到无为和往生,脑子还在纠结着贪生怕死还是舍生忘死,嘴上已经乖乖回答:“没有。” 红妆这才退远些。 谢离忧刚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这门主好歹顺位第二,做得着实有些憋屈……想着想着,身体越发绵软,手脚没了力气,一抬头,那姑娘冲他笑得真甜。 谢离忧委屈地快哭了:“不是说好我告诉你你就不给我下毒的吗?” 红妆摇摇头:“这可不是毒药,这只是软骨散,而且只下了这么点。” 她比划手指,两指间比出“一点点”,眼中的真诚和淡然,看得人瘆得慌。 谢离忧费劲扭头,向季寒初求救。 但见那人不动如山,眼眸望向红妆,一副同他一样动弹不得的模样。 咦? 红妆伏下,脑袋靠在他盘起的腿上,“季寒初,我第一次遇着你这样的人,实在喜欢的紧,只可惜你看着温润,心却比石头还硬。” 声音传到季寒初耳中,在心湖投下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她说喜欢他,他不信。 哪次不是惹他一身烦恼后就云淡风轻地离开,她这人没有真心,说谎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撞了南墙,可他不是傻子。 红妆哪知自己在他心中已是如此,还说:“我有时真想把你做成傀儡算了,可你要是真变成了个痴呆的傀人,那多没意思,想想也就算了。” 季寒初垂眸,问道:“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红妆从他腿上起来,如释重负道:“我要走了。”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对他说这句话。 每次说完,下一次再见面时,她总在杀人。 季寒初感觉心口那处疼了一下,体内滔天的情欲突然就冷却下来,冷到骨子里去,只余了细细绵绵的疼。 红妆捧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上亲了亲,微微笑道:“季三,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要记住,我下一个要杀的,是殷远崖。” 她捡起落在车里的星坠,往他怀中塞去,道:“你且试试,能不能拦我。” 他能救他一次,不见得能救他第二次。 她可以用毒,还可以用刀,用蛊,用鞭。杀人的方法那么多,她总能寻到的。 马车驶上大道,马儿识路,自己哒哒地就往季家跑去。 红妆蹲下,与季寒初齐平,他平静地看着她,没再和她说一些道理,也没说要捉她回去。 但这只是短暂的和谐,明天过后他们又是不死不休。 红妆将星坠塞到他怀中,不知摸到了什么,突然从他身上扯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来。 袋子做工很细,看得出下了十足的耐心和功夫,针脚密密麻麻,排列工整。 她抽出绳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小小的玉镯。 季寒初望着那镯子,眼神一下变得犀利,“还给我。” 红妆抬头看他,从他语气里也知道这玩意儿的重要,“这谁给你的?” 一看就是女人的东西,贴身收得这么好,该不会是他的小白兔表妹送的吧? 季寒初沉声:“还我。” “不说是吧。”红妆就把镯子晃晃,收到自己怀中,“不说就归我了。” 季寒初:“不是表妹送的。” 呦,还猜出她想什么了。 红妆:“那正好,便送了我罢。” 她俯身过去,亲吻着他的下颌,含糊道:“定情信物。” 谢离忧把脸撇去一旁,恨不得瞎了自己的眼。 季寒初皱眉。 红妆笑着抚上他的眉头,在自己怀里翻了会儿,掏出一个大红锦袋,上头绣着鸳鸯戏水,活灵活现。 这是她闲来学女工时师姐教她绣的,她绣不好,把鸳鸯绣成野鸭,师姐看不过去帮她改了改,霎时生动。 她把红袋和星坠塞到一起,说:“礼尚往来。” 季寒初轻轻抿唇,没接她话。 红妆勾了下他喉结,笑着说:“给你留点念想,也许明天我就死在你刀下了,到时候你要想我,好歹有个东西睹物思人。” 季寒初眉头再次深深皱起,他不喜欢她说这种话。 红妆不以为意,她将生死看得很淡,情也好爱也好,也都淡。她生来是风,风是自由的,固然她对季寒初也有三分心动,但想到两人之间正邪不两立,这三分也就化作虚无。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红妆最后看他一眼,“季寒初,你要记得我。” 说完翻身一跃,从窗户跃出,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安静了大半个时辰的谢离忧终于吭声:“老三,帮我解一下呗。” 季寒初转头,掀身而起,从怀里拿出解药给他喂下,没多时谢离忧便恢复了知觉。 他揉揉自己发麻的腕子,抬眼见到季寒初竟然拿着那红袋仔细端详,大红袋子衬着白衫公子,一俗一雅。 谢离忧干巴巴地笑着,“大俗即大雅。” 季寒初默不作声地将袋子收进衣内。 谢离忧静了会儿,忍不住问:“你真就这么把季叔叔的遗物送她了?” 那可是季叔叔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对季寒初来说,恐怕比袖中刀珍贵百倍,堪比性命。 季寒初点了点头。 谢离忧长叹口气,实在不知道那个南疆毒女到底给季老三下了什么迷魂汤,把他迷成这样。 明明自己百毒不侵,还装出一副被下药的模样,配合她演了一出“劫财劫色”。 谢离忧:“你该不会已经被下蛊了吧?” 季寒初紧了紧手,说:“没有。” 谢离忧又叹了口气,心里的想法除了完了还是完了。 他拍拍季寒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算你不喜欢殷大小姐,换个人也是可以的,只要身家清白的女子,随便谁宗主都不会反对。” 季寒初没躲。 他知道谢离忧想说什么。 是,谁都可以。 但唯独她,不行。 心上人 季寒初重新端坐,面色极淡,仿佛从未乱过心。 谢离忧道:“你和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寒初:“我什么都没想。” 谢离忧想到那个镯子,根本不信,“她与殷家有仇,这回就是奔着殷家人来的,你也看到了,她要的是别人的命,你舍不得杀她,便拦不了她。” 季寒初抬眼看着他。 “你别这样看我,”谢离忧抱手微笑,不动声色地往他怀中看了看,“第二门只负责情报,其余江湖恩怨素来不参与。” 谢离忧从来最凉薄,世事穿耳过,不在心中留。 要他去对红妆下手,他嫌麻烦。 季寒初眼前浮现出红妆说着“血海深仇”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也不知道难受他们之间的困局,还是难受她仇深委屈。 他问:“你知道她和殷家之间是怎么回事?” 谢离忧笑了,“不知道。” 季寒初侧目。 这世上居然还有谢离忧不知道的事儿。 谢离忧耸耸肩:“殷家当年为留住自己五大派系的地位,缺德事干了不少,有人寻仇不奇怪。但对于红妆,我隐约有个猜测。” 不用季寒初再问,他便说了:“你三叔,也就是季宗主,那把逐风你见过吧。” 季寒初:“见过。” 三叔是顶级的刀客,爱惨了那刀。 谢离忧:“那把刀并不是外界传的什么精铁淬炼,其实是许多年前由个女子赠与。那时宗主尚且年少,爱刀如狂却始终无法臻入大成,幸而得了逐风,这才有了新的天地。” 季寒初微怔。 谢离忧与他默契异常,道:“那女子名叫红袖。” 季寒初紧声道:“她与红妆什么关系?” 谢离忧:“不知道,那时她出现得诡异,不知来处,不知师门,只一心跟着宗主。” 可如今季承暄的身边,哪有什么叫红袖的女子。 他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儿。 谢离忧说:“那时殷家以寄雪剑谱为嫁妆,指明了要与宗主联姻,婚约都已定下,可不知怎么的,宗主出门游历一趟便带回了红袖,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武痴连名动天下的剑谱都不要了,一心只要退婚。” “不久后,红袖生了个女儿,那时他们还未成婚。” “殷家不肯善罢甘休,放言只要宗主能从颍川‘剑鬼’的手中为殷家夺回寄雪剑,就答应退婚。宗主去了,可等他回来,红袖和孩子却一同失踪了。” 季寒初问:“找到了吗?” 谢离忧淡淡地笑:“从我接任门主第一天起,宗主就下达了寻她的死令,但十几年都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她其实早已死了,但宗主不信。” 季寒初:“殷家人杀了她?” 谢离忧还是那句:“不知道。”简直一问三不知。 谢离忧:“但我猜是的,不然宗主何至于砍了殷二爷的一只耳朵一条手。” 季寒初乍然抬头,不敢置信。 谢离忧摊手:“真是你三叔砍的,要不是夫人以自己腹中孩子跪地相请,他连殷大夫人都要砍了。” 殷萋萋腹中本是双生子,因孕中受了极大惊吓,才导致了孩子生来有疾,一死一残。 原是这样的惊吓。 季寒初想到那夜的媚药,再联想到红妆说的叔母是如何如何有孕,只觉得长期建立的道德观念都要崩塌。 这些长辈的陈年旧事,竟也满目荒唐讽刺。 他怀里的锦袋还安然躺着,烫得他心窝都燎烧起来。他慢慢地想,如果这真是红妆口中的血仇,那么她的恶劣她的狠毒,甚至她下手时毫无顾忌地视人命如草芥,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毒辣了些,但他已相信,在谢离忧都不知道的角落,或许她还有别的苦衷。 你看他,她杀人,他总想为她找一个苦衷,让她光明正大地杀。她如今有了苦衷,他竟是率先轻松下来的人,觉得真好,她总不是个真罔顾人命的女罗刹。 可她若要真是……若她真是,他其实…… 夜风吹拂银铃,惊涛浪打,铃声传出很远,少年的心事已听不见。 一入江湖岁月催,催人老,催人伤,催人空想念,催人寻不见。 也道是,古今多少事,闲来酿作酒。三分付笑谈,余下七分散在风里,雨打过后成了霜,落在青石板路,落在乌衣巷口,落在油纸伞面,若去细品,那味道就叫江湖。 * 到季家,下人过来传令,要季寒初去书房一趟。 季家只有一个人能命令他过去。 季寒初理了理衣衫,别过谢离忧,跟着仆人去了。 进了门,正见到一人背立于屏风前,正在擦刀。 屏风是万马奔腾图,刀是逐风,刀面闪着嗜血的光,却被季承暄爱惜地捧在手里反复擦拭,像对待一个极为亲密的爱人。 季寒初很少来书房,季承暄不太爱管事,书房这种议事场合并不常常用到。 书房不大,陈列简单,不过一张屏风、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站了两个人稍显有余。 季承暄细细地将刀装入鞘中,捡过书桌上的一张纸,眯眼看了一阵,丢进火里烧了。 季寒初看得清楚,那上头写的是【初三,剑鬼大弟子,弑。】 他明白过来:“二叔回来了?” 季承暄望着灰烬,冷冷道:“办事越来越不利索。” 季靖晟掌管的是司暗杀的第一门,常在刀光剑影中走动,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第一门任务凶险,按理说应被极为看重,可不知怎么季承暄与季靖晟总有些不对付,十多年了还是如此。 季承暄把逐风放到刀架上,背手走过来,他脸上有道刀疤,据说是当年斩杀剑鬼时留下的,不说话时总显得有些凶神恶煞。 烛光照着人影,在地面上拉出摇晃的光,他看了季寒初一会儿,才说:“你想娶青湮吗?” 他不近人情惯了,对长兄留下的独子也不懂温柔,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 季承暄:“你喜欢就娶了吧,另外还有一事,季氏这些年结了不少怨,若哪天我不在了,你来做家主。” 季寒初瞥了屏风后一眼,低声说:“我无心争家主之位,三叔既已掌管季家,下一任家主也当由兄长来做。” 这里的兄长,说的是那位离不开轮椅的季家二公子季之远。 季承暄皱眉:“他残了,做不了家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屏风后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身形狠狠一颤。 季寒初叹息,愧疚涌上心头,但仍坚持道:“叔父,我不愿娶青湮。” 季承暄:“为什么?” 季寒初不说话了。 季承暄猜到:“你有心上人了?” 季寒初的心泛着酸,忽上忽下。情情爱爱什么的,他向来参与的少,谢离忧笑话他像个僧人,别随便遇到一个女妖精就被勾走了。 他觉得不会,可真当有一天有个女妖精来勾他,给了他点甜蜜,他心里的鹿就义无反顾地撞了墙。 她真可爱。 装模作样说“公子救我”可爱。 俯下身吻他可爱。 甩鞭打人可爱。 连用刀威胁别人的时候都可爱。 他心里哪有什么秤砣,两边都是她。 她冲他一笑,小医仙的神坛就土崩瓦解。 季承暄看他的神情,还有什么猜不出来。 烛光照着他幽深的面庞,他兀地转头,看向刀架上的逐风。季寒初只能看到季承暄的背影,看不见他在想些什么。 静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说:“那算了吧。” 季寒初退出门外,屋里仍旧静谧。 半晌,季承暄走向逐风,轻轻拿起它,将它执在胸前,又开始细细地擦拭。 他没有回头,只对屏风后的人说:“你都听见了?” 良久,无人应答。 女艳鬼 季氏的五扇门不在主院,单独僻了座庭院,不比主院小。 季寒初回到五扇门,正好见到斑驳的树影,一个寂寥的影子坐在上头,手里摆弄着一个木雕。 他走到树下,喊了声:“二叔。” 那人手停了,垂手看着他,片刻后从树上轻轻跃下,站到他面前。 赫然是季氏第一门的门主,季靖晟。 季寒初笑着上前,问:“二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家的人,他也就同季靖晟和谢离忧稍微亲厚些。 季靖晟先是深深地看他,不答话。他的眉目非常深刻,长得和季承暄并不十分相像,因心性有些痴,双目看着总像在游神。 他身上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总在刀口过活的人,这味道去不掉。 季靖晟忽然皱眉,将木雕十分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树根上,然后擦了擦手。 季寒初一看就知道他想干嘛,赶紧道:“二叔今天先别考我刀法,改日吧。” 季靖晟歪了歪脑袋:“明日?” 季寒初只得苦笑着说好。 他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木雕,一屁股坐到树根上,细细雕琢。 季寒初坐到他边上,抚了抚他的肩头,问:“二叔此行可还算顺利?” 当初季承暄斩杀剑鬼,得罪了一整个门派,剑鬼门下大弟子纠缠不休,几次三番暗杀,他不胜其烦,才下达了逐杀令。 季靖晟手停了停,眼眸模糊地望着远处。 季寒初耐心等着,等他说话。 季靖晟摸了摸腰后,从自己背的箭囊里拿出两根长箭,他除了擅刀,箭术也是一流。 一根箭对另一根箭说:“拔刀。” 另一根箭说……另一根箭什么也没说。 “你不拔刀,我杀了你,别说我胜之不武。” “唔……我都被你杀了还怎么说你?” “……别废话,拔刀。” “不拔,我要杀的人不是你,你走开。” “……拔刀。” 两根箭哒哒哒地打在一起。 季寒初心中一紧,“谁为难你?” “不知道。” 季靖晟哼了哼,啪地把箭丢了,低下头继续玩木雕。 季寒初:“他伤了你?” 季靖晟:“平手。没伤着。” 季寒初放下心,笑问:“二叔没受伤就行,这人来头诡异,会不会是剑鬼门下弟子?” “不是,剑鬼没他厉害。”季靖晟摇摇头,抬起手,一二三四五,竖起五根手指,“我叫了帮手,五个。我们六个打他一个,打平了。” “……” 季靖晟咂咂嘴,失落道:“我打不过他,我说我投降了,他就好快活,背着刀走了。” 季寒初哭笑不得。 好在季靖晟并不好斗,失落了没一会儿,又捧着他的宝贝木雕开始雕刻。 地上渐渐堆了一地碎屑。 他爱木雕,但雕得总不像话,做了许许多多个,唯独今天这个才勉强有个轮廓。 季寒初看了眼,依稀辨认出是个女人的模样。 想到女人…… 季寒初微微敛眉。 他有些难受。 他从怀里摸出红妆送他的那个鸳鸯戏水袋,放掌中摩挲着。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说:“二叔,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季靖晟拿着刻刀,头也不抬,眼神专注。 季寒初又说:“我此前从未心动过,实在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觉得我从未像喜欢她一样喜欢过别人。如果可以,我想娶她。” 季靖晟的木雕终于完成,小口吹着,把多余的木屑吹干净。 季寒初像是想了很久,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可我不能娶她。” 他心里有了一个人,但那姑娘住在邪道上,她杀了很多人,还准备杀殷远崖。 殷远崖是三叔的岳丈,是兄长的外公,他若娶她,是背信弃义,是天地不容。 如果可以,季寒初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不负正道不负她,但这太难了,二者水火不容,正邪不两立。 季靖晟看他消沉,转头在他眼前晃手。 他把木雕给他看,笑道:“我也想娶她。” 然后学他的口吻,“可我还没找到她。” 季寒初回神,勉强笑笑,下颌冲那木雕,问道:“她是谁?” 季靖晟把木雕宝贝似的搂怀里,笑得一脸傻兮兮,说:“她是小袖子。” 季寒初一愣,“谁?” 季靖晟:“小袖子。” 说完又低落道:“可我一直都找不到她。” * 夜深人静,季寒初走回第三门的院落,恍惚觉得今日所知超乎预料。 他有些头疼,红袖与红妆的事在脑海盘桓,正道和邪道在心里打架,把他搅得十分烦躁。 他叹口气,推开房门。 房屋内,烛光大亮,那让他心烦的罪魁祸首正笑着半卧在方桌之上。 她竟还有空去换了身衣衫,蓝黑色的衣裙紧贴身躯,边缘是银线勾的绣纹。小腹和小腿都露了出来,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白净小脚上穿着双紫红小鞋,没穿鞋袜,脚背全露了出来。腕上还挂了个银镯,镯子上刻满蛇纹,十足的南疆女打扮。 这模样,纯情中带着勾人的风情,夺魂摄魄。 见他来了,红妆冲他眨眼,翻了个身,饱满的胸脯半压在桌上,领口低,露出雪白的一片,和鼓裹中的深沟。 她晃荡着光裸的小腿,嗔道:“季三公子怎么现在才回来?” 季寒初伸手把门关了,靠近一些,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呀。” 红妆跳下桌,搂住了他的腰。 “我怕你被人找麻烦,所以偷偷跑进来看你。小古板,你快告诉我,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季寒初听不进去,心中五味杂陈,被这温香软玉撩得快没了理智。 他叹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她。 “没有。” 红妆被他推了个踉跄,也不恼,绕到他身前轻轻亲他唇角。 季寒初擒住她的手,欲使力,被她一把拦着。 她垫脚,在他耳中轻声说:“你可答应过我今夜保我安然无恙,今夜还没过去,你不能言而无信。” 这话说得,和他当初讲的怎么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红妆环上他的腰,紧了紧手臂,说:“你别推我,你每次一推我,我就疼得厉害。既已说了要保我无恙,说过的话就不能到狗肚子里去。” 季寒初长长叹了口气。 她恃爱行凶,这样有恃无恐。 他还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 心头有个声音说,那些正道你今夜姑且放一放吧,一日不守道,又有何妨。 神坛这么清冷,你不如先来红尘看看。 他的心里已是翻天覆地,但面上仍然平静,只是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终于搂着她,轻轻地说:“好。” 怀里的人笑得微颤。 她投在他怀里,涂了红色蔻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打转,闻到他身上清醒的药香,满足喟叹。 红妆窃喜道:“季寒初,我学了句中原的话,想说给你听。” “什么话?” 她仰面,拉起他的手,亲在他手背上,赞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季寒初微怔,心头滚烫的感觉卷土重来,伴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在体内乱撞。 山野的艳鬼又来吃人心。 茶楼凌乱,小生望着女鬼丹青,感慨:“若世上真有艳鬼,怕没人能躲过这命定的劫数。” 有人不服:“逃不过的是尔等凡夫俗子,要天上的仙人来,还会怕了她不成?” 小生嗤笑。 “仙人?禁欲的仙人真要掉进泥潭里,比我等俗人沉沦得更快,更脏。” —— 叮。 二叔上线。 和二叔打架的是谁。 哈哈哈当然是开阳师伯了。 乄IǎоSんùо.Ц Κ 毁他道 红妆搂着季寒初这里抱抱,那里亲亲,直觉得够本了才收手。 她抱怨:“血都把我的衣裳弄脏了,找了半天,只找到我初到中原时穿的这一身,好看吗?” 季寒初说:“很美。” 是真的,蓝黑色衬得她更白,也更娇小温顺。他原以为她该是热烈的红,可如今看来,原来神秘深邃的蓝色更适合她。 他注意到她脚腕的银镯和手腕的佛珠,心中隐约升起期待,问她:“镯子呢?” 红妆说:“什么镯子?” 季寒初:“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那个玉镯。” 红妆歪头,费劲想了想,明明前几个时辰发生的事,还这般装模作样。 季寒初眉眼平和,温柔地望着她。 果然,她一番惺惺作态之后,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枚玉石银簪,无所谓道:“我换衣裳时不小心打碎了,干脆把它做成簪子,也算物尽其用。” 季寒初那笑,登时便挂不住了。 气氛霎时凝重,温柔荡然无存,烛火烧起噼啪声响,季寒初面无表情的脸庞在暗影中看起来有些可怖。 红妆瘪瘪嘴,问:“你生气了?那玩意儿很重要?” 季寒初慢慢攥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好看,因为不常常舞刀弄枪,看起来更像个书生的手。 红妆之前甚至想过,这双手是不是从来没杀过人。 可她现在知道,不会的,季寒初再如何温润,也是个江湖人,他攥着她腕子的模样,分明怒上心头。她甚至升起一种错觉,他在下一个眨眼也许就能伸手要了她的命。 红妆第一次在面对他时犯怵,思量着自己要是和他打起来胜算能有几分。 攥着的那只腕子细瘦,红色蔻丹折出妖冶的美丽。腕子的主人眼眸无辜,楚楚可怜。 季寒初最终还是放开了她,背过身去,对她说:“你走吧。” 红妆绕过去,“你生气了?” 季寒初看她过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红妆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他,挤到了门口双臂张开,死死拦在门前不让他动。 “不准走!” 季寒初气得差点打颤,可想到还是自己没她说清楚,这气就无处发,只能发在自己身上。 红妆搂住他,往前一蹦跶,两腿在他腰后死死缠紧,仰着脖子说:“我骗你的,那镯子就在我怀里,不信你摸。” 季寒初抿紧唇,看她领口露出的大片白皙雪肤,耳先红了。 红妆把脑袋埋进他肩窝,露出后头的簪子给他看。 “你仔细看,不是一块玉,真的。” 季寒初抽手,把簪子拔出来,放到眼下细细端详,果真不是同一块玉。 他默默无声地将簪子插了回去。 红妆知晓他已知自己误会,立马得意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玩笑话和真心话都分不清,我不过逗你的,你自己就把自己给气着了。” 季寒初盯着她眼睛瞧,问:“镯子呢?” 红妆笑嘻嘻地用自己胸脯去蹭他的胸膛,“都说了在我怀里,你自己找找。” 季寒初哪敢干这个,他对她动了真心已经为正道不容,所以平日里都是她对他亲亲抱抱,他几乎从不回应,让他主动做这事,他过不去自己心上的坎。 要不怎么说红妆眼光毒,他这人,确实道貌岸然。 “你下来,拿给我看。” 红妆不依不饶:“那不行,送人的东西怎么还可以叫人拿出来?万一我拿了出来,你要回去了就不给我怎么办?我不管,你想要,就自己拿。” 说话间,勾在他腰后的双腿再紧了些,脚腕上的银镯抵着尾椎,她的那儿和他贴得极近。 季寒初看着她的脸蛋,眼眸向下,就是雪白的双乳。 南疆衣裳讲究精细大胆,这领裁得有些低,那一对绵软的乳呼之欲出。 红妆伸手到后,撩起他的衣袍,手往他背上抚摸着,热情满溢,一边摸,一边用自己下面去蹭着他那物什。 磨了没多久,那玩意儿就硬得发烫,直直戳弄她的花心。 她微微远些,手指摸上季寒初的下唇,看他已出了些汗,娇声道:“季三,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硬呢。” 这话跟春药似的,季寒初越听,越难忍,越难忍,越硬得嚣张。 红妆觉得真有趣,是真的有趣,她都在他身上骚成这样了,他竟然还能忍着不扒光她扔到床上去。 早在药堂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发现,这位外表仙风道骨的三公子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那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悸动和怜惜,他分明对她一见钟情。 小哑巴以前同她讲过,男人若对女人倾心,是非要弄到床上扒光了里里外外都干上一遍才行,这是男人骨血里的兽性和占有欲,没在床上翻云覆雨一番,都不觉得女人是属于自己了。 她要看看,他还能怎么忍。 红妆的手往下摸,“你还记得吗,在车上我和你说的……唔,下次帮你吸出来……” 她亲着他唇角,指了指自己嫣红的小嘴,说:“我都吃进去,全都吃了,好不好?” 季寒初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下,打在她裸露的胸脯上,流进乳沟,留下一条浅浅的水印。 红妆继续添油加醋,眼底欲望横生,媚得撩人。 她附在他耳边,声音细弱:“我没穿兜儿,方便你找镯子,真的……这回绝对没骗你,你要不要查一下?” 季寒初喉结滚得厉害,陷在爱欲的边缘摇摆不定。红妆是真会缠人,跟个蜘蛛精似的,两手两脚全黏在他身上,软得没骨头。 她身上的香味传到他鼻中,又是一剂催情剂。 季寒初这次可以确定,她没有用媚药。 但他已情难自抑。 她比媚药还毒。 红妆用一只手解开他的腰带,伸手到肩头拉下他的衣衫,露出男人精瘦的半边胸膛。掌心放到他的胸前的一点上,用手摸了摸,感到他的僵硬,她笑起来,再去解他裤带。 这下季寒初想装傻都装不下去,抬手拦她,她聪明地一早发现,刚见他动作,细碎的呻吟便从喉中溢出,叫得人心神荡漾。 他跟被火烧了一样,手颤抖地不像自己,心跳愈加快,更愈加口干舌燥,眼睛望着她,明明身体里有强大的力量,却根本推不开她。 他甚至以为这是梦,梦里的女罗刹长了红妆的脸,用笑容勾他,用身体杀他。 红妆摸到裤沿,顺着他的腰身往下直接伸去,够不着,还把他裤子拉了拉。 那瞬间,她感到他无意识地顺着她挺了下胯。 到底是欲望占了上风,这防线可是他自己踩过来的,不能怪她。 红妆笑着,只觉得现在比以往她在任何春宫图上看到的都要快活,画是死的,季寒初是活的,是热的,他比画好上千百倍。 红妆迫不及待地摸到那根东西,它藏在浓密的毛发里,粗长的一根肆意昂扬,比画里的男人大上许多。 她有些害怕,但更多是兴奋。这玩意儿如果塞到自己的身体里,不知道是不是会像小哑巴说的那样,快活得她欲仙欲死。 她脚下用力,腾出另一只手勾下自己一边的衣裳,露出一只娇嫩丰满的乳房,雪白一个挂在蓝黑色前,勾得人想不注意都难。 季寒初闷哼了一声,眼直直看着那里。 红妆握紧肉棍,感受那丝质般的滑腻,摸到硬挺的顶端,那里已经淌出了湿润淫液,她用手指揉了揉,把水液抹去,再抽出手,当着他的面放进自己的嘴里,嘬吸两口,发出啪嗒啪嗒声响。 味道有点咸腥,但她都吃了进去,还伸出手指舔了舔,把指尖舔得干净。 季寒初重重喘气,他简直鬼迷了心窍,握紧她的手腕,低哑道:“红妆,别这样……” 红妆的回应,是叫得更骚更厉害,叫得人恨不得把她干穿才好。 季寒初被堆叠的快感刺激得眼红,忍受到几近痉挛,性器又胀大了一圈,跳动着,迫切地要喷出浓精。 他不敢碰她,但在她的诱惑下射了精,和叛道又有什么区别。 红妆重新摸它,男人吞咽的声音和起伏的胸膛诉说着不平静,她揉了揉后头的囊袋,勾唇笑:“射给我,你想在哪里都行。季三,你让我快活快活,我就考虑放过殷远崖。” 季寒初被这句话搞得清醒过来,他让她嚣张了那么久,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本该立场不容。 他羞愧难当,又羞又急,“你下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红妆还肯下去就奇怪了。她娇作地贴着他,露出的乳儿在他胸前蹭,一叠声地喊着“好哥哥”,坏透了,也美极了。 季寒初气自己,也气她,真想把她丢下去,偏还舍不得。 两人胶着着,正是难舍难分之时,门外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 响声不大,伴随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停在季寒初的房门口。 外头站着的人扣了扣门,坐着的人就接道:“三弟,可否开门一叙。” 两个纠缠相拥的影子定在门上。 外头的人笑了笑,指示站着的人将轮椅转了个边,二人背对着他们,又道:“如此方便了吗?还请姑娘先放开三弟,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红妆愣了又愣,忍了又忍,回望季寒初。 他面色窘迫,隐有担心和难堪,低声说:“是我兄长。” 这来得可真是太巧了。红妆是再也忍不了,连一贯的装模作样都不要了,咬牙切齿地发出声音:“我干他娘的。” 乄IǎоSんùо.Ц Κ 放她走 这回不下来也得下来了。 二人匆匆收拾好衣物,红妆大喇喇地坐在桌子上,两条腿垂下晃悠,白白嫩嫩的。那裙子只到她膝盖下一点,露出小半截腿,更要命的是她的腰、她的胸口,全都半露不露。 季寒初静静看着她。 红妆会错意,低头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锦袋,正是从他那里拿走的那个。 她展开给他看,玉镯好端端地在那里,完好无缺。 “说了没骗你。” 讲完,立马嗖地塞回自己胸口,生怕晚了些就真被抢走了似的。 季寒初伸手,从柜里拿出件白色外衫,往她身上套。 红妆躲得快:“你干嘛,我不穿。” 季寒初执意给她套上。 红妆嫌弃地皱眉,手背挥舞如风,“拿开拿开拿开。” 季寒初没办法,只得作罢。 但有件事他还得叮嘱,“我不知道他来目的为何,等会若有不对,你看准时机就走。” 红妆:“他不是你叫来的?” 季寒初摇头,压低声音:“我同兄长并不亲近。” 红妆一想也是,多少兄友弟恭的背后其实为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不能否认姑苏季氏的家主之位也的确诱人。利字当头,兄弟情就得往后放一放,这怪不得谁,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红妆托着下巴,眼里天真又纯粹,“你要想当家主,我现在就替你杀了他。” 这一声可没遮着掩着,她故意说给外头的季之远听,也故意说给季寒初听。 可出乎意料,他的面色看起来很淡薄,还不如刚才和她亲密时激动。 他说:“我不想当家主。” 红妆问:“为什么?” 季寒初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再次嘱咐:“如有不对,赶紧走。” 红妆笑了:“你当你们季家的其他人是傻的,我一出门恐怕就被射成靶子了。” 季寒初说:“我会拦着。” 红妆挑眉。 烛火里,他面目清俊,道:“我说了,今夜保你安然无恙。” 红妆的心猝不及防又被揉捏了一下。 软得她差点就真的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放过殷远崖一马。 还好只是差点,她悬崖勒马,因为季之远直接推门进来了。 季家的兄弟彼此之间长得都不太像,这一点在季寒初和季之远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看起来年纪比季寒初还小上一些,眼睛圆圆的,脸蛋也圆圆的,加之坐在轮椅上,裤管之下空空荡荡,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我见犹怜。 就是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一层缭绕的雾后,不知怎么总觉得越看越冷。 推他进来的青年眉目就平淡了许多,没什么表情,站定后向季寒初颔首,道:“三公子。” 季之远转头,对红妆说:“戚烬,第五门门主。” 红妆也客气地抱手,冲那人摇摇。 他又点头,拱手道:“季之远,第四门门主,季家这辈排行第二。你可以同外人一般称我‘二公子’,或者同三弟一样称我‘兄长’。” 红妆:“我乐意直接叫你名字。” 季之远:“随你喜欢。” 多有意思啊,碰到个比她还会装的。 季之远笑着看向桌上的红妆,说:“殷家那些人,你杀的。” 话里话外,不是疑惑,是笃定。 红妆轻飘飘地说:“是啊,我杀的。” 季之远:“上次外公中毒,也是你做的。” 红妆:“我做的。” 季之远:“你打算对他动第二次手?” 红妆点头:“有这打算。” 季之远扶着轮椅把手,身体微微前倾,商量似的问她:“不杀,行不行?” 红妆觉得他真能装,装得够虚伪,虚伪得都有些可爱了。 她这么想,就这么说了,“二公子,你真有趣。” 季之远浅笑:“那看在我令你开怀的份上,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吧。” 红妆摸着手腕的佛珠,“我本来和季三商量好了,他若让我快活,我就考虑放过殷远崖,但不巧被你打断,我没有得逞,所以这笔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算。” 这话说的,虚伪的人侧目,沉默的人抬眼,温朗的人面颊泛红。 季寒初低声呵斥:“红妆!” 红妆拍手,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季之远的面前,刚想俯身,被戚烬闪身拦住。 她就着这个姿势,对季之远说:“你可以试着拦我,若拦住了,我随你处置。” 说完还向他眨了眨眼,俏皮灵动。 她总爱这样说话,也习惯了口无遮拦,好好的话说起来愣是掺和三分暧昧。 季之远无所谓,还能对她笑一笑,可落在季寒初耳朵里,他就不好受了。 从红妆夸季之远有趣开始,他就一直不太好受。 她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的。 她觉得他好玩,就和他搅和在一起。 现在觉得季之远好玩,就和季之远搅和。 不然她的眼,怎么总放在他身上,连一丝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的心乱了,眼也下意识不太想看那边,没有注意到季之远含笑的目光倏地变得冷峻,收敛起了伪善,换上真实的面孔。 他靠倒在椅背上,神色如霜,像是累了,闭了闭眼对身旁的戚烬说:“商量不好了,算了。” 语气有些惋惜,但周身已起了浓重的杀意。 他不会武功,要动手,自然由别人来代替。 戚烬将他推到房间角落,转身向红妆走去,红妆躲也不躲,悠哉地站在桌边,还吹起口哨。 在他快到她跟前,手臂力量已蓄势待发时,眼前横过一把利器,刀光一闪,星坠的刀口正对着他。 戚烬的脸色沉下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门口有第四门和第五门所有的暗卫,今天二公子要她死,她就不能活着走出去。 季寒初:“我答应过她,我会保她。” 戚烬:“她死了,承诺就不必算数。” 季寒初没有犹豫:“不行。” 人若没了傲骨,便是一坨烂肉。 好男儿肩上担道义,胸中藏河山,脊背生傲骨,这是立世的根源。 做过的错事,背过的承诺,丢掉的良心,人可以忘记,但苍天知,鬼神亦知。 季寒初往前走了一步,护在红妆身前。 季之远十指相扣,叹息道:“你不该如此。” 季寒初一字一顿:“放她走。” 季之远讽刺地笑:“你我兄弟二十年,为了个女人,你何苦呢?” 季寒初淡淡地看着他,说:“你放了她,家主你来做。” —— 五扇门: 第一门:暗杀,季靖晟 第二门:情报,谢离忧 第三门:药理,季寒初 第四门:兵器、刀剑谱,季之远 第五门:银财,戚烬 出场人物算了下,大概有十几个了,希望大家没有被我搞混。 坏家伙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季之远也轻松地接了,“是吗?” 可那双兀地顿住的手,说着他并不镇定,至少不如表面镇定。 季寒初:“本就该是你的。” 季之远转着轮椅过来,戚烬收了刀,立在他身后。 他看看红妆,又看看季寒初,道:“其他人死便死了,但外公她不许动。只要你劝得她收手,外公的事情我不予追究。” “真的?” 季之远点点头。 季寒初便收起星坠,转身牵起红妆的手往外走。 红妆这时候特别聪明了,她不说答应,也不说反对。反正话是季寒初说的,她从头到尾都没作声,到时候对殷远崖动起手来,她总归不理亏。 走之前,季寒初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眼季之远,说:“我和她……” 季之远微微仰头,笑容仍旧那样干净,眼睛弯弯的,孩童似的无邪。 “什么她?今夜在此处,除了三弟,我什么人都没见着。” 说完,他甚至对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红妆发誓,她活到现在没见过比季之远更假的人,他好像长了两副面孔,两幅用得都还很熟练,相比起来,季寒初那个矜持自律的小古板,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 不过嘛,她看了看季寒初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着人要那么多面孔有什么用,一副就够了,尤其这副还是她挺喜欢的,这样就已经很够了。 红妆从季寒初背后探出脑袋,“季之远,我记住你了,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 她说着,又挑衅地吹哨音,“当然,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的话。” 季之远扶着轮椅,笑道:“承你吉言,我一定努力活下去,争取活得比你久。” 季寒初拉了她,将她压在怀里,阻了她与季之远相对视时露出的“含情脉脉”的眼神,伸手要去开门。 红妆顺势往他怀里靠去,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新药香,心渐渐稳定下来。这兵荒马乱的一夜总算是要过去了。 就在季寒初马上打开门时,空中突然传来“咻——”的破空声,他反应快,搂着红妆往边上一躲。 三声响,背后那三道暗器全数打在门框上,三枚算珠嵌入极深,周围震出一圈的裂痕。 季之远喝道:“阿烬,住手!” 戚烬执着刀,手臂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红妆,“二公子,不能让她走。” 红妆看了看算珠,幽幽地叹气,她趴在季寒初肩头,轻声问:“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上赶着找死?” 话语里的惋惜,似乎戚烬已是一具尸体。 戚烬提气,刀身微震,他的杀气渐浓,但在红妆眼里不值一提。 姑苏季氏也不是每个门主都像小古板一样厉害的嘛。 季之远皱眉,加重了语气,命令道:“阿烬,放下刀。我说了,让他们走。” 戚烬狠狠地盯着红妆:“我要她死。” 季之远叹气:“你就算杀了她,你觉得小湮儿会感激你吗?” 戚烬:“我不要她感激,我要她如愿。” 红妆听了几句,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那只小白兔也是有人偷偷喜欢,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 她抱了抱季寒初:“你们季家的故事真是缠绵悱恻。但杀了我有什么用呢,杀了我你也看不上你那表妹。” 季寒初低头看她。 红妆用力吸一口药香,声音很小:“季三公子喜欢的是杀人放火、罪孽深重的妖女,清汤寡水小白兔,你下不了嘴。” 季寒初听她这么讲,脸颊又红了,“慎言。” 红妆于是不说话了。 来日方长,刚才若不是季之远突然到来,季寒初的玩意儿指不定已经塞她身体里了。等下次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试一试这人间极乐,看小医仙在她身体里冲撞时,脸上到底是被正义折磨的愧疚,还是沉溺情欲的迷离。 这一定比杀人快活多了。 季之远按下戚烬的手,把他的刀夺了,“走吧。” 戚烬急了:“二公子!” 红妆从季寒初的怀里出来,站到门边,眼神有些锋利。 她刚才是真信了季之远的话,没想到他带来的人居然会出尔反尔。其实她挺能理解他的苦的,你看看他一身的青衫白衣,和他全身气质根本不搭,摆明了是在学季寒初,学得还一点都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要杀她,是因为连他都能看出季寒初对她与众不同,非要为殷青湮永绝后患不可,这种用情至深,爱而不得,心泡在黄连里了也要咬牙和血吞去成全自己爱人的人,她觉得比起季之远还稍微真性情些。 可理解归理解,他下了黑手,红妆不可能平白吃亏,她又不是什么善类。 她修的是邪魔外道,不是佛道。 “季之远,你这朋友不太厚道啊。”红妆说。 她笑着,迎面对戚烬抬起来双手,戚烬顿时警惕地看着她。 可红妆的手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虚虚对他比了个拉弓的动作,也许是知道这女魔头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即使知道她手无寸铁,他还是慌了。 红妆闭起一只眼,有模有样地拉弓、放箭、自己还配合着“咻”一声,戚烬禁不住那种慌张,仓皇地退了两步,险些撞到季之远的轮椅。 当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红妆嘲他:“胆小如鼠。” 戚烬的脸色更黑。 红妆向来嚣张跋扈,她巴不得戚烬真和她打起来,正要再刺激他几句,季寒初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那手腕上的佛珠颗颗闪着润泽的光,季寒初目光暗下去,说:“解药。” 红妆装糊涂:“什么解药?” 季寒初:“你的佛珠是空的,里面都用来养着毒物,你刚刚装成拉弓的样子,就是行了声东击西之计,实际上你的虫子已经得手了。” 戚烬脸色一变,几乎就在季寒初说完的同时,感到钻心的剧痛从腿部传来。他低身拉起裤腿,小腿那里已经有大片青黑,还在缓缓往腿根蔓延。 红妆扬起手:“是他动手在先,我废他一条腿,也不算过分。” 戚烬抬手就抢季之远的刀,红了眼,冲红妆空门砍去。 季寒初在他拿起刀的时候,已经抽出星坠,紧接着揽过红妆到身后,手中星坠硬接了他一刀,抬腿横踢,正踢在他膝盖骨,戚烬踉跄一下,半跪倒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中毒的那条腿已经没有知觉。刚才是为殷青湮要杀她,现在却是为了自己也非杀了红妆不可。 季寒初:“把解药给他。” 红妆不肯:“给了他,再让他过来杀我吗?” 季寒初:“他不会杀你。” 红妆哼笑:“我看他会得很。” 季寒初摇头:“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娘的,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殷远崖这条烂命真要被他一张嘴就救回来了。 摸上腕处的佛珠,她轻轻转了转,眼看着戚烬,嘴里又吹起短促的哨音。没多久,地上爬出三两只黑色小虫,她蹲下,虫子顺着她的指尖钻回了珠子里。 她一脚踢上戚烬撑地的大刀,给他踢得全身一震,“一天放一回血,半个月就好了。” 戚烬面容因愤怒扭曲不少,“你给我等着。” 红妆没让他说完,脚尖一挑,把他踹到地上。 她一身本事师承摇光和天璇,但嘴上的功夫是十足十地像了天枢,根本不懂积德:“我不喜欢等,你找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季寒初赶紧上前捞过她肩,将她和戚烬拉得远远的。 再这么下去,天都亮了。 他搂住她的腰,再不看身后两人一眼,偏着头道:“我们走。” 终于推开房门。 铺天盖地的箭弩和黑压压的人头,全指着他们这个方向。 见到出来的是他们两个,也没听到什么指示声响,所有人动作一致、整齐划一地背过了身。 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没有指令,不许行动。 二公子的意思很明了了,这个女人,他们今晚不捉。 暗卫对视一眼,行动如风,消失在夜色里。 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最好的暗卫就是不会讲话的暗卫。 * 季寒初带着红妆走出季家后,就放开了她的手。 她本以为他会离开,没想到他也没走,就在前头路上慢慢走着。 她跟上去,没话找话:“你又生气了?” 季寒初没有理她。 红妆靠近一点:“本来就是季之远的人玩阴的,我要不回击,他肯定会杀了我。” 季寒初:“以戚烬的武功,他杀不了你。”被她杀了还差不多。 红妆摸上他衣角,“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背后放冷箭也是事实。话说我本来觉得你哥才是最虚伪的人,没想到他还挺言而有信,比起来那什么五门主还不如人家一半……” 她说着说着,季寒初的恼怒就更深一些,脸色就更不好看一些。 又是季之远! 她就那么中意季之远? 觉得有意思还不够,非要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她拿他当消遣,耍着他玩,现在又看上他兄长了是吗? 那之后,是不是、是不是所有对他做过的事,也要对兄长做一遍? 想到那情景,季寒初身上冒了寒气,心里第一次对季之远生了怨怼。 他知道,他不该,从遇到红妆起他就有了很多“不该”。 最不该的,是拿家主的位置去换红妆。他心头分明清楚的很,他早就拒绝了叔父的要求,可他还是这么卑鄙,看似交换实则威胁,用他最不齿的方法将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去换了他最喜欢的宝贝。 父亲的教诲,到此刻才让他觉得愧对。 最可恨的还是这个“宝贝”,张口闭口都是兄长,季寒初听着,满心煎熬。 红妆当然不懂他脑子里的曲折,她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季寒初不对劲。 “喂,季三,你……” 话没说完,就被季寒初狠狠拽到身前,眼前从他怒极的脸庞变成夜空一轮悬月,他将她直接推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整个人用力压上来,按着她就是一记长吻。 这个吻含着很多情绪,强势、吃醋、生气、无奈,像蚂蚁爬在心口,一阵阵的痒,就是要他乱,要他生受。 季寒初大抵真不会接吻,生涩地胡冲乱撞,把红妆下唇咬得生疼。她开始还享受,后来就觉得吃力,实在太乱来了,而且后背的石子也硌得她不舒服,可她刚想反抗,就被季寒初压得更深,吻得发出羞耻声响。 等这个吻结束,热气还在脖颈间萦绕,季寒初趴伏在她身上喘气,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 红妆软成一滩水,同他一样有些失神,胸口的软肉被他的胸膛压得有些疼,她的舌尖都是麻的,嘴角大概也红肿了…… “你痛快了?” 季寒初咬着牙,撑起身子,伸手轻轻摸上她的脸,她的唇。 稍微伏低些,直直地靠近,眼睛能看到彼此眼里的倒影。他看着红妆,这个没心的女鬼,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坏家伙…… “你现在够快活了吗?”他喘息渐平,语调含冰,“我问你红妆,你现在够不够快活了?” 一二三 红妆看着季寒初,他伏在她身上,靠得太近,眼里的情绪很明显。 天地间很安宁,连风都没有。 季寒初静静望着红妆,他看起来很痛苦,目光很深,那里面的东西快要藏不住了。 红妆从他眼中大片的情绪里捕捉到裂口,探进去,看见季寒初就站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一边是天光,一边是黑暗,他在摇摆,在挣扎,也在撕裂。 他的内心正在丑态毕露地捍卫自我,捍卫摇摇欲坠的正直道义。 红妆推开他,坐在草地上,坐在他面前。 她拍拍身上的杂草,望着他墨黑的瞳孔,问:“中原人都像你一样吗?” 季寒初低垂的眼抬起,低低地问:“什么?” 红妆笑了一声,说:“这么轻易地就爱上一个人。”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三次,就见了三次而已。” 季寒初别开了脸。 良久,他回过神,问她:“红袖是你什么人?” 红妆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不仅淡了,甚至还浮上层冷意。 她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寒初:“你是不是又开始了?” 季寒初:“开始什么?” 红妆冷冷地笑,笑容说不出的嘲讽:“自以为是地编故事啊,莫名其妙大发善心。你是从哪里听来了什么悲惨遭遇,硬要往我身上套,得出个我不得已的苦衷,是不是?” 季寒初:“我听谢离忧说了些事,倘若你真的有非做不可的理由,那我们……” 我们其实也不一定要走向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红妆完全不给季寒初反应的机会,说话极快,语气凌厉又淡薄:“算了吧季寒初,你不是为我找理由,是在为你自己找借口。因为人人称颂的小医仙喜欢上一个妖女很丢脸,你现在就是迫不及待地要找个理由,才能让这件事显得不那么丢人。” 季寒初的手颤了颤,没说话。 若最初他只是猜测,现在红妆的反应已给了他证实。 但她说出口的话,那样让他难过。 红妆走近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季三公子。” 季寒初撑地站起,淡淡说一句:“不对。” 可红妆根本不会信,她非但不信,反而因为季寒初提了某个被她深藏在心的禁忌,变本加厉地咄咄逼人。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没有苦衷,也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喜欢杀人,杀人能让我快活,比和你一起快活多了。之前我和你说我考虑放过殷远崖,那才是真的骗你,我不可能放过他,他和我只能活一个。” 季寒初抿紧唇,隐忍的表情里多了丝松动。 红妆一把抓住他胳膊,挤到他面前,“季寒初,你想着拦我就干脆杀了我,要不然你就放纵我,不要夹在中间摇摆不定,更别指望我放手,否则我看你不起。” 她说完,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季寒初定定望着那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下,也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她说自己就是喜欢杀人,他当然不会信。她曾有无数个机会对殷青湮和戚烬下手,甚至杀了谢离忧,但她都没有。 可就像谢离忧说的那样,她和当年失踪的红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冲殷家来的。 这才是最棘手的,因为这是个死局,就像他的感情一样。 左右碰壁,道尽途殚。 * 红妆喜欢杀人吗? 当然不喜欢。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有些人必须得死,比如殷三平。 不下地狱,简直对不起她活这一场。 夜里狂风大作,水间客栈的庭院里只能听得到风声。 呼啸来,呼啸去,仿佛女鬼夜哭。 殷三平被困在院子里,像只困兽,他往哪里走,哪里就是死路。 眼前有扇门,他踉踉跄跄拖着伤腿爬过去,手没碰到门面,身后一根长箭直接射穿了手掌。 鲜血四溅,他凄厉地叫喊,却根本无人应答。 因为方圆五里的人都被下了睡死过去的迷药,只有他还清醒着,水间客栈已然成了他的刑场。 身后的人站在屋檐上,执着一把弓箭,红色衣衫迎着烈风飞扬,大片大片的裙摆摇曳着,淌进眼里,模模糊糊,化作厉鬼。 殷三平手掌摩挲着地面往后退,疼得不断吸气,哆哆嗦嗦道:“鬼,鬼……” 红衣女人笑起来,再度搭箭、拉弓,冰冷的箭头对准他,“你说的没错,我是鬼。” 一松手,长箭直发,钉在殷三平身前一尺处。他吓得脸色煞白,裤间流出温热液体,腥臊难忍。 红妆又搭了一支箭,轻轻开口:“女鬼所在之处,自然就是无间地狱。” 一箭出,还是偏了。 殷三平已经吓得根本不会走路。 又一箭,擦过脸颊,脸上钻心地疼。 女鬼……女鬼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了。 她要他死,他今天肯定活不了……怎么办?怎么办! 凄风大作,红衣女人比厉鬼还可怕。 红妆又开始拉弓。 其实她的箭术很糟糕,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她偏得厉害,只将一条鞭子甩得像样了些。 天枢虽陪着她来中原,但从来做甩手掌柜,红妆也不在乎,她要自己亲手杀人,用最歹毒的方法,最残忍的手段。 “我给你三次机会。”她淡淡说,“三箭,你如果能逃得掉,我就放过你。” 殷三平咽了咽口水,拿捏不准地看着她,求生的欲望使他迅速打量四周,寻找逃生的法门。 红妆从箭袋里抽出一根箭,说:“一。” 殷三平已经开始逃了。 他看得准,水间客栈的门已经被她全都锁死,可院子里遮挡物多得是,要逃过三箭并非难事。 明明已经重伤在身,却还能跑得飞快,人在生命垂危时的力量果真是强大的。 红妆不急,慢悠悠地对准他移动的身影,不时用力挽弓,发出吱呀声响,看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她就笑得更厉害。 她看着殷三平,阖上眼,再睁开,说:“当初就是你出主意逼着她背逐风刀谱,她根本不会背,你们就扒光了她的衣服,让她在院子里给你们当靶子……” 咻—— 第一箭落空了,射在水井石头上。 殷三平哪里还听见她在说什么,全副精力都放在躲避箭矢上,恨不得自己能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红妆可以想到,在这样一个类似的院子里,师姐被他们当成活靶子玩耍时有多么绝望。 那年是冬天,她甚至才刚生了孩子。 “也是你出主意,要把她带到雪山上毁尸灭迹,她不能死在江南,否则一定会被季家找到,到那时就说不清了……” 说着说着,第二箭随之射出。 “二。” 擦过殷三平的腿间,留下一道血痕,被他险险避过。 红妆抬头,抽出第三支箭矢,脸上有浓重的悲,心像被用刀砍过一样,滴答答流血。 她一字一顿道:“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这样被你们欺辱?” 凭什么。 没人告诉她凭什么。 殷三平根本不会开口,他正缩在水井后瑟瑟发抖。 他不敢抬头去看,只能凝神用耳朵听。耳边的风似乎停了,没有拉弓的声音,女人的喃喃自语也不见了。 那女魔头,她走了吗? 殷三平不敢赌,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可等了许久,还没等到第三箭射来的响动。 真的走了吗? 就这样放过他了? 怀着侥幸,他悄悄把头探出水井边缘,露出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屋顶上、房檐下、院子里……没有,都没有。 他憋着气,不敢妄动,打量又打量,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慢松一口气。 居然真的走了。 他煎熬了许久,到现在彻底轻松下来,连力气都没有,往后一瘫,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喘平,他才想着要发信号。这个可怕的妖女,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武功邪门,长得倒是挺好看的,要是能生擒了她,死前或许可以拿来乐一乐…… 这样想着,殷三平有点想笑,揉了揉被血迷了的眼睛,睁开了眼。 然后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睛。 原来鬼一直就在他身后。 没等他反应过来,在他发声之前,一支箭矢就已经插进了他的心口。 动作干净,一箭穿心。 红妆再将长箭拔出来,望着殷三平的尸体,他死得太快,脸上神情还停留在错愕。 啪的一声,长箭被她丢在尸体旁。 她抬脚,在尸身上蹭掉脚底沾染的血迹,冷漠且从容。 “三。” 别跳了 红妆洗了一身血味,回到临江客栈,天枢还在逗虫子玩。 见她回来,漫不经心抬头,问:“还剩几个?” 红妆算了算,“两个。”殷远崖和殷芳川。 所有杀戮罪孽慢慢归于平静。债务一笔一笔清算,鲜血洗涤过一轮,剩下最后两个尚在人间的恶鬼。 一个下达指令,一个杀人诛心。 可这两个魔鬼心肠的人却费尽力气护着不知世事的殷萋萋,瞒了所有的罪,给她留下了光明。于是她看到的花是红的,天是蓝的,人心是善的,她站在阳光下,殊不知脚底埋的是白骨累累。 说不出她有没有错,立场不同,红妆无法理解她。 天枢:“那个宗主夫人不杀吗?” 红妆:“不杀。” 天枢斜眼:“你对她倒挺善良。” 红妆笑笑,不说话。 天真的恶,最为狠毒。 若不是她成日哭诉,殷芳川不会起歹心,可没办法,师姐不让她杀。 天枢:“其他人呢?” 红妆有些疲倦地阖眼,“算了。” 天枢将她手里的佛珠摘下,一转,佛珠漏出小孔,毒虫顺着他的手指爬了进去。 他不太赞同这种仁善:“知情不报也是罪,你太心软了。” 红妆睁眼,有些疑惑。 天枢:“怎么了?” 红妆转头:“你说我心软?” 天枢搬出老一套:“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红妆无声地勾勾唇角,将定骨鞭缠了几圈,挂在腰上。 她最近确实过于心软了点。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没有善恶观念,他们是地狱里的鬼魂,不受人间道德束缚。 像她,和“善良”这个词,天生就没有缘。 她不爱杀戮,但生来自私又自我,凉薄且反骨。唯一一点人性的底线,都给了对她恩重如山的师姐。 “知情不报是罪,但知情若报了,就是死。”红妆回头,望着江边月色:“蝼蚁尚且偷生,人只是想好好活着,何错之有。” 这些话是当初她来中原时师姐对她说的。红妆原本的打算是奔着灭门去,师姐却再三要求她放过无辜的人。 她一直这样,生前善良,死后也是。 天枢哼了哼,极其不屑。 红妆趁着他整理毒物,起了好奇,问他:“师伯,有没有一种蛊,种了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听自己的,让他怎样就怎样?” 天枢头都不抬:“傀儡蛊。”也就是最初的活死人蛊。 红妆不满:“我不要失去意识那种,我要他能听能看,又乖乖听我的。” 天枢把佛珠扔回去,“你想得美。” 红妆把遗憾都写在了脸上。 天枢没那么多耐心理解她的儿女情长,他在江南待得快厌烦,催促她:“赶紧动手,杀只鸡都比你杀人快。” “……” 天枢:“我饿了,你去买只烧鸡来。” 红妆:“杀鸡没杀人快,你自己杀吧。” 一阵诡异的沉默。 在天枢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红妆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拎着钱袋子出门买鸡去了。 天枢抱着手,看她打开门,外面夜色如墨,圆月高悬。 天枢道:“丫头,要不要试试离心蛊?” 离心蛊,蛊如其名,种在身上不会有任何异常,但只要情动,蛊虫就会撕咬血肉,直到彻底断情。 借着夜色遮掩,红妆刻意忽略了天枢的警告,拎起佛祖手串跨出门去,“不要。” 天枢危险地眯起眼睛。 红妆出了门,三两步踏上房顶,天枢转到窗边,看着她身影在夜色下起伏,轻哼一声,关上门前低声说了一句。 “别忘了你师姐怎么死的。” 红妆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紧闭的窗,脸上表情忽然玩味起来,她的唇角挑起,对那抹身影说:“没必要给我下蛊,放心吧,我忘不了。” 夜太宁静,偶有鸟兽啼鸣,便成为夜间唯一的躁动。 红妆杀人很快,手起刀落,虽然比不上杀鸡,但也不遑多让。 按这种速度,如果接下来两个比较顺利的话,大概再过几日她就要回南疆了。 回去了,这辈子应该就不会再来中原。 她和季寒初要永别了。 红妆承认,她有些舍不得。 这男人很干净,坦荡又慈悲,既不伪善也不会滥发善心,身上保留了悲天悯人的情怀,还沾了江湖人的习气,这份混杂对她是强大的吸引。 原本这种干干净净的人是要下地狱好好脏一脏的,但偏偏他还生得俊朗,红妆不想弄脏他,只想和他奔赴欢场,享尽极乐。 没能和他睡一宿,老天都知道她有多不甘。 * 红妆在烧鸡和季寒初中间犹豫了一下,选了季寒初。 她想着,等她杀了殷远崖和殷芳川,估计季家就会翻天覆地找她报仇,她和季寒初是再没可能好好说上一句话了。 那当然是趁此时,良宵值千金。 来到五扇门,没有人发现。 红妆找到他的屋子,坐到屋顶上,悄悄掀了瓦。 第三门可能是五扇门里最清贫的了,第四第五门好歹有暗卫,第一门自己就干的杀人越货的勾当,人也不会少。谢离忧更是喜好奢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掌财权的门主。 唯独季寒初这里,来来往往就几个侍女、药童,瞧着可怜,一点也不像堂堂三公子。 红妆从瓦缝往里看。 屋子里堆了些药材,季寒初拿着石钵和石臼正在细细地捣弄草药,一旁书桌上除了几本厚重的医术还放着几个空荡的锦袋。 他换了身衣裳,看着有些大,领子宽宽松松的,红妆从屋顶望下去,正好能看到他露出的一截精绝的锁骨。 季寒初一直静静捣药,红妆看着看着,心腔里的东西渐渐跳快了些。 她安静地看了会儿,直起身,目光停在虚无的天幕中,神情冷下去。 她抬手,抚到自己的心口处,那儿隔着皮肉,有颗东西在不知死活地跳动。 红妆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手中的佛珠,慢慢闭上眼。 喃喃道:“别跳了。” 别跳了。 可是它不是她手里的蛊虫,它不受她的控制。 咚、咚、咚。 她把眼睛睁开,细微的缝隙里有清淡的月光,她笑了笑,往后倒在月色里。 男人在屋子里捣着草药,她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月亮爬上来,照亮了她心里的荒原。 那里有个人,站在漆黑幽暗的泥沼里,抬眼便是暖光。 就像那天在他的眼里一样,他无力地捍卫自我,由着自己在黑暗诱惑下慢慢被吞噬,她嘲笑他,讥讽他,戏弄欺骗他,自以为游刃有余,却到此时才发现,原来光芒也在吸引、笼罩着她。 “别跳了。”她轻轻开口,呢喃自语。 回答她的是一声比一声有力的响动。 别跳了。 …… 人的心是荒草遍地,有朝一日春风一度,吹又生。 索命鬼 殷远崖最近不太痛快。 他自从上回中了毒,就被大哥殷南天明保护暗软禁地囚在家中,梦里时常惊醒,全是自己全身溃烂,尸水满地的模样。 他重欲,从年少时便开始,哪怕如今孙子都大了,依然不改好色本性。 被囚了多久,就受了多久的惊吓,禁欲和惊恐双重加身,险些把他憋坏。 趁着殷南天远游,他领着殷家侍从悄然出门,第一要去的就是醉里寻欢。 醉里寻欢的小娘子见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拢。她们最喜欢这样的男人,大方、阔绰,给的钱多了,哪怕他喜欢玩些下三滥的,金钱迷了眼,全都叫情趣。 红纱覆体,雪肤黑发,一声声招揽跟床上的媚叫似的,把下面没根的男人都能叫得硬了三分。 殷远崖沉浸在大片活色生香里,银票散地,小娘子脱光了衣裳睡在洒满钱的桌上,大张双腿,自己伸手在艳红的小穴里进出,呻吟声一声大过一声,细嫩的腿儿无力乱蹬,打颤,骚得人半身酥麻。 殷远崖搂着一个,腿间又跪着一个,把性器吮得啧啧作响。他只有一只手,顾上不顾下,好不容易腾了出来,拿起卷成卷的银票,狠狠打在正在自渎的女人的穴上,溅飞大片淫液。 女人配合着浪叫,管这可以当爷爷的男人叫哥哥,一声声“好哥哥”,一声声“饶了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其实比谁都快意。 跪在地上的女人觉得有些累了,嘴里的活计就松下来,刚想偷懒,被殷远崖一巴掌打在臀部上,两片白皙绵软的臀肉登时出现五个指头印,臀肉晃荡成波,女人从善如流,缓缓哼了一声。 “好好舔。”他抬腿,用脚趾头捻着她垂荡的酥胸,把那两颗淡粉的乳尖揉得发硬,“舔得爷爽了,有你好处。” 女人环上他大腿,摇着屁股含上他肉棍的头。那玩意一点也不好吃,她还得做出贪婪地吃上了瘾的模样,边吃,边撒娇:“爷好久都没来了,原来还记得我们呢。” “骚婊子又招谁肏呢?”殷远崖邪邪地笑,看着一个个花朵儿似的小姑娘取悦自己,感觉要多舒爽有多舒爽,“伺候好了,这十两就是你的了。” 女人一下来了兴致,迎着阳物,次次吞咽到了喉间深处。 那腰肢也尽量地低下去,再低下去,雪白的胸乳快垂到地上,余了臀部高高翘起,两腿间的幽花,放肆地淌下黏液,顺着大腿根往下滑…… 十两银子当然不多,但殷远崖的十两却不是十两,是重量,而且是银票。 十两重的银票摆在面前,下三滥还是下九流,谁还在乎。 殷远崖狠狠地在女人的小嘴里抽插,粗长的丑陋玩意儿在娇嫩的口中进进出出,女人夹紧腔壁去含吮裹弄,未吞咽的水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地上,滴在她颤抖的指尖。 殷远崖发狠地抓着她的头发,让她的脑袋在自己胯下快速地起伏,每每把肉棍插到她嘴里,就挺起胯往前用力再顶两下。女人被顶得泪水横流,眼睛湿润泛红,勾得殷远崖插得更急,更凶。 粗烫的硬挺猛地抽出,又用力捅进去,他抓了满把头发,放纵自己完全沉迷在淫荡艳色里。 太爽了…… 操女人的小嘴,比神仙都快活。 殷远崖粗喘着,喘得越来越快,桌上的女人也到了高潮,咿咿呀呀地叫,水液喷了一波又一波。 “叫那么骚……个欠操的小荡妇……” “就他娘想被我操死。” “不许停!继续叫!叫啊!” …… 用蛮力再抽插了几十下,殷远崖闭上眼,仰起头长长出了口气——胯部激烈耸动,浊白的精液全数射在了湿热温软里。 女人吐出性器,埋在他双腿间帮他舔舐干净,身子还随着激情颤抖着。 殷远崖毕竟上了年纪,射了一次还得隔很久才能硬起来,他享受着女人的服侍,双眼随意地转了转。 这一转,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女人。 正是方才被他抱在怀里,差点腾不出手去摸别人的那个,不知何时已经乖乖地坐到了一边去,笑嘻嘻地看着屋里的淫乱,嘴里还舔着芽糖。 殷远崖爱女人,但也有自己的喜好,他尤其喜爱异域风情的女人,自己房里养了好几个不算,凡是出门寻欢作乐,也都要点一点有那味道的来玩。 可江南本就少有异族女,做了妓子娼妇的更是少之又少,他很难碰到。 没想到这一回居然给他遇上了。 不仅遇上了,还遇上了位个中尤物。 殷远崖有些疑惑,怎么刚才抱着她的时候没注意到呢,光顾着耍另外两个了,竟然冷落了这么个绝色。 他冲那红衣小娘子招招手,她就笑吟吟地过来了。 殷远崖望着她狐媚的眉眼,越看越喜欢,伸手就勾了她下巴,把她一把拉到身前。 他瞅见她身上穿得端正严实的衣物,有心调戏:“怎么来做爷的生意,还穿得这么不得体?” 女人绞着小辫子玩,道:“我坐那里好久了,你都没发现我。” 殷远崖自然而然地把这当成调情,要是别的女人,撒娇撒泼他都不理,可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他喜欢的,而且看着比自慰的、舔阳具的都纯,兴许是新来的货,还没经历过几个男人。 她想撒娇,他也乐意给她脸子。 殷远崖拍拍她柔软的脸颊,哄她:“都怪爷不好,怎么就冷落了你这么个美人呢。你别怪爷,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眼睛骚的很,笑起来却又纯粹,她说:“红妆。我叫红妆。” 殷远崖管她叫红妆还是绿妆呢,只知道眼前这女人笑得和妖精似的,他要被迷死了。 五迷三道,颠三倒四,连身边两个女人何时没了动静都不知晓,更没发现。 他嘴上说着:“好名字,人美,名字也美。你今个儿把爷伺候好了,乖乖儿,爷就替你赎身成不?” 红妆笑声和铃铛一样,脸庞天真又无辜,“我不想要赎身。” 殷远崖迫不及待地把她拉到怀里,刚准备摸上两把,被她又逃了开去。 红妆舔着芽糖,手指摸上了自己嫣红的下唇,眼波勾引着,当着殷远崖的面把手指吃了进去,吸两口,含糊道:“我要别的东西。” 殷远崖从没遇到这样的女人,巴不得把十两、二十两都送给她。“你想要什么?” 红妆指了指他,“我要你。” 殷远崖眉开眼笑,合着这小娘子还在和他玩情趣呢,妙哉,他就喜欢这么懂事的女人,简直像长在他心坎里一样。 他恨不得赶紧扒光了她,将自己的肉棍子塞到她双腿间,好好亲一亲她勾人的小嘴,上面的亲了,下面的也要亲…… 殷远崖的眼神都快着火,说:“你想要就拿去,爷这条命都是你的。” 红妆歪了歪头,扑进他怀里,手按上他心口位置,问:“真的吗?” 殷远崖抓着那纤纤玉手,用力亲两口,“真的,爷还能骗你不成。” 红妆靠近他,笑容渐深,眼里的邪气越发地重。 一双手绕上了殷远崖的脖颈,这女人美得像修罗,用美貌来索他的命。 “你说的,那我就拿走咯。” 乄IǎоSんùо.Ц Κ 因与果 艳事过了三旬,门外迎来不速之客。 此时殷远崖和身上的女人正干柴烈火着,那声音要多淫荡有多淫荡,一浪更比一浪高。 季寒初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 他的心就这样被放在火上烤着,被凌迟着。很难过,可他又走不了,强迫自己在门口听着活春宫,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来往的小娘子见了他原本是想上前撩拨两把的,这位小公子一看就雅正端庄,和醉里寻欢格格不入,再看那张脸,不要钱倒贴给他白上都行。 可他只盯着门,看都不看别人一眼。 活春宫演到高潮,女人发出一声舒爽的浪叫,映在房门上的身影抽搐痉挛着,好一阵颤抖,软软地倒了下去,才算终于偃旗息鼓。 房门外,赤红的双目几乎泣血。 这件事太沉重,沉重到季寒初感觉自己的心都裂了缝,汩汩流血。 他几次想落荒而逃,都忍了下来,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门内欢爱的味道浓烈,衣服、银票丢了一地。季寒初走到床边,指甲深深陷进肉中,用力克制着,轻轻抬起胳膊,掀起床头的纱幔。 床上两个赤裸的女人拥着殷远崖昏死过去,女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布满淫液,夹在中间的殷远崖脸色煞白,一柱擎天,欲根涨成紫红色。 而那个诛他心的坏东西正衣衫不整地倚靠在殷远崖的臂弯里,一副餍足的模样,白嫩的肩膀露出一小截,上头嫩红的系带围绕而过,模样好看的锁骨盛放着纯粹的原始欲望。 开口时懒洋洋的,踢着光裸的腿,很随意地看着他,“季三公子来晚了。” 季寒初用力攥紧纱幔,手背筋脉暴出。 红妆:“你是什么时候在玉镯上抹了追踪的香药的?” 季寒初没有说话。 还要说什么呢,他的心都掉进地狱里去了。 他别开脸,松手,转身欲走。 身后贴上来女人的身体,温香软玉,手臂从后头揽住他的腰,指尖冰凉,覆在他的手腕上。 “季三,别急着走啊。” 指上红色的蔻丹,像血块。 手指在他手背上绕了两下,就移到了腰带上,慢慢地勾住,缓缓地,一下一下欲解开。 红妆:“我试了试殷远崖的本事,总觉得不够味,正好你来了,不如我们也来试试,看看到底你和他哪个本事大些。” 她下了床,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吻他,深深吸一口他的味道,夸赞:“你可比他干净多了……” 季寒初一把抓住红妆的两只手腕,眉目狠戾,面容因愤怒扭曲着。他提起她,毫不留情地把她扯到房内另一边,用力一甩,她顺势就滚到了地上。 嘶—— 红妆摸了摸自己发麻的手腕。 红了一大片,小古板真他娘的狠。 “你住口。”季寒初咬牙,紧闭着眼,再睁开时勉强清明了些。 他捡起地上的女人衣服,不管是不是她的,统统往她怀里塞,“把衣服穿上。” 红妆才不让他如愿,胡乱动来动去,边动边说:“原本我是打算尝一尝男人的滋味,结果殷远崖真的不怎么样嘛,半点不快活……他不是喜欢欺负女人吗,我就让他死在女人身上,看他还敢不敢……” 季寒初最近紧抿,心剧烈跳动,字字清晰。 “你撒谎。” 红妆哈哈大笑。 “我是不是撒谎,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现在还留着一口气,老东西命还挺硬……” 她丢了衣服站起来,颇有些遗憾地说:“你来了,肯定就不会让我杀他了吧。殷远崖真是福大命大,怎么次次都赶上你救了他。” 季寒初转身去探殷远崖的鼻息,果真还有一息尚存。 医者的本能,是救苦救难,他下意识地去点他几处穴道,帮他排出体内积滞之气。 就在此时,一把冰冷的刀突然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季寒初顿了顿,良久,缓缓转头看着身后的红妆。 她笑得依然甜,但根本没有半点心平气和,直白的眼神里充满挑衅。 “季三,我答应你救他了吗?” 季寒初沉默。 红妆执刀逼得更近,“我说过,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刀锋反光,眨眼间就能割破他的喉。 红妆:“怎么不说话了,你的大道理呢,你的菩萨心肠和医者仁心呢?” 季寒初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邃。 红妆嗤笑:“我忘了你和我说过的,慈悲不渡鬼。” 他的大慈大悲,根本不会渡她。 季寒初摇摇头,心里疼了一下。 他说:“《华严经》中有载,一切诸报,皆从业起。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红妆眯眼,眉峰微挑。 “什么意思?” 季寒初:“你若杀他,是他业障过重,报应不爽。” 红妆带上一抹笑:“你居然信我?” 季寒初别过脸,微微点头。 红妆眉眼含笑,收了刀,把他拉到跟前,闭眼吻上去。 季寒初煎熬难忍,没有动。 红妆搂紧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说:“你信我,我真欢喜。可是季三,等杀了他们,我就要回南疆了,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季寒初微怔,垂头,看到她白嫩的肩,被蛊惑了般问:“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红妆:“不会了,季三,这是永别。” 永别。 季寒初想,生离和死别果然都是天底下最让人难过的事。 红妆亲他的脸,亲他的唇,亲他耳垂,埋在他颈窝细细吮吸。 女人的体香像剧烈的毒,诱惑着他沉沦。 “季三,殷远崖根本没碰我,我一早就知道你会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让我杀他……以后季家找我报仇,你答应我你千万不要来好不好……” “季三哥哥,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从此以后都见不着我了,你舍得吗?” …… 他的衣裳被她解开了,红妆楚楚可怜地蹭着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说话。 她说她小的时候就见了尸横遍野,爹娘商量着到底要不要吃了她……她被人抢走,咬破了皮肉,又被娘亲抢回来,哭着说不能吃她。 她说她被救回去,长大了,大多时候想的都是怎么好好活着。她不想受欺负,也不想在别人的嘴里求活命,她要靠自己,让所有人都伤不了她。 她说她不擅长理解感情,可对他也有三分心动,她想要和他快活一场,不枉她来中原一趟。 …… 季寒初心乱如麻,浑身紧绷,心被挠得越来越痒,体内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欲望横流,理智节节败退。 终于,他攥紧她的手,在她期待的眼神里咬着牙说:“去隔壁。” 快活林(一) 水红色的鸳鸯锦被铺就出情欲的色彩,人若躺在上面,仿佛要被欲望淹没。 大片艳色纱幔飞扬,带出潋滟的流光,摇曳进男人深沉的眼。 模模糊糊的,流光化成了雾,迷了不知谁的心。 夜晚是醉里寻欢最热闹的时候,一天生意刚刚开张,十八般手艺摆起来,淫词艳曲里的野心也开始活跃,盯着钱袋子去,却披了爱情的皮。 季寒初看着红妆的脸,没办法保持理智。 他还在犹豫,进退两难间,“永别”两个字在他脑子里一直转不停。 他觉得很痛苦,给她是痛苦,不给她也是痛苦。 太难。 红妆却不这么想,刚一进门,她就脱掉了外衫,身上只挂着件小小的兜儿,要掉不掉的,露出一大半雪白的绵乳。 她生得白,裸露出来的风光尤其诱人,刺着季寒初的眼,也刺着他的心。 “季三哥哥……”红妆逗他,巴不得他赶紧把一身碍眼的衣裳全脱干净了。 “好哥哥,你快告诉我,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红妆吻着他的唇。 季寒初微微僵硬,有些别扭地别开眼,点了点头。 眼里还是纠结。 红妆真是爱极了他这副痛苦的样子,他越犹豫不决,越自我撕扯,等真的干上了她才越快活。 叫一个禁欲的人破了禁忌,丢了他的正道和妖女鬼混,大快人心。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欢季寒初的,但到底是三分,五分,还是十分? 不知道。 反正他又不会把她的心剖出来拿去称量,那就随她说。 她想要他,她就是十分。 “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良宵一刻值千金……”她亲他的唇角,缠着他舌头嬉戏,“我以后都不会忘了你的。” 这句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 她真忘不了季寒初,这个谪仙一样的男人她大概会把他放在心里带回南疆,直到死。 红妆拉过他的手,拉着他伸进了那件薄薄的挂兜,刚触摸到她胸前挺立的丰满,季寒初就跟被烫了似的要缩回手。红妆哪里肯,强势地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摁在自己的雪乳上。 “你摸一摸,季三,你都答应我了的……” 季寒初攥着她的手,“我……” 红妆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按着他的手动起来。 他的手掌好大,能包裹住她整团乳肉,塞到她胸衣里,把紧窄的衣服都要撑裂了,小小一块红色缎料,显出他掌印来,五个手指慢慢屈起,又轻轻地放开,渐渐的,就像被蛊惑着,抑或本能地开始揉捏…… 红妆笑道:“舒服吗?” 她看着他的手掌起伏,指节印在胸衣上时隐时现,很快娇嫩的乳头在他掌下硬了起来,轻轻揉弄,有酥麻的感觉乱蹿。 “嗯啊……”红妆咬着唇,享受着低哼。 她摸上去,隔着胸衣握住了季寒初的手背,他动,她就跟着他一起动。 “季三,舒服吗?” 季寒初受不了这种羞耻,低声道:“你别说话。” 红妆就笑了。 小古板真可爱。 怎么可能别说话,他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 她不说话,就怕他听了些别的更受不了。 就在这时。 “这小贱人真会玩,有意思……夹得要命了,就知道勾着爷插你,下贱玩意儿……” …… 红妆笑眯眯地看着季寒初,他呆愣过后脸色变得极红,神情羞赧得恨不得捂住自己耳朵。 妓馆是收集了天下浪荡的好去处,最不缺的是真心,一张银票就能买来海誓山盟。 夜正好,音也高,浪也高,好戏开场。 有人清高卖艺不卖身,就有人享乐纵欲至糜烂。隔间的淫靡才刚开了头,玩的是燕双飞,女人配合得很,几根绳子吊着赤裸女体,手腕和脚腕在背后绑到了一起,门户大开,几个人排队等着,谁喜欢谁就上,穴里含着的东西换了几根,白灼精液淌一地,他们也管这叫“小转盘”。 “谁好了,和我换一换。这小娘子的嘴真会吸,名不虚传……” “这穴,爷操干着喜欢……别晕过去,爷还没开始使劲呢……” “乖,张嘴,喂你吃点好东西。” …… 红妆望着季寒初,瞧见他满脸难忍,吃吃地笑。 她埋在他颈窝,细细地吮着他白嫩的皮肉,手不甘寂寞地伸到衣领,用力拉开,精壮的胸膛露了出来。 那截诱她心跳失衡的锁骨就在眼前,红妆哪里忍得了,舔了两下直接含进嘴里,慢慢地吮吸。 “季三,不要站着不动嘛,你也亲亲我。” 她亲了他涨得通红的脸颊一口,哄着他:“我喜欢你亲我,你亲亲我好不好?” 隔间爆发出大笑,得意不已,“这风骚的小穴居然开始喷水了!是经过了几个男人,怎么敏感成这样?” 这些话夹杂着女人的浪叫,用语直白,词句淫荡,比媚药还来劲。 季寒初本就心神极乱,再被一激,有意无意地就开始回应着红妆。 先是从那对胸乳开始,他掂量着,揉弄着,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不能满足。 眼神盯着碍事的胸衣,两只手全都伸了进去,把绵软丰满的酥胸揉成各种形状,指尖捻着顶端的乳尖,手指拉扯得老长,碾转摁压,动作愈加放肆。 红妆顺势解开系带,小小的兜儿轻飘飘转了几圈,落到床上。 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挺着胸乳送上去。 “好哥哥,你亲亲它……我痒得很,要你帮我……” 淫词艳曲,转过一弯,来至高潮。 季寒初羞得不敢看,浑身紧绷,被眼前的曼妙迷住。她说她痒,其实他才痒,万蚁噬心,骨缝里都是麻的…… 那里的雪浪实在诱人,皮肤白皙娇嫩,圆硕的两团挂着,乳尖小巧,不知是不是错觉,季寒初闻到一丝很好闻的香,檀香木与兰花,还有丝丝女人特有的馨香。 两团乳房就在眼前勾引他。 季寒初喉头上下滚动,这淫靡的一幕诱得他沉沦。他颤抖着伸手,揽过红妆的腰,将头埋进了那波雪浪里。 张嘴含住乳尖,在嘴里用力一吸,大口大口吞咽乳肉,吸得她的乳尖红肿了,依依不舍地放开,上头还沾着晶莹的水光…… 杀人不眨眼的南疆毒女,身子甜得过分。 季寒初拢住两团乳房,挤出一道深沟,他在这里舔舐、吮弄,手指按压在两点朱红上,揉捏刮弄,手指夹着碾过,本就硬了的乳尖颤颤挺立在那,求他垂怜。 红妆发出细碎的呻吟,从季寒初揉她胸乳开始,她就伸手环住了他,温柔地接纳他,由得他作祟。 “慢点,轻轻的……” 她被弄得起了瘙痒,下身湿湿滑滑,伸手往下摸去,摸到季寒初的腰,再往下,摸到他的臀、胯骨、大腿…… 隔着裤子抚上那里,又大又烫。 早就硬了。 快活林(二) 红妆摸了摸,眼神发骚,凑到季寒初耳边说:“季三哥哥,你硬了。” 季寒初被这句话作得浑身一紧。他的血在沸腾,在燃烧,理智马上成了灰烬。 美好的躯体在他眼前,丰乳、细腰、翘臀……无一处不是他喜欢的,无一处不是勾魂的。 红妆吻着他,在濡湿纠缠里闭上眼,感受季寒初越发主动地缠着自己深吻。她可以猜到他的情绪,绝望、愧疚、自我厌弃…… 一吻毕,她抵着他额头:“想要我吗?” 季寒初抚着她的下巴,含着她的唇,没有讲话。 他在爱欲和正道之间犹豫,在大喜和大悲中挣扎,已经完成了自毁的过程。 从看到她躺在殷远崖臂弯里那一刻,他的神坛就灭了。 季寒初从来都是一个很诚实的人,能坦荡地面对世间一切,唯独对红妆,他发现自己的很多道理都是没有用的。 她是个妖精,毁了他的正道,勾了他的魂魄,她还不想要他。 他现在不想和她讲道理了。 因为人在陷入爱情的时候根本不会讲道理。 他只是点点头,说:“想要。” 红妆拉过他,解开他的腰带,迫不及待地把他衣服给脱了。 实在是肖想得紧,都没来得及脱光,刚解开裤带,他腹下挺翘的性器露了出来,她用手捧着,把它放进嘴里。 她看书里说过,这样能让男人舒爽,男人爽了,就更容易操干女人。 季寒初被她刚开始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将手搭在她肩上,想去推开她:“红妆……” 可他刚讲了声她的名字,就溃败下来。 太舒爽了,酥酥麻麻的感觉有点像他小时候被父亲教导着试迷药,刚开始是头有点晕,后来是手脚都发软,没了力气,脑子里也完全想不起别的事,只有酥麻,只有眩晕。那种比醉酒清醒,又比清醒迷醉的感觉,是他看了无数医术也写不出的快意。 他就这么看着红妆蹲在地上侍弄自己的性器,看着看着,把自己给看得胀痛,阳具在她嘴里胀大了好几圈。 红妆张开腿,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坐上去。 衣衫簌簌脱下,丢到床下,红裙青衫,白褂缠着红裳,男人的亵裤和女人的挂兜落了满地。 多么熟悉的场景,可在床上翻云覆雨的已换了别人。 红妆握住季寒初下腹炙热的硬挺,火热的肉棍打在腿心,她喘着气,小心扶住,引导着它在自己的小穴上慢慢厮磨。 艳红的小穴毛发稀疏,中间一抹粉色,媚肉被欲根的头反复刺激,像张小嘴一样渐渐开合,将季寒初的性器紧紧含住。 晶莹的淫露湿了花瓣,也湿了硕大的龟头。 季寒初一低头,看到极尽淫荡的一幕——身上的女人艳情无双,软嫩的一双小手探进他下腹黑色的丛林里,握着那根粗硬的肉棍,试着往自己穴里塞。 两人交合处湿滑水亮,粘腻得一塌糊涂。 “季寒初……”红妆粗重地喘息,凝视着季寒初的脸,迫切地渴望火热的性器撑开自己的媚穴,“季寒初,你帮帮我……” 声音被欲望烧哑,烈火燎原,来势汹汹。 红妆伏在身子,捧起自己的双乳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蹭。他流了好多汗,整个人绷得颤抖,羞耻地发热。她也是,脑中乱纷纷的…… 娇嫩的乳尖对准他胸前的两点,厮磨着,挤压着,腿心里粗长滚烫的东西抵在穴口,几次欲进,却不得其门而入。 季寒初噙着红妆的唇瓣,舌头在彼此口中翻搅,他握着她的臀,大力揉捏,发狠到捏出红印。 手指从臀缝里伸到腿心,缓慢又深入地磨着,自下而上轻轻地顶着她。 红妆感到他的顶弄,撑着身子坐起,双手握住他的肉棍,缓缓往下坐。 进了一个头,汗水流了半条河。 季寒初闷哼着,伸手掰开了她小穴的两片唇瓣,露出里头敏感的媚肉,层层吸附上来,把他的手指咬得紧,不准他离开。 “你别动。”季寒初咬牙道。 她这么小,这么嫩,他怕伤着她。 季寒初掰开小穴,扶着自己的性器,对准那骚媚的花穴,胯下往上一挺,肉棍进去了大半。 红妆发出声长长的淫叫,她流的水多,倒没有多疼,看他动了一半就停住,道:“你进来吧,我受得住……唔,来操我……” 季寒初捏着她的腰,将她提起往下放,一下冲到了底。 这下入得又深又狠,把红妆插得哆嗦了好几下,小腿用力夹他腰腹,好一阵痉挛。 季寒初担心她:“疼吗?” 红妆摇头:“不是很疼。” 他见她受得了,慢慢地开始动作。 那里本就敏感又脆弱,他轻轻动一下,红妆就咿呀叫一声,渐渐地季寒初不再满足,动得越来越快,插干得越来越狠,不时发出快慰的长叹。 床铺发出吱呀声响,小穴含着粗大的欲根,红妆叫得放肆,要被铺天盖地的快感逼疯了,整个人像被他戳穿,太刺激,太多了…… 她崩溃一般喘息呻吟着:“嗯啊——啊——” 季寒初抓着她的腰,狠命往上顶弄着,插干着,她发出淫荡的呻吟,哽咽着,哆嗦着喷出一波又一波淫水,两手无力地向后撑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整个人随着他的操弄上下起伏。 “慢点,慢点——” “都在你床上了,慢点操——” 太快了。 太猛了。 男人每一次的顶弄,都深到要戳到最里面,那么凶猛,红妆感到大腿的肌肉开始泛酸,渐渐撑不住,身上流淌下的汗水在小腹处汇聚,流到胯部,滴到他腹部的黑丛林里。 那里染了大量淫水,毛发晶亮,分不清是谁的。 红妆仰着脖子,望见了床顶上悬挂下的两条纱幔。 这是供一些嗜好独特的男人专门作乐用的,用来绑着女人,操干起来别有一番乐趣。 红妆被欲望撞碎了,也觉得自己要被身下的男人撞碎了,她颤抖地伸手抓住了纱幔,勉强稳住自己。 季寒初次次入到底,被她下面的小嘴含着,含得湿热又舒爽,他从没有过这种极乐的时刻,完全没了理智,闷哼出声,用力向上顶撞。 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狠,腰臀耸动不休,性器交合处被撞得淫水不断,捣出白沫。 这怪不得他,红妆本就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喜爱得不得了,和有情人做着最快乐的事,没几个男人能保持理智。偏偏她又叫得骚,非要和隔间的比一比,呻吟一波高过一波,要叫人知道她有多快活,这个正在她体内插干不休的男人本事有多厉害。 他们换了很多种体位,站着、躺着、坐着……季寒初几乎把她在春宫图上看到过的姿势都和她试了个遍。 刚开始红妆还能求饶,到后来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闭上眼睛从鼻间发出轻哼。 绕是那轻哼,也百转千回,媚得销魂。 最后的最后,红妆站在桌边,整个人半趴在桌上,臀部高高翘着,季寒初从后面插她。 她的腿在打颤,酸胀和刺痛遍布全身,无力的抓着桌沿,泪光盈盈,嘴唇张合,无声地骂着身后的臭男人。 这男人哪里会怜惜他,上了床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这么大力,这么蛮横,要把她弄死才好。 他撞一下,桌子就跟着动一下,做了小半个时辰,桌角都移动了好几寸。淫水从臀缝里流下来,两腿撑不住要倒地。 “别,别来了。”她被操哭了,可怜兮兮地回头,小手按在季寒初紧实的腹部。 他不理,下身还密密实实地插着,胸膛几块地起伏,整个人身上蒙了一层汗,烛光映照下像笼了光。 啪啪啪—— 男人粗喘,女人骚叫,肉体拍打。 红妆认输了,季寒初那东西太厉害,她刚破了身,有点受不了了。 “我,我帮你吸出来好不好?”红妆是真的怕了季寒初,反手往后握住他的肉棍,好大一根,在她掌心里跳动着…… 她张嘴,一截粉嫩的舌头舔上嘴唇,小巧的贝齿咬着下唇,勾他:“喂我……我想吃,你喂给我吃。” 季寒初深深吸口气,意识到她是疼了,咬着牙用力抽出来,亲了亲她额角的汗,“弄疼你了?” 红妆才不是隐忍的性子,“疼!疼死我了。” 季寒初汗水一滴一滴地掉,抱着她心疼地亲了又亲,“对不起。” 红妆摇头,她往下摸,那根可恶的东西还硬着呢,一点没熄火。 她扣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低下身子在他胸前找到他敏感的那一点,含着舔舐。 “我想吃了……” 湿热的吻向下,女人蹲到了男人强劲有力的双腿间,跪下,埋在他胯里,对着他的欲根吹气。 抬起眼,骚气四溢,湿漉漉又娇滴滴。 她摇着他的手撒娇:“季三,喂我吃。” 这么个娇气包包,贪心地跪在他身前求着他插进她小嘴,季寒初觉得下面那根东西又烫了好几分。 就算再无欲无求的男人,也先是男人,更何况他并非无欲无求,他喜爱这个娇气的妖女,爱到她杀人,他都觉得是别人的报应。 季寒初握着硬烫的肉棍,心里怜惜她,托着她下巴小口地往里塞。 可她一点都没感受他这份心意,张嘴含住硕大的龟头,立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舌头在口中绕着茎身来回舔弄,把龟头挤得深,挤到喉咙深处,吐出来的时候又侧头去舔后头的囊袋,舔肉棍顶端的小眼,舔得季寒初大口喘气,忍受到几近痉挛。 红妆的小嘴被撑满,她生涩却骚媚地吃着,口中渐渐发热。 季寒初的眼已经浑浊,实在忍不住,挺着胯往里插了几下,怕伤着她不敢弄太深,把着她的头不许她乱动,闷哼一声,随着滔天的快感,将浊白的精液全数射进了红妆的嘴里。 红妆闭着眼,捧着肉棍,真像她说得那样,一点一点全都吃了进去。 等吃完了,还用手指抹了些嘴角流下的,抹在自己唇上,红唇上沾满白色精液,她张嘴给他看,“都吃光了。” 季寒初看着,觉得现在就是她让他去死他也是乐意的。 红妆调皮地将手指往他嘴角一戳,他的脸上也染了白。她笑嘻嘻地环上他的脖子,和他约定:“下次继续喂我好不好?” 真骚。 季寒初把她搂进胸膛,让她听自己的心跳。 “好。” 这个又毒又坏的妖女,是他放在心头上的女人。 就算此刻她是骗他的,他竟然也不忍心戳破。 他多开心,他们还有“下次”。 乄IǎоSんùо.Ц Κ 中意你 红妆醒来时,季寒初也醒着。 身下酸酸涨涨地疼,她回想着不久前的淫浪,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被子下的小腿勾到他,在腿上蹭。 夸他:“季三哥哥好本事啊。”摆弄起女人来,当真别有天赋。 季寒初听得懂她在讲什么,但面色淡定。兴许已经历过更下流的,脸皮都厚了起来。 他搂紧红妆,“你别乱动了,不然我忍不住。” 红妆要的就是他忍不住,忍什么呀,人生苦短,这么爽快的事为什么要忍。 她翻了身,趴在他身上,撑着脑袋看他,眼眸亮晶晶的:“季三哥哥,你爽快吗?”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揉他下面。 季寒初耳朵红了,脖子也跟着红了,她的风流话他一向不知道怎么接,只知道抓着她的手,不许她动作。 红妆弯起嘴角,笑容妩媚:“季三,你可真好。” 他干净,干净到她都舍不得把他做成蛊人,可这个干净的人,如今默默拥抱着一身血腥,做了她这刽子手的帮凶。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属于她呢。 红妆戳他柔软的唇:“笨蛋。” 季寒初心里有太多话想说了,多到不知道该说哪句,多到他看着她的笑容,只呆愣地说出:“……嗯,我笨。” 红妆心神一晃,微微怔住。 季寒初扣着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问:“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他没忘记她说她是被师父收养的,红妆也是师父取的名字。 他想知道她的本名。 可红妆轻轻摇头,“忘记了。也可能根本没有名字。” 女孩儿生在平凡人家里,向来都不太受重视。贱名好养活,有的人一个小名就叫了一辈子。 季寒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红妆奇怪道:“你看什么?” “那个玉镯……”季寒初低声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红妆在他怀里靠着,轻轻嗯一声。 季寒初声音更低了,“这镯子是我爹当年向我娘表明心迹时所赠,后来我娘难产去世,我爹就把镯子收起来交给我。他同我讲,玉镯只能送给心爱的女人,他这辈子只爱了一个人,希望我也是。” 红妆有些慌神,她松了手,从他怀里离开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鱼水之欢过后,季寒初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我想说什么?” 季寒初似乎想笑,但很费劲也没笑出来。他披了外衣下地,把她丢在地上的鞭子拿起来,单膝跪下。 红妆坐直身体,看着他,隐约有一丝预感,几乎直觉地不太想去听他要说的话。 可季寒初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哑着嗓子道:“我损你清誉在先,辱你清白在后,无论如何都有违家训,于你有愧。” 鞭子递到红妆手边,他平静地看着她,“你想如何罚我,都行。” 季寒初就是这种人,要他坦坦荡荡地迈出这一步,毫不顾忌地同她欢好,和要了他命差不多。 在他心里这不叫欢好,叫苟合。 红妆松了口气,原来就为了这事儿。 她丢开鞭子,拉过他手指亲了亲:“我怎么舍得罚你,你是我的小郎君,我疼你都来不及。” 说着话,小脚还从他结实的腰腹往下蹭,摩挲着那团黑丛林,隔着裤子按上他的坚挺,好大一根,生机勃发。 刚刚还在她体内插干不休呢,男人的这东西长得不好看,但就是能让女人欲仙欲死。 季寒初抓住她脚踝,她脚下,腕细,他的手掌刚好整个包裹住她的脚腕。 红妆以为他还要再来一次,兴奋地准备着。 季寒初平静地看着她,静了很久,松开手。 他说:“红妆,我中意你。” 周遭一下安静下来。 红妆愣住,破天荒地感到一点不知所措。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软化了下来,软下去,软下去……软成了水,水里荡着一些声音,说着诱人的话。 她去听,听到脑子里闪过很多荒唐的念头。 太荒唐了,她想,真的是太荒唐了。 那些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起来,默默穿好衣服。 红妆将定骨鞭捡起挂好,从怀里掏出那个玉镯,捧到了季寒初眼下。 “还给你。” 季寒初没有动,他把头垂得很低。 红妆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我的,可我不在乎。你们觉得我是好人还是恶鬼,我也不在乎。季寒初,我只想告诉你,我比你想的要坚定,那些仇我不会放,该杀的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看着季寒初,他沉默着,一个字都不说。 红妆蹲下来,与他齐平,看到他的双眼,微微泛红,在近得不行的距离里,她能发现他喉头滚得厉害。 他倔强地看着她,用不说话来拒绝。 红妆牵过他的手掌,把玉镯放在他干燥的手心,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像了结了一场恩怨。 “季三,你是个好人,但你命不好,遇着了我。劳你一番深情错付,对你不住。” 说完她就走了,头也不回的。 她没有回头,也没去看身后的季寒初。一直到她离开,他还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那些荒唐的念头,和那句情意绵绵的“我中意你”,就像从未发生。 遮望眼 红妆放了殷远崖。 不是杀不了,到最后季寒初几乎已经是默许了这件事,当时他那么难过,她只要走到隔壁一个手起刀落,殷远崖这条命就能交代了。 她只是不想当着季寒初的面杀人,不管以前有没有,但这次她格外不想。 可放了殷远崖,真他娘的是后患无穷。 先是走在路上莫名有压迫感,像被人盯着后背,还带着不为人知的杀意。再是某一天店小二突然换了张生面孔,半夜天枢把她拎起来,带她去看水井里原来的店小二被泡得发胀的尸体。 给她熏得差点吐了。 天枢接过手边递来的一杯茶,不屑道:“你现在满意了?” 给他递茶的正是乔装成小二的殷家子弟,已经被天枢做成了傀儡,死气沉沉的脸上扯出僵硬的笑,脖子嘎达嘎达地响。 红妆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酌饮,“过两天就解决了他。” “你解决个屁。”天枢说,“等你解决,脖子都给人抹了。”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往外瞄了一下,然后转身过来。 他们换到家新的“有间”客栈,掌柜的是个彪悍的黑心鬼,窗户年久失修,一打开,吱呀一声兀地响起,惊扰飞虫。 天枢抱着手,歪头指着外面,重重树影里坐着个清瘦的男人,苍白又沉默,一动不动,不知坐了多久。 天枢:“我早和你说过,叫你别忘了你师姐怎么死的。” 红妆上前关了窗,“我也说过,我没忘。” 天枢冷冷道:“我看你这丫头就是欠种蛊。” 红妆坐回桌边,挥挥手让蛊人下去,“我又没打算和他怎么样。” 天枢抬眼看着她,“最好是。” 他走过来,坐到红妆对面,又把她的佛珠拿去,打开,往里放蛊虫和毒虫。 她没和天枢学过蛊术,只懂得如何把虫子叫出来咬人,其他的一概不会。 天枢隔断时间就会往佛珠里放虫子,可这次格外的多。 放完虫子,把佛珠还给她,说:“我要先回去了,摇光体内的母虫出了点问题,信里没说清楚,我不放心。” 摇光种的双生蛊是天枢少时种的,雌雄两虫同生同死,一个出了问题,另一个也会跟着出事。雄虫万一破了冰河而出,对摇光来讲是个大麻烦。 红妆点点头:“过段时间我也要回了。” 天枢:“那男的我让人去处理了,你专心对付剩下那女的,能杀就杀,杀不了就回。也就剩下一个而已,既然他们已经察觉,就没必要过多纠缠。” 反正杀个人,也不是什么很费劲的事,他们还有的是机会。 红妆本来端着烛台掐焰火玩,闻言,挑眉道:“你让谁去处理了?” 天枢:“开阳。” 红妆惊奇:“师伯会去?”不是顶级的高手,开阳不会拔刀。 天枢:“我同他说殷远崖是隐藏的绝世高手,武功不下于他,一旦拔剑,对方不死就不会停手。要想赢他,就必须杀了他。” 红妆:“……师伯会信吗?”这话这么假。 天枢说的轻飘飘,“信了。” “……” 天枢嗤笑:“莽夫之勇,奇傻无比。” * 天枢带着蛊人离开了。 红妆玩着烛台,手指从焰火里穿过来穿过去,手指头变得黑黝黝一片。 到现在要了的事情差不多都了了,殷家发现了她,估计已经找好人手,随时准备杀她报仇,天枢也讲的清楚,要她别再管殷芳川了。 于情于理,她都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 只是…… 红妆转头看着紧闭的窗户,眼皮不易察觉地垂下,愣愣地发呆。 烛火噼啪一下,烧灼的痛感从指尖传来,她倒抽一口冷气,唰地把手收回,放进茶杯里。 茶水让烫热感勉强缓了些,烛火幽幽,笑她的分心。 红妆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走到窗边啪地打开窗。 “喂——”她对坐在树上的人招手,“你还要在那里坐到什么时候?” 人影稍稍晃动,树叶沙沙作响,黑暗里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一跃,从窗户边到了房间里,站在她面前。 红妆勾了椅子,施施然坐在上面,“季寒初,你到底想干嘛?” 从那天后就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要不是她拦着,天枢对他早起了杀心。 季寒初不说话,他想摸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觉得自己不配。 她不乐意要他,连玉镯都还了他,同他的真心一起。 红妆转着佛珠:“你要再跟着我,我就把你做成傀儡。” 季寒初抬头看她。 红妆指头上的红蔻丹被她擦了,十个手指白嫩嫩的,转着佛珠,像极了虔诚的教徒信女。 可她才不是,她笑着,说:“你知道吗?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我杀了殷三平,一箭穿心。渔眠小筑的门生也是我用虫子毒死的,就当着你的面,还有住在别院的老门徒,我把他剁碎了,剁成烂肉,手都砍了下来……” 季寒初静静听着,一直望着她,等到红妆自己都被自己说得恶心了,才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 他微微仰着头,语气听不太出波澜,问她:“那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红妆的手指动了动,火烧的痛感很明显,她有些迷茫,看着就呆呆的。 她含了含手指,道:“你是想救赎我吗?” 季寒初下巴微抬:“殷家人知道你是凶手了,他们要杀你。” 红妆:“所以呢?” 季寒初认真说:“红妆,回南疆去,永远不要回来了。” 声音很低,听不出是伤心,委屈还是遗憾。 也许都没有,因为他的心里从不盛放这些东西,他要她走,永远别回来,就是理所当然地想她活命而已。 红妆再次在心里后悔放了殷远崖,早知道把老东西一刀劈了,左右季寒初又不是没见过她杀人。 但现在后悔晚矣,她翘着腿,看着面前的季寒初,眉目漂亮,气质温和,就算已经被她祸害过了,还是一副干净模样。 她勾唇,问他:“季三,你喜欢你现在的日子吗?” 不等季寒初回答,她又说:“其实是我忘了,你原本的日子过得是很自在的,可现在我却毁了你的自在,你要放我走,我倒是能够继续逍遥快活,那你呢?” 季寒初也笑,笑里微微苦涩,“我没关系。” 红妆不信:“真的?” 季寒初说:“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感情,都是无疾而终的。”所以多他一个不算多。 红妆没说话。 她看着季寒初的眼睛,他好难过,眼中的渴望满得要溢出来。可他还是坚持着要她走。 红妆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留我,但答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杀人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碰上一个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季寒初让她冷硬的心动摇了。 她现在觉得有点后悔,在药堂的时候不该招他,还不如一刀杀了他呢,就没那么多纠缠的事了。 他奉上的感情太柔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红妆眉头皱得紧,放下了佛珠,与季寒初对视。 “你要救人,尽管救其他人去,我不需要你管。” 季寒初嘴抿成脆弱的一条线,眼里有东西在倒塌,可他还在固执地坚守着,坚定地选择着什么。 红妆站起身,“你可真是活菩萨,天底下罪孽那么多,你救得过来吗?你看过那么多的业障和苦果,每一个你都要救,你受得了……” 季寒初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去路。 “我救不过来,我也救不了。”他说话,嗓子仿佛含了石头,沙哑粗粝。 “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只在乎你会不会死。” 红妆:“我也不要你管。” 季寒初嘴角挂上自嘲的笑,低低道:“你是我喜欢的,我这辈子就喜欢了你一个。别人和我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行,我必须管你。你不想要我,你看轻我,你不愿意再搭理我,都不要紧,我不在乎……我只是、只是想要你活着。” 他粗重的呼吸就落在她发顶,说的每一句话都用了很大力气。 红妆的心跳也快了。 她从来没觉得她看轻过季寒初,不是不懂男女情事,她把季寒初当男人,也认为自己勾的是一个男人。 他很好,很善良,也很强大。和小哑巴不同,小哑巴大多时候只会对她翻白眼,可季寒初会脸红会结巴会害羞,刀使得霸道,医术也不错。 她从没认真去面对他的感情,可她又是知道的,他表现得这样直接,坦诚又炽热。 他说,红妆,我中意你。 他说,我要你活着。 他说,世上很多感情都是无疾而终,他不在乎。 原来知道却不正视,就是看轻。 可我怕 红妆没有回南疆,季寒初也没有走。 仇没报完,殷芳川还没死,她不能走。 季寒初一直守在外面,没见他离开,也没见他再来找她,只是静静地守着。 有时候红妆看着他坐在树上的身影,会有些恍惚,他在等什么呢?等她不要杀人了,还是等她回去南疆永远别回来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别等了,等不到的,正邪不两立,分道扬镳最好。 但她一直没说出口,说了季寒初也不会听。殷家知道是她动的手,已经加强了防卫布置,她暂时找不到机会去杀殷芳川,就这样和他干耗着。 耗着耗着,没等到杀人的时机,等到了来杀她的杀手。 要是一般杀手还好些,可来的是季靖晟。 他独身前来的,一个人,一把刀,真的就跟杀鸡似的。 “有人托我杀你。”他站在对面,简短交代了一句。 红妆想想就知道是谁,还能是谁,那个言出必行的季之远嘛。她不动殷远崖,他就不找她麻烦,她动了,他立刻派人来宰了她。 行走江湖,重要的是信义。 红妆靠墙而立,季靖晟选的地方很好,挑小道截她,月黑风高,适合杀人。 背后的墙壁湿漉漉的,她靠着不舒服,手一撑坐到墙上,“你为什么听季之远的话?” 季靖晟喜欢让人当明白鬼:“季二是我侄子,他求我的。” 红妆:“那我也求你,别杀我。” 季靖晟:“你又不是我侄子,求我没用。” 红妆没羞没臊的:“我是你侄媳妇。” 季靖晟闻言,竟真的放下了刀,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墙头上的小女人,不是很相信:“季二?” 红妆:“季三。” 季靖晟又把刀举起来了:“不可能。” 红妆:“真的,你砍了我,他会伤心的。” 季靖晟为难地看看刀,又看看她。 半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以他对季寒初的了解,怎么看他都不太像是会喜欢这种女人的样子。 危倚一出,杀气横生,刀锋流出熠熠的寒光,散发出狰狞的杀戮力量。 精准无比的一刀,冲着红妆的心脉刺去。可她偏不闪不躲,悠哉地坐在墙头,笑着看他靠近。 锃—— 危倚与星坠相接,发出刺耳的巨响。 闪过的刀光里,红妆撩着头发,眼皮都不抬:“我说了,我真是你侄媳妇,你还不信。” 季靖晟错愕地看着挡在小道矮墙前的季寒初,难以置信:“你……” 季寒初打断他:“二叔,别杀她。” 季靖晟反应过来,摇摇头:“季二求我,我答应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红妆是季寒初喜欢的怎么了,他答应了别人,就得做到,这是第一门的规矩。 季寒初咬紧了牙,“不行。” 他红着眼拒绝,没去看坐在墙头上的女人有多没心没肺,他想护着她,至少护她平安离开。 季靖晟冲他挥手:“你让开。” 季靖晟握紧了星坠:“二叔,求你。” 季靖晟不答应,他懒得和季寒初再讲,什么侄媳妇不侄媳妇的,闹得他头疼,他只想赶紧杀了这女人,回去继续做他的木雕。 他的刀很快,可红妆的反应更快,早在季靖晟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时她就做好了准备。 眼见这一刀风卷残云般砍过来,真让他劈了,估计能劈个对穿。她刀法不好,但逃命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脚下用力,旋身便要躲开。 红妆把刀势看得准,这一刀她有七分把握可以避。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快。 红妆都没注意到季寒初是怎么扑过来的,只感到自己眼前一个影子掠过,紧接着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然后重重一声闷哼响在耳边,重物撞击在骨头上的声音这么明显。 力道好大,哪怕季寒初替红妆挡了这一下,隔着一个人她还是被震得发麻。 红妆吓到了,手忙脚乱地把季寒初扒拉开,手伸到他背后一阵乱摸,没摸到血。再扯开衣服一看,肩背上大片紫红发黑,在一身细皮嫩肉上显得十分骇人。 季靖晟眼尖,在最后时刻改了走势,但已来不及收刀,所有力量蕴在刀背,狠狠地拍到季寒初身上。 红妆松开他,看他脸上淡淡的,忍不住怒道:“你他娘是不是有病,谁让你帮我挡的!” 季寒初轻咳了两声,踉跄站起来,摇摇头:“我没事。” 红妆心疼,疼得不行,摸着他的背问:“疼吗?” 季寒初还是摇头,攥着她的手不放,把她揽到自己身后,对季靖晟说:“二叔,放了她。” 季靖晟不看他,别过头去。 季寒初:“你要杀她,就先杀我。只要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她一分。” 这一句话分量可太重了,季靖晟看着季寒初长大,笨手笨脚地给他喂过饭,帮他做过木马,教他学习刀法,这份感情不是季之远一句拜托比得上的。 规矩不能坏,但如果守规矩的前提变成季寒初的命,那季靖晟宁可破坏规矩。 他把危倚挂到腰间,对红妆说:“我不杀你了。” 红妆理直气壮的:“早就该这样。” 季靖晟不杀人,就没了事情做,拎刀准备走了。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转身走回红妆身边。 红妆被他打量着,警惕地去摸骑马钉。 毕竟是个疯子,谁都猜不到疯子的真实想法。 季靖晟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就变得低沉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尖,像个老小孩,说话时声音里有消散不掉的悲伤。 “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嘴唇嗫嚅,伤感蔓延。 “我好想她。” * 红妆把季寒初弄回了有间客栈。 门关上,她很不客气地扒了季寒初的衣服,脊背上的黑青颜色愈发地浓,她不确定有没有内伤,直接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了?” 季寒初:“没大碍,皮外伤。” 他的医术比红妆高明多了,他说是皮外伤那就说明真的没事。 可这皮外伤也够呛的。 红妆从他身上爬下来,“我去给你找药酒。” 季寒初把她拉住了,撑着身子坐起来,搂着她,微微低头,将她扣在自己怀中。 他低声问:“为什么不回去?” 红妆:“我要杀殷芳川,她没死,我不走。” 季寒初:“你看到了,有很多人要杀你。” 红妆挣脱出他的怀抱,“那又怎么样?” “你不怕死吗?” 红妆捻着钩月,“不怕,但如果我死了,他们也谁都活不了。” 季寒初:“可是我怕。” 红妆微怔。 季寒初几乎在祈求了,他的担心和痛苦快把他折磨疯了。如果可以,他想让红妆去他心底看看,那她就会知道那里此刻已经是怎样的一片废墟。他把自己的心捏碎了,也断送了光明,被黑暗吞噬。 乄IǎоSんùо.Ц Κ 白骨哀 红妆的心跳得厉害,抿着唇,不自然地道:“我去找药,你在这里等我。” 她出门,有些慌地往下走,脚步很快,像逃避着什么。 大堂里,臃肿的掌柜的撑着脑袋打瞌睡。 掌柜的姓柳,做生意黑心地要命,嘴上也不客气。红妆上前一掌拍桌上,给她吓了个激灵。 柳新绿揉着眼睛,看到面前站的俏姑娘,毫不掩饰蹙起眉头。 红妆:“弄点药酒来。” 柳新绿:“五十两。” 红妆把钩月插到木桌上,“你再说一遍。” 柳新绿这下醒了,猪叫似的嚎啕,“老娘的榆木桌啊啊啊——” 红妆抽刀:“多少钱?” 柳新绿叉着腰,手指头快戳到她的鼻子上,“你赔老娘的榆木桌,这桌子新做的,一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红妆慢吞吞地转着刀。 柳新绿咬牙切齿:“七十两,不能再少了!” 红妆:“你看看你这只手值不值七十两。” 一刀下来,插在柳新绿指头前,给她吓得肥肉一颤一颤的。 一张金叶子飘到了木桌上。 季寒初来的很及时,伸手拉开了红妆。 “你别这么凶。” 他披着外袍,脸色苍白,嘴唇没了血色,手指也冷冰冰的。 那一刀伤得他不轻。 柳新绿见有人来了,飞速地收了金叶子,在木桌后露出一双咕噜噜的小眼睛,往上瞄,瞄到季寒初,没忍住发出“哇”的感慨。 极品,当真是人中极品。 季寒初本就是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儒雅和教养都浸在骨子里,不说话也如玉清透。现下他受了伤,病中的公子比平时多了分惹人疼的脆弱,招人喜欢的很。 柳新绿:“公子,是你要药酒吗?” 季寒初点点头。 柳新绿从柜子下摸出一瓶药酒,高高举过头顶,“送你了,不要钱。” 红妆气笑了:“你都把金叶子收了。” 柳新绿:“那是赔我桌子的钱。” 季寒初接过药酒,客气地道了声:“谢谢。” 柳新绿笑开了花,把鼻子也露出来了,问他:“公子贵姓啊,有空常来,我请你喝酒。” 季寒初:“我姓季。” 柳新绿再往上,露出下巴,“季公子,你怎么受的伤?伤重不重啊,要不要……” 红妆一鞭子抽在桌面上,整个人挡在季寒初面前,冷冷道:“他不要。” 柳新绿又把头埋下去了,瑟瑟发抖,一根肥嘟嘟的手指从柜子后露出来,指着红妆,颤抖着声道:“季公子,你婆娘真是好生彪悍。” 季寒初叹口气,把她往怀里带,“上去吧。” 红妆瞥了柳新绿一眼,哼一声,上前扶着季寒初,慢慢往上走。 等关上门,脱了衣服再看,黑色好像更浓了点。 她手指沾了药酒,涂抹在季寒初的背上,怕淤血化不开,用的力道特别大。 红妆承认,她有一半是故意的,就是恶趣味,非要听季寒初叫唤出声。他行欢时不爱发出声音,她都没听过瘾。 可任凭她再怎么用力,季寒初愣是一声都没出。 红妆怀疑起自己的手劲,趴下凑到季寒初耳边,问他:“不疼吗?” 季寒初淡淡的:“嗯。” 红妆:“那你怎么不叫出来?” 季寒初点破:“你故意的。” 红妆笑了,也不管会不会沾到药酒,摁着他肩膀去亲他耳朵,笑得娇媚:“你别忍着,疼就喊出来,我轻一点儿。” 季寒初耳垂红了,和她这样肉贴肉,下腹有个东西也疼了。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幸好红妆没发现,专心替他涂药。 这样程度的伤,力道轻了也是不行的,红妆嘴上说说,下手还是扣得紧,可季寒初依旧咬着牙,额头冒了一圈冷汗,嘴里也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红妆用袖子给他擦汗,“季三公子果真爷们。” 季寒初苦笑着,简直被抽干了力气,“你先下来吧,我有话和你说。” 红妆乖乖地下来了。 季寒初套好衣服,坐到床边,看着她在水盆里洗手,问:“别杀人了,可以吗?” 红妆擦干手,走过来,微微弯腰,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你问过好多遍了,我也回答过好多遍了,不可以。” 季寒初亲她额头:“别杀了,回去吧。” 红妆打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 季寒初:“二叔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只要你留在这里就会有危险。” 红妆点点头:“这点我比你清楚。殷家接二连三地死人,脸面丢大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报仇,但放过殷远崖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不可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所以我不会放过殷芳川。” 她站起身,看着门口,一字一顿,意味深长:“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死定了。” 门打开,一抹纤瘦的身影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戚烬那把长刀,毫无章法地向红妆挥过去,“我要杀了你!” 殷青湮完全不会武功,就算存了杀心,可惜连提着刀的手都不稳,红妆靠着轻功就轻松避开,末了不忘在她膝盖上踹一脚,把她直接踹到了身后戚烬的怀里。 戚烬接住她,抢过刀,挡在她面前,眉目狠戾,眼神冷咧。 从他俩身后冒出个圆滚滚的人影,一溜烟往里跑,跑到季寒初的床上,抱着他的手说:“你们打你们的,别误伤,千万别误伤!” 季寒初凝眉,望着戚烬和殷青湮,又看着谢离忧,问:“怎么回事?” 谢离忧举着手,无辜道:“殷姑娘非要来找你,老五带她来的,我顺便跟着过来看看。真的我就看看,别伤着我啊……” 季寒初低下头去,紧紧皱眉。 事情比他想的要麻烦。 他这边一筹莫展,红妆那边却悠哉地很。指尖点在佛珠上,她灵灵一笑,对殷青湮说道:“小白兔,我们又见面了。” 目光落在她白细的脖子上,皮肤光滑,没有一点疤痕。 她说:“痊愈得很好嘛,一点疤都没留下。” 殷青湮一怔,随后抬起手,磕磕巴巴道:“你你你……是你……” “我我我……是我!”红妆笑吟吟的:“就是我伤的你!怎么,不记得了?哦对,我给你下了药,我都差点忘了,还是小胖子亲自喂的。” 戚烬转头,阴冷的目光落到谢离忧的身上,看得人背后冒寒气。 谢离忧有苦说不出,摆着手道:“老五,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红妆打断他,指着面前两人,问道:“你们来想做什么?” 殷青湮脸颊气得通红,眼泪在眼睛里氤氲,梨花带雨好不可怜:“你害我外公,你还想杀我娘亲,我要杀了你!” 她早就听说了有人针对殷家下手,本就又惊又怕,这下还知道了与自己的三表哥厮混在一块的女人就是害她家的妖女,怎能甘心? 娘亲说表哥被她下了蛊,迷她迷得不得了,跟中邪了一样。 红妆不屑地笑,满是嘲讽,“杀我?怎么杀?用你这双绣花的手,还是用你的这些眼泪?” 殷青湮起了哭腔,拉过戚烬的袖子,“阿烬哥哥。” 她刚叫了这一声,不用多说,戚烬已经拔刀过来。 结果才走了两步,刀就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拿它的人早被封了内力。 红妆把手从佛珠上拿开,笑得越发野性。她是什么人,南疆来的女罗刹,怎么可能放敌人在自己面前站那么久,而不先下手为强呢。 谢离忧快哭了:“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为什么连我一起毒……” 红妆把手放到唇边,“嘘。” 她弯身捡起刀,把它丢到殷青湮的脚边,清脆的一声响,把殷青湮吓得浑身一颤。 殷青湮抹着泪:“妖女!妖女……唔,妖女……” 红妆伸手勾着她下巴,温柔地替她抹去眼泪,手背在她脸颊上摩挲,“不是想杀我吗?我就站在你面前,杀啊。” 喃喃低语,似情人呼唤,却冷彻心扉。 她的神情太可怕了,殷青湮吓得脸色由红转白,一个劲儿地往戚烬身后躲。 红妆捏捏她的脸,“这个屋子里也就你表哥算我对手,但你自己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对我下手。” 殷青湮被她这么一提醒,泪眼朦胧地往季寒初看过去。 季寒初从刚开始就沉默着,见状,拢了拢衣服走过来,就站在红妆身边,对她说:“你别吓唬她了。” 红妆扭头,“怎么,你心疼了?” 说完,自顾自拔了钩月,抵到殷青湮的脸上,“好啊,你心疼她,那我更要好好折磨她。” 季寒初把她捞到怀里,固住腰身不许她乱动。 这个磨人精,嘴上就喜欢气他,也不知道谁教的,把恃宠而骄用得炉火纯青。他背后的伤还在作痛,他心里最心疼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红妆不老实,真以为他是为了殷青湮桎梏她,本来三分的火气变成七分,抬脚就去踢殷青湮。 季寒初靠近些,把她搂得更紧,往后带离他们。 他问:“你给他们下了什么毒?” 红妆一巴掌推开他:“你心疼她?” 季寒初:“只是封了内力?还有没有其他的?” 红妆推不开,就拍他手背,“你是不是心疼她?” 季寒初:“我没带药囊,你身上有没有解药?” 红妆火上来,直接拉他的脸,给他脸上拉出两道红印,“我说你是不是心疼小白兔了,问你话呢,听见没!” “……” 谢离忧颤颤巍巍地跑过来,捂着脑袋小声说:“季三,先别讲道理了,哄着起。” 不然毒女一生气,直接把他们毒死了怎么办……那他发誓,他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季老三。 季寒初叹气,揉了揉她的发顶,“我都已经是你的了,你还差这点雅量?” 这话好听。 红妆抓住他衣袍的一角,满意地弯起嘴角。把整个脸埋进他的胸膛,旁若无人地调情,“你是我的?” 季寒初别扭地转眼,低低地说:“嗯。” 红妆开心了,她一开心,看谁都顺眼,平时都是囤起来用的善良今天也拿出来了。 她看着手脚无力的谢离忧和戚烬,道:“就下了点封他们内力的药而已,稍微夹了点毒,不然他们要杀我怎么办?至于解药……” 一个药瓶被她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一天一颗,这里就一天的量,今天吃完了明天再问我要。” 谢离忧惜命,默默伸手去抓药瓶。 红妆倚靠在季寒初身上,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但她再不是东西,季寒初还是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这一点让她非常高兴。 她环抱住季寒初,一副小女人的模样,做足了姿态,可从他肩上露出的一双眼却蕴含着无比的恶毒,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戚烬和殷青湮,道:“等我走的那天,我会把解药交给季三,在那之前我劝你们谁都别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否则……” 殷青湮打着寒颤,揽着戚烬的手臂,吓得小脸花容失色,声音都抖了:“否则什么?” 红妆笑弯了眼睛,“否则就把你吃掉。” 那双眼睛,天真、无辜、纯粹。 说的话,认真、狠辣、残忍。 殷青湮倒吸冷气:“你不怕下地狱遭报应吗?” “地狱?报应?”红妆笑了。 她觉得小白兔好天真,天真得可爱,他们殷家人的血那么肮脏,可都想把纯洁留给他们珍惜的人。 好伟大啊,红妆想。 可她最喜欢的,就是摧毁别人的天真和干净。 她从季寒初怀里出来,蹲下身,刮了刮殷青湮的鼻子,“你知道为什么佛祖这样慈悲,却依然创造了地狱吗?” 殷青湮瞪着她,咬紧下唇,往后退。 红妆告诉她:“因为世间苦难和业障生生不息,恶鬼也需要容身之所。万般带不去,业障随此身。我根本不需要下地狱,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地狱。” 乄IǎоSんùо.Ц Κ 天上月 殷青湮和戚烬就这样被红妆半软禁半威胁地囚在了身边。谢离忧最坦然,吃好睡好,隔三差五还回五扇门处理一下事务。他掌情报,平时就爱到处乱跑,现在哪怕被“囚禁”了,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倒是有只兔子第四天就受不了了。 饭桌上,殷青湮和戚烬坐一边,红妆和季寒初坐另一边,谢离忧捧着碗坐主位,头埋进饭里当自己不存在。 诡异,紧绷,奇奇怪怪。 这是旁人对这一桌子人的评价。 容貌清丽的姑娘上了桌就瞪着对面的姑娘,那女子一身红衣,邪性地很,笑着夹了块肉丢到她碗里。 红妆:“吃啊,没毒。” 殷青湮将筷子重重一搁,道:“等我娘和大外公找到了你,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红妆抱着手臂,“我好怕,你快叫他们来。” 殷青湮气得眼里泛红,她从小就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一把抓住戚烬的手腕,指着红妆道:“阿烬哥哥,打她!” 红妆笑出声,往她身前贴近,挑了挑她的下巴:“你怎么什么事都叫阿烬哥哥……” 话没说完,凌空一刀往她腕子上劈过来,徒余招式,没有内力,软绵绵的不像个刀客。 还没碰到红妆的头发,季寒初就擒了戚烬的右肩,手下用力,戚烬吃痛,额头冒出虚汗,季寒初顺势将他手臂反剪到身后,劈手夺了他的刀。 戚烬怒道:“你疯了吗!” 季寒初不说话,把刀缴了,默默坐回红妆身边。 红妆在殷青湮下巴上搔,故意用这一桌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吗,哥哥两个字,要在床上叫才有意思。” 季寒初拿刀的手一顿。 红妆哪里会放过调戏他的机会,转头,冲他妩媚地眨眼,“我说的对不对呀,季三哥哥。” 娇娇嗲嗲,软软糯糯,妖媚横生。 明明不是江南女子,说话撒娇一分骚两分俏,七分的风情,十分的动人,男人听了都要酥掉半边骨头。 季寒初把碗递给她,“好好吃饭。” 红妆:“我不想吃饭。” 她缠上去,贴着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在他肩颈上乱摸,摸着摸着,身体似乎化成了水,没了骨头,只会黏男人,“我想吃你。” 季寒初红了耳朵,侧过身,逃开这句话,假装听不见。 殷青湮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桌边,不敢置信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季寒初。 她的三表哥素来温柔知礼,怎么会是这妖女口中的孟浪之徒?无媒苟合有违礼法……对了,是她,一定是这个妖女给他种了蛊,害她三表哥变成这样! 殷青湮一抹眼泪,哽咽道:“妖女,我一定要让人杀了你……” 红妆逗也逗够了,她留殷青湮目的就是为了引殷芳川,她女儿在她手里,不信她不来。可左等右等,等了好几天,殷芳川还真就不来。 她不来,殷青湮留这儿就碍眼了。 小白兔柔柔弱弱,看别人的眼神软的勾人,尤其看季寒初还多了三分仰慕,红妆看她实在不顺眼,这几天心里起了无数个坏主意,一个比一个毒。 但这些主意暂时还不能实施,因为季寒初在,她要再找个良机。 殷青湮哭够了,抽泣着擦了脸,一双眼半嗔半怨地喵季寒初。 红妆一筷子插进桌板,“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掉。” 戚烬:“你敢!” 殷青湮红着眼,躲到戚烬的身后,探出头对季寒初说:“表哥,这妖女歹毒至此,你不要被她迷惑了,她肯定是给你种了蛊。” 季寒初摇摇头,把筷子拔了,递给谢离忧一片金叶子让他去赔钱。 他把红妆拉起来,像哄着闹别扭小孩,在她背上轻柔地安抚,给她顺气。 季寒初说:“红妆她只是说说而已的,不会拿你怎么样。” 红妆:“我会。” 殷青湮拽着戚烬的袖子,恨恨跺脚。 等目送二人离去,她才有胆子出来,重新坐到桌边,看着一桌子丰富的菜色,想到刚才一幕,怎么也吃不下了。 戚烬劝她:“小姐,多少吃一点吧。” 殷青湮捏着筷子,失落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问:“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给表哥下蛊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表哥会神魂颠倒到这种地步。 她心里完全没办法接受,自己从小就想嫁的三表哥,竟然有可能心甘情愿地着妖女的道。 哪怕事实已经如此明显。 * 大概白天的事情实在太冲击,晚上的时候,殷青湮趁着戚烬没注意,悄悄去找了红妆。 女人被爱和嫉妒冲昏头的时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想都没想红妆会有可能杀了自己,也不管自己中了她的毒,心里就一件事,要劝她放手。 这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家小姐,天真无邪,放到江湖上死一万次都不够。 红妆还穿着白日的红衣,正在后院荡秋千,就她一个人。 殷青湮有点害怕,死死克制着自己不去发抖,走到她面前轻声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红妆荡着秋千,头也不抬:“说呗。” 殷青湮伸手抓住秋千绳,用力让她停下来,轻喘着气道:“你能不能放过表哥?” 红妆奇怪了,小白兔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和什么人讲话,她的命还在她手上呢,谁给她的胆子?头一次见到被绑的求绑人的放了别人。 她不禁纳罕,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殷家对她究竟是下了多少苦心。 殷青湮鼓起勇气:“红妆姑娘,他是天上的月,你既然也对他有情,又怎么忍心看他与你一同沉沦?” 红妆拉着绳子,慢悠悠地荡起来。 “他自己乐意的。” 殷青湮指责:“你给他下了蛊。” 红妆嗤笑:“我要真有那种蛊,你阿烬哥哥第一个问我要。” 她是真想让殷青湮看看季寒初守在外头的样子,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回,她没缠他,是他自己走了火入了魔。 殷青湮:“你骗人,你就是给他种蛊了,你快放了他,不然……不然我……” 红妆吹哨音:“不然怎么样?” 殷青湮低着头,她是真怕红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一靠近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危险。 不光是杀人这样简单,她还会勾魂。 她的三表哥,她从小到大最仰慕的三表哥……被她抢走了…… 殷青湮低着脑袋,嗓音很轻,轻到快听不见,细得委屈:“不然我求求你。” 红妆:“他有那么好?” 殷青湮点头:“三表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红妆勾着绳子,看着殷青湮。她说的没错,季寒初的确很好,很珍贵。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喜欢的,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结果,就算她留不下,她也不会把季寒初让了,他自己不愿意,她也不愿意。正邪有对立,爱情又没有。 红妆抓绳子,一使劲整个人站到秋千上,红衣烈烈,风情万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殷青湮,眉梢一片冰冷,“天上的月?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宠物呢。我把话放这里,我管他是天上的月还是地上的雪,这季家的三公子我要了。我敬他与你有三分情分,如今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莫要阻拦,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红妆蹲下,攥着她手腕,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殷青湮瑟瑟发抖,从刚才就生出的逃跑冲动此刻才汹涌,可她已经逃不掉了。 红妆毫不怜惜地把手臂收紧,强迫殷青湮抬起头,她们的头顶是一轮圆月,皎皎明亮。 她躬身,女人香就格外明显,很好闻,还沾了药味,与季寒初朝夕相处,身上多少都有了他的味道。 这种亲密的铁证,割了殷青湮的心,伤得她无法呼吸。 红妆低声,往她耳边轻声说:“你且抬头看,这月亮是我的,季寒初也是我的。” 殷青湮眼睫抖得厉害,她哆嗦着,后悔着,张嘴想喊戚烬,又想起戚烬根本不在自己身边,百般无奈之下,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红妆抹去她的眼泪,锁了几处穴道,从秋千上下来,揽过她的腰,把她带到房里。 房间很小,红妆找了一圈,给她塞到了衣柜里,门一关,还漏了一条缝正好对着床。 她点了殷青湮的哑穴,看她满脸的惊恐和惶惑,笑得又野又恶,“你不是说我给他下蛊吗,那就好好看着,看看你的三表哥是怎么在蛊虫作用下,和我这个臭名远扬的妖女欢好作乐的。” 声声慢 把殷青湮丢进衣柜,红妆算了算时辰,离季寒初沐浴还有段时间。 他背上的伤没好全,淤血始终散不掉,他干脆自己弄了药浴,每晚都会泡上半个时辰。 戚烬和谢离忧都不在,红妆也没当回事,在廊道上晃了晃,去了大堂。 大堂里,柳新绿忙着指使小二往酒坛子里兑水,见到红妆出来,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红妆走过去,站在酒桌边,“你就这么做生意的?” 柳新绿合上盖子,“老娘这叫精打细算,真以为谁都跟你男人似的堆金积玉。” 红妆偏头,静了会儿,“很快就不是了。” 柳新绿蒙了:“啊?” “他很快就不是我男人了。”红妆顺着酒桌坐下,“我要走了,不回来了。” 柳新绿也坐下,“你要去哪里?” 红妆:“回家。” “你们夫妻俩难道不是一个家?” 柳新绿真以为他俩是夫妻,虽然性情看起来南辕北辙,一个儒雅一个野性,但小季公子看凶婆娘的眼神,那里头的爱意造不了假。 红妆神色平淡,语气淡薄:“我们不是夫妻。他家在江南,我家在更远的地方,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回去,然后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柳新绿咋舌:“私相授受啊。” 红妆一顿,浅笑:“算是吧。” 柳新绿收了季寒初一堆金叶子,钱都够她再买一家客栈了,她对小季公子是十分欣赏的,听红妆这么说,就忍不住要抱不平。 柳新绿:“我说凶婆娘……” 刀光一闪,钩月出鞘。 柳新绿立马扑上来,肥胖的躯体整个趴在酒桌上,“不能插!这是老娘新买的,这次真是新买的!” 红妆随意地将钩月丢到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红妆。” 柳新绿抹一把冷汗,干笑道:“红妆姑娘。” 她下了地,也倒了杯水咕咚喝下,豪迈地用手擦一把嘴,继续刚才的话:“你就这么走了,就不管小季公子了?” “管什么?”红妆云淡风轻地说:“没了我,他日子会好过得多。” 柳新绿摇摇头,抬起自己的胳膊,撸开袖子,露出一道醒目的疤。“不见得。我年轻的时候也和我当家的吵吵,总觉得日子难过,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但这混不吝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呢,他就死了,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除了一道疤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我才知道,没了他,日子才是真的要过不下去。” 红妆瞥去一眼,淡淡道:“但你还是活下来了。” 柳新绿没隐瞒,她摸着那道疤,被肥肉挤得显得庸俗的面容难得荡漾温柔,“我每天都想他,都说总会忘记的,可他都走了这么久了,我还是没能忘掉。” 红妆没再多说,小口饮茶。 柳新绿语重心长:“你就算要走,为什么不带上他一起走?” 红妆不是没想过,但是,“他不乐意。” 柳新绿:“你都没问过,你怎么知道他不乐意。” 红妆放下茶杯,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我看出来的。”柳新绿伸出两根手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不然他看你的眼神能这样?一看你就是个负心薄幸的人。” 红妆整个人转过来,柳新绿浑身一抖,下意识要去扒桌子。 她直接把人提起来,坐到对面,柳新绿庞大的身躯她提着就和拎小孩似的轻松。 “万一我问了,他不答应怎么办?”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红妆自己都拿不准如果她和礼教、世俗、季氏放在对立的两面,季寒初究竟会选谁。 他已经在道德和她之间选了她了,但再加点别的,红妆没把握。 柳新绿一听,登时明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回身跑到柜前,弯腰好一阵翻腾,掏出一个酒瓶“啪”地放在红妆面前。 “本店独有药酒,‘一坛酒’。”柳新绿捧着酒坛,捧到红妆面前,“加了秘方的,就一口,我敢打包票,一口下去保准听话。” “……” 柳新绿手指一扣,豪爽道:“一坛五两,童叟无欺。” “……”什么黑店。 红妆站起身,拂袖就走,刚迈步上了台阶,又站定。 柳新绿抱着酒坛,眉开眼笑。 她转身,冲底下的柳新绿抬抬下颌。 柳新绿心领神会:“五两。” 红妆点头。 “给我拿点。” * 季寒初吃了饭,就吩咐小二帮忙准备药浴。 小二收了他的钱,手脚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将浴桶放在房中,兑好水退出门。 他不仅仅为了疗伤,更因为多年的习惯,喜好干净,不能容忍身上半点脏污。是以哪怕已是秋至,依然每天坚持洗浴。 但今天对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浴桶,他却迟迟不动。 水里映着房梁倒影,一个狡黠的姑娘明目张胆地坐在那里看他,眼神火辣直接。 季寒初将拉到一半的衣裳重新穿上,抬头望向房梁,“躲那里做什么?” 红妆跳下来,从身后拥住他,脸贴在他伤着的那处。 季寒初回头拍了下她的脑袋,“小骗子。” 红妆:“我又骗你什么了?” 多有觉悟,知道是“又”。 季寒初目光落到角落紧锁的衣柜上,“你根本没给离忧他们下毒。” 红妆装听不懂:“我下了,不然姓戚的能放过我?他保准一早就去报信了。”毕竟她以前得罪过戚烬,新仇旧恨加一块,戚烬也挺想宰了她的。 季寒初被她骗惯了,骗到现在都算有经验准备了,再加上他医术向来不错,很容易就看穿这场骗局。 “你只是在他们刚进门的时候下了软骨散,暂时封了他们的武功,你骗他们说是中了毒,要每天问你拿解药,其实你给的解药才是真正的克制内力的毒药。” 红妆没想到他能看穿,不觉得意外,反而惊喜更多。 她撩开他头发亲他颈后,舔得很快活,手也不老实,伸到前面去摸他底下硕大的一坨。 “季三,你真聪明。”红妆说,“但就算我下毒了又如何,他们自己笨,而且这是慢性毒,我控制得很好的,死不了人。等停了毒,过段时间就会恢复内力。” 她说着,手上越来越放肆,摸他腰,摸他臀,扯开他衣裳亲他赤裸的胸膛,含着胸前那一个点咂个不停。 氤氲雾气里,她的脸颊泛起桃花红,像被情欲烧着了。 “季三哥哥,你不是要洗澡吗?我来帮你洗。”红妆靠近他,把他搂得紧紧的,抬起小腿隔着裤子在他的欲望上不断摩挲。 那一块真大,又硬又烫,光是摸摸就觉得身下开始湿了,穴壁空虚地一缩一缩,很想他能进来给她插一插。 “好哥哥,让我帮你吧,我一定帮你洗得干干净净,所有地方都洗过去……”红妆对他耳垂呵气,眼色渐渐迷离,手指摸去他背上伤着的地方,沿着中间的脊柱下滑,游移到臀部,“季三哥哥……” 季寒初羞得胸膛都红了,频频看向衣柜,浑身被她撩得起了火,最脆弱的那个地方也变得坚硬如铁,被她拿捏在手里,她跟个妖精似的舔他,细碎地呻吟:“说好了下次还要喂我的,我想吃,你再喂我一次。” 季寒初也想要,身体骗不了人,他硬的发疼发胀。但是和红妆发生肌肤之亲已经让他良心上过不去,再要他迈一道更高的坎,他实在做不到。 “红妆,等一下。”他抓住她两只手,紧紧闭了闭眼。 胸膛上出了虚汗,衣服黏在上头,看得红妆更兴奋,埋在他身前,隔着衣服咬他。 季寒初合上手,攥紧了她,深深吸口气,将她一把拉到了衣柜前。 红妆根本没打算瞒他,手指抚上他脸颊,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他嘴唇,“好哥哥,你不觉得这样才更有趣吗?” 一声一声的“哥哥”,叫季寒初没法不想到她之前说的那句话——哥哥要在床上喊,才有意思。 意思到了,季寒初被她撩得焚身,要不是顾忌着殷青湮,他一早就把她扒干净干上了。 但是…… “这样不行。” 红妆悻悻从他身上下来,抱着手站到柜子边。 季寒初穿好衣服,走到柜子前,打开门。 柜里装着殷青湮,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眼眸红通通的,倒真的像极了一只兔子。 季寒初给她解了哑穴,还要动,红妆挡着门,不让他解了。 她扭身,一手抵在柜门上,一手拍拍她的脸,“你看到了?” 殷青湮不说话,只是流泪。 红妆把季寒初拉到面前,拉低身子吻住,极尽缠绵,濡湿纠缠之声半点也不掩饰。 余光里,殷青湮瞪着他们的眼神如遭雷击。 红妆很爽,是真的爽,“你看你表哥这完蛋样,像中蛊了吗?” 季寒初慢慢松开她,眼神有些复杂。 殷青湮在柜子里关了那么久,所有的惊惶都不如此刻来的多。 她忍了又忍,咬着牙,嘴唇哆嗦得厉害,最后从嗓子眼里憋出话,声音都哑了:“你怎么能这样!?” 她的表哥,她的寒初哥哥,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 殷青湮很乱,她看了很多,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 三表哥抱着妖女,吻她,哄她。他看到她在房梁上时,妖女都没发现,可她看得一清二楚,表哥好高兴,仿佛被她偷窥这件事,是天底下最让他快乐的事。 偷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找他了。 嫉妒、害怕、愤怒,在心头萦绕,殷青湮忘记了教养,忘记了礼仪,紧紧盯着面前的男女,声嘶力竭地哭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三表哥,成了别人的“季三哥哥”。 季寒初低低道:“对不起。” 深情从来被辜负,他被别人对不起,也对不起了别人。 可殷青湮听不进去,她要的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就是拒绝,是辜负,是“我不爱你”。 她不甘心,怎么肯甘心叫他就这样让人抢走。 殷青湮抬头,望着季寒初,泪眼里,难过道不尽:“表哥。” 季寒初抬眼看她。 殷青湮咬破了下唇,血流下来,牙上沾了红,“这个世上,青湮只有一个,错过了,就没有了。” 红妆闻言,歪头,皱起眉去看季寒初。 屋内久久的安静,季寒初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谁都没看,像恍了神。 但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的手在轻轻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对上殷青湮的目光。那眼中的感情太多太多,落在殷青湮的眼里,只余了放大的心酸。 如此,如此,心酸。 季寒初抿紧唇,淡淡一笑,笑容说不出的苦涩,还有释然,像考虑了很久,终于认命了。 他眼看着殷青湮,轻描淡写地说:“可是这个世上,红妆也只有一个。” 错过了,就没有了。 * 她总盼望着,他能爱上江南娇软的天青色,却不知原来他真正欢喜的是大漠妖娆的红。 …… 从小,家里的长辈就告诉殷青湮,说等青湮长大了,是要嫁给三表哥的。 三表哥,那个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珍贵又纯净的少年。 他叫季寒初。 她自小就喜欢他,虽然他对她总是淡淡的,但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彬彬有礼,温和朗润。 所以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如此,对她总还是不同的。 可后来殷青湮发现,原来他对她没有什么不一样。他真正的“不一样”,给了一个南疆来的异域姑娘。 那个女孩样貌生的好,很灵,是那种受礼教教育长大的中原女子没有的灵气,如果说她是江南水乡里清晨的雾,那她就是南疆大漠永不落下的湛阳。 她有一个好妖娆的名字,红妆。 娘亲说,那个南疆妖女会毁了他。 殷青湮原本不信,所以她执意要来,求着戚烬带她找到了季寒初。 等找到了,她却后悔了。 不是害怕妖女给她下毒,害她性命,而是她的表哥,那个姑苏季氏最雅正的小医仙,佛手仁心,惊才绝艳,不争虚名亦不入俗世的季三公子,竟是真的爱上了杀人无数的红衣女魔头。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可红妆连“季三哥哥”几个字都叫的比她好听。 声色清润,带点娇俏,尾音缠绵。 她从来都是内敛地称他表哥,哥哥两个字,她叫戚烬反而更多些。 因为太喜欢,所以害怕靠近,怕惹他不快。 没想到就这样丢了他。 红妆让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季寒初。 三表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可是看红妆的眼神却和野兽一样,温和之下藏着占有、野性、侵略,甚至还带了点难以言状的疯狂。明明像要活生生吃了她似的,还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礼教和道义的身后。 红妆,红妆。 他每次叫她名字,都温柔地可以拧出水来。 她爱自由,他爱她。 他们相逢一场,情深意长,从来没她的半点余地。 防盗章节 本章为防盗章节 请前往<a u.xyz&quet="_blank">u.xyz</a>查看最新最全的手打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