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御仙魔》 第一章世子 大唐咸通十二年。 三月三,龙抬头。 安王府。 王府七进院落,兼别院成群,占地二十余亩。府中屋宇相连,阁楼成群,飞梁画栋,假山与湖泊相映成趣,一花一木无不暗合道机。 作为安王唯一子嗣的世子李晔,在今日举行加冠礼。 对男丁而言,加冠宣告成年,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安王府所有的属官、仆役、丫鬟,此刻都聚集在正院,在一片礼乐声中,紧紧注视高台上的世子。 不仅如此,因为是宗室子弟的原因,长安城的王公贵族,也来了不少,都坐在场边观礼。 处于人群目光焦点的李晔,着玄色袍服,高冠博带,挎剑履靴,他本就生得身姿挺拔,眉宇轩昂,此刻看去,更显英武不凡。 喜庆之时,李晔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丝丝苦涩之意。在他面前,主持冠礼,为他戴上冠冕的宗正寺官员,则是一脸漠然。 院中的其他人等,无论是宗正寺官吏,还是王府属官、仆役,脸上也都无兴奋之色,一些王公贵族,更是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安王薨逝已久,宗正寺却一直没有让世子承袭王爵,今日会不会?” “之前世子不曾袭爵,我等还可以理解为他年龄不够,今日他已加冠成年,若是再不袭爵,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我看悬,世子情况特殊,按例本就没有希望袭爵,且看宗正寺接下来如何做。” 听见王公贵族们的议论声,李晔不禁向面前的宗正寺官员看去,心里想着:“加冠之日,是我承袭父亲王爵的最后期限。但宗正寺的官员来了之后,却绝口不提此事,看来我承袭王爵的事,希望渺茫......也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是没有资格承袭王爵的。” 穿越过来这几日,李晔已经弄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里是修真世界。大唐皇朝鼎立的根基,是由无数练气术师组成的修士队伍,但凡有品阶的官将,俱皆修士。 而这具身体,偏偏是个没有灵根,不能修行的废人。一个不能修行的人,在这个世界跟蝼蚁没有区别。 “礼仪已成。”宗正寺官员为李晔戴上冠冕,后退两步,拱手为礼,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恭贺世子。” “有劳。”李晔还礼。 宗正寺的官员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却没有再说话,悠忽转身便走下高台。他长袖一挥,干净利落带着宗正寺的仪仗、官吏离开,好似片刻也不想在这多呆。 王公贵族们看见这一幕,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相继站起身,莫说恭贺之词,连招呼都不跟李晔打一声,一个个带着不耐之色直接离开,互相议论起来。 “早就说过,此子没有灵根,是个废人,怎么可能继承安王爵位?” “走了走了,说这么多作甚,白跑了这一趟。” “安王一世英名,文才武功傲视宗室,真是虎父犬子!” 望着宗正寺官吏离去的背影,站在高台上的李晔,听着王公贵族们的议论,神色并无太多变化,心道:“父亲在世的时候,功勋无数,威望深重,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朝堂官员,都要敬畏他,如今父亲离去,我又没有承袭王爵......” 院中的王府属官、仆役,见李晔走下高台,敷衍了事的拱手称贺:“恭贺世子加冠。” 声音不大,零零散散,稀稀落落,没有半分精气神。 因为不能承袭安王爵位,李晔的世子之位,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李晔暗自摇头,但还是挥了挥手:“赏。” 不管怎么说,李晔加冠了,依照惯例,主人有喜事都该赏赐幕僚、仆役。 众人神色稍稍好看了些,有些人甚至露出笑意,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很多:“谢世子赏。” 李晔目不斜视从人群中穿过,心道:“我不能承袭王爵,这王府也会被宗正寺收回,日后这些人都会有新的主人,对我自然没什么恭敬之心了。不过有赏钱发下,总没人会不乐意。” 走过抄手游廊,行向后院,念及于此的李晔,心头有些微惆怅:“不能承袭王爵,日后就是平民身份,没有修为更不能出仕,日后住在何处、何以谋生,都是问题了。” 李晔自嘲一笑,没有多想。 他当然不用多想。因为后面的人生际遇,这具身体的前世已经经历过了。 前两日,从地球上穿越而来的李晔,碰上了这具身体二十余年后的神魂,重生到此时。 二十余年后的李晔,是大唐末代皇帝,也是傀儡皇帝,是他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最后他被迫禅位,落得个登玄武楼自焚的下场。 “五六年后,就是黄巢大乱。黄巢那厮屡试不第,便拜入仙门,习得道法,后来聚众造反,攻破长安,使得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在那场变故中,时任大唐皇帝病卒,宗室子弟死伤殆尽,这个‘李晔’便被人从市井中找了出来,成为一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 想起这具身体的前世往事,李晔也不禁心有戚戚焉,“怀抱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神魂却意外回到了现在......正好碰上我穿越过来,两个灵魂便融合了......” 正想着这些,迎面走来两人,一男一女,都是锦衣华服。 看到这两人,李晔眼神一暖一冷,变幻得很快。 男的年纪与李晔相仿,卖相不俗,但气质偏于阴谋,手持一柄折扇,这是李晔的堂兄李曜,从小就很照顾李晔,两人感情甚笃。 女的二八年华,红衫罗裙,生了一张姿娃娃般精致的脸,白璧无瑕,身材虽然娇小玲珑,却偏偏凹凸有致,发育得极度超前,正是郦郡主吴悠。 长安城中,垂涎吴悠美貌的年轻俊彦,多如过江之鲤。 两人都是炼气期的修士,修行资质在宗室年轻一辈子弟中,领袖群伦。 “晔哥哥,你不要灰心,就算你今日没有承袭王爵,也不是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回去后就让我父亲母亲帮忙,一定会让你承袭王爵!”吴悠握起粉拳为李晔打气,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尽是鼓舞之色。 李晔与吴悠两家是世交,吴悠也是李晔的挚友,她小时候便时常跟在李晔屁股后面厮混,虽然天资绝伦,是旁人眼中的天才,但从来没有看不起李晔。 李晔笑着对吴悠道:“就你想得多。” “晔弟不要气馁,郦郡主说得没错,今日没有承袭王爵,日后不是就完全没有机会。”李曜用折扇拍打着手心,也劝慰李晔,“我回去后也会劝我父亲,为你袭爵出力。” 李晔对吴悠是真心相待,但此时面对李曜,却心有异样。 李晔重生而来,很多前世这个时候没有看清的人和事,现在都是心如明镜。 别看李曜对李晔嘘寒问暖,一副贤兄做派,看起来十分亲善,实则心机深沉,表里不一,仗着自己是修行天才,对李晔的安王爵位垂涎已久。 前世,李晔没有成功袭爵,后来被剥夺世子之位,安王爵位和安王府邸,就被宗正寺给了李曜。 李曜能得到安王爵位,当然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他谋划已久的成果。 安王功勋卓著,对社稷有功,就算李晔修为尽失,不能承袭安王爵位,也不会被夺了世子之位贬为平民,安王的爵位,更不会落在李曜这个堂兄头上。 这一切,都是李曜和他的父亲邢国公,勾结宗正寺算计李晔的结果。 这时候,李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心里默道:“这回李曜过来,应该会提起那件事?” 果不其然,李曜继续道:“只不过,晔弟之所以不能成功袭爵,也是因为你不能修行,在大唐境内,没有修为不能做官,袭爵的确是有难度......” 说到这,李曜看了李晔一眼,欲言又止,卖起了关子。 “李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晔哥哥一定不能承袭王爵了?信不信我打你!”吴悠秀气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怒气冲冲的瞪着李曜,像一只发怒的小猫,“你不帮忙就算了,竟敢说风凉话!” 李曜神色尴尬,被吴悠骂了,也不敢还口,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俊彦都知道,郦郡主最是维护李晔,容不得别人对他不敬,“郦郡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晔心头冷笑,他知道李晔后续想说什么,眼下也不点破,拉住怒发冲冠的吴悠,顺着问李曜:“除非什么,兄长何以教我?” 李曜装模作样叹息一声,犹豫一番,“沉云山太玄顶,烨弟可曾听说过?” “太玄顶?传闻本朝天师袁天罡,曾登太玄顶观景,心有所悟,书写了一片道文,蕴含莫大道机气运。”李晔接话道。 李曜肃然点头,“袁天师是真人境界,他留下的道文,自然不容小觑。若是烨弟能参悟这篇道文,得到文中气运加持己身,或许可以生出灵根,成为修士!” 说到这里,好似是怕李晔不动心,李曜循循善诱:“如果烨弟能够成为修士,拥有修为,一朝突破练气,成为术师,那就是鲤鱼跃龙门,宗正寺一定会让你承袭安王爵位!” —————— 本渣渣回来了,诸公,好久不见。 今天正式发文,新书期每天两更,早八晚六,视情况加更,还望诸公多多支持,本渣感激不尽。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让我们上路吧! 第二章龙气 太玄顶上,的确有袁天罡在石碑上刻下的一篇道文。 只不过前世,李晔根本就没能看到那片道文。 因为李曜已经事先派人,在太玄顶布下了阵法。 李晔在靠近阵法的时候,不仅被阵法所伤,而且连安王留下的玉诀都丢了。 “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曾留下一块玉诀给我,这玉诀上有父亲凝聚毕生修为留下的道运,目的是让我有机会承袭王爵。只要玉诀还在,李曜就算得到安王爵位,也会遭受反噬,影响修为。” 李晔心道,“前世,李曜就是趁着今日时机,利用我焦急的心理,给我下了套,让我去太玄顶寻求道运。这就给了他机会,他便用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阵法,夺走了父亲留下的玉诀。” “没有修为,还丢了玉诀,如此气运,便是父亲那些门生故吏,也对我失望透顶,从此再无人为我说话,李曜这才阴谋得逞......” 不过此时,李晔却道:“既是如此,我稍后就启程去太玄顶。” 李曜听得此言,眼前一亮,“那就预祝烨弟功成了!只要烨弟得到袁天师留下的道运,必然能够继承伯父衣钵!” 李晔微笑点头:“借兄长吉言。” 眼见李曜神采奕奕,李晔心里嗤笑一声,暗暗想到:“眼下的大唐皇朝,虚弱不堪,外不能靖边患,内不能服藩镇。朝中宦官当道,奸佞遍地,宗室弄权,江湖中仙门四起,擅传仙法于民,与藩镇相互勾结,扩充修士队伍,而朝廷不能禁。这天下即将大乱,大劫即将来临。” 李晔看着李曜,心底闪过一抹鄙夷:“到了这个时候,不思匡扶社稷,还只懂争权夺利,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们这些宗室子弟,便是现在争得再多权柄,来日也注定灰灰。”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 吴悠扬起小脑袋,担忧的看着李晔:“晔哥哥,太玄顶上的道文,百年来无人能够参透,此去路远,还要深入群山,你当真要去吗?” 李晔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笑容温和:“当然,你也不想我一直不能修行,对不对?” 吴悠点点头,随即又认真的摇摇头,扬起小拳头,语气很庄严眼神很神圣:“就算晔哥哥不能修行,我也会保护你的!” 李晔不禁莞尔。 太玄顶,他是的确要去。 李曜哪里能知道,李晔在穿越过来之前,就是地球末法时代的大修士,能够横渡虚空的强者! 彼时,李晔周游各地,就曾慕名到过沉云山太玄顶,看到了袁天罡留下的道文,并且参悟有成,借着文中道运,使得修为更上层楼! 别人或许不能明悟那片道文,借得道运,但李晔却可以,因为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这个世界虽然不是地球,但很多东西都一样,只是不知这太玄顶上,袁天罡留下的道文,是否与地球上一致,是否同样蕴含道运。”李晔如此想到,“至于李曜布置的阵法,如果记忆没错,那应该是小玄阵......要破此阵,并不是太难的事。” 李晔眼神清明,心道:“李曜有句话却是没有说错,如果能借此机遇踏入炼气期,那么我的安王爵位,谁也夺不走。” 念及于此,李晔不禁又摸了摸吴悠的小脑袋,眸中闪过一抹溺爱。 前世,他失去世子之位,流落市井,若非吴悠处处照顾,他也不能躲过李曜的后续算计,完好无损活到做皇帝的时候。 但黄巢乱军攻破长安时,吴悠却未能幸免于难,在乱军中香消玉殒。 在往后的二十多年中,这一直是李晔心头的痛。 现在,一切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当然,李晔更不想还做一个傀儡皇帝。 送走了李曜和吴悠,李晔回到居住的院子,在坐塌上盘膝坐下,趁着王府护卫在准备出行的这点时间,思考一些事情。 李曜之所以敢巧取豪夺安王爵位,依仗的就是李晔不能修行,是个废人,而他是修行天才,被宗室看重。如果李晔能够修行,在近期踏入炼气期,宗正寺就没有理由不让李晔承袭王爵。李曜纵然有许多谋划,也没多少机会可言。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日,李晔没有间断修炼的尝试与努力。 但是这具身体没有灵根,无法感应天地灵气,所以根本无法修行。李晔这几日的尝试与努力,无不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李晔从腰间取下一物,却是一块青色玉诀。 “这玉诀,便是父亲领兵去淮南平叛前,留给我的,父亲说,这玉诀凝聚了他毕生修为,蕴含道机气运.....” 这是李晔第一回拿出玉诀打量,毕竟他才穿越过来,很多记忆都刚消化完。 打量着这块玉诀,李晔不由得想起安王李岘。忽的,玉诀上有了异变,丝丝缕缕清凉之意,不停从玉诀上散发出来,顺着李烨的手心,涌入他的经脉,形成一道道淡金色灵气气流,汇向他的丹田。 淡金色气流,在丹田中变幻演化,如同毛笔勾画、水墨泼洒,似要形成某种物形。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晔皱了皱眉。 不时,淡金色气流幻化完毕,终成一物形。 看清这道物形,李晔精神一振。 鹿角、牛头、蛇身、虎爪——俨然龙也! 龙气! 淡金色气流形成龙气后,便静静漂浮,再无动静。 随着龙气在丹田中生成,李烨分明感受到,身体爆发出蓬勃生机,周身上下在这一刻,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眼前的事物,都看得更清楚了些。 “这是......宗师境修为!我恢复了宗师境的修为?”意识到这点,李晔心头一震。 成为宗师境,是踏入炼气期必经的一步。 但他同样疑惑:“玉诀上纵然有父亲留下的道机,也不可能让我凭空生出龙气......因为体内有龙气者,是被称为潜龙的存在,有成就真龙的资格!” 所谓成就真龙,就是君临天下,南面称帝。 李晔很快反应过来,“前世我本就是大唐皇帝,这龙气应该是重生之际,在机缘巧合下生出,早就潜伏在我体内的,只是今日借着玉诀上的灵气,终于显露出来。” “只是,这道骤然生出的龙气,是何意思,又有何功用?”李晔尝试去感应、沟通龙气,却没什么效果。 李晔沉思着:“地球上的修士,只有辅佐潜龙成就帝业,才能在潜龙化为真龙的那刻,借助真龙龙气得道飞升,位列仙班,从此不死不灭。只是,末法时代的地球,天机混沌,没有真龙可供辅佐,所以我纵然修为高绝,也免不得坐化......却意外穿越到了此界。” 李晔收敛了思绪,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身具龙气,就是潜龙,看来这一世,我得自己成就帝业,才有可能得道飞升了。” 想到这里,李晔心中一片清明。 作为地球末法时代的大修士,李晔曾今修为高绝,能够横渡山河,但却无法飞升成仙,最终还是免不得化为灰灰的命运。 这回穿越到此界,一条得道的大路就摆在他面前,自然叫他欣喜不已。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禀世子,甲士集结完成!” 李晔收敛思绪,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踏入炼气期。 无论如何,他现在有了宗师境的修为,去太玄顶获取道运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李晔起身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细鳞铠的年轻甲士,当下也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院子。 从长安城到沉云山太玄顶,有三日路程,虽然现如今天下乱象频显,啸聚山林、为祸地方的乱贼不少,但京畿之地,自然不用担心悍匪,不过凶兽还是要注意。 安王李岘,文采武功傲视宗室,生前功勋卓著,位极人臣,除了安王爵位,还官拜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事,可谓是军政大权尽皆在手。 安王也是亲王爵位,王府有护府甲士八百。 李晔来到府中的校场,百名荷甲佩刀的王府护卫,已经集结完毕,李晔扫视队列一眼,见百名甲士身如劲松,便觉颇为满意。 “出发。” 李晔要带着一帮甲士,去太玄顶观道文、寻道运,以求修为,此事在王公贵族们看来,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是破罐子破摔。 李晔带人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先前到安王府观礼,还未走远的王公贵族,都是议论纷纷,发出阵阵嘲笑声。 这些宗室子弟,王公贵族,可不会把一个不能修行,且不能袭爵的废物放在眼里,所以言谈无忌,指点起来丝毫不加掩饰。 “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也想参悟袁天师留下的道文?真是痴人说梦!”恭亲王嗤笑道。 “太玄顶的道文,曾有无数宗室俊彦前往观摩,却没一个参悟的,他这回去,铁定丢人现眼。”陈国公哂笑不已。 “哼,安王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废物,不仅丢了安王的脸,也让宗室蒙羞!”越王世子轻蔑道,“这种人就该被逐出长安!” “这种废物,活着就是个笑话!” 种种声音传来,分外刺耳,李晔还没说话,紧随其后的细鳞铠甲士,却已先一步按捺不住,咬牙切齿道:“世子,这些人对你如此不敬,请容末将去教训他们!” —————— 本渣渣回来了,诸君,好久不见。 ps:先上传两章,明天起早八晚六各一章,新书期每天两更,视情况加更,请诸君多多支持。 ps2:新的征程已经开始,诸君和我一同启程吧。 第三章道观 李晔摆了摆手,示意甲士稍安勿躁。 他根本就没把这些宗室王公放在眼里,作为修为高绝到需要渡劫的大修行者,眼前这些最高不过炼气期的修士,在他看来就跟蝼蚁一般,不值得他分神。 李晔如今虽然没了当时的修为,但强者心境却不会丢。 “世子!”见李晔不欲理会,细鳞铠甲士脸涨得通红,“这些人欺人太甚!” 李晔看了甲士一眼,平淡道:“无妨,待我从太玄顶归来,他们自会知道谁才是笑话。” 甲士怔了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话自然很有道理,但前提是,李晔真能在太玄顶撞得仙缘。 但事实却是,李晔没有修为,也不能修行,那些王公虽然言语不堪,但说的话却不是没有道理,道运仙缘,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年轻甲士不敢抱有任何期望。 李晔将甲士的神色纳在眼底,自然知道对方的想法。 不仅对方如此,其余的王府甲士,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情流露,但从眼神中,李晔不难发现,他们根本就不认为,李晔真能撞得仙缘,踏入修行之门。 毕竟他是一个废了二十年的废物。 如今,安王府的属官宾客中,有地位的练气术师早已离开,另寻出路去了,只有这些王府固有的护卫甲士,脱离不得。 ——然而,这些甲士的心思只怕已经不在李晔这里,而是想着如何在新主来临之后,去好生表现。 念及于此,李晔的目光落在那名细鳞铠甲士身上。作为重生者,他当然知道,眼下也只有这名甲士,还对他这个世子,是一片忠心。 李晔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也没想解释什么。 进入到沉云山地界,众人转下官道,进入山路。山路狭窄,道路崎岖,马就不能骑了,李晔和众人转而步行赶路。 仲春时节,春林初生,绿意点缀群山。李晔带着黑袍黑甲的王府护卫,沿着蜿蜒山道埋头前行,百余人的队伍,如龙如蛇,铁甲环佩声与脚步声,交相应和。 王府甲士都是训练有素之辈,也是安王李岘留给李晔的财富,虽然没有练气术师,但基本都是精锐武士,那名细鳞铠甲士,更是武师。 炼气境之下,是为凡人武者,分武士、武师、武宗三境。武士已是力能搏虎,武师在战阵中都是十人敌,武宗到了沙场上都是勇将。 原本需要三日才能走完的路,只行了两日,便已相当接近太玄顶。 第二日夕阳落山之后,众人在一处山坳中宿营。 达到百人的行军队伍,锅具毡帐自然一应俱全,李晔在视野开阔处眺望山中景致的时候,甲士们已在埋锅造饭,搭建简易帷帐,虽然没有人大声喧哗,但也颇有些热闹。 没过太久,毡帐搭好,到了用饭的时间,细鳞铠甲士端来热气腾腾的吃食。 “赶路途中,餐饭简易,请世子将就......”细鳞铠甲士奉上吃食的时候,有些愧疚道。 李晔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我已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世子了。” 细鳞铠甲士微怔,眼神疑惑。随即醒悟过来,面前的世子,是说他处境不好,无法继承王爵,故而不再奢求更多了吗? “世子......”细鳞铠甲士咬了咬唇,眼神坚毅看向李晔,“纵使处境不利,世子也不可妄自菲薄!” 李晔没有答话,只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眼前的细鳞铠甲士,兜鍪下的脸庞格外白皙,不同于没有血色的苍白,那是一种妖异的白,光泽鲜丽。 与整张白皙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那双殷红朱唇,如果说白是妖异的白,两抹殷红便是鬼魅般的红,刺人眼目,惊心动魄。 她名唤上官倾城。 上官倾城,将门出身,祖上世代为神策军将领,已历十九世,传到上官倾城这一代,无有男子。 其父跟随安王李岘征战多年,乃李岘亲信,数年前,在随李岘出击犯边的南诏大军时战死,李岘心怀愧疚,便让上官倾城承荫出仕,进入王府。 上官倾城虽是女子,李烨却没有轻视之心,这世界实力至上,朝廷中有女官,仙门中有女弟子,更何况眼前的上官倾城,还是凡人武师境的强者。 上官倾城见李晔不欲多言,便告退从帷帐里出来,跟一群甲士坐到一起用餐。 “上官将军,这回去太玄顶,世子真能求得道运,成为修士?”有人迟疑着说道。 “能否求得道运,是世子的事,岂是你我能够议论的?”上官倾城冷道。 那人支支吾吾道:“卑职的意思是,世子年已及冠,没有修为,这回又没能承袭王爵,此行若是得不到道运,不能成为修士,只怕将再无翻身希望......风雨飘摇之际,正当未雨绸缪,上官将军何不带我们脱离王府,去另谋前程?” “闭嘴!”上官倾城勃然大怒,“再敢胡言乱语,扰我军心,军法从事!”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言。 ...... 翌日一早,众人再度拔营启程。 太玄顶是沉云山主峰,越是接近目的地,道路便越是陡峭,王府甲士荷甲带刀,个个都是大汗淋漓。 忽的,李晔心有所感,抬头间,于山峰之处,已能看见屋舍。 那屋舍黄瓦飞檐,造型古朴,如铁笔金钩,势若千钧,加之位于壁立千仞之上的峰顶,别有一股超脱之气。 太玄顶上有一观,名太玄观,虽只一殿两房,道士三人,名声却是不弱,毕竟是袁天罡留下遗迹的地方。 午时前后,李晔抵达太玄观前,王府的甲士多半被他留在峰脚,只带了上官倾城等数人进入太玄观。 观门未闭,闻得有人前来,观中道士至大门相迎。 中间的道士不惑之年,长须飘飘,言谈举止间,颇有仙风道骨,他身后两名年轻道士,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神色平静。 这三人,居于这群山之巅,与世隔绝一般,像极了传说中的仙人。 李晔看着这三人,心里却无半分惧意敬意。 是人就要吃喝拉撒,这世上本无出尘之人。别的姑且不言,这三名道士受李曜指使,在主殿布下小玄阵,害得前世李晔身受重伤不说,还丢了玉诀,这等行径,算什么出尘仙人。 “世子要观的道文,便在此处。”中年道士带着李晔来到主殿外,在三步石阶前停下,指着殿门处的一座石碑道。 说罢他神神秘秘看了李晔一眼,故作高深:“只不过,袁天师留下的道文,非有缘者不得参悟,若是无缘之人强行踏上石阶,只怕会触犯禁制,引发反噬,那就是灾难了。” 中年道士向李晔投来一道你好自为之的目光,随即就退开,自去侧旁的屋舍中,与另外两名道士一样,盘膝坐于蒲团上,一副置身事外,实则看好戏的模样。 “世子......”上官倾城见李晔迈向石阶,担心关切之下,不禁向前一步,欲言又止,在李晔看过来的时候,她又讷讷不知如何言辞。 李晔不能修行,没有修为,这样的人若是都有仙缘道运,那普天之下那些能修行的修士,岂不都仙缘逆天了? 耳闻道士之言,上官倾城便担心不已,如果对方所言属实,以李晔的资质仙缘,根本不可能踏上石阶,还会遭受反噬,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但要上官倾城劝阻李晔,她又做不到,因为她比谁都更想看到,李晔能够得到那份道运,况且李晔既然来了太玄顶,必然不肯在临门一脚时放弃,她又无法违逆他的意思。 念及于此,上官倾城心生怒火,扭头看向中年道士,杏目瞪着对方,“道士,你且说清楚,何为有缘,何为无缘?” “有缘就是有缘,无缘就是无缘。贫道连练气都未成就,此等仙缘道机,又哪能窥破?”中年道士漠然说完这话,便闭上双目,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 上官倾城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银牙紧咬,恨不得拔刀砍了这厮。 “上官将军,不必与他多言,我自有区处。”李晔这时回过头,对上官倾城平静道。 触及到李晔的目光,上官倾城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从李晔的目光中,读到了坚定与自信,就像王者面对小蟊小贼,挥挥衣袖就能让对方灰飞烟灭的模样。 这般伟岸的气度,让上官倾城满头雾水,她不知李晔如何会有这般把握。 这时,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手笼袖闭目养神的中年道士,捏动了藏在衣袖里的传讯玉简,心念默道:“李晔已至太玄殿,小玄阵已经开启。”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长安城中,邢国公府邸内,李曜心头一动,连忙掏出袖中玉简,听到了来自太玄顶中年道士的禀报。 李曜原本正在与人对弈,听到太玄顶中年道士的传讯后,知道李晔大劫将至,他的谋划就将完成至为关键的一步,不禁喜上眉梢。 ———— ps:感谢毒蛇兄、123安的春天、螃蟹留给我和各位老铁的捧场,感谢法号星空的两万赏。 第四章破阵 李曜的生父是邢国公,与他对弈的是国公府的一员幕僚,见李曜面露喜色,知晓李曜计划的幕僚,立即问道:“可是太玄顶上的事,有眉目了?” 李曜放下传讯玉简,已是无心下棋,勉强按捺住心头喜悦,却还是禁不住眉飞色舞:“李晔已经到了太玄观,正要参悟袁天师留下的道文。他当然不会知道,我等已经在主殿外布置下了小玄阵,只要他一踏上石阶,触及到小玄阵,必然被阵法攻击,到时候免不得就要重伤。” 闻听此言,幕僚露出弹冠相庆之色:“小玄阵是凶阵,范围之内的人,都要受到攻击,到时候李晔和他的随从重伤,太玄观里的道士,就能趁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将玉诀顺走。” 李曜神采奕奕:“安王留下的玉诀,没人能够小觑,平日里我不好去偷去抢,但谁又知道,这回我买通了太玄殿的道士?他们出手,旁人都只会认为,是李晔强行求道,反被袁天师留下的道机所伤,乃气运不济,断然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幕僚点头认同,对李曜的计策大为钦佩,“李晔本就是个废物,强求仙缘不得,又没了安王留下的玉诀,这样的气运,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为他说话,公子大事可期矣!” 李曜冷笑一声,“原本,纵然李晔是个废物,他继不继承王爵,跟我都没多大关系。但谁让李晔的生母,是个血统低贱的平民?若是让他承袭了安王爵位,便是让宗室蒙羞,我身为关西贵族,岂能袖手旁观?” 幕僚低下头去,这话他不敢接,已经超出了他可以议论的范畴。 李氏出自关西河陇之地,大唐定鼎天下,功勋大臣多是关西世家,所以本朝以其为贵族,区别于大唐建立后,新兴的关东各世家。 ...... 李晔已经来到主殿石阶前,再往前一步,就要踏上石阶。 上官倾城和她身后的四名王府甲士,以及侧旁屋舍中的两名年轻道士,无不凝神静气,紧紧注视着他。唯有中年道士,信心十足,依旧在闭目养神,拿捏姿态。 李晔并没有着急踏上石阶,而是负手看向大殿。这大殿里供奉的是真武玄天上帝,宝相庄严。 传闻对方在武当山得道飞升的时候,天降祥云,得仙童引路,有五龙捧圣。大唐的许多道观,都以真武玄天上帝为供奉主神。据说真武大帝奉命监察人间之事,除妖魔,卫正道,赏善罚恶,十分灵验,故而香火鼎盛。 “前世的此时,我踏入石阶,触发小玄阵,引得阵法攻击,与上官倾城等人皆是被阵法击中,受创昏迷,醒来的时候就丢了玉诀......前世懵懵懂懂,还以为是自己没有仙缘,强求道运导致触犯神威,这才被袁天罡留下的道机所伤,为真武大帝所不容,降下神罚毁了玉诀,所以丝毫没有怀疑过,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念及于此,李晔心头冷笑一声,伸出右手,隔空向前一指。 面前异变陡生,他的指尖触碰到禁制,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在他身前显现,霎时间,一道白色光幕凭空出现,如碗倒扣一般,将主殿笼罩其中,威严赫赫,不可侵犯。 这一幕,让上官倾城身后的王府甲士,都是神色一呆,不由得面面相觑:“这里果然有法阵禁制......” 上官倾城神色一苦,暗道:“禁制在前,世子没有修为,不是练气术师,如何能颇得阵法?这一趟......怕是白来了。” 能够布置阵法的,必然是练气术师,凡人三境的武士、武师、武宗,都没有这等手段。 因是之故,上官倾城也没有怀疑,眼前的异象是中年道士在捣鬼,因为对方没有炼气期的修为,顶多就是个武宗而已。 和王府甲士一样,侧旁屋舍中的两名年轻道士,此刻也是神色一滞,面面相觑。 他俩也很惊讶。 按照中年道士先前的吩咐,李晔踏入石阶,就会被阵法所伤。 而此刻,李晔并未踏足石阶,只是伸出手指在身前一点,让小玄阵显了行。 毫厘之差,千里之别。只是指尖轻触法阵界限的李晔,并未引发小玄阵的攻击。 中年道士察觉到不对劲,连忙睁开眼,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眉头微皱,暗忖:“这是怎么回事?此子怎么不踏上石阶?看他的举动,好似明知身前有异?这不可能!” 旋即,中年道士平复了心境,以免露出异样被李晔等人察觉,心头暗道:“哼,却也无妨,除非此子放弃观摩道文,否则他还是要走上石阶,为阵法所伤!” 如此想着,中年道士索性不再闭眼,直接向李晔看去,内心期望着李晔赶紧踏上石阶。 不过他注定了要失望。 停留在石阶前的李烨,全然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只是默默观察着阵法,这也是他触发小玄阵的用意。 观察清楚了,才好破阵。 李晔很快就看到,在殿内的案台上,摆放着一只青色玉葫芦,似有缕缕灵气不停从玉葫芦里散发出来,汇入阵法之中,支撑着光幕。 李烨心里想到:“看来这小玄阵之所以能存在,全是因为这玉葫芦,能支撑一座阵法运转,这玉葫芦是个不错的法器。” “李曜为了置身事外,不留痕迹,自然不会留下练气术师,在此处维持阵法。他此举原本很是英明,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却是给了我破阵的机会。” 李曜也是笃定李烨不懂阵法,更无练气术师相助,所以毫不担心李晔会破了此阵。 事实也的确如此,安王府早已没了练气术师,前世的李烨面对此阵,莫说识破,压根没有发现端倪,就被阵法所伤。 念及于此,李晔双眸渐渐明亮,“此阵之中,连阵旗都没有。没有阵旗压阵,又无练气术师在旁维持,要破阵就有了可能。不过,我虽然恢复了宗师修为,到底不是练气术师,原本也无法破阵,但我有父亲留下的玉诀,玉诀本就是法器,借助此物,或可一试。” 上官倾城见李晔站在石阶前久久不动,还以为对方是茫然无措,不由得心中大急。 也是,李晔没有修为,如何能够破阵? “世子!”上官倾城忍不住了,拔刀出鞘,纵身前奔,举刀斩向法阵,她虽然只是武师,没有破阵能力,但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晔就这么临门而不得进,此刻决定以命相搏,“末将誓死也要破了此阵!” 李晔见上官倾城如同一只发怒的虎豹,就要撞进小玄阵,心头一跳,若是让她这般冲撞过去,引动阵法攻击,非死即残,连忙一把将她拉住。 “世子......”上官倾城被李晔骤然拉住,脚下一个酿跄,差些没站稳,不禁向李晔投来不甘、疑惑的目光。 李晔微笑道:“上官将军勿慌,要破此阵,何其易耳,且看我手段。” 上官倾城愣住,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尽是意外之色,含义分外明显:你拿什么破阵? 侧旁屋舍里的中年道士,听了这话,差些笑出声来,鄙夷的想道:“此子真是疯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竟然也敢妄谈破阵,怕是没睡醒吧?” 李烨没有心情理会旁人,拦住上官倾城后,就迈步来到侧旁,在一个栽花圆坛前停下。 李烨对小玄阵了如指掌,这座花坛所在的位置,便是小玄阵的阵眼,也是最合适的破阵节点。 王府甲士眼见李烨到花坛前停住,都不解其意,神色茫然,搞不懂明明没有修为的世子,为何会这般作派。 解下腰间的玉诀,李烨端详一眼,没有说话,将玉诀捧在手中,骤然向花坛压下! 在玉诀接触花坛的霎那间,其上青芒一闪,随即,花坛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笼罩主殿的白色光幕,不停颤动,波光粼粼,如同水波荡漾的湖面。 但也仅此而已,光幕颤动好半响,却没有碎裂的征兆,倒像是快要爆发。 李晔神色不变,心头却是一突:“玉诀虽然是法器,但我修为不到练气,这破阵之力还不够......” 李晔很清楚,若是此时破阵失败,必然引得阵法反噬,发出最强攻击,那就不是受伤,还是极有可能就此身死当场。 危急之境,李晔丹田之上,静静漂浮的淡金色龙气,如同感应到召唤,忽而有了异变,一声清亮龙吟过后,龙气好似游动起来。 与此同时,龙气上散发出缕缕金色气流。 瞬息之间,这缕缕金色气流,如同小蛇一般,从丹田进入经脉,最终汇聚在李晔手心,流进玉诀! 刹那间,得到金芒加持的玉诀,金芒爆闪。 玉诀下的花坛,忽的剧烈一抖,如同炸药在这里引爆。 猛地,“轰”的一声响,花坛上泥土横飞,就如被炸开一般,整个花坛,就此破裂! 罩在太玄殿上的白色光幕,一阵抖动、扭曲,如同镜花水月,道道裂痕凭空出现。 “破!”李晔眉目一凛,口吐一字。 小玄阵上的光幕,仿佛在呼应李烨的话一样,寸寸碎裂,刹那间光华流转,如星雨散落,却又在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碗形白色光幕,就此消失! 这一变故,让王府甲士们都怔了怔,双目瞪圆,一时没反应过来。 侧旁屋舍中的中年道士,骤然面色大变,轰的一下站起身,却又身影不稳,后退数步,“这怎么可能?此子竟然破了阵法?!” 上官倾城握着横刀的手一抖,横刀差些掉在地上,她不可置信的看看大殿,又不可思议的看看李晔,小嘴圆张,面色潮红,激动得忘了言语。 第五章出手 李晔收了玉诀,从花坛前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灰尘,看向大殿前侧刻有道文的石碑,目光平静,古波不惊。 “世子竟然破了阵法禁制,他竟然做到了!” 上官倾城怔怔望着李晔,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世子竟有如此本事?他竟能有媲美练气术师的手段?这还是我们的世子吗?” 王府甲士反应过来之后,无不向李晔看过来,眼神如同看鬼神一般。 李晔没有停留,也没有惺惺作态,淡然走过来,一步步迈上石阶,向袁天罡留下的道文走去。 破小玄阵,这在众人看来,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但对曾今是大修士的李晔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也没必要去回味。 这样的事,对李晔而言,太过平常。 眼见李晔走向石碑,侧旁屋舍中的中年道士,立即脸色阴沉,他身旁的两名年轻道士,也是大为焦急,眼前的情况,跟他们预想的天差万别,“师父,现在该怎么办?” 中年道士还未说话,他手中的传讯玉简里,已经传来李曜急切的声音:“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话?李晔那厮是不是已经被小玄阵击伤?玉诀拿到了没有?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此时听了李曜的询问,尤其是听到对方话语中的欣喜和按捺不住之意,中年道士面色大苦,他酝酿了半响,在李曜快要失去耐心,破口大骂的时候,才勉强用心念默道:“公子,说来你可能不信,李晔他......破了小玄阵!” “什么?你说什么笑话?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赶紧把玉诀收好,稍后我会派人来取。”传讯玉简里,传来李曜不耐烦的声音。 中年道士恨不得一头撞死,“曜公子,李晔的确破了小玄阵,他凭借的是一块玉诀,现今他已到了石碑前......” 李晔能破阵,中年道士只能将原因,归结在玉诀上。 中年道士的话说完,传讯玉简沉默了好半响,就在中年道士以为玉简出了什么毛病的时候,玉简里骤然响起一阵踹小案、摔东西的声音,随后就是李曜愤怒的咆哮:“那你还在等什么?!阻止他!将他从太玄观轰出去!要是真让他得了道运,我刨了你家祖坟!” 话说完,像是觉得道士不在意祖坟似的,李曜的声音凭空又大了几分:“我掘了你的道观,将你碎尸万段!” 中年道士脸色再变,他知道李曜不是在威吓他,对方极有可能真的这么做,他连忙收了传讯玉简,掠出屋舍,招呼两名年轻道士:“阻止他们!” 此时,李晔正在石碑前坐下来,上官倾城和王府甲士,刚从惊喜过回过神,正在彼此庆贺,忽见三名道士掠出屋舍,向他们扑来,又听了中年道士的话,一怔之后立即大怒,纷纷拔刀相迎。 “山野妖道,竟然对世子不敬,找死!” 上官倾城举刀斩向中年道士,别看她在李晔面前温顺谦和,实则是个火爆脾气,今天走进道观,她老早就对故弄玄虚的中年道士看不顺眼了,此时对方竟然向他们出手,要妨碍李晔参悟道文,当即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道门清净之地,岂容尔等横刀逞凶!”中年道士挥出一掌,将上官倾城斩来的横刀拍开,话一出口便满嘴自以为是的道理,“还不乖乖跪拜真武!” 李晔转头看来,还未说话,上官倾城已是满面怒容,持刀再度向中年道士斩下,“你这妖道,满口胡言,分明是你动手在先,竟然还敢强词夺理!” “区区武师,也敢在贫道面前放肆,给我滚开!”中年道士冷斥一声,武宗的修为毫无保留爆发出来,一掌击出,劲风大作,拍在上官倾城肩头,将她击得连连后退。 中年道士一击得手,便朝李晔大喝:“李晔那厮,还不从道文前离开!在真武大帝面前,你坏了袁天师留下的法阵,这是触犯上神的举动,还不速速跪下告罪,三叩九拜,退出太玄观?!” 李晔从石碑前站起身来。 这中年道士竟敢一改“置身事外”的做派,对自己大打出手露出马脚,也不怕自己将其擒下,逼问出他背后的主使,如此看来,无论是中年道士,还是李曜,都被自己瞬破小玄阵的举动,给惊得心神慌乱了。 “妖道,我宰了你!”上官倾城从地上跃起,听了中年道士的话,双目直欲冒火,一把抹去溢出嘴角的一缕鲜血,再度挥刀迎上。 “口出狂言,持刀行凶,扰乱道观,如此行径已跟妖魔无异,贫道今日就替天行道,将尔等擒杀于此!”中年道士显出怒容,一掌击飞纵身扑来的一名王府甲士,又掠向上官倾城。 “将我等擒杀于此?怪不得敢不顾后果出手,原来是这般主意,看样子是吃定我们了。”李晔心头了然,这中年道士,每一字每一句都把他自己摆在道义一边,罔顾事实,将李晔等人斥为乱贼,好像真理正义,只凭他一言而决。 中年道士有武宗境界,上官倾城和四名王府甲士,都不是对手,此刻纷纷受伤,有一名甲士已是倒地不起。 停留在峰脚的王府甲士,此时听到了动静,连忙向道观赶来,不过山路到底狭窄崎岖,虽然只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但等他们上来,此间之事早已尘埃落定。 中年道士很明显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出手毫无顾忌。 中年道士心里想着:“只需击倒这些甲士,让李晔没了护卫,就能生擒此子,到时候人质在手,凉那些王府甲士也不敢怎样。事成之后,大不了远走高飞就是,李曜必不会亏待贫道!” 计议已定,中年道士出手更是凶狠,嘴里继续叫嚣道:“李晔那厮,你罪孽深重,还不乖乖跪下,向真武玄天上帝认罪?” 他这话一出口,另外两名年轻道士,也是纷纷大喝应和:“妖魔世子,罪孽深重,速速跪下,向真武请罪!” “真武?”李晔转头看向大殿里供奉的真武雕像,微微眯了眯眼,他一直没有出手,未尝不是因为这道观乃是真武的地盘,只是此刻,李晔的心绪已经有些变化。 “都说你替天庭监察人间,赏善罚恶,无有不灵。如今你道门子弟,罔顾道义,谋财害命,颠倒黑白,你为何不怒?你既已怒了,为何不曾降下神罚?”李晔眼神微沉。 这时,中年道士已经再度击退上官倾城,向他掠来,一掌挥下,“李晔,还不跪下?!” 李晔的目光从真武雕像上离开,渐渐变得冰冷,他一步踏出,衣袂无风自动,“你没怒,我却已怒了!” 中年道士正疾步掠来,眼见李晔不闪不避,反而迎了过来,心头一喜,又不禁哂笑一声,心道:“此子真是废物,竟然连逃命都不知道,难道以为贫道会顾忌你的世子身份不成?” 看到这一幕的上官倾城,已经救援不及,她失声大喊:“世子,快走!” 然而上官倾城自己也知道,李晔根本走不掉,此刻她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怒火,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恨,她绝望了,心头一片哀鸣:“安王已逝,我却连世子的周全都护不住,日后有何颜面,却见泉下的安王和父亲?” 不仅是她,还清醒的王府甲士,看到这一幕,也是大惊失色,他们知道,李晔完了。 两名年轻道士,则是神色一振,他们心知,只要擒下李晔,便是大局已定。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上官倾城陡然愣住,神色一僵。 王府甲士,齐齐睁大了双眼。 两名年轻道士,则是肝胆欲裂,吓得面无人色。 掠向李晔的中年道士,凌空一跃,大手一伸,就要抓住李晔的咽喉。 这时,李晔踏出一步,反手一拳,却是速度奇快,后发先至,直接轰在中年道士小腹。 “嘭”的一声,中年道士的身子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口吐鲜血,随即重重倒在地上,滑出去数步,撞在墙根,脑袋一歪,双目翻白,竟然就此昏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众人无不惊诧莫名。 拥有武宗修为的中年道士,竟被李晔一拳轰得口吐鲜血,就此昏迷? 李晔不是个不能修行,没有修为的废物吗? 天下何曾有这样的废物? 李晔收回拳头,甩了甩衣袖,冷哼一声。 虽然李晔跟中年道士一样,都是宗师修为,但中年道士压根就不知道李晔的境界,还当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一爪抓来,根本没想过李晔能反抗,全然不顾露出的破绽不说,还没用全力,害怕一下抓破李晔的咽喉。 这等时候,李晔哪会客气,自然是教对方做人。 李晔背负双手,走向两名双股颤栗、手足无措的年轻道士,眼神冰冷,“身为道人,不知恪守本分,竟敢对本世子口吐秽言,出手伤我甲士,谁给你们的勇气?梁静茹吗?” 修道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污蔑为妖魔。妖魔之辈,无论修为如何,都不可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两名年轻道士早已被李晔的出手镇住,神思不属,连中年道士都栽了,他们就更不是对手,眼下被李晔当头棒喝,心胆俱颤,再看李晔,只觉对方气度不俗,仿佛有无上威严,顿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里想起他们做下的龌龊勾当,就再也没了半分胆气,连忙伏地叩首:“世子饶命!” 第六章练气 两名年轻道士不停叩首求饶,悲声惨呼,李晔仅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再没了理会他们的兴致。 蝼蚁之辈,不值得他多分神。 李晔叫过来上官倾城,把道士交给她处置。 看上官倾城那满面怒火的模样,估摸着这两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晔则回到石碑前,盘膝坐下,此刻他已经心平气和,便继续观摩袁天罡留下的碑文。 对李晔而言,参悟道文,谋取道运加身,踏入炼气期才是紧要之事。 峰顶山风不息,吹卷衣袂,李晔凝神静气,渐渐沉浸到石碑上的道文中。 “此篇名为《太玄感应论》,与我曾在地球上所见之文,确为同一篇章。当年我处于炼气期大圆满的境界,久久不能筑基成功,成就真人境界,周游到此地,观此篇有感,瓶颈顿消,遂成功筑基。” 李晔想起往事,目露追忆之色,“连筑基的瓶颈都能打破,眼下要借此篇蕴含的道机,踏入炼气期,该是不难。” 念及于此,李晔不再多想,细细感悟。 大唐的修士,炼气期的称为术师,绝大部分修士都是此境,筑基成功则称真人,整个天下都凤毛麟角,留下《太玄感应论》的袁天罡,便是真人境界。 真人境大圆满,立下大功德,证得大道,借真龙气运,便有可能陆地飞升,位列仙班,拥有不朽的资格。 李晔参悟道文的时候,峰脚的王府甲士,都赶到了太玄观。上官倾城把他们都拦在了门外,没有让他们进入观内,怕打扰到李晔。 方才发生在观内的变故,上官倾城简要跟众人说了,不出意外,众人都是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一个个震惊到了极点。 “世子竟然一拳将武宗轰至昏迷?那岂不是说,世子至少也到了武宗境界?这怎么可能,世子明明不能修行,二十年来一直都没有修为......” “上官将军方才说,世子还凭一己之力,就破了大殿外的阵法?世子什么时候,通晓仙门阵法了?” “据我所知,没有炼气期的修为,便是有法器在手,也断难颇得法阵,世子竟然借助王印就做成了此事,这是有多大的气运?” 王府甲士们听罢上官倾城的讲述,立即议论纷纷,发生在太玄观的事,让他们在意外、震惊的同时,连连发出感叹。 将众人的反应纳在眼底,上官倾城故作平静道:“世子乃安王嫡子,自然不是寻常人物,之前没有修为,却不代表没有气运,如今守得云开见日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话一说出口,上官倾城自己就先信了,不然没法解释李晔的转变,忽然间她福至心灵,继续道:“袁天师在太玄顶留下道文、道运,为的还不就是等待有缘人?世子一到此处,便有了武宗境界,又能轻而易举破得阵法,很明显,世子就是袁天师期待的那个有缘人,得到了道运加持!” 王府甲士们听了上官倾城这话,纷纷震动,转念一想,顿时觉得极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了,要不然怎么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原来如此......袁天师可是真人境界,世子得了他留下的道机,岂不是前途光明?” “那还用说,这太玄顶上的道文,听说很多人都来参悟过,但没一个人看出端倪的,如今我们世子一来,还没开始参悟,就得到气运加身,顿悟宗师境界......你们可曾听闻有人顿悟宗师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世子不是一般人!” “不错,依我看,世子的苦日子熬到头了,日后必定大放异彩,能像安王一样,修炼到很高境界,立下不世功勋!”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言谈之间,无形中竟然将上官倾城编纂的话,完美到了一个人人可信的程度。 这是上官倾城始料未及的,不过她听了众人的话,却是大点其头,觉得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上官倾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立即说道:“之前世子处境不利,王府宾客俱都弃之而走,便是尔等之中,也不乏别有心思者,这些本将不欲深入追究,但如今世子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运,势必成就练气,往后若是谁再敢有别的心思,或是对世子不敬,休怪本将不客气!” 这话一出,一些甲士顿时面露尴尬之色,但也有问心无愧的,此刻挺直了腰杆,目光充满审视意味的打量周围的人,优越感格外浓厚。 “我早就说过,世子是有大气运的人,必能继承安王衣钵,先前你们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 “谁不信了?谁不信我跟谁急,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说得好像谁不是这么认为的一样!”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 这等情景让上官倾城分外满意,她露出一个倾城般的笑容,不再多言,从大门前转身,去关注李晔参悟道文的情况。 站在石阶前的空地上,荷甲带刀的上官倾城,英姿飒爽,双眸亮若星辰,看向李晔的目光,充斥着柔情与关切之意,她心里默默念道:“世子,你可一定要参透道文,成就练气啊!” 成为练气术师,就跟凡夫俗子分离开,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强者,在朝则掌握权柄,在野则逍遥自在。 李晔成为练气术师,就能继承安王爵位,宗正寺再无理由搁置此事。 眼看李晔一动不动,时间悄然流逝,上官倾城心跳渐渐加快,兜鍪下白皙如雪的脸也悄悄通红,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她已经紧张得手心都冒出汗来。 能成就练气,则万事可期,反之,若是不能,即便李晔拥有宗师境界,也至多稍微改善自己的处境,并不能收获实质性的效果。 至少,那些在道观外翘首以待的王府甲士,就不会就此真的忠心李晔,哪怕他们刚刚觉得李晔拥有大气运,但若是这份气运不能让李晔成就练气,便是无用。 不能成就练气,宗正寺的人,那些向来不喜李晔的宗室王公,对他的态度也不会转变。 只有练气术师,才是上位者。 进一步,有望海阔天空,这一步不进,则仍旧深处黑夜,黎明无期。 头顶的太阳,升至中天,上官倾城脸上遍是汗水。 脚下的身影渐渐东斜,不知何时,上官倾城咬紧了殷红的唇,渐渐的,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与渐渐通红起来的脸庞,再度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百里之外,长安城邢国公府邸中,李曜愤怒起身,一把摔碎了手中的传讯玉简。 “废物!两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得手的消息传回!这帮道士都在吃屎不成?!”面色狰狞的李曜,如同一只发狂的豺狼,低吼出声,言语粗鄙。 国公府幕僚神色迟疑,试探着道:“莫不是,此事有了什么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这话让李曜分外恼火,他怒视着幕僚,“一个二十年不能修行,一点修为都没有的废物,能闹出什么变故?” 幕僚不敢触怒李曜,本想闭嘴不言,但幕僚谋士的身份,还是让他硬着头皮道:“李晔可是带了百名甲士进山,会不会是他让甲士动手了?” “那道人先前已经说了,李晔只带了五个人进观!”李曜怒气不减,“五个人,四个武士,一个武师,蝼蚁一样的东西,有什么用?” 幕僚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低声道:“无论如何,那道人没有回信,便是极有可能出了意外......或许,袁天师留在太玄顶的道机,真契合了李晔的气运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李曜怒吼一声,盯着幕僚,“连本公子参悟三天三夜,都一无所得的道文,李晔那个废物,凭什么能够得到道运?” 幕僚张了张嘴,只觉得满嘴苦涩,“在下的意思是,公子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太玄顶距此百里,府上的练气高手,赶过去还需要些时间,若是真有变故,去得晚了,只怕就真的无可挽回......” 李曜心潮剧烈欺负,他怎么都无法接受,一个他平日根本都不放在心上的废物,会参透道文,得到道运,做成他都没做到的事,还让他的大事化为梦幻泡影!这对是他的侮辱! 但幕僚的话是老成之言,李曜理智尚存,不得不认可。 “派人去,现在就去!”李曜怒喝道。 幕僚拱手退下,就要去安排人手,只是他刚走出毡帐,又连忙转了回来,并且是一副见鬼的模样,“公子,太玄顶的方向,灵气波动异常!” “什么?”李曜神色一变,灵气波动异常到百里之外都能察觉的程度,不是有高手交战,就是有人突破大境界,他连忙奔出大帐,向太玄顶的方向看去。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际,忽然间风起云涌,如有仙人在云层施展仙法,李曜是练气术师,立即就感应到彼处的灵气波动,太过浓厚,不是单纯的天色变化。 “沉云山是皇室林园,不会有术师交战,那太玄顶的方向,却传来灵气波动,莫不是......”幕僚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接下来的话,“莫不是,李晔在太玄顶成就练气?” “滚!”李曜一脚将幕僚踹翻,腹中一阵反胃,如吃了千百只苍蝇一样恶心,他怒不可遏,“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派人去,立刻派人去,一定要阻止他!” 太玄观,大殿前,李晔端坐石碑前未动。 他参悟道文多时,起初并没有效果,虽然他前世做得很简单,但毕竟今生不同前世,身体的资质和自身气运都有所改变,道文中蕴含的道机,和他迟迟没有产生共鸣。 虽然他自觉已经悟透了道文中的道机,但道文中的气运,却迟迟无法吸纳。 直到李晔忽而心念一动,开始感应体内的龙气,情况才发生变化。 此刻,他体内的丹田上,淡金色龙气,闪烁着肉眼不可见的金芒,形成的金色光晕,从体内散发而出,将李晔整个身体都包裹起来,令他看起来美轮美奂、神秘莫测。 借助龙气散发出的灵气,冥冥之中,李晔与道文之间,如同被一座无形的桥梁沟通起来,产生种种共鸣。 丝丝缕缕肉眼不可辨的白色气流,从石碑上的道文中散发出来,如同受到龙气的召唤,被李晔从鼻孔吸入体内,汇入经脉,沉淀于丹田之上,环绕龙气游弋不休。 淡金色龙气渐渐变得凝实。 受龙气激发,丹田之上,隐有异动。 灵气逐渐蓄积,如要开天辟地。 李烨知道,那是要形成气海的征兆。 体内开辟出气海,就能踏入炼气期,成为炼气期术师。 太玄顶半空百步之内,层云环绕,白云不停舒展流转,云层上下,一道道天地灵气,以李晔为中心,四面汇聚而来,最终形成灵气漩涡,不停涌入他体内。 上官倾城与道观内外的甲士,碍于境界,虽然感应不到灵气波动,却能看见半空中的异象,顿时纷纷色变,上官倾城松开了紧咬的嘴唇,眸中异彩涟涟。 “世子果真要成就练气了么?”上官倾城的目光落在李晔身上,带着浓浓的期待之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李晔体内,丹田之上,一片气海已经形成。 踏入炼气期,就不再是凡夫俗子,可以修炼道法,拥有在普通人看来,“鬼神莫测”的手段。 李烨陡然睁开双眼,眸子里精芒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殿内香案上的青色玉葫芦上。 伸手一挥,青色玉葫芦便从香案上飞出,落入李晔手中。 驭物术,练气术师基本术法。 此时此刻,李晔已然踏入炼气期! 第七章气运 借助龙气,吸收道文中的气运,成功踏入炼气期,李晔也终于明白了龙气的功用。 简而言之:汇聚气运,为自身所用。 “皇朝有气运,人有气运,所谓国运、官运、道运是也。” 作为地球末法时代的大修士,对这些李晔有着清楚认知,“潜龙要成就大业,一步步成为真龙,靠得就是汇聚天下气运。得官则能有官运,修道则得道运,得人效忠则能汇聚众人气运,最终的结果,就是‘人多势众’——若是有朝一日,潜龙麾下文臣如雨,谋士如云,修士万千,甲士百万,那就是‘势不可挡’,怎可能不成事?” 悟到这点,李晔心思清明,对日后要走的路,更加清楚了。 龙气不是灵根,但他替代了灵根的作用,让李晔走上了一条不同寻常的修行路。 李晔顺手拿起青色玉葫芦,开始打量。 之前他没细看,此刻一观察,立即发现了异样,“这玉葫芦,看似是普通法器,只不过是内藏小玄阵而已,是修真界最低级的一阶法器。但葫芦里灵气的波动,在细微处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李晔穿越前,好歹是修炼到渡劫的大修行者,见过的法器多不胜数,眼光和见识远非一般修士可比。 “先抹去玉葫芦内原主神识再说。”李晔心念一动,一抹神识进入玉葫芦,就将要原主神识抹去,但两者触碰的时候,却遭到原主神识的顽强抵抗,李烨竟然奈何它不得。 “看来原主的修为比我要高。”李晔知道原因所在,但他不甘心就此放弃,想了想,调动了丹田上的龙气,再度深入玉葫芦中。 玉葫芦里的原主神识,被携带龙气的李烨神识一触碰,就一阵颤抖,好似发出一声尖叫,恐惧不已,然而无论它怎么挣扎,还是被龙气一下抹去。 “这龙气果然不凡,现在这玉葫芦是我的了。”李晔微微一笑,划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玉葫芦上,让玉葫芦认主。 李晔的神识再度进入玉葫芦,仔细观察葫芦里的情况。 这一看,李烨神色微变,葫芦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道道白芒线条画出的小玄阵阵法,便在其中。 但小玄阵占据的空间,不到玉葫芦内里空间的十分之一。 “果然,小玄阵只是这玉葫芦的一小部分面目。”李晔的神识在葫芦里到处看了半响,他很快心头了然,“小玄阵外,还有大阵,只不过没有被激发,所以没有显现出来。” 李晔不再迟疑,激发了小玄阵,同时观察葫芦里的变化。 白线亮起时,外围有缕缕青芒闪烁,李晔一眼看去,心头一震:“这是......大玄阵?” 李晔喜上眉梢,小玄阵威力有限,顶多覆盖一座大殿,波及范围不过三丈,但是大玄阵不同,不仅威力提升,而且范围更广,李晔若能得到大玄阵,至少能用它覆盖一座大院,届时不仅可以自保,还能保全王府的甲士。 非止如此,大玄阵还具有防御效果,形成的光幕刀箭不入,而身在阵中的人,却能随意使用手段,向阵外放箭投矛! 一言以蔽之,这大玄阵,就是居家自保、外出交战的必备神器。 拥有小玄阵的青色玉葫芦,只是一阶法器,而若是能开启大玄阵,玉葫芦便能一跃成为二阶法器! 一阶法器在仙门中,不过是最底层的法器,即便是炼气期一层的修士,都有那么一两件。但二阶法器,莫说炼气期一层的修士得不到,连练气二层三层的修士,也没资格拥有! 李烨知道大玄阵的阵法构造,也不犹豫,灵气深入玉葫芦内,以灵气为线条,将大玄阵画了出来。 大玄阵完成的那一刻,玉葫芦上青芒闪烁,光泽更是鲜丽,玉质更是圆润,就如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青色玉葫芦,自此就是二阶法器了,可堪一用。”李烨收获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件法器,有些高兴,修士行走江湖,不能没有法器傍身。 有法器的修士,跟没法器的修士,战力不在一个层次,修士之间的战斗,法器是非常重要的方面。这跟披甲执锐的军卒,对阵手无寸铁的大汉是一个道理。 端详着玉葫芦,李烨颇感满意,大玄阵画出来之后,玉葫芦里的空间,也不过用了十分之二,这说明,玉葫芦还有进阶的可能! 不过大玄阵外的空间,此时一片沉静,李烨暂时还看不出来什么。 李晔嘴角含笑,心里思量道:“李曜,你为了在太玄顶布置阵法,伤我性命夺我玉诀,不得不以法器镇殿。但你却见识短浅,不知这玉葫芦,根本不是一阶法器,而是个难得的宝贝,如今却是便宜了我。” 邢国公府。 安排去沉云山太玄顶的练气术师早已出发,李曜坐在屋中一言不发,陪同他的幕僚也不敢随意说话。 作为宗室子弟里年轻一代的修行天才,李曜有他的骄傲,这种骄傲来源于自己的强大,而强大是通过对比得来的,它建立在俯瞰众多年轻修士的基础上。 在李曜这里,哪怕是他在俯视旁人的时候,眼中也没有李晔,因为李晔根本不能修行,是他连俯瞰都懒得俯瞰的存在,根本就没有对比的必要。 无视李晔,已经是二十年多年的习惯。 习惯不是一朝可以打破的。 所以到现在为止,李曜仍旧不相信,也不想接受,太玄顶的灵气波动,是因为李晔得了袁天罡留下的道机。 “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一个生母是平民的贱种,一个被宗室嘲笑了二十年的笑话,凭什么能得到我都不能得到的机缘?” 李曜不愿意承认这种变化,还因为他对安王爵位垂涎已久,并且势在必得。 不能修行,生母低贱,所以为宗室所轻,这是李晔的致命短处,也是李曜谋取安王爵位的基础。 而现在,这种基础要被打破。 如果李晔成就练气......李曜不愿意多想,为了得到安王爵位,他付出了许多,毕竟,宗正寺的官员,都不是好收买的。 “不可能!废物就是废物,怎么可能跟我一样,也成为练气术师?!怎么可能挡我的路,让我的努力付诸东流,无法得到王爵?!” 李曜越想越生气,李晔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浮现,变得分外可恶,让他觉得极度不舒适,他站起身,一脚将刚换上的案桌踹翻踹碎,瞪着一旁的幕僚:“刘仁能怎么还没消息传回?!” 刘仁能,就是被李曜派去太玄顶的练气术师。 “大概是还没赶到,毕竟路途有些遥远......”幕僚低声道,这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色一变,脸上瞬间苍白,一只手捂在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双眸里都是惊骇之色,“这......怎么可能?” 李曜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我留在太玄顶,发动小玄阵的青玉琉璃葫,竟然被人抹去神识,夺走了?!”幕僚骇然道。 李曜怔了一下,随即双拳紧握,咬牙切齿:“能夺人法器,必须是练气术师,难不成,李晔那废物,果真做到了?” “就算李晔成就练气,可以他练气一层的修为,怎么可能夺走我的青玉琉璃葫?”幕僚无法置信,毕竟他是练气二层的修士。 李曜深吸一口气,目露凶光,面色狰狞。事到如今,他也想明白了,青玉琉璃葫被夺,要说太玄顶的灵气波动与他们无关,已是绝对不可能,纵然他再如何不情愿,也必须承认最坏的结果:李晔成就练气了! 李曜冷静了好半响,“传讯给刘仁能,无论如何,把那几个道人给我带回来!” 那几个道人与李曜勾结,若是被李晔带走,李晔就能在长安府和宗正寺告李曜谋害他,那李曜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仁能是练气二层,李晔刚成就练气,不是他的对手,要不要......”幕僚目露杀机,“左右也没人知道这件事......” 太玄顶。 李晔收了青玉葫芦,挂在腰间,有了这等法器,至少日后安王府就安全得多,不惧宵小作乱,只要别碰到大修士就行。 踏入炼气期,就能修习道法,基础术法对李晔而言,就是重复温习而已,御物术、炎火术等现在都能随手拈来,威力巨大的高阶功法,例如在地球上李晔主修的绝学《紫气东来》,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修炼,才能恢复到以往的高度。 ——当年李晔纵横末法时代的修真界,也没见过比《紫气东来》更厉害的功法,能够媲美的倒是有几个,譬如西方某位大主教的《临冬异鬼拳》。 李晔无意在太玄顶多作停留,从大殿里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真武的神像,转身走出大殿。 荷甲带刀的上官倾城立即迎了上来,她的动作很快,铁甲环佩声很清脆,视线落在李晔身上,明亮的眼眸里如有星辰流转,“世子已经成就练气了?” 李晔点了点头,“那几个道士审问得如何?” “嘴硬得很。”说起那几个道士,上官倾城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恨得银牙紧咬,“不过,只要世子多给末将几个时辰,末将必能让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晔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知道对方肚子里装着什么,这个时候嘴硬,不过是想着李曜势大,能来救他们罢了。 “恭贺世子,终于踏入练气,从此成为术师,已经是皇朝强者,来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李晔跟上官倾城说话的时候,安王府的甲士们,都迎了上来,他们训练有素,此时在空地上列队行礼,铁甲横刀发出一片金戈声,齐齐道:“恭贺世子!” 先前他们不看好李晔,从长安城出发时,也不认为李晔能得到机缘,还有人想要另谋出路,毕竟这世界强者为尊,而大唐更是极度尚武,修士才能得人尊重,但如今眼见李晔成就练气,自然全都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 其中一名都头抱拳奋然道:“世子一日练气,此等奇迹闻所未闻,世子有如此气运,继承安王衣钵指日可待,我等势必跟随世子左右,以效鞍马之劳!” 李晔看着这些王府甲士,他们都是安王调教出来的精锐,是李晔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安身立命谋取大业的本钱,也是他的第一批班底。 上官倾城上前一步,在李晔耳畔低语道:“这里面有些人,之前有过别样心思,如今世子成就练气,身份地位已然不同,是否要将他们揪出来严惩,以儆效尤?” 上官倾城说这话的时候,甲士们都紧紧注视着李晔,虽然没有听到上官倾城的话,却也能猜到大体内容,先前那些有贰心的人,尤其是昨日还在上官倾城面前嚼舌头的甲士,此时心情忐忑,额头见汗。 李晔成为练气术师,要惩办他们易如反掌,无论他是否能承袭安王爵位,在地位权力上,已经碾压他们。 李晔摆了摆手,正色对眼前的甲士们道:“各位都是王府甲士,也算本世子的亲兵,往后好生履行本职,本世子自然不会亏待尔等!” 这话就是既往不咎,只看日后表现的意思了,众甲士闻言,纷纷心动。心思忐忑的,定下心来,暗道侥幸,同时也责备自己,先前怎么就没擦亮双眼;从来都没有贰心的,更是佩服李晔的气度,暗想这就是人主胸怀。 当下,众甲士无不下定决心,日后要好生跟着李晔,多立功勋。 “誓死报效世子!”观内观外的众甲士,齐声低喝,声震道观,直上云霄。 随着众甲士宣誓效忠,李晔眼中的情景,有了些变化。 只见甲士们头顶,一道道或白或赤的气流,正静静悬浮,作为曾今的大修士,李晔知道,那白赤气流就代表了众人的本命气运,白的只是普通资质,若无意外一生不入官品,赤色则代表日后能够有所作为,成为有官品的人物。 同时,李晔丹田上的龙气,又有了动静,似乎想要游弋起来,去吸纳汇聚众人气运,但只是扭动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李晔心道:“龙气有汇聚气运,反哺己身,提升我修为的功效,此刻众甲士虽然嘴上说着效忠,但实际上忠诚度还不够,所以气运没有汇聚过来......看来,我还需要立威立德,才能让他们真正忠心于我。” 不过李晔却也不急,这种事需要慢慢来。他对自己有信心。 就在李晔准备下令众人返程的时候,忽的心有所感,一步跃上屋顶,负手向峰脚望去。 一名黑衣蒙面之人,正在山道间跳跃,脚踩岩石树梢,一步十来丈,向道观急速掠来。 第八章驭下 练气低段的修士,还不能御剑飞行,但也不是凡人,一跃数丈甚至十数丈,都只是等闲,看那黑衣修士展露的身姿,李晔估计了一下,对方修为比他要高,应该是练气二层的样子。 黑衣修士,正是李曜派来的刘仁能。 “应该是我成就练气,引起的灵气波动太大,让李曜注意到了。”李晔心如明镜,寻常修士成就练气,动静没有他这么大,莫说百里之外的人注意到,十里之外都很难察觉,“随便派个人来查看,就是练气二层的修为,李曜倒是毫不吝啬。” 练气术师,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依照大唐官制,只要通过考核,练气一层就可以官拜七品,主政一方就是县令,牧民数万户——这却跟地球的大唐不同,这个世界地域更加广袤,人口更多。 不过李晔却也不惧。 要是畏惧那就奇怪了,他可曾是能够横渡虚空的大修士,已经筑基成为真人的存在,此时纵然没有把握战胜对方,又怎会怕了一个练气二层的小人物? “来者何人?安王世子在此,还不停下见礼!” 太玄观外山路上的王府甲士,此刻都有在李晔面前好生表现的心思,看见有人大摇大摆掠来,当即手握刀柄,纷纷上前厉声喝斥。 “什么安王世子,不就是个废物了二十年的白痴么,连普通人都不如!” 刘仁能嗤笑一声,根本就不把这些武士境界的甲士放在眼里,也没把李晔放在眼里。 “混账!竟然对世子不敬!”上官倾城已经来到观门,见刘仁能如此嚣张,她的火爆脾气哪里能忍,她到底是军伍中人,行事果断,当即喝令:“弓箭手,准备!” 王府甲士,都是跟随安王征战南北,从血火中历练出来的老卒,战斗早已成为本能,上官倾城军令下达的时候,山道前侧的甲士,就已举盾结阵,观门前的弓箭手,更是引弓搭箭,遥遥对准军阵前方。 “一个武师带着一群武士,蝼蚁一样的东西,竟敢对我堂堂术师出手,真是不知死活!”刘仁能狞笑一声,眼中露出嗜血之色,“本术师心情好,就让你们知道,一群蝼蚁跟着一个废物,只有被屠的下场!” “一轮齐射,放!”居高临下,眼见刘仁能掠至阵前,上官倾城一声喝令,顿时十数支四棱铁箭,在弓弦嘭的闷响声中,咻咻飞射而出,在半空中笔直掠进,向刘仁能击去。 刘仁能长袖一甩,打出一道灵气匹练,就将箭矢在半空击碎,而后他一掌挥出,击在面前甲士的圆盾上,灵气波浪一般荡开,立即将甲士轰得吐血向后飞倒,撞翻了身后的同袍。 “不堪一击。”刘仁能抽出一柄长剑,突入甲士阵中,挥出一道道白色剑光,但凡挡在他面前的甲士,无不吐血翻倒,无人能挡他前路。 上官倾城眉目肃然,山道到底太狭窄了,并排仅能容下两人,狭窄处更是只能容一人,所以刘仁能杀上来,实际是在与甲士单挑,他是练气二层的术师,王府甲士当然拦不住。 若是平地对战,百名甲士组成严整军阵,攻防有序,便是刘仁能也不敢硬撼。 但这时,刘仁能却有了逞凶的余地,他一边杀倒甲士,一边猖狂大笑:“螳臂当车,萤火之光,焉能与日月争辉?你们这群蝼蚁,都去死吧!” 以他的修为,本不必与这些凡人境的甲士厮杀,直接就能飞掠到道观里,可他此刻却步步杀人,当真是嗜血至极,堪称丧心病狂。 山道前侧的王府甲士们,惨叫着不停从山道上滚下去,上官倾城看见同袍不停受伤,已是面色铁青、银牙紧咬,她愤然拔刀,就要冲出去砍死这个魔鬼。 “练气术师,不敢与本世子交手,竟然屠杀凡人境的武士,你是有多悲哀,才需要在普通人身上找自信?”就在这时,站在太玄观屋顶上的李晔,对刘仁能发出一声哂笑。 刘仁能抬起头,正好看到居高临下、衣袂飘飞、仿佛高高在上的李晔,这种视角让他极度不悦,听到李晔的话,他更是大怒,不由得发出一声狞笑:“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这个废物!” 言罢,刘仁能一跃而起十丈,越过面前的甲士,中途脚尖在观门上一点,再度跃起,提剑直刺主殿屋顶上的李晔。 “世子小心!”上官倾城神色一变,李晔刚刚踏入炼气期,连术法都没学习,眼下怎能对抗这个看起来,已经超过练气一层的高手? 她率领众甲士奋战,就是想要阻挡对方,不让刘仁能靠近李晔,谁知李晔竟然出言挑衅,眼下刘仁能一跃而上,她还如何护得李晔周全? 甲士们纷纷抬头回望,眼见刘仁能被李晔吸引过去,无不心头一震,他们哪里不知道,李晔出言挑衅刘仁能的举动,是避免他们受伤,当下心中俱都感动不已。然则刘仁能如此强大,李晔把他吸引过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护卫世子!”这时,一名双目通红的甲士大喊一声,掉头就往道观里冲,此时此刻,他们已经顾不得自身安危,主辱臣死,何况是李晔面临性命之危? 一日练气的李晔,心系甲士性命,不顾自身安危的世子,是这群军伍甲士,可以毫无保留效忠的对象。 “我知道你夺了青玉琉璃葫,但你以为凭此就可以挡住我?” 刘仁能一剑向李晔刺去,看到李晔擒起玉葫芦,周围出现一道白色光幕,不禁露出嘲讽之色,“小玄阵至多能伤练气一层的修士,我可是练气二层,又有灵剑在手,且看我一剑破了你的法阵,再把你人头割下!” 刘仁能人随剑走,刹那间到了李晔身前,他手中长剑灵气爆闪,瞬间刺中小玄阵的光幕,眼中的嗜血之色更浓,叫嚣道:“亲手斩杀一名亲王世子,这种事想想都叫人激动!” 站在屋檐上的李晔,衣袂被山风吹卷,青丝飒飒飞舞,他手持青玉葫芦,看着刘仁能一剑直刺过来,脸上却没有半分肃杀之色,只是淡淡嗤笑一声。 就在刘仁能剑尖触及白色光幕,就要刺破小玄阵的时候,李晔心念一动,青玉葫芦里的大玄阵,顿时骤然发动。 刹那间,小玄阵的白色光幕上,一阵青芒爆发出来,波浪般冲向周围,如同陨石落地后,突然翻涌的气浪灰尘,耀眼的青芒亮到极致,遮蔽了万事万物。 已经刺中小玄阵光幕的刘仁能,哪里还能躲过大玄阵的骤然攻击,他脸色大变,双眸凸出,面上布满惊骇之色,如同看见鬼神一样,大叫一声:“不好!” 然而话音未落,他急进的身体被青芒光圈击中,顿时被弹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长剑脱手,这还不止,大玄阵光圈击中他的身体,让他身躯上下,都爆开团团血雾! 刘仁能发出声声凄厉惨叫,每一声都戛然而止,身体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十数丈,眨眼间飞出道观,在空中不停漏血,最终掉落山道,皮球一样滚下。 甲士们怔怔看着这一幕,都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像是做梦一般。 那可是练气二层的术师! 竟然被李晔一招击败? 他们今天已经被李晔震惊了太多次。 就连上官倾城,看李晔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色彩——那是崇拜,是敬畏。 李晔收了青玉葫芦,仍旧站在大殿的屋檐上,负手看向刘仁能,风淡风轻的根本不像是击败了一名练气二层的术师,倒像是只呼了一口气。 被山石挡住的刘仁能,全身没有一处没有鲜血,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双目茫然,五官痛得扭曲在一起,哪里还有练气术师的尊容,乞丐都比他看着端正,他奋力抬起头,眸中尽是无法置信:“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山道上的王府甲士,回过神来之后,纷纷发出振奋的吼叫,争先恐后涌下山道,将重伤垂危的刘仁能围起来,横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仅剩一口气的刘仁能,身躯仍在不停颤抖,面对甲士们的刀刃相逼,知道性命堪忧,眸子瞬间里布满恐惧之色,再无半分嚣张之态,竟是连连求饶:“世子饶命,饶命......” 甲士们都看向屋顶上的李晔,等着他下命令,这一刻,甲士们令行禁止,军律严明,而李晔就是他们的主将。 李晔挥了挥袖,“杀了。” 上官倾城在大殿前道:“世子,这贼人拥有练气二层的修为,至少是朝廷六品官员,来头必定不小,贸然杀之,恐有不妥,会不会带来什么祸患?” 这姑娘脾气火爆归火爆,却不是个没脑子的。 孰料李晔淡淡道:“一个练气二层的修士,敢伤我甲士,杀了也就杀了,有什么打紧。” 说着,他看向围着刘仁能的甲士们,“杀!” “得令!” 甲士们听闻此言,知道李晔是不忿刘仁能伤了甲士,所以哪怕对方是练气二层的修士,杀了会有麻烦,也毫不留情——被李晔如此尊重,甲士们顿时感动不已,横刀纷落如雨,不顾刘仁能的求饶与惨叫,将他乱刀剁死。 殊不知,在李晔心中,一个练气二层的修士,他还真没有忌惮之心。 至于杀刘仁能的麻烦......李晔重生而来,哪里会不知道,刘仁能背后是李曜? 刘仁能来行刺安王世子,杀了也就杀了,李曜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又哪里会以此为借口,来找李晔的麻烦? 当然,这些话李晔不会对甲士们说,也没法解释。另外,军伍汉子大多是血性男儿,示之以恩惠,不如示之以尊重,后者更能让甲士归心——这也是驭下之道。 第九章挡道 杀了刘仁能,道观内关外的王府甲士,全都收了兵刃,他们自发站好队列,那些受伤的,也被同伴搀扶着,尽量站直身体。 甲士们目光炯炯的看向屋檐上,那个迎风而立的身影,齐声大吼:“世子威武!” 上官倾城目光火热,像是要把李晔融化一般。 方才李晔的出手,让他们震惊而又振奋。 刚踏入炼气期,就能一招重创练气二层的术师,这样的强者,是他们期待的世子。况且,李晔杀刘仁能毫不犹豫,如此有胆气,如此尊重他们,正中甲士们下怀。 到了此时,近百名甲士,对李晔已是忠心耿耿。 屋顶上,李晔体内的淡金色龙气,悄然游弋,道道白赤气流,从观内观外的甲士们头顶,汇入到他体内,被龙气吸收,然后化为灵气,沉淀在他的气海。 感应到气海的变化,李晔眉头一挑。 得了百人气运,李晔练气一层的修为,已经大成! 此时的李晔,面对任何一名练气一层的修士,就算不动用青玉葫芦,也不会落败! 李晔嘴角微微勾起,看向长安城的目光,显得有些玩味。 若非手握晋升为二阶法器的青玉葫芦,若非刘仁能“及时”到来,李晔也不能让百名甲士,这么快就对他赤胆忠心。 乱世将至,如今李晔有了第一批效忠者,已经与往日不同。人多势众,成就大业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一个“聚众聚势”的过程,万事开头难,眼下迈出了第一步,李晔已经站在成就大业的起点。 说起来刘仁能也是倒霉,要不是他自诩能一剑破了小玄阵,也不会就这样落败。但他哪里又能够知道,青玉葫芦里已经有了威力更强的大玄阵? 刘仁能伤了十几名王府甲士,不用李晔吩咐,上官倾城已经在指挥人手,为他们包扎伤口,有几名重伤不治的,遗体也会被背回去。 “百人气运,还不足以让我踏入练气二层,不过王府有八百甲士,还有许多属官仆役,若是他们全都效忠于我,也不知这份气运够不够......”李晔从屋顶翩然跃下,想起王府的情况,他眉头微挑。 眼下的安王府,不仅没有炼气期的宾客幕僚坐镇,那些属官中,也有许多已经被李曜收买的叛徒,在等着李曜入主安王府。 拥有前世的记忆,李晔知道,他这趟回去后,必然要有所动作才行。 沉云山的灵气异常波动,不仅是李曜注意到了,长安城许多修士都及时察觉,不过与李曜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关注,修为稍高的人都能看出来,如果只是修士突破大境界的话,那份动静也就是成就练气的样子。 大唐的练气术师,几乎跟皇朝七品以上的官员一样多,增减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还真没什么打紧——虽然李晔成就练气的动静,比一般人大了许多,但这样的事在皇朝并不少见。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例外,那就是知道李晔去太玄顶的王公贵族。 恭亲王、陈国公、越王世子这几人,是一同去参加过李晔的冠礼的,平日里也走得比较近,在太玄顶产生灵气波动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便联想到,李晔可能得了袁天罡留下的道运。 “我看悬,即便太玄顶有人突破境界,也未必就是李晔,毕竟谁也不曾亲眼见到。” 福宁坊的一家茶楼里,陈国公隔着窗子望了一眼朱雀大街,转头对恭亲王和越王世子说道,“李晔二十年不能修行,就算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机气运,可一日便成就练气,这也太过骇人,可能性微乎其微。” “什么微乎其微,压根就不可能。” 越王世子撇撇嘴,满脸不屑,他是武宗境界,还未成就练气,自然不相信李晔能突然骑在他头上,“宗室里二十岁成就练气的有几人?哪个不是久负盛名的天才?李晔凭什么跟他们平起平坐?” 恭亲王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城门,他是练气三层的修士,即便是隔着数百步,也能辨认城门处行人的面孔,此时他慢悠悠说道:“是不是李晔,等等就知道了,算算行程,他们今日也该从沉云山归来,会从这里进城。” “反正我不相信,看也是白看。”越王世子自顾自品了口茗。 没过多久,恭亲王眼前一亮:“来了。” 在他的视线中,一名青衫革带的年轻人,策马而行,在一名细鳞铠年轻小校的护卫下,带着百名队列严整、脚步隆隆的甲士,正进了城门。 “果真是李晔那厮。”陈国公凑到窗前,伸长脖子向窗外望去。 越王世子刚想动,又坐了回去,嘴上嘲讽道:“如何,那厮可曾成就练气了?” “他没出手,哪里看得出......不过那队甲士步履严整,精气神十足,像是得胜而归,完全没有颓丧之态,如此看来......”陈国公看了恭亲王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打肿脸充胖子,无非是怕人嘲笑他而已。”越王世子哼了一声。 陈国公忽然吸了口气,露出惊异之色,恭亲王也是眉目一凛。 人来人往的城门前,一名锦衣女童怀抱的白猫,忽然跳了出去,引得女童连忙去追。白猫穿过人群,从李晔马前掠过,女童注意力全在白猫身上,只想着抓住它,浑然不觉已经蹿到马前,就要被骏马踩踏。 这时,马背上的李晔,忽的一挥手,长袖一甩,竟然将女童隔空摄起,收到了怀中。 看见这一幕,陈国公讶然出声:“御物术!” 恭亲王沉声道:“能用御物术,必是术师无疑!” 越王世子正吃了一口糕点,闻言手上一抖,糕点的碎屑便洒落衣袍,他连忙凑到窗口,向大街望去,却见李晔正下了马,将怀中女童递给赶来的一名侍女。 “这怎么可能......”越王世子呢喃一声,见恭亲王和陈国公都向他看来,眼神怪异,顿时想起自己方才对李晔的嘲讽,羞愧之下,不禁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没道理啊,李晔不就是个废物......”越王世子不忿道,不过他的话终究是没说完,因为说不下去,如果已经成就练气的李晔是个废物,那他这个武宗境的家伙算什么? 陈国公没再理会越王世子,他回到自己的小案后,正色敛袖,对恭亲王道:“李晔成就练气,看来这长安城里,又要有一番风雨了。” 恭亲王神色不变,徐徐道:“宗室里多一位术师,多一位亲王,对我李唐江山自然是好事。” 陈国公哂笑道:“殿下何必明人说暗话?李晔就算成就练气,也未必能顺利承袭王爵——谁让他要承袭的王爵,叫作安王?安王这个爵位,李曜要得到很简单,但李晔要弄到手,却是难上加难。” 恭亲王仍旧是不动声色:“李晔虽然生母低贱,为我宗室所不喜,但既已成为术师,这也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陈国公嗤笑一声,没有多言,但显然对恭亲王的话,没有半分认同的意思。 越王世子被冷落一旁,正在谈论李晔的恭亲王和陈国公,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整场对话中,他看起来就像个局外人,就好似他的份量,如今已经及不上李晔,这让越王世子脸色愈发难看,却偏偏没地方发作。 李晔没有回安王府,让上官倾城带队,押着那几名道士自行归去,他径直去了宗正寺。 宗正寺掌管一切宗室事务,李晔身为宗室子弟,成就练气后,必须要到宗正寺报备修为,他承袭安王爵位的事,也是宗正寺来处理。 这件事李晔不能拖,因为李曜本就跟宗正寺某些官员有勾结。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踏入炼气期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执掌天下道法、掌管天下仙门的钦天监,登记报备自身修为,领取御物术、炎火术等功法秘笈。 如果说吏部管理天下官吏,钦天监便管理天下修士,昔年,天师袁天罡还在凡世的时候,就曾坐镇钦天监。 这些姑且不言,眼下,李晔却没打算去钦天监,他不需要钦天监的功法。 宗正寺官署坐落于皇城西侧,朱门高檐气派十足,李晔进门后找到管理爵位的地方,刚刚进了大堂,迎面走来一名身着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见到李晔就哟了一声,“这不是安王世子吗?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宗正寺的这名七品官员李晔倒是认识,也是宗室子弟,名叫李光潜,与李曜在李晔面前假惺惺装作亲近不同,李光潜向来瞧不起李晔,平日里碰到了也总要嘲讽一番,挖苦他不能修行。 李晔瞥了李光潜一眼,懒得理会,径直朝大堂里面走去。 李晔的漠然态度,立即让李光潜大为不满,他横向一步就挡在了李晔面前:扬着下颚讽刺道:“怎么,没听见我跟你说话?难不成你这不能修行的废物,如今连耳朵都聋了,眼睛也不好使?” 李晔乜斜李光潜一眼:“好狗不挡道。” “你......”李光潜顿时被李晔激怒。 以往的时候,李晔不能修行,碰到李光潜也是能避则避,今日这般强硬的态度,让李光潜大为不满,加之李晔没有在加冠时承袭王爵,很多人都认为他终生袭爵无望,李光潜也没什么顾忌,当即恶狠狠的威胁:“你这废物,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竟敢这样跟我说话,就不怕我一拳打死你?!” 李晔哂笑一声:“你倒是试试。” 第十章立威 李光潜气结,想动手又不敢,毕竟这里是宗正寺,他身为宗正寺官员,哪里能动辄出手伤人,他这官还做不做了? 只不过,欺负人这种事,依仗的就是用凶狠气势压倒对方,让对方害怕退缩,真把人打死打残的,又有多少? 但李晔今天突然不吃这套,让李光潜在意外的同时,也很憋屈,他的凶狠不过就是外强中干罢了,但又不甘被李晔气势压倒,显得自己无能,遂咬牙切齿更甚,面色狰狞更甚,让自己看起来凶恶更甚:“你以为我当真不敢?” 李晔随手推开李光潜,连话都懒得给他多说,“丢人现眼。” 李晔来到书案前坐下,对面前的一名书吏道:“安王府李晔,请求承袭安王爵位。” 案桌后的书吏,只是一个寒门子弟,眼见在宗正寺颇有势力的李光潜,正在跟李晔起冲突,当下为李晔登记也不是,不登记也不是,手足无措。 “李晔!你这废物!没有修为不能出仕,也不能袭爵,这是大唐律法!”自感被李晔一再羞辱的李光潜,走上前来,俯身一巴掌拍在案桌上,俯身瞪着李晔,“废物就是废物,只能是平民,安王爵位你这辈子都别想!” 李晔没去理会叫嚣的李光潜,只是看向讷讷不知如何是好的书吏,“我已踏入练气一层,现在是术师,依照朝廷律法与宗正寺的规定,可以袭爵。” 案桌上有个墨玉盒子,可以测试修为是否到达练气,李晔伸出手掌,按在墨玉盒子上,须臾,盒子上白光闪耀,如同一盏明灯——这说明李晔的修为,已经达到练气。 书吏一脸震惊和意外,毕竟李晔不能修行,无法袭爵的事,在宗正寺不是秘辛,前几日,因为安王不在了的缘故,宗正寺官员还为李晔主持过冠礼。 一旁叫嚣的李光潜,脸上的凶狠之色一扫而光,五官全都僵硬起来,凸出的双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之色,差些就要失声惊呼。 “既是如此,理应为世子登记......”书吏飞快的看了李光潜一眼,提起毛笔。 “慢着!”李光潜回过神,不愿就此善罢甘休,“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怎么可能突然就到了炼气期,一定是这墨玉盒子出了问题!” 他不怀好意的看向李晔,冷笑道:“谁不知道,修为到了练气,首先要去钦天监报备,李晔,你有钦天监发下的道法吗?” 他俩在这争闹,尤其是李晔声音很大,不仅引得堂中之人纷纷看过来,便是堂外的官吏,也都聚集到门口向里面张望,议论纷纷。 李晔站起身,看向李光潜:“就算我有钦天监发下的道法,你还是会一口咬定,墨玉盒子出了问题,然后换一块坏掉的盒子来,故意测试不出我的修为。你就是不想我成功登记,还要让我来回奔波,成心恶心我是吧?” 朝廷官吏的办事德行,三千世界古今中外都是差不多的。 李光潜扬起下颚,不无得意道:“宗正寺掌管宗室,大小事务都是我们说了算,我身为宗正寺官员,自然会秉公办事,就算安王还在世,也不能不遵从规矩!”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我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谁让我手上有权,而你要在我辖下办事,且还没人罩着你? 李晔要承袭王爵,是因为天下将乱,他必须谋得一个好出身,再早作谋划,否则就要走上前世的老路,受尽屈辱而死,奈何总有小人当道,李曜千方百计算计他也就罢了,如今李光潜仗着自己有三分权力,竟然就敢明目张胆想让他吃瘪。 ——真是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能在他面前抓牙舞爪,当他好欺负了? “很好。” 李晔笑了笑。 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让众人都是不明所以,包括李光潜。 然而就在这时,李晔忽的欺身而进,毫无半分预兆,一拳轰在李光潜小腹! 李光潜措手不及,被李晔一拳轰得双脚离地,四手朝前身躯弓成虾米,眼珠子都要突出眼眶,闷哼声随之响起。 不等李光潜回过神,李晔一只手抓住他的咽喉,将他从半空拽下来,狠狠往地上灌去! 嘭的一声,李光潜的身体,将地板都砸得似乎颤抖了一下。 这还没完,李晔随即轰出一拳,重重甩在李光潜脸颊上,又是嘭的一声,将他的牙齿都打飞好几颗! 接连受到重击,李光潜空有练气一层的修为,却半分也施展不出来,就已神智恍惚,他被李晔一只手紧紧攥着脖子,呼吸艰难,脸上涨成青紫色,嘴里鲜血溢出。 李光潜茫然的看着李晔,一时都忘了言语。 他没想到李晔竟会这么做。 第一拳,李光潜被打得勃然大怒。 第二击,李光潜痛苦难耐。 第三下,李光潜已经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看到李晔充满杀机的眼神,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李光潜,心胆俱颤茫然无措,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有家世有前途,我不过孑然一身,你挡我的路,你说,我敢不敢杀你?”李晔掏出一柄匕首,盯着李光潜眼神极度冰冷,可怕的像是鬼火。 “不要!” 然而李晔并未等李光潜回答,在对方恐惧的目光中,李晔手中的匕首,对着李光潜眉心,突然刺了下去! 李光潜到底有练气一层的修为,大难临头总算反应过来,拼命偏头移脑,千钧一发之际,总算堪堪避过了眉心被洞穿的命运。 饶是避过了要害,但冰冷锋利的匕首,却仍旧擦着他的耳朵,在他脑畔重重刺进地面! 半个锋刃都埋进地里! 匕首划破半个耳朵,鲜血横流,李光潜的眼角月光,瞥到已经没入地面半个刀身的匕首,吓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方才要不是他反应快,那匕首刺进他的眉心,势必将他的脑袋洞穿,届时他断无活命的可能! 李光潜立即意识到:李晔是当真要杀他! 疯子! 李光潜浑身颤抖。 李晔皱了皱眉,好似是不满失手,一下拔出匕首,又举了起来。 望着悬在眼前寒光闪闪的匕首,望着李晔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双目,李光潜的神魂都尖叫起来,他丝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会被眼前这各疯子,一匕首给夺了性命! “不!不要!李晔!世子!我给你登记,我保证再也不阻拦你袭爵,我以道心发誓,违背誓言必将被五雷轰顶!”李光潜大声疾呼,恐惧得五官全都在颤抖,耳朵和嘴里在不停流血,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李晔冷笑一声,收了匕首,站起身,看向那名书吏。 书吏已经被眼前一幕,惊得跳了起来,眼见李晔看过来,他心头一颤,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又坐下,赶紧帮李晔登记。 堂里堂外的官吏,望着长身而立的李晔,望着他手中滴血的匕首,无不是惊骇到了极点。 这是个二十年不能修行的废物! 这是个一日练气的天才! 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这一刻,他们心里都对李晔升起了浓浓的恐惧。 敢在宗正寺对一名官员动手,这样的事他们还没碰到过。 如果是平民敢这样做,他不死也得牢狱坐穿。 但李晔是宗室子弟,是王府世子,是即将承袭安王爵位的年轻天才,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李晔没有多作停留,收了匕首,没有看神色各异,震惊之色不减,看他如同看怪物的围观官吏,不急不缓走出大堂。 挡在他面前的那些官吏,都自动让出了道路,没有人上前阻拦,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只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这一刻,李晔这个让人小觑让人嘲讽了二十年的废物,建立了他在宗室,在长安城让人难忘的威信。 往后,再有人想要刁难他的时候,就不得不多想一想。 挣扎着爬起身的李光潜,捂着脖子不停咳嗽,面上惨无人色,心有余悸,一时无法平静,回想起李晔那可怕的眼神,他很庆幸自己捡了一条命。 众人听见动静,都向他看过来,那一双双眼神,如同在看傻子一般,就像在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李光潜被李晔狂揍在先,又被同僚如此看待,顿时心潮翻涌无地自容,双眼一翻,竟是活生生气昏了过去。 不能不昏,实在是没脸见人。 走出宗正寺大门的李晔,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做任何事都会付出代价,他要想日后少碰到这样的事,不被阿猫阿狗挡道,就得展现自己凶狠霸道的一面,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要想不被人欺,就得被人惧。 要想站得稳,心就要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尊严是争来的,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李晔没想过真杀了李光潜,他知道李光潜躲得过他那并不快的出手。 就算李光潜躲不过,李晔也会及时收手,匕首顶多刺破李光潜眉心的皮。 他虽然狠,但没疯。 此时,宗正寺官署内,一间宽敞的大堂里,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懊恼的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面前的人:“就这么让他走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中年人,正是宗正寺主官,驸马吴弘杉,出自陇右勋贵吴家,练气高段的绝对高手。 笑嘻嘻坐在他面前,一副顽童模样的郦郡主吴悠,撒娇道:“父亲就别生气啦,晔哥哥多不容易啊,这回好歹成就练气,有了承袭安王爵位的资格,你还不许他立个威?” 吴弘杉冷哼一声,表示自己很生气:“他要立威去哪里立不好,偏偏跑到我宗正寺来,他倒是给自己立威了,为父这张老脸也被打得啪啪响。” 吴悠眼珠子滴流转了转,忽而贼光一闪,立即鼓起粉腮气呼呼道:“父亲真是小气,晔哥哥方才不也是没办法么。再说,真论起来,还是宗正寺的官员,招惹他在先呢,依我看父亲的脸之所以啪啪响,不关晔哥哥的事,而是被你治下的官员打的。” 吴弘杉脸一黑,“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 吴悠嘿嘿一笑,朝吴弘杉做了个鬼脸,起身蹦蹦跳跳的走了,羊角辫在小脑袋后面一甩一甩。 看着吴悠出门,吴弘杉眼中闪过一抹溺爱之色,随即轻叹一声,在继续处理公文前,喃喃自语:“就算成为术师,就算宗正寺不加阻拦,他真就能够承袭安王爵位?” 第十一章亲信 安王府。 一群甲士正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踏上太玄顶便顿悟武宗境界,观罢道文便成就练气,世上还有这种奇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能骗你不成?上官将军都说了,袁天师留下道文道运,为的就是等待有缘人、提携后辈,现在看来很明显,世子就是那个有缘人!”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世子竟然是袁天师看中的人......不,竟然是袁天师传人!” “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袁天师是什么人?百年前便是真人境界,大唐皇朝有数的绝顶强者,世子成为天师的传人,日后的前途那还用说?” 从太玄顶归来的甲士,眉飞色舞的向留在王府的甲士,讲述众人在太玄顶的经历,说话的人唾沫四溅,听书的人瞪大眼睛。 这样的场景,不仅发生在甲士营地,也发生在王府各处。那些从太玄顶归来的甲士,向能看到的所有人,添油加醋讲述世子的“伟大事迹”,引得府中属官、仆役、丫鬟们,各个惊如鬼神。 “世子刚踏入炼气期,便一招击败了一名练气二层的修士?” 营房里,一名武师境界的都头惊异的看向上官倾城,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安王府八百府卫,分别由八位都头统率。 与房中各位都头的一惊一乍不同,上官倾城神色平淡,在众人聚精会神的注视下,饮茶的动作格外优雅恬淡,言行举止都比平常慢了一拍,显得气定神闲。 “太玄殿里供奉着一只青色玉葫芦,内藏法阵,也被世子收入囊中,虽不是什么不出世的法宝,不过用来对付练气低段的修士,却是足够。”上官倾城眉眼平静,话说得漫不经心。 “法宝!”众都头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作为凡人境的武者,法宝那是他们可望不可得的珍奇,一名炼气一层的修士,手握一件一阶法宝,就足以横扫十个武宗。 “太玄顶的道文,百年来无数宗室俊彦,与民间修行天才,都争相前去领悟,却没一个人得到什么。这回世子不仅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运,还额外得了太玄顶供奉的法宝......这等气运实在是匪夷所思!” “往后世子一定会有远大前程,成为绝顶强者!” 都头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惊叹。 上官倾城放下茶碗,扫视了众人一圈,一副算你们还有点见识的模样,旋即认真道:“世子成就练气,身份已经不同,且还有这等气运,日后必能继承安王衣钵。我等身为王府亲军,应当毫无保留,效忠世子!” 听到“继承安王衣钵”这句话,众都头都是神色一正。 即便是李晔成就练气,寻常时候,众人听到这句话,也会一笑了之。 安王的功勋,实在是太大。 先帝宣宗还在世的时候,安王就已经是练气中段的高手,理政则能教化一方,让百姓安居乐业,领兵则战无不胜,能平叛戍边。 当今天子还未登基,而立之年的安王,就已经官拜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事,封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得宣宗亲赐卢具剑——卢具剑,那可是天子佩剑! 由此可见,先帝宣宗对安王是何等看重! 当今天子继位后,安王又先后平定宣武军哗变、击退北犯两川的南诏大军,直至册封亲王,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若非两年前,安王在平定庞勋之乱的过程中,突然意外薨逝,现在安王府的地位,恐怕已经凌驾在六部之上! 安王的文才武功,不仅傲视当下的宗室,百年来的大唐臣子,都鲜有人及! 那可不是随便一位练气术师,都能奢望达到的境界! 但如今不同了,李晔一日成就练气,得太玄观供奉的法宝,又一招击败练气二层的高手,拥有这样的气运和实力,就代表了无限可能! “我等身为王府亲军,自当忠心世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等忠心之志,还望上官将军向世子禀明!” 众都头立即表态。 李晔加冠的时候,他们冷眼旁观,如今李晔时来运转,他们立即就转变了态度。 修真世界,只有强者才会得到他人的敬重与忠诚。 “这是自然。”上官倾城露出一个自以为淡然的笑容,殊不知她本就容貌倾城,此时的笑容,更胜牡丹花开,白璧无瑕的脸被朱砂般殷红的唇点缀,正如水墨画上一朵盛开的桃花,惊心动魄,当即就让众都头看花了眼。 见到众人僵直的眼神,上官倾城哪能意识不到问题的所在,顿时眼神一冷,把脸一板,怒喝一声:“看什么?!” 众都头无不尴尬的咳嗽两声,讪笑着转过头去。 李晔回府的时候,觉得众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他如今是练气术师,神清目明,感官之敏锐,已不是普通人可比。 他发现了很多异常。 大门处的护卫,已经不能用站得笔直来形容,简直就是容光焕发,见到他回来,隔着老远就是一声“恭迎世子回府”,响亮的声音如同惊雷,差些给李晔吓得一跳。 府中的属官仆役,隔着老远就躬身束手站在道路两侧,规规矩矩向他行礼,等着他走过。 那些身着绫罗的丫鬟们,看他的目光更是闪亮,李晔走过去很远,还能感受到她们盯着自己背影的火辣眼神。 以往的时候,那些护卫、属官、仆役、丫鬟,在他面前虽然礼数不差,可从没有这种敬畏之态,向来都是焉头拉脑的,没什么精气神,更谈不上敬重。 府中人的这些恭敬姿态,在李晔的记忆中,只有安王曾今享受过。 “不应该啊,虽说成为练气术师,气场跟普通人不一样了,但也不至于这么让人这么敬畏,这分明就是王八之气测漏啊......”李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直到李晔听见,那些跟随他去过太玄顶的甲士,对府中之人的“谆谆教诲”后,这才反应过来。 “身为安王府仆役,应当站如松行如风,弓着个背走路算什么?你这副焉头耷脑模样,让世子瞧见了,当心他一个不乐意,一巴掌给你扇飞,让你挂在树梢上!我可告诉你,练气二层的修士,在世子面前也走不过一招!” 李晔远远看见,一名巡察院落的甲士,正在义正言辞呵斥一名仆役,明明管得太宽还一脸理所当然,言辞之间,俨然一副老子跟世子一同战斗过,为世子流过血,已经是世子心腹亲信的荣耀感。 “见过世子!”注意到李晔走过来,甲士立即昂首挺胸一个军礼。 李晔现在终于明白过来,那些跟随他去了太玄顶的甲士,都产生了优越感。 另一方面,这些甲士,在太玄顶上就已完全效忠李晔,自然要为李晔做事,现在回到王府,便开始宣扬李晔的威武不凡,为他收拢王府人心。 李晔看着这名脸上还有青春痘的年轻甲士,感受到对方看他的火辣眼神,本来要劝他收敛的话,到了嘴边就变了,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甲士得了李晔的鼓励,胸膛抬得更高,声若洪钟:“得令!” 李晔点点头,负手离开,直到走远了,还听得到那年轻甲士,语重心长教诲仆役的声音。 回到自己居住的正院,李晔将上官倾城叫来。 他现在已经知道,那些甲士之所以会有那些行为,乃是上官倾城在回府的路上,就已经安排好的,为了最大化宣扬李晔功绩,达到教育、收拢人心的效果,上官倾城甚至将甲士们分为数队,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李晔望着身着细鳞铠,英姿飒爽的上官倾城:“你的安排很用心。” “职责所在!”上官倾城胸脯抬得很高。 她这副模样,让李晔想起一些往事。 前世他流落市井的时候,王府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唯独上官倾城一直跟随在他身旁,照顾他的起居。 这名先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者,为了他学着下厨,却碍于实在没什么天赋,常常在灶台前忙活几个时辰,饭菜都烧糊了不说,还把自己弄得满头柴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更是时常被柴烟呛得流泪不止,狼狈跑出厨房透气。 “不必拘束,坐吧。”李晔招呼上官倾城坐下,“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世子可是担忧那几名道士背后的人?”上官倾城很聪明,她早就觉得,那几个道士很针对李晔,怕是受人指使。 李晔也不隐瞒,直言道:“那几名道士是李曜的人。” 上官倾城清亮的眸子顿时睁大,显得很是震惊,随即就怒发冲冠,一副恨不得立即拔刀去砍了李曜的模样,“世子要卑职怎么做?” 她接着道:“那些妖道如今落在我们手里,李曜那厮肯定害怕我们审问出什么,然后到长安府去告他谋害宗室子弟......为了避免事情暴露,他说不定就会派遣高手潜入王府来偷人!” 李晔很满意上官倾城的思维敏捷,微笑道:“这也正是我将那些道士带回王府的目的。李曜那厮不会善罢甘休,我眼里又何尝能揉得了沙子?李曜这颗眼中钉不拔,我就无法顺利承袭王爵。” 上官倾城眼前一亮,“世子有什么计划?” 李晔饮了口茶,徐徐道:“引蛇出洞。” 第十二章锄奸 邢国公府。 “刘仁能就是个饭桶!一个练气二层的强者,竟然连一个刚入练气的废物都不能解决,真是气煞我也!”李曜扔了手中的传讯玉简,瞪着目前的幕僚:“现在怎么办?李晔都回了长安,刘仁能还没回信,难不成是死了?!” 儒士模样的幕僚叹了口气,“按理说刘仁能不至于失手,但若是我的青玉琉璃葫是被李晔得去,刘仁能若是轻敌,失手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人在街上还看见,太玄殿的那几名道士,被李晔带回了安王府。” “必须把那几名道士抢出来!”李曜咬牙切齿,“若是那几名道士供出我来,被李晔一状告到长安府、宗正寺,世人都会知道我李曜谋害李晔!” 幕僚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如今国公外出办差,还要两日才会归来,兹事体大,要不等国公归来再作打算?” 李曜怒气更甚,阴沉着脸盯着幕僚:“你的意思是说,我连一个二十年不能修行的废物都对付不了,还要父亲为我出头?!” 幕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 “虽说父亲外出办差,带走了府中的高手,但练气一二层的宾客,也还有几个,李晔不过刚入练气,就算有青玉琉璃葫在手,毕竟安王府没有其它练气术师,他能翻腾出多大浪花来?更何况,安王府的那些属官、护卫中,也不是没有我的人!” 李曜迅速拿定主意,“传令给安王府的那些人,入夜便纵火,挑起混乱,我们的人同时动手,去抢夺那几名道士,无论如何,不能让那几名道士,反过来指证本公子......夜长梦多,立即去安排!” 幕僚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李曜恶狠狠道:“若事情再不顺,大不了本公子亲自出手便是,我就不信,那李晔还真能翻身,跟我争夺安王爵位?真是痴人说梦!” 幕僚神色一怔,不敢再多言。 李曜作为宗室子弟里的天才人物,如今已经拥有练气三层的修为! 天下修士,年未及冠成就练气,便是天才一流的人物,二十多岁达到练气三层,修为已经惊人。 如今的长安城中,练气高段的高手并不多,其中修为最高的,要数左右神策军中尉,宦官刘行深与韩文约。 邢国公身为左卫大将军,本身有着练气中段的修为,但府上的宾客,达到练气三层的还是极少。 毕竟,练气三层,出仕就有可能官拜五品,依照大唐官律,执掌一州的刺史,也就是四品而已,这样的高手哪会去做别人的幕僚宾客? ...... 原本,李晔冠礼时没被授予安王爵位,李曜就会马上动手谋取王爵,按照李晔前世的经历,李曜得手,也就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所以当下,安王府中已经有不少人,投靠了李曜,抓紧时机向他这个“新主”摇尾乞怜。 李曜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安王府。 录事参军宋子文,护卫都头赵行远,管事钱仲,此刻聚集在一间偏僻屋子里,秘密商议着施行李曜的计划。 “自打李晔那厮从太玄顶归来,王府就乱了套,上官倾城指使那些甲士,在府中闹翻了天,见人就宣扬李晔在太玄顶的事迹,现在的王府,谁看到李晔不是恭恭敬敬?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王府就真的是他李晔的了!” 录事参军宋子文忿忿道。 “李晔那厮也是踩了狗屎,才会让他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运,一举踏入炼气期......成就练气,身份立马不一样,王府里的人,对李晔印象改观,都去奉承阿谀,也是意料之中。” 护卫都头赵行远沉声道。 “唉,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年不能修行的废物,会突然成就练气?”管事钱仲叹息着,“好在曜公子已经及时做出反应,今夜的事只要不耽搁,曜公子依旧占据大势。” “不错!曜公子是宗室天才,其父又是国公、左卫大将军,势力根深蒂固,哪像李晔,自打安王死后,府上就没练气术师了。只要今夜的事办成了,以曜公子的势力,要谋得安王爵位,仍旧是手到擒来!”宋子文说道。 “宋参军说得没错,今夜这件事,正是我等立功的机会,只要我们帮曜公子办成这件事,何愁曜公子入主安王府后,不重用我等?”赵行远眼神坚决,“我等既已投靠了曜公子,就没有退路!” 众人正说着,屋外突然有说话声,宋子文皱了皱眉,起身开门,冷声呵斥:“何事喧哗?” “禀参军,世子传话,今日在府中设宴,庆贺世子成就练气,参军等人也在受邀之列。”门外跑来一名警戒的人。 宋子文、赵行远、钱仲相视一眼,不时都露出振奋之色:“今日既然有大宴,待得宴席进行,众人醉酒之时,正是我等纵火之机!李晔真是自寻死路!” 黄昏,王府有品阶的属官、将官,都聚集到设厅。 设厅内外,灯笼高悬,丝竹声声,仆役、丫鬟们端着菜碟,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李晔高居主位,望着不停进来道贺属官、将官,面露微笑。 作为重生者,李晔很清楚,此时的安王府,已经有不少人都投靠了李曜。 毕竟前世的这个时候,李曜即将将安王爵位弄到手,王府那些识时务的心怀二志者,都抢着去投靠李曜,表露忠心,以求在李曜入主安王府的时候,能够得到重用,加官进爵。 李晔要真正掌控安王府,就必须把这些人剔除。 “王府有护卫八百,属官小吏数十,若是得到这些人效忠,通过龙气汇聚众人气运,也不知我的修为能否更进一步,进入练气二层。”李晔眼见众人陆续进入堂中落座,心里默默想道。 作为曾今的大修士,李晔对他现在的修为境界很不满意 太弱小了。 因为上官倾城的布置,现在王府内,很多人都对李晔变得恭敬、忠心。 作为王府世子,有了炼气期的修为,得到这些本就顺理成章。 但李晔体内的龙气,却迟迟没有动静,李晔仔细观察之下,发现自打回了王府,龙气上便笼罩着一片阴霾,隐隐阻挡着众人气运汇聚过来。 李晔见识不凡,很快分析出了原因:“这是小人当道,气运难聚的现象。” 身边的忠正之士,自然会让人主气运昌隆,而身边的小人,起到的作用就恰好相反。 要汇聚众人气运,达到“人多势众”的目的,就必须拔除小人。 这也很好理解,任何人身边的人,都有好有坏。有的人德行良好,有才能有上进心,可以彼此相辅相成,气运就会增长,自然能帮助成事;有的人品性底下,不思进取,好逸恶劳,只会拉着人玩乐,消磨斗志,败坏名声,气运就会减少,自然就是妨碍成事。 前者有益,后者有害。 对普通人而言,交友需慎重,对人主而言,聚众也得慎重。要成事,就得亲“贤”远“佞”。 李晔心道:“要扫除龙气上的阴霾,顺利汇聚王府众人气运,先必须铲除这些小人——那些投靠了李曜的人。” 李晔不动声色,与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堂中的歌舞,换了一茬又一茬。 两个时辰后,宴席到了酣畅处。 这时,上官倾城上前禀报:“世子,事情都办好了。” 李晔点点头:“甲士进院。” “得令。”上官倾城抱拳而下,来到设厅门口,低喝一声:“甲士就位!” 跟随李晔上过太玄顶的甲士,已经是李晔的心腹,此刻得了上官倾城的命令,分列涌入院子,在抄手游廊、走廊外站定,手按刀柄,精神抖擞,气势汹汹,对那些坐在小案后的官吏们,虎视眈眈。 见到这等阵仗,饮酒食菜、欣赏音乐的人,都是悚然一惊。 小案后宋子文、赵行远和站在院边的钱仲,都是脸色一变。 少顷,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堂中高坐的李晔看去,想要知道他意欲何为。 主座上的李晔,已经站起身,负手而立,扫视了堂中的人一眼,缓缓开口:“本世子成就练气,本是喜事,奈何却有些人不乐意看见,还想要害我。本世子无奈,只能摆下这鸿门宴,着令上官倾城趁机去查。如今我就要正告诸位,在座的人中,就有王府叛徒!” 众人听闻此言,有的诧异,有些疑惑,有的心惊,有的忐忑,不一而同。 有人从食案后起身,向李晔抱拳,却是一名王府亲军都头,他愤然道:“敢问世子,这些狗贼何在?卑职愿为世子,取下他们的项上人头!” 这却是个机灵的,赶着在李晔面前表现忠心。 宋子文、赵行远和钱仲,隔着老远互相看看,都察觉到了彼此的慌张。 李晔看向上官倾城,“上官将军,你查到了哪些人?” 上官倾城掏出一本书册,看了众人一眼,在一双双紧紧注视的目光中,徐徐念道:“录事参军宋子文,都头赵行远,管事钱仲,意图今夜在王府纵火!” “什么?” “竟有这等事?” “该死!” “这三个狗贼何在?” 堂中的人,顿时义愤填膺,纷纷起身,目光搜寻着宋子文、赵行远、钱仲等人。 宋子文、赵行远、钱仲脸色大变,连忙起身,就要狡辩。 上官倾城却没有丝毫停顿,手一挥:“拿下!” 甲士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这三人扑倒,押到院中,让他们跪下。 “冤枉啊世子!” “我等忠心耿耿,怎会做下这等事!” “世子说我等意欲纵火,有何证据?!” 宋子文、赵行远、钱仲等人,不敢出手抗拒,毕竟院中甲士太多,但也都立即出声辩解。 “要证据?我给尔等便是。”上官倾城冷笑一声,“带上来!” 话音方落,一队甲士压着一群小吏、军士、仆役,进到院中,不仅如此,一些甲士还将纵火之物,那些油脂、火符之类的物件,丢了一地。 看到这些人这些物什,宋子文、赵行远、钱仲都是脸色苍白,差些哀嚎出声。 要在王府纵火,闹出大动静,达到掩护李曜偷人的目的,排场小了当然不行,自然要安排人手,准备纵火之物。 甲士押进来的人,就是宋子文、赵行远、钱仲安排的纵火人手。 “这不可能!”三人差些惊叫起来。 他们自认为事情做得隐秘,不会被察觉,此刻怎么也想不通,李晔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上官倾城又如何能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准确查到那些准备纵火的人,还悄无声息将他们都控制住,并且找到了那些油脂、火符。 第十三章二层 李晔前世被李曜算计,丢了王爵不说,还丢了世子身份,当他被赶出王府的时候,李曜正在一群安王府属官的簇拥下,以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昂迈步进入王府大门,还对他大加嘲讽。 那些对李曜笑脸相迎的一张张谄媚面孔,无不深深印刻在李晔的脑海。 李晔想要铲除这些人,也必须铲除这些人。 一是为了借此建立在王府的绝对威信,二是为了肃清绊脚石,彻底掌控王府。 只是他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冒然下手,如果随便就把人办了,那肯定难以服众,对长安府也不好交代。 恰好李晔知道,他成就练气,李曜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他推断李曜肯定会有所行动。 于是计划就来得顺理成章。 他之所以将太玄顶的道士带回安王府,没有立即把他们交给长安府,就是为了给李曜反应时间,引诱李曜出手,而他先前早早就给上官倾城下令,让她派遣精锐人手,暗中监视这些人的动静,为了就是借此抓住这些人的把柄。 可以说,李晔给李曜和投靠李晔的王府属官,挖了一个大坑。 李曜让宋子文等人纵火,正中李晔下怀。 趁着宴会进行的时候,上官倾城将宋子文、赵行远、钱仲的心腹一一抓捕,那可是盯准目标行动,自然不会闹出大动静,出手就是雷霆之势,然后严刑拷问,立即就掌握了三人纵火的证据。 那些小吏、军士、仆役,已经被上官倾城麾下的甲士,严刑审问过一遍,此刻被带到院子里,无不跪倒在地,哭喊着大声求饶。 “都是宋参军指使的,卑职也是迫不得已,奉命行事,世子饶命啊!” “赵都头早就心怀二志了,平日里屡次要求我们背叛王府,卑职不从就要被打杀,实在是没有办法......” “钱管事收了李曜那厮的好处,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小的早就想揭发他了!” 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宋子文、赵行远、钱仲等人,已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他们哪里还能不知,现在已经大难临头了。 冷冷看着这些人,上官倾城道:“现在还有何话说?” 宋子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钱仲已经瘫倒在地,唯独赵行远咬牙道:“成王败寇,今日是我栽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坐在食案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大有老子军职在身,你又不能动用私刑杀我,等你把我交到官府,李曜还会是救老子的意思。 八百甲士虽然是王府亲军,但毕竟不是私兵,生杀予夺之权在朝廷,不在王府。 看到赵行远“宁死不屈”的模样,宋子文稍稍镇定了些,心想:对啊,李晔只是世子,我可是八品官员,他又不能杀我,要治罪得把我交到刑部,我怕他做什么,至于纵火......我打死不承认,李晔又能如何,撑过几日,曜公子定不会坐视不理。 如此想着,宋子文面色恢复了几分正常。 “可恶!竟然还不知悔悟!”先前那名向李晔表忠心的都头,上前一脚踹在赵行远脸上,将他踹翻在地。 赵行远吐出一口血水,漠然看了对方一眼,毫不屈服。 李晔见他这等模样,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上官倾城早已怒不可遏,恨不得拔刀砍了赵行远这厮,不禁看向李晔。 李晔哂笑一声,只说了一个字:“杀。” 上官倾城得了允许,立即神色一振,当即拔刀出鞘,两步走到赵行远面前,举刀向他劈下:“不知死活!” “你敢杀我?!”赵行远瞪大双眼,怒吼出声,梗着脖子一副老子不惧威胁的模样。 噗嗤一声,在赵行远不信的眼神中,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横刀落下,寒光一闪,鲜血迸射,赵行远的脑袋飞了起来,刹那间脖颈处鲜血喷涌,人头滚出去数步远,脸上还存留着“你敢杀我吗”的神色。 横刀上鲜血不停滴落,上官倾城干净利落的归刀入鞘,乜斜赵行远的尸体一眼,不屑的一个字也没说,就像什么都没做一样,朝李晔一抱拳,算是复命。 这一幕,让堂中堂外的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没想到李晔果真敢下令杀人,也没料到上官倾城说动手就动手。 本来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宋子文,在赵行远人头落地的时候,吓得身子一哆嗦,再度瘫软在地,这回却是再怎么也爬不起来。 李晔环视众人一眼,平静开口:“本世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敢在我面前逞威风,我就敢杀你,一介叛徒,还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着,看了一眼宋子文和钱仲:“身为我王府中人,却与人外人勾结,谋害本世子,还以为本世子不敢杀人,真当本世子好欺负不成?本世子知道投靠李曜的不止你们这几个人,现在本世子给你们一个机会,招供同党,我饶你不死。” 宋子文触及到李晔的眼神,心头一颤,连忙跪倒在地,不停叩首:“世子饶命,我都是一时糊涂......” 院外的钱仲,见宋子文没有开口,也不敢擅自说什么,也是跪下不停磕头。 李晔冷笑一声,“你们在挑战本世子的耐心,很可惜,本世子没有耐心,杀!” 上官倾城脸色一沉,再度拔刀,两步跨至钱仲面前,不由分说一刀斩下,钱仲饶命二字还未说出口,脑袋就搬了家。 “嘶!”这一回,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宋子文瞧见钱仲眨眼间就身首异处,吓得裤裆都湿了,再也不敢耍小聪明耽搁时间,连忙趴在地上带着哭音颤声道:“孙守礼,卫当国,徐志远.......” 他一口气报出十几个人名。 李晔嗤笑一声:“当真是人才济济,都抓起来!” 上官倾城一挥手,荷甲持刀的甲士们一拥而上,动作麻利的将那些人,全都押解起来,中间还有人试图反抗,但都被打倒在地。 不时,十几个有身份的人,都被押在院中跪下。 李晔来到大门,冷冷撇了这些人一眼:“给我打,打到不省人事,再丟进柴房看押,明日本世子再把你们交给长安府。” “得令!” 众甲士闻言,毫不犹豫,拳脚雨点般落下,一时间院中惨叫声迭起。 等这些人被打够了,押了出去,李晔又回到堂中主座前,环视着堂中人,心气平静道:“本世子治下,不容小人,却也不会亏待忠正之士!” 言罢,一挥手,上官倾城便命令甲士,抬了几口大箱子进来。 “跟随本世子去太玄顶的甲士,有出战护卫之功,皆赏银百两,负伤的,加赏五十,战死的,给家属送去两百两,有直系亲属,可补入王府为护卫!” 李晔一挥手,“本世子成就练气,大喜,王府中人,官吏皆赏银二十,仆役丫鬟赏银十两!” 一应赏赐,可谓极度丰厚,超过普通标准太多。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服气,悉数下拜行礼:“世子英明!” 人主之道,简而言之,赏罚严明而已。 “无须多礼。”李晔抬起手,“今日虽然除恶数十人,但本世子知晓,王府中人,心怀二志的不止这些,然本世子无意再作追究,此事到此为止。只要日后尔等与本世子同心同德,本世子必不负诸位!” 众人心服口服,俱都拜道:“我等忠心世子,绝无二志!” 赏罚严明且毫不吝啬的人主,强大而有前程的人主,自然是值得效忠的人主。 到得这时,人心皆尽归附,李晔真正将安王府掌控在手中,只要袭爵的不出意外,他就会一直是王府的主人。 李晔体内,龙气上的阴霾,至此一扫而空,龙气游弋起来,撒发出阵阵金色光晕。 在李晔的视野内,一道道代表众人本命气运的或白或赤的气流,从众人头顶升腾而起,从堂中、院落、府邸各处,向他汇聚过来,经由他的鼻孔,进入经脉,汇入气海。 气海不停扩展,片刻之后,气海一荡,响起若有若无的破冰声。 李晔神色一阵,眸底掠过一抹喜色。 练气二层! 李晔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若非李曜指使宋子文等人,今夜在王府纵火,李晔就抓不到宋子文等人的把柄、罪证,也不可能立即将他们查办,还顺利尽数挖出宋子文的同党——李晔虽然有前世的记忆,却也不可能知道宋子文同党的详细名单。 没有这件事,李晔就无法施展赏罚手段,这么快让安王府之人尽皆归心,顺利汇聚众人气运,成就练气二层。 李曜的行为,对于李晔来说,无异于瞌睡来了送枕头。 当然,对李晔来说,这还不够,他要的,是彻底扳倒李曜。 此时,小院外,不远处的小林里,几名白衣修士正聚集在一起,从树梢上遥遥看向闹出莫大动静的小院,这里有两名练气一层,两名练气二层。 他们不是李晔,没有龙气,所以不能看到李晔汇聚众人气运的景象,但其它事却瞧了个真切。 作为李曜派来,趁着宋子文等人纵火之时,趁乱抢夺道士的人手,此刻他们无不面色凝重,同时充满意外。 “曜公子安排的棋子,竟然都被李晔那厮一个不落的拔除......这厮怎会如此精明,一查便将宋子文等人都查出来了?行事如此迅捷有效,一抓一个准,简直匪夷所思!”练气二层的修士惊异道。 “这李晔竟然说杀人就杀人,行事如此果决,真是丧心病狂,他就不考虑后果?”另一名练气二层的修士咬牙。 “宋子文等人被抓,咱们的计划怎么办?没有宋子文等人纵火制造混乱,难道要我们光明正大冲进王府抢人?”一名练气一层的修士担忧道。 “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已经超乎之前预计,现在不是我等能随便决定的,得禀报曜公子......”最先说话的练气二层修士凝重道,他叫薛绍礼,掏出传讯玉简,连忙将这里的事通知李曜。 薛绍礼的话说完,传讯玉简那边良久无声,他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李曜的咆哮:“宋子文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饭桶!他们愚蠢,你们也傻不成?” “那李晔就是个刚入练气的废物,现在王府稍有实力的修士,也大多醉酒,就剩一帮没半点用处的甲士护卫,你们两个练气二层带着两个练气一层,把王府杀穿几个来回都够了,还在迟疑什么,蒙上脸,给我去抢人!” 薛绍礼怔了怔,觉得李曜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他还是迟疑了一下:“公子,我们并不知道那几个道士,藏在何处。” “混账!”传讯玉简那边,李曜的怒气更大了,“不会抓个人来问?寻常人等不知道,难道不会直接抓了李晔?谁能拦住你们?他杀人的时候不是挺狂吗,抓住他,教训一顿,看他还怎么狂!” —————— 自动更新出了点问题,稍晚了些... ps:今天开始冲新书榜。 ps2:感谢moming的家、毒蛇兄、非酋无所畏惧、123安的春天、只吃鸡蛋、清雅四少、落星辰、夏侯皓月、曾饮沧海等各位兄弟的捧场投票。 第十四章袭击 薛绍礼肃然点头,正打算收起传讯玉简,忽的心有所感,向小院望去,这一看脸色立即一变,瞪大了眼睛。 不仅他是这样,其他三名修士,也是一副见鬼的模样,满脸不可置信之色,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吧?” “我没看错?” “一个人可能看错,我们四个人都看见了!” 薛绍礼神色僵硬,迟疑了片刻,又拿起传讯玉简,支支吾吾道:“公子,你还在听否?” “有屁就放!” “这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薛绍礼声音艰涩,满脸自我怀疑,若非同伴都确认了这件事,他都无法说出口接下来的话,“李晔那厮,刚刚突破了境界,达到练气二层......” “滚!” “公子,属下说的是真的......” “薛绍礼!你他娘的是不是在做梦?李晔那废物成就练气才几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又突破?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给本公子滚回来!” “大伙儿都看见了。” “......” 散了设厅的宴席,李晔回到居住的院落。 上官倾城跟在他身后,进到院子,她略作迟疑,还是说道:“世子,经由审问,宋子文等人意图今夜纵火,乃是受李曜指使,想必是为了趁乱偷走那几个道人,眼下宋子文等人虽已拿下,这府中未必就安全了。” 李晔来到堂中坐下,“那是自然。” “可世子并无防备!”上官倾城明眸睁大,“还不许末将在世子周围布置重兵。” 李晔看了看上官倾城,微笑道:“之所以如此,是给对方可趁之机,引诱对方出手。” 上官倾城满头雾水:“邢国公的宾客不少,世子刚成就练气,未必就能全部战胜啊。” 她这话说得很委婉。 李晔却道:“邢国公府上的宾客,还没有超过练气三层的,这回邢国公外出办差还未归来,那些练气三层的修士,也都跟着出去了,现在李曜能调动的,只有练气二层的修士而已。” “练气二层的修士,若是多了,也是麻烦。”上官倾城咬了咬殷红的下唇。 李晔道:“他们是来偷人,不是来攻占王府,来的人必定不多,依我看,练气二层的不会超过三个。” “世子刚刚成就练气二层,有把握以一敌三?”上官倾城小嘴圆张。 李晔笑了笑:“拿下这些人,李曜势必大惊,为了抢夺道人,亦或是救援这些修士,他就必须亲自行动——眼下,李曜可是邢国公府修为最高的修士。而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世子要引诱李曜前来?”上官倾城觉得有些跟不上李晔的思维,难道李晔不觉得这些事每一件都困难重重? 李晔道:“李曜想要与我争夺王爵,我没有时间与他慢慢耗,今夜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时机。” 上官倾城惊讶道:“世子有把握战胜李曜?” 李晔没有多言。 让上官倾城退下后,李晔开始修炼《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是李晔曾今在地球上修炼的绝学,极品功法,威力绝伦。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李晔必须抓紧时间温习。 好在是温习,所以李晔上手很快。 “日出东方,云蒸霞蔚,山川沐紫,气象万千......”李晔在脑海过了一遍《紫气东来》的功法要诀,“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时,有紫气东来而浮关,函谷关守将尹喜眼见异象,便知老子不是凡俗之人,世人只知尹喜拼命央求老子留下五千言,却不知老子在一气化三清之前,还留下了这极品功法《紫气东来》。” “末法时代的地球,出了不少天才修士,各种上品功法也重现于世,但《紫气东来》这门功法的地位,却一直没有被撼动。” “当年,西方大主教梅瑟斯来我东土游历,依仗其冠绝世间的修为,连败我东土有名的大修士,让整个东土修真界都抬不起头来,我虽然修为不及他,但凭借《紫气东来》,却也成功将其击败,让他灰溜溜滚出了东土。” 收敛思绪,李晔继续修炼。 不时之后,他双目一睁,眸子里精光闪烁:“《紫气东来》第一层:紫气聚云拳!” 正在这时,几道白衣身影掠进院落,正是薛绍礼等人。 他们跟李曜禀告了李晔突破练气二层的消息后,李曜便让他们趁着李晔落单的时候,赶紧行动,免得夜长梦多。 “刘仁能在太玄顶上失手,是吃了小玄阵的亏,也是轻敌所致。李晔刚刚成就练气二层,你们这回出手,万万不可轻敌,一出手就要用雷霆手段,将其火速拿下!” 薛绍礼想起李曜方才对他说的话。 “我手上有惊云旗,这是阵旗,布阵、破阵都是利器,是临行之前,曜公子专门借给我的,为的就是对付小玄阵。” 薛绍礼如此想着,“小玄阵让刘仁能吃了亏,曜公子怎么可能不作应对,李晔这厮这回完蛋了!李晔还没去过钦天监领取功法,又才成就练气,一身修为之力还不知如何施展,没了小玄阵,那就是个废物!” “等抓住他,逼问出藏匿道人的所在,将他们救走,还能夺回青玉琉璃葫,为曜公子立得大功一件!” 薛绍礼精神振奋,他回头看了其他三人一眼,打了个守势,四人两前两后,向亮着烛火的房间靠近。 “宋子文等人虽然失手了,但李晔刚刚做下这等大事,此时想必还在为此兴奋,他断然不能想到,我们会突然出手。” 越是靠近房门,薛绍礼就越是激动,“宋子文这些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也正因为有了对比,才显得我们精明能干。” 薛绍礼看了腰间的传讯玉简一眼,传讯玉简现在是开启状态,他们这里的一举一动,李曜那边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距离房门已经只有十来步,薛绍礼凝神静气,向身旁另一名练气二层的修士点点头,两人本就相熟,此时心念相通,就要施展身法掠出,冲进房门。 恰在这时,异变陡生。 紧闭的房门,陡然大开。 一道玄袍身影,鬼魅一般从房中掠出,兀一出现便是一拳轰下! 正是李晔。 此刻他眉目沉静,衣袂飘飞,突然出手,便毫无保留,人在半空轰出一拳,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般,快得不可思议:“紫气聚云拳!” 刹那间,房门前紫气升烟,如浪如湖,一片云蒸霞蔚之象,如有晨阳初升,恰是云海翻腾,李晔轰出来的一拳,就如金日骤现,气象万千,势不可挡,整个院子都给映照的有如白日。 与薛绍礼眼神交流的那名练气二层的修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李晔一拳击中前胸,当即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犹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数丈,跌进花圃中没了动静。 一拳击倒一名练气二层! 薛绍礼双目圆睁,紫气日光将他惊骇的五官,映照得纤毫毕现,在李晔骤然出手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好,因为灵气激荡的威力实在是太大! “这是什么功法,竟有如此威力?!”眼见同伴竟然被一拳击飞,再无动静,薛绍礼心胆俱颤,“这厮分明还未去过钦天监,怎么会拥有如此厉害的功法?!” 危机之境,薛绍礼低喝一声,抬手连挥,同时身形暴退,“炎火术!” 随着他的动作,三颗碗大的火球,就在他手前凝聚完成,齐齐飞射向李晔! 薛绍礼踏入练气二层数年,相应术法都修炼的十分纯熟,一般练气二层的术师,使用炎火术时,顶多同时挥出两颗火球,但他可以做到挥出三个! 火球虽然不大,但却威力不小,军中制式大盾,也能被火球一击而碎!在这种情况下,在相同时间内,每多挥出一颗火球,都具有改变对战形势的能力! 薛绍礼成为术师已经多年,凭借这等手段,以往与同品修士对战,向来是无往而不利! 然而此刻,李晔却没正眼看那三颗火球一眼,长袖一甩,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一道灵风打下,形成一道长宽四尺的白色光幕,挡在他的面前,那三颗呈品字形飞来的火球,撞在光幕上便再也不得寸进! 薛绍礼瞪大了双眼。 这还不算完,李晔伸手向薛绍礼一指,那三个火球竟然倒飞而出,向薛绍礼射来! “这怎么可能?!”薛绍礼惊叫出声,身为练气术师,他哪里看不出来,李晔一甩衣袖一伸指的功夫,是先后使用了“灵气屏障”与“御物术”,这两门术法。灵气屏障挡住火球,御物术则控制了火球,让它们调转方向! “从来没有同品修士,能尽数挡住我的炎火术!”薛绍礼心头震惊不已,“而要把御物术修炼到,可以控制飞行中的火球的境界,非得二十年的苦修不可,这李晔怎么可能做到!” 眼睁睁看着火球反向飞来,薛绍礼心头大苦,三颗火球对敌自然威力不小,但轮到自己应付的时候,同样艰难。 “灵气屏障!”薛绍礼双手在胸前画圆,升起一道直径三尺的白色光幕,不同于李晔一甩衣袖,就能瞬息升起屏障的速度,薛绍礼必须全神贯注,掐动法诀! 砰砰砰三声,三颗火球击在灵气屏障上,爆发出一团团火焰,薛绍礼本身也被灵气轰的连退数步。 不仅如此,最后一颗火球的余威,更是突破灵气屏障,打在他胸前,将他的衣襟都烧焦了一片,更是让他心口一闷,差些一口鲜血喷出! 这才是练气二层的修士,防御同品修士施展的炎火术时,该有的姿态,哪有人像李晔那么云淡风轻的? 薛绍礼暗中松了口气,好歹是勉强挡住了这三颗火球,没有受太重的伤,他还有一战之力。 然而下一刻,还来不及庆幸的薛绍礼,就骤然脸色大变! 第十五章心机 因为他的眼前,又出现了紫气升腾,云蒸霞蔚的景象,一轮金日般的拳头,转瞬已经到了他的胸前! 薛绍礼心头狂跳,毛孔张大,头发都要竖起来! “灵气屏障......”他狂喊一声。 嘭的一声巨响,在薛绍礼灵气屏障还未升起来的时候,李晔的紫气聚云拳,已经重重轰在他的前胸。 薛绍礼如遭雷击,感到脏腑都移了位置,再也承受不住体内的灵气翻涌,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倒飞出去。 “好快的出手,好厉害的功法......无法置信......”薛绍礼跌落在院中,拼命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一番努力后却是脑袋一歪,晕死过去,脸上还残留着不甘与迷茫之色。 薛绍礼的确不甘,的确迷茫,他成就练气术师以来,还没有哪一战,败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还从未有哪一个同品修士,让他感到如此无力,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一切说来话长,实则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李晔先后击倒两名练气二层的修士,不过就是挥出了两记紫气聚云拳,中间使用了两个灵气屏障、御物术这样的基础术法而已。 等薛绍礼也倒下,院中那两名练气一层的修士,全都僵硬当场。 他们本在进攻的途中,一名修士使出了炎火术,发出一颗火球,一名修士使出了灵风剑,刺出了两道剑气,然而无论是火球,还是两道剑气,在飞行的过程中,被李晔平淡无奇一甩衣袖之后,全都消散无踪。 两名修士怔怔望着李晔,眼神跟看到鬼一样。 不是说李晔之所以厉害,之所以能战胜刘仁能,靠得就是青玉琉璃葫中的小玄阵吗? 青玉琉璃葫在哪里?小玄阵在哪里?我们怎么没看到? 薛绍礼的惊云旗都还没拿出来,便已经倒下不省人事了。 两名修士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不解,他们很快看清形势。 在李晔击倒薛绍礼,向他们看过来的时候,两名修士不约而同,施展身法转身就跑,跃过院墙逃窜。 情报有误,眼前的安王世子,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他们握着传讯玉简,向李曜大叫:“薛绍礼已经败了,李晔很强......” “来了就留下吧。”李晔见两人想跑,哂笑一声,长袖一挥,发动炎火术,两颗火球已经飞射出去。 火球虽然只有两颗,但相比薛绍礼的火球,却大了一倍,就连飞行速度,也要快了很多! 两名练气一层的修士,感受到危机,人在飞跃的半空,连忙转身发动灵气屏障,想要抵挡。 然而两颗火球,直接轰碎了灵气屏障,打在他俩身上,火光一闪,如同打鸟一般,将他俩人从院墙上打落下来。 李晔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摇了摇头:“修为还是太低,虽然熟练度还在,但术法威力也太小了,要是换作穿越前,那两人已经化为灰灰。” 邢国公府。 李曜握着传讯玉简,怔了许久。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李曜气得直欲吐血! 薛绍礼等人失手的消息,他通过传讯玉简,听着动静,已经完全了解,几乎是收看了一场直播。 无力的坐在坐塌上,李曜惶然失神。 两名练气二层,两名练气一层,竟然没能拿下一个刚刚成就练气的术师! “一日练气也就罢了,刚回长安便又突破,这也就罢了,这才短短几日,竟然不借助法宝,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击败了两名同品修士,世上哪有这样的事?”等幕僚急匆匆赶来,李曜跟他痛诉事情经过,到了此时,李曜甚至觉得有些委屈。 不能不委屈,对手变强得太快,太不合常理,是谁都会感到天道不公,都会觉得委屈。 “没有人可以修炼得这么快,没人可以突然这么强!”幕僚想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沉声说道,“就算是昔年闻名大唐和域外诸邦的袁天师,也不可能如此。”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李曜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承认,却无法罔顾事实。 “解释只有一个。” “你可别跟我说,李晔是什么天命之子!” “......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李晔早已成就练气!” “这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可能吗?” “......” 李曜瘫坐下去,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幕僚的话,的确是唯一的可能。 “李晔什么时候成就的练气?”好半响,李曜喃喃出声,问幕僚也是在问自己。 “不知。” “李晔既然明明早已成就练气,为何不跟宗正寺说明?他若早些在宗正寺报备,他加冠的时候,就有可能承袭安王爵位!” “不知。” “你什么都不知道?!” “卑职只知道一件事。” “说!” “李晔这厮,心机深沉,所图甚大!” “......此话何解?” 幕僚坐在一旁的小案后,此刻他前倾着身子,注视着李曜,眼中闪烁着智慧与阴沉之色,一字字道:“若非心机深沉,不可能早有修为,还能容忍别人叫他废物;若非所图甚大,不可能错过加冠时承袭王爵的机会!” 屋外夜风呼啸,卷动树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凉意越过窗台掠进屋子,吹得李曜后背有些发冷,屋中的烛火无规则的摇曳,廊柱上帷幄低垂,角落的阴影在灯火下颤抖着,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李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声音颤抖,说明他恐惧。 是李晔让他恐惧。 先前的李晔,在李曜心中,只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蜗居王府没什么见识的白痴,而现在,他突然成了心机深沉的修行天才,他在李曜心头的身影,忽然就变得高大,散发着缕缕寒意,而且回头的时候,目光冰冷。 “一切反常行为,必然有其不为人知的缘由。”幕僚声音更显低沉,如同来自不可触摸的深渊,有着让人心悸的魔力,“而李晔之所以这么做,理由只有一个。” “什么理由?” “他怕是早就已经察觉,公子要谋取他的安王爵位!” “这不可能!”李曜失声道,“我诸事做得隐秘,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废物,凭什么能洞察这一切?” “若非如此,公子何以解释他现在的行为?” “若是如此,便能解释他现在的行为了?” “当然!” “快说!” “先前隐忍不发,是因为时机未到;如今显山露水,是因为已有把握!” “他有什么把握?!他又没势力,仅凭练气二层的修为,就能翻天不成?” “公子难道忘了,今日他大闹宗正寺,却没有受到惩罚!” “你的意思是说,李晔已经取得吴驸马支持?” “安王与吴驸马私交甚笃。” “别说了!” 李曜呼吸渐渐粗重,脸色也涨得通红。 屋外风声渐大,呼呼之声像极了鬼嚎,好似有阴兵过境,屋中烛火摇曳得更加厉害,如同在惴惴不安一般,帷幄被夜风吹卷着飘动,像是在诉说什么危机,一团团厚重的阴影,包裹着屋中的两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幕僚并未止住话头,他继续道:“这是已知的,因为李晔已经表露出来,但还有多少是未知的?昔日安王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里面有多少安王心腹死士,李晔是不是也取得了他们的支持?” “可安王已经死了!树倒弥孙散!”李曜瞪大了双眸。 “安王是怎么死的,公子心里难道还没点数?”幕僚语气阴森。 “你是说......这不可能!李晔绝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以前的李晔,没人瞧得起,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极小,但就他现在的表现来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住口!” 李曜胸膛剧烈起伏,房中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格外突兀,一座无形大山压在李曜心头,也压在他身上,让他手指都不自在。 终于,李曜再也忍受不住这种自我折磨,他陡然站起身,用咆哮的怒吼,试图打破沉闷压抑的气氛,“我要杀了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晔已经成为威胁,就算公子不对付他,他也会对付公子,在他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时候,果断将其扼杀,的确是最明智的选择!” “传令,集结府中所有练气修士!” “公子以何种名目,去进攻安王府?” “安王不是才平定庞勋吗?那就让修士假扮庞勋余党!庞勋余党痛恨安王,潜入长安城,入安王府刺杀世子,也没什么说不过去吧?” “公子英明!但是长安府那边......” “只要动作够快,就能在长安府的修士赶到之前,将事情解决,我们还可以布置隔绝灵气感应的结界,让别处的人无法察觉这件事......” 幕僚没有再说话。 李曜的面色变得更加狰狞,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自信自己是可怕的,“李晔不是挺能制造意外吗?这回本公子亲自去,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幕僚点点头:“公子亲自去,这一趟必定万无一失!” —————— 感谢123安的春天的五千赏,感谢抽烟的夜猫、君临如山倒、文雅的读书人、清雅四少等兄弟的捧场月票。 第十六章冲府 安王府。 “把他们都带下去,跟那几名道士关在一起。”李晔摆了摆手,对及时赶来的上官倾城说道。 在此之前,他已经把薛绍礼等人搜刮了一遍,得了些法宝、符篆、丹药,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实用。 好东西也不是全然没有,惊云旗就算一件。 惊云旗赤杆玄布,以灵气驱动,可大可小,放大时长达一丈八,缩小时只有三寸大小,可以贴身携带,却是一件二阶法宝。 布阵时可以作为阵眼,压住阵脚,让法阵稳定性和威力都大增,破阵也是利器。 李晔把玩着惊云旗,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暗自寻思:“父亲征战淮南,平定庞勋之乱时,去得突然,没给我留下太多东西,导致我现在几乎是一贫如洗,行走修真界本该是举步维艰。不过李曜那厮,却是‘善解人意’,先‘送’了我青玉葫芦,这回又给了惊云旗,却是让我有些身家了。” 收了惊云旗,李晔摸着下巴沉吟:“父亲给我的玉诀,虽然品阶不俗,但只是一件护身法宝,不具备攻击力,我现在对敌,还差一件趁手的兵刃。” 想到这里,李晔心头陡然一亮,“对了,先帝御赐给父亲的卢具剑,还留在府上!” 李晔回到屋中,取来一串钥匙,叫来上官倾城,把钥匙递给她:“这是府库的钥匙,你去到库房最里层,把卢具剑取来。” 上官倾城拿了钥匙,离开片刻,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玄漆方盒。 李晔接过玄漆方盒打开,露出一柄造型古朴典雅,镶嵌诸多灵玉,看起来品相极度不凡的三尺长剑。 “这就是卢具剑。”李晔拿出长剑,细细端详,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把弄卢具剑,感受到剑身上的磅礴灵气,似乎蕴藏了一条蛟龙,就要破海而出,让他险些拿不稳。 “卢具剑,一直都是天子佩剑,品阶无法衡量,但绝对是世间珍奇!”李晔稳住心神,眸底闪过一抹精光。 李晔陷入沉思:“先帝宣宗还在世间的时候,对父亲极度看重,这柄卢具剑,就是父亲击退南诏北犯两川的大军后,先帝赐给父亲的......只是不知为何,父亲得到卢具剑后,就封存府库,一直没有使用过。” 李晔眼神深邃起来,寻思着:“卢具剑向来都是天子佩剑,结合种种迹象,只怕先帝赏赐卢具剑给父亲,不只是单纯表彰父亲的功勋,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收起卢具剑,李晔让上官倾城进屋。 “甲士布防已经完成,今夜纵然还有宵小前来作乱,末将也敢保证,对方断然无法得逞。”上官倾城先行禀报了她的本职差事,随后问道:“世子还有何吩咐?” 李晔看了上官倾城一眼。 身着细鳞铠的年轻甲士,按刀而立,身姿如松,英姿飒爽,她有晶莹如玉五官,妖异如花的嫣红双唇,整张脸粉雕玉琢、娇艳欲滴,本有祸国殃民之姿。 此刻她注视着李晔,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映出李晔的身影,专注得心无旁骛。 “武宗了?”李晔问。 “是!”上官倾城回答,声音清亮如山涧,不无自豪道:“世子在太玄顶成就练气,末将也迈入武宗,不过与世子相比,末将这点进展,实在是不值一提。” 李晔掏出一枚丹药,伸手一弹,落入上官倾城手中:“这是从薛绍礼身上得的培元丹,对成就练气有莫大帮助,你拿去用。” 上官倾城双眸睁大:“此丹价值极大,千金难换,虽然不知薛绍礼为何会有,但世子就这么给末将......” “无需多言。”李晔摆手打断她话,“去修炼吧,若能在今夜成就练气,也能更好辅佐本世子。” 上官倾城说不出话来,只是那双星辰般的眸子,一直在不停扑闪,睫毛如蝉翼,好似有千言万语,你不让她说,她就眨眼给你看。 李晔被逗乐了,脸一沉佯怒道:“还不快去!” 上官倾城轰然抱拳,随着她这个动作,气度转变很快,立即显得比寻常男儿还要有金戈之气,也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看了一眼上官倾城离开的背影,李晔想起一些前世往事。 当年他被迫禅位后,新君仍是不放心,派遣乱兵来杀他,万般无奈之下,为保留最后的尊严,他只得怀抱传国玉玺,在一个天空阴沉、黑云摧城的午后,登上玄武楼自焚。 当时当日,李晔身旁已是无人,唯独上官倾城,一身戎装,不曾离去。 彼时,她点燃了堆砌在玄武楼下的柴薪,然后丢了火把,在大火包裹玄武楼的时候,悲愤拔刀,背朝李晔,面向潮水般涌来的乱兵,一往无前的杀过去。 她在冲杀的时候,曾嘶声大喊:“以吾之血,为吾皇壮行!” 那一日,大唐皇朝的生命走到尽头,帝国的背影悄然远去,大唐最后的一君一臣,相互不弃,齐齐殒命玄武楼。 李晔站起身,出了门,跃上屋顶,负手远眺。 王府灯笼高悬,甲士往来巡逻,长安城亮若星海,夜空上有银河高悬。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李晔在等待他的敌人,准备迎接他的挑战,命运无常,他却必须走向天下。 子时。 李曜来到安王府外。 在一众修士的簇拥下,他登上一座阁楼,居高临下纵目而望。大半个灯火通明的安王府,都被他纳在眼底。 夜风习习,吹卷衣袂。 楼下,有十余名练气修士,正蓄势待发。 李曜身后,有心腹幕僚躬身而立。 这是天子脚下,是长安城,是王公贵族密集的北城。 这里,从古至今都不曾太平。 天子脚下,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争权的剑,夺利的刀,无一日停歇它们嗜血的身影。 百姓看皇城,看到的是它的神圣庄严,是它的不可侵犯。 王公贵族看皇城,看到的是它高大城墙下,那一团团永不消散的阴影。 这天下,自古壮士多热血。 这皇城,从来枯骨为石阶。 许久。 李曜长吐一口气。 他手指安王府:“那是本公子的王府。” 他神色睥睨,“半个时辰之内,给本公子拿下它!” 他长袖一甩,“取下李晔的首级来向本公子复命!” “得令!” 阁楼下,十余名练气术师,面带黑巾,前后相继掠向安王府。 现在,他们是庞勋余党。 当先的一名修士,伸手一挥,祭出一座青铜色九寸宝塔,那宝塔瞬间升入空中,青光闪烁,一道青色光幕降下,将安王府包裹其中,眨眼间光芒一闪,又不见了踪影。 结界。 可以隔绝灵气感应,同时让安王府外面的人,无法看到安王府异变、听到安王府动静的存在。 修士们奔过长街,脚步席卷细尘,他们跃入院墙,衣袂掠过树梢。 火红灯笼高悬的安王府,顿时惊呼声四起。 仆役丫鬟惊呼出声,甲士护院伫立拔刀。 “有贼闯入!” “擅闯王府者,死!” “护府!” 甲士取下腰间号角,仰头吹响。 很快,一队队甲士,从王府各处出现,细流般向二门的方向汇聚过来。 “杀!”修士们拔剑冲入大院。 “杀!”甲士们三人成群,五人结阵,抽刀在手,挺枪在前,持盾而进,分别迎向从院墙跃进王府的修士。 李曜麾下带领修士队伍的,是一名练气二层的修士,他叫李幕昭,此刻正冲在最前面。 “螳臂挡车!”李幕昭冷哼一声,长剑一挥,使出术法“灵风剑”,顿时一道白色灵气匹练飞射而出,击在三名甲士身上。 嘭的一声,甲士甲胄碎裂,胸前血光如雾,纷纷惨叫往后飞出,跌倒在地上。 “炎火术!”李幕昭身旁,一名练气一层的修士,挥出一颗火球,击在一名持盾的甲士身前,直接将盾牌击碎,让那甲士吐血翻倒。 “为庞将军杀李晔,挡我者死!”随李幕昭突入王府的修士,按照事先的安排,纷纷大声高呼。 这些练气术师相继施展术法,那些王府甲士,还未能近身,便被他们击倒、杀散。 “是练气术师!” 王府甲士们眼神凛然,眼见来袭者俱皆练气修士,无不神色冷峻。 屋顶上,上官倾城顶风而立,大声喝令:“退守三进正院,护卫世子!” 她动用了修为之力,使得声音洪亮,穿破夜幕,让远近甲士都能听到。 “术师?”李幕昭看见上官倾城,眉目一沉,当即施展身法,平地跃起,持剑向上官倾城掠去。 上官倾城眼见李幕昭燕子般掠来,也不在屋顶上停留,返身就走。 “哪里走!李晔何在?!”李幕昭纵身追上,长剑挥舞,道道白色匹练飞出,轰在屋顶上,使得砖瓦横飞。 其他夜袭修士,燕雀般在李幕昭身后跟进,手中动作不停,一颗颗火球飞出,一道道剑气击出,追杀那些王府甲士。 李幕昭跃过垂花门屋顶,只身杀进三进院落,却不见了上官倾城的身影,立即大喝一声:“李晔何在,还不出来受死!” “本世子在此!” 当面的正厅,大门轰然大开,一道玄袍身影,大雁般从厅中飞出,利箭一样掠向李幕昭。 “李晔!你的死期到了!”李幕昭眼前一亮,感应到李晔施展出来的修为,已是练气二层,知道对方的身份不会有假,顿时长剑连连挥舞,击出一道道剑气! “是你的死期到了!”李晔眉目沉静,人在半空,如同踏云而行,一步比一步高,他速度极快,以至于脑后青丝如瀑,水墨般泼洒开来。 李晔转瞬到了李幕昭眼前,长袖一甩便是一拳轰出,“紫气聚云拳!” 第十七章埋伏 “找死!”眼见李晔以拳对剑,李幕昭眼神一冷。 他手中的长剑可不是凡铁,而是一件法宝,修士之体就算有灵气护体,但对于法宝而言,却仍旧是血肉之躯! 看着李晔一拳轰来,面前灵气如潮,出现云蒸霞蔚、气浪翻滚之象,李幕昭知道那不是寻常功法,也不敢怠慢,当即尽了全力。 “天光剑网!”伴随着李幕昭的低喝,他挥出的剑气,在他面前纵横相交,前后相承,织成一张耀眼大网! 剑网形成的那一瞬,李幕昭心中大定。 他有信心,这张剑网必能锁死李晔,将对方重创。 这样的战斗,李幕昭已经经历了太多。 便是一队甲士,持盾结阵防御,李幕昭的剑网,也能将对方的阵型直接撕碎,让他们命丧当场! 连军阵都能攻破,何况是一个人? 作为李曜的心腹,李幕昭的修为虽然跟薛绍礼一样,但实力却强大许多,更何况他手中的长剑还是法宝。 面前的李晔不闪不避,横冲直撞过来,这让李幕昭露出嘲讽之色,他已经能够看到,李晔被剑网罩身,浑身飚血倒飞出去的景象。 挥出最后一道剑气,李幕昭面色狰狞道:“送你归西!”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李幕昭神色一僵。 随着李晔拳势大成,周身都被紫气萦绕。 脚下踏云浪,一拳升晨曦! 他眉目沉静,长发飞扬,在紫气亮光中,倍显庄严! 如黎明之时,仙人自东方云浪中现身! 砰砰砰一连串爆响,李幕昭身前的剑网,直接被李晔轰碎,道道剑气匹练,如同海市蜃楼,在半空骤然消散。 而李晔萦绕紫气的一拳,却似没有受到半分阻隔般,瞬间到了李幕昭胸前! “这不可能!”李幕昭心头大骇,汗毛直竖! 李晔近在眼前的面庞,却是古波不惊,浑如一切在他看来,都跟飓风过岗,百草低伏一样理所应当。 轰的一声,李晔一拳轰在李幕昭前胸。 李幕昭噗得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如同撞在墙上的皮球一般,倒飞出去。 李幕昭撞回垂花门的屋檐,将屋檐直接撞毁,身体和碎瓦断木一起落地,灰尘洒了他一身,他半跪在地上无法站起,看向李晔的双眸一起凸出,眸中满是无法置信。 先前得知薛绍礼失手的时候,李幕昭还在李曜面前,嘲笑薛绍礼的无能愚蠢。 现在李幕昭终于知道,为什么薛绍礼会失手。 只是他宁愿不知道。 不知才能无所畏惧,知道了真相,就只剩下惊恐。 “这是什么功法......怎么如此厉害......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李幕昭心潮汹涌。 “然而这还不够!” 十数名练气修士,已经从他身旁掠过,纷纷向李晔出手,无数颗火球,无数道剑气,将李晔罩在中心! 漫天激荡的术法,在这一刻如同纷落的流星雨! “李晔,你再怎么强,也挡不住十数名修士联手出击!”李幕昭仇恨的望着院中的李晔,愤怒的低吼:“就算你能胜得了我又如何?人多才能势众,你孤身一人,是为势单力孤,注定要被我们碾压!” 李幕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方才他被李晔一招击败,自尊和自信都被打击的一塌糊涂,这时候看到同伴围攻李晔,即将把李晔拿下,他心里立即好受很多。 “这天下,自身修为厉害并不算什么,有人,才是真的强大!”李幕昭吐了一口血水,一动不动看着李晔,想看到他被漫天术法轰成渣的场面。 然而,李幕昭立即发现,负手站在院中的李晔,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这让李幕昭恼羞成怒,几乎要大骂出声。 但是不等他骂出声,眼前发生的一切,就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道白色光幕,毫无预兆在李晔身周出现,如碗倒扣,将李晔护在中心,将漫天术法攻击都隔绝在外! 负手而立的李晔,沐浴在光幕下,淡然平和,八风不动。 “这是......”李幕昭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小玄阵,因为他遥遥看到了,摆放在厅中的青玉葫芦。 “白痴!小玄阵只能对付练气一层的修士,这里有数名练气二层的修士,又是一起出手,就算没有惊云旗,也能直接将小玄阵轰破!” 漫天术法,已经到了白色光幕前。 就在这时,白色光幕突起异变,一阵青芒闪烁,白光尽皆化为青光。 无数术法攻击到青色光幕上,轰然炸响,大雨落湖一样,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无论是火球还是剑气,都无法击破青色光幕,就消散无踪!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这不可能!” 出手的十数名练气术师,望着眼前一幕,全都惊讶不已。 他们来的时候,李曜就告诉他们了,李晔得了青玉琉璃葫,可以激发小玄阵。 但谁也没放在心上,小玄阵而已,数名练气一层的修士联手,就能击破,何况这里除了李幕昭以外,还有四名练气二层的高手? 但他们方才一起出手,竟然半分作用都没有。 “再来!” “一起出手!” 几名练气二层的修士,在惊愕之后立即大声招呼,他们作为练气二层的高手,怎能容忍自己连小玄阵都击破不了,一个个目露狠色。 “炎火术!” “灵风剑!” 修士们接连低喝,纷纷出手,顿时一颗颗火球,一道道剑气,再度轰在青色光幕上。 然而除了涟漪外,青色光幕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 阁楼上,李曜面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怒视幕僚,“青玉琉璃葫是你的,告诉本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幕僚起初也是一脸迷茫,忽的像是想起什么,不由得面色大变,后背一阵发凉,在李曜的怒视下,支支吾吾道:“师父将青玉琉璃葫给卑职时,曾今提过,葫芦里除了小玄阵,还有玄妙......小玄阵外,或许还有大玄阵!” “大玄阵?”李曜怔了怔,他是宗室子弟里的天才,也算见多识广,此刻听到“大玄阵”这三个字,不由得面色一变,因为他深知大玄阵的威力,随即大怒,“你竟然把蕴藏大玄阵的法宝,留给了李晔?!” 幕僚:“......” 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哪里会想到,这青玉琉璃葫,会落在李晔手里? 幕僚苦涩道:“大玄阵何等玄妙,当世的修行者,也没几个能知道它的构造,若非如此,青玉琉璃葫在卑职手里,早就有了大玄阵了.......卑职也不会舍得把它放在太玄顶......” “废物!”李曜怒气不减,幕僚的解释,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公子......” “说!大玄阵要怎么样才能破?!” “这个......大玄阵虽然玄妙,但也不是不能破的,只要我们有阵旗......”幕僚一面看着王府一面寻思着说道,但话一出口就脸色大变,他手指大玄阵颤颤巍巍,一脸惊恐,“那......那是什么,惊云旗?” 大玄阵的阵眼上,正插着惊云旗! 李曜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满脸阴郁,那惊云旗,正是他给薛绍礼,让对方破小玄阵用的! ——薛绍礼并非不能强破小玄阵,但需要耗费些时间,闹出的动静势必也不小,还有可能被王府甲士牵制,再加上先前他让薛绍礼行动,是打的偷人的主意,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撕破脸皮”,大张旗鼓的进攻,所以才给了薛绍礼惊云旗。 “有惊云旗压阵,这大玄阵,除非有大修士来,否则怕是破不了了......”幕僚畏畏缩缩看了李曜一眼。 “混账!”李曜脸上肌肉一阵扭曲,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恼羞成怒无地自容。 好半响,李曜才咬牙切齿继续说话,“先是威力强大的功法,能一招击败李幕昭,现在又是大玄阵,李晔那厮背后,到底有什么人相助?!” 就在这时,幕僚又失声道:“公子快看!” 大玄阵中,异变陡生。 一队队甲士,从院中两侧的房间里奔出来,不下百人之多,不是手持强弓,就是端着劲弩,他们在院中整齐列阵,而后引弓搭箭,在一名细鳞铠将领的指挥下,瞄准大玄阵外的修士们。 “齐射!”上官倾城拔出横刀,往前一引。 一阵沉闷的弦动声中,百支铁箭咻咻飞出,射向大玄阵外的练气修士。 大玄阵,阵外无法攻击阵内,阵内却能攻击阵外! 大玄阵外的练气修士,见状纷纷色变,尤其是练气一层的修士。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面对百张强弓劲弩,对练气低层的修士,仍旧有致命威胁! 箭雨弩矢从大玄阵里飞射而出,密集如蝗,阵外的练气术师们,或是慌忙升起灵气屏障,或是挥舞长剑护住身体,或是连忙后退闪避。 攻势为之一遏! 垂花门前的李幕昭,看见这一幕,已是面色苍白,“这是埋伏!” 当然是埋伏。 如若不然,这里不会聚集了百名弓弩好手。 如若不然,他们先前受到的甲士抵抗,不会那么微弱。 现在他们全都聚集到大院,强弓劲弩齐射集火,岂能不受创? 单方面受到打击,再小的创伤,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被扩大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不仅如此,弓弩手列阵后,正厅里,又涌出百名甲士,个个持盾带刀,分成数股聚集到弓弩阵两翼,一副哪个练气术师被弓弩射中受创,落在地上,他们就一拥而上,将其乱刀剁死的架势! 李幕昭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不由得扭头,回望李曜所在的阁楼。 阵中的李晔,忽然拔地而起,在箭雨的掩护下,冲出大玄阵,向阵外的练气术师,发动突袭。 “紫气聚云拳!” 距离李晔最近的一名练气一层的修士,正升起灵气屏障,抵挡箭矢,李晔骤然跃来,速度奇快,像是炮弹一样,从地上一弹就到了他眼前。 修士瞳孔瞪大,来不及闪避,只能拼了命的将灵气涌入身前的屏障,希望能够挡住李晔一击。 然而事实证明他是妄想,连练气二层的李幕昭,都无法抵挡的一拳,他又如何挡得住? 李晔一拳轰碎灵气屏障,修士惊恐的目光中,又一拳轰在他小腹,将他身子轰得虾米般弓起浑身发软,没有半分还手之力,接着李晔抬手一肘,砸在他的后颈,将他击落地面。 院中持盾携刀的甲士,一拥而上,趁他病要他命,将这名练气修士乱刀剁死。 “轰死他!” 李晔一出大玄阵,其他的修士纷纷反应过来,一边抵御箭雨攻击,一边抽空向李晔出手。 但是李晔一击得手,就即刻遁走,赶在火球剑气袭来之前,又落回了大玄阵中。 “无耻!” 修士们见状纷纷怒骂,一个个气得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 谁知李晔刚落回大玄阵中,又再度弹跳而起,随着一波新发的箭雨,再度冲出大玄阵,一拳轰向另一名练气术师! 第十八章错误 “当心!” 近旁的修士连忙出声示警。 那名练气二层的修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李晔冲出青色光幕的时候,连忙收回长剑,长袖一甩,衣袖里飞出一张黄色符篆,直奔李晔而去。 “禁锢符,爆!” 修士手指掐诀,忽的向前一指,黄色符篆立即嘭一声爆开,七八条白色锁链在光华中骤然出现,触角般向冲来的李晔缠绕过去! 白色锁链距离李晔太近,他根本就来不及闪避,眼看一条条锁链就要将李晔缠住,将他禁锢当场! 李晔已经冲出大玄阵,此时若是被禁锢在半空,马上就会成为众修士的靶子,无数术法转瞬就会砸到他身上,将他轰成粉末! 李晔却是浑然不惧,他依旧向前轰出一拳,一力破万法,“破!” 升腾的紫气流云中,李晔拳出如龙,触手般缠绕向他周身的白色锁链,被一拳击中,竟然四下消散,刹那间,半空中光华闪烁,纷飞若柳絮。 而李晔则冲破这层柳絮,到了修士面前,同样是再度挥出一拳。 “可恶!”修士面色一变,连忙竖剑在胸。 李晔一拳轰在长剑上,长剑骤然向后弯曲,灵气气浪以拳剑相接的地方为中心,波浪般向外荡开,吹得李晔的长发向后疯狂向后飞舞,白芒清晰勾勒出他冷峻的五官。 修士面色一白,胸口一阵烦闷,差些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他身影暴退,想要落回垂花门房顶去。 激战以来,他是第一个,李晔没有一拳将其重伤的,虽然同是练气二层,但修士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自豪之感,当即出言嘲讽:“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 他看向左右同伴:“还在等什么,轰死他!” 不用修士提醒,他的同伴也齐齐将术法对准李晔,发动了最强攻击。 但就在这时,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晔这里的时候! “小心!” “注意身后!” 有眼尖的同伴,看到修士背后的景象,慌忙出声示警! 可惜为时已晚。 另一道身影,已经闪电般从大玄阵里跃起,在修士身影暴退的时候,拦截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在修士退到身前的时候,那道高高跃起的身影,正双手举刀过顶,向修士一刀斩下! 那是一个身着细鳞铠的身影。 上官倾城! 横刀冰冷的刀锋,在半空中滑过一道闪亮的圆弧。 修士回头的那一刻,僵硬的神色映在刀光下,分外明显。 纵然修士连忙扭转身体,却也无法躲过这一刀,甚至连掐诀发动灵气屏障都做不到,他不禁惊叫出声。 噗嗤! 横刀直接划开了修士的肩膀,去势不减,笔直向下,竟是直接将其左臂齐肩砍了下来! 血雾飘洒,断臂横飞! 修士一只手捂住喷血的左肩,惨叫着从半空跌落,已然丧失战力! 好在他是在撤退的途中,没有掉进大玄阵中,但也仅此而已。 “这怎么可能?!” “这王府中,除了李晔,怎会还有练气术师?!” 一众修士纷纷惊呼出声,脸色大变。 此时上官倾城表现出来的修为,分明是炼气期! 一个李晔配合大玄阵,已经足够难缠,更何况突然又多了一个,能够配合他的练气术师?! 这些人当然不会知道,上官倾城得到李晔给他的培元丹后,已是成功成就练气! 一击得手,上官倾城毫不停留,在围攻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掠回大玄阵中。 “轰杀李晔!” 垂花门前,李幕昭大声疾呼。 上官倾城出现的突然,得手后撤退得也迅速,众修士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无从对付,但李晔一直是处在众人视线中的,这个时候,众修士只能也只需对付李晔即可。 “术法合击,封死他的退路!” 众修士都是聪明人,李晔之所以敢出大玄阵偷袭他们,依仗的就是大玄阵的保护和弓弩的掩护,一击之后必然退回,否则就会陷入术法围攻,所以他们这下一齐出手,十人却有八人,是朝着李晔退回青色光幕的位置。 “去死!” 上官倾城回撤的时候,众修士已经出手,各种闪光的术法齐齐飞出,如同流星一般,砸向李晔退回的位置,彼处一时星光大盛,遮蔽万物! 此时此刻,众修士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晔被术法轰杀成渣的场面。 然而待得光芒散尽,众修士却齐齐愣在那里,众人视线中心,大玄阵的青色光幕荡漾起阵阵涟漪,光波如同水流一样向四周散开,但唯独不见李晔的踪影! 预料中李晔衣袍崩碎,从半空坠落的画面,更是无从呈现! 就在这时,因为距离远,一直在观察战场的李幕昭,突然发出一声大叫:“他在那里!”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有些修士已经反应过来,因为他们再度看到了紫气升腾,云蒸霞蔚的景象! 这副景象,现在就是众修士的噩梦,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东西,因为每当这副场景出现,必然有人重伤! 但这副场景,此时真实的出现在半空,不可逆转! 原来李晔与上官倾城配合,一击得手之后并未退回,在众人被上官倾城稍稍吸引注意的时候,突然转向,竟是再度朝另一名练气术师,发动了突袭! “轰!”的一声闷响,一道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响起,一名练气一层的术师,下饺子一般从半空坠落! 众人这下看得分明,李晔就在他身后! 但是众人已经无法出手! 因为李晔是抱着那名修士的身体,一起掠回大玄阵的。 他们朝李晔出手,就会把那名修士也轰杀! 不仅如此,李晔出手突然,掠回的动作也无比迅捷,他们刚刚出击一次,这下就算想要施展术法,仓促之间也是来不及! “可恶!” “混账!” “怎会如此!” 众修士一个比一个脸色铁青,恨不得把李晔乱刀剁死,但是眼下他们却感到无力,因为他们奈何不了李晔,他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李晔的狡猾,所以无比愤怒,但越是愤怒,就越是更深刻的表现了他们的无能! 谁也不曾想到,江河日下的安王府,在李晔突然有了修为之后,竟会又多出一名练气术师! 方才,李晔先动手,向那名练气二层的修士出手,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晔身上,上官倾城突然现身,自然一击得手,在众人的注意力被上官倾城吸引,又以为李晔会退回的时候,李晔却反其道而行,忽然间又重伤了一名修士! 如此配合,虽然简单,但却实用,在此时更有天衣无缝的意味,这哪里像是一个世子与王府将校的配合,是只有沙场老卒之间,历经血战之后才能有的默契! 眼看李晔掠回大玄阵,将那名挟持的修士,一刀砍杀,房顶、院墙、阁楼上的众修士,面面相觑,一时都是无言,但俱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忌惮,看到了胆寒! 事到如今,不能不胆寒! 他们十三名练气术师,其中还有数名练气二层,一起突袭安王府,本以为擒杀一个刚突破练气二层的修士,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但谁能想到,刚正面交手不过片刻的时间,十三名练气术师,就折损了四个! 战力瞬间倒下接近三分之一! 那战力最强的李幕昭,现在还躺在垂花门前,莫说恢复行动,能勉强做起来已是费力。 若是放在沙场上,一支军队的将士死伤接近三分之一,这支军队就废了,会被判定为丧失战力,拉下战场休整。 在来之前,没有一个修士会料到,一个朝不保夕的世子手里,一个没有任何大人物匡扶、帮助的世子手里,竟然会有二阶法器,而且还是能释放大玄阵,这种防御利器的法器! 他们更加无法预料,李晔会将大玄阵利用到了这个份上,配合王府甲士,发挥如此巨大的威力! 李晔还是被突袭的那方吗? 半躺着靠在垂花门廊柱上的李幕昭,脸色苍白如纸,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不是白痴,他当然早就意识到,李晔今日不是被动应对,而是早就有所准备,甚至利用大玄阵与王府甲士,为他们挖了一个坑,在等着他们往里跳。 传闻李晔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二十年来都没有踏入武士境。 李幕昭觉得最先传出这个谣言的人,一定是个十足的白痴,因为他看走了眼。 而信了这个谣言的人,是比那个白痴,更加白痴的人。 李幕昭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传闻李晔终日恹恹,不学无术,也没甚么才能。 李幕昭觉得这谣言更加愚蠢。 一无是处的李晔,凭什么能聚集王府甲士,将弓手、弩手、刀手和大玄阵,和他自己的战斗方法,配合的如此紧密? 若非如此,李晔也不可能,在几乎一个照面的时间,杀伤接近三分之一的修士! 想着这些,李幕昭渐渐双手发颤,连身体都发抖起来。 他们完全错误判断了对手的实力,没有一个方面是正确的预估。 对手强大的离谱。 这种强大背后,还有一股神秘的意味。 那神秘,仿佛一座深渊,深不可测! 第十九章大人 (今天两章一起更了。) 李幕昭心里发堵,随即就有些慌,他们骤然意识到,他们今夜的行动,可能要失败。 失败了,还能走吗?李幕昭问自己。 若是进攻安王府之前,李幕昭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能。 但是现在,李幕昭根本就看不清李晔,他不知李晔还有多少手段,也不知李晔还隐藏了怎样的实力,更不知李晔还有怎样的布置! 李幕昭没有信心了。 他们今夜打着庞勋余党的幌子,来进攻安王府,若是败了,若是逃不掉,会有这样的后果? 李幕昭不敢想。 但毫无疑问的是,那对他而言,将是一场莫大的灾难! 王府外的阁楼上。 “一群废物!” 李曜一把捏碎了阁楼的栏杆,他极度愤怒,面色因为五官的扭曲,而倍显狰狞。 李晔片刻就伤了四名修士,固然让李曜愤怒,但更让他愤怒的,是现在修士们的进攻姿态! 修士们已经往后退了一大截,他们不再在大玄阵的上空进攻,而是避开了大玄阵的攻击范围,隔着老远,躲在阁楼后,躲在树梢上,用术法远远轰击大玄阵。 这幅模样,俨然是要避开大玄阵中,弓弩的齐射,避免被李晔突袭后,从半空掉入大玄阵的范围! 但他们离得远,术法的威力就大为下降! 原本众修士齐齐轰击大玄阵,一时也无法轰破大玄阵的防御,此时这番束手束脚的模样,攻破大玄阵就成了一个笑话。 这些修士如此作派,显然斗志全无! 这让李曜如何不怒? “公子......”幕僚欲言又止。 “闭嘴!”李曜冷冷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玄阵坚固,李晔准备充分,我等一时难以成功,不如暂且退走,从长计议?” 幕僚神色尴尬,显然被李曜说中了心事。 “但本公子没有退路!”李曜回头瞪着幕僚,“太玄殿的道人在李晔手上,刘仁义在他手上,青玉琉璃葫也在他手上,再加上今夜之事,本公子算计他的人证物证,他有一大堆!若是此番就这么退走,明日他一状告到长安府,告到宗正寺,本公子如何区处?” 幕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铁证如山,就算邢国公颇有势力,就算李晔势单力孤,就算安王之死有些秘辛,李曜也得遭殃。 深吸一口气,李曜强行稳住心境,而后他长袖一甩,手中已然多了一柄丈八长槊,槊身纹路密布,随着他手一抖,便是银光闪耀,显然是一件法器,而且品阶不凡。 李曜面向安王府,冷冷道:“李晔不是很能打吗?他有我能打?他不是有法器吗?他的法器比我还要好?只要今夜李晔死在庞勋乱党的手里,一切就都结束了,安王爵位还是本公子的!” 言罢,李曜纵身而起,一脚踏在栏杆上,大雁一般向安王府掠去。 ......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有居民百万,达官显贵无数,但无论何时,宰相的权势都是官员之中最高。 皇朝宰相,统领大唐政事。 北城宰相府,东书房里亮若白昼,宰相韦保衡正在把玩一颗夜明珠,这夜明珠自然不是凡俗之物,而是一件法器,且品阶极高,乃是太平军节度使,日前派人送上来的礼物。 忽而,韦保衡皱了皱眉头,他放下夜明珠,起身来到窗前,抬头向南边望去。彼处的夜空星光灿烂,银河如织如带,一切都显得宁静平和。 然而作为练气高段的修行者,韦保衡仍旧察觉到了彼处灵气波动的异常,哪怕有结界阻挡,他也能窥知一丝端倪。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 韦保衡没有动,就在窗前问道:“何处有事?” “禀宰相,是安王府。”门外的人低声道。 “安王府?”韦保衡微微皱眉。 “下面的人说,是庞勋余党在袭击王府。”那人继续说道,然后顿了顿,“长安府尹求见宰相。” 韦保衡沉默下来。 半响,他忽然笑了笑,意味莫名:“告诉长安府尹,庞勋乱党袭击王府,罪大恶极,明日天亮后,要彻底追查。” 门外的人毕恭毕敬道:“是。” 天亮后查,说的自然是今夜不用理会。 既然今夜不及时理会,那么天亮后的“彻底追查”,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 整座长安城,修行高手最多的地方,防备最为严密的地方,自然是皇城。 三省六部的官署,就在皇城内。 高手比皇城还多,防备比皇城还严密的,是皇城北的宫城。 那是大唐皇帝起居的地方,也是宦官出没的地方。 灯火辉煌的宫城里,一座小院内,有两名年长宦官,正在屋中对弈。 大唐有军队无数,地位最高的无疑是禁军中的神策军,整座长安城的防备,包括皇宫的戍卫,都由神策军把持。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整座长安城,都是神策军的囊中之物。 神策军最高统帅为神策军左右中尉,此职由宦官把持已经多年,如今的神策军左军中尉为刘行深,右军中尉为韩文约,就是眼下对弈的两人。 左右神策军中尉,与正副枢密使,合称“宦官四贵”。 此四人因为把持军权,所以顺理成章把持朝政,连皇帝的废立都要仰其鼻息,朝堂中的宰相哪怕统领百官,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唯唯诺诺而已。 执白的刘行深落下一子,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向南面夜空看了一眼。 “安王府。”韩文约紧跟着落下黑子,头也没抬的说道。 刘行深笑了一声,“今儿白天,安王世子去了宗正寺,报备练气一层的修为,想要承袭安王爵位呢。” 韩文约向侧旁伸出手,身后立即有人双手奉上茶碗,他接过之后饮了一口,又递了回去,淡淡道:“邢国公不是费了好大劲儿,要给他的公子谋取安王爵位吗?眼下安王世子有了修为,那位想必是坐不住了。” 刘行深捏着棋子端详一阵,又施然落下:“不过就是两个小儿打架而已,没什么看头。” 韩文约双手笼袖,忽的嗤笑一声:“朝中安王那些党羽,可都觉得安王死得蹊跷,这两年没少为这事东奔西走,想要查出什么来。” 刘行深道:“这些人,不是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韩文约道:“总会有些漏网之鱼。” 刘行深道:“安王在世的时候,权势可谓滔天了,咱们要他死,他还能不死?如今安王都不在了,那些漏网之鱼,又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韩文约道:“这世上总有些人,自以为忠义,行事端正,嘴里说着匡扶社稷,其实不也是惦记着咱们手里的权柄?” 刘行深道:“安王自以为给大唐江山立下许多功劳,便能对我们指手画脚,熟不知这这大唐江山,不是他的。” 韩文约道:“这世上的事,说到底都是为自己争,谁也不比谁高尚,何必虚伪的打着那些为国为民的幌子,看着叫人恶心。咱们觉着恶心,陛下更觉着恶心。” 刘行深道:“陛下觉着恶心了,咱们自然是要为陛下分忧的。” 韩文约忽然笑了一声:“今夜若是邢国公的那小子打输了,可如何是好?” 刘行深目不斜视:“安王死的时候,邢国公出了把力,所以咱们不介意把安王爵位给他,但如果他自己没用,又能怪得了谁?若是连个安王世子都对付不了,这样的人,也只配做个弃子。” 说到这,刘行深也笑了笑:“说到底,咱们做事还是公正的,一个安王爵位而已,小儿若有本事来取,咱们也不会吃相太难看,把持着不放。” 他俩谈笑自若,俨然没把天下人物放在眼里,仿佛天下英雄,在他们眼中,都不过草芥而已。 也是,连皇帝的废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还会把谁放在眼里? 下面的人争斗,好似在他们看来,不过就是一场可以观赏的戏。 ...... “殿下。” “何事?” “安王府出事了。” “什么?安王府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晔哥儿怎么样?” 普王府,年轻的普王,皇子李俨原本正斜坐在坐塌上,一边饮酒一边哼着小曲儿,摇头晃脑,欣赏厅中歌姬们的曼妙舞姿,忽然听了下面的人禀报,一下就惊得跳了起来。 躬身在侧跟李俨说话的,也是个宦官,不过年级倒是不大。 李俨从坐塌上跳下来,一把揪住宦官的衣领,吼道:“田令孔,你快说,晔哥儿怎么样了?” 李俨手上劲道很大,此时心绪不宁,下手也没个轻重,若是换作寻常人等,只怕已经叫他晃得晕头转向,但田令孔却气定神闲,显然修为不俗。 “庞勋余党袭击安王府,现在打得正热闹呢。”好不容易逃离李俨的魔爪,田令孔据实禀报。 “庞勋余党?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安城,袭击亲王府邸,简直没有王法了!”李俨怔了一下后便是大怒,抬脚就往门外赶,“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救晔哥儿!” “殿下且慢!”田令孔连忙拉住盛怒的李俨,在对方焦急疑惑的眼神中,重重叹了口气,“此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什么意思?”李俨停住脚步。 田令孔又是一声叹息,语重心长道:“袭击安王府的术师有十多人,长安城中,是不会有这么多庞勋余党的,长安府又不是吃干饭的......” “我不管这么多!” “殿下!”田令孔见李俨火急火燎的,知道不能把话说得太隐晦,要不然李俨理解不了,“长安府都没动,殿下身为皇子,怎能轻举妄动?这长安城的各种阴暗有多可怕,殿下难道不知?此事背后,指不定还有什么阴谋,殿下冒然牵扯进去,于己不利......” 田令孔这话还没说完,就愣在那里。 因为李俨已经冲出了门。 良久,田令孔摇了摇头,三度叹息:“殿下啊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第二十章对决 (第二更) 安王府。 “都给我滚开!” 李曜提槊掠至,如同天外飞仙一般,落在正院屋檐上,他平举长槊直指大玄阵中的李晔,“李晔,给我滚出来!” 四周围攻大玄阵的修士,见李曜突然降临,错愕之下俱都有些羞愧,毕竟他们的任务没有完成,但看到李曜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言,只得纷纷收手,退到垂花门前。 大玄阵中,李晔挥了挥手,示意弓弩手收了架势。 对付寻常练气三层的术师,弓弩或许还有作用,但李曜是国公之子,身上必然有诸多法器,这些弓弩的作用就很小了。 上官倾城得令之后,却没有让甲士撤下,而是纷纷将矛头对准垂花门,威胁聚集在那里的修士。 李晔长袖一甩,负手身后,一跃而起,出了大玄阵,落于屋檐上,与李曜遥遥对峙。 夜空繁星如海,银河的光彩划过天际,长安城灯火辉煌,远处的市井中,车马喧嚣行人摩肩擦踵,安王府却突然安静下来,在结界的笼罩下,一草一木似乎都与外界无关。 屋檐上夜风吹佛,李晔衣袂翻飞,他负手面对李曜,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仿佛与王府与黑夜已经融为一体,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对道机的领悟不是寻常修士可比,一举一动竟然都有暗合大道之意。 在他面前,屋檐的另一端,李曜正怒发冲冠。 “国公府的公子,竟然成了庞勋余党,李曜啊李曜,你可真会讲笑话。”李晔含笑看向李曜,目中不无嘲讽之意。 “我是小觑了你。”李曜咬牙切齿,“不过你也就是运气好些而已,若非在太玄顶得了机缘,此时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李晔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在太玄顶,不仅得了机缘,还得到了你送的青玉葫芦和阵法,若非如此,今夜还真挡不住你的爪牙偷袭。” 李曜脸色一青,这本就是他心头的痛,是最让他悔恨的事,此刻李晔明着说出来,无异于在他的伤疤上撒盐。 李曜长槊直指李晔,怒道:“李晔!莫说你只是练气二层,就算你到了练气三层,你觉得你就能赢下我?你现在卖乖,待会儿只会更惨,只会更显得可笑!” 李晔双手一摊:“我只是单纯的谢你而已,你看,若非你建议我去太玄顶,我也不会得到机缘,若非你把青玉葫芦放在太玄顶,我此刻也不能还站在这里卖乖,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李曜气得脸上阵青阵白,好半响才理顺了气,“好!你够贱!原本我还想留你一个全尸,现在看来是不必了,我会把你轰成碎肉,让你神魂俱灭,让你知道激怒我的代价!” 李晔嗤笑一声:“你很有自信,我很欣赏。不过你也很蠢,我抓了那几个道士,你就派手下来偷人,我扣留了你的手下,你就亲自杀上门来,我击败了你的爪牙,你就亲自出手,难道你就没发现,你一直是在被我牵着鼻子走?” 垂花门前的李幕昭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脸色一变,比猪肝还要难看,他们仔细一想,好像事情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意识到这点,他们看李曜的目光,就充满狐疑,李幕昭心里更是想到:难道我一直跟了个蠢货主子? 不过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李曜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换作是李幕昭自己,也会这么做,所以结论不是李曜愚蠢,而是李晔太过阴险! 不仅阴险,而且妖孽。谁能想到,李晔能真的在太玄顶成就练气,还这么快就到了练气二层?若非如此,眼下的局面也不至于是这样! 大玄阵中的王府甲士,则完全是另一个反应,他们纷纷抬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看李幕昭等人的目光,也充满俯视意味,像是在说:看吧,你们主子多愚蠢,我们世子多厉害,你们快玩完了! 李晔看向面色扭曲李曜,脸上笑意更浓:“你这么蠢,凭什么还认为你能赢我?回去叫爹吧,等邢国公回来,有他在后面给你助阵,你或许还能与我一战。” “我杀了你!”李曜怒不可遏,终于放弃了在言语上胜过李晔的打算,持槊拔地而起,发狂的虎豹一般冲向李晔,“等你死了,我看你还怎么口吐狂言!” 他一动,整个人便出现在半空,闪烁着白芒的长槊在身前一挥,霎时间也不知舞了多少次,顿时异象陡生,槊前出现九条白色蟒蛇,每一条都长过三丈,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气势非凡! “九啸惊蟒决:白蟒下山!” 灵气的白光照亮了李曜盛怒的五官,在九条白蟒的映衬下,他仿佛有天人之姿。 他与手中银色丈八长槊融为一体,便是那条最大的白蟒,在屋檐上空向李晔张开血盆大口,轰然咬去,仿佛要把李晔一口吞进肚子里! 垂花门前的修士,此刻纷纷色变,眼中充满敬畏之色。 “曜公子竟然一出手就是《九啸惊蟒决》,他真的怒了!” “《九啸惊蟒决》是上品功法,威力绝伦,能极大提升修为之力,一旦施展出来,便有摧城拔寨之威!” “传闻邢国公使出这招‘白蟒下山’,曾在乱军中取了敌将首级,曜公子本就是宗室子弟中的天才,继承了邢国公衣钵,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威势,显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李晔这回死定了!他真是蠢,竟然惹怒曜公子,这下要自食其果!” 大玄阵中,众甲士无不神色肃然,充满忌惮,上官倾城轻咬下唇,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她已经是练气术师,能感受到李曜出手的威力。 “世子刚刚成就练气,根基未稳,李曜又比他修为还高,出手便是这样狠辣,世子他这下可如何应对?” 上官倾城心跳加速,紧张之下,白皙的脸微微涨红,殷红的唇反而苍白起来,她紧紧注视着李晔,片刻也不敢挪开目光。 “世子还没去钦天监领取功法,他之前使出的功法,也不知是什么品阶,但想来不会比上品更高。这下又出了大玄阵,只怕凶多吉少,如果世子败了......我也要冲上去,与李曜同归于尽!” 上官倾城知道,即便是她出手,也根本无法与李曜功归于尽,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与李晔同生共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李晔动了。 事实上,在李曜动手的时候,他就动了。 “九啸惊蟒决,气势不小,但蛇就是蛇,再强又能奈我何?” 李晔身具龙气,乃是潜龙,岂会怕了蟒蛇? 他眉目沉静,脸上没有丝毫感情色彩,他屈膝下蹲,双臂回收,骤然间又弹射而起,就在这一沉一起之间,灵气已经调动到极致。 李晔从屋檐上一跃而起,冲向李曜的时候,身周三丈范围内,紫浪翻滚,犹如祥云席卷,而他就是踏云飞升的仙人。 “我有一拳菩提跪,我念无相鬼神悲!” 他左手在前,猛地握指成拳,拳头附近的紫气,突然放出无数光芒,又被迅速收缩成微粒,悉数被他握进拳心。 他右手在后,伸指成掌,手掌附近的紫气,如同排浪一般,一排一排向外挡开,看似已经远离,却又在他手掌周围萦绕,无休无止。 “紫气聚云拳!” “紫气无相掌!” 两人在屋檐上的半空相遇,各自带着身周的异象撞在一起,刹那间流光溢彩,仿佛两日相融,光芒大盛,漆黑的夜空,陡然升起一轮明月,环绕无数紫云。 李晔左手先出,紫拳轰在白蟒间,“群蟒下山?给我滚回山上去!” 轰的一声,李晔收在拳心的紫气,骤然炸开,将白蟒轰得支离破碎。 李晔右掌再出,紫掌轰在李曜身前的长槊上,掌、槊相交的地方,如同巨石落湖,灵气波浪一群群荡开、翻滚,又如当空升起一拳水柱,轰然爆开! 李晔的长发,在灵气的波浪里,水墨般向后泼洒,衣袂猎猎作响。 在他面前,李曜咬牙切齿的凶狠面容,纤毫毕现。 灵气如雪花,在此刻,在两人身周纷纷飘落。 两人近在咫尺,只是刹那,又似乎永恒,两人双双向后倒飞出去。 李晔落在屋檐上,屈膝下蹲,向后滑过十步,在屋檐尾端停住。 李曜同样如此。 两人躬身对视彼此,不曾挪开目光。 屋檐上再无灵气异象,一切又恢复风轻云淡,两人飞舞的长发衣袂,悄然落下,弯月如钩在远天悬挂,银河如带在头顶倘佯。 噗! 极轻的声音中,两人竟是双双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幕,让垂花门前的众修士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曜全力施为,竟然没胜? 不仅没胜,还受了伤?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双眼,无法接受这一幕。 “怎么可能!” “曜公子可是天才,还使出了上品功法!” 大玄阵中,众甲士挺直的腰板一松,纷纷舒了口气,互相看一看,又连忙挺起胸膛,挑衅的看向垂花门那边的修士,眼中充满了鄙视意味。 “练气三层也不过如此,我们世子练气二层,他照样打不过!” “狗屁天才!” “还此功一出,乱军中斩敌将首级,我呸!” 听着这些甲士的嘲讽,垂花门那边的修士,一个个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却偏偏没有办法。 上官倾城眸中异彩涟涟,目光始终在李晔身上,心头有无限惊喜。 她想起李晔在太玄顶的经历,那时候她们也觉得,李晔无法突破小玄阵,得到袁天罡留下道运,但李晔却用实际行动,一个个给了她们惊喜。 “殿下,你还要给我们多少惊喜?”上官倾城忽然觉得,今夜李晔未必不能战胜李曜。 因为李晔总能创造奇迹,化不可能为可能。 她有了信心,因为她记起来了,李曜之所以来,是因为李晔想他来。 —————— 感谢123安的春天的五千赏和清雅四少的月票。 第二十一章废功 “你这是什么功法?!”李曜长槊往屋檐上一插,自己顺势站起身,盯着李晔目露凶光。 他的修为比李晔要高,之所以不胜,在法器没有劣势的情况下,答案只有一个,李晔的功法比他要好,而且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李晔缓缓起身,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轻蔑道:“你不配知道。” 李曜嘴角一阵抽动,他拔出长槊再度,“好!很好!你得了袁天师留下的功法,品阶比我高,我服!既然功法拼不过,那便拼法器!” 他用长槊指向李晔,“我这杆破云槊,是二阶上品,无限接近三阶的法器,你有什么?” 李曜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他充满戏谑的看向李晔,就如百万富翁,在看一个家里没有余粮的穷小子:“安王世子,你有什么?哈哈!安王世子,真是可笑!安王不在了,你还有什么?” 笑罢,李曜快意的看向李晔:“你方才施展的功法,的确厉害,那又如何?以你气海中的灵气量,你能施展几次?” “我有破云槊在手,方才那样的出手,我再施展五次都不会灵气枯竭。你没有法器增益,要让灵气达到方才那样的威势,只怕气海负担两三次就要受不了吧?我耗也能耗死你!” 李曜看李晔的眼神,就像在看砧板上的鱼肉,“李晔,今夜你死定了!” 李晔撇撇嘴:“堂堂练气三层的术师,面对练气二层的对手,还要靠法器耗死对手,这样羞耻的话,你竟然也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我都替你脸红。” “少他娘的废话!”李曜盯着李晔,“法器本就是修士的实力一部分,谁让你这么穷?别死鸭子嘴硬了,我有接近三阶的法器,我就是了不起,而你只能受死!” 话音方落,李曜再度冲向李晔。 “三阶法器就了不起了?”李晔哂笑一声,忽的伸出手,向院子里一抓,“卢具剑!” “卢具剑?你他娘的蒙谁呢!卢具剑是天子佩剑,品阶高得不得了,不是随便一个修士,就能让它认主的。就连安王得了,也驾驭不了,只能供奉起来。说到底这就是个荣誉罢了,你区区一个刚成就练气的废物,竟然还想.....” 李曜哈哈大笑,就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但是他的笑声,很快戛然而止。 因为院子里,骤然传来一声响亮剑吟。 清亮干脆,如山涧清泉,仅是一声剑吟,听在修士耳中,就有提神醒脑之效。 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院中一闪而过,到了李晔面前。 李曜再看时,李晔手中,赫然已经多了一柄长剑! “这不可能!”李曜差些从半空上摔下来,九啸惊蟒诀的功法刚施展出来,九条白蟒还未凝聚成形,灵气突然一乱,白蟒蛇竟然轰然消散。 李曜气海一颤,一口鲜血喷出,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晔,就像在看鬼一样。 李晔手持卢具剑,在屋顶上迎风而立,一言不发,唯独衣袂飘飞,气度潇洒到了极点。 他能让卢具剑认主,靠得便是体内的龙气。 卢具剑是天子剑,李晔身具龙气,倒是也跟天子沾得上边,能让卢具剑认主,并不是多么匪夷所思。 但李曜却不知这茬,此刻他看到李晔手一招,卢具剑就自动飞了出来,只觉得天道不公,好东西和便宜都让李晔占了,憋屈得差些从屋顶上栽下去。 李晔平举卢具剑,指向李曜,淡淡问道:“现在我有卢具剑在手,你说你死不死?” 李曜好歹平复了心境,只是面色更加狰狞可怖,他看李晔的双目中,不仅有愤怒,甚至都带上了仇恨之色。 作为长安城的修行天才,本来有可能承袭安王爵位的俊彦,李曜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恼怒之下,他直接进入到暴走状态。 “你说那是卢具剑,那就是卢具剑?我说我要让你死!”李曜大吼一声,从屋顶上一跃而起。 人在半空,破云槊高举过顶,李曜眼眸里淌出血泪来,他猛地一声咆哮:“九啸惊蟒诀:禁术!” 随着李曜的吼声响起,在他头顶上的半空,五丈范围内灵气涌动,陡然出现一层白色流云,流云疯狂向中间蓄积,不时中间便显现出一道漩涡,。 漩涡中心的灵气化为红色,须臾间,一条红色巨蟒从漩涡里爬了出来,这条红蟒比先前的白蟒大了太多,眼下仅露出半个身体,就已长达四丈! 红蟒张开大口,便是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蛇信如利剑一般吞吐,灯笼般大小的双目,闪烁着幽深黑暗的光,仿佛从地狱里出来的一般,嗜血之意让人胆战心惊。 随着红蟒现身,白云尽皆化为红色,唯独漩涡中心,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好似一道深渊,隐藏着不可触摸的寒意。 红蟒红云下的李曜,衣发狂舞,如同恶鬼阎罗。 此时的他五官扭曲,几乎看不出来原本面目,七窍都淌出丝丝鲜血,瞧着分外可怖,恐怕就算是邢国公到了,也无法仅凭面相认出这是李曜。 大玄阵内外,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双股颤栗,目光呆滞。 “天呐!曜公子竟然施展了九啸惊蟒诀的禁术!需知任何一种功法的禁术,都轻易施展不得,因为那比寻常招数消耗大太多!” “上品功法的禁术,威力何其庞大,曜公子这一击要是对着我们,只怕我们所有人,都要灰飞烟灭,根本无法应对!” “而且是以破云槊配合禁术,威力又提升了一个台阶,莫说我们这些练气一二层,就算修为比曜公子还要高的修士到了,也要饮恨当场!” 李幕昭双目失神,只是下意识的呢喃:“完了,完了,李晔完了,大玄阵也完了......” 大玄阵中的甲士,除却上官倾城外,其他人都已握不住兵刃,除却几名武师,武士境界的甲士,更是直接瘫倒在地上,这功法不是对准他们,但仅是波及的威压,就已经让他们承受不住! 上官倾城死死咬住下唇,她握刀的手也禁不住轻轻颤抖,但她倔强没有挪开目光,只是看着李晔。 她愿意选择相信李晔,因为李晔已经创造了无数奇迹。 “世子......你一定能抗住,一定能抗住......只要能抗住,李曜消耗太大,必然灵气枯竭,我们就还有机会......”上官倾城心头默默祈祷。 “李晔!” 面目狰狞到已经不像人的李曜,一开口说话,便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你够幸运,也够会藏,逼得我不得不使出九啸惊蟒诀的禁术!但也仅此而已,你所有的反抗,都到此为止,现在,你给我去死!” 李曜高举破云槊,向李晔当空劈下。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红云中的红蟒,骤然从旋涡中窜了出来,众人这才看清楚,这红蟒的身躯,竟然不下十丈。 红蟒张开令人恐惧的大口,向李晔一口咬去! 那红蟒是那样大,那样恐怖,它张开的血口,似乎连一座房子都能吞下,何况是一个人? 持剑站在屋顶上的李晔,身影单薄,在十丈红蟒面前,渺小的如同一只蚂蚁。 但却不是一只束手待毙的蚂蚁。 在李曜动的时候,他也跃起。 李晔知道,仅凭自己的修为,是抗不了李曜这一击的。 就连练气四层的修士,也不敢说能抗得下李曜这一击,何况是练气二层的李晔? 但李晔丝毫不惧。 他踏着紫云一步跃上半空,手中符文密布的卢具剑,刹那间亮起无数青色星光。 他已调动了体内的龙气,将龙气之力,悉数注入卢具剑中。 但这还不够。 李晔面对红色巨蟒,这一刻他眼神睥睨。 之前的李晔,一直都是淡然从容的姿态,好似得道出尘的仙人。 但这一刻,他气势滂沱,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 这才是大修士临战的姿态,面对值得他正视的敌人的姿态。 李晔擒起卢具剑,指向张开大口咬来的巨蟒,哂笑一声:“龙门弄蟒?” 他的目光,落在红蟒下的李曜身上,眼中闪烁一抹寒意:“既然你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我也不好不捧场!” 卢具剑当空一画,画出一道圆弧,在瞬息之间,道道圆弧在他身前展开,而衣袂飘飞的李晔,已不知挥出了多少剑:“不上昆仑不见仙,天池一剑杀天仙!” 话音未落,李晔身周荡开无数道鱼鳞般的剑光,一圈一圈泼洒开来,前后相继连绵若江河,那剑光是如此明亮,以至于遮住了星光,那剑身是如此耀眼,以至于弯月都失去了颜色。 夜空有星海。 星海已经看不到。 而此时,屋顶上的李晔身周,却有一片更灿烂的星海! 一道道剑光,组成的星海! 剑海中,李晔手持卢具剑,化身一道最大的剑气,携千剑之影,直取红蟒! “紫气天池剑!” 声声清脆剑吟。 千道剑光,如同浮光掠影,击在十丈红蟒身上! “咝!” 红蟒仰天而叫,如在惨呼。 剑海包围红蟒,纵横飞掠,红蟒周身红光闪烁,如同爆开的血雾。 在红光血雾中,那气吞山河的红芒,骤然间气势大降,再没了吞噬万物的气势,它就如同一条真蛇一样,被肆虐的剑光划得遍体鳞伤,痛得不停扭曲身体,嚎叫不已。 只是刹那间,蟒身竟然不可抑制的寸寸裂开,被当空斩为千万截! 整个蟒身光芒大盛,又碎成无数流光,从半空倾斜,如银河曳光落于天际,如飞流直下三千里! 红云消散。 李晔持剑,去势不减! 一声响亮龙吟。 手持卢具剑的李晔,化身青龙。 正当面迎上持槊的李曜! 青龙将李曜当头咬进嘴里! 卢具剑剑尖,击中破云槊槊尖。 破云槊槊身一震,当空飞起数十丈。 李曜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李晔纵身而进,眉眼如刀:“国公之子,庞勋乱党,既然敢杀入我王府,本世子就绕不得你!” 李曜的身体撞在一座三层阁楼上,撞烂了栏杆,与此同时,李晔如同一支利箭,掠至李曜身前,一记膝撞顶在李曜胸口,将他再度轰飞,撞烂门窗落进阁楼内。 李晔一掌击出,将李曜撞出的窟窿轰开,纷飞如雾的碎屑细尘中,李晔掠进屋中,李曜倒在屋里翻倒的桌椅上,正欲起身,李晔已经近到身前,一记侧踹正中对方胸口,将李曜踹得又是横飞出去。 此时的李曜,已经鼻青脸肿,吐血不停,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而李晔毫无心慈手软之念,在对方身体倒飞出去的时候,向前急进,一拳轰出,灵风激荡,直取对方丹田气海:“谋我王爵,害我性命,今日,本世子就废了你的修为!” 李曜五官都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到了一起,他发出绝望的惨呼:“不!” 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喊。 “嘭”的一声,李晔一拳击中李曜小腹,刹那间,李曜好似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灵气像是洪水,从他的丹田气海中一下子泄了出去。 气海破碎,丹田毁灭! 轰!李晔这一拳,也将李曜再度击飞,让他撞破了房间另一边的门窗,从三层阁楼上与木屑一起飞出。 人在半空,李曜狂吐一口鲜血,脑袋一歪,就此昏死过去。 —————— 感谢书友13395501的捧场月票。 第二十二章朋友 众人抬头而望,看见这一幕,无不是心胆具颤。 李晔从阁楼上跃下,将已经晕死在院中的李曜,像是提死鱼一样提起,两步跃回正院屋顶,大手一挥,就李曜扔出,嘭的一声落地。 李晔手持卢具剑,扫了垂花门前的众修士一眼,没有半句言语。 随着他长发落肩,屋顶再度恢复平静,落针可闻。 夜空仍有弯月,银河和星辰同样皎洁。 没有杂音,没有人说话。 院中众人,无论是垂花门前的修士,还是大玄阵里的甲士,无不是瞪大了双眼,张着能塞进鸡蛋的嘴,怔怔望着屋顶上持剑而立的世子,忘了言语。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都不会忘记今夜这一幕。 在他们有生之年,他们都会记得,屋顶上头顶夜空星海的李晔,是怎样的风度。 没有言语能形容那种风度。 但他们会记住李晔带给他们的感受。 王者归来。 几个呼吸的时间,如同过了几度春秋。 直到被卢具剑击飞到空中的破云槊,从夜空中落下,笔直插在屋顶上,晃动的槊身发出轻微的颤鸣声时,众人才勉强相继回过神来。 那破云槊面对卢具剑的颤鸣,如同臣子向帝王的膜拜,战战兢兢。 李幕昭早已惊坐而已,他双目凸出看向李晔,双眸里除了敬畏与恐惧,已经没有其它任何色彩。 “曜公子......竟然败了?” “使出上品功法,九啸惊蟒诀禁术的长安城天才,竟然被直接轰晕?” “李晔用的那是什么什么功法,为何那么强?” “不上昆仑不见天,天池一剑杀天仙......紫气天池剑......连天仙都杀得了的剑术,击败曜公子,岂非理所应当?” 众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言语,无法动弹。 他们不敢动弹。 他们方才说,李曜的九啸惊蟒诀禁术,就能将他们全都轰杀,那么看起来毫不费力,就击破了九啸惊蟒诀禁术的紫气天池剑,岂非可以可以在反手间,让他们尸骨无存? 这个时候,李晔不说话,他们谁还敢动? 大玄阵内的甲士们,齐齐转头,看向屋顶上持剑而立的世子,一个个眼神炙热,激动难言。 李曜是宗室子弟中领袖群伦天才,在整个长安城,也只有郦郡主等寥寥数人,名声与其相当而已,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那是何等威风,莫说他们这些凡人境的武士武师,五品以下的官员见了,都要恭恭敬敬。 二十多岁的练气三层,意味着未来有无限可能,就算不能筑基成就真人境界,至少也能修炼到练气高段,成为执掌皇朝大权的人物。 这样一个天才,指挥十数名练气术师,手提破云槊,悍然冲杀安王府,无法无天到了极点,仗势欺人到了极点......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会被当空一剑劈落? 先前李晔使用九啸惊蟒诀的禁术时,迫于他的威压,许多甲士都丢了手中兵刃,此刻威压自然消散,甲士们重新将兵刃握在手里,抬头看向屋顶上的世子。 与其他人的震惊不太相同,上官倾城心里还有另一些情绪,作为始终忠于李晔的“壮士”,眼前一幕是上官倾城做梦都想见到的,她仿佛看到了安王李岘带着她的父亲,在沙场征战于万军之中,斩敌主将头颅的画面,这让她激动得浑身轻颤,白皙的脸白若雪莲,殷红的唇红若桃花。 “世子威武!” 上官倾城以拳击胸,振臂高呼,千言万语,只有这一句能准确表达她的心绪。 “世子威武!” 在上官倾城的带领下,持刀甲士以拳击胸,持矛甲士以矛顿地,持盾甲士以刀击盾,一片金戈声中,甲士们用尽全力的嘶吼,势若奔雷。 李晔剑指垂花门:“拿下。” “得令!” 甲士们冲出大玄阵,向垂花门前的修士,四面合围而去。 到了此时,聚集在大院外,方才没有现身战斗的其他甲士,也都从藏身的房屋中奔涌出来,八百甲士形成十数条黑色河流,呼啸汇聚向垂花门。 垂花门前,十来名修士一时大乱,十数名练气低段的修士,若是在战阵中被八百精锐甲士合围,自然只有被围杀的下场,但在地形复杂的王府,他们未尝没有逃命的机会,只不过此时李晔在屋顶虎视眈眈,见识过李晔那一剑风华的修士,实在提不起放手一搏的勇气。 再者,李晔说的是“拿下”,而不是“杀”,放手一搏极有可能会死,不反抗未必不能活,这个选择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难做,只不过作为袭击者,他们若是被擒,庞勋余党的身份铁定就保持不住了。 “怎么办?” 众修士看向李幕昭,在李曜生死未知的情况下,李幕昭就成了他们这里地位最高的人。 李幕昭长叹一声,深深看了李晔一眼,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然后道:“投降吧。” “那我们的身份岂不是要......袭击亲王府邸,可是死罪!” 有修士道。 李幕昭苦涩道:“曜公子都被抓了,身份暴露也不是我等的过错......至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难道你们有谁认为,能接得住安王世子那一剑?” 众人沉默下来,再也无人说话,眼睁睁看着王府甲士包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困得水泄不通。 黑甲黑袍的王府甲士,持刀举矛,张弓搭箭,杀气腾腾的盯着他们,仿佛要一口将他们吞下,可以想象,若非李晔的命令不是“拿下”,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冲杀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上官倾城走到战阵前,柳叶般的眉毛下,是一双冰冷到没有感情的眸子,她看了众修士一眼,见修士们没有反抗的打算,遂大手一挥:“解兵收押!” 李幕昭和众修士丢了手中兵刃,仍由甲士们一拥而上,将他们扑倒在地,拿铁链铁锁将他们捆住。 就在这时,上官倾城心有所感,忽然抬头,蹙眉向王府大门的方向看去,彼处传来一阵灵气波动,是有人冲进了李曜布置的结界里。 本来准备从屋顶上下来的李晔,也停住了身形,向彼处望去。 能强行突破李曜布置的结界,修为至少是练气三层以上。 几道矫健的身影飞跃而来,人未到声音已至:“晔哥儿,我来救你!” 当先一人,紫袍长剑,几个起跃,落在垂花门上,他长剑往院中众人一指,叱咤一声:“大胆狂徒,竟敢.......咦?” 他本气势十足,如同下山猛虎,这一声“咦”一出口,立即破功,气势陡降无数个台阶,“怎么都是王府的甲士?” 他看到垂花门前被五花大绑的李幕昭等人,满眼都是疑惑,扰了扰头:“这是怎么回事?” 随他而来的有两名随从,其中一人面白无须,衣袍纤尘不染,他一来就看到了正院屋顶上的李晔,眼中虽然也有着化不开的疑惑,却第一时间向李晔行礼:“见过世子。” 紫袍长剑的年轻人,终于看到了李晔,没看见还好,看见了便瞪大双眼,一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模样:“晔哥儿,你......你竟然没事?” 这人正是普王李俨,那面白无须的修士,自然就是田令孔。 李晔从屋顶上下来,众人在院中相见,前者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李俨也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问题,呵呵干笑两声,扰头道:“你没事就好,害我担心好半响,这些庞勋乱党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长安城为非作歹,简直就是找死......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李俨惊异的打量着李晔,仿佛要把他浑身都看个通透:“我今天才从洛阳回来,连你的冠礼都没赶得上参加,我听说你在沉云山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运,已经突破练气了,这可是真的?” 说完,猛地一拍额头,李俨尴尬道:“你方才从屋顶飘然落下,身法矫健,一看就是已经成就练气了.......” 说着他又高兴起来,用力拍了拍李晔的肩膀,振奋不已:“好啊,晔哥儿,你真是好气运,竟然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运,那可是百年来,无数人想得而得不到的!现在你成就练气,往后就威风了,咱们兄弟再偷偷去康福坊逛青楼的时候,即便是最当红的清倌儿,也要对你百依百顺,哈哈.......” 李晔成就练气,这厮第一时间没想到别的,竟然是在青楼寻花问柳的场景。 田令孔在后面看到李俨这副作派,眼中满是无奈,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显然对李俨的不着调已经习以为常。 李俨能这么快赶过来支援,李晔心里颇为感动,前者修为稀松平常,练气一层的修为而已,在宗室子弟里排不上号,在众皇子中更是不起眼,平日里最喜欢拉着修为更加不济......没有修为的李晔花天酒地,以前李晔只当两人是酒肉朋友,却没想到今夜李俨竟然能如此干净利落的赶来。 李晔和李俨进屋,前者问了一句后者的近况,以表关心:“这回的洛阳之行如何?” 李俨的长剑已经收了,闻言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道:“往年春日去东都监督漕运的,都是大哥,这回也就是大哥有更重要的事,陛下才派我去,就是挂个名而言,真正做事的都是下面的官员。” 李晔点点头表示了然,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言,李俨称呼皇帝为陛下,而不是父亲,可见两者私下的关系并不如何亲密。 进了屋子,李俨总算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李曜——方才上官倾城把他从院中,给提到了屋子里来。 第二十三章形势 李俨看到李曜,惊得一跳:“这不是李曜吗,怎么睡在这里?”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了:“啊,不对,这厮是来帮你抵御庞勋乱党的?他倒是来得快,不过也倒下的快,怎么一副受伤吐血的模样,你怎么也不给他扶起来,就让他躺在这......唉不对,这厮是练气三层的修为,怎么会这么不顶事,你都没受伤......” 言及此处,李俨终于意识到最大的问题,他充满狐疑的看向李晔:“今夜的袭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曜会重伤躺在这里,而你却没事?垂花门前的那些人,看着都不像弱者的样子,很多人都没受伤,怎么就束手就擒了.......” 李俨就算再不着调,可智商毕竟没问题。 李晔在高脚椅上坐下,示意李俨也坐,在对方好奇而不解的目光中,他轻轻摇头:“今夜你若不来,万事皆好,你既已来了,便躺进了这趟浑水。” 说完这话,李晔忽然沉默下来,他抬头看向屋外,心思在刹那间飘得有些远。 今夜安王府的这场大战,是一场影响深远的大风波,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平息,对李晔而言,这是他承袭安王爵位的际遇,同时也是后患无穷的麻烦。 一整夜都没有人再造访安王府,包括职司长安城治安的长安府。 李晔将李曜和李幕昭等人,都统一收押看管,对于他们随身携带的法器和丹药,则是毫不客气都拿了过来。 那些丹药都是对修行有好处的,被李晔按照昨夜作战的功劳,赏给了王府甲士,尤其照顾了境界高的几名修士,好让他们早日成就练气。 李曜的破云槊是二阶上品的法器,很是难得,李晔把上官倾城叫来,打算让她拿去用。 “二阶法器已经不是常见之物,这杆破云槊更显珍贵,世子何不自己用?”上官倾城受宠若惊的睁大明亮的眸子。 “给你的,你便收下。”李晔的口吻不容置疑。 他打量了上官倾城一眼,默然片刻,还是补充道:“你所修的道,是沙场武将的道,自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打熬筋骨多年,在达到‘精神焕发,而生勇武无惧之心’的情况下,才成就武士;在这之后,你熟读兵法,识得战阵,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治军,这便成就沙场武师境。” “我听说,沙场武将之道,最是讲究厚积薄发,先有‘读破兵书三千卷,练得沙场杀人剑’,而后才有‘千军进退如臂使,铁甲阵前斩敌酋’,这也是你成就武师境界多年,而能旬日成就练气的根由,说到底还是积累够了。” “但沙场武将之道,要达到‘兵法大成,不怒自威,生将骨、凝将气,能令三军畏服,宵小避让’的境界,才算成了气候。而要成就一代名将,则要能‘调三军将士之气,为武将一往无前之力,一槊破阵一槊拔城’。” 听李晔说到这里,上官倾城已是眸若星辰,充满向往之色,不过旋即她就冷静下来,抱拳敛眉道:“一槊破阵一槊拔城,此等境界已经百年无人修成,就连安王也......末将不敢......” 李晔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我父亲没有修成的境界,不代表你不能修成。” 上官倾城怔了怔,这话让她神思难属。 李晔看着她:“名将大关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陈庆之的风流,日后也会是你的风流,这是我对你的期望。” 上官倾城浑身一震,陈庆之那样的境界,可能她之前连想都没有想过,此时面对李晔的信任,上官倾城激动不已,说不出话来,唯独那双水亮的眸子,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破云槊并不算什么,先拿去用。”李晔手握长槊中段,递给上官倾城,这一刻他又没来由的想起,前世玄武楼大火前,那个喊着“以吾之血,为吾皇壮行”的末日悲壮背影。 那时候,上官倾城早已成就武将境界,她有很多机会领兵征战,只要她肯离开李晔,但她并没有那么做,做一个傀儡皇帝的近卫统领,她甘之如饴做了近二十年,直至为傀儡皇帝战死。 “末将......领命!”上官倾城双手接过破云槊,语调不复犹豫,而是变得铿锵有力。 上官倾城出门后,斜坐在坐塌上的李俨,忍不住啧啧称奇:“你倒是大方......不过兵家的道,要修成气候何其艰难,否则大唐也不会百年来无人成功,你真认为这女将有可能?” 李晔笑了笑:“大唐的修道路子,无非儒释道兵四种,域外诸邦倒是有些其它的法门——不过除了道门的路子,其它三种法门难修的程度,其实都差不多。” 练气一层二层乃至十层,再筑基成就真人,这是道门对修士境界的划分,也是当世最普遍的修法路子,儒释兵三家的修法境界没有这么具体,也没有这么多台阶。 例如兵家,在修士成就练气后,便是武将,其后又有上将、大将、统帅的划分,直至名将,但兵家的修法之路,是跟沙场之道、行伍生活结合在一起的,对兵法、征战、士卒驾驭之道的领悟都有要求,仅是打坐吐纳是没用的。 这也是为什么儒释兵三家的修士,很少而且很难成气候的原因,要求太高。 道门的修炼,就简单明了多了,所以大唐皇朝,道门修士是绝对主流,就连军中武将,进士及第后为官的儒生,也多是修炼道门真法。 李晔继续道:“再说,当世也不是没有人触摸到名将境界。那位,现在不就在长安城?” 李俨想了想:“你是说在河西、西域击溃吐蕃、回鹘大军,以一己之力克复河西、西域十一州之地,如今归朝受封的前归义军节度使,司徒张议潮?” 李晔点点头:“当世除了张司徒,不会有第二人有机会成就名将境界。” 李俨叹了口气,忽然变得有些伤感,不无感慨道:“若是张司徒一直镇守河西,或许真能成就名将境界。但他如今受诏归朝,已是闲居长安城,纵然眼下已经触摸到了名将境界的门槛,但离了沙场军伍,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更进一步了。” 说起张议潮,李晔不由得想起大唐的边疆形势。 大唐在平定安史之乱时,因为中原军队腐化不堪,不能阻挡乱兵,所以朝廷被迫抽调精锐边军靖难,因是河西、西域防备空虚,吐蕃、回鹘等异族趁势兴兵,四面侵入西域、河西之地,大唐边军在朝廷无力派遣援兵的情况下,以极度劣势的兵力,血战数十年,最终弹尽粮绝、将士死绝,河西、西域便被吐蕃、回鹘等族瓜分占据。 先帝宣宗在世时,励精图治,在安王等一批贤臣的辅佐下,将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由是藩镇畏服、边患消弭,大唐呈现出中兴之象。 也是在这时,生长于河西沙州的将门子弟张议潮,打起了驱逐吐蕃、复我河山的大旗,先战沙州再战瓜州,创建归义军,浴血拼杀数十年,克复十一州之地,于是在十年前,呈各州图籍于长安,向朝廷报捷。 咸通八年,皇帝李漼下诏,召张议潮入京,加官进爵。 张议潮由此闲居长安城。 李俨忽然道:“自安史之乱后,藩镇跋扈、边患四起,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只分程度严重不严重而已。听说,回鹘得知张司徒闲居长安不归,又开始向归义军用兵,伯父没于淮南后,南诏的兵马,也有了向蜀中、岭南蠢蠢欲动的迹象。” 李晔沉默不语。 先帝宣宗在时,大唐中兴,国势强大,所以边疆异族畏惧皇朝,各地大唐百姓心向朝廷,因是张议潮也能顺势起兵,收拢疆土。 但现如今的大唐皇帝李漼,却是昏庸无能,纵情享乐,不理政事,信任奸佞,所以大权为宵小所把持,朝政昏暗,于是边患再起,藩镇多有兵变之事,国中乱贼无法禁绝,大唐的天下,遂有末日将临、大劫将至的迹象。 “算了,不说这些,国家大事自有朝堂上诸公操心,犯不着你我多想。”李俨摇了摇头,自顾自笑了起来,“说起来你这回成就练气,又挫败了李曜的阴谋,可是大喜事一件,我虽然来得晚了,没能帮上什么忙,你也得请我去康福坊走一遭!” 昨天夜里,李晔就将他和李曜的事,都给李俨说了,对于他为何能战胜李曜的部分,则全都归功于袁天罡,说自己得了袁天罡留下的功法传承云云。 起初可是把李俨震得不轻,既震惊于李曜的恶毒、大胆,也震惊于李晔的好运气、袁天罡传承的厉害。 对于前者,李俨虽然惊诧,倒也没有难以接受,毕竟眼下李唐宗室争权,到了何种丑陋的境地,作为身在长安城的皇子,李俨是有谱的。 现在半夜过去,李俨已经缓过神来,这位普王是个不记事的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还卷入到了风波中,他却没有要思考什么计划什么的意思,一个劲儿只对康福坊念念不忘。 “知道你这趟去东都,耗费了不少日子,定是对锦绣阁的清倌儿想念得紧,也罢,过几日我陪你去就是。”李晔笑着道。 “谁要去锦绣阁找清倌儿?当心被抓去宗正寺挨我父亲的板子!” 顶着两条羊角辫的吴悠,蹦蹦跳跳走了进来,刚进门就瞪了李俨一眼,一副你敢带晔哥哥去鬼混,我就让你好看的神色,李俨双手一摊表示自己很无辜,意思是刚才那话明明是李晔说的,你怎么怪起我来了。 吴悠扭头哼了一声,没有多理李俨,笑嘻嘻的跑到李晔面前,刚想说什么,忽的小脸一垮,自责的低下头,扭捏道:“晔哥哥,我来晚了。” 第二十四章威逼 “些许小蟊贼,哪用我们郡主出手,府上几个护卫就把他们收拾了!”李晔玩笑道,他当然知道,以吴悠的修为,昨夜根本不可能及时察觉到,在结界隔离下的安王府灵气波动,不比李俨已经自行开府,若是吴弘杉不告诉她,她就没辙。 “真的?烨哥哥没受伤?”吴悠充满怀疑的看着李晔,摆明了就不相信,不过也没有戳破李晔谎言的意思,一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表情。 说罢,没等李晔接话,她忽然啊的叫了一声,对李晔道:“出门之前听父亲提起,邢国公今天要回来。” “邢国公?”李晔和李俨相视一眼。 李晔看向吴悠,吴悠不等李晔发问,再度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声若蚊蝇:“父亲说,晔哥哥能否承袭王爵,还有待观瞻。” 很显然,吴弘杉不打算掺和到李晔和李曜的斗争中来,更不会对李晔施以援手,李晔要想成功得到王爵,就得自行扫除邢国公这个障碍。 偌大的大唐皇朝,深不可测的长安城,李晔近乎只身一人。 午后,宗正寺。 暮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意融融,照亮了身上的绯色官袍,寻常一直都是高坐主位的吴弘杉,此刻与人对坐饮茶,言语与姿态都颇为恭敬,只因坐在他面前的是位老者,着的是紫色官袍。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 “王公今日怎么有空,到下官这宗正寺来了?”寒暄完毕,吴弘杉笑着将话引入正题。 王铎笑意平和,让人如沐春风:“没空就不能到吴公这来讨盏茶喝了?” 吴弘杉连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王铎收敛笑容,微微叹了口气,向窗户偏了偏头,脸上多如老树枯皮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好似已经不再清澈的浑浊老眼,此刻充斥着忧愁,有些出神。 “王公可是有什么忧心之事,若是下官能代为解忧,必不会推辞。”吴弘杉见王铎这副神情,便知道对方这是在等着他主动询问,连忙拱手。 王铎收敛心神,歉意的笑了笑,“人老了,总是容易想起往事,让吴公见笑了......若是某记得没错,吴公与安王是莫逆之交吧?” 吴弘杉心头一怔,答道:“安王文才武功冠绝一时,乃皇朝鲜有的英雄人物,下官对安王亦是十分敬重。” 他这话说的很保守。 王铎仍是点点头:“安王英明一世,功在社稷,某也跟吴公一样,深为敬佩安王的为人和功绩......可惜啊,天妒英才,安王去得太早了。若非如此,那南诏小儿,如今岂敢再度兴兵犯我两川?二十年前,安王领兵前往益州,击退南诏北犯大军的时候,某尚在西川节使白公幕府任职,彼时年轻安王的英武之姿,至今思之,仍是无法忘怀。” “安王一生文治武功,的确让人敬佩。”吴弘杉回应着,心里则在默默揣度,王铎跟他说这些话的用意。 王铎忽然道:“吴公与安王年龄相仿,昔日既是莫逆之交,情同手足,想必这些年,对安王世子也多有照拂吧?前几日安王世子加冠,可是吴公代安王主持的冠礼?” 吴弘杉脸色变了变,略微低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官.......” 王铎和蔼的笑了笑,善解人意道:“吴公主持宗正寺,诸事繁忙,一个后辈的冠礼,顾不上也是应该的。” 吴弘杉张了张嘴,只觉得心头有些艰涩,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响才道:“下官这些时日忙于公务,对身边人的关心,的确少了些。” 王铎微微点头,算是认同了吴弘杉的理由,他端起茶碗,品了口茗,赞叹道:“这新春的湖州茶,饮之口齿留香,的确是回味绵长。” 说着,从坐塌上起身,朝吴弘杉拱了拱手:“就不叨扰吴公了,某官署里也有些政务,需要赶着回去处理。” 吴弘杉连忙跟着起身:“下官送王公。” 王铎摆了摆手:“都是熟人,不必如此多礼了。” “这是应该的。”吴弘杉不由分说,陪着王铎一起出门。 到了门口,王铎脚步缓了缓,看似无意道:“听闻安王世子已经成就练气,虎父无犬子,看来安王衣钵,后继有人了。吴公与安王相交莫逆,想必对此是乐见其成吧?” 吴弘杉心头一凛,王铎对他说这些话,自然是指代李晔袭爵的事。 “这是自然。”吴弘杉正色道。 王铎没有再多言,两人拱手作别。 回到屋中坐下,吴弘杉脸上的恭敬之色已经不见,他沉吟了许久,才微微一叹。以王铎的身份地位,浸淫宦海多年,要请吴弘杉办什么事,自然不会明说,只会点到即止。 如此,才不会留下什么口实。 吴弘杉知道王铎的用意,所以很是头疼,“王公啊王公,若是能够,我何尝不想看到李晔承袭王爵?你虽是同平章事,位同宰相,但到底不是执政宰相,朝堂上的大权,如今可是都把持在韦保衡一党手中,而邢国公,却是韦保衡的左膀右臂.......” 旁晚。 一辆被百十骑簇拥的华贵马车,在安王府前稳稳停下,走下一个眉如劲松,眼神刚毅的中年男子,他负手看了一眼安王府的匾额,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大步走向王府大门。 大门前,肃立有四名荷甲带刀的护卫,眼见中年男子拾级而上,竟然有直冲王府的架势,立即按刀上前,大声呵斥:“来者何人?还不停步!” 中年男子充耳不闻,径直向前。 四名护卫齐齐拔刀出鞘,对来人怒目而视:“王府重地,不容擅闯,再敢踏前一步,死!” “滚开!”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黑袍的老者,闻言眉目一冷,长袖一甩便轰出一掌,灵气激荡而出,直接将四名甲士击飞出去。 甲士身体撞在大门上,轰然作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见中年男子走上石阶平台,他猛地踏步冲出,一刀奋力向中年男子脑袋劈下:“擅闯王府者,死!” “蝼蚁!”黑袍老者大怒,眨眼便到了甲士身前,一掌按在甲士前胸,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势力千钧,铁甲发出一声闷响,甲士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再度倒飞出去,摔进大门里。 他本要撞在影壁上,却被斜刺里闪出来的一人,一只手给扶住肩膀,在影壁前稳稳停下身形。 来者身着细鳞铠,唇红脸白,眉如剑锋,正是上官倾城,她盯着门外的人:“何处来的蟊贼,竟敢冲撞安王府,伤我王府甲士?!” “练气术师?”黑袍老者微怔,显然是对安王府,还有李晔之外的术师,感到很是意外。 中年男子也皱了皱眉,不过脚步仍是没有停顿,继续前行,做派强势、嚣张到了极点。 上官倾城眼中怒火燃烧,右手探入左腰,利落拔刀出鞘,低喝一声:“王府甲士何在?!” “在!”影壁两面的通道中,顿时涌出两队持盾亮刀的甲士,奔驰间脚步声隆隆,铁甲环佩声此起彼伏,转眼就在大门前列阵完毕,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上官倾城立于战阵后,横刀在胸前平举,直指中年男子:“不退即死!” “混账!”黑袍老者怒喝出声,“此乃左卫大将军,你等竟敢对邢国公刀兵相向,是不知死活吗?!” 中年男子,便是邢国公李冠书。 “此地为安王府,你等擅闯王府,知死吗?!”上官倾城冷斥一声,话说完便向甲士下令,言语间没有半分停顿迟疑:“甲士听令,进!” “得令!”五排甲士闻言齐步踏出大门,前排持盾甲士直接向中年男子逼过去。 “放肆!”黑袍老者怒不可遏,他本已回到李冠书身后,此刻再度掠出,一步就到了战阵前,他的速度极快,捕捉不到身影,他的出手极重,一掌拍在圆盾上,顿时叫圆盾碎裂,持盾甲士吐血倒飞出去。 “杀!”上官倾城沉声下令。 “杀!”五十余名甲士,齐齐高呼一声,变战阵逼近为战阵冲杀,虎狼一般朝中年男子和黑袍老者杀过去! “够了!”一直眉眼低沉,没有言语的李冠书,终于肯出声,他脚步在地上一踏,一圈灵气波荡以他的脚为起点,贴着地面潮水般激荡而出,将冲过来的王府甲士,齐齐扫倒。 出手后,李冠书看向上官倾城:“李晔何在?让他出来说话!” “你算什么东西!”上官倾城双手持刀,一步越过身前横七竖八歪倒的甲士,举刀就朝李冠书劈过去。 “找死!”李冠书眼神一冷,已是动了杀念,长袖下手腕一翻,猛地打出一道掌风,化为一只一丈大小的手掌,直取凌空而来的上官倾城。 然而手掌还未击中上官倾城,就被上官倾城身后,打来的一道灵气给轰散,接着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邢国公真是好大的威风!” 听到声音,上官倾城一脚踏在地面,再没有前奔,收刀转身抱拳,毕恭毕敬:“世子!” 大门前的甲士,相继站起身,齐齐让出道路,在两旁向来人行礼,秩序井然:“世子!” 第二十五章妥协 身着玄袍的李晔,负手走出大门,看向门前的李冠书,眼中充满讥讽:“伯父一回来就来探望小侄,小侄真是受宠若惊。” 甲士们令行禁止的纪律,让李冠书微微皱眉,他看到云淡风轻出门的李晔,对方脚步从容,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如临大敌之态,他不禁冷哼一声:“昨日你王府遇袭,李曜心系你的安危,前来相救,眼下他在何处?!” 李晔嗤笑一声:“昨夜没有来救之人,只有庞勋乱党。” “李晔!”李冠书脸色一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晔:“邢国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冠书:“我跟你好生说话,是给你留脸面,你莫要不识好歹!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想进这安王府找人,你能拦得住?” 李晔:“想杀进安王府,只管来便是。” 李冠书:“你觉得长安府会来救你,为你主持公道?” 李晔:“要动手就动手,何必废话?” 李冠书:“我是左卫大将军,朋党遍布朝堂,你拿什么跟我斗?” 李晔:“大将军为何还不动手?” 李冠书向前踏出,掌心灵气激荡,衣袍无风自动,“那我就成全你!” 李晔手腕一抖,卢具剑已经握在手中,“再往前一步,我让你来不及后悔!” 李冠书向前踏出一步。 李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一剑就朝李冠书刺来,剑身上白芒闪烁,犹如一道流光,直取李冠书咽喉! “找死!”李冠书一掌轰出,掌前凝聚的白色手掌,比先前大了数倍,长宽俱都达到十丈,王府大门已经足够雄伟,但在这只手掌面前,也显得就像小孩子一样,这一掌击出,平台上的甲士纷纷站立不稳,四散倒去,王府大门如同飘零的落叶,疯狂左右晃动,即将破碎。 练气中段高手的全力一击,足以毁了王府大门,绝不是练气二层的修士,可以正面对抗的,在这只巨大手掌面前,李晔的出击太过渺小。 但李晔却像没看见这只手掌似的,只管一剑刺向李冠书咽喉! 他的长发、衣袍,齐齐向后飞舞,猎猎作响。 他像是身处暴风中心,下一刻就会被暴风卷上天空。 轰的一声。 不是李晔倒飞出去。 而是巨大的手掌凭空消散。 平台上的甲士,重新站稳了脚步;疯狂晃动的大门,也恢复了平静。 众人无不双目圆睁。 因为他们看到,李晔手中的卢具剑,已经到了李冠书咽喉前。 李晔完好无损。 卢具剑平直向前。 李冠书后退一步。 他不得不后退。 不后退,就会被卢具剑刺破咽喉。 “你真敢与我拼命?!你当真不怕死?!”李冠书怒发冲冠,脸色比猪肝还要难看。 李晔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怕你?” 李冠书嘴角抽动。 他自然不敢真的把李晔怎么样。 方才,是他主动收了掌势。 李晔毕竟是安王世子,他若是敢在长安城中安王府,真把李晔怎么样,那他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皇朝虽然朝政昏暗,但皇朝毕竟是个有律法、有秩序的地方,不是蛮荒时代,基本规则不容无视。 李冠书今日一出现,便气焰嚣张,一副恨不得把安王府踏平的模样,实际上都是在虚张声势,想要通过威逼之法,让李晔畏惧,知难而退而已。 毕竟,李冠书是左卫大将军,有朝堂势力,而李晔茕然一身,两人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斗下去李晔必输无疑,他以为李晔一定会害怕——李晔有什么理由不害怕? 然而从始至终,李晔的剑都稳得出奇,而且直取李冠书咽喉,没有半分偏移、停滞的迹象。 直到逼得李冠书后退。 哪怕是在李冠书全力出手,眼看就要将李晔一张击毙的时候,李晔仍是半步都没有退缩。 若非李冠书及时收手,李晔真的会命丧九泉。 疯子。 李冠书发现他小觑了李晔,这跟他以前了解的那个李晔,太不一样了。 以前的李晔,不能修行,是个废物,只不过是生活在安王羽翼下的软脚虾而已,安王都不在了,李晔自然就没有依仗,李冠书觉得自己,想把李晔怎么拿捏,就可以怎么拿捏。 李晔这样的人,二十年蜗居王府,不能出仕历练,又没有什么生活阅历,何来如此沉稳的心境?他鲜有生死搏杀的经历,何来破釜沉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 “难道李晔看出了我是在虚张声势,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李冠书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不过旋即就被他否定,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李晔的心智见识就太可怕了些,比敢拼命还要让人忌惮和难以接受。 此时,李晔的剑还在眼前,李冠书怒发冲冠。 但李冠书无法继续发怒,甚至无法保持怒气,除非他能将李晔击杀,或是击伤李晔冲进王府,否则,他的怒气就毫无用处——不能带来后果的怒意,自然是毫无用处的。 李冠书深深看了李晔一眼,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冷静下来。 他决定换个方式跟李晔交流。 他只能换个方式。 他平复了怒气,缓和了语气,不再是呵斥,而是平等的商谈。 是的,他让步了,妥协了。 他道:“李曜是听说你王府遭受袭击,才赶过来帮忙的,这一点你必须承认,那些袭击了安王府的人,必须全部交给长安府处置!” 李晔收了卢具剑:“对外我可以这么说。” “那就好。”李冠书怔了怔,没想到李晔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现在我就要带李曜走。” 李晔摇头:“不行。” “你想要什么?法器?功法?”李冠书问。 李晔:“安王爵位。”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此事你应该去跟宗正寺说。”李冠书冠冕堂皇道。 李晔:“什么时候我成功袭爵,李曜就什么时候出安王府。当然,国公也可以偷偷来抢,但我敢保证,只要我发现王府有旁人潜入,李曜的性命就保不住。” “你敢?!”李冠书虎目圆睁。 李晔笑着耸了耸肩:“我并不畏惧鱼死网破,国公若是愿意,现在就能制住我,然后闯进王府试一试。” 李冠书手指动了动。 平心而论,李晔的话他的确有想过,仗着他练气中段的修为,他想要进入王府带走谁,李晔不可能阻挡得了,只要他没把李晔怎么样,以他在朝中的势力,事后也不会有多大麻烦。 然而现在李曜毕竟在李晔手里,处境如何李冠书并不知道,他也不了解李晔到底有没有相应准备,若是换作以前,李冠书可能不会想太多,但眼前这个李晔,已经让他收起了小觑心思,当成了真正的对手来看待,所以不敢大意。 “我说了,你袭爵不袭爵,是宗正寺的事!”李冠书脸色阴沉,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受了李晔摆布,为了给李曜谋取安王爵位,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仅是打点相关官员,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李晔:“请。” “你什么意思?”李冠书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李晔:“不送。” “你!”李冠书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恨不得把李晔一巴掌拍死。 但他不能。 李晔转身走进王府,对上官倾城道:“收队。” “是!”上官倾城手一挥,“将士听令,回营!” 眼看着李晔和众将士相继进府,直接将自己无视,李冠书气得面红耳赤,“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李冠书好歹是左卫大将军,大唐国公,怎能容忍自己的尊严,被没有官职没有爵位的李晔如此践踏? 李冠书手指动了动,就要忍不住出手。他又想了想,就算李晔有什么布置,对方毕竟修为跟他相差太多,若是他趁其不备,将李晔擒住,未必没有可能一锤定音。 就在李冠书要忍不住动手的时候,他忽然眼神一凛。 门屏处忽然出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向门外张望了一会儿,问李晔道:“外面是谁?出了什么事?” 普王李俨! 还有郦郡主吴悠! 李冠书本来已经开始调动的灵气,瞬间就回到了气海。 “没什么,咱们回去继续下棋。”李晔有意无意回头看了李冠书一眼,和李俨、吴悠消失在门屏处。 李冠书一口气闷在胸间,他本来就要发作了,却又被突然咽回去,可想而知有多难受,脸色阵青阵白。 末了,李冠书愤然一甩衣袖,只得从王府大门前离开。 黑袍老者躬身跟在李冠书后面,试探着问道:“国公,方才出现在门屏处的,可是普王和郦郡主?” 李冠书没说话,默认了。 普王和郦郡主,前者是皇子,后者是宗室里修炼天赋最好的天才,哪一个都分量十足。 有他们在,李冠书当然不能对李晔动手,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如果普王和郦郡主,也知道了李曜夜袭安王府的事,那这件事就捂不住了,李冠书唯一的选择,就是答应李晔的要求——普王、郦郡主跟李晔的关系如何,李冠书心知肚明。 郦郡主还好些,毕竟吴弘杉也不好得罪邢国公,但是普王呢?那可是皇子,而且还是个闲散皇子,他会顾忌谁? 黑袍老者忍不住问道:“国公,难道真要依那小子所言?” 李冠书脚步顿了顿,默然片刻,忽然再度狠狠一甩衣袖:“曜儿......真是气煞我也,竟然栽在李晔那竖子手里,给我出了这么大的难题!之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是如此不中用?!” 黑袍老者低下头,再没有多言一句。 也不敢多言一句。 第二十六章历史 李晔和李俨、吴悠回到大厅,各自重新坐了下来,李俨把自己丢在坐塌上,斜依着身子对李晔道:“邢国公会不会乖乖就范?” 李晔喝了口凉茶:“难说。” 李俨道:“那干脆这几日我也不走了,就住在你这里,这样邢国公也不敢对你使坏。” 李晔笑道:“你一个皇子,在我这里住着不走,也不怕遭言官说三道四?” 李俨无所谓道:“我又不求什么太子之位,那些言官爱怎么说随他们,只要没做天怒人怨的坏事,最多也就被训斥一顿罢了,不碍事的,倒是你这里,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两人正说这话,吴悠忽的脸色微变,她掏出传讯玉简听了听,在李晔看过来的时候,小脸已经垮了:“父亲让我赶紧回去呢,我先前是偷偷跑出来的。” 李晔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吴弘杉肯定在传讯玉简里训斥了她,这可是不常见的事,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吴弘杉对吴悠溺爱得很,李晔心如明镜,吴弘杉在朝为官,避不开各种争斗,邢国公是宰相韦保衡的人,李晔和邢国公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郦郡主出现在安王府,会让外人以为吴弘杉站在李晔这一边。 得罪韦保衡,那当然是吴弘杉无法承受的。 吴弘杉是驸马,正因如此,他更需要谨小慎微,大唐的驸马,向来都不是什么美差。 李俨躺在坐塌上不想动,这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李晔就自己去送吴悠,对方在踏上马车前,在车厢旁旁低着头对李晔道:“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来见晔哥哥了。” 吴悠低着头,两条羊角辫就在李晔眼前,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无妨,这段风波很快就会过去的。” “真的吗?晔哥哥有把握顺利袭爵?”吴悠扬起粉雕玉琢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希翼。 李晔笑了笑:“成为练气术师,本来就该我袭爵,如今李曜落在我手里,李俨那厮又赖在这里不走,邢国公能有什么办法,多耽搁一天,邢国公就不怕李曜有什么闪失?” “可是你不是已经把李曜的修为废了吗?”吴悠纳罕的问。 李晔:“邢国公现在并不知道,不是吗?” 吴悠立即雀跃起来,在原地小蹦了一下,“邢国公要吃瘪了,想想他的样子就解气!” 目送吴悠的马车驶出王府,李晔轻轻叹了口气。 邢国公李冠书,宰相韦保衡,皇城宫城,从长安到天下,袭爵只是意味着踏上起点而已。 真正具有挑战性的,是袭爵之后出仕的路。 回到厅中,李俨已经在听曲,他翘着腿,摇头晃脑,一脸陶醉,旁边立着四名侍女,不时给他递上酒水点心,喂他一些水果。这些侍女,和在厅中设案为他演奏琵琶的艺伎,自然都是安王府的人。 “我就出去片刻,你竟然已经把听曲的排场给弄了出来。”李晔坐上坐塌另一边,便有侍女给他奉上平素他最喜爱的美酒。 看侍女们的反应,显然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轻车熟路。 “你的府邸就是我的府邸,我的府邸就是你的府邸,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李俨说了一句寻常皇子绝不会说的没规矩的话,随即叹息一声,“你是不知,我去东都这些时日,身旁时时刻刻都有部的官员跟着,想听个曲都难得找到空隙,可是把我憋坏了......” “打住。你不就是想去康福坊吗?我陪你去就是了。”李晔善解人意。 若是换作以往,这个时候李俨肯定会高兴的从坐塌上跳起来,拉着李晔就出门。但是眼下,李俨却迟疑了一下,然后面容忽然变得严肃,盯着李晔打量片刻,这才神神秘秘道:“其实我想说的是,这回我去东都,听到了一些江湖传闻。”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这回去东都,邂逅了一位倾国倾城的江湖女侠。”李晔打趣道。 李俨没有像以往一样插科打诨,而是很严肃认真:“我是说正经的。” 难得看到吊儿郎当的李俨如此作派,李晔遂敛色问道:“什么传闻?” 李俨犹豫了片刻,却没有直接道出实情,反倒是先说起了安王李岘:“伯父修行资质冠绝群伦,弱冠之龄即踏入炼气期,且自幼熟读兵书,文武双全,出仕为官后,理政则能安定一方,得百姓称颂,领兵则能勘定叛乱,镇守边关,文与王铎合称社稷柱石,武与高骈并称皇朝双壁......” 李晔微微皱眉,眼下的大唐皇朝,的确是不复先帝宣宗时期的强盛,执掌天下道法的钦天监,也曾屡次上奏朝廷:江湖上仙门四起,与藩镇沆瀣一气,不遵朝廷禁令,擅收弟子、传仙法于民,扩充修士队伍,增加自身实力,此乃天下将乱、大劫将生的征兆。 然而奏疏未及上达天听,即落入宦官手中,一语谗言进下,天子反而怒斥钦天监妖言惑众。 正因如此,时人盛赞李岘,谓之:大乱降临之前,必有妖孽横生,大厦将倾之时,亦必有英雄横空出世。 只是不知,李俨这时候突然提起李岘,到底是何用意。 李俨继续道:“两年前,庞勋叛乱,地方兵马屡为乱兵所败,以至于数月间,乱兵聚众至数十万,祸及淮南数州。淮河以南之地,乃是鱼米之乡,朝廷大部分财赋,都仰仗此处。藩镇无法平定乱兵,朝廷遂召伯父问策,继而以伯父挂帅,康承训为监军,领两万神策军,并宣武、昭义、天平、感化四镇十万兵马,及钦天监炼气术师百人,前往平乱。” 说到这,李俨看了李俨一眼:“未及半载,乱事即定。正当举国百姓,又一次称赞伯父贤名时,却陡然传来伯父死于战阵的噩耗。战后朝廷表功,身为三军主帅的伯父功劳不显,竟然仅得了个中规中矩的评价,反而是监军康承训,策勋最高,被朝廷大加封赏。” 李俨叹了口气:“伯父一生,生为社稷,死为社稷,天下有志之士,谁不钦佩?但最后一战,却......有关伯父之死,当初朝廷邸报,是说两军决战大胜之际,伯父为擒下逃跑的庞勋,孤身追击过于深入,反而中了庞勋的埋伏,等钦天监高手赶到时,伯父已被围杀在八公山......” 李晔挥了挥手,示意厅中的侍女和艺伎都退下。 半响后李晔道:“如此说来,你这回在东都听到的江湖传闻,是与父亲之死有关?” 李俨点点头,话至此处,已无遮掩必要:“我这回听到了一些有关当日之战的秘辛,当时两军决战,大军得胜之际,庞勋弃众而逃,因为他修为已达练气高段,传闻到了练气九层,所以军中诸将和钦天监的高手,都追之不及,唯有伯父依仗其触摸到筑基门槛的修为,只身追上......” “原本,伯父修为要比庞勋高出一线,追击并不会有多大难度,但怪就怪在,当时两军在淝水之畔大战,伯父竟然追到了八公山......所以有人说,当时庞勋只身逃走时,曾被神秘高手接应,而伯父也是陨在这些神秘高手手中。” 李晔皱了皱眉:“父亲修为已经达到练气十层大圆满,触摸到筑基门槛的境界,放眼整个天下,都没有几个人及得上他,什么样的神秘高手,能够拖住父亲?还能将他围杀?” 李俨摇摇头:“这我也不知......据说,接应庞勋、围杀伯父的高手,不止一人。” 李晔沉默片刻:“庞勋最后可是被康承训擒下了的,若说接应庞勋的高手,修为高到连父亲都能围杀,又怎会让庞勋落在康承训手中?康承训的修为,可是不及父亲太多。” 李俨想了想,忽然道:“庞勋之乱后,康承训加官进爵,而伯父得到的评价并不高......后来朝野传闻,说伯父功高震主,为天子所忌,虽以身殉国而无功,康承训得宦官‘四贵’看中,所以加官进爵......” 李晔皱眉:“朝野传闻?” 李俨哦了一声:“这也是在东都听到的。” 李晔陷入沉思。 当时他接到李岘战没的噩耗,还是朝廷通知的,说李岘没于战阵。 树倒猕猴散,此事之后,依附安王府的练气修士,皆弃安王府而去。 昔日,安王权重朝廷,便是宰相都要礼让三分。彼时的安王府,门庭若市,整夜灯火辉煌,每日都有许多慕名来拜的英雄豪杰,安王出则仪仗开道,入则宾客相随,那是何等威风。 不过一夜之间,安王府就门可罗雀,甚至就连安王爵位,也差些落不到安王唯一的子嗣头上。 前世的时候,李晔并没有多想这些事,如今思之,安王府的那些宾客,离去的都有些太快了,而那些王府品阶较高的属官,另谋前程的速度也太迅速。 至于李曜以李晔堂兄的身份,承袭安王爵位,也太诡异了些,虽然李曜是宗室子弟里的天才,而李晔不受待见,但安王毕竟对社稷功劳极大,就算眼下的李唐宗室,争权夺利的十分厉害,但李晔怎么说都不该被直接赶出王府,流落市井。 但若是李岘本就是受到了天子猜忌,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第二十七章部属 前世的这个时候,李俨没有跟李晔说这些,所以他虽然对安王战死淮南,而朝廷不加封赏的事心存芥蒂,但也就是心存芥蒂而已,毕竟不久之后,他就流落市井了,那时候泥菩萨过江,想再多都没有用。 李晔看了李俨一眼,忽然道:“你听到的传闻,只怕还没有说完吧?” 李俨怔了怔:“你怎么知道?”他扰扰头,有些局促尴尬,“你也别怪我一次不说完,这后面的话,委实太过骇人了些,而且对朝廷和陛下的非议都太重,我原本也没打算说......” 他倒是想的简单,话只打算说一半,其人的心性不成熟,由此可见一斑。 李晔哂笑一声:“传闻定然是说,父亲在八公山遇难,是死于朝廷之手吧?那些救庞勋的人,围杀父亲的人,包括后来抓住庞勋的人,都是朝廷的高手——除了朝廷,天下有哪个仙门,有哪个藩镇,能聚集到一批修为如此高的修士?” “而在前方主持这一切的,必然就是康承训。哦,对了,当时邢国公也在军中,这事想必也有他一份。也就是说,父亲之死,非是死于沙场,而是死于君王猜忌!” 李俨张大了嘴,哑口无言,好半响才惊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你也听到了那些传言?” 李晔冷笑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 李俨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讪讪道:“此事太过耸人听闻,而且毕竟是江湖传闻,当不得真,你可切莫就此信了这谣言。” 把传闻说给李晔听,又希望李晔不要信这谣言,这样的言行举止未免显得因果错乱。 不料李晔却认真道:“这些当然都是谣言,定是那些对朝廷心怀不满的人,有意散发出来,惑乱人心的!我父亲一生有功于社稷,是得到了陛下看重,才册封为亲王,掌军政大权,位极人臣的,陛下怎会猜忌父亲?妖言惑众,说的便是这样的传闻,它抹黑朝廷,也抹黑父亲,我当然不会信!” 李俨没想到李晔最后会是这样的结论,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转念一想李晔说的的确有道理,不由得对李晔有这样的觉悟感到钦佩,由衷道:“晔哥儿真是深明大义!” 李晔笑了笑,随口问道:“散发这些传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可曾见到?东都有这样的谣言,官府难道不管?” 李俨没想李晔这话有别的意思,自然而然道:“市井中听来的,都是些百姓在议论,东都的官员倒是抓了些人,不过也没问出谣言从何而起。” 李晔点点头,端起酒杯饮了口酒,借此掩饰眼中闪过的失望之色:“那倒是可惜了,若是抓住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一定要严加惩治。” 李俨:“那是自然!” ...... 李俨是真打算住在安王府,以此来保证李晔的安全的,不过最后还是被李晔劝走。 在安王府已经被“庞勋余党”袭击过一次的情况下,若是李晔还遭遇什么不测,那朝廷的颜面就真的荡然无存了,长安府和那些大人物,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世道虽然有大乱的迹象,毕竟还没有真的大乱——这也是李冠书不敢真的对李晔怎么样的原因。 朝廷还是要脸面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脸面代表了威严和秩序,没有脸面的朝廷,就无法掌控天下秩序。 送走了李俨,李晔坐在厅中,陷入沉思。 上官倾城就在他旁边站着,见李晔一直不说话,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出声问道:“世子当真不信普王殿下的那些话......那些江湖传闻?” 李晔看了上官倾城一眼:“你信吗?” 上官倾城寻思片刻,无意识咬了咬嫣红的唇,半响才试探着道:“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李晔冷笑一声:“不是全无道理,而是极度接近事实真相。” 上官倾城怔了怔:“那先前世子在普王殿下面前,为何那般言辞?” 李晔看向门外,此时正值日暮,最后一缕阳光也已消散,门外的院墙槐树,都散发出阵阵阴影。 他缓缓道:“普王的嘴不严,行事也没个章法,若是我表现出对父亲之死的怀疑,对朝廷和陛下的不满,让别人知道了,我这王爵还要不要继承,日后还要不要出仕?再严重一些,小命都难保。” 上官倾城啊了一声,想了半响终于明白过来,她到底是个武将,心性纯直,不习惯这些阴谋算计:“原来如此。” 不过她转念又微微蹙眉:“世子......若是事情果真如传闻所言,那安王他......” 李晔眉目低沉,没有说话。 上官倾城像是意识到什么,本就白皙的脸更显苍白,她几乎是惊呼出声:“若是事实果真如此,那世子往后......岂不是步步艰难?” 当然艰难,如果李岘是被朝廷算计死的,那么李晔以后想要出仕,想要有一番作为,掌握到能够在乱世中与诸侯争雄的力量,就难如登天,几乎没有可能。 朝廷容不下李岘,自然也就容不下李晔。 李晔看着门外院子里的阴影:“所以我才问普王,那些传言到底是从何而来......如果传闻果真属实,那么知道这些秘辛的,必然不是普通人。康承训、邢国公那边的人,自然不会乱传,所以散布这些传闻的,就极有可能是父亲的门生故吏。” 上官倾城疑惑道:“安王昔日的部属?” 李晔点点头:“他们散布这些传闻,当然有目的。问题在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父亲鸣不平,为父亲喊冤?若是如此,则证明他们至少还忠于父亲,我若能找到他们,就不难让他们为我所用。” 安王的部属亲信,自然都不会是滥竽充数之辈。 李晔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谋得一番功业,首先便需要聚众,拥有自己的班底,若是能够将那些人聚集到自己麾下,会有怎样的好处自然是不用多言。 上官倾城不无失望道:“可惜普王并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李晔笑了笑:“不用失望,这是个好消息。” 上官倾城不解:“好消息?” 李晔道:“若是普王知道他们是谁,朝廷自然也知道他们是谁,那他们就会被朝廷抓捕......现在他们没有暴露身份,则说明他们还是安全的,也就是说,日后我还有见到他们的机会。” 上官倾城恍然:“世子明鉴。” 忽而她又担忧道:“只是如此一来,朝廷还会让世子袭爵吗?世子袭爵之后的出仕之路怎么办?朝廷、陛下,只怕容不下世子建功立业......” 若非李岘突然死于淮南,李晔现今的处境不会这样不堪,前世也不会流落市井,受尽苦难,最后含恨而死。 甚至可以说,若非李岘死得早,几年后黄巢能否攻破长安,都还两说。 李晔的目光穿过门外的重重阴影,落在不知多远的远方,彼处是万里暮色,就连长安城的灯火,也难以将其驱散:“袭爵并不是太大的问题,毕竟障碍已经扫清,至于出仕......” 他默然片刻,说了一句让上官倾城摸不着头脑的话:“当今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 宰相府。 屋中灯火通明,韦保衡、康承训、李冠书聚坐对谈。 “面对国公的威压,而能坦然自若,甚至在明知接不了国公一招的情况下,不惜以命相搏,更能让王府甲士令行禁止,如此说来,这安王世子非但不是一个草包,反倒是一夜之间,成了难得的俊彦,心性见识手腕俱佳,已经是后生可畏了?” 高居主位的宰相韦保衡,说话的时候眼帘低垂,语气虽然平淡,但不无嘲讽意味,也不知他是在嘲讽世事无常,还是在嘲讽某些人的无能。 左面小案后的邢国公李冠书,脸色有些不好看,任何人遭遇他这样的处境,脸色都会不好看的:“曜儿折在安王府,的确是鲁莽了些,也怪我平日疏于管教......但李晔这竖子,在太玄顶得了袁天师留下的道运,可谓是一夜巨变,不仅修为转眼到了练气二层,心智手腕都进步不小,跟开了窍一样,跟往常大不相同。” 现为河东节度使,恰好回京述职的康承训,听了这话后不无揶揄道:“国公这话说来,莫不是后悔当初谋取那小儿王爵的决定了?听国公这话的意思,若是当初李晔就有现今的心性见识,国公便不敢惦记他的安王爵位?” 李冠书沉声道:“康公此言何意?” 康承训摇头叹息:“国公也别气恼,只是依照如今的情况,国公是否打算拿安王爵位,去与李晔那小儿交换曜公子?若是果真如此,这岂不成了,国公畏惧李晔那小儿的心性手腕?这事要是传出去,国公往后还怎么立于朝堂之上?” 李冠书黑脸道:“康公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眼下曜儿在李晔手里,某能如何?康公今日没见过那李晔,根本就不知道这小儿,有了多么大的变化。” 康承训呵呵笑了一声:“那小儿变化再大,再如何厉害,能比得上李岘?你我连李岘都算计了,还怕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第二十八章争斗 李冠书身子微微前倾:“依照康公的意思,我当如何?” 康承训笑道:“某哪里敢对国公指手画脚,只是觉得国公的颜面,还是不要被一介小儿折辱的好。” 李冠书脸上肌肉抽了抽,他几乎忍不住要站起身来,好歹忍住,向主座的韦保衡抱拳:“韦公,此事就此罢了,这回曜儿栽在李晔那小儿手里,也算记个教训,这王爵......不要也罢。待得日后,有的是对付李晔那小儿的机会。” 韦保衡看了李冠书一眼,没有什么神色变化,淡淡道:“国公决定了?” “别无他法。”李冠书不无羞愤道。 韦保衡点点头:“既然国公已经拿定主意,某也不好多言,那此事就如此办吧。” 李冠书心情不佳,正事谈完之后,便没有在宰相府多作停留,早早告辞离开。 等李冠书走的听不见声息了,康承训才冷笑一声,颇为不平的对韦保衡道:“韦公,这到手的安王爵位没了,可不是一件好事。原本,李冠书若是为他儿子谋得亲王爵位,咱们就又多了一份力量,如今王爵拱手让人,折了他李冠书的面子事小,旁人因此小觑韦公事大,这对韦公的威信颇有折损,王铎那些老匹夫,难保不对此事大肆宣扬,咱们在朝堂上,这阵子可要被他们压过一头了。” 韦保衡淡淡道:“李公不愿多作纠缠,某能奈何。” 康承训不忿道:“以前没发觉,这李冠书竟是如此无能,会为一小儿所迫!李岘已死,这满朝上下,根本没有人会冒着忤逆韦公的风险,去明着帮李晔那小儿,李冠书若是心坚一些,不做让步,李晔那小儿还真敢把李曜如何,跟他鱼死网破不成?他区区一个世子,无权无势,拿什么跟我们鱼死网破?” 说到这,康承训更是愤怒:“满朝上下都知道,李冠书是韦公的人,如今他连李晔那小儿都对付不了,要委曲求全,旁人只会认为韦公没能庇护好他,长安城的官员,天下的藩镇节度使,会因此而小觑韦公,甚至有可能,往后对韦公就不会那么敬畏了,说不得,王铎那些老匹夫,还会借此机会,扩充党羽,公然与韦公在朝堂上作对!” “罢了!”韦保衡摆摆手,示意康承训不必再说下去,“李公爱子心切,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康公不必多言......至于王铎......”他冷笑一声,睥睨之色尽显,“他还没有跟本公扳手腕的实力,以前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韦公雄才大略,自然不必将王铎那些老匹夫放在眼里。”康承训连忙拱手称赞,俯下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李冠书先前坐过的位置,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意,像是在看笑话一般。 离开宰相府,李冠书坐进马车,驶上朱雀大街的时候,一想起康承训方才的言论,仍是愤恨不平。 回到国公府,李冠书立即命人把心腹幕僚叫到书房,与他商议接下来的事,说起今日在宰相府的谈话情景,幕僚讶异万分:“康承训怎会那般态度?竟然让国公不顾曜公子安危,去跟李晔那小儿斗法?” 李冠书冷哼一声:“曜儿又不是他的儿子,他当然不会关心曜儿的死活。李晔那小儿,今日敢正面接我雷霆之怒,摆明了就是以命相搏,没把生死放在眼里,而且我已听说了,李晔那小儿在宗正寺报备修为时,一言不合连宗正寺的官员都敢打敢杀,这小子分明就是已经丧心病狂,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又怎会怜惜曜儿的性命?曜儿多在安王府片刻,都可能在忍受不堪承受的折磨。” “康承训本就是个小人,最是喜欢争权夺利,虽然与本公同是韦公左膀右臂,但也正因我俩份量差不多,这厮才时时想要打压本公,好成为韦公面前的第一红人、心腹,如今逮着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他在韦公面前,越是把李晔说得一无是处,就会越显得本公接受李晔的条件,是无能的行为!” 幕僚感同身受,咬牙道:“这康承训,真是该死!” 李冠书冷笑道:“这康承训,本就没什么才能,靠得是阿谀奉承,才有今天的地位。只不过,庞勋之役后,他出镇河东,原以为是个美差,却不曾想,河东藩镇里,多的是骄兵悍将,根本就不理会他这个节使,他河东节度使的身份,也就是徒有虚名而已。亏得韦公看重他,还幻想着靠他坐镇河东,将河东军政理顺,好成为韦公在陛下面前邀功的政绩,却不知用错了人,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幕僚道:“昔日河东节度使病卒,朝廷商议新任河东节度使人选,本来是国公最有希望,然而这康承训也不知给韦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谋取了本该属于国公的位置,眼下他在河东诸事不顺,我们也正好看他的笑话!” 李冠书一甩衣袖:“这等狗贼,迟早要完!” 吴悠回到家,不出意外,被吴弘杉叫过去,严厉斥责了一通。 吴悠当然觉得很委屈,她为李晔辩解道:“晔哥哥已经成就练气,现在是宗室俊彦了,父亲为何还不准我跟晔哥哥来往?” 吴弘杉沉着脸道:“若是以前李晔没有修为,那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个小人物,也没多大危害。但是如今不同,他有了修为便有了惹祸的能力,他这回惹恼了邢国公,还把李曜扣在府上......那邢国公是什么人?出了名的横行霸道、瑕疵必报!别说为父,就连朝堂上衮衮诸公,也没几个惹得起!” 吴悠鼻子红红的:“父亲主事宗正寺,处事却如此不公,还畏惧权贵,太让我失望了!”说着,就要哭出声来,一转身就向外跑去,“我去找母亲评理!” “站住!回来!”吴弘杉一拍案桌站起身,眼见吴悠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忍不住心头一软,他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就变得疲惫不堪,声音也缓和了下来,“罢了,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是该让你知道。” 吴悠不情不愿的回到屋中,仍旧是忿忿不平的看着吴弘杉,等他说话。 吴弘杉苦涩道:“昔年安王在时,为父与他也是莫逆之交——虽然为父如今的做派,当不起这四个字,但当时的确如此。为父敬佩安王,也想照拂李晔,若只是单单一个邢国公,为父还不至于怕了他。” “但你可知道,安王战死淮南后,他那些昔日的亲信部属,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就没一个落着好,就连不是安王亲信的门生故吏,这些年也贬的贬,辞官的辞官,再没有一个身在高位要职了......” 吴悠怔了怔,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吴弘杉叹息道:“这些年朝政其实很动荡,只是你还小,未在局中,所以不知道罢了......为父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吴悠抿着嘴唇,半响才嗯了一声。 吴弘杉摆了摆手,“去吧。” 吴悠哦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忽又回身问道:“那晔哥哥的王爵呢?” 吴弘杉默然片刻:“如果他能让邢国公不加阻拦,那他的王爵,宗正寺不日就会给他......” 第二十九章袭爵 整座安王府张灯结彩,二十余亩地上,尽皆喜庆装饰,窗贴花纸,檐挂绸带,气势不弱于婚姻嫁娶。甲士往来巡逻,无不仰首挺胸,仆役穿梭行走,俱都满面春风,丫鬟端茶倒水,皆是嬉笑欢语。 正院里已经聚满了人,王府的属官各司其职,一部分与宗正寺的官员布置高台、仪仗,大部分则负责招呼前来观礼的王公贵族,因为天气转暖阳光渐炙的缘故,院中两边都搭了帷帐,帷帐里设座,仆役丫鬟们,不停往帷帐里派送茶水点心。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戎装佩刀的上官倾城走进院门,看到院中人声鼎沸的景象,雪白的脸上爬上一丝错愕。 “看稀奇呗。”普王李俨刚好进门,听到上官倾城的话,便笑着回了一句,“长安城的王公贵族、达官显贵,现在谁不想看看,一夜之间从一个不能修行的普通人,成为宗室俊彦的安王世子,到底有了怎样的变化......哦,从今天开始,便不必再叫世子了,该叫安王殿下。” 说着,李俨哈哈大笑的走进正院。 “普王殿下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要开心?”上官倾城身旁,一名甲士不解的问。 “普王殿下......是个妙人。” 没过多久,鼓瑟齐鸣,典礼开始。 不同于月初,宗正寺来给李晔加冠时,只是随便派遣了一名官员前来,这回来主持典礼的,是吴弘杉本人。 “快看,李晔那厮出来了。”西边的帷帐里,吴王世子第一个站了起来,向北面的大厅门口望去。 “那是安王殿下。世子若是不想惹什么麻烦,或是被宗正寺的官吏注意,还是提早改口的好。”吴王世子身旁,陈国公慢悠悠的说道。 吴王世子脸色变了变,没好气的看了陈国公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他回过头去,在他的视线中,李晔仍旧是月初那副高冠博带、挎剑履靴的装扮,只不过玄色冠服换成了盘龙王袍,身后更有甲士簇拥,整个人的气质随之一变,凭空生出许多威严来。 吴王世子仅是看了一眼,就禁不住冷哼一声,目中露出嫉妒之色。 李晔迈步走上高台的时候,环视了一眼院中的景象,地方还是月初那个地方,人也差不多还是那些人,但现场的布置,不知比月初繁华了多少,众人的神色反应,也大相径庭。 他走上高台的途中,两边的王府属官,与前来观礼的官员,无不起身拱手相贺,满脸堆笑主动搭话,稍远些的王公,也都把视线投了过来。 再看那些属官仆役,更是一个个精神抖擞,紧紧注视着他,一些个年轻的丫鬟,更是双手捧着胸口,一副小脸通红、满眼崇拜的模样,跟后世那些追星的少女,看到心目中的偶像一般。 李晔心中暗笑一声,来到吴弘杉面前,拱手行礼。 吴弘杉脸上没什么格外的神情,然而眼神也显得有些异样,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世子,心中暗道:“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此子竟已颇有英气了?倒是真有几分安王当年的风采。” 李晔也在看着吴弘杉,与月初冠礼时不同,此刻他心如止水,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还饶有空闲的想:“这吴弘杉乃是势利之徒,往后若是成了我岳丈,相处起来岂不是很尴尬?” 礼仪繁琐,姑且不述。 “礼成。”吴弘杉代表朝廷,代表大唐皇帝,为李晔戴上王冕之后,后退数步,肃然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若论尊贵,驸马自然是比不上亲王的,而且李晔是宗室亲王。 依照大唐律法,子嗣袭爵,每代下降一等,也就是说袭亲王爵的世子,最后其实只能得到郡王爵——但若是子嗣在及冠之龄,修为达到练气期,则不受此限,所以李晔继承的,还是亲王爵位。 这也是吴王世子嫉妒李晔的原因,后者已经二十多岁,可还只是宗师境界,老吴王死后,他袭爵必然只能得到一个郡王爵位。 骄阳正好,春风拂面,李晔在高台上转身,面朝南面宾客席。 “恭贺安王殿下!”王公贵族和达官显贵们,无不躬身行礼。 李晔微微一笑。 “安王果然英姿不凡,我早先就说过,殿下必能继承老安王衣钵。”一名官员感慨道。 “虎父无犬子。如今边患四起,内乱丛生,正是需要英雄的时候,安王来日走出长安城,势必能如老安王一样,为大唐建功立业!”一名老宗室叹息着。 王府的属官仆役,则齐齐行礼,依照自身身份的不同,拱手的拱手,下拜的下拜:“拜见安王殿下!” 王公贵族们议论纷纷,称贺不停,在李晔走下高台后,不少人都主动凑上前来,跟他热络交谈。 李晔面带微笑,与众人相谈,抽得空闲时间,向众人道:“王府已经设下大宴,诸公且请随孤入席!” ...... 安王府大门外。 李冠书面沉如水。 “大胆!竟然阻拦国公入府?”李冠书身旁,一名护卫大声斥责。 “殿下有令,邢国公不得入安王府!”上官倾城微微抬起下颚,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那么多达官显贵都能进去,就国公不能进去?”护卫大怒。 “国公为何不能进府,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上官倾城冷笑一声。 “李晔那厮简直欺人太甚!”护卫护主心切,就要发作。 上官倾城却已率先手按刀柄,气势汹汹瞪着对方:“直呼安王名讳,你找死?” “够了!”李冠书一甩衣袖,他当然知道,李晔之所以这么做,摆明了就是折辱他,他心中愤恨,但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李曜何在?” 上官倾城这才收了刀,抬手吩咐:“把人带出来。” 须臾,角门使出一辆马车,上官倾城笑意莫名:“李曜就在彼处。” 李冠书爱子心切,没有跟上官倾城多言,但他也不曾失了态,脚步稳健来到马车前,掀开帘子一看,李曜果然坐在车厢里,只不过李曜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像是正在大病之中。 “父亲......”看到李冠书,李曜心头五味杂陈,不知不觉就流了泪。 “曜儿......”李冠书身为练气中段的修士,一眼就发现了李曜的异常,他连忙拿起对方的手腕,略一查看,便是脸色大变,“你的修为......” 李曜泪流满面,咬牙切齿:“李晔那狗贼,废了儿的修为!” “李晔!”李冠书再也经受不住怒气,从马车前回身,对着王府大门就是一声怒吼。 李曜本是宗室俊彦,修行天才,注定了前途无量,只要不出意外,往后的前途要超过李冠书一点都不难。 但是如今,李曜没了修为,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往后莫说建功立业,身居高位,连出仕的希望都已没有,只能做个布衣! 对宗室子弟而言,布衣就是废人。 上官倾城还在王府大门前没走,她冷笑道:“殿下说了,日前王府遭遇庞勋乱党袭击,幸得曜公子及时来援,王府才能保全,曜公子奋勇杀贼,不幸身受重伤,殿下感念得很,日后国公若有什么差遣,安王府势必全力以赴。” 这话现在从上官倾城嘴里说出来,讽刺意味格外浓厚,已有诛心之效。 李冠书气得脸上肌肉一阵抽搐,恨不得立即出手,踏平安王府,取下李晔的人头。 “父亲,杀了他,帮儿杀了他,为儿报仇!”李曜挣扎着从车厢里探出身,声嘶力竭的朝李冠书吼叫。 李冠书也想为李曜报仇。 但他不能,难道他还真能冲进安王府去,谋杀大唐亲王? “其他人何在?”李冠书盯着上官倾城,李曜袭击安王府的时候,带走了国公府十几名练气修士,那些人里虽然没什么大高手,但也是国公府宾客里的中坚力量,对李冠书十分重要。 “没有其他人。”上官倾城硬邦邦道,“庞勋乱党,幸得曜公子奋勇拼杀,皆已伏诛。” 言罢,上官倾城抱了抱拳:“不送。” 说完,再无只言片语,干净利落转身走进王府。 李晔当然不会把李幕昭那些修士,还给李冠书,那可都是练气术师,都是有实力的人,李晔不会傻到放虎归山。最大限度削弱敌人的力量,才是李晔应该做的。 “父亲,杀了他,杀了他......” 李曜在马车上痛哭流涕。 李冠书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 入夜,安王府东书房,李晔在接待一名贵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 作为长安城,甚至是大唐位置最高的那批人,王铎对李晔继承安王爵位这件事的理解,当然不是今日典礼上,那些只会奉承李晔的王公贵族可比。 安王之死的真相是秘辛,对这个秘辛是否有所了解,划分了皇朝官员两个不同的阶层,有所了解的是真正的大人物,没有了解的纵然身份看起来再如何尊贵,在皇朝大权面前,其实也只是边缘角色。 李晔对王铎并不陌生。 老安王李岘在世的时候,王铎也是安王府的常客。 李岘薨逝之后,安王府门可罗雀,王铎和吴弘杉一样,也几乎没有再来。 所以李晔对王铎表示出,要跟他深谈一番的意思的时候,不无诧异。 不过李晔对王铎倒是没有恶感,对方是个忠正之臣,这是毋庸置疑的。 客套寒暄之后,两人的谈话进入正题。 “殿下现今已经继承王爵,日后有何打算?”王铎眉目慈祥的问李晔,就像一个老者在面对被他寄予厚望的后辈。 “晚辈想要出仕,还请王公指教。”李晔回答道。这是必然的,王爵让李晔有了身份,但却没有让他拥有权力,想要拥有权力当然要做官。 王铎肃然道:“殿下已与邢国公结下不解仇怨,邢国公又是韦公左膀右臂,殿下若是出仕,必然会被百般刁难,甚至对方还可能借此算计、陷害殿下。殿下若是深居王府不出,虽然不能大展拳脚,但邢国公想要对殿下不利,其实也无从下手,而一旦殿下走出王府出仕谋事,就是给了对方机会。” 第三十章明志 王铎看着李晔正色道:“殿下是聪慧之人,想必能够明白此间利害关系。得王爵而安,深居王府不出,让人无机可趁,或可自保。若是出仕为官,则是踏入是非之地,平白给了对手机会。如何抉择,殿下尚可深思熟虑。” 李晔并没有深思熟虑,他摇了摇头:“王公此言差矣。深居王府不出,就能远离是非自保了?窃以为不能。邢国公要对付我,手段有的是,栽赃陷害,这可是争权夺利之辈,十分拿手的戏码。晚辈虽然年少,却也知道逆水行舟的道理,如今晚辈已经入了局,不进则退——而退则必死。” 李晔看向王铎,认真道:“所以晚辈的回答是,一定要出仕。” 说到这,李晔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说起来,王铎还是韦保衡的恩主——当年韦保衡进士及第的时候,王铎是文试的主考官,有这层关系在,王铎若是想跟韦保衡同流合污,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然则现在朝野皆知,王铎不屑韦保衡的为人,更痛恨对方玩弄权柄、贻害社稷的行径,所以没少在皇帝面前弹劾韦保衡。只是不凑效罢了。 传闻韦保衡对王铎十分仇视,还曾上书皇帝,想要把王铎外调藩镇,踢出长安城。 ——大唐三百余州,自安史之乱后,渐有五十余藩镇,除极少一部分朝廷直属州外,绝大部分州县都在藩镇统辖之下。藩镇节度使开幕府,手握藩镇军政大权。 但在黄巢之乱前,除河北三镇外,朝廷对绝大部分藩镇,还是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尤其是人事权紧紧握在朝廷手里,可以任意任免节度使。 先帝宣宗励精图治,中兴大唐,史称“大中之治”,所以当下皇朝权威尚可。 只不过藩镇内兵骄将悍,现已成了普遍现象,一些藩镇兵将,驱逐节度使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想起这些事,让李晔瞬间明白了王铎先前那番话的用意。 身居高位,王铎当然有政治抱负,作为忠直之臣,他的身份和立场决定了,他的政治抱负,首先是驱逐奸臣,肃清朝堂,然后匡扶江山社稷,青史留名。 王铎要对付韦保衡,也必须对付韦保衡。 现今的朝堂,韦保衡把持权柄,仗着皇帝宠信,可谓是一手遮天。 韦保衡势大,王铎要对付韦保衡,当然要壮大自己的势力。 王铎跟李晔说的那番话,极力夸大出仕的风险,也夸大李晔深居王府不出的安全性,是为了考验李晔的心性。 是考验,自然就有原因、目的。 原因有两个,目的有一个。 王铎考验李晔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拉拢李晔,让李晔加入他的派系,壮大他的势力。 李晔很快就想清楚了,王铎考验他的第一个原因。 王铎看重他,这是充分条件。 王铎看重李晔什么? 其一,是修为。如今长安城都传,李晔是得到袁天罡留下的道运的人,换言之就是袁天罡的传人,而且这份道运传承很厉害,让李晔很快突破练气二层,成为宗室俊彦。 其二,是才能。李晔刚从太玄顶归来,就能挫败邢国公和李曜的阴谋,顺利继承安王爵位,证明了他才能不凡。 其三,是身份。亲王爵位,尊贵非凡,这是其一,其二,李晔继承的是安王爵位。李岘一生文治武功,在天下都有名声威望,李晔继承安王衣钵,就能继承一部分李岘的声望。 第二个原因,是必要条件。 李晔现在与李冠书已经结了死仇,接下来会不死不休,可想而知,李冠书对李晔的报复,会来的格外迅捷而且猛烈。 若是李晔对未来没有坚定的信心,或是对艰难形势没有充分的认识,一旦王铎把李晔吸纳进自己的势力,而李晔却不中用,转眼就被李冠书斗倒,伤的就是王铎的威严、羽翼,那王铎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铎不会这么轻率愚蠢,所以他考验李晔。 想明白了这些,李晔也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王铎。 李冠书、康承训不具备谋害李岘的能力,韦保衡肯定出了力的,李晔不仅跟韦保衡、李冠书等人是死仇,而且必须斗倒他们。 势单力孤且还未出仕的李晔,自己还太弱小,要生存要成事,必须借势。 借王铎的势,借王铎的力。 所以李晔必须加入王铎的派系。 李晔道:“从李曜聚众假扮庞勋余党,冲击安王府开始,晚辈与李曜与邢国公便是不死不休之局。邢国公想要安王爵位,这在朝堂上衮衮诸公面前,不是什么秘辛,夺人钱权无异于杀人父母,所以邢国公不会忍气吞声,而晚辈也不会就此罢手。” 王铎佯作惊异:“殿下还欲如何?” 李晔道:“晚辈已经废了李曜的修为!” 王铎瞳孔微缩,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殿下行事......果然如此果断?” 李晔冷哼一声,站起身,慷慨陈词:“晚辈没有退路,从一开始就没有!何止是晚辈,在奸臣贼子面前,我大唐皇朝也没有退路!韦保衡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贪赃枉法,实为社稷蛀虫!康承训、邢国公等人,为虎作伥,甘为韦保衡爪牙,争权夺利,罔顾社稷,这些奸臣贼子,祸害我大唐江山,贻误我大唐社稷,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王公且看,当今之大唐,内乱不休,边患丛生,孰之过?是朝廷不能治天下吗?非也。实乃小人蒙蔽圣听,阻碍朝廷治天下!十多年来,若非王公兢兢业业,勉力维持,这天下早已大乱!不铲除韦保衡等人,朝野不宁,天下难安!” 王铎没想到李晔突然就义愤填膺,有些错愕,听了李晔的话,眼前一亮:“殿下竟有这等见识?”想到李晔最后一句话,他又赶紧谦虚的摇头:“某只是略尽本职而已,不能匡扶社稷,已是寝食难安,当不得殿下谬赞。” 李晔一甩衣袖,继续道:“王公不必谦虚,放眼天下,除了王公,还有谁能铲除奸佞,辅佐陛下,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父亲一生,为大唐江山呕心沥血,生社稷死社稷,晚辈不才,不敢奢望文才武功如父亲,但也不敢辱了父亲威名!为父亲遗志,为大唐万年,晚辈誓死不与奸佞共生长安城!” 言罢,李晔激愤不已,向王铎行礼:“请王公襄助晚辈!” 王铎很是感动,连忙起身扶起李晔,“殿下志向远大,实在令某敬佩,老安王泉下有知,想必也十分欣慰......只是韦公势大,邢国公心狠手辣,殿下出仕必定千难万难,殿下甘愿冒险?” 李晔掷地有声道:“晚辈愚笨,只求此身不负大唐,晚辈鄙陋,却也有一颗向道而死的心。只要能扫除奸佞,晚辈纵死无悔!” “此身不负大唐,此心向道而死!此言壮哉!”王铎大为感佩,连声道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殿下本心赤诚,日后必定是社稷肱骨,功业必不输老安王!” 他神色激动,好像已经被李晔所折服。 但偏偏没有许诺什么,更没有说帮助李晔出仕之类的话。 李晔却不介意,他本就没想过,仅凭一番话就让王铎完全认可他,与他交心交肺。 只要今日通过了王铎的考验,往后的路就会好走得多。 况且王铎这种人,就算打定主意帮助李晔,在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也不会轻易许诺,万一事情没有做成,损害的是他自己的威信。 ....... 送别了王铎,李晔站在门前的阴影里,望着对方驶远的马车,沉默不语,只不过脸上已经没有了激愤之色,反倒是平静深邃,如一汪深潭。 站了一会儿,李晔回到设厅,把还在宴席上酣饮的李俨,给拖到了东书房。 接过丫鬟递来的汗巾,擦了把脸,李俨疑惑的问李晔:“宴席还没结束呢,你把我拉到这来做什么?这大喜之日,你莫不是要跟我去康福坊,找清倌儿再庆祝一番?” 李晔把醒酒汤递给李俨,在他身旁坐下,正色道:“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李俨喝了口汤。 “生死攸关的大事。”李晔道。 “你要我帮着你对付邢国公?”李俨问。 “比这还要大。”李晔道。 “再大的人物我也对付不了啊!”李俨无力道。 “除了你,没有人对付得了。”李晔道。 “还有这种人?是谁?”李俨来了兴致。 “大皇子。”李晔道。 “你要对付我大哥?”李俨愣了。 “不是我要对付他,是你。”李晔纠正道。 “我为何要对付大哥?”李俨云里雾里。 “因为你要争储君之位!”李晔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打算?”李俨惊了。 “现在就有。”李晔道。 “完全没有!”李俨道。 “你不想做太子?”李晔问。 “我想有什么用?”李俨双手一摊。 “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李晔道。 “大哥修为高绝,为众皇子之最;大哥才学非凡,为众皇子之最;大哥深受陛下宠爱,为众皇子之最。”李俨觉得李晔疯了,“正因如此,我一直都没有跟他相争的心思,因为完全没有希望!” “你错了。”李晔道。 “哪里错了?”李俨问。 “修为高绝,才学出众,深受陛下宠爱,并不能让大皇子成为储君。”李晔道。 “这都不能,什么才能?”李俨奇怪道。 “成为储君的唯一条件,是被宦官四贵看中!” 第三十一章布局 李俨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响,李俨终于问了一个对的问题:“大哥,不被宦官四贵看中?” 李晔道:“当然。” 李俨不解的问:“为何?” 李晔道:“因为大皇子,已经被宰相看中。” 李俨讶异道:“被宰相看中就不行了?” 李晔点点头道:“被宰相看中的人,宦官四贵不会看中。” 李俨更加疑惑:“这又是为何?” 李晔道:“宦官与朝臣,自古对立,这是其一;朝臣立太子,新君即位,重用朝臣,宦官四贵的权柄便有可能不保,他们要保证自己的权势,就必须让新君是自己扶立的。” 李俨摇摇头:“不懂。” 李晔道:“想想陛下是怎么即位的。” 李俨想了想,旋即再度沉默下来。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先帝宣宗在位时,未曾立下太子,起初,郓王李温(即位后更名李漼)并不受宠,其他皇子都住在皇宫,唯独他居于宫外,彼时朝臣中意的是夔王李滋,然而宣宗病逝的时候,神策军左军中尉王宗实一番安排,便让李温即了位,成为当今陛下。 许久,李俨抬起头,眸中有了亮彩:“我果真有希望?” 李晔笑了:“舍你其谁?” 李俨问:“宦官四贵中意孤王?孤王为何不知?” 李晔道:“他们先前并没有中意你。” 李俨怔了怔:“那你还说这么多?” 李晔:“他们以后会中意你。” 李俨明白过来:“我们要怎么做?” 李晔道:“有个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李俨期待的问:“什么样的人?” 李晔道:“一个宦官?” 李俨惊奇的问:“谁?” 李晔道:“田令孜。” 李俨失望道:“他只是我府上一介侍从罢了。” 李晔:“他还是神策军中尉的义子。” 李俨惊诧道:“我怎么不知道?” 李晔:“因为他还没去认义父。” 李俨沉默下来。 李晔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李俨要让田令孜,去认神策军中尉做义父,通过田令孜讨好宦官四贵,让宦官四贵支持李俨做太子。 李俨忽而又问:“神策军中尉刘行深、韩文约,深受陛下宠信,手中权势已经大到极致,会认田令孜做义子吗?” 李晔笑了笑:“为什么不会?正因为他们的权势已经大到极致,才更不能容许失去这权势,所以他们需要物色一位皇子,以便来日扶持他即位。” 李俨犹豫不定:“陛下有那么多皇子,刘行深、韩文约凭什么要扶持我?我资质平平,修为也就勉强成就练气,平日里更是圣眷淡薄。” 李晔把醒酒汤重新推倒李俨面前,看着他说道:“就因为你修为不高,也没什么圣眷,刘行深、韩文约才会扶持你。若是你本就得宠,有希望成为太子,他们反而不会扶持你了。试想,你原本是毫无希望成为太子的,在他们的帮助下成为储君,那还不惊喜万分,对他们感恩戴德、亲信有加?” 李俨想明白后立即喜上眉梢:“照你这么说,此事岂不是十分简单?” 李晔摇了摇头,肃然道:“并不简单。” 李俨不明所以。 李晔叹息道:“首先,若是田令孜十分不堪,根本不入刘行深、韩文约法眼,连接近他们都办不到,那也就谈不上别的了,不过好在田令孜修为不错,接近刘行深、韩文约应该不难。” 李俨点点头,等着李晔继续说下去。 李晔道:“其次,虽然你具备被刘行深、韩文约扶持的条件,但这毕竟都是理论上的分析,要落实下来还有诸多变数,毕竟皇子众多,他们不一定非得扶持你,这就需要你做些事来交好他们,让他们注意到你,并且关注你。” 李俨马上问道:“我要怎么做?” 李晔道:“不是你怎么做,是我怎么做。” 李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晔对李俨的迟钝无可奈何,轻叹道:“要快速与人结交,无非两种办法。” 李俨立即问:“哪两种办法?” 李晔道:“其一,投其所好;其二,解人所难。” 李俨又懵了。 李晔主动解释:“宦官跟朝臣不对付,自古都是这样,就现实的情况来说,皇朝权柄就那么多,三省六部分掌皇朝绝大部分权柄,这些原本都是朝臣的碗里粥,宦官一旦得势,想要掌权,就只能从朝臣手里分。如今,神策军被宦官把持,枢密院分了兵部职权,更别说还有宣徽院了,就连藩镇节度使,宦官也要横插一脚。” “陛下宠信宦官,有什么事,便吩咐宦官去办而不是朝臣,那宦官就可以借机再侵夺朝臣的权柄,宦官势大,有了话语权,那么州县主官和藩镇节度使,进京后就会向宦官行贿,巴结他们,而不是去奉承宰相和六部官员,这又是让朝臣不满的地方......” 李晔见李俨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便知不能细说,遂简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宦官跟朝臣是有矛盾的,神策军中尉、枢密使、宣徽使跟宰相和六部官员也不对付,刘行深、韩文约跟韦保衡都有权力斗争,若是我们能打击韦保衡一党,自然就会让刘行深、韩文约高兴,这就是投其所好、解人所难。” 李俨这下听明白了,而且很快反应过来:“邢国公不就是跟韦保衡一党的吗?你原本就要对付邢国公、韦保衡他们——这岂非是一举两得?” 李晔笑了笑:“正是如此。” 李晔的想法,其实不是李俨以为的那么简单,毕竟朝野局势其实很复杂。 如果李岘果真是受猜忌而死,那么八公山之役,难说没有宦官从中出力,而且很可能是宦官和朝臣联手的,毕竟李岘修为高、亲信多、势力大,单靠任何一方都可能力有不逮,即便是成功刺杀李岘,也会有诸多后遗症。 李晔要对付这些人,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一步步来。 现今的主要矛盾,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对手,是李冠书、韦保衡一党。 当夜,李晔与李俨促膝而谈。李俨兴致勃勃,拉着李晔说个不休,一直到第二日午后,才感到精神倦怠去休息。 李晔睡不着,便让丫鬟备了茶水,到凉亭中饮茶静思。安王府后有座小山,高不过四五丈,占地三两亩,凉亭便在这山上。 李晔叫了上官倾城前来陪同。现如今,上官倾城是他的头号亲信,有事没事李晔都会把她带在身边,各种事情和谋划也不曾瞒她。 听罢李晔对和李俨谈话的简述,上官倾城有些惊讶:“殿下已经跟王公来往,为何还要去结交宦官?” 李晔招呼上官倾城坐下,给她推过去一杯茶,淡淡道:“眼下的朝堂,韦保衡只手遮天,王公势力太小,自身的地位也不是稳如泰山,这也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拉我入伙的原因......就这么个情况,我怎敢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李晔饮了口茶,继续道:“所以说,结交王公,是为了顺利出仕,结交宦官,是为了长远打算,彻底扳倒韦保衡。” 上官倾城反应比李俨快,她很快提出一个李俨没有意识到的问题:“若是八公山之役,跟宦官不无干系,那刘行深、韩文约,又怎会与殿下结交?” “八公山之役本就隐蔽,知道的真相的,也就是当事人那么几个,还都是大人物,这里面又以李冠书、康承训是明面人物,宦官隐藏得很深,我只要不表现出对八公山之役的兴趣、对父亲之死的怀疑,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太多。”李晔沉吟着道。 上官倾城仍是不放心:“若是万一想多了呢?” 李晔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且走且看吧,无非是双方斗法而已,就看谁的手段高明,能瞒骗住对方了。只要韦保衡倒了,普王顺利即位,就算我跟他们撕破脸皮,也未必就会怕了他们。” 李晔有件事没跟上官倾城说,也没法说,依照他前世的经历,咸通十四年李漼就死了,所以他只需要瞒过宦官两年,若是事情顺利,那时候李俨就会即位。 说起李俨,上官倾城有些疑虑:“非是末将多嘴,普王殿下喜好玩乐,而且性情简单,才智也一般,若是普王殿下即位,只怕......” 说到这,她看了李晔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晔知道上官倾城的意思,她是想说,李俨绝不会是个明君。 李晔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选择。 众皇子中,只有李俨与他关系亲近,所以他只能辅佐李俨即位。 只有李俨即位,凭着两人私交甚笃和从龙之功,李晔才会得到重用,到时候他才有机会,在天下大乱之前,去做他面对大劫的准备。 如果李岘真是因为皇帝猜忌,才被谋害于淮南,那么换任何一个皇子即位,在得知八公山之役的真相后,都会继承李漼的意志,不可能让李晔掌握权柄。 更何况,李俨即位,这也是历史的选择。 “你下去吧,这几日闭门谢客,就说我要闭关修炼。”李晔吩咐了一句。 上官倾城走后,李晔掏出了安王王印。 昨日吴弘杉给他加王冕,也将李岘曾今执掌过的安王王印,交给了他。 凝视着王印,李晔静下心来。 安王印,代表的是大唐亲王的爵位,有大唐皇朝的一丝气运。 “王印啊王印......你有多少气运呢?”李晔手握王印,缓缓闭上双眼,暗暗调动了体内的龙气。 第三十二章赶考 关中土地平坦,沃野千里,本为膏腴之地,渭水汤汤,在此无险,可谓天赐佳水,因此二者,关中向来都是天下心脏之所在,自古据有关中者,若能励精图治,则霸业可期。 有史以来,关中英雄辈出,扬名于天下者,不计其数,世人有论:关中出将相,更出帝王。 自长安城向西百余里,渭水之南有一支流,名涝水,顺流而上近百里,有山名牛首,乃涝水源头。 五月初,李晔至牛首山。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李晔弄舟一叶,顺涝水而行,立于船头而举目眺望,但见涝水两岸,林木葱茏,山石耸立,别有清风。河水清澈,倒映绿山蓝天,河道蜿蜒向前,不知其远,有蛟龙游弋,一怒开山之势。 “听闻早年间,牛首山有一道观,道士人数颇多,修为俱是不俗,只是不知到了今日,那道观与道人,还在不在彼处了。这回若是有机会,倒想去看看呢。” 李晔身旁,吴悠抬头远望山峰云雾深处,不无神往的说道。 “若是彼处的道观还在,这回牛首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那些道士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李晔摇了摇头。 李晔继承安王爵位后,在王铎的帮助下,准备承荫出仕,依照大唐体制,官宦子弟承荫出仕,需得先通过朝廷的考验,恰逢牛首山出了一群乱贼,接连祸害了山下好几个村子,朝廷便将李晔等人派了过来查案、缉贼,借此事来考验他们的心性才能,评判他们是否有为官的资格。 同行的还有几个宗室子弟,都是准备出仕,需要接受考验的,吴悠也是这其中之一。 “郡主鲜少出门,还不知这长安城外的江湖,其实险恶着呢,若是这道观里真有修士,只怕乱贼的事,跟他们不无关系.......能接连祸害山下几个村子,这批乱贼闹出的动静不小,道观若是没有与之合谋,便早该为朝廷平了他们,何须等到我们过来?” 说话的是另一条小船上的一名官员,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着绿色官袍,他叫宋远桥,是邢国公夫人娘家的人,现在是鄠县县尉——牛首山,便隶属鄠县。 除了李晔和宋远桥的船,河上还有几条船,上面各有宗室子弟。 宋远桥继续道:“当今天下,道法显昌,天下道观、仙门,皆受朝廷钦天监管辖,有协助官府保境安民之责。道观、仙门修士成就练气后,必须要去钦天监备案,同时也会被钦天监赐下道法、灵剑——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责任的体现,回到地方就有惩奸除恶的使命。牛首山下出了乱贼,牛首山就有责任......当然,我们鄠县也责无旁贷!” 李晔看了宋远桥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早在从长安出发前,王铎就可能要来牛首山查案的事,跟他通过气,所以他早早就让上官倾城,对鄠县主要官员做了些了解。 在李晔看来,他这回到牛首山来查案,是王铎与韦保衡、李冠书斗争的结果。 王铎自然是想要李晔出仕的,但李冠书确绝不希望李晔出仕。一个亲王爵位,已经让李冠书在对付李晔的时候,束手束脚,若是李晔再为官,李冠书就更是难以对李晔下手——李冠书总不能直接派人行刺大唐亲王、官员吧? 王铎要给李晔争取一个出仕的机会,让他早些参加考验——李冠书就得拖着这件事,不让李晔有考试的机会。双方斗法的结果,就是李晔来到宋远桥的地头参加考验。 要说李冠书没有授意宋远桥,阻扰李晔查案,李晔是不信的,甚至更有可能,宋远桥要借着这个机会,复制八公山之役安王之死。 不过李晔却也不慌。 在汲取了安王王印上的气运后,他的修为已经晋升到练气三层。 练气三层,已经是五品官员的修为标准了。 再加上他还有卢具剑、青玉琉璃葫,只要不跟李冠书正面对上,李晔就有自保的能力。 李晔的注意力,放在宋远桥身边的一名皂衣小吏身上,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相貌平平毫不起眼,但李晔毕竟眼光不俗,虽然对方刻意收敛气息、隐藏修为,李晔却也察觉了,那是一个高手。 作为县尉的宋远桥,也就是练气一层的修为而已。 李冠书要对付李晔,必然要派高手过来,现在看来,宋远桥身旁的那个皂衣汉子,很可能就是那个高手。只不过对方一直束手站在宋远桥身旁,目不斜视,没有多看李晔一眼。 船舷划开水波,林木悄然后退,青山外还有青山。 李晔收回目光,看向牛首山,心里想起一些往事。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眼下的牛首山里,隐藏着一位真正的高人。在李晔前世的记忆里,那位高人在黄巢之乱的时候,可是大展过拳脚的——他以一己之力,击退了黄巢先锋一千骑,保全了数千百姓的性命。 这样的人,李晔当然想把对方拉拢过来,吸纳进自己的班底,充实自己的羽翼——眼下除了上官倾城和王府八百甲士,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羽翼。 有大雁在山腰飞旋,倒影在河面流畅滑过。 李晔微微偏头,他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年轻的身影,那是宗室里的一名俊彦,他二十出头的模样,手持一柄折扇,一直看着船前的河道,未曾转头去观望两岸的风景。 李晔知道他叫李靖安,是恭亲王次子。除此之外,便没有其它信息。虽然是宗室子弟,却鲜少在长安露面,低调而且神秘,连修为到了何种水平,也不不为人所知,不过很早就练气了。 一路行来,李靖安没说过什么话,不是腼腆,而是骄傲。 宋远桥对他态度颇为恭敬,也没能换来他的好脸色。 日头到了中天,水波泛起金色磷光,有些晃眼。蜿蜒曲折的河道还没到尽头,一条小河从东面山间而来,冲刷出一大块狭长的平坦之地,有山村坐落于此,约莫二十几户人家。 “到了。”宋远桥招呼一声。 停船靠岸,五六只船上走下来十多人,除却宋远桥带了四名皂衣官差,其他的宗室俊彦,各自都只带了一名随从。 只带一名随从,这也是考核的要求。 “好漂亮的石头!” 吴悠跳下船,很快被河边的鹅卵石吸引了注意,山中河道与平原河道不同,河床上会有许多被河水冲刷得十分光滑的鹅卵石,虽不至于五彩斑斓,但也颜色各异,颇受少女喜爱。 河边有大片荒草,一丛一丛的,密集的地方宽达二十余步,大多高过人头。 李晔下船的时候,上官倾城忽然按刀出声:“殿下......” 她刚想说什么,话出口只两个字,便骤然将横刀拔出,一步从船头跃下,瞬间护在李晔身前,提醒声也便成了低喝:“有刺客!” 的确有刺客,所有人都看到了。 荒草晃动,一丛一丛荒草中间,忽的奔出许多人影,皆持利刃,向李晔等人冲杀过来。 他们的速度很快,显然都是修士,脚踩在鹅卵石上,因为用力过猛的原因,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吱吱声,鹅卵石与河沙在脚跟后一蓬蓬飞溅。 荒草丛与停船的地方,相距不过十来步,持刀修士突然冲杀过来,转瞬即至。 骄阳正好,利刃挥斩间,阳光化为寒光一闪而过。 船边的宗室俊彦,都不是软柿子,修为最低的也达到了练气一层,虽然事出突然,难免慌乱,却也不会束手待毙,纷纷手指掐诀,施展术法。 他们的反应很快,但快不过主动出击的袭击者。 在持刀修士冲出的同时,荒草丛中,便有火球接连飞射而出,轰砸在李晔等人身边。 火球袭来,李晔等人只得放弃以术法攻击袭击者的打算,先行闪避、防御。 轰轰的气爆声中,火球砸毁了船只,也砸在李晔等人身周,顿时船只木屑横飞,河中水泉暴起、水花绽放,鹅卵石与河沙四下横飞。 只是瞬息之间,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已经跟率先下船的鄠县官差遭遇上。 “噗嗤!” 一名武士境的官差,直接被一名袭击者,一刀斩断了脖子,脑袋飞上半空,脖颈处血涌如泉。 略带鱼腥味的河风,霎时掺杂了血腥味。 “乱贼!”宋远桥双目通红厉吼一声,拔出佩剑冲上前,对上冲在最前的袭击者。 “乱贼杀人无数,凶恶得紧,诸君当心!”鄠县的官差们向李晔等人急叫几声,纷纷跟上前去策应宋远桥。 长安城来的宗室俊彦,此刻全都明白过来,袭击者就是为祸牛首山的乱贼,他们有的心惊、慌乱,有的仇视、愤慨,或命令自己的随从上去杀敌,或命令他们保护自己。 然而无论这些宗室俊彦如何反应,都已避不开战斗,被宋远桥和官差拦住的袭击者只是少数,更多人已经相继冲到身前,双方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陷入短兵相接的境地。 短兵相接,术法便没了用武之地。 宗室俊彦们这才发现,袭击者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之多,且基本都是修士! “殿下?”上官倾城正要冲出去,却被李晔一把拉住,她回头不解的看向李晔。 李晔目光沉静,对她微微摇头。 第三十三章搏杀 此村名罗坪,不是李晔等人探查的第一个村子,也不是最后一个。 一路行来,在前面的村子中,李晔等人还未遭受过伏击。 “你们这些乱贼,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我们!”一名宗室俊彦一面后撤一面怒斥,“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这里有大唐的亲王、郡主、世子,你们若是伤了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朝廷的追兵也会灭了你们!” 他的怒吼,并未让袭击者退缩,反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更多人朝他杀来,“狗官,杀的便是你们!” “挡住他们!”这名宗室俊彦顿时慌了,连忙招呼自己的随从。 正是这时,李晔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上官倾城,对她轻轻摇头。 李晔的意思很明确,不必冲阵,但求自保。 袭击者来势汹汹,已经冲出二十余人,更有人还隐藏在荒草丛中,没有现身。 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高手。 李晔修为不低,至少在宗室俊彦中不低,但放眼整个修真界,就不值一提。 吴悠的修为都比他高,其他宗室俊彦带来的随从,肩负着保护他们周全的重任,几乎都是各家最强的一批修士,练气中段的高手比比皆是。 在六名宗室俊彦中,李晔身为皇朝亲王,身份最为尊贵,但他与上官倾城的组合,却是这批人中最弱的。 这个时候,没必要逞强。 袭击者相继杀出,如同蝙蝠出洞,从各处袭来。 在黑潮前,两名袭击者,一左一右冲至李晔面前。 “狗官,去死!” 李晔看到了他们的双目,那是饱含杀气的双目,冰冷而无情。 一人持刀,当头竖斩而下,李晔抬头间,刀锋上白芒一闪而过,刀背后如有烈阳——是真有烈阳,袭击者背对太阳,正好让李晔等人,处在逆光位置。 一人持剑,向李晔心口刺来,他的速度极快,剑也握得极稳,剑身、手臂、双目处在一条笔直的线上,李晔甚至只能看到剑尖,那是一个亮点,转瞬到了眼前。 “殿下小心!” 上官倾城护主心切,连忙举刀冲出。 她见识过李晔施展的修为,她知道对方得自袁天罡传承的功法,十分彪悍,那是连李曜都挡不住的存在。 但她没见识过李晔与人短兵相接。 术法对轰与近身搏杀,完全是两码事。 论凶险论难度,后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官倾城没见过,李晔与人对练近身搏杀术,而近身搏杀术,又极度看重实战经验。没有丰富的交手经验,就不存在搏杀技艺。 所以上官倾城先出手,将李晔护在身后。 哪怕她一眼就看出来,两名袭击者身手不凡,都是炼气期的修士,而且灵气浑厚度还超过她,可能已经到了练气二层。 上官倾城很诧异,炼气期的修士,放在哪里都不是无名角色,在这批袭击者中,也是高阶战力,但一碰面就有两名练气二层,直奔李晔而来——李晔的运气,未免太过不好。 上官倾城没有时间多想。 她出刀,迎上持刀袭击者。 她出手干净利落,大开大合,简单直接,虽然变化不多,但贵在势大力沉,一击必杀,军伍风格十分明显。 她的刀,横扫而出,直取持刀袭击者的脖子。 对方的刀在斩落,她的刀在扫出。 对方若不收刀回防,她势必斩断彼方的脖子。 但同时,她也会被对方一刀划开脑袋。 这是拼命的招数。 上官倾城目光坚毅,她必须拼命。 她若不能一击击退,这名持刀袭击者,就没有时间应付持剑袭击者,李晔就会面临危险。 她是修的是沙场武将道,近身搏杀不在话下,平素在军营里,常与将士搏斗。但李晔不同。他是千金之躯。 千金之躯,意味着不曾涉险,也就没有应对险境的办法,面对近身搏杀,且不说搏杀书是否纯熟,首先就会慌乱。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多,军中将士,弓箭对射也许不会慌,但持刀肉搏,起初一定会心惊胆战。 上官倾城必须立即照应李晔,她不能让李晔有危险,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的刀横扫出去,持刀袭击者却没有收回刀。 上官倾城目光一凛。 竖斩的刀,斩落一道刺眼的光。 横扫的刀,扫过一道明亮的圆弧。 上官倾城知道她马上就要死。 她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的亡命徒,不惜以命搏命。 对方修为高于她,则在修真界的地位,也高于她,对方竟然愿意舍弃自身,与她命换命,做这亏本的买卖! 上官倾城震惊、不解。 但她的震惊、不解,在刹那间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对方的目标是李晔! 她死了,李晔就没人保护! 毫无近身搏杀经验的他,如何能从持剑袭击者手中活命? 加亲王爵时,还是练气二层的李晔,在毫无近身搏杀经验的情况下,面对一名练气二层修士,不惜以命换命的近身突袭,如何能活? 上官倾城刹那间后悔自责到了极点。 面前这群袭击者,这群乱贼,出来就骂“狗官”,分明就是对朝廷官员、贵族十分仇视。 这就是一群反朝廷修士! 所以他们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亲王、郡主、世子的性命! 诸多念头,在上官倾城脑海中一闪而过,只在瞬息之间,临死了,上官倾城悲愤、自责、不甘,而又无比眷念的嘶吼一声,那吼声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殿下!” 竖斩与横扫的两道刀光,撕裂了空气,划碎了时光,它们不曾交汇,只是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当”的一声响。 清脆、突兀! 上官倾城瞪大了双眼。 落在她额前一寸的刀,锋利耀眼,刀风令他青丝一颤。 却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因为那刀,已经被一柄剑架住刀身。 那剑,印刻符文,雕有龙纹,名卢具。 握剑的人,是李晔。 “噗嗤!” 竖斩的刀已停滞,横扫的刀已掠过一道完整的弧线。 上官倾城手中横刀,斩断了袭击者的脖子,削飞了他的脑袋。 这一瞬,上官倾城的心跳,似乎都已停顿,却又在转瞬之间,战鼓般猛地震动起来,那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白得毫无道理的脸,更白了,白到透明。 她感到自己身子,被一只有力的手,突然而不粗暴的拉到一边,然后她看到卢具剑在她眼眸前掠过,飞起一抹青芒,如同雨后初晴,牡丹花上煽动五彩翅膀的蝴蝶,惊艳了时光。 上官倾城不受控制的转了一圈,变化来得如此突然,让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她,根本无从应对,她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些漂浮,好似已经离了地面,她看到了天空白云,在耀眼的阳光下水流般掠过,她看到青山绿水如同画卷般展开,在一群持械修士突然闯入的时候,又戛然而止。 等她的目光再度恢复稳定的焦距,一抹血雾在她眼前绽放如莲花,她还看到一柄剑停在她身前两寸处,颤了一颤便落了地,她认得那柄剑,那是刺向李晔,后来又被她以身躯迎上的剑。 上官倾城终于完整的看清了眼前的画面,持剑刺来的袭击者,已经被卢具剑划破了脖颈,鲜血不停喷射出来,那剑客丢了手中的剑,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挣扎。 她惊异、不解,觉得意外又极度欣喜,因为敌人已死,她至少能够确定,李晔没有受伤。 这时她看到了李晔的侧脸,持剑而立的李晔,眉目平静的面对后续袭击者,他仍旧是那副仿佛永远都古波不惊的神色,轮廓鲜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独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你没事吧?”李晔的声音闯进上官倾城的耳朵,她看到他没有低头,而是一直看着前方,但他微微偏了偏脑袋,好像能从她的呼吸中,听出她有没有异样一般。 “没事......殿下......”上官倾城忽然发现,她竟是被李晔懒腰抱在身侧,她整个身子都贴在对方身上,像是树熊抱着树干,她顿时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慌忙从李晔身边跳开,那白皙如云的脸,竟然在刹那间升起一抹晚霞般的红,娇艳欲滴。 然后她看见了,一名袭击者趁机杀来,在李晔身前一剑直取他的咽喉,攸忽之间距离咽喉不过三寸,上官倾城双眼顿时睁大,想要出手已经来不及。 她看到李晔偏头,以毫厘只差避过剑尖,一缕头发被斩断,如蒲公英般飘落。 而李晔的卢具剑,不知何时已经倒持在手,剑锋由下而上掠起,在这个刹那挡住对方的长剑,与此同时他前进一步,腰身扭动带着卢具剑,顺着对方的长剑剑身猛地滑下,好似微风拂面一般,在浮云不及消散的瞬间,掠过了对方的咽喉。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更无半分滞涩,他的脚步、身法,配合他的出剑,一击必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竟然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观感。 上官倾城心神剧震,她哪里还看不出来,那是搏杀术修炼到大师水准,才有可能出现的意境。 李晔怎会有如此精湛的近身搏杀术?他是什么时候练成的?难道这也是袁天罡的传承? 上官倾城心潮汹涌,脑海中闪过太多疑问,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护卫与武将的本能,让她在李晔卢具剑落下的时候,就已握刀奔出,迎上正杀来的后续袭击者。 这回突到李晔身周的袭击者,有三人。 “乱贼受死!”上官倾城不欲李晔再以身犯险,她决心为李晔分忧,所以她低喝一声,吸引对方的注意。 然而未等上官倾城奔至对方面前,眼前便闪过三道七彩的流光匹练,精准无误击中那三名冲向李晔的袭击者,在对方胸膛前暴起阵阵血雾,将那三人齐齐击飞出去,摔倒在人群中没了声息,竟是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响起,一道喜鹊般的身影,已经降临到李晔身旁:“晔哥哥,我来帮你!” —————— 今天有点意外情况,一章,明天再补。 第三十四章暗斗 李晔脚开阴阳,步走十字,面对不断冲来的袭击者,仗剑而战,既不冲出过甚,也不退后太远,腾挪转移的空间,不过脚下数尺见方之地。 没有远程术法对轰,没有引动异象的功法,李晔这方的动静不大,他身法移动迅捷,出剑无迹可寻,但突进回转之间,也常在数尺范围内,留下道道身形残影。 冲到他面前的袭击者,鲜少有能跟他缠斗的,因为伤亡来的猛烈,所以血肉不时当空喷洒,这也就使得,有的时候他甚至需要停下来,等着下一名袭击者赶到。 没有剑光泼洒,没有白练横空,李晔的出手风格,倒像是凡人武夫,只是快得不可思议,他很低调,并不引人注目。 但他的对手,并没有因此忽略他的存在,因为他身周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鹅卵石不断被鲜血冲洗,那鲜血又渗透进河沙里,让他脚下的地面分外黏稠,触目惊心。 “晔哥哥,我来帮你!” 身着胡服劲装的吴悠很快掠来,她手使双环,那环当然比耳环大很多倍,琉璃七彩色,缠绕无数花蕊般的铃铛,挥动间似有无数黄鹂齐声鸣叫。 她出手却很狠辣,七宝琉璃环一动,便打出道道七彩匹练,让袭击者非死即伤。 李晔不用想也知道,那七宝琉璃环必定不是一般的法器,说不定就到了三阶,毕竟驸马府公主第的底蕴,比一介国公要高得多。 一名冲到李晔身前七步处的袭击者,手持金色圆锤,眼神阴鸷,隐藏在几名袭击者身后,正欲发动偷袭,眼见吴悠杀将过来,略作迟疑,深深看了李晔一眼,便换了方向,冲向另一名宗室俊彦。 李晔忽的心有所感,向手持金色圆锤的阴鸷男子的方位看去,穿越前丰富的对敌经验,让他从彼处感到了一丝危险,然而对方已经掠走,李晔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 上官倾城已经调整好状态,再度护卫在李晔身旁,此番作为随从跟着李晔出来赶考,她当然没有着甲胄,一身藏青色锦衣。 李晔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怎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眼中竟然闪过一抹了然之色。方才对敌时,他与上官倾城贴得很紧,虽然乍合即分,但修士感官毕竟敏锐,他还是察觉到了对方胸前的厚度......很厚。 吴悠与上官倾城一左一右护在李晔身前,顿时让李晔成了闲人,这让李晔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倒也洒脱,没有太在意,李晔得了空隙,有时间观察一眼战场局势。 河岸荒草前,长不到五十步的狭长空地上,先后已经冲出来四十多名袭击者,此时已经倒下去了十多个,然而六组宗室俊彦与随从的组合,外加带着官差的宋远桥,却被分割开来。 悠忽间,一声惨叫传来,李晔转头去看,就见一名宗室俊彦,被一名手持金色圆锤的袭击者,给一锤砸在肩膀上,整条手臂耷拉下来,肩骨已经凹陷进去,而他身旁的随从,为了救他被围攻,不时就重伤倒地。 那名宗室俊彦李晔认识,唤作李芨,本身有着练气一层的修为,随从的修为是练气三层,不算强但也不弱,毕竟宗室里也不是家家都身居高位,而且修为高绝的——放眼整个天下,练气中段的修士都是大人物。 “你们还在等什么?!你们那些高手为何不尽全力?!”李芨抱着肩膀,哭嚎着向李晔所在的方向奔来,自身的重伤和随从的倒下,让他惶恐、愤怒到了极点,他红着眼睛超吴悠大喊:“郦郡主?!” 李晔看了吴悠一眼,她轻咬下唇,没有理会李芨的呼喊。 李晔当然知道,宗室组合里,很多人莫说尽全力,根本连真本事都没有拿出来,他自己就算一个。 他们是来参加考核的,目的是为了出仕,但朝廷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时能拿出来的实权官位就那么多,不可能满足所有宗室子弟的需求,这就存在竞争。 考核中表现优异的,才能得到实权官位,表现压倒群雄的,才能得到高位,所以有人要被牺牲、淘汰。 袭击者已经出现四十多人,来势汹汹,宗室组合们看似处在下风,其实不然,因为双方的高阶战力不在一个层面上。 别的姑且不说,吴悠身为公主和驸马之女,带来的随从,修为至少在练气中段高品,那位恭亲王的次子李靖安,带来的随从修为也不会低了。 这样的高手,整个天下也就那么多,哪是随便一群乱贼就能抗衡的,李晔观察得很清楚,这群乱贼中修为最高且已经表现出来的,也只是几名练气三层。 突然出现的战斗,给了宗室组合们勾心斗角的舞台。 “殿下,要不要救芨公子?他好像撑不住了......”上官倾城击退面前的修士,回到李晔身旁,看了一眼跌倒的李芨,有些于心不忍的问李晔。 李晔摇了摇头。 他没有做出头鸟的意愿,向李芨施以援手,能否得到对方的感激还不一定,但打破了宗室俊彦间的默契,被其他人记恨是一定的。 跌倒的李芨,被两名袭击者一拥而上,眼看就要被斩杀于刀下。 嘴角溢血的李芨,怨恨的看了李晔、吴悠等人一眼,在身上长刀要落下的时候,他忽然一甩衣袖,抛出数张符篆,嘴中一念词,手指一掐诀,那几张符篆便齐齐爆开,轰出一圈明亮耀眼的灵气波浪。 近到他身前的两名袭击者,顿时被击得吐血倒飞出去,稍远一些的袭击者,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趁着这个机会,李芨迅速爬起身,手脚麻利的跑到了李晔等人身后,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瞪着李晔等人,一副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的架势。 上官倾城震惊不小,凑到李晔身旁小声道:“这芨公子有符篆,为何早不用?” 李晔轻笑一声,洞若观火:“这符篆应该就是他的底牌,能杀敌能保命,轻易哪会用。若是我们救了他,他便能将这底牌保留,在考试进行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与我们争一争,至少也有机会搏个不错的表现。” 上官倾城愣住:“可是他的随从......都死了!” 李晔看着战场,淡淡道:“若能出仕,谋得了实权官位,还怕没有宾客随从?正因为他随从都死了,按理说,他实力大损,没什么与我们相争的能力了,我们才会救他......但是很明显,这些宗室俊彦的心思,既冷酷无情,又都深沉得很。” 就在这时,李晔发现,吴悠看了刘靖安一眼。 吴悠和刘靖安,是宗室组合里,实力最强的两组。 他俩几乎是同时一挥手,然后他俩身后的随从,立即冲了出去,施展开真正的手腕。 吴悠带来的老者,冲入袭击者人群中,双袖鼓荡,手前灵气凝聚成两条几丈长短的白色长链,被他一甩,顿时就扫飞了无数袭击者,那些人非死即伤。 刘靖安带来的随从,却是一名中年妇人,她手持长剑,冲入袭击者人群中,就不见了踪影,唯有道道剑光,不时在一个个袭击者身前闪现,而后便是鲜血飞溅,袭击者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晔见上官倾城看过来,便主动为她解释道:“淘汰弱者,是宗室组合打压对手、减少竞争者的手段之一,但吴悠和刘靖安,本身实力出众,淘汰弱者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还需要争功,求一个第一名。” “原来如此。”上官倾城恍然,说着忽的目光一凛,又要冲杀出去。 李晔连忙一把拉住她,不解的问:“你要做甚?” “杀贼,给殿下多争一些功劳。”上官倾城理所当然道。 李晔摇头道:“不用争。” 上官倾城怔了怔:“殿下不要争个靠前的排名,好谋得一个更好的官职吗?” 李晔看了一眼战场,目光深邃:“不急。” “为何不急?” “因为这场袭击,有问题。” “啊?” “以后再说。” “嗯......殿下......” “还有什么问题?” “那个......末将的手可以抽回来了吗?” “......” 第三十五章柳暗 (第二章,晚上还有一章) 在吴悠和刘靖安的随从,真正出手之后,河畔的袭击者,立即死伤惨重,须臾便倒下一大片,转眼就损失了大半。 余下的袭击者,在经过短暂的迷茫之后,纷纷惊呼出声,无不惊骇发颤,显然已被两位高手的出手给震住。 “撤!”手持金色铁锤的阴鸷男子,脸色愈发阴沉,他招呼众袭击者一声,转身向荒草后面退去。 “抓住这些乱贼!” “别让他们跑了!” 吴悠和刘靖安连忙向各自的随从发出指令。 “跑不了!” 两名高手当仁不让追杀出去,眼看就要突进荒草丛。 但就在这时,荒草丛里,忽的接连飞出数颗火球,劈出数道剑气,向两名高手袭来。 “雕虫小技!” 两名高手当然不会把这些术法攻击放在眼里,也不会被迟滞了身法,老者打出两道掌风,将火球当空拦截,而那名身姿矫健的妇人剑客,更是仅凭身法,就躲过了攻击。 河畔的宗室组合,除却李晔和上官倾城没动,吴悠和刘靖安不需要动外,其他的都跟着两名高手,冲上前去,杀向荒草丛,想要追杀更多袭击者,争得更多首级,立下更多功劳。 毕竟那关系到他们出仕的前程。 就连宋远桥,也带着一名仅存的官差,跟在众人身后。 这个时候,大势已经在他们这边。 但就在他们冲进荒草丛时,异变陡生! 一片亮到极致的白光,从荒草丛中猛地升起,那白光呈圆柱形,高达十余丈,中空,外围极大,直径不下五丈,将冲到近前的宗室俊彦,纷纷震飞出去,就连吴悠和李靖安的随从,也被震的后退数步。 与此同时,一丛丛荒草尽皆碎屑齑粉,雪花般纵横飞掠,与白色光柱相映成趣,众人看到,在荒草粉末中央,那些袭击者已经聚在一起,在水波般的白色光柱中,他们的身形面容显得有些扭曲、模糊,而他们脚下,一道道白线般的光亮在闪烁着。 “阵法!” “是传送阵!” 待得看清眼前的景象,吴悠与刘靖安的随从,同时惊呼出声,然而他们的话音刚落下,光柱中十几名袭击者的人影一阵闪烁,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轰的一声,光芒散去,唯有荒草碎屑,依旧在半空飞旋,四散落下。 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场景,众人都有些愣神,一时不能接受,那些袭击者竟然就这么没了。 两名高手沉下脸,都有些恼火,敌人当着他们的面消失,让他们脸上无光。然而谁也不能想到,这河畔的荒草丛中,竟然隐藏了一座传送阵。 碎屑纷纷扬扬落下,众人的心情一时都有些不能平静,宗室俊彦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率先说话,气氛在此时显得有些凝重,而且怪异。 战至此时,宗室俊彦里,共有四人伤亡,李芨更是重伤,他的随从也战死,而凶手却在众人眼前溜走,所有人都觉得愤怒,他们是李唐宗室,是长安俊彦,身份尊贵,竟然在一个偏僻的村子前,被人如此算计,没有人不感到尊严受辱,没有人不恼火到了极致。 “这些乱贼,真是可恶!” “简直无法无天,若不能把这些人抓住,绳之以法,我等脸面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要灭他们九族,让他们神魂俱灭!” 很快,宗室俊彦们纷纷出声,一个个咬牙切齿表达自己的愤怒。 “这些乱贼,竟然在这里布置了传送阵,他们分明就是有备而来,而且......极有可能有所图谋,真是不容小觑......”宋远桥心有余悸,“看来这些乱贼,不是寻常小股势力,能建造这样的传送阵,他们背后一定还有大势力!” 气氛很沉重。 上官倾城低声对李晔道:“殿下......” 李晔知道,上官倾城是想问他,他先前发现的问题,是什么样的问题,他摆了摆手,示意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六组名宗室组合,现在已经折损了一个,场面上死了四个人,三个是宋远桥带来的官差,手下折损的这样厉害,宋远桥的火气也很大,不过他还是询问了众人的意见,是就此退走,请求朝廷派遣大队人马过来,还是继续探查。 来的都是宗室俊彦,修为、才能参差不齐,但心高气傲却是相同的,而且事关大家出仕的前途,谁也不想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这样灰溜溜的走,而且袭击者已经退却,众人决定继续探查,罗坪村就在眼前,再怎么都要进村去看看,试试能否找到什么线索,至少要确认袭击者的身份,这样宗室俊彦们才好交差。 李晔抬头四处打量一眼,这里碧水蓝天,青山悠悠,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和,但他知道,平和只是假象,这里危机四伏,他嗅到了隐藏在山水后面的杀机,而他,极有可能是这股杀机的目标所在,毕竟,这里是鄠县,宋远桥还极有可能是李冠书的人。 袭击者到底是什么身份?乱贼?他们为何会埋伏在河畔?他们的袭击又有什么目的?他们背后有怎样的势力?宋远桥和他身旁的那名高手,是否要对自己动手,什么时候动手? 李晔暂且想不明白,但他有种感觉,答案距离他或许并不遥远。 众人进入村子,一路上,上官倾城和吴悠都在他身旁,前者倒也罢了,本来就是他的随从,吴悠的寸步不离,明显有保护的意思,李晔不禁暗暗猜想,吴悠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村子屋舍简陋,与长安城的楼宇相比,甚至可以说很破败,村子里有二十余户人家,现在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河畔的厮杀让他们感到惶恐,都缩进了屋子里。 众人很快查清了村子的底细,这里多半都是猎户,也种植一些粮食,村外宽达百步、长过千步、宽窄不一、阡陌纵横的农田里,还种着小麦,五月初的时节,小麦长势正好。 村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十来个老人留守。 长安城来的俊彦们,养尊处优习惯了,没人愿意走进那些简陋逼仄的屋子,就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聚集,宋远桥很快带了一名老农过来。 老农看到十来个锦衣华服的贵人,明显很是拘谨畏惧,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村里本来有百余口人......死的死,逃得逃......都是作孽,山上的道观凶恶得很......” 宋远桥见他说话不利索,便让他站到一边,他将先前从老农嘴中探知的消息,给众人介绍:“从今年开始,村里进山狩猎的青壮,经常无故失踪,去道观上香的人,也都没回来过,后来就出了乱贼,劫掠村舍,村里派人去官府报信,但都是一去杳无音讯......” “村里的人都很害怕,还以为山中出了什么猛兽、妖怪,都争相逃难......直到有失踪的人,从山中逃回来,村里的人这才知道,山中道观聚集了很多凶徒,失踪的人都是他们抓走的,逃难的人也被他们抓去了。那些被抓走的人,都去给他们做了奴仆,帮他们修缮道观、开垦荒田......” 吴悠蹙眉道:“这么说,为祸村舍的乱贼,其实就是那些道人?” 李靖安道:“道观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农支支吾吾说:“逃回来的人说,道观里的道人......说什么朝政昏暗,皇帝昏庸,奸佞遍地,这天下就要大乱了,他们要结交绿林豪杰,积蓄势力,准备随时揭竿而起......” “混账!” “荒唐!” “这些人竟敢谋反?!真是活腻了!” 宗室俊彦们听了这话,无不大怒。 现在朝政是什么模样,长安城里的宗室俊彦们,都是有些数的,天下仙门、藩镇,擅自扩充修士队伍的传闻,已经不是什么秘辛了,之前作乱的庞勋等人,也都有各地修士襄助,只是他们作为当权阶级,知道这些不代表认同这些,也不代表能容忍这些。 “怪不得河畔的袭击者,有那么多修士,原来都是道观的人,想必这牛首山里,也只有道观才有那样的实力吧?何况他们还结交了绿林......贼人!”李芨这时候说话了,他虽然受了伤,但也不可能一个人离开,“我在长安的时候就听说,钦天监已经不能掌控天下仙门、道观,看来这事是真的。” “这些妖道,真是找死!” “祸害地方,意图谋反,这样的罪名,足够诛九族了!” “咱们应该立即向朝廷报信,让钦天监派遣大修士前来,平了这道观!” 群情激奋的宗室俊彦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恨不得立即杀上山去。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上官倾城正从村外农田的柑橘树上,采摘了许多还是青色的柑橘回来,她打小生活在长安城,对农事也没什么概念,此时没有从田间小道绕行,直接就从田里踏过,也不知踩倒了多少长势正好的麦子。 李晔看了一眼那老农。 那老农畏畏缩缩站在一旁,并没有看村外田间的上官倾城。 第三十六章花明(1) 在有意聚集了绿林豪杰的情况下,没人知道牛首山道观里,到底有多少修士,又有多少高手。 六组宗室俊彦现在还剩下五组具有战斗力,这里面虽然有吴悠随从和李靖安随从那样的高手,但随从的责任是保护而不是其他,况且,他俩虽然是高手,牛首山道观里的修士,修为也未必一定会比他们低。 那毕竟是一群能布置传送阵的存在。 所以众人都有些担心。 在已经确定乱贼就是牛首山道人的情况下,就接下来何去何从的问题,宗室俊彦们有了争论,争论的议题无非两个,是就此撤走还是继续深入探查。 若是就此撤走,宗室俊彦的考核也不算没完成,这回的考核分为两部分,探查与缉贼,但既然贼人强大,俊彦自身打不过,也就不用缉拿了,毕竟考核考验的是俊彦,而不是俊彦身后的势力。 宗室俊彦们大多选择撤走,李芨道:“我们是来参加考核的,目的是为了出仕,而不是跟贼人死斗,我们没必要冒那个危险,能通过考核就行。” 他这话说出了很多俊彦的心声,乱贼祸害地方,还意图造反,危害朝廷,是为大害——但那跟他们这些宗室俊彦有什么关系? 稳定地方镇压叛贼,那是官府和朝廷的事,他们来这的目的,是通过考核。 “我同意芨哥儿的意见,我们先行撤走,回去后将此间情况禀报朝廷便是,让朝廷派人来铲除牛首山道观的妖道、贼人。”一名宗室俊彦附和道。 李芨看了那人一眼,眼中掠过一抹喜色。 他方才之所以把话说得那样直白,是有他的立场和用意的——说服其他俊彦,跟他一同撤走。 李芨已经受伤,还折了随从,已经没有继续往下探查的能力了,但此行至此,探查乱贼的任务,他是和众人一起完成了的,功劳不差半分,甚至牺牲了随从还算苦劳,到时候朝廷考核的时候,也会怜悯他,给予相应照顾。 但若是众人继续探查,李芨参加不了,等其他人再有收获,那功劳就比他多了,他的考核排名势必落后,这是李芨不能接受的。 李靖安和吴悠不同意就此撤走。 他们想要继续探查。 李靖安道:“牛首山的妖道祸害地方,伤人无数,我等身为宗室子弟,岂能没有担当?若是没有来此倒也罢了,既然来了,怎能临阵退缩,不去道观看看,尝试解救山民?” 他这话的说得大义凛然,但众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仗着自家随从修为高强,想要取得一些新的成果好加分罢了,毕竟对于他而言,仅是通过考核远远不够,得到排名第一才是目的。 李靖安看了吴悠一眼,那样子是在等她的选择,在宗室六组组合中,李靖安和吴悠实力最强,所以也是最直接的竞争关系。 吴悠道:“你说的没错,我同意你的观点,牛首山的道观,我们还是要去的,那些受苦受难的山民,一定要尝试去救援。” 李靖安站起身,“既然如此,郡主是否与我同行?” 吴悠点点头,他们两组虽然是竞争关系,但此去道观也有凶险,同行彼此都有照应,也需要一些合作,她看向李晔,询问道:“晔哥哥要一同前去吗?” 李晔沉吟半响,最终却是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他看了一眼吴悠的随从,苦笑道:“山中凶险,我可没有那个实力。”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李靖安,好似是对李靖安不放心,怕对方在山中暗算他一样:“而且我也没有争排名的心思。” 他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能够通过考核,可以出仕就满足了。 吴悠很是遗憾,又有些不舍,但也没法说太多,小脸很是纠结,李晔见她这番模样,主动宽慰道:“我在鄠县等你,你快去快回便是。” 吴悠终于振奋了一些,使劲点了点头:“我会很快回来的,晔哥哥一定要等我!” 李靖安在旁边冷笑一声,暗暗撇了撇嘴,对身旁的妇人道:“还亲王呢,这就等胆量。” 宋远桥见吴悠和李靖安拿定主意,要抛下众人单独进山,眼底闪过一抹掩饰很好的喜色,面上仍是担忧道:“山中凶险,道观里贼人甚多,郡主和公子......” 李靖安冷傲得很,根本就没有理会宋远桥,直接将他的话无视,他走到吴悠面前,微笑着道:“郦郡主,请。” ...... 吴悠和李靖安各带随从,离开了村口,临行时吴悠还不舍的看了李晔一眼,而李晔则是点头回应。 这幅场景在众人看来也没什么不妥,郦郡主对李晔的感情,在宗室里近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他们也不可能料想得到,李晔跟吴悠曾有过什么隐秘计划。 吴悠和李靖安离开后,宋远桥笑着招呼众人:“今日经历了一场恶战,想必诸位都有些疲累,我等在此歇息半日,明日再启程回去如何?恶战中船只被毁,某也需要时间修缮。” 众人皆道:“有劳宋县尉。” 午后没什么事,李晔领着上官倾城,在村子里逛了几圈,其他宗室俊彦,也百无聊赖的到处转悠。 在河畔修船的宋远桥,和他带来的那名中年男子,凑到一起低声交谈。 “郦郡主和李靖安去了深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要是让他们真找到了道观......”中年男子有些担忧。 宋远桥道:“郦郡主和李公子不认识去道观的路,带了村民当向导,那村民哪里是走得快的,而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总要防备一些,不可能让随从带着他们御剑飞行吧?所以他们的行程必定不快......等咱们这里......要追上他们并不难,到时候他们就得半途回来!” 说到这,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中年男子,却已露出了然之色。 到了夜晚,众人各自找了间,能入自己法眼的屋子休息。 因为没什么可供娱乐的休闲,众人都是各自打坐吐纳,早早熄了灯。 李晔选择的屋子,颇为靠近村口,离着河畔,他在里间打坐,上官倾城就守在堂屋。 半夜无话,直到子时,李晔睁开双目,看到窗台一片清辉,抬头眺望,屋檐下正有一轮弯月,在星海中明亮着,窗外的院墙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拢起一大团阴影。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从老槐树的枝叶阴云中,猿猴一般跃了出来,两片树叶在他身后飘起,衣袂遮蔽了半边皓月,清辉将他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潇洒写意。 跃进院墙,人未至,长剑已经出鞘,清辉如浮光掠影,在剑身上一闪而逝,他转瞬就破窗而入,一剑直取李晔面门! “候你多时了!” 李晔手拍床榻,迎着破窗黑影一跃而起,身形方动,卢具剑已然在手,他拔剑出鞘,伴随着一声响亮剑吟,剑鞘里亮出一道白色光华,长剑竖斩而下,劈出一道白色匹练。 刹那的流光,将简陋的屋舍照亮。 一道流光未及消失,第二道流光已经出现。 电光火石间,李晔劈出七道剑光,纵、横、撇、捺、撩、挑、刺,从不同角度,相继向黑影飞射而去,将他整个身躯罩在剑气中。 屋中如生星光,斑驳的泥墙,褐色的门窗,在剑气中纤毫毕现。 黑影双目瞪大,刺出的剑连忙收回,在身前连连挥斩,将临面的剑气劈散。 只不过,李晔出手的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黑影刚好破窗,身躯将入未入,正卡在窗墙之中,纵然收回长剑防御,手脚身法却全都无法施展开。 七道剑气被他劈散四道,仍有三道击在他身上。 噗噗噗的刺耳声响中,黑影左肩、右肋、右腿同时爆出三道血雾,整个身体也被从窗前击退,好在他到底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只是退回院中的时候,仍旧不免后退数步。 而他在后退的时候,李晔已经趁机掠出窗台,一步不停的攻到他面前。 “果然是你。”李晔看清对方的面容,冷笑一声。 此时,上官倾城业已持刀冲杀而至。 第三十七章花明(2) 黑衣人弃了剑从窗口退回院中,他原本带着面罩,被一道剑气击碎,露出那张阴鸷的脸,他双手一翻,手中现出两柄金色圆锤。 “果然是你。”李晔冷笑一声,一剑再向对方刺去,今日河畔激战,此人混在人群中,寻机偷袭重伤了李芨,李晔不会不记得。 落回院中,阴鸷男子脸色十分阴沉,他夜半偷袭,李晔竟然有所防备,这让他始料不及。听罢李晔的话,男子就更是震惊,依照李晔当下的态度,分明就是早就等着他了。 黑衣男子失了先机,偷袭不成反而率先受伤,当下更是被李晔压着打,处境很是不利,虽然身上的三道伤口并不深,但他心神不定,“你如何知道我要来?” 白日激战,袭击者逃走了十多人,剩下的非死即伤,然而在传送阵发动的那一刻,伤者便齐齐自行了断,这就使得李晔等人没有抓住活口。 在这种情况下,李晔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后续行动计划。 “别废话。”李晔剑法凌烈,一道道剑光不停击出,院中剑气纵横,逼得黑衣男子慌忙应对,不停后退,灵气不可避免波及到屋檐、院墙,顿时使得屋檐破碎,院中泥土纷飞,“只要擒下你,我就能拿到排名!” “狂妄!”黑衣男子忽然狞笑一声,练气三层的修为再无保留,手中金色双捶一起使出,竟然是双峰贯耳的招式,势大力沉,李晔不得不退后几步,而然就在这时,击到一起的金色双捶,却陡然爆发出一阵刺眼金光,“金灵天狼!” 金光乍现,灵气即刻凝聚出一只巨狼,栩栩如生,有三人多高,凶恶的张大嘴,獠牙毕现,向李晔猛地扑去。 与此同时,突起的喧闹声,在村子各处响起,原本寂静的山村,亮起了无数光华,中间还夹杂着火光,在光华下,有二十多人分成数组,从不同方位袭入村中,向村中的宗室俊彦发动夜袭。 一时间,交手声,灵气爆炸声,宗室子弟的呼喊声,都混杂在了一起,打破了这沉静的夜。 不仅如此,黑衣男子使出“金灵天狼”的功法时,院外又有三道人影显现,相继掠进院中,与黑衣男子形成呼应之势,当那只高过三丈的巨大金狼,向李晔扑过去的时候,他们也纷纷发动术法,其中两人击出四颗火球,封死了李晔闪避的方位,一人则直接迎上上官倾城。 李晔脚步方定,忽的心有所感,微微侧头向身后屋顶看去,彼处,竟然也有三道人影出现,皆手持灵器,向李烨所在之地,发动术法攻击! 加上黑衣男子,共有七名修士! 黑衣男子练气三层,余者竟然皆是练气二层! “安王李晔,以你练气二层的修为,今夜死定了!” 黑衣男子随着巨大金狼,纵身杀向李晔,他那张阴沉的脸,此时爬满疯狂与嗜血之意:“我听过说你跟邢国公之子的对战,但那小子就是个蠢货,非要跟你单打独斗,我却没他那么傻!受死吧,李晔!大唐将亡,朝廷将灭,今日我手刃亲王,来日必行大运!” 经过今日河畔激战,双方对彼此都有所了解,在那场战斗中,李晔虽然表现出不俗的搏杀术与剑术,但动用的灵气却只是练气二层的修为。 黑衣男子知道自己的身份,李晔不意外。 数面受敌,被人家“杀鸡用牛刀”,李晔也不意外。 他不意外,上官倾城却很意外。 这袭击者去而复返,让人始料不及。 对方人数太多,实力太强。 她不理解,为何对方会动用这么多的修士,来对付李晔。 是因为李晔身份在这批宗室子弟中,最为尊贵? “殿下快走,末将断后!”上官倾城一边与对手缠斗,一面急忙向李晔大喊。 这个时候,什么考核排名,都只是过眼云烟。 她只希望她能拖住对方片刻,让李晔有逃出去的机会。 然后她看到,李晔并没有走。 破损的窗墙前,李晔早已沉腰弓步,右手倒持长剑于背后,左手结印在胸前。 他目光沉静,稍露杀机,嘴里吐出一口紫气,低喝一声:“不上昆仑不见仙,天池一剑杀天仙!” 悠忽间,他右手一抖,卢具剑从背后竖起飞起,闪入夜空,不见踪影。 李晔双手在身前皆莲花印,这一刹那,他眼帘低垂,气质沉静,不悲不喜:“我有一剑菩提跪,我执紫莲鬼神悲!” 若非正在激战中,上官倾城一定会愣住。 她敏锐的分辨出了,李晔现在说出来的口诀,与当日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因为李晔的修为已经不一样。 练气三层,可用《紫气东来》第三式。 第三式,为剑式。 剑式名:紫气生莲,步步生莲。 黑衣男子手持双捶,身随三丈金色巨狼,扑杀到窗墙前。 金狼巨口、利爪,势若千钧,有碎金裂石之威。 在他身后,有两名练气二层修士,轰出四颗火球,封闭李晔闪避的方位。 在屋顶,有三名练气二层修士,从背后袭向李晔,他们手中的灵剑,白芒爆闪。 远程与近战,封路与击杀,袭击者的配合天衣无缝。 金狼咆哮一声,将屋墙击碎、撞倒,烟尘四起,断木横飞。 四颗火球同时轰在正倒塌的墙壁上。 屋顶三人,正跃起扑杀而下,形成第二攻击梯队。 黑衣男子手持双捶,在刹那间轰出十余击,将面前的土墙完全轰碎。 然后他愣住。 墙壁处,唯有尘土与灵气,却不见李晔的身影。 他忽然消失在原地,在他口诀吟完的那个电光火石间。 不是凭空消失,只是速度太快。 快到众人根本看不清。 恰在这时,众人的耳畔,乍然响起一阵晨钟暮鼓般的声音,如惊雷落地。 “紫气生莲!” 那声音似远似近,不知其来处。 黑衣男子双目陡然瞪大,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朵紫莲。 紫莲寻常大小,兀一出现,便悄然绽放。 紫莲绽放的时候,黑衣男子手脚僵硬,四肢麻痹,无法挪动,灵气停滞,无法运转,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直让人怀疑,这种感觉是不是出现过。 黑衣男子很确信,那不是错觉。 因为在那短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瞬间,他的眼角的余光,扑捉到了一道一闪而逝的剑光,而他的的咽喉,已经被划开,鲜血喷涌! 一朵莲生,黑衣男子咽喉破裂。 直到这时,上官倾城才惊觉,眼前的院子,已经被紫烟笼罩。 是紫烟,也是紫云,紫烟升腾,云蒸霞美,仿若置身云海。 她看到,方才还势不可挡的金色巨浪,咆哮声戛然而止,然后寸寸碎裂,刹那间烟消云散。 三名从屋顶上,杀向墙壁处的剑客,齐齐睁大了惊恐的双目,神情僵硬。 这时,墙壁已经倒塌,而屋顶还正在倒塌。 一道剑光,冲破了泥土的烟尘,在横飞的断木中一闪而逝。 二朵莲生,位置最前的剑客,人头飞起。 “当心!”剑客们耳畔,响起同伴惶恐的示警声,那是颤抖的声音。 为时晚矣。 三朵莲生,四朵莲生,几乎在同时完成。 噗嗤、噗嗤两声轻响。 血雾喷洒。 人在半空的剑客,身体忽的一滞,像是断线风筝,从半空饺子般落下。 他们还未落下,五朵莲生,生在上官倾城眼前。 她五官都凝固了,因为一道血雾,喷洒在她脸上。 六朵莲生,七朵莲生。 老槐树的枝叶下,用术法封死李晔闪避空间的两名术师,相继人头飞起。 血泉,从他们的脖颈处喷涌出来,飞溅数尺。 他们一起倒下。 他们倒下的时候,正是屋顶最后一名剑客,重重栽落在地上的时候。 不见持剑人,唯见莲花生。 步步生莲,又名七步莲,脚踏七步,生莲七朵。 修士步步有玄机,莲花朵朵取人命。 最后一朵莲花悄然绽放,又在悠忽间零落的时候,云海散去。 李晔手持卢具剑,站在最后一名修士的尸体旁。 上官倾城看到李晔的时候,他飘扬的衣袂正落下。 她看到他对她笑了一下。 上官倾城恍然失神,心都要跳出来。 然后她立马冷静下来。 因为有人到了。 “安王殿下,你没事吧?”宋远桥带着一名身着早已的官差,赶了过来。 看到李晔完好无损站在院中,宋远桥惊喜不已,连忙迎了过来:“这群乱贼太过可恶,竟然去而复返,发动夜袭,真是让人始料不及!现在大家都遭受了袭击,此地不宜久留,殿下快跟下官走,救了其他人,先出去避一避!” 宋远桥来到李晔面前,神情急切,稍稍拱手,“殿下果然是人中龙凤,竟将贼人悉数斩杀,正好去救其他人......殿下没事吧?” 有人脚下生风。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前进一步,出剑。 噗嗤一声。 长剑从小腹刺出,在背心探出。 剑身上,鲜血滴落。 宋远桥睁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你......你......” 李晔右手持剑,左手抓住宋远桥的肩膀,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冷静的看向三步外的那名皂衣官差,嘴里的话却是对宋远桥说的:“总有刁民想害孤,却没一人能得手。” ———— 今天一章。 第三十八章花明(3) 宋远桥不相信李晔会杀他。 乱贼去而复返夜袭山村,宗室子弟陷入混战,形势极为不利,李晔身份尊贵,宋远桥赶来接应,这一切都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宋远桥相信他能杀了李晔。 他准备先和李晔说几句话,让对方放松之后,出其不意袭杀对方,如果袭杀不成,他还有那名假扮鄠县官差的高手相助,李晔跑不了。 然而事实却跟宋远桥的预料,完全背道而驰。 卢具剑穿腹而过,宋远桥完全丧失战力,灵气和力量已经一泻千里,对死亡的恐惧,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双股轻颤。 但宋远桥还没死,他毕竟是炼气期的修士,如果有灵丹妙药,救助及时,未必没有活命的可能,他艰难的回头,向那名皂衣官差伸出手:“救......救我......” 皂衣官差是名中年男子,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材,让他很适合隐藏真实身份,此时他很震怒:“安王殿下,为何要无故杀人?!” 李晔摇摇头:“无故杀人?不不,是你们要杀我在先。” 皂衣官差怒道:“我们分明是来救你,何曾要杀你了?” 李晔哂笑一声:“从到罗坪村开始,你们就一直想要杀我,只是没有得手而已。” 皂衣官差大怒:“安王为何要血口喷人?你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李晔啧啧赞叹:“真想不到,你还演得一手好戏——你并非鄠县官差,而是李冠书的人,我说的可有错?” 皂衣官差微微一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晔冷笑道:“在来之前,我调查过鄠县的情况,有王侍郎相助,我能查到所有我想知道的东西。鄠县的官员,大多跟李冠书关系密切,而宋远桥更是李冠书的亲戚......至于你,是李冠书派来的吧?你扮作官差,难道不是冲着我来的?” 皂衣官差目光有刹那的闪烁,不过很快掩盖过去:“安王的话,我听不懂!” “那便说些你听得懂的——你为何还不动手?”李晔看着对方。 “因为你跑不了!”皂衣官差道。 李晔扶着宋远桥,也让他挡在自己身前,他看着皂衣男子:“你很有自信。” 皂衣男子冷哼一声,长袖一甩,随意向院外的老槐树轰出一掌。 那棵老槐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的一人不能合抱,枝叶繁茂甚至大过房屋,但在皂衣男子一掌之下,竟然像豆腐一样直接爆开。 残叶与树渣纷飞如云,落在地上铺成地毯。 在与各组宗室子弟交手的袭击者,被这边的大动静所吸引,分了许多人赶过来。 皂衣男子轻蔑的看向李晔,那是高手对弱者的俯视:“练气五层,应不应该有自信?” 李晔点点头:“如此说来,你真是邢国公的人了,区区一个鄠县的官差,怎会有练气五层的高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皂衣男子沉下脸来。 “今天出现的两批袭击者,都是邢国公的人吧?”李晔忽的语出惊人。 皂衣男子瞳孔骤然紧缩:“你说什么?” 李晔冷笑一声:“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牛首山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乱贼,我们见到的乱贼,不过是有人假扮而已。” 皂衣男子手一抖,差些就要出手,他沉声道:“安王殿下,你是在说笑吧?” 李晔愈发显得从容,他徐徐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和宋远桥,想要杀我的?” 皂衣男子沉默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导致他们行动失利,而现在受制于人的直接原因,他很好奇。 他很快察觉到,袭击者已经向这座农家小院赶来,正在四面合围,这让他心头略定。看了宋远桥一眼,对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鲜血不停淌下,在脚前蓄积成潭,若非是炼气期的修士,只怕早已死了。 皂衣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对方虽然只是一名县尉,修为也不过练气一层,但却出身世家大族,若是让宋远桥死在自己面前,皂衣男子会有无数麻烦。 皂衣男子看了李晔一眼:“我和宋县尉,绝无害安王之心。” 李晔嗤笑道:“你是高手,即便是扮作官差,也掩盖不住你的气质,你真当我年轻,连这都发现不了?今日河畔激战,袭击者虽然群攻我等,但我遭受的照顾却太多了些,仅我和郦郡主手刃的,就有五人......” “你们知道我胜了李曜,对我的实力有忌惮,所以你们这回选择了近身搏杀,这个手持金色圆锤的家伙,是长于刺杀之术的,今日若非有郦郡主及时支援,若非我精于近身搏杀,他早就偷袭得手了,今夜也是如此,若非我早有准备,以他的身手表现,我也难以反应。” 说到这,李晔哂笑一声:“我知道李冠书不会罢休,这回的考核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皂衣官差死死盯着李晔:“袭击者的行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晔嗤笑道:“我说了,这山中没有乱贼,所谓的乱贼,都只是你们假扮的而已——罗坪村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罢了。” “袭击者为什么会大批出现在罗坪村?只有事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他们才会在河畔埋伏。袭击者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如果他们是山中乱贼,在不知道我们底细的情况下,为何要冒然出手?而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细,就该明白,袭击宗室子弟,袭击亲王、郡主会有多么大的麻烦,会招致朝廷多么严厉的报复,就算准备揭竿而起了,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战略失误。” “乱贼造反,求得是名利富贵,不是送死,而河畔受伤的袭击者,在传送阵启动之后,竟然齐齐自杀——这是死士行为。就更不必说,荒草丛里存在传送阵,本就是不合理的,而且传送阵启动的太快了,若非早就打定主意逃离,怎会有这样的安排?” 李晔摇了摇头:“疑点太多了。” 皂衣官差脸色发白,但仍是强作镇定:“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就算乱贼行为反常,那也不能说就是旁人假扮的,我们对乱贼知道的不多,谁晓得他们有什么图谋!” 李晔轻笑一声:“你说的不错,若只是这样,我就认定袭击者是你们的人,的确太过武断。然而宋远桥在村子里找到的那名老农,却是你们的破绽。问老农话的时候,我让上官倾城去摘柑橘,踩坏了庄稼,老农却熟视无睹......你种过地吗?可能没有。” “若非如此,你就应该知道,农夫对庄稼有多看重,哪怕我们身份尊贵,哪怕上官倾城踩坏的麦子并不多,农夫就算不急眼,也一定会心痛万分。你可敢把那名老农,再找出来让我问问话?” 皂衣官差手指微动,差些就要忍不住出手,将李晔灭口,他看了一眼宋远桥,终究是忍住了,继续狡辩道:“安王的想象力真是丰富,但你却忽视了一点,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晔看着皂衣官差:“你们当然有你们的目的。这个目的并不难看出来。你们是为了山上的道观吧?” 皂衣官差双目陡然睁大,满脸不可置信。 李晔叹息道:“我不知道李冠书跟山上的道观,到底有什么过节。但我却知道,李冠书要除掉这个道观,只是他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正因为没有这个能力,李冠书才需要给道观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来借助朝廷的力量,将道观毁灭。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祸害村子的乱贼,这只是你们给道观的栽赃。” “栽赃完了,还得有人来给道观定性定罪名。李冠书在朝堂上势力颇大,所以他通过一些运作,让我们来查这件案子,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安排。因为我们这些宗室子弟,涉世未深,之前也没怎么出过长安,没有世俗事务的磨砺,无论是心性还是才智,都相对简单。” “我们在罗坪村遇伏,必然恼怒,对乱贼痛恨万分,在村子里探查一番,得知了袭击者的‘身份’,也不会怀疑什么,只会想着报仇雪恨和立功表现通过考核,所以不会考虑太多,而牛首山道观的乱贼身份,就这么被坐实了。” 皂衣官差脸上肌肉一阵抽动,他深吸一口气,看李晔的目光充满惊疑:“可是郦郡主他们,已经去道观了,如果这事真是这样,她们会发现端倪的。” 李晔笑了笑:“所以你们安排了今夜的袭击,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们已经通过传讯玉简,联系了郦郡主等人,让他们赶紧回援了吧?所以郦郡主她们,根本到不了道观。” “而经过今夜袭击,我们势必对乱贼更加惊惧,不敢再去道观,更何况,这里还死了一个亲王......所以宗室子弟们,会赶紧离开,以免陷入更深的危机。郦郡主见我死了,哪怕不万念俱灰,也不会再想去道观,李靖安没有郦郡主相陪,也不会孤身犯险。” 皂衣官差嗔目结舌,看李晔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你......你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怎么,现在承认了?”李晔哂笑一声,“招得挺快。” 皂衣官差拔出了长剑,“我承认了也没关系,只要杀了你,这事就没人知道。先前七人联手袭击,能杀你最好,不能杀你,我们再动手,现在也不过就是多死了几个人而已。” “宋远桥可是在我手上,我方才观察了,你对他颇为关心,所以才一直没有动手,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身份低微,不敢让宋远桥死在你面前,你现在要动手?”李晔眼神戒备。 皂衣官差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的性命,比他更重要了。” “如此说来,你们这回的阴谋,一言以蔽之,无非两个方面,其一栽赃陷害牛首山道观;其二顺便杀我。”李晔看着皂衣官差,认真道:“但是我会跑的,你杀不掉我。” 皂衣官差轻蔑道:“我之所以等这么久,就是因为顾忌你的实力,你能击败曜公子,应该有压箱底的手段。但是现在,院外的人,已经把这里都围得水泄不通,所以你插翅难逃!” “好!”李晔赞叹一声,“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说这么多话,不是在拖时辰?” “你拖延......”皂衣官差本想说你拖延个屁,话说到一半,忽的脸色大变,“你......” “看来你想通了。很明显,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话,是我早就想到的,所以今天下午,我也通过传讯玉简跟郦郡主说明了此事,而他们在得到我的消息后,还有什么理由去牛首山道观?”李晔目光戏谑。 “她们已经回来了?”皂衣官差退后一步,左顾右盼,惊疑不定。 “不仅回来了,而且我的传讯玉简,一直开着。”李晔笑容更甚,“你跟我的对话,她们也都听到了,而这,就是你们的罪证。所以,从现在开始,不仅是你要完,李冠书也要完!” 第三十九章花明(4) 皂衣官差心头气闷。 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们先是派遣袭击者刺杀李晔,后来又想以接应之名,行偷袭之实,其实都是不想让李晔识破身份,免得他有机会动用传讯玉简,告诉旁人是他们动的手。 孰料李晔早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如今盘算落空,皂衣官差知道事情严重了。 宋远桥靠李晔扶着才没有倒下,听完李晔和皂衣官差的对话,他绝望的抬起头,张了张满是鲜血的嘴,努力的想要说什么,却唇音模糊吐字不清,但从他的眼睛中,李晔读到了祈求,他想活下去。 “这么怕死,还害什么人?”李晔抽出卢具剑,一把将宋远桥推开,仍由他倒在地上。 在宋远桥倒下的瞬间,皂衣官差出手了,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长剑挥舞,道道鱼鳞般的白色剑光,呈扇形如水波般泼洒开来,直奔李晔。 李晔全无硬拼打算,果断后退数步,同时卢具剑斜刺撩起,道道剑气从剑下发出,前后相继长短相随,组成一道轮廓锐利的弧线,跟皂衣官差的剑气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夜空中有两道七彩灵气击来,如流星坠落,似彩虹挂桥,在霎那间轰向皂衣官差。 皂衣官差不得不向后闪避,两道七彩灵气轰在地上,炸出两个直径七尺的大坑,泥土横飞。 “晔哥哥!”身着青衫红裙,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吴悠踏空而来,脚下一双彩蝶流云靴闪烁着亮光,分明就是一件法器,她如仙人一般降临,双手在胸前平推而出,七宝琉璃环飞速射向皂衣官差,在半途便放大至七尺大小,闪耀着夺目的光彩,威力非凡。 皂衣官差见到吴悠,心情瞬间沉到谷底,那七宝琉璃环他认得,乃是三阶法器,他硬抗不起,只得抽身闪避,轰的一声巨响,七宝琉璃环击中倒塌了一半的房屋,这下整座房屋完全被夷为平地。 与此同时,院外惨叫声四起,凄厉之极,一个个封锁院子的袭击者,只看到眼前魅影闪过,自己便性命不保,原来是李靖安的随从到了,而李靖安本人则是冲入院中,一剑直取皂衣官差。 “可恨!”皂衣官差身陷险境,眼见吴悠和李靖安相继杀回,心头大恨,却又无可奈何,他愤然看了李晔一眼,抽身就走。 刚刚跃出院墙,当头却见一名老者飘然而至,轻描淡写向他推出一掌,那掌看似缓慢,实则灵气已经临面,皂衣官差心头警兆陡升,连忙竖起长剑护在身前。 嘭的一声,长剑向后弯曲,几欲折断,剑身弹在胸口,让皂衣官差闷哼一声,被迫从院墙退回,然而他身形未稳,七宝琉璃环已经到了他身后,光彩大盛,向他猛地击来。 皂衣官差牙关紧咬,伸手朝面前老者打出一道灵气,身体借力在半空扭转,长剑迎上七宝琉璃环,当的一声,金属相击声格外清脆。 长剑成功将七宝琉璃环斩开,皂衣官差脸色一白,显然这下负担不轻,他落回地面就急速掠走,果然,老者一掌已经击来,在他身后轰出一个长宽逾丈、深达三尺的清晰掌印。 “你走不掉的!”吴悠娇斥一声,双手在胸前连连结印,控制七宝琉璃环调转方向,再度攻向皂衣官差,如影随形。 “噗!”皂衣官差左闪右躲,艰难应对,却还是捉襟见肘,没周旋太久,便被七宝琉璃环击中,猛吐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老者一掌轰至,皂衣官差再度横剑在胸,这下没能挡住掌击,本就在倒飞的身体,皮球一般跌进房屋废墟中,长剑也脱手飞出! 他本有练气五层的修为,跟吴悠的随从老者差不多,但面对两人联手围攻,还是迅速败下阵来,吴悠的七宝琉璃环如影随形,给他的掣肘太大,想走都走不掉。 自吴悠赶来,李晔便退在一边,他没有再冒然加入战场,因为没有必要,他和上官倾城站在一起,相比之于投入战斗,他还是保护上官倾城来的实在一些,免得皂衣官差突然向上官倾城发难,挟持她作为人质或者拉她垫背。 上官倾城见李晔有意无意护着她,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一双剪水眸子闪烁不定,没来由的,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李晔救下她,两人贴身的瞬间,和李晔拉着她的手忘记松开的场景,肌白如雪的脸,顿时不由得飞起两抹绯红,赶紧低下头来,以免让李晔看见。 眼见皂衣官差跌入废墟中,七宝琉璃环尾随而至,要将对方轰杀在泥瓦断木中,李晔忽然眉头一跳,感到一股凭空而来的巨大危急感,他没有丝毫迟疑,拉着上官倾城就扑闪向一边。 几乎是同时,一道两丈余长的剑气匹练,从半空毫无预兆落下,轰在方才李晔停留的位置,造成一个深达数尺的剑痕,若非李晔闪躲的及时,被这一道剑气劈中,非得丧命不可。 没有人想得到,到了这个时候,夜空里竟然还隐藏有针对李晔的杀招。 “晔哥哥!”注意到李晔这边的动静,吴悠小脸瞬间煞白,惊得手中一抖,七宝琉璃环差些失去灵气支撑,直接从半空跌落。 她愤怒到了极点,向剑气劈来的方位看去,而这时,彼处已有两道剑气袭来,竟然分别指向她和她的随从,与劈斩李晔的那一剑,几乎不分先后。 吴悠和老者相继闪避,剑气落在院中,击起漫天尘土,震得上官倾城站立不稳,李晔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人要救官差!” “拦住他!”吴悠向她的随从低喝一声,自己也冲进泥尘烟雾中,然而等她到了废墟前,却不见了皂衣官差的身影,她踩着彩蝶流云靴升入半空,四下张望,终于看到村东的方向,有黑影一闪而逝,引入夜幕中不见了踪影。 来人修为高强,能在吴悠和她的随从手下,干净利落将人救走,做到了几近来去无踪的地步,修为必然不低,而且有速度敏捷方面的法器。 可这样的人,必定身价不菲,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追!”吴悠招呼随从。 第四十章花明(5) 来人已经遁走,追击不及,吴悠无奈,只得和随从返回。 到了李晔面前,吴悠满眼关切的打量他:“晔哥哥,你没事吧?” 李晔轻松的笑了笑:“你们来的及时,我当然没事。” 吴悠气得直跺脚,银牙紧咬:“晔哥哥计划周密,我们却让这人跑了......” 李晔看向对方消失的方向:“跑不了的,我看见他了。” 方才李晔最先遭受袭击,所以也最先调整过来,他能看到对方,倒是不足为奇,吴悠立马问道:“是谁?” “他亲自来了。”李晔没有明说,因为解决完院子外围袭击者的李靖安,已经走了过来。 李靖安看着李晔,眼神怪异得很。 他之前没把李晔放在眼里,午后临行时还跟他的随从,嘲讽了李晔一句,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对李晔的认知,他不得不承认,他错看了李晔。 “安王......真是英明神武。”李靖安向李晔拱手为礼,以表达他的心情,他说话的时候笑容苦涩,大抵是想起自己之前对李晔的诽谤,自觉不好意思。 吴悠哼了一声:“晔哥哥当然厉害,咱们这么多人,都没发现乱贼的身份有问题,就晔哥哥发现了,而且还设了局,戳破他们的阴谋,掌握他们的罪证,这样的睿智谋略,就问你服不服?” 她话说完,认真的看着李靖安,是真的在等他回答服不服。 李靖安张了张嘴,在吴悠的凝视下败下阵来,半响后不得不道:“服。” 李靖安心里叹息一声,暗暗想到:经此一役,这考核排名的榜首,已经落入李晔囊中了。 李晔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乱贼是李冠书派人假扮,这是其一,仅此一点,便是探明了乱贼为祸山村的真相。 李晔发现了对方的阴谋,却没有冒然说出来,而是任由吴悠、李靖安离开罗坪村,为的是给宋远桥向他出手的机会,并且诱导他们说出真相,让他们坐实罪行。 无论是李晔查明案情的贡献,还是他表现出来的心性才能,已经甩了其他宗室子弟几条街,堪称智勇兼备,夺得这回考核排名第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这点,李靖安就觉得气闷,他空有修为高强的随从,与众俊彦斗智斗勇,还不惜以身犯险想要深入牛首山,忙来忙去奔波半响,可谓费心又费力,临了跟李晔一比,却发现屁都不是,完全白费力气,真是无比憋屈。 说起来,李靖安觉得自己很亏,按照李晔原本在传讯玉简中通知他们的计划,如果李晔今夜遭受袭击,李晔会套出李冠书的罪证,他们再及时出现,将宋远桥、皂衣官差抓住,那么功劳孰大孰小还有的比——毕竟没有李靖安和吴悠相助,李晔打不过皂衣官差。 孰料他们让皂衣官差跑了。 “真想不到,邢国公竟然会作此恶事,为了栽赃牛首山道观,竟然不惜伤害数个山村几百条人命,此种行径,人神共愤——他跟牛首山道观,到底有什么过节仇怨,竟然不惜如此行事?”李靖安很不解。 “去牛首山问问不就知道了?”吴悠说道。 李靖安点点头。 他的随从,那名妇人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应该速速离去为好,毕竟现在我们已经查明了乱贼真相,有了李冠书的罪证,至于他跟牛首山道观的过节,倒不那么重要了。” 吴悠点点头,觉得也有道理:“那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我们想走,只怕未必走得掉。”这时,李晔忽然徐徐出声。 众人都向他看过来,李晔叹息道:“你们难道不知,鄠县是李冠书的地头?这里的官员,都跟他联系紧密,我听说,李冠书还有很多田产在这里。你们想想,若是我们回去长安,李冠书肯定会被定罪,必死无疑,既是如此,李冠书怎会让我们回去?” “方才那官差被救走,可想而知李冠书还有人在这里,他们若是联系了鄠县驻军,在我们的归途设伏,我们怎么办?”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李靖安迟疑着道:“安王是不是危言耸听了?那李冠书敢丧命病狂,伏杀我等?” 李晔哂笑一声:“难道他还要坐以待毙不成?” 众人沉默下来,李晔继续道:“李冠书若是不想死,就得把我们都杀在这里,然后栽赃给那群所谓‘乱贼’,这里是他的地头,他完全可以制造假象,而且诸位别忘了,李冠书在朝中势力颇大,完全有能力颠倒黑白!” 长安城距离此地太远,众人的传讯玉简无法联络到,而鄠县的那些官员,联络他们无异于自投罗网,况且众人也没跟他们建立联系。 “李冠书是有可能动手,但我们这里,也有高手,未必就怕了他们吧?”李靖安寻思着道。 李晔摇摇头:“若是李冠书调动了,鄠县府库里的大灵气弩呢?” 李靖安脸色一变。 众人之中,虽然有吴悠随从这样的高手,但毕竟只有两个,李冠书的人若是利用传讯玉简,调动了鄠县驻军,和府库里的大灵气弩,埋伏在涝水两岸,众人也得栽。 不知不觉间,随着众人探明李冠书的恶行,他们也陷入了十分险恶的境地。 “这李冠书到底什么毛病,他跟牛首山到底有什么过节,非得派人扮作乱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栽赃人家?”李靖安越想越气,又发了一遍牢骚,现在处境不利,自身安全不保,他那冷傲的性子,也维持不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吴悠问李晔。 “最重要的,是众志成城。我们可以联系牛首山道观,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出路,另外,宋远桥还没死,这家伙是人证,只要保住他,回长安就能治李冠书的罪。”李晔说道,“你们谁有培元丹,喂他一颗。” “安王殿下......所言甚是。”众人思前想后,觉得李晔的话很对,遂决定照此行事。 李靖安掏出丹药:“我有培元丹。” 众人的反应,让李晔很是满意。 他方才看见了,来救皂衣官差的,就是李冠书。 此间事大,李冠书亲自赶来,暗中盯梢也不足为奇。 李冠书救皂衣官差之前,曾向李晔挥了一剑,那剑气威力十足,将宋远桥也罩在其中,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当时李晔来不及救他,就把李岘留下的玉诀,丢在了他身上。 那玉诀抗住了李冠书的剑气,宋远桥一点事都没有。 宋远桥是官员不是死士,所以不会自杀。 当下,众人忙活起来,救宋远桥的,召集其他宗室子弟,都各自行动了起来。 李晔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李冠书势力庞大,哪怕有王铎相助,李晔也难凭一己之力,将其彻底扳倒、打杀。 现在,把眼前这些宗室子弟,绑上自己的船,借助他们的力量,就显得无比重要。就算他们和李晔不能做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至少也要让他们成为李冠书的生死仇敌。 第四十一章花明(6) 村子里的宗室子弟很快被将袭击者围杀,有吴悠和李靖安的随从,这些练气低段的修士连逃跑都不可能。 因为今夜的袭击,主要针对的是李晔,所以其他宗室子弟倒是没有多大麻烦,就连原本都已受伤的李芨,都侥幸活了下来,不过伤势却加重不少。 在经历过一日两战后,重新聚集到一起的宗室子弟,没了先前的娇惯气,老老实实在一座稍显宽敞的农家大院里,堆起篝火围坐在一起,不敢再分开。 在听吴悠介绍了袭击者的真正身份,和邢国公李冠书的险恶图谋之后,宗室子弟们都愤慨不已,嚷嚷着要把李冠书碎尸万段。 他们本是天之骄子,这回却被李冠书当作傻子一样利用,偏偏还真的被他蒙骗成了,恼羞成怒是不可避免的。 李芨怒火最盛,因为他在袭击中损失最为惨重,连随从都死了,他一个劲儿怒骂李冠书,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的模样。 把李冠书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众人都相继向李晔致谢。 此番若非李晔及时察觉李冠书的算计,只怕他们被李冠书卖了还得给他数钱,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而是会被李冠书绑上贼船,日后少不得被对方胁迫——毕竟牛首山道观的乱贼身份,是经由他们的手坐实的。 因此,众人对李晔的感谢,倒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儿水分。 宋远桥服用了李靖安的培元丹后,总算是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只是气色谈不上好,也就比奄奄一息强一些,不过小命暂时保住了,众人可以对他进行审讯。 众人被李冠书利用,莫名其妙陷入李冠书与牛首山道观的争斗中,当然要弄清这件事情的原委。 “我是不会说的!”宋远桥气息微弱,眼神却很狠戾,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若是说了,李冠书不会放过我的!” 李晔轻蔑道:“你不说,现在就得死。” 宋远桥梗着脖子道:“杀了我,就没人能指证李冠书,你们的冤屈就白受了!” 他思路倒是还挺清晰。 “直娘贼!给他用刑,扒皮抽筋,不信他不说!”李芨大叫道,他现在对宋远桥和李冠书,已是恨之入骨。 宋远桥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面色狰狞道:“大不了我自爆气海自尽,大家谁都讨不了好!” 李芨大怒,还想说什么,李晔摆了摆手,问宋远桥:“说吧,你想要什么?” 宋远桥怔了怔:“安王什么意思?想收买我?” 李晔哂笑道:“别傻了。李冠书死定了,就算你死了,人证牛首山道观里也会有,况且,我们这里有亲王,有郡主,有世子,哪一个说出口的话,不是分量十足?回了长安城,李冠书斗不过我们的。我们之所以要你交代,是因为你的话的确还有些分量,但若是你执意求死,我们也不会让你一个区区县尉,肆意触犯我们的威严。” 宋远桥嘴唇动了动。 李晔继续道:“方才你也看到了,若非是我救你,你早已死在剑气下,可见来人准备杀你灭口,他们已经抛弃你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小官,现在我之所以愿意跟你废话,只是因为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并不是你有多么重要,李冠书随意可以杀你,我更可以。” 说到这,李晔掏出卢具剑:“李冠书死定了,你若是老实交代,在场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许你一个大好前途轻而易举,你若是不交代,那现在就去死。” 说着,卢具剑落下。 “我说!”眼见卢具剑到了眼前,宋远桥急忙大喊,因为他看出了李晔的决心,和对他生死的漠然。 卢具剑已经到了他额前,触及到他的眉毛,若是他方才的叫喊晚一步,就真的会死。 宋远桥吓得面无血色,李晔的杀伐果断,让他心惊胆战。 “安王殿下......此事之后真的能保我性命?许我大好前程?”宋远桥咽了口唾沫,他当然不是不怕死,他又不是死士,他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为自己多要点筹码罢了,说直接点,其实就是他先前说的那句话,让李晔收买他,但是价钱要高一些。 宋远桥也想明白了,若是李晔等人能回到长安,李冠书真的会完。 “我是皇朝亲王,我的话还用怀疑?”李晔下颚微扬,傲气十足的模样,旋即又露出不耐之色,“要说便快说,我向来不太有耐心。” 宋远桥没挣扎的余地了,只得乖乖听话,他很快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清清楚楚。 鄠县的官吏都是李冠书提拔的,所以这里是他的地头,他在这里有很多田产——李冠书是韦保衡左膀右臂,权势庞大,一直在聚敛钱财,兼并良田。 前段时间,李冠书看中了涝水河畔的千亩良田,田主是一名方姓员外,也就是个小地主,他低价强卖,对方不答应,并且态度出奇的强硬,言语间竟然还辱骂李冠书是奸臣,这就把李冠书惹怒了,于是他派遣修士,暗杀了对方庄园里的几名农夫,再勾结鄠县官员,栽赃给方员外,把他下了狱。 这些事都是经由宋远桥办的,他本以为,抓了方员外后,对方的家人会屈服,孰料方员外有个族弟,在牛首山道观修行,闻听此事后立即赶来,要带着方员外的家人,去长安告御状。 李冠书和宋远桥,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李冠书派出了一名练气五层的心腹,也就是那名皂衣官差,半路伏杀牛首山道士,这本是十拿九稳的事,不料那道士也是个有心思的,竟然让自己的同门暗中跟随,最后一场混战,皂衣官差虽然杀了不少方员外的家人,却让方员外的妻子,跟着道士跑了。 事后宋远桥去牛首山道观,想要靠着李冠书的权势威势,让对方交出方员外的族弟和妻子,然而道观根本就不买账,还差些抓了宋远桥,并且扬言要护送方员外的妻子去长安。 牛首山上的修士,有几个颇为厉害的人物,李冠书也没有把握,能把他们全都围杀,不让一个人跑掉。 李冠书大怒之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面派人与牛首山道观虚以委蛇,一面派人封锁牛首山道路,并且策划了这回的阴谋,就是想借助朝廷的力量,铲除牛首山道观,不给对方说出事实真相的机会,而只要对方的反贼身份被定性,到时候他们再说什么,也没人会听会信了。 听罢宋远桥的招供,众人都十分愤慨,纷纷谴责李冠书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无耻行径。 “这李冠书简直胆大包天,他低价强买、肆意吞并他人的田产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派人假装乱贼,祸害数个山村几百条人命!他真以为有韦公在背后撑腰,他就能胡作非为,颠倒黑白,罔顾王法了?!这种奸臣,真是罪不容诛!”李靖安气得额头上青筋暴突。 “这种人,应该千刀万剐!”吴悠也握拳愤恨道。 众人义愤填膺,李晔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所谓争权夺利,不过是平常现象罢了,有哪个权臣不曾损公肥私,不曾聚敛钱财? 若是太平盛世也就罢了,群臣的行为会收敛很多,但眼下的大唐,朝政昏暗,奸佞擅权,这种现象自然也会加剧到“骇人听闻”的地步——若是官民相安无事,权贵与平民一片和谐,大家都活得好好的,那天下也就不会大乱了。 “安王殿下为何不说话?”见李晔一直默然不语,且神色淡然,李靖安有些奇怪。 李晔道:“天下若无这等土地兼并的事,均田制、府兵制也不会被破坏,九州也不会有那么多流民,藩镇也不会有那么多,动辄聚众生乱、驱逐节度使的骄兵悍将,此事因强买田产而起,本质上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脸茫然。 他们这些还未出仕,没有经历多少世事的宗室子弟,自然不会知道,藩镇的兵将,其实主要是流民——这些被富贵之人,以各种手腕强占田产后,失去生计,被迫背井离乡的人,当然会生出怨恨、戾气,在被各藩镇招募为兵将后,也就不会多么善良,成为骄兵悍将也是顺理成章。 这些时政秘辛,李晔暂时没有多言的打算,那是他来日出镇一方后,才会真正面对的问题,眼下,他对众人道:“我们还是商议一下,去牛首山道观的事吧,我总觉得,李冠书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罗坪村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先前跟随在宋远桥身边的皂衣官差,此时正恭敬站在一人身后,那人背负双手,在山石上面对幽深空旷的山谷,沉默了许久。 正是李冠书。 “属下实在是想不到,李晔那厮,竟能窥破国公的布置,还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属下等人设了局,让那些宗室子弟,都卷入到了这件事情里来,且站在了他那边。”皂衣官差向李冠书抱拳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国公责罚!” 李冠书半响没说话,他在生气,也在思考。 许久,李冠书沉声道:“卫天河,本公一直信任你,所以才会派你到鄠县来,帮主宋远桥处理这里的事。但如今月余过去了,你却接连失手,这让本公很失望。此番若非是本公不放心,临时起意决定来看看,局面已经不可收拾!” 扮作官差的卫天河神色微变,他知道,截杀牛首山道士和方员外家人的事,他办砸了,眼下又在罗坪村失手,还要李冠书出手相救,对方对他已经很不满。 “属下该死!”卫天河单膝跪下。 李冠书默然半响,问道:“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当如何,你有何看法?“ 卫天河咬咬牙:“还请国公跟韦公讨要几名高手,一不做二不休,将安王、郦郡主等人,并及牛首山道观的道人,全都围杀在此山之中!” 第四十二章山重 听罢卫天河的话,李冠书一声冷哼,斥道:“胡说八道!” 韦保衡是皇朝宰相,统领百官权势滔天,身旁自然高手如云,也不知有多少江湖修士,拜在他的门下成为他的门客。 那不是李冠书能比的。 然而,李冠书若是愿意向韦保衡求助,也就不必费尽心思,制造牛首山道观是反贼的假象了。 他前脚跟李晔交手失利,折了李曜一身修为,失去了即将到手的安王爵位,正被康承训冷嘲热讽,在韦保衡面前,千方百计诉说他的无能,想要打压他,这个时候,他堂堂左卫大将军、皇朝国公,连侵占一个小员外良田的风波,都解决不了,那不是直接告诉韦保衡,他就是个废物?那跟把脸伸到康承训面前,让他随意抽使劲抽,又有什么分别? 这件事一旦让韦保衡知道,别的不说,他在韦保衡面前的地位,一定会被康承训压下去,而且还会被其他人嘲笑、轻视,日后都再难翻身。 当然,这话李冠书不会跟卫天河说,好在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李晔是亲王,吴悠是郡主,李靖安是恭亲王次子,其他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身份尊贵得很,若是他们都死在这里,那还能不引人注意、怀疑?无论是他们背后的家人族人,还是朝廷,都会把牛首山掘地三尺,严查此事,到时候我们真瞒得住?!就算是韦公,也不敢如此行事,而且也不会同意本公如此行事!” 话至此处,李冠书心头忽然一突。 是啊,韦保衡不会同意李冠书杀尽李晔等人,所以不会派人来帮他,那也就是说,他祸害山村、袭击宗室、构陷牛首山道观的事,一旦捂不住,被大白于天下,韦保衡连救都不会救他,而且还会果断将其抛弃,与他划清界限,避免被此事牵扯到,惹一身骚! 毕竟这件事太大了,也太恶劣了。 该怎么办?李冠书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发现,此事发展到眼下这个局面,已是极难处理! 卫天河不知道李冠书的心思,他劝道:“李晔跟国公本有仇隙,眼下他抓住了国公的把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让他回到长安,定会跟国公鱼死网破......国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晔......李晔......”听到这两个字,李冠书感到浑身难受,连肠胃都痉挛起来,差些忍不住要呕吐,“又是李晔,怎么又是他?!在长安,此子伤我曜儿,夺我王爵,让我颜面尽失!这才多久,在牛首山,又是他,让我谋算落空,陷入绝境,可恨!” “这厮分明就是个废物,为何能在一夜之间,修为突飞猛进,心性才智也变得卓然超群?这到底是为何?!” 李冠书悲愤难当,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大吼,问李晔一声,我跟你何仇何怨,你要这么针对我。 只不过,这话李冠书问不出来。 他们本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卫天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李晔为什么会一夜突变,这事不是人人都知道么,他在太玄顶,得了袁天罡的传承...... 卫天河最终忍住,没有把这话说出来的原因,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李晔之所以会去太玄顶求道运,就是李曜蛊惑的...... 李冠书盛怒之下,一掌轰碎了身旁一丛灌木,眼神低沉咬牙切齿:“我不会放过李晔那小杂种的!” ...... 与牛首山道观道人相见的时机,比李晔等人预料的,要来的早很多。 约莫是发生在罗坪村的战斗,被牛首山道观的高手察觉,又或许是干脆被牛首山派下山的暗哨探子发现,他们派了人来。 一大早,恰好在村口轮值的上官倾城,回来向李晔禀报,说是有道人求见。 李晔叫上众人,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便看到了对方三人。 当先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上挂着一柄看着像桃木剑,但绝对不是寻常木剑的灵剑,他束手站在村外,和身后两名道人一样,神态从容,眉目平静。 论举止,这三名道人,与沉云山太玄殿的道人,并无多大差异,但气质大为不同,明显有悟道之人的超脱之气,潇洒而自然。 “贫道方铮,见过诸公。”当先的年轻道人,带着其他两人,施然向众人行礼,他们行礼的时候,左手在外右手在里于面前抱拳,然后躬身。 当世道法显昌,但凡是正经的道门中人,地位都很高,众人怀着钦佩、同情、欣喜的复杂心情还礼,李晔从人群中走出来,请方铮进村。 李晔身为亲王,论身份自然是这些宗室子弟里最高的,先前众人跟他不熟,像李靖安这样人,更是轻视他,自然不买他的账,然而在经过昨日之役后,众人对李晔已经心服口服,所以此时便心甘情愿承认了他的领头地位,也让他做主事人。 众人在昨晚落脚的院子,简单招呼了三名道人,形势迫人,众人没有多作寒暄,很快将各自的情况,都交流了一番。 宗室子弟们,由是知道,眼前的年轻道人方铮,便是鄠县那名方员外的族弟,而三名道人,也知道了昨日两场战斗的始末。 “安王殿下当真是好风采,这般智勇双全,不禁让人想起老安王,在下实在是钦佩。”方铮起身,这回是单独向李晔行礼,言辞认真:“若非安王殿下明察秋毫,且布局周密,小人的阴谋已经得逞,我牛首山也势必遭受大劫,贫道代众人谢过安王殿下!” 李晔回礼道:“道长不必客气,你我皆是局中人,某等所作所为,也是不甘被摆布、被利用.......事已至此,李冠书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等还要向道长求助。” 方铮道:“这正是贫道来此的原因,还请诸公随贫道上山,观主已等候多时。” 这本就是宗室子弟们的想法,自然不用多商量,众人于是离开罗坪村,跟着方铮等人,向牛首山主峰进发。 ...... 天下道门众多,小的称道观,大的称仙门,然而无论是道观还是仙门,都统一受朝廷钦天监管辖,在某种程度上,钦天监就是天下最大的仙门,而江湖的各道门,都可以视为钦天监的分支机构。 皇朝鼎盛的时候,朝廷威望深重,令行禁止,替朝廷掌管天下道门、道法的钦天监,自然也就权威无双,天下道门莫敢忤逆。 然而自李漼登基以来,朝政昏暗,乱兵四起,那些在野的道门,心思也就活泛起来。有的与藩镇勾结,有的不顾钦天监禁令,擅传道法于民,扩充修士队伍,有的直接跟江湖人士结交,心怀叵测。 牛首山上的道观,名三清观,观主许清丰。 一座比主峰略低的陡峭山峰上,建有一座凉亭,因为峰顶地方不大的原因,此处便没有别的建筑,许清丰负手站在凉亭内,正在眺望山景。 在他身旁,有一紫袍女子卓然而立,女子没有着道袍,而且柳眉锋利,如一柄柳叶刀,这让她看起来也没有道人的洒脱、平和气质。 “方师弟传讯。”一名中年道士来到凉亭,向许清丰禀报道:“已经接到他们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许清丰微微颔首,没有回头:“都准备妥当了?” “回观主话,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中年道士说道。 许清丰点点头:“那依照计划行事吧。不过要注意一些,这些宗室子弟里,有两名练气五层的高手,你们要尽量避开——记住你们此行的任务,是斩杀一两名宗室子弟,然后迅速遁走,而不是跟他们硬拼。” “弟子记住了。”中年道士领命而去。 李晔等人若是听到这话,一定会震惊万分。 直到中年道士走远了,凉亭中的紫袍女子,才嗤笑一声,不无讥讽道:“刺杀宗室子弟,李冠书说你们是反贼,还真没有说错。” 许清丰依旧看着远处的山色,闻言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道:“李冠书说我们结交绿林豪杰、江湖人士,也没有说错。” 紫袍女子看向许清丰,冷冷道:“许观主,你到底要做什么?刺杀宗室子弟,就不怕朝廷真对牛首山用兵?” 许清丰幽幽道:“刺杀宗室子弟的,一直都是李冠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紫袍女子:“你要把这事栽赃给李冠书?” 许清丰脸上有了两分笑意:“这些宗室子弟,跟李冠书已经反目,李冠书要杀他们,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李冠书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紫袍女子:“宗室子弟死在牛首山,这事会闹得很大!” 许清丰笑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紫袍女子:“李冠书已经栽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为何还要这么做?” 许清丰摇摇头:“扳倒或是惩罚李冠书,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目的。” “你还想做什么?” “宗室子弟死在牛首山,长安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李冠书的阴谋罪孽,朝廷想捂都不住,而天下人都会知道,邢国公与宗室子弟自相残杀——这等丑事一旦曝出来,皇朝颜面无存,朝廷威信必定大打折扣,天下人都会知道皇朝的腐朽、黑暗,到了那时,那些心怀叵测的藩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都会蔑视朝廷,离揭竿而起也就不远了。” “你想要天下大乱?” “不是我,是道门!” “天下大乱,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竟要如此处心积虑!” “不是某处心积虑,是李冠书自寻死路,某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 许久,许清丰忽然长叹一声,旋即,眼中就有了一种,紫袍女子不能理解的异样光彩,那光彩是如此浓厚,以至于让紫袍女子无法直视。 许清丰伸出一只手:“旧的世界毁灭,新的秩序才能建立!” 第四十三章水复 山路崎岖并不好走,多半是山民狩猎、砍柴,和到三清观上香,踏出来的羊肠小道,几乎没有石阶,林木遮天蔽日,荆棘杂草横生,充满原始气息。 三清观的道人在前面领路,吴悠与方铮相谈甚欢,尤其是听到后者讲起,他不忿鄠县官吏贪赃枉法的行为,愤而带着方员外妻、子,不畏艰难去长安告御状的时候,神情十分激动,露出向往之色。 锄强扶弱的侠义行径,在单纯的少女看来,总是正确的、吸引人的,值得尊敬的。 前世的这个时候,李晔已经流落市井,和上官倾城过着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如今他知道天下即将大乱,但受限于前世见识,并不知道“天下即将大乱”这个六个字,亦或是“大劫将生”这四个字,意味着怎样的世俗百态、天下风云。 眼下的大唐皇朝,云波诡谲,李晔想要改变前世的命运,在这一世走向天下,与天下英雄、诸侯争霸,必然会逐步认识到、体验到,何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人迹罕至、未经开发的林间小道里,实在是谈不上什么视野,在这样的地方走得久了,李晔心里渐渐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众人处境十分不妙的当下。大抵是直觉,亦或是穿越前的修真生涯,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感知,李晔总觉得这牛首山充满神秘与叵测。 然后他发现,丹田上漂浮的淡金色龙气,缓缓游弋起来,它好像是受到什么威胁,又像是受到什么吸引,颇有些坐立不安、蠢蠢欲动的意思。 李晔不禁抬头,向牛首山主峰所在的方位望去。 龙气无疑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在汲取了安王王印上,代表着大唐亲王的气运后,变得凝实了不少,却也沉寂多时,今日活动起来,莫非这牛首山中,有什么机缘? 午时前后,众人来到山涧里一座小湖边,小湖方圆也不过二三十步的样子,湖水碧绿但深不见底,众人决定在此休憩片刻。 李晔在湖边取水的时候,上官倾城就按刀立在他身后,不无警惕的四处观望,纵然她注定什么都看不到,却不会因此放松戒备。 李晔回头笑道:“此处山谷幽深,静谧异常,想来也别无旁人,你也歇歇吧。” 上官倾城却是认真摇头:“护卫殿下周全,是末将职责所在。末将......修为不济,临战不能予殿下多少帮助,寻常时候便要加倍注意周遭动静。” 这回到牛首山来,上官倾城没有带兵,也没有着甲,只一身胡服劲装,此刻她按刀而立,身姿依旧站得笔直,身材曲线颇有暴露,英姿飒爽不曾消减了半分,同时更平添一股动人之气。 李晔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前世一些记忆。李晔在大梁城,做傀儡皇帝那段时间,侍从太监、宫女、禁卫,都是权臣朱全忠的人,那深宫高墙便显得格外冰冷,而且危机四伏,仿佛随时都要吞噬了他,彼时,上官倾城便日夜如现在这般,按刀伫立门外,不曾有片刻懈怠。 李晔取水完,从湖边站起身,就在这时,离他不过七步远,彼时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的有大团阴影迅速升起,像是半空有大鸟飞过,投下了倒影,又像是湖里有大鱼即将浮出水面。 “殿下小心!” 噌的一声,上官倾城已经拔刀出鞘,双手握住刀柄,高举过顶,向湖面那团阴影隔空斩去。 四尺刀气飞出的时候,湖边众人都错愕的看来,脸上挂着不解之色,好似在说,这临近牛首山道观之地,能有什么危险,上官倾城是不是太过敏感? 然而刀气还没沾到水,前一刻还波澜不惊的湖面,陡然冲起一道高过人头的水泉,雪白的水花四散飞溅。 水泉与水花托起一道人影,却是一名手持巨斧的魁梧男子,他出现在水面上的时候,即一声大吼,巨斧向李晔迎面劈斩而下! 因了上官倾城及时示警,李晔得以从容应对,他向后飘出数步,避过魁梧男子的袭击,巨斧斩出的灵气轰在湖边,顿时碎石横飞,水波激荡。 与此同时,湖面上又窜起七八道人影,在一片哗啦的水声中,分别扑向湖边的宗室子弟。 宗室子弟先是惊愕,继而愤怒不已,好在他们已经看见上官倾城出手,此时不是全无防备,倒是没有让对方偷袭得逞,吴悠、李靖安仗着实力高,已经亮出法器迎了上去,李芨等人,则是迅速倒掠,拉开距离。 “为了国公,杀了这些人!”袭击者们在动手的时候,不忘“表明”自己的身份。 李晔倒掠数步,丢了手中水囊,拔了卢具剑握在手中,上官倾城欺身而进,连斩数刀,刀光将手持巨斧的魁梧男子笼罩,“大胆蟊贼,休得张狂!” 李晔忽的眉眼一凛,微一侧身,卢具剑向身后撩起,当的一声脆响,竟是两剑相交。一柄从李晔背后密林里,刺来的长剑,被卢具剑撩中剑身挑开。 李晔虎口一麻,手腕一抖,卢具剑在手心一颤,竟是差些脱手而出,他脸色一正,心中已经知道,对方的修为高过他一个台阶,当即沉目敛眉,侧步移开的同时,向来人看去。 袭击者是一名中年男子,国字脸,五官端正,乍看不像小人,倒像是正人君子。这正是跟许清丰说过话的那名中年道士,此番刺杀也是以他为首,实际上是许清丰座下大弟子,许风竹。 一剑偷袭不成,许风竹很是意外,他先前策划的很清楚,湖中之人偷袭,逼得湖边的人后退,与此同时,他们从密林杀出偷袭,两面夹击,出其不意,得手的可能性非常大,不料被上官倾城及时察觉、示警,而李晔反应竟也是这般快,让他失了手。 李晔侧步向左移开时,许风竹已经跟了上来,他一击失手,动作却无半分停顿,右脚横扫而来,直奔李晔左腰。 李晔屈膝抬腿,挡住许风竹的横扫,嘭的一声,左腿传来的力量极大,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右脚迅速踩稳地面,李晔一剑平斩,直取许清丰咽喉。 许清丰眼神一凛,大抵是没想到,李晔在防守的时候,竟然还能同时反击,这等连消带打的本事,已经远超常人。 他上身后仰,避过横斩而来的卢具剑,同时长剑斜挑,攻向李晔左肋。 孰料李晔一剑横斩,不过是虚晃一记,身子已经跳开,拉开了一步距离。 李晔并未一味闪避,趁着许风竹上身后仰,还未调整身形的时候,收回长剑连劈数剑,道道剑气竖直飞掠,眨眼到了许风竹面前! 许风竹眼中掠过一抹惊色,他没想到李晔的战技竟然如此了得,连消带打、攻守兼备、虚实转换都运用自如,而且面对偷袭和修为高过他的自己,竟然丝毫不乱,沉着应对,招式老辣,像是经历过无数恶战的大修士一样。 这让许风竹觉得诧异。李晔能识破李冠书的阴谋,那是智慧超群,这种天分上的东西,没什么好说的,但战技却得从无数战斗中磨练出来,最是讲究经验和融会贯通。 在许风竹的预计中,养尊处优的安王,纵然修炼的功法很强大,但只要近身搏杀,不给他施展高阶功法的时机,对方就是鱼肉而已。 现实给了许风竹一记耳光,不过还不至于让他慌乱,他身形一闪,就避过了李晔劈斩而来的数道剑气。 剑气击在林木上,削断了树枝,斩碎了树叶,轰在树干上,犁出数道剑痕,将林木震得颤抖不已。 许风竹闪避剑气的时候,不是单纯退却,而是侧移之后便纵身而进,长剑连连挥舞,击出数道剑气,罩向李晔,此举掩护自己,也是限制李晔,同时人随剑走,随着剑气向李晔逼近。 “安王殿下,你必须死!”许风竹目中没有仇恨,没有怨忿,有的只是杀意,冰冷的杀意。他跟李晔无怨无仇,只是单纯的要杀了李晔。 许风竹这一声低喝,并非无的放矢,听到他的话音,周围的袭击者,立即有两人赶了过来,和许风竹一起围攻李晔。 这里只有一个人能被呼之为殿下。 安王,这就是许风竹亲手围杀李晔的原因。 因为亲王的身份够尊贵,死了造成的轰动够大,最是符合许清丰的意图。 宗室子弟现在面临两面夹击的困境,而且此处位在湖边,只有一条林间小道,虽然比崎岖山道宽了不少,但另一面就是密林,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三五步。 在这样的地方被围攻,饶是吴悠和李靖安的随从,拥有练气五层的修为,也不如在平地上那样施展得开,双方人手彼此交错,他们不再拥有群杀的能力。 在这短时间内,双方纠缠得厉害,都被拖住。 “啊!” 骤然间,李晔听到李芨的惨叫,随即就是噗通的落水声,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湖面上蔓延出一大团鲜血,却没有人挣扎的动静,他心头一沉,李芨本就有伤,又失去符篆,纵然还有保命法器,也终是敌不过袭击者猛攻,这下终于交代了。 而李晔自己,业已陷入险境。 左侧一剑刺来,他纵掠闪过,右侧又是一剑扫来,他举剑挡开,与此同时,许风竹当头劈出一道剑气,直奔李晔面门。 第四十四章无路 一个许风竹,就已经够难对付,更何况他还叫来了两名帮手,李晔纵然身手不凡,战技出色,也应对的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李晔挡住右侧扫来的长剑时,就地一个驴打滚,许风竹的剑气没有正中他面门,却也掠过他的肩头,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袍。 拼着肩头受伤,李晔在地上翻掠之际,卢具剑贴着地面扫过,将右侧剑客的脚掌直接斩断,血光一闪,那剑客一声惨叫,抱着断脚跌倒。 “可恶!”许风竹眼见同门受创,不由得大怒,在李晔刚刚起身,身形还未站稳之际,长剑竖斩而下,剑身白芒爆闪。 李晔平举卢具剑格挡,两剑就在李晔眉前相击,格外惊险,一声清脆剑吟,蹦的一声,许风竹手中长剑,直接崩开了一道口子,整个剑身都震颤不止,好似要裂成碎片。 李晔身形不稳,奋力握紧卢具剑,再度倒飞出去。 许风竹有些错愕,他不认识李晔手中的卢具剑,自然不能理解,长剑硬拼之下,他手中的长剑会率先不敌。 许风竹知道李晔身份尊贵,大抵会有不俗的法器,然而他手中的长剑,本就是二阶,平素与人交手,还没在长剑品质上输过,此时眼见心爱长剑仿佛要崩碎,心头一阵抽痛。 然而让许风竹心头更痛的事,还在发生。 李晔被许风竹一剑击飞,看似是毫无还手之力,实则不然,他借着对方长剑轰击之势,脚下用力,直接撞向左侧的袭击者,速度极快。 那名袭击者眼见李晔被许风竹一剑击退,知道这是大好时机,连忙奔着李晔而去,长剑横掠而出,就要从背后,将李晔一剑枭首。 然而长剑刚刚扫出,他骤然意识到不好,李晔倒飞而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长剑扫到身前的时候,李晔已经跟他撞了个满怀。 李晔在倒飞而出的时候,已经借着一脚之力,在半空扭转了身体,此时与袭击者面对面。 他曲起左手,挡在了对方右臂内侧,让他的长剑无法伤到他,几乎是同时,嘭的一声,他的肩膀重重撞在剑客前胸,将他撞飞出去。 李晔贴着剑客直接撞进林木丛中,树叶与荆棘贴着两人倒掠,点点斑驳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中落下,打在两人飞舞的长发上。 李晔左手向上,手托对准对方下颚猛击,将他打的脑袋一仰,又是嘭的一声,剑客的后背撞在树干上,停了下来,他睁大惊恐的双目,死死盯着李晔,却再也不能挪动半分。 卢具剑已经刺进他的右肋,数步的距离上,有一路刺目的血迹,绿草绿叶还在轻颤,滴在上面的血滴悄然滑落。 而这时,许风竹已经尾随而进,一剑直取李晔后心! “殿下!”正在与持斧男子缠斗的上官倾城,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救援不及,骇得惊叫出声。 距离李晔最近的宗室子弟,是李靖安,此时他的身旁,已经倒下了两名袭击者,作为这批宗室子弟里,实力最强的两人之一,他和他的随从,在近距离毫无退路的博斗环境中,杀敌自然很快。 李靖安看到了李晔身陷险境。 他距离李晔的位置很近,如果他出手,哪怕只是打出一道剑气,也能为李晔牵制许风竹瞬息时间,为李晔赢得反应之机。 李靖安目光闪动了一下,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并没有动。 他身旁,正一剑刺杀了一名袭击者的妇人,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让她动手的意思,遂也没动。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靖安眼中里,甚至掠过一抹期待、欣喜之色。 他期待李晔被许风竹一剑刺中、杀死。 如果李晔被许风竹一剑刺中、杀死,他会欣喜,会高兴。 如果李晔死了,那么此次考核的头名,李靖安还有争夺的可能,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有可能在这回考核后,得到最好的官职。 经过罗坪村一役,李靖安的确已经正视李晔,甚至有些佩服,或许还有些感激——感激李晔让他们没有被李冠书欺骗。 但只要考核还没结束,他们还没回到长安,他们就还是竞争关系。这是利益之争,高于一切。 根深蒂固的逐利之心,让李靖安下意识的没有援手,甚至还期望看到李晔被许风竹刺杀。 然而下一刻,李靖安就失望了。 间不容发之际,李晔将卢具剑从剑客肋下拔出来,一把揪住剑客的衣领拽出,自己则掠到对方背后,将对方挡在自己身前。 许风竹一剑刺来,手中长剑本已快要刺中李晔,突然看到这等变化,骇得连忙收回长剑倒掠而出。 而此时,李晔手中的卢具剑,已经横在身前剑客的咽喉。 那剑客神色惊惶,身体微微颤抖,肋下鲜血不停流出,半分也不敢动。 “竖子尔敢?!”许风竹气极,他死死盯着挟持人质的李晔,恨不得将李晔碎尸万段。 在树丛间斑驳的阳光下,李晔神情沉静,眼神冰冷,他就像一个阴影,散发出的缕缕寒气,好似连这五月的骄阳也挡不住。 他手中的卢具剑,掠过了剑客的咽喉,被卢具剑撕开的皮肉里,鲜血一下子溢出,剑客痛苦的咳咳两声,捂着咽喉倒下。 许风竹面红耳赤,大吼一声杀向李晔,如果说先前他对李晔没有恨意,只是单纯的要杀李晔,那么到了此时,他与李晔已经有了极大的仇恨,这份仇恨,让他要跟李晔不死不休。 战斗只要一发生,就不会有回旋的余地。 但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口哨,在林间某个不知名的深处响起。 正仗剑杀向李晔的许风竹,听到这声口哨,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那是撤退的信号。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以雷霆手段,刺杀几名宗室子弟,而不是跟这些宗室子弟死磕,毕竟吴悠、李靖安和他们的随从,都是不折不扣的高手,一旦陷入缠斗,他们将很难脱身,而一旦被对方擒住几个人,就有可能暴露身份。 许风竹面如猪肝,只觉得心头拥堵的厉害,像吃了一百只苍蝇一样恶心,他埋伏在林间,悄悄靠近,骤然发难,亲手刺杀李晔,却没有成功,还赔上了两条人命,这让他情何以堪? 但是命令已经下达,许风竹不得不撤退。 他收剑、回身。 他想撤。 却有人不想让他撤。 李晔消失在树前。 “剑气生莲!” 一朵青莲在斑驳的阳光下绽放,流光溢彩,圣洁无比。 一剑,到了许风竹咽喉前。 许风竹浑身都是一僵,在这一刹那,他感到灵气运转晦涩,血液都好似已经停止流淌。 他本能的察觉,这种僵硬感只会存在瞬息之间,只要过了这个瞬息,他就能恢复如常。 但他更加清楚,这个瞬息,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很可能是没有下个瞬息,直接死亡! 许风竹拼尽全力,咬破舌尖,嘴里发出一个艰涩的音节:“解!” 他身体一颤,像是如梦初醒。 连忙倒掠而走。 许风竹本能一喜,以为躲过了李晔的一剑。 他错了。 噗嗤一声。 剑光闪过。 许风竹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臂飞到半空。 他惨嚎一声,痛苦到了极点。 危机之境,他没有去捂肩膀,而是和湖边的其他人一样,捏碎了手里的符篆:“遁!” 符篆爆开,他的人消失在原地。 所有袭击者,都消失在原地,除了已死的。 就连那些受伤的,也被同伴带走。 湖边的宗室子弟们,一时都愣在那里,方才眼前还有人跟他们殊死搏杀,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们出现的突然,遁走的更是迅速,让人目不暇接,措手不及。 见多识广的,亦或是像吴悠、李靖安随从这样的高手,则是面沉如水。 那是千里奇遁符。 虽不是真的远遁千里,但在这群山之中,也足够逃离众人可以追击的范围。 上官倾城连忙跑到李晔身旁,关切的查看他肩上的伤势,吴悠则面色不善的走到李靖安面前,声音低沉的质问:“你方才为何不救晔哥哥?” 李靖安露出讶然不解之色:“怎么是不救?是没来得及!郦郡主,你可千万别冤枉在下!” 周围的宗室子弟,都疑惑的看过来,他们方才没注意到这边。 吴悠眼神更加低沉,七宝琉璃环在手腕上嗡鸣作响,几乎就要脱手而出:“你竟然还不承认?也就是说连一点会晤之心都没有?!” 见吴悠如此笃定,还一副马上就要动手的模样,宗室子弟都神色怪异起来,看李靖安的眼神,也充满怀疑。 李靖安后退两步,咬牙盯着吴悠:“郦郡主,你这是要挑起内乱不成?” “李芨死了!” 就在这时,有一位跟李芨相熟的宗室子弟,把李芨的尸体就湖里捞了起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眶通红,咬紧了牙关,愤然击节:“李冠书这狗贼,竟然还敢派人来行刺,想要将我们斩尽杀绝,简直已经疯了,我跟他誓不两立!” 方铮等人围在李芨尸体旁边,皆有悲痛之色,听了那位宗室子弟的话,纷纷表露出同仇敌忾:“李冠书无恶不作,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李晔站在树荫下,眼神深邃,洞若观火。 第四十五章无路(2) 肩头的伤势并不重,李晔很快就处理好,他抬头看了四处一眼,山涧之中除了林木山峦,什么都看不到,阳光下的小湖碧波荡漾,血色让湖面看起来有些阴郁。 “干净利落,像上回一样,没留下一个活口。”上官倾城有些气愤,“殿下,要不要检查尸体?” 李晔摇了摇头,对方没有那么蠢,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什么标记,他让上官倾城把吴悠拉过来,让她不要再继续跟李靖安争论。 “助人是善举,不是必须要做的事,无论李靖安是否有机会援手,现在都没必要再争,眼下我们身陷囹囵,还是要尽量团结。”李晔劝慰吴悠,他看了李芨尸体旁的方铮一眼,眼神莫名,“前面的路或许并不好走。” 此时,小湖旁的众人,都在大战之余的状态,没有人注意到,在山涧一旁的山峦顶峰,茂密的松树下,有两人顶风而立,正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国公,我们并没有派人袭击他们,那方才那些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的袭击者,是什么身份?”说话的是皂衣官差卫天河,眉目中满是疑惑。 一旁的李冠书同样疑惑,他们跟踪李晔等人进山,原本是想破坏对方去三清观的计划,但是没想到,他俩还没现身,就目睹了李晔等人被袭击的场面。 李冠书抬头看向牛首山主峰的方向,声音低沉:“眼下,这牛首山中,除了你我,还有何方势力?” 卫天河答道:“除了我们就是三清观......国公的计划施行以来,我们对牛首山一直都在密切监视,各条道路都有修士把守,不会有外人能进到牛首山中。” 李冠书沉吟片刻,忽的冷笑一声:“既然这里没有别的势力,此事又不是我们做的,那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卫天河惊讶道:“国公的意思是,这事是三清观的道人做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李晔等人,现在可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三清观的道人,理应欢迎李晔他们进入道观,再联合起来冲破我们的封锁,去长安城告御状才是啊!” 李冠书背负双手,刀削般的眉眼此刻格外冷峻,“只怕,我们都小觑了三清观的道人。这几日,本公一直在反思鄠县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诡异,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本公这回在罗坪村失手,恐怕不是阴沟里翻船,而是被有心人算计了!” 卫天河不解:“国公的意思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有问题?” 李冠书声音愈发显得低沉,“我们购买那方员外的田产时,他不卖也就算了,而且态度太过强硬,竟然大肆唾骂鄠县官吏贪赃枉法,说本公是奸臣,他就不怕惹恼了本公?他有什么依仗敢这么做?也正是因为他惹恼了本公,宋远桥栽赃陷害他时,本公才没有反对。” “其次,方员外的那名族弟,态度也太过强硬,他难道不知道本公在朝堂上的势力?他带着方员外的妻子去长安城告御状,想的倒是简单,莫说本公不会让他们到长安,就算他们到了长安,又有谁敢接这个案子?” 卫天河寻思着道:“方员外和方铮的所作所为,的确都像是三岁孩童。” 李冠书声音发冷:“可就是这样一个方铮,却让他的师兄们,暗中跟随,而且还在被你截杀时,成功带着方员外的妻子脱身......先前他们行事草率,怎么突然就变得周密起来?” 卫天河道:“这确实有些说不通。” 李冠书冷哼一声:“最说不通的,是本公派人与三清观交涉时,三清观的人,竟然也态度强硬,不同意跟本公和解。一个县城的小员外,一个道观的小道人,认不清形势也就罢了,三清观的主事人难道也糊涂?他们凭什么,敢为了一个小县城的小员外,跟本公撕破脸皮、不死不休?” 卫天河道:“当然不会是因为正义。” 李冠书继续道:“这些日子以来,本公一面与三清观虚以委蛇,一面布置他们是反贼的假象,他们竟然没有趁着这个时间,带着方员外的妻子去长安!” 卫天河试探着道:“或许,是他们冲不破我们的封锁?” 李冠书冷哼道:“三清观的观主,可是练气五层的修为,比本公也只低了一层,而且这样的高手,三清观还不止他一个,本公也是担心他若执意带人潜逃,以他们对牛首山的熟悉程度,本公无法阻止......可他们既没有逃,也没有带人去长安,而是继续跟本公虚以委蛇。” 卫天河纳罕道:“那是三清观的道人,中了国公的计策,没有识破国公的虚以委蛇之计。” 李冠书面沉如水:“之前本公也是如此认为,但若是现在还这样认为,那本公也太蠢了些!” 他看向山下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小湖,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现在本公终于明白,鄠县的事,本就是三清观给本公挖的陷阱,有意来陷害本公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天下皆知,他们就是要玷污一名朝堂大员的名声,他们要让本公声名狼藉,借此来给朝廷泼脏水!” 卫天河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道:“如此说来,鄠县的事,是三清观早就设计好的阴谋?” 李冠书咬牙道:“那个所谓的方员外,想来根本就是三清观的人,本公这些年一直在鄠县收买田产,想必他们早就等着我了。方员外强硬的态度,对本公的辱骂,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激化矛盾,把事情闹大的方式,直到本公派你截杀方员外的妻子,方铮带着方员外的妻子逃回三清观,这件事才算真的闹大了!” 李冠书眸中流露出浓浓的恨意:“所以三清观才不会同意跟本公和解,才会被本公拖住,他们就是在等,等本公自乱阵脚,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本公先前竟然没有想到,竟真的被这群恶贼给瞒骗了!” 卫天河诧异万分:“三清观败坏国公的名声,败坏朝廷的名声,为的又是什么?” 李冠书一甩衣袖,怒发冲冠:“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他们也是为了天下大乱!” 卫天河满脸不可置信:“区区一个三清观,凭什么敢这么做?” 李冠书怒道:“不是三清观,是道门!” 恐惧爬上卫天河的面庞:“道门?” 李冠书镇定下来,他沉声道:“数千年了,每逢王朝末世,道门的人都会大出天下,他们一面宣称旧的皇朝气运已尽,千方百计去给天下惹乱,一面扶立新的皇朝,以求新朝建立的时候,道门能统治天下!” 卫天河道:“然而本朝以来,统治天下的是朝廷,并非是道门啊!” 李冠书冷冷道:“数千年来,道法显昌,修士修行的法门,其实大半是道门之法,所以道门野心勃勃,想要凌驾于朝廷之上,成为天下的真正统治者。然而历朝历代以来,有哪位帝王,愿意把手中江山拱手送人,有哪位帝王,能容忍自己头上还有人?所以但凡开国之君,都会想办法掣肘道门,历代君主,也会打压道门,本朝儒门、佛门何以会兴盛?缘由皆在于此!” 李冠书缓了口气,继续道:“有了儒、佛掣肘道门,道门虽然仍旧势大,但也必须服从朝廷管辖。我朝设钦天监,替朝廷掌管天下道门,便是这么来的。” 卫天河接话道:“道门势必是不会服气的。” 李冠书道:“道门当然不服气,所以他们总是伺机而动!” 卫天河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白了大半:“此番三清观设计陷害国公,是否意味着,道门又要大出天下了?若是道门大出天下,岂非是说,我大唐皇朝到了......到了末世?!” “混账!”李冠书顿时大怒,反手一巴掌挥在卫天河脸上,“我大唐正值鼎盛之期,必能千秋万世!再敢胡说八道,本公先取你项上人头!” “卑职失言,国公恕罪!”卫天河连忙单膝跪下,诚惶诚恐,他感受到了李冠书的怒火,那怒火里有杀意,只这一句话,李冠书就对他动了杀心。 李冠书冷冷道:“这回就饶了你,下不为例!” 卫天河暗暗松了口气,千恩万谢站起身,询问李冠书:“国公,事已至此,接下来卑职该做什么?” 李冠书默然片刻,渐渐有了主意:“三清观派人袭杀李晔等人,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大,然而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回的刺杀行动,他们露出破绽了,这却给了本公机会......” 小湖边,众人已经从激战中回过神来。 因为吴悠的态度,李靖安现在处境有些微妙,其他宗室子弟看他的目光,都有了些怀疑,大家都知道吴悠的性子,知道她是不大可能说谎的。 故此,宗室子弟有意无意离李靖安远了些,这让李靖安有些被孤立,他和她的随从站在一旁,与众人格格不入。 李靖安脸色很不好看,却偏偏无可奈何。 “诸公,看来李冠书那恶贼,还没有放弃的打算,我们还是尽早赶路吧。”方铮上前来对众人说道。 众人正欲点头答应,忽的,地面升起一团黑影,在上官倾城的警示声中,众人抬起头,这才发现,地面上的阴影,是半空飞落的一块巨石形成。 第四十六章无路(3) 众人站立的方位不同,但彼此间距都不大,小湖边的场地本就逼仄,半空落下的巨石方圆数丈,一半的人都在它的下方,而且巨石下降的速度极快,分明就是被人附加了灵气,来势汹汹,众人抬头的时候,巨石已经要砸落地面。 “快散!”众人意识到不好,纷纷四边掠开。 好巧不巧,李晔偏偏在巨石中心,眼看着巨石落下,他难以逃离,那边厢,忽然想起李靖安的吼声,“救安王!” 他话音还没落,那名妇人就出现在李晔面前,抱起他就走,李晔一时有些懵,他并非不能闪避,而是对李靖安的反应很诧异,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李靖安若是不想被众人孤立,就得想办法“将功折罪”,证明自己的立场,此时天空落下的巨石,正好给了他机会。 巨石来的突然,必然是高手为之,众人猝不及防间,只能想到闪避,而巨石离地尚有三五丈时,突然被修为之力引爆,碎成百十块四下飞射,烟云般的粉末笼罩当空,刺的人睁不开眼。 碎石落入小湖中,击起无数水柱水花,水雾泼洒在两边的林木上,树叶哗啦直响,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在这无序的动乱中,众人直以为又陷入被袭击的境地,纷纷唾骂李冠书的阴险,然后拼命自保,当李靖安短促的急呼声响起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李靖安随从的声音突然凄厉的响起,带着难言的愤怒:“放开公子!” 碎石飞射、落下的差不多了,石粉烟尘还未消散,没有人看清场中发生了什么,李晔也只看到有虚影一闪而过,直奔着李靖安而去,当李靖安闪电般退入林中深处后,彼处林木一阵颤动,随即就没了声息。 等场中恢复平静,小湖边空空如也,并没有袭击者,众人相继从林中走出来,彼此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尤其是方铮等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很快大家就弄清楚了,李靖安不见了,结合场中的动静,应该是他随从帮助李晔避难的时候,他被袭击、掳走,而后他的随从及时察觉,跟着追了出去。 李靖安的随从是练气五层的修为,她全力追出去当然很快,呼吸之间连残影都没有留下,然后大家立即意识到,掳走李靖安的人,修为只怕更高。 “难道是李冠书亲自来了?”吴悠呐呐出声,她虽然对李靖安很不满,但也不希望对方就这么没了。 “只怕是了。”李晔点点头,在罗坪村的时候,就是李冠书救走了卫天河,对方有练气六层的修为,制造一场混乱,掳走李靖安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怕李靖安的随从在他身旁,只要准备充分行事得当,李靖安的随从也拦不住。 “他掳走李靖安做什么?难不成想靠着这种方法,把我们一个个都杀了?”吴悠想起恐怖的事情。 “郡主放心,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那恶贼得逞!”吴悠的随从立即躬身说道。 李晔不认为李冠书会这么做,杀宗室子弟对李冠书没什么好处,事情一旦暴露他就得全家陪葬,他看了方铮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他很清楚,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接连发生的战斗,让众人无意多作停留,接下来大家把速度提到最高,跟着方铮去三清观。 三清观跟太玄观不可同日而语,牛首山主峰的山腰上,有一大片傍山而建的建筑群,是三清观的主体道观,仅是此处,房屋加起来便有三五十间,有道人近百,就更不必说,还有其它山峰的零星建筑了。 一间略显昏暗的屋舍内,檀香几许袅袅生烟,许清丰坐在靠墙的木椅上,看着躬身站在面前的许风竹,面色有些阴郁:“这么说来,你不仅没能杀了那年轻的安王,反而被他给取走了一条胳膊?” 许风竹脸色苍白,左臂衣袖空空如也,伤口虽然已经处理,但伤势还没有好转,他咬牙道:“那安王得了袁天师的传承,着实有几分本事,先前小觑了他......是弟子轻敌了,请师父责罚!” 许清丰叹了口气:“只死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李芨,于大局好似并无裨益,这个安王没死,实在是可惜。” 许风竹忽然跪下,悲声道:“那安王李晔,杀了六师弟与九师弟,此仇不共戴天,还请师父为师弟报仇!” 许清丰摇摇头,阴影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他们已经到了三清观,这时候还怎么杀他?他若死在三清观,你我如何脱得清干系?” “师父,观中蕴养的那池青莲,已有三朵花苞,若是......”许风竹犹不死心,还想再说什么。 “住口!”许清丰陡然声色俱厉,打断了许风竹的话,他盯着许风竹,眼神不善,充满警告意味,“那池青莲,是本观道运所在,更是关乎大计,岂能为一个亲王而折损分毫?!” 许风竹连忙拜倒在地,“弟子失言!” 许风竹没想到许清丰的反应如此激烈,他之前只知道观中那池青莲,是许清丰花了毕生精力培育的,蕴含有常人不敢想的威能,是比镇山之宝更重要的存在,但就许清丰的反应来看,这池青莲的重要程度,分明比他料想的还要高上许多。 “关乎大计......是什么样的大计?”许风竹暗暗猜想,三清观的大计,是借李冠书之事,给朝廷抹黑,道门的大计,是倾覆气运已经所剩不多的大唐皇朝,同时物色天下英雄人物,选择一个作为新君辅佐...... 许风竹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天下风云中,三清观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有多么大的份量,但他从许清丰平素的言行举止中,不难发现,对方几乎把兴盛三清观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池青莲上的事实。 李晔等人抵达三清观的时候,被许清丰亲自出面迎接,彼此都有求于人,且在某种程度上利益一致,命运息息相关,所以相淡甚欢,因为天色不早的关系,双方没有多作客套寒暄,许清丰安排了李晔等人先行在道观住下,来日再详谈李冠书之事。 李晔的身份摆在那里,三清观明面上也不敢怠慢,所以他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不过院子真的很小,只有四间房屋,另外两面都是院墙。 到了夜里,吴悠从“大老远”的地方过来找李晔,她对三清观对众人居住的安排很不满意,原因是两人离得太远,她还曾试图跟李晔隔壁的宗室子弟调换位置,不过她此时前来,却不是为了这些小事。 “李靖安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会不会是遇难了?连他随从的消息都没有。”吴悠在李晔房中坐下,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椅,李晔让她坐了椅子,自己依窗而立。 “李靖安应该是被李冠书掳走,不过性命无虞,若是他真的已经遇难,以他随从的修为,应该能跑回来给我们报信,现在他的随从没来,应该是他正受制于人,所以他的随从也走不开。” 李晔分析着道,然后笑了笑,“当然,前提是他的随从找到了他.......不过,找不到的可能性很小,他们既然是一起来的,彼此应该有可以联系、感应对方的法器或符篆。” 吴悠点点头,忽然道:“今天在小湖边的战斗,我总觉得不同寻常,那些袭击者的实力并不强,他们袭击我们,可以给我们造成的折损很小,今天的袭击对他们而言,是一件注定不会有什么战果的事情,于大局更是没什么裨益,李冠书为何还要安排这个行动?难道就是为了掳走李靖安?杀了李芨,掳走李靖安,这又是为什么?” 李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吴悠的随从,在屋外布置了隔绝偷听的结界,这才对吴悠道:“三清观有问题。” 接下来,李晔对吴悠说的话,事关鄠县之事异常的部分,跟李冠书和卫天河谈话内容,基本是一样的。 听完李晔的讲述,吴悠很是受到惊吓:“如此说来,三清观从一开始就有问题,那个方铮也有问题?!” 她还年轻,未经世事,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看着温润如玉,脸上时刻保持微笑的年轻道人,竟然是邪恶的一方。 李晔颔首道:“如果三清观是想借李冠书之事,败坏朝廷的名声,给皇朝吏治泼脏水,那么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把事态扩大,而宗室子弟的死,正好达到这种效果......尤其是我。” 吴悠震惊道:“所以今天小湖的那些袭击者,根本就不是李冠书的人,而是三清观的人?!” 李晔点点头:“从结果上看,我们只死了一个李芨,按照我们方才的推测,这是三清观希望看到的,而不是李冠书。” 吴悠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清观的人如此歹毒,那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为何还不赶紧走?” “三清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们不会再对我们动手,所以我们是安全的。”李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刹那的闪烁,他很清楚,这句话对吴悠他们是适合的,但对他自己不见得适合。 李晔继续道:“先前我一直在想,李冠书栽赃三清观为反贼的事,已经被我们知晓,只要我们回到长安,他就死罪难逃,那么他该怎么办?把我们都杀光吗?这明显不可能。但是今日的小湖之战,很可能让李冠书看到了某种转机,所以他掳走李靖安,应该是有了解决问题的想法......” 吴悠扬着小脸,双目茫然的看着李晔,这说明她脑子没有转过来,半响后,她选择干净利落的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晔正欲说话,吴悠的随从忽然在窗外道:“有人来了。” 第四十七章杀破(1) 李晔与吴悠走出房间,抬头而望,繁星如海的夜空下,有白虹贯日,映亮了半天天际,只是眨眼间就到了牛首山。 距离太远,白光太过致列,两人莫说看清来人的面貌,连对方的身形都分辨不出。 白虹在牛首山当空微微一顿,旋即,一道长达数十丈的青色匹练,当空劈斩而下,直奔牛首山而来。 在这道青色匹练下,三清观都显得渺小,房门前的李晔和吴悠,就更是形如蝼蚁。 面对突然袭来的青色匹练,嗡的一声,牛首山三清观上,陡然升起一道白色屏障,如碗倒扣,将三清观笼罩其中,方圆数十丈的白色屏障上,有百十张灵气符篆,齐齐发出亮光,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整个三清观沐浴在光辉下,亮若白昼。 却是应急而发的护山大阵。 青色匹练呈圆弧状飞射而来,轰的一声巨响,触碰到护山大阵,绽放出遮天蔽日的光芒,碗形光幕上,首先是百十张符篆齐齐爆裂,随即整个光幕,也如镜面一般寸寸碎裂,半空中青白黄三色光华,如流星坠落繁花凋零,将整个三清观的建筑,照耀的纤毫毕现而又光怪陆离。 一击而护山大阵破。 灵风肆虐,整个牛首山开始剧烈颤抖,如同地震来袭,李晔和吴悠所在的小院,砖瓦从屋顶上倾斜而下,院墙破裂屋檐崩塌。 “这是怎么回事?来者何人?”李晔和吴悠等人,连忙跃出小院,无不神色骇然。 而在这时,那道白虹已经驾临牛首山主峰,悬空而立,如若星辰明灯,斩出第二道青色匹练。 第二击比第一击威势更大,青色匹练如要将牛首山劈成两瓣。 “何人犯我牛首山三清观?!” 许清丰一跃升空,衣袂飘飞,手中桃木剑应声飞出,化为十八丈大小,剑身上符文密布,每一条符文线条,都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直奔青色匹练而去! 青色匹练击中十八丈大小的桃木剑,剑身一阵颤抖,发出一声哀鸣,旋即咔擦一声,剑锋崩碎,直接从半空飞落下来,因速度太快所以一闪而逝,不知落入何处,许清丰当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也从半空落下。 青色匹练击飞桃木剑,犹有余威,落在牛首山上,顿时如同切豆腐一般,将整座山峰从中劈开,顿时山石横飞,林木泥土倾泻如雨,三清观的建筑接连倒塌,身在其中的道门子弟,不知死伤多少,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三清观如同陷入地狱。 好在青色匹练只切入山峰数丈,就消散无踪,轰击在三清观的余波,也只是将建筑摧毁大半,并未犁地数丈,否则三清观中的人,只怕要死个七七八八。 李晔和吴悠也被青色匹练分开,各自向两边掠去,在爆炸般的场景中,为躲避飞来的碎石砖瓦,李晔不得不施展全部速度,向安全的地方闪避。 “三清观触犯律法,钦天监清理门户!” 牛首山上空那神仙一般的存在,终于肯开口说话,他的声音犹如惊雷,在每个人耳畔炸响,他的语气充满威严,不容忤逆。 紧接着,第三道青色匹练斩下。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花哨,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所有人,钦天监为什么是掌管天下道门的存在! “真当我三清观无人?” 半空的声音还未消散,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山峰里,陡然升起一轮明月,那是有人提剑而起,杀向牛首山主峰上的人。 那人一挥剑,便将第三道青色匹练拦腰斩断。 然而断为两截的青色匹练,并未当空消散,而是化为无数道剑气,暴雨梨花针一样,向三清观各处飞射而去。 剑气能摧城、能拔寨、能杀人、能碎一切阻挡之物,整个牛首山、三清观,顿时天翻地覆,被剑气轰击的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南宫第一,你‘步月三剑’已经斩完,老夫看你还如何接我的剑!” 那名三清观的道人,已经跃至牛首山当空,对着那个浑身灵气激荡,犹如星辰明灯一样的高手,斩出气势雄浑的一剑。 “杀你,用不着‘步月三剑’!”钦天监的高手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出。 夜空下的牛首山峰顶,一月迎上一星。 星月对撞,光芒大盛,白光水波一般荡开,瞬间波及方圆百丈,整座牛首山,以及更远处的百里荒野,都被这陡升的白光照亮。 在这道分割天地的亮光下,数十道纵横飞掠的身影,正从四面八方,在向牛首山汇聚过来,他们身着玄色星月袍,是钦天监执法修士。 ......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李晔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山崩地裂、泥石倾斜,李晔只能到处闪避,寻找安全之所。 在第二道青色匹练降下的时候,李晔就已经跟吴悠分离,在第三道青色匹练纷落如雨时,他连上官倾城都已看不到。 李晔不知道,钦天监的人为何会这个时候来,或许那涉及到更高层面的斗争,是朝堂势力与江湖势力的博弈。 但是他很清楚,三清观在今夜彻底完了,而他自己也不是十分安全。 好在一路奔逃,在离开最危险的地带后,他暂时还没受什么伤,只是衣袍被划破了几处。 为躲避飞来的横石,李晔从一处山间瀑布跃下,落在瀑布前的清潭边,那块巨石落在水潭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李晔从水幕中奔出来的时候,看到身前十余步之外,有一座白玉石雕栏围成的圆池。 圆池大小方三丈,雕栏、石板上皆印符文,光耀闪烁,有人正踏进圆池,想要在池中取什么东西,那人被巨石落水的动静吸引,转身来看就瞧见了李晔,然后便是一愣。 他们之间的急切的谈话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师父受了重伤,生命垂危,现在顾不得什么大计了,先取莲苞救了师父再说......” 李晔看到这个人,也是微微一怔。 那人左边衣袖空空如也,正是许风竹。 许风竹身后,圆池外还有两名年轻道人。 李晔看了那圆池一眼,里面似有青莲。 “他就是安王李晔!就是他杀了六师弟和九师弟!杀了他!”许风竹看到李晔,眼中掠过一抹不应该出现的慌乱,旋即这抹慌乱,就被仇恨与怒火取代,他顾不上去取莲池里的东西,转身招呼两名同门,就朝李晔杀了过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许风竹一剑直取李晔面门,两名年轻道人紧随其后。 李晔眉目一沉,取出卢具剑迎上,许风竹是练气四层的修为,在灵气的浑厚程度上,比他要高一些,通俗来讲就是“力气”大些,不过因为白日被李晔断了一臂,实力有所下降,就是不知他那两名帮手,拥有怎样的实力。 长剑相交的声音清脆悦耳,这回李晔有所准备,卢具剑握得很紧,没有再出现虎口发麻的迹象,剑身上传来的力道,也不及白日大,看来许风竹的伤势还没有恢复。 将许风竹击来的长剑挡开,两人侧肩而过,另外两名道人的长剑,一上一下到了李晔面前,上面的长剑封喉,下面的长剑斩腿,两人配合紧密无间。 李晔径直撞向左侧的年轻道人,接着突然转向的动作,闪过了右侧斩腿的一剑,右手倒持卢具剑竖在面前,将封喉的长剑挡在外面。 他身形急进的时候,对方的长剑在卢具剑上滑过,没有火星迸射,但金属的摩擦声依旧刺耳。 年轻道人眼见李晔撞来,眼中掠过一抹慌乱,连忙一掌击来,同时身形后撤,想要拉开距离,李晔左拳已经轰出,击在对方的掌心,嘭的一声,年轻道人手臂一颤。 李晔没有让他退走的打算,连续欺身而进,倒持的卢具剑,随着手臂前伸而刺出,毒蛇吐信一般,以最短的出击距离,在对方的右臂上划开一条口子。 年轻道人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而落,慌乱爬上他的面庞,他没想到李晔的出手如此凌厉,两人的修为都在练气三层,但是战技差了太多。 李晔正欲趁胜追击,许风竹已经从背后杀过来,一剑平斩,想要从后面削掉李晔的脑袋。 李晔听到脚步声,察觉到灵气袭来,就势躬身低腰,同时,右手剑以水中挑月之势,向后刺出。 许风竹的灵剑从李晔头顶掠过,而李晔的长剑已经刺进他肋下。 许风竹眉眼一跳,连忙抽身就退,眸中路过一抹惊骇之色,顾不得去管肋下的伤口,一掌向前击出,迫使转身追击的李晔,不得不轰出一拳,迎住他这掌。 李晔已经让年轻道人退走,不可能让许风竹也这样退走,他几乎是不管空出的后背,向许风竹展开猛烈攻击,卢具剑纵横劈斩,一击比一击猛烈。 许风竹已经退到清潭边,无路可退,只得一咬牙,拼尽全力劈出一剑,与卢具剑击在一起,他看到另外两名道人已经奔杀上来,只要他能挡住李晔这一剑,李晔就会被其他两人所伤。 许风竹认为他挡得住李晔这一剑,他纵然受了伤,实力有所减损,但单纯比拼灵气浑厚度,并不会输给李晔。 许风竹通红的眼眸中掠过一抹疯狂,毫无保留的灵气轰击,让他低吼一声:“去死!” 当的一声,两剑毫无退路的碰撞,让灵气激发到了极致。 许风竹浑身一冷。 因为卢具剑直接将他手中的灵剑斩断。 犹且去势不减。 从他额前劈下,剑气将他开颅,又将他开膛破肚! 许风竹在鲜血中倒下,双目瞪得犹如铜铃,好似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就这么简单的死了。 第四十八章杀破(2) 李晔往侧旁一闪,一道剑气与他擦身而过,在清潭里掀起七尺水幕。 “去死!”未受伤的年轻道人,一跃而至,离地三尺,长剑高举过顶,剑身符文明亮,向李晔当头斩下,长剑还在半空,剑气已到李晔面门。 李晔挥剑迎上,青锋撕裂灵气,发出刺耳鸣叫,两剑在他额前三寸相击,灵风吹得他鬓角长发向后狂舞,却不能刺破他的护体真气,反而显得他眼神无比沉静。 刹那间,肆掠的剑气如同龙蛇,在他身周纵横飞掠,落进清潭中,便是水花飞溅。清潭中有游鱼,相继翻白漂在水面,又在水花中粉碎碎骨。 年轻道人的道袍发出猎猎风声,身体被反震出去,他在半空一个后翻,稳稳落地时,再看李晔,眼中闪过一抹骇然。 他跟李晔修为等同,硬拼却落了下风,不是他灵气不济,而是李晔手中的剑,品阶更高,对李晔注入其中的灵气,增幅更大,最终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李晔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仗剑杀至,一剑劈斩而下! 年轻道人面容肃杀,连忙沉腰立马,咬牙举剑格挡。卢具剑斩在剑身上,击得长剑瞬间下沉三分,年轻道人膝盖一软,同时屈膝跪地。 青锋刺进年轻道人肩头。 年轻道人情知不好,心头警兆陡升,想要有所应对,却是为时已晚,李晔双手握剑,压住青锋,顺着对方剑身,横斩而过! 噗嗤一声,鲜血如墨泼洒,道人脖颈齐肩而断,头颅飞上半空。 李晔持剑而行。 余下的那名年轻道人,右臂已经受伤,他左手持剑,站在距离李晔十步开外的地方,死死盯着李晔,双眸充斥着恨意,却没有冲杀上来。 因为在他身后,已有十多名着身着各色道袍,持长剑的道观弟子,如同群蝶一般,争相冲了过来,这些人皆是身姿矫健,可比燕雀。 山间瀑布飞流直下,两侧林木葱茏,清潭碧绿幽深。 李晔身旁不远处,有一方圆三丈的莲池,在他身前有一片足够大的空地,溪流蜿蜒而过,空地另一端有一座竹桥,长不过十步,受伤的年轻道人站在竹桥此端,而竹桥彼端有数棵桃树,因为身在山峰高处的原因,那几棵桃树花开的晚,桃花此时还未落尽。 桃花树下,有两间庐舍,庐舍前有回廊,回廊外溪水宽广,缓缓流淌。 李晔看到了站在庐舍屋檐下的人,他面色苍白,被两名年轻道人搀扶,显然受伤不轻,却充满杀机的盯着李晔,正是被钦天监高手南宫第一,以“步月三剑”之中一剑重创过的,三清观观主许清丰! 李晔沉眉敛目。现在的情景已经很明显,许清丰受伤之后,被三清观一些弟子引至此处休憩,想要借莲花池中的宝物疗伤,却不料他恰好误闯此地。 许清丰感到意外,李晔亦复如是。 李晔无意来此,正如他到牛首山来,原本只是想通过出仕考核,无意卷入李冠书与三清观的斗争中一样。 然而眼下时节,整个大唐都在风起云涌,正是狂风暴雨将至之时,身在九州的修士,皆为局中之人,注定了要卷入这动荡不安的大潮流中。 有的人处心积虑,有的人措手不及。 走出长安,方知天下,踏出家门,便入江湖。 此身再无退路。 瀑布声清亮明脆,草木香韵与水汽一同升腾,弥漫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李晔持剑奔出,一往无前。 他冲向面前这些江湖修士,正如他冲向这风云激荡的天下。 ...... 南宫第一三剑破道观,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此时身在许清丰身边的道观弟子,也是临时聚集起来的,所以修为层次不齐。 十多名道观弟子,有着白色道袍的凡人境修士,也有着灰色道袍的练气一层修士,更有着青、黄色道袍的高手。 李晔没有轻用《紫气东来》中的剑法。像“步步生莲”这样的剑式,虽然威力绝伦,七步之内能杀七人,但也杀伤有限,七步走完只能杀七人,而且碰到修为比他高两层的修士,就要抓瞎。 最重要的是,“步步生莲”一旦施展出来,李晔气海中的灵气,就要空掉一半。 所以李晔持剑前奔,迅速前奔。 他不能等那些道人围上来,那是坐以待毙。 “灵风剑!” 道观弟子一阵呼喝,有人劈出一道剑气,有人劈出数道,顿时二三十道飞速射来的剑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大网,将李晔罩在其中! “炎火术!” 二三十颗大小不一,威力不等的火球,犹如蝗虫一般,迎面向李晔袭来,似要将他轰杀成渣。 面对铺天盖地袭来的术法,李晔前奔之势不减,双目如刀,盯着那些剑气、火球。 他避不过所有的术法。 但就算他不避,也不是所有的术法都会击中他。 当覆盖式的打击,面对是单一的对手,而单个术法并不能给对手致命威胁时,这种打击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而在李晔眼眸中,狂风暴雨一般袭来的术法,也就是声势浩大而已。 徒有其表。 李晔眼光毒辣,给自己身前升起一道灵气屏障,看准剑气、火球轰击的薄弱处,冲了过去。 轰、轰、轰! 七道剑气、四颗火球,轰在了他面前的灵气屏障上,白色光幕霎时间碎成流影,当空幻灭。 噗嗤、嘭! 饶是如此,李晔也无法规避所有伤害。 两道剑气,一道掠过他的左臂,一道掠过他的右肩,皆撕破了衣袍,血光乍现。 一颗火球轰在他右腿上,彼处顿时一片焦糊。 但也仅此而已。 这两道剑气和一颗火球,都不是高手发出,给李晔造成的伤害有限,他不能规避这些攻击,但最后关头,仍是能为自己选择扛下较弱的那些术法。 突破重围,李晔速度分毫没减,唯独眼神更加冷冽,悠忽间,他已奔至一名年轻道人身前。 这是一名身着灰色道袍的道人,这说明他拥有练气一层的修为。 年轻道人起初很是惊异,心头猛跳,意识到不好,因为李晔来的太快。 随即他有些错愕,因为两人侧肩而过,不曾真正照面。 他没想到,在他几乎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李晔竟然没有对他出手。 他错了。 李晔与他擦肩而过后,他的咽喉处,鲜血猛地迸射。 不知何时,他的咽喉已经被李晔一剑切开。 年轻道人茫然倒下。 这时候他才想起,他的咽喉,方才好似被蚊虫叮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他就命丧九泉。 李晔已经冲至第二名道人身前。 这是一名中年道人,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他面相儒雅,眉目平和,十分和善,平日里除了修行,可能连一只鸡都不忍杀。 李晔冲得太快,两人面对面,鼻尖对鼻尖,相距不过一尺。 李晔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意外、害怕,他就像一个刚上战场的新兵,在面对突然冲到面前的第一个敌人时,完全不知所措,只是本能的递出一剑。 从那双眼睛中,只是一瞥,李晔就读懂了他。 读懂了他,也要送他上路。 噗的一声。 这名练气二层的修士,手臂飞上半空。 他的脸上有刹那的茫然,因为李晔与他只是照面就分离,他甚至怀疑李晔并没有对他出手,这种极度侥幸和荒唐的心理,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 随即,他就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他望着自己空空如也,不停往外淌血的右臂,心头瞬间被空前的恐惧笼罩,他禁不住发出杀猪般的绝望惨嚎,几乎想要喊娘。 他这一生,幽居深山,修身养性,从未有过杀戮,第一次与人搏杀,没来得及反应,就丢了胳膊。 李晔脚步未停。 事实上,他的脚步不是没停,而是更快了。 他必须更快。 更快的进攻,才能不给敌人防守的机会,更快的奔进,才能不给敌人围攻的可能。 一剑向李晔咽喉横斩而来,快到只是一道流光闪过,根本不给人看清剑身的机会。 李晔无需看清剑身。 穿越前丰富的搏杀经验,让他早已学会窥一斑而知全豹。 前奔之势不止,上身后仰,双膝略微弯曲,有那么一刹那,他整个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向前滑了一步。 那道剑光,从他鼻前掠过,白芒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的淋漓尽致。 他的眸子依旧沉静,沉静中带着炽烈。 那是他的杀意。 白芒一闪而逝。 李晔手中的卢具剑,滑过一道锐利的弧线,将那名道人的腰肋划开,几乎将他的身体,切成上下两半。 “疾风流萤剑!” 几乎是同时,一声低喝在李晔身前响起。 一名练气三层的道人,借着奔跑之势,一跃而起,人在半空,长剑连连劈斩。 伴随着声声剑吟,十数道剑气,从他手中飞射出来,剑气前后相继,形成一道剑气风暴,带着猎猎风声,向正直起身的李晔袭来,转瞬而至。 快! 李晔眉目微凛,逼人的剑气让他心生警兆。 “剑气生莲!” 李晔步行北斗,脚开阴阳。 疾风流萤剑快,剑气生莲更快。 他的身形猛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一朵灵气青莲。 噗嗤一声。 当李晔的身影再度被人看清时,他手中的卢具剑,已经刺进了那名道人的咽喉。 那名道人浑身一抖,手中长剑当的一声落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晔,似乎无法接受,李晔就这么简单避过了他的杀招,而且还冲到他的面前,将他一击毙命。 李晔手腕一抖,道人脖颈处血与肉一起洒出,对方桀桀叫着,无力倒下。 看到这一幕的道人,不禁心胆俱寒。 瞬息之间,连杀四人。 如入无人之境。 浑如策马挺槊,杀入敌军阵中,势不可挡的无双猛将。 这些三清观的道人,嗅到逐渐浓郁的血腥味,感到背脊发冷。 “三清剑阵!” 就在这时,一声大吼响起。 此时的李晔,已经深入人群。 对这些道人而言,这正是施展剑阵的大好时机。 第四十九章杀破(3) 冲过竹桥的三清观弟子,有十六七人之多。 身在前阵的无疑是练气术师,几名凡人境的修士落在后阵,李晔冲破术法弹幕,以一苇渡江、孤帆入海之势,杀入阵中不过六七步,已经连斩四人,正好到了阵中央,若是让他继续向前,阵后的凡人境弟子,根本连出手的余地都不会有,便会成为他剑下之魂。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竹桥彼端就是庐舍,重伤垂危的许清丰就在彼处。 许清丰虽然拥有练气五层的修为,但他接了钦天监高手,南宫第一的成名剑式“步月三剑”中的一剑,没被当场斩杀已是侥幸,众人不敢奢望他还有多少战力。 要知道,南宫第一成名已经十余载,即便是在高手如云的钦天监,也是威名赫赫之辈。 李晔的战力出人意料,惊骇众人,错愕之后,三清观弟子当机立断,决定让众位练气术师施展剑阵。 喊出“三清剑阵”的那名弟子,是刚入练气四层的二师兄刘雁潭,也是这群三清观弟子中,修为最高之人,实力只比许风竹稍弱。 悉数前奔,冲向李晔,呈现出群鱼争食景象的三清观弟子,闻听刘雁潭之言,纷纷后撤数步,就像群鱼惊散一般,动作十分迅捷,潇洒飘逸,行云流水。 他们撤得很快,却不是所有人都撤得走。 因为李晔的身形没有片刻停滞。 他听到了刘雁潭的呼声。 所以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尽量杀人。 在山崩地裂的险境中,从三清观奔逃至此,灵气消耗甚多,又经一番厮杀,李晔气海中的灵气量已经只剩六成。 他面前的三清观弟子,听到刘雁潭的呼声,挥舞长剑接连劈斩,击出几道剑气作为掩护,随即抽身就退。 李晔脚步错动,在保持前奔的同时,身躯以极小的幅度微移,他的闪避弧度不能太大,否则就追不上对方。 一道剑气从他脸颊掠过,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他成功欺身而进,却还差了两尺距离,情急之下,他手腕一抖,卢具剑脱手而出,利箭一般飞射,刺进那名三清观弟子胸膛,没入一尺! 三清观弟子闷哼一声,身体再也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李晔急进,在对方倒地的刹那,奔至他的面前,一手握住剑柄,狠狠向下一刺! 噗嗤一声,卢具剑再入一尺,直接从三清观弟子背后探出,将他整个身子,都钉入地面。 三清观弟子喷出一大口鲜血,上半身情不自禁弓起,他不可置信的瞪着李晔,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李晔一掌将他的上半身拍下,同时拔出卢具剑。 鲜血飞溅五步。 就在这时,声声剑吟,犹如夜半敲打窗台的暴雨,乍然响起,摄人心魄,令人心悸。 八名三清观弟子中的练气术师,在八个不同的方位,挥动手中灵剑。 他们身姿如燕,道袍轻扬,气质出尘,有羽化飞仙之姿,他们动作凌烈又不失优雅,比青楼里最美舞姬的舞姿还要动人。 一道道鱼鳞般的白色剑光,如同扩散的一圈圈水波,从每一个练气术师灵剑下飞出,这些三清观弟子修为不同,剑光数量、长短也不同,但无不明亮耀眼,每个人都仿若化身皓月。 足足百道剑光,从八个方位攒射而出,在清亮的剑吟声中,于半空中汇聚成八道剑流,每一道剑流都有长达丈余,每一道剑流都犹如龙蛇,气势磅礴,技惊四座。 “三清剑阵,杀!”刘雁潭大喝一声。 “杀!”余下七人,一起大喝。 八道瞬间形成的剑流,以百鸟朝凤、百川入海之势,向中心位置的李晔猛地袭来! 李晔深吸一口气,脸上那道伤口在不停渗血,半边脸已经被染红。 面对这样的剑阵,面对这样的剑气,处于阵中的他,根本不可能奢望闪避。 他调动气海中的灵气,注入卢具剑。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八道剑流,轰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白光极盛,如日坠落,遮蔽万物,泥土飞扬,气爆如雷。 百道剑光,前赴后继,又从八名练气术师手中飞出。 白色的光幕里,有紫气如烟,袅袅升腾。 一朵紫莲,在最靠近阵中的那名练气术师面前,悄然生出。 他捂着咽喉倒下。 二朵莲生,那名练气术师身旁的三清观弟子,丢了灵剑倒在地上。 他身周肆掠的剑气,轰然消散。 一道血光乍现。 不是那名三清观弟子,而是在他身后三步外。 没有人看清李晔的身影,但他们看到了那道血光。 那是李晔的血。 以八名练气术师为节点,剑阵范围内,处处是剑气,八个节点的剑气,尤其势盛,没有人可以尽数规避这些剑气。 三朵莲生,四朵莲生,五朵莲生。 相继有三名三清观弟子倒下。 每一名弟子倒下,在他身周,都会有一道不属于他的鲜血,洒落在泥土上。 刘雁潭看到了第六朵莲花盛开。 他眼睁睁看着,第六名三清观弟子倒下。 他震惊,他意外,他甚至心生恐惧。 这样的剑式,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然后他看到了李晔。 正向他掠来。 李晔那张沉静的脸,和充满杀意的冰冷眸子,刘雁潭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无常,像阎王,没有感情,带来死亡。 “滚开!”刘雁潭心头大恐,急忙大吼一声,拼却全身灵气,顺势向面前斩出一剑。 一剑斩空。 刘雁潭悚然一惊,浑身僵硬,手脚冰冷,极度的恐惧,让他刹那间动弹不得。 他的头颅,飞上半空,他的尸身,倒在地上,再也不必动。 李晔在刘雁潭身后,显出清晰的身影。 第八名练气术师,看到持剑的李晔,看到李晔身后倒下的无头尸身,惊叫出声。 此时的李晔,血染衣袍,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卢具剑,顺着剑身汇聚到剑尖,不停滴落。 “步步生莲”纵然霸道,到底不是让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它只是让李晔的速度奇快,但速度再快,也不可能闪避那么多剑气。 李晔回头看了一眼那名练气术师。 他是竹桥这端,仅剩的练气术师。 这名练气术师,接触到李晔虎狼般的眼神,本就已经惊惧万分的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后退三步,浑身颤抖,几乎握不住剑。 不是他不中用,而是李晔破剑阵、杀修士的手腕,太过霸道凌烈。 他已无斗志。 李晔却没打算放过他。 李晔转身奔来。 他惊叫连连,却没忘记反击。 噗嗤两声。 这名练气术师倒下,李晔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李晔收回卢具剑,仍是没有停留,奔向竹桥。 他气海中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几。 但他不能停,因为敌人还未死绝。 敌人未死绝,他就不安全。 他必须杀尽对手。 四名凡人境的三清观弟子,看到李晔奔来,纷纷失声惊叫,四散奔逃,与李晔相比,他们如同蝼蚁,根本没有抵抗的战力,此时更无抵抗的意志。 一名弟子恰好身处竹桥前方,闪避的晚了,被掠至身前的李晔,顺手一剑抹了脖子。 另外三名三清观弟子,还来不及庆幸,就看到有三道剑气,迎面飞来,分别袭向他们。 他们几乎是同时倒下。 竹桥彼端数步之外,桃花树下的庐舍前,许清丰双手轻颤,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惊恐,他手指前奔的李晔,声嘶力竭的向身旁,仅剩的两名弟子吼叫:“去杀了他!” 那两名弟子,眼见李晔杀奔过来,知道他们没有退路,唯有一战,他们看到李晔浑身是血,一血滴血而来,也清楚他受伤不轻。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都闪过一抹渴望之色,他们很明白,若是能杀了已经受伤不轻的李晔,他们就能在许清丰面前立下大功,日后必受许清丰重视,说不定就能成为关门弟子! 两人拔剑出鞘,眼中带着火热之色,奔向李晔。 咚咚咚,双脚踩在竹桥上,发出清脆声响,李晔每前奔一步,都感到竹桥颤动一下,好似承受不住他的脚步,行将塌陷。 在竹桥彼端,三人照面。 李晔蓄势已久,对着面前的灰炮道人,当头一剑竖斩而下,剑风的呼啸声凄厉而短促。 灰炮道人稳稳踩住地面,举剑格挡,想要借此化解李晔这一击,为同伴赢得出手的时间。 当的一声,灰炮道人手中灵剑直接断裂,卢具剑顺势斩下,将他面门划开,灵气一阵激荡,直接将他脑袋崩碎,血肉如同西瓜一般飞溅开来。 李晔顺势低头,避过另一名黄袍道人,横斩而来的一剑。 同时,卢具剑变斩为扫,一剑将黄袍道人剖腹! 黄袍道人身体顿时僵住,他恐惧的低头去看,腹部的伤口太大,以至于脏腑都涌了出来,噼啪落在地上,他吓得哭喊出来,跌倒在地。 李晔盯着庐舍屋檐下的许清丰。 前奔三步,在距离对方尚有七步时,一跃而起,气海中仅存的灵气,尽数注入卢具剑中,向许清丰劈斩而下。 卢具剑一声响亮轻吟。 剑气暴涨,剑身逾丈,光芒夺目,有泰山压顶之势! 第五十章杀破(4) 剑身逾丈,光芒夺目,有泰山压顶之势,剑气切碎庐舍屋檐,直取屋檐下的许清丰。 剑气之下,青瓦横梁碎为齑粉,如暴风雪一般四下飞卷! 这是李晔拼尽全部灵气的一剑,剑光鼎盛,甚至映亮了庐舍旁的那几树桃花。 灵风飒飒,许清丰衣袂翻飞,他从屋檐下抬头,眼神狠戾面容沉着。练气五层的三清观观主,即便是重伤垂危,也绝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伸出双手,衣袖鼓荡如灯笼,这一刹那,许清丰苍白如纸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殷红,他两指并拢以指为剑,隔空向李晔一指,呼喝道:“区区练气三层,也敢向某亮剑,不知死活!” 两道青色剑气,从手指射出,如蛇大小,直奔卢具剑。 卢具剑外,有丈余长的剑芒,青色剑气切入其中,如同切豆腐一般,毫无阻碍。 剑芒崩碎! 青色剑气径直击在青锋上。 当的一声剑吟。 李晔手腕一颤,卢具剑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李晔五脏翻腾,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也从半空倒飞出去。 他并未摔倒,而是腾空后翻,落地屈膝,后滑三步后,以手撑地,终于稳住身形。 卢具剑掠过桃树,切断数根枝梢,剑气震碎无数桃花,桃花如雨,纷扬而落,落在李晔肩头。 灵气已尽的李晔抬起头,盯向许清丰,他双目依旧深邃,看不到半点儿慌乱,神情谈不上古波不惊,但也没有太多变化,他本身就像一柄寒铁剑,此时,唯有剑气凌然。 庐舍中段屋檐,已经坍塌破碎,许清丰在回廊前负手而立,神色睥睨,看起来没有受到半分伤害,他云淡风轻,气度俨然,平静开口:“你败了。” “装你麻痹的高人!” 李晔扭头吐了一口血沫,拔地而起,虎豹一般,冲向许清丰。 他灵气虽已耗尽,肉体的力量却没有消失,此刻还能再战! 他的速度已经远不如先前迅捷,但他奔进的速度,依然堪比离弦利箭。 肩头的桃花瓣向后震落,脚下的泥土向后飞溅,伤口的鲜血也滴滴飘洒,但他一往无前。 眼见李晔奔来,许清丰眼中掠过一抹惊异,惊异之下,还有一丝掩饰很好的慌乱。 他是强弩之末,方才强行出手,已是压榨本就空空如也的气海灵气,若非如此,练气五层全力一击,又岂是练气三层承受得住的? 许清丰希望李晔畏惧他的出手,被他的高人风范迷惑,知难而退。 他没想到,李晔根本就不吃这套! 难道他堂堂三清观观主,就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许清丰不信,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能看破他的伪装。 他更加不信的,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到了灵气耗尽的时候,竟然还想凭借肉体力量,与他背水一战! 堂堂亲王,难道就不懂得惜命? 许清丰希望李晔惜命。那样的话,拖延一时半刻,说不定就有三清观的弟子,找到这里来,那他就安全了,李晔就必死。 许清丰很失望。 但他没有时间失望,因为李晔已经杀将过来! 李晔不能尽知许清丰心中所想,但他知道,他可以与许清丰一战。 若是许清丰当真还实力尚存,可以将他击倒,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十多名三清观弟子斩杀。 李晔低喝一声,一拳轰向许清丰面门,气势汹汹,仿佛一拳能砸死一只老虎! 许清丰曲臂格挡,沉腰降下身体重心,同时右拳摆出,甩向李晔面颊。 孰料李晔来势汹汹的一拳,力道却是平常,因为他的第二拳、第三拳已经接连挥来,速度奇快。 嘭的一声,许清丰的摆拳还未击中李晔,就被李晔第二记直拳轰在鼻梁,打的他脑袋向后一仰,鼻孔里顿时飙出一股血来! 鼻梁遭受重击,许清丰脑海里有刹那的空白。 李晔顺势前进一步,双手扣住许清丰的后脑,狠狠往胸前一带,右膝弯曲重重迎了上去! 许清丰双臂横在胸前,挡住了李晔的第一记膝撞,然而李晔的第二记、第三记膝撞,接连轰来。 砰的一声,李晔的膝盖轰开许清丰的防御,直接撞在他脸上,将他的牙齿都撞飞几颗! 鼻血与嘴里的血混在一起,让许清丰格外难受,他一声低吼,双手拼命在李晔前胸一推,借势就要向后跳开。 他还没跳开,李晔鞭腿就扫了过来,轰在他的脑门上。 许清丰闷哼一声,李晔鞭腿的巨大力量,让他的身躯猛地往侧旁栽倒,撞在庐舍门窗上,直接将门窗撞裂。 李晔得势不饶人,微一跃步,欺身而进,抬起右肘,在许清丰右边脑门撞击门框的时候,狠狠砸在他左边脑门上! 这一下,门窗彻底倒塌崩碎,许清丰跌倒进屋中,李晔趁势跟进,却不料许清丰在跌倒之际,竟然一拳摆来,轰在他脸上! 李晔身体一晃,差些站立不稳,他心头一狠,索性向下扑倒,抓住挣扎着起身的许清丰的一只胳膊,自己在地上一个翻滚,趁势将许清丰从肩膀上摔了出去! 轰的一声,许清丰撞倒桌椅,再也忍不住,嘴里狂吐鲜血,他从地上囫囵爬起来,已经鼻青脸肿。 死死盯向李晔,许清丰刚想出手,李晔已经助跑两步,一跃而起,一记腾空膝撞,撞在他的胸口,又将他撞得吐血倒飞出去! 许清丰撞破了庐舍另一面墙,跌出庐舍倒在桃花树下,他一口捂住胸口,感到胸骨都似已经断裂,脏腑一阵翻腾,他勉力睁开肿大的眼睛,想要看清对手的行踪。 他看清了。 李晔从庐舍里冲出,笔直向他冲来。 许清丰憋屈到了极点。想他堂堂练气五层的高手,竟然被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以这种凡人武师的斗殴伎俩,给虐打的毫无风度、不成人样! 窝火,愤怒! 他白日里,还在授意许风竹,把这个人杀掉,好给他们的谋划添加一份重量。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没把这个安王放在眼里,他对待这个安王的态度,是予杀予夺的漠然,就像对待一只蝼蚁一样。 那时他哪能想到,只过了不到一日时间,他就反而被对方揍得满地找牙! 耻辱,羞愤! 许清丰几欲暴走! 但他暴走不了。 因为李晔的拳头,已经狂风暴雨一般,轰在他身上! 许清丰嘶吼一声,如同一只发狂的豺狼,不管不顾,双拳不要命的也向李晔轰去! 砰砰砰砰! 两人的身上,瞬间挨了对方许多拳! 噗! 两人同时一口鲜血喷出! 就在这时,李晔瞧准空档,抓住了许清丰一只手臂。 他扭腰转背,再度赏给许清丰一个过肩摔! 轰的一声,许清丰的身体,被李晔摔在一棵桃树上! 他的脸,正好砸中树干,顿时鲜血横流! “啊!”许清丰惨嚎出声! 不等他爬起来,不等他反击,李晔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用力撞向桃树! 一下,两下,三下! 桃树震颤,枝叶哗哗作响,桃花纷落,洒在两人肩头、四周。 四下,五下,六下...... 李晔眼神冷静,比不远处那汪清潭更加深邃,哪怕他的身上的伤口,在不停往外淌血,哪怕他的呼吸,已经粗重如牛,但他始终神色不变,只专注于手中的事。 李晔松开许清丰的时候,对方已经面目全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满脸血糊。 许清丰瘫倒在桃树下,气息微弱,他感到他身体里空空如也,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挨打,也是一件极度消耗体力的事。 许清丰气息微弱,他感到了恐惧,感到了冰冷,他面朝李晔,挣扎着求饶:“安王殿下......殿下......饶了贫道吧......” 李晔仪态如常,只是脸上那道伤口,似乎更大了些,但他的情况,其实比许清丰好不了多少。 但他仍然步履坚定的走到许清丰身后,在对方无力而颤抖的求饶声中,双手一上一下按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扭,咔擦一声,许清丰脖子断裂,歪倒在地,再无声息。 桃树已经不再颤抖,最后一瓣桃花,落在李晔鼻梁上。 李晔没有去管那瓣桃花,他已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他先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卢具剑。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竹桥那端——深潭旁边,那座培育莲花的池子。 他知道自己行将力竭。 事实上,他已经力竭,而且失血过多,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在支撑着自己往前走。 但他更加清楚,他不能倒在这里。 牛首山的战斗还未停止,山腰上的战斗声,依旧激烈。 李晔不知道,彼处为何还有那么多人交战。 他记得许风竹那句话:“师父受了重伤,生命垂危,现在顾不得什么大计了,先取莲苞救了师父再说......” 既然莲苞能救许清丰,也就能治疗他的伤势。 留下一路血迹的李晔,稳稳走进莲花池中,盘膝坐下,鲜血染红了池水,蔓延到含苞待放的莲花上。 此时的李晔,当然更不知道,在三清观的废墟中,李靖安和李冠书一同出现。 李靖安行动自如,面色红润,没有半点受制于人的迹象。 在他身后,跟着他的那名妇人随从。她也神色如常。 李冠书却有些焦急,他皱了皱眉,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人。 第五十一章夺运 李靖安见李冠书神色颇为焦急,便说道:“宗室子弟各有保命法器、符篆,南宫第一三剑破山,的确有毁天灭地之威,但却不是奔着杀伤练气低段的修士去的,但凡不是运气太差,众人应该性命无虞。” 李冠书声音低沉:“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李晔——他若是真死在南宫第一剑下,倒也省事。” 李靖安轻笑道:“说到底,国公与安王不过是利益之争,何必这般不死不休?” 李冠书冷哼道:“若非李晔这厮,在罗坪村闹了那么一出,现在的局面怎会闹成这样?本公差些就要栽在他的手里!” 李靖安没有接这话。 李冠书一甩衣袖,对李靖安道:“众宗室子弟中,除却李晔这厮,本公与其他人没什么仇隙,李晔是肯定要跟本公不死不休的,但其他人就没必要这样,左右你们也没有遭受什么性命之危——至于其它损失,本公赔给你们就是。” 李靖安微笑道:“只要国公出得起好价钱,要封我们的口,让我们不将国公与三清观的事抖出去,其实并不难,在下也会为国公,去说服其他宗室子弟......只是郦郡主那边?” 李冠书冷冷道:“郦郡主与李晔的确交情匪浅,然而郦郡主并非孤家寡人,本公跟她说不通不要紧,能跟吴弘杉说通就行。” 李靖安点点头:“如此一来,只要解决李晔就可。” 李冠书瞥了李靖安一眼,“李晔若是死在这牛首山中,这回考核的第一名,自然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李靖安笑道:“在下与国公各取所需,合作当然愉快。等李晔一死,在下自然会帮国公,去跟其他宗室子弟交涉。” 李冠书点头道:“现在那些宗室子弟正仇视本公,本公无法跟他们交谈,有公子出面当然是再好不过——此事若成,本公自然不会少了公子的好处。” 李靖安道:“国公乃韦公左膀右臂,能与国公结交,在下也是求之不得......既是如此,先找到安王,将他杀了,才是最紧要的事。” 李冠书道:“现在牛首山彻底大乱,李晔那厮也不知藏在何处,你我还是分头去找,也能找得快些......他一个练气三层的蝼蚁,无论是公子找到,还是本公找到,要杀他都易如反掌。” ...... 瀑布之前,莲花池中,李晔静坐吐纳。 在他身旁,有三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随着李晔进入状态,丹田上的龙气,开始快速游弋,不时,金色氤氲在丹田上形成一道漩涡。 三朵青莲上,受龙气形成的漩涡吸引,缕缕青色气流,顺着李晔的鼻孔进入他的经脉。 青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李晔气海中,有三朵青莲渐渐生成。 龙气绕青莲。 磅礴的灵气与生机,在气海焕发。 先前李晔只知道,这池青莲不是凡俗之物,可以治疗许清丰的伤势,但气海中的动静让他意识到,青莲的作用远不止治疗伤势那么简单。 这池青莲,得道门蕴养,蕴含道运! 龙气汲取的是气运,若非如此,龙气也不会有动静。 李晔没有灵根,无法吸收天地灵气,修行靠的是龙气汲取气运,将气运转化为自身的修为之力,这些时日以来,他修为进展神速,修为的增长对他而言,看似十分简单,实则不然。 拿人的气运来说,若非真正效忠于他的人,他便不能汇聚那些人的气运。 而要人真心实意效忠自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是统领数万兵马的节度使,他能指挥麾下兵马,却不代表那些兵马,就真的效忠于他。 士卒效忠的,更多的是朝廷权威,是节度使的身份,或者说根本就是效忠权势,而非个人。 除此之外,王府八百甲士,才让李晔的修为,从练气一层提升到练气二层,往后每一层修为的提升,需要的气运就更多,他现在修为提升迅速,但到了练气中、高段,又需要多少人效忠,才能将修为提升一个境界? 来日筑基,打破生命桎梏,成就真人境界,又需要多少人效忠?十万,还是百万? 再者,安王王印,官员印绶,都凝聚有大唐国运,可以为李晔所用,但也有前提——要是李晔名正言顺得到的、被朝廷认可的,也就是说,别人的东西他根本用不着。 相比较而言,龙气夺取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运,就要直接得多,比如说袁天罡留下的道文中的道机气运。 但这样的机缘太过罕见,整个天下也没多少,李晔又哪里那么容易碰得到,且还有机会让龙气夺取? 这些姑且不言,还说当下。 随着气海中三朵青莲生成,原本枯竭的气海,渐渐被灵气充盈。 不时,气海中灵气翻腾,突然向外一荡。 丹田上的龙气,以仰天长啸之姿,似乎发出了一声响亮龙吟! 咔擦一声,有隔膜被打破。 顿时,前所未有的饱满灵气,充斥着李晔周身。 李晔心头一喜。 练气四层! 借这三朵青莲之力,李晔竟然成功晋升练气四层! 这还不止,气海中的三朵青莲,如沐春风,一阵摇曳,花苞微扬,似要绽放! 李晔分明的感受到,在这三朵青莲上,还有一股犀利的力量,可以为他所用! “我修炼的《紫气东来》中,有‘剑气生莲’‘步步生莲’这样的剑式,本就会绽放莲花,这三朵青莲竟是与之隐隐相合,这也就是说,日后我再使用这些剑式,威力会大很多!就是不知会大到何种程度,这却需要实战验证了。” 李晔禁不住又是一阵暗喜。 他睁开双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具倒在身前的尸体。 看到这具尸体,李晔微微一怔。 这人,竟然是接应他们到三清观的方铮。 方铮死在自己面前,李晔当然奇怪。 让他感到更奇怪的,是站在三步外的一名女子。 一名身着紫袍,眉眼如黛,身段婀娜,十分成熟也十分妖娆的女子。 李晔不认识这名紫袍女子,不知道这名紫袍女子,曾在牛首山某处凉亭下,跟许清丰有过一番对话。 李晔发现这名紫袍女子,正打量着他,丹凤眼顾盼流兮,神色玩味饱含深意,好似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这不是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论脸蛋及不上上官倾城,但她肌肤如水,白里透红,恰似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妩媚之气,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有吸引成熟男人升起犯罪冲动的魅力。 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眼角好似时刻荡漾着春意,哪怕不说话,就已足够动人心魄。 “你很幸运。”见李晔睁开眼,紫袍女子红唇微启,她气质妖娆妩媚,声音却清亮的好似百灵鸟。 “看来的我幸运,一半是拜阁下所赐。”李晔看了方铮的尸体一眼,站起身,向紫袍女子拱手为礼,“多谢。” 方铮出现在莲花池,看到李晔,当然会杀他,但现在李晔没事,方铮却死了,很显然是被人所杀。 “你很知礼,不错。”紫袍女子站着没动,坦然受了李晔这一礼。 李晔微微皱眉,这话像是长辈说的,他不由得认真打量了紫袍女子一眼。 他不认真看还好,这一认真看,立即就发现了一些怪异的地方。 “阁下的眼神很奇怪。”李晔直言不讳。 “别的男人,都会说我眼睛很美。”紫袍女子嫣然一笑。 “阁下看我的眼神,跟那些说你眼睛很美的男人,看你的眼神并无不同。”李晔说道。 “当然不同。”紫袍女子笑意更浓,“他们说我眼睛很美,说明她们想要占有这双眼睛——或者是占有拥有这双眼睛的人,但我,并不想占有你。” “阁下当然不会想占有我。”李晔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话说出口有些怪怪的,所以他继续道:“阁下甚至不会想占有,已经进入我体内的那三朵青莲。” 莲花池里,已经没有青莲。 那青莲,已经进入李晔体内。 准确的说,是莲花之气,被龙气吸收。 紫袍女子咯咯笑出声,伸出葱根般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李晔一点,用能蛊惑人心的妖媚口吻道:“你可别这么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李晔叹了口气,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紫袍女子的眼神,变得格外怪异,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加怪异:“宋姨,咱们非得这样说话么?” 紫袍女子微微一怔,那双胜过世间一切风景的美眸,稍稍睁大了些:“你竟然认出了我?” 李晔无奈的摊开双手:“宋姨精通易容术,可以改头换面,但宋姨应该知道,但凡见过你的人,总不会忘了你的......气质。” 紫袍女子呀了一声,接着掩唇巧笑出声,眼眸里秋波流转,不无嗔怪道:“你这小家伙,上回你见宋姨的时候,还是个孩子,难道那时候,你就对宋姨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说完,她装模作样啐了一口,“小色鬼!” 第五十二章并肩 紫袍女子,名唤宋娇,昔日安王李岘的门客,八公山之役后便杳无音讯。 夜空上繁星拱月,牛首山上的激战声还未停止,灵气激荡流光溢彩,此处山峦沐浴清辉,林海松涛。 哗啦啦的瀑布依旧飞流直下,深不见底的清潭仍在水花四溅,李晔和宋娇并肩坐在圆坛石阶上,后者衣袍如蝶,青丝微微拂动如玉脸庞。 “安王追击庞勋的时候,我们正在战场剿杀庞勋所部的高手,安王修为高绝,一去百十里,等我们追去八公山,彼处已被钦天监的高手包围,安王已经陨落......” “八公山之役后,众人心灰意冷,各自归隐江湖,我先是到终南山隐居,前些时日才到这牛首山来。之所以跑这一趟,是因为我在终南山,听说了一件道门秘事:道门在三清观蕴养有一池青莲,青莲未绽,已有万千气运,道门欲以此池青莲,植入一名被道门看中,可以颠覆大唐皇朝的豪杰体内,助他提升修为、气运。” 宋娇看了李晔一眼,眼神莫名,“此事进行的隐秘,加之青莲还未长成,故而很少有人知晓。但就在三月初,清莲池,也就是我们身后这个池子,突然气运外泄,有根元不稳之象。这回南宫第一突然降临牛首山,约莫就是钦天监察觉了一丝端倪。” 说到这,宋娇顿了顿,“然而事情仍是怪异,若说钦天监果真察觉了此事,派人来牛首山,应该直奔清莲池而来,但南宫第一此时还在跟人缠斗......若说钦天监没有察觉此事,南宫第一三剑破山,又未免显得太过霸道了些。” 宋娇看向李晔,显得有些疑惑:“道门培植这池青莲,本是为了颠覆大唐皇朝,应运之人应该是江湖枭雄,你现在已经是皇朝亲王,按理说,青莲不可能被你吸收......气运相冲。” 李晔听到这里,心头微动。 想那许清丰,替道门在三清观蕴养这池青莲,为的就是给来日祸乱大唐江山的那个人用,为了配合道门大出天下,为了败坏朝廷的名声,许清丰不惜算计李冠书,还将李晔等人也扯进来,更曾想要袭杀李晔,增加事情成功的份量,孰料接了李晔上山,却是引狼入室,反而让李晔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池青莲的力量。 只不过,彼时许清丰也无法预料,钦天监南宫第一会突然杀到,而他自身也重伤垂危,没能守住这池青莲,被李晔趁虚而入,最终丢了性命也丢了这池青莲。 然则,气运相冲是什么意思? 李晔问宋娇:“原本道门选定的人是谁?” “叫什么来着......姓黄?”宋娇一时想不起来。 “黄巢?”李晔脱口而出。 “对!就叫黄巢!”宋娇点点头,旋即纳罕不已,“你知道这人?” 李晔张了张嘴,心说这事可真是有意思了,我竟然抢了黄巢的气运。 不过这事他没法解释,赶紧转移了话题:“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人......南宫第一突然到牛首山来,若说钦天监完全没有察觉牛首山的异常,应该也不会,毕竟他来的时候,可是说来‘清理门户’的,说不定就是钦天监的那些大能,夜观天象,发现了紫微星落于三清观什么的,认为三清观有谋反之意......” “另外,南宫第一来的这么及时,也可能是李冠书从中作梗,毕竟一旦三清观的谋反之名坐实,他先前的那些算计、罪行,至少有了掩盖的可能。” 宋娇想了想,觉得李晔的话,也并非没有一点道理。 随后她使劲拍了李晔肩膀一下,像汉子一样笑起来,不无开怀道:“不管怎么说,现在你吸收了青莲,这份大机缘算是便宜你了......本来我还不知道,你也在这些宗室子弟中,毕竟你以前是不能修行的......许清丰这老贼,竟然跟我隐瞒了这件事,气死我了!不过却也无妨,反正他现在被你打死了......” 月光倾斜,在瀑布的水汽下,显得格外朦胧幽深,宋娇是个韵味十足的女子,看不出具体年龄,她坐在李晔身旁,丹凤眼明亮深邃,如黑曜石一般闪着光,她的青丝也如瀑布一般倾斜,不管从哪个方面说,她都极美。 只不过,此时的李晔,却无暇欣赏这种美。 他问宋娇:“宋姨,八公山之役究竟有什么内情,我父亲,是不是被奸人所害,才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宋娇拢了拢鬓角丝发,幽幽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李晔默然片刻:“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传闻?”宋娇先是微怔,随即露出了然之色,“看来,道门有意散播的那些言论,已经让很多人都知道了。” “道门?”李晔默念一句,很快就想通,道门散播李岘死于朝廷阴谋的言论,会让很多人对朝廷离心离德,这符合道门想要大乱天下的意图。 宋娇忽然问道:“你相信那些传闻吗?” “大半是信的,若我父亲不是死于阴谋,他那些门客、亲信,也不至于都散了。”李晔说道,“而且方才宋姨也说,八公山之役后,众人心灰意冷,所以退隐江湖——为何会‘心灰意冷’?” 宋娇认真看了李晔一眼,长长叹息道:“你跟小时候还真是不一样了。不错,当时我们很多人都认为,安王是死于皇帝猜忌,而前线的李冠书、康承训等人,便是刽子手。” “前些年,安王权势太大,因为军政大权皆在手中,还开府的关系,安王府的份量,甚至超过了六部,一度凌驾于三省之上——莫说皇帝不乐意,那些三省六部的主官,又何曾乐意了?” “偏偏安王又是个刚直的性子,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容不下勾心斗角,他总说大厦将倾,时不我待,他勉力匡扶社稷,尚且不能阻止大唐江河日下,又哪里还顾得上与宵小之辈虚以委蛇?” “这些年,安王行事果断,不惧流言蜚语,有时候为了惩治贪官污吏,甚至不惜大开杀戒,这就让他看起来太过强势,像个十足的权臣......关键是,安王的名声太好了,威望也太重,所以皇帝猜忌,众臣忌惮,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说到这,宋娇苦涩一笑,眸子转冷:“我们劝过安王,刚则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而安王心里只有国家大事,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真的顾不上......庞勋作乱时,朝廷原本无意让安王领兵平乱,是那些领兵将领太过无能,被庞勋打得找不着北,皇帝才被迫让安王出面。” “彼时不只是我们,安王都预料到了,那回去淮南,哪怕能平定庞勋,只怕也回不来。但我们依旧心存侥幸,希望皇帝不要自毁长城,希望那些大臣们以大局为重......我们高看了皇帝和那些大臣......天下人都说,安王生社稷死社稷,真的没有说错。” 李晔默然片刻:“在那种局面下,众人心灰意冷,的确不足为奇。” 宋娇看着瀑布下的清潭,出了会儿神,大抵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半响后才艰涩道:“安王死了,我们这些被安王亲信的人,自知不会被朝廷放过,更知道不会有人替我们说话,所以只能散入江湖。饶是如此,这两年,众兄弟也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到现在,没剩几个了。” 李晔抬头看了一眼三清观的方向,缓缓道:“所以宋姨跟道门走到了一起,大抵对道门想要颠覆皇朝的意图,也是支持的吧?” 宋娇咬牙道:“这样的朝廷,忠良罹难,奸佞当权,已经烂到了根上,还有什么存在下去的必要?” 李晔不置可否:“所以道门知道八公山之役的秘辛,也是宋姨跟他们说的?” “不错。”宋娇坦然承认。 李晔沉默下来。 在方才的谈话中,宋娇一直称呼李岘为安王。 而现在,李晔才是大唐的安王,李岘已经是老安王了。 这说明宋娇对李岘的忠诚,已经深入骨髓,并且对他极度敬重。 李晔心生物是人非之感。 他是皇朝亲王,还将继续在皇朝的体制下行走。 而跟道门走到一起的宋娇,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至少,短期内是这样的。 这两年来,李岘昔日的门客,包括宋娇在内,无人到长安去找李晔。 他们不会不知道,李晔处境艰难。 大抵,这些人一直都是忽略李晔的,因为他之前不能修行。 不能修行的世子,跟那个光芒万丈的安王相比,未免太过不堪。 宋娇等人既已心灰意冷,且不将李晔看在眼中,也就不会有保护故主后人的想法——他们自身难保,就算有这个想法,只怕也很难做到,冒然到长安去,恐怕还会害了李晔。 李晔不知道,这两种心理,到底哪种才是真相。 于是他问宋娇:“宋姨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娇反问:“你有何打算?” 李晔目光坚定:“父亲的仇要先报。” 宋娇没有迟疑:“我帮你报仇。” 李晔一怔:“宋姨愿意跟我走?” 宋娇飞了李晔一眼,“你这小鬼,我若不跟你走,你如何走得出这牛首山?” 李晔心头一暖。 宋娇站起身,瞥了瀑布顶端一眼,彼处,圆月静悬,百尺瀑布,如从月宫倾斜。 然后她看向李晔,眉眼如刀,红唇似血,紫袍无风自动:“昔日,我与安王并肩而战,浴血为同袍,患难为手足,平过乱兵守过国门。也曾纵横敌营如履平地,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夜,我也想看看,你这个新晋安王,是否能让我再见当年。” 这一刻,美人如剑。 李晔站起身,抬头看向瀑布顶端,彼处,有人迎风而立,背枕皓月,手持利器,衣袂飘飞,如天兵下凡,似仙人降世。 年轻的安王眉目依然:“沙场喋血,不敢让同袍失望。” 第五十三章寒箫 圆月如盘,清辉直下百尺,立于瀑布之上,只现出黑影轮廓,长发与衣袂一起飘飞的,正是邢国公李冠书与卫天河。 悠忽间,七八道人影相继出现,在瀑布上虎视眈眈。 山风拂面,水汽蒸腾着夜色,李晔从莲花池畔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彼处,那个不可一世的皇朝国公,冷冷俯视他的练气六层高手,是他的杀父仇人,也是他前行路上的拦路虎。 “你倒是跑啊,怎么不跑了?李晔,你还挺能跑,本公差些找不着你。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回我看你还往哪跑!”李冠书冷笑一声,伸手向李晔一指,“给本公取下这小子的人头!” 卫天河拔刀出鞘,从瀑布上高高跃起,于百尺山崖上一跃而下,手中长刀高举过顶,人在半空,已是斩出一道长达三丈的刀气,白色匹练向李晔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七八个练气修士,相继从瀑布上跃下,脚踩两侧岩石、林木,身形矫健如燕雀,从不同方位向莲花池包抄而来。 刀气以千钧之势斩下,李晔和宋娇向两侧闪避,白色匹练击中圆坛,轰出一道深达三尺的沟壑,白玉石栏、地砖在气爆声中纷纷碎裂,四下飞射,池水激起丈高,水花如幕。 “李晔,今日你死定了!”在罗坪村失手的卫天河,此刻面色凶狠,飞溅的碎石水花还未落下,他已向李晔杀来,长刀挥出数道刀气,封锁住李晔闪避的方位。 李晔提剑而进,卢具剑连连劈斩,击出数道剑气,与刀气撞在一处,气爆声中,他一手掐诀,升起一道灵气屏障,冲过烟花般爆开的灵气光幕,率先一剑直取卫天河! “小子,你竟然不跑,真是好胆量!不过以练气三层,向练气五层发动进攻,你这是嫌命长!那我就让你知道,练气五层到底有怎样的实力!” 卫天河狞笑一声,长刀重重劈斩而下,他分明只挥出一刀,刀气却是一道接一道,在极短的时间内尽数倾斜,犹如海浪拍岸,一浪接一浪,蔚为壮观:“踏浪斩!” 李晔汲取莲花之力后,已经恢复全胜状态,此刻面对卫天河全力一击,他心念急动,沟通气海中的三朵青莲,霎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异常犀利的莲花之力,从气海中蹿出,涌入经脉传至剑身。 感受到这股强大的灵气,李晔低喝一声:“剑气生莲!” “去死!”卫天河一声大喝。 刀剑相向,莲花迎海浪,灵气在刹那间被疯狂挤压,无论是剑气还是刀气,无不向两侧疯狂倾斜,尽皆碎为齑粉。然而灵气太过强横,并未立即消散,而是如箭雨一般,射向地面,接连轰然炸响,激飞无数泥土! 同一时间,刀剑相击,光芒大盛,莲花与海浪尽皆幻灭,气爆声清脆响亮,却又如金石之音一般凄厉刺耳,在极短的一刹那,李晔与卫天河长发如瀑向后笔直飞舞,如同定格。 胜券在握的卫天河,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晔被他一刀斩杀,血肉横飞的场景,练气三层与练气五层,不仅相差两个境界,也是练气中段与练气低段的差别,实力不在一个层面。 轰的一声,刀与剑同时被震开。 卫天河眼神猛地一变,残忍得意之色还挂在脸上,心中却已激起惊涛骇浪,这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分外僵硬,“这怎么可能?” 两人全力硬拼一记,卫天河不仅没有一刀斩碎剑气,将李晔斩于刀下,反而连半点便宜都没有占到,两人交手这一招,竟是平分秋色! 卫天河修炼的功法《踏浪斩》,以势大凶猛著称,即便是放在长安城,也是中流功法,他全力施为,对付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竟无尺寸之功,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 刀剑各自向后震开的瞬间,李晔左拳轰向卫天河! 卫天河不愧是高手,不是那种空有修为,没有实战经验的高手,相反,他战技出色,虽然李晔这一拳出其不意,快到极致,他又在心潮翻涌之际,但却不曾乱了阵脚,灵气瞬间调用到极致,挥拳迎上。 “找死!给我断!”卫天河大吼一声。 他的意思,自然是一拳轰断李晔的手臂。 卫天河有这个信心,他可是练气五层的高手! 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判定,方才两人刀剑相交,他之所以没有建功,那是李晔功法厉害,卢具剑品阶太高,对灵气增益太大! 但是现在李晔竟然出拳,而且是简单直接的一拳,并未动用什么功法,两人肢体碰撞,李晔必败无疑! 李晔这一拳,没有使用剑气生莲的招式,《紫气东来》中也没有拳气生莲这一说,但在他下意识调动三朵青莲之力后,拳芒前竟也生出一朵灵气莲花! 这一拳,威力陡增一个台阶! 两拳毫无花哨撞在一起,砰的一声,各自后退两步,再度打了个平手! 卫天河这回直接变了脸色,双目圆睁,不可思议的瞪着李晔:“练气四层?怎么会这样?!” 两人直拳碰撞,卫天河终于清晰感受到了,李晔的修为已到练气四层! “在罗坪村的时候,你还是练气三层!这短短两日,你竟然就将修为提升了一个台阶?!三清观求了你什么事,竟然给了你这等好处?!” 卫天河充满震惊与意外,面前这个年轻的安王,数月前还没有修为,被人叫了二十年的废物,却在陡然间,修为连上层楼,快得不可思议,这种转变,让卫天河两相对比之后,心里充满巨大落差! 李晔没有理会卫天河的话,面色依旧沉静,只是已经再度仗剑杀来! “一起上,围杀他!”卫天河大喝一声,对上怪物般的李晔,他现在已经全然没了必胜的把握,只能和众人一起围攻,喊出这句话后,他就像吃了黄莲一样,苦涩到了极点,这个他在罗坪村,反手就可以捏死的存在,竟然在转眼间,就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卫天河的苦涩,很快就减轻了很多。 一道霸气无匹的掌风,当空降临,轰然击向李晔! 杀向卫天河的李晔,不得不收势防守,沉腰屈膝,横剑在胸! 灵气凝结的巨大手掌,如从天将,瞬间击中李晔! 被手掌集中的李晔,衣袂长发猛地向后一荡,瞬间喷出一口鲜血,双脚一沉深入地面迟余,而汹涌的灵气在他身旁炸开,在地上轰出一只中间空出人形,深达五尺的掌印! 李冠书竟已亲自出手! 李冠书从瀑布前缓缓飘落,看着李晔,神色睥睨:“臭小子,你真是运气好到了极致,先得袁天师传承,一步练气,修为一日千里,又在三清观得到奇遇,境界再涨!就算是本公,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对你已经深为忌惮!本公见过无数天才,却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不是天才,而是妖孽!今日,本公就算亲自出手,就要将你瞬杀在此,容不得你再兴风作浪,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日日变强!” 李晔站直身,持剑稳稳站立,随意抹去嘴角血迹。 在李冠书说话的当口,他带来的七八个手下,已经将李晔包围在中间,封死了李晔所有的退路, 李冠书缓缓抬起手,用宣判的口吻冷冷道:“小子,能让我亲自出手,你死得不冤......” 就在李冠书即将发动杀招的时候,一声冷笑响起。 有个身着紫袍,看不出年级的妖娆女子,立于竹桥之畔,桃花树巅,正掏出一只玉箫,眼神充满嘲讽。 “我这才归隐几天,想不到,明明就站在这里,却已没人正眼看我......是这江湖太无情,还是我一文不值?” 宋娇的话说完,玉箫已经横在红唇之前,轻轻吹响。 李冠书听到那个声音,脸色骤然一变。 在宋娇出声之前,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庐舍旁的桃花树上,还站着一个人。 哪怕这个人,在卫天河出手之前,还跟李晔站在一起。 但自打她从卫天河的刀气下退走后,所有人,包括李冠书在内,竟然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这样的人,不是修为太弱,而是修为太强,强到可以完全隐匿自己的气息,让人无从察觉,不由自主的将其忽略。 就连李冠书都忽略了。 李冠书猛地盯向宋娇,心潮不再平静,也无法继续保持装腔作势、高人一等的姿态! 因为,他并不比她高。 能做到上述这一点,说明宋娇的修为,至少不比李冠书弱! 李冠书向宋娇看去,却发现他并不认识这个女子。 这个精于易容术的女子。 然而下一瞬,李冠书本就大变的脸色,直接转为苍白。 因为箫声已经响起。 山涧响起的箫声,轻灵悠远,百转千回,像往昔梦境一样不可捉摸,像鸟语花香一样悦耳怡人,又像沙场金戈一样摄人心魄。 随着箫声响起,所有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虚假的寒意,是实实在在的寒意。 因为众人的脚底,众人的衣袍,众人的四肢,众人眉毛,都已生出冰霜,就连侧旁的林木枝叶,也覆盖上一层冰雪,那飞流不息的百尺瀑布,都给冻得如要凝固! 所有人都神色难看。 因为将要凝固的,不只是林木瀑布,还有他们体内的灵气! 因为这箫声,因为这覆盖一切的冰雪,李冠书想起一个振聋发聩的名字,想起一个曾让无数高手忌惮的人物。 他手指桃花树上的紫袍女子,眼睛睁得很大:“这曲子,分明就是易水寒......不闻易水不知寒,玉箫声出百鬼还!这箫......是千寒箫,你是白鹿洞七弟子之一......宋娇!” 第五十四章蟒动 白鹿洞。 听到这三个字,李晔很容易就想起李岘,后者也是白鹿洞弟子。 道门历史悠久,往上可以追溯到女娲补天、伏羲画卦的传说时期。 道法显昌的第一代人间大帝,便是三皇五帝之首,大出中原、战胜第一代人间兵圣蚩尤的黄帝。 道门第一个全盛时期,是姜子牙与周公时期,彼时,天下诸侯皆尊道门为正统,至今仍被道门尊为第一典籍的《易经》,便是出自那段时期。 后经三百年春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大争,诸子百家如雨后春笋,相继兴起,不少诸侯摒弃道门,以更加激进的新派思想治国,崇尚无为治邦、全民清修的道门,地位首度受到挑战。 也是在那个时期,诸子百家无数先贤,或因个人修为冠绝一时,或因为黎民邦国立下大功德,相继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开创仙庭盛景。 彼时,人间诸侯争霸,仙庭群雄林立。 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互相学习、彼此融合,及至人间邦国一统,仙庭也百家汇流,都呈现出百川入海之势。到了后来,便只有儒道兵三家最为势大。释门东来之后,势力增长极快,与三门争雄,所以天下修真界,最终形成儒释道兵四足鼎立的局面。 这其中,道门因其传统悠久,底蕴深厚,哪怕人间帝王,自汉朝时便以儒门为尊,以儒学治国,但儒家修炼体系,远不如道门简单明了,所以道门仍是一家独大。 到了今时今日,道门早已不是清修无为的那个道门,为了顺应天下大势,道门不断改良自身,已现峥嵘之象。最重要的是,它也大争天下。 眼下,天下仙门无数,道门占了绝大多数,道观更是遍布九州。 这里面,东蓬莱,西蜀山,北雪庐,南洞庭,中有终南山,是名声最大、实力最强的五座道门。 天下仙门,能与这五者齐名的,少之又少,释门太行,兵家嵩阳,儒门石头城,是其中三个。 除此之外,便只剩白鹿洞。 白鹿洞历史悠久,始于春秋,已历百代。 天下历百代而不灭的仙门,少之又少。 白鹿洞每代山主,都只收七名弟子。 天下仙门,在朝廷允许的情况下,收授弟子都是多多益善。 故此,这是白鹿洞两大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这两个传奇,已经胜过天下绝大多数仙门。 但跟第三个传奇一比,这两个传奇,简直不值一提。 白鹿洞弟子,治世闭门读书,乱世大出天下。而每一个大出天下的白鹿洞弟子,或者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或者掀起腥风血雨遗臭万年,籍籍无名者凤毛麟角。 春秋时期,白鹿洞第一次让天下人记住它,是因为它门下出了四个人。 张仪苏秦,庞涓孙膑。 其后还有无数人杰,都自称是白鹿洞门人:汉初贾谊,汉末凤雏,南朝陈庆之,南宋刘寄奴.......以及本朝军神李靖。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白鹿洞,却无人给它定性,是道是儒还是兵.......因为无法定性。 有一句盛赞白鹿洞的话,虽然很是极端,但流传甚广,千年不衰。 世人不知白鹿洞,天下人杰无师门! 所以李冠书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不闻易水不知寒,玉箫声出百鬼还!你是白鹿洞七弟子之一,宋娇!” 他忌惮宋娇,不仅因为宋娇是白鹿洞弟子,更因为她个人早已名动江湖。 李岘死后,她就是白鹿洞这一代弟子中,名声最为响亮的。 她手中的玉箫,唤作千寒箫,她的功法,名为易水寒。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易水寒,号称连鬼都能冻住,要把它们送还黄泉,何况是人? 清辉洒落桃花树,桃花树上的紫袍女子,并未回应李冠书的话,只有轻灵悠扬的箫声,宛转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些跟随卫天河,将李晔围住的练气修士,此刻无不满面冰霜,被冻得全身僵硬、牙关打架。每呼出一口气,都像是呼出一口雪,他们睁大了眼睛,眸子里满是惊恐之色。 他们有的知道“易水寒”的名号,有的不知道,但在这一刻,体内滞涩的灵气,难以活动的身体,让他们认识到了这名白鹿洞弟子的强大。 这样的时机,李晔自然不会放过。 他眉眼一沉,身形迅速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捧向后飞溅泥土——那是他后脚发力的痕迹。 “步步生莲!” 李晔一声低喝。 行将凝固的瀑布前,紫气升腾,云蒸霞蔚,让人恍若置身仙境。 七朵青莲生。 噗嗤噗嗤七声轻响。 七名练气修士,喉咙裂开,相继倒下,但鲜血却没有涌出来,因为鲜血来不及喷出,便在冰霜中凝固。 走完七步的李晔,在卫天河身前现身。 一剑直刺卫天河咽喉。 卢具剑一声轻吟。 卫天河双目瞪大犹如铜铃,他布满霜雪的脸上,每一丝肌肉都在抖动,恐惧让他的神魂都似在疯狂尖叫。 这名练气五层的高手,此刻清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在缕缕紫烟中,恍若有一道大开的黄泉之门,在吸引着他置身其中。 李晔,这个他方才还有必杀把握的年轻安王,此刻让他恐惧的浑身颤抖。 因为七名同伴已经倒下,卫天河希望中的围杀不复存在,这一刻他感到了孤独,孤独中蕴含着无力,无力让他对李晔心生恐惧! 这个他今日之前,从未正眼看待过的,他以为养尊处优的年轻安王,笔直刺来的这一剑,毫无疑问,有着让他命丧当场的力量! “喝!”危急之境,卫天河一声大喝,灵气终于打破禁锢,从气海中狂暴涌出,他浑身一震,衣袍上的冰雪片片崩碎! 他终究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作为李冠书最得意的爪牙,这些年他为李冠书处理了太多,阴暗而且上不来台面的对手,他本是一个江湖杀手,厮杀是他的本能! 这样的人,无论是千锤百炼的战技,还是坚韧不屈的心智,都远不是在深山中静修,单纯提升修为境界的许风竹之流可比! “海潮破月斩!”卫天河双手握刀,前踏一步,向李晔一道劈下! 刀芒爆闪,三尺有余的长刀,凝聚出长过五丈的刀气! 刀气凝成的一刹那,便接连不断挥斩下来,若说先前卫天河的“踏浪斩”,斩出的是一浪接一浪的刀气,那么到了此时,海浪直接上升为海潮,威力明显提升了一个台阶! 海潮般接连倾斜而下的刀气,每一道都有五丈大小,声势骇人,有摧城拔寨之威!刀气下的李晔,身高不过七尺,显得无比渺小! 然而年轻的安王,却无半分惧色,更没有后退之意,卢具剑上青芒闪烁,犹如逆潮而行的孤帆,径直向前! ...... 在李晔与卫天河对上的时候,李冠书当然不会闲着。 没有闲着的李冠书,没有去杀李晔,而是盯着庐舍旁,桃花树上的紫袍女子。 然后他迈动了脚步。 宋娇比李晔威胁更大,这是李冠书的判断。 这个判断实在不难做出。 不杀宋娇,待得手下死绝,他也必死无疑。 所以他奔向宋娇。 他每向前奔行一步,双腿上的冰雪,就寸寸崩裂。然而下一瞬,就有新的冰雪,弥漫上他的双腿,凝固了他的裤脚,迟滞他的脚步。直到他咬牙再奔行一步,冰雪再度消散,如是往复。 李冠书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并不轻松。 “易水寒”的威力,更甚他先前的预计。 忽的,李冠书猛然抬头,死死盯向宋娇——那个身形朦胧,竖箫唇前的妖娆女子。 “易水寒,名不虚传;白鹿洞宋娇,名副其实!”李冠书咬牙开口,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要呼出一口冰雪之气,他咬字极重,近乎一字一顿,仿佛有滔天之恨! 但是骤然间,李冠书双眸一红,狠狠一甩衣袖,突然踏出一大步! 灵气霎时间萦绕周身,不停激荡,以至于他长发胡乱飞舞,犹如鬼神,衣袍猎猎,凄响不休! “但你若是认为,本公这就没有还手之力,那你就小觑了皇朝大员,小觑了我李唐宗室!”双目猩红的李冠书抬起右手,向着夜空用力一抓,仿佛虚空中有他的兵刃。 虚空中,确有他的兵刃。 那是一柄丈八长槊。 灵气凝成的长槊。 长槊被他握在手里。 他一跃而起。 槊出如龙。 直取宋娇。 “今日,本公让你知道,本公为何是大唐国公!”他大喝,“平步惊云山海间,一朝蟒动撼九天:九啸惊蟒诀!” 李冠书与李曜一样,修炼功法的是《九啸惊蟒诀》。 但李冠书的《九啸惊蟒诀》,与李曜不可同日而语。 《九啸惊蟒诀》,据说修炼到大成时,能开山断河,威力无双! 李冠书一步踏出,转瞬就到了桃花树前上空,他这一步,深得跨越虚空,如闲庭漫步的气度精髓。 一步越山海,一步惊流云,正所谓平步惊云山海间! 悠忽间,夜空下传来一声响亮蟒啸,李冠书手中的长槊,光照十丈,遮天蔽日,让人无法直视! 与此同时,夜空变色,一条条白色巨蟒在李冠书身周显形,每一条都长达十丈,张牙舞爪,气吞山河,竟是共有九条! 九条十丈巨蟒凭空出现,手持灵气长槊的李冠书,衣袂飘飞,整个人气势无双,平生虎踞龙盘之意! “什么白鹿洞,什么易水寒,给本公去死!” 李冠书长槊劈斩而下,夜空中九条巨蟒长啸一声,露出血盆大口狰狞蛇信,向桃花树上的宋娇猛地扑去! 一朝蟒动撼九天,连九天都能撼动,何况是一棵桃树,一个身形纤瘦的女子? 这威压实在是太过骇人,那神人之姿仙人之怒,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承受的? 这一刻,九蟒若皓月,宋娇如萤火。 桃花树巅的紫袍女子,箫不动,人不动,只是嘴角微动。 微动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之意。 第五十五章胜负 九蟒变夜色,齐出袭佳人。 平步惊云山海间,一朝蟒动撼九天,自然是名不虚传! 十丈大蟒,呼啸声震耳欲聋,以龙腾虎跃之态,扑向桃树上抚箫的紫袍女子! 这时候,宋娇却面露嘲讽之意。 那眼神,如同成年大汉,看着三岁孩童,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李冠书衣发狂舞,眼神威严面色狠戾,手中丈八长槊向前一挥,九蟒便以撼天之势袭出,瞬间扑至,距离宋娇不过七尺! 但这短短的七尺之距,却成了天地之隔! 前一刻还凶猛无匹,仿佛能移山填海的九蟒,在这一刻却忽然齐齐停滞不动,就像撞上了铜墙铁壁! 此处并未铜墙铁壁,只有一只玉箫。 箫声未变,只是顺着先前的曲子,理所当然到了高亢之处。 音节拔高的那一刹那,天地失色。 漫天飞雪! 这夜空银河高悬,繁星似海,这山峦雄伟沉寂,林木葱茏。 偏偏有无数雪花,漫天落下,只是霎时间,就将这方山河,变成了冰天雪地! 绿意葱茏的林木枝叶,无一寸不被冰雪覆盖,有三尺霜冻,有晶莹冰雕! 清潭不见,只有冰潭,冰层透明,不知其深! 那先前还只是有凝固之意的百尺飞瀑,在这一刹那,无论是飞溅的水花,还是川流的河水,皆寸寸冰封,成了轮廓锋芒的冰瀑! 清辉落雪地,冰天三万里。 桃树前的九条巨蟒,尽数当空凝固。 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镇压了身躯。 冰霜从蟒头开始,寸寸覆盖蟒身,看似缓慢无比,却又在瞬息之间完成。 前一刻,九蟒腾飞。 这一刻,九蟒滞空! 九条十丈巨蟒,当空被冰雪凝固,于星海下静静悬浮。此景只应天上有。 李冠书瞳孔猛缩,面色大变,握紧长槊的手,都不禁一抖! 但他的手并没有真的抖动,因为根本动不了! 他的灵气长槊,包括他的身躯,在此刻也被尽数冰封! 这一刻,体内灵气凝滞,冰天彻底的寒意,不仅覆盖了他周身,也吞噬着他的神魂,让他如坠深渊,举目无依,带给他无限恐惧! 寒冷与恐惧中,蕴含的是比冰雪更加冰冷的杀意,而杀意带来死亡。 李冠书甚至情不自禁冒出一个念头:黄泉之路再冷,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个念头,让李冠书全身寒毛直竖,因为他很清楚,这是斗志消沉,甘于死亡才会有的念头! 嚓咔一声,响动清脆悦耳。 嘭!嘭嘭嘭嘭...... 从最前面最威风的那条巨蟒开始,九条巨蟒悉数碎裂,如同镜花水月,尽皆炸开,化为泡影,当空消散! 九蟒碎裂的那一刹那,半空数十丈方圆内,尽是消散的灵气碎片与光华,此刻,它们也成了漫天雪花的一部分,让夜空落下的霜雪,更加绚烂夺目! 李冠书四肢僵硬,手中丈八长槊消弭无形! 他当空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遭雷击,猛地倒飞出去! 而桃树上的紫袍女子,从始至终,都神色恬淡,唯独那抹挥之不去的嘲讽,说明了强弱之别,说明了她的轻蔑不屑。 一朝蟒动撼九天? 神人之姿仙人之怒? 只可惜,桃花上的纤瘦女子,并非是凡夫俗子。 而是那个曾今跟随李岘征战天下,早已名动江湖的白鹿洞门人! ...... 半空中,李冠书吐血倒飞的时候,李晔手持卢具剑,已经与卫天河短兵相接! 李晔面前,是海潮般接连倾斜而下的刀气,那刀气绵延不绝,一浪接一浪,后潮推前潮,有填江之势,有毁堤之威! 李晔人随剑走,卢具剑上青芒闪烁,犹如逆潮而行的孤帆,径直向前! 三尺青锋,七尺剑气,迎上海浪般,每一浪都长达五丈的刀气! 灵气紫莲悄然而生,在剑气前,在刀气下,它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好似从虚空中来,又在虚空中绽放。 剑气切入刀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笔直前刺,那切口顺着剑锋不断放大,从毫厘之宽,到寸宽,到尺宽! 锋芒的灵气,随着切口向两侧狂暴溢出,形成的一道道纤细的气芒,汇聚成流,似河流,胜河流。 李晔眼神冷冽,逆流而上,长发如画卷般展开! 随着切口宽过一尺,剑气青芒去势更快,那一刹那的情景,正如破浪前行的孤帆,有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情与意境! 卫天河眼睁睁看着那道切口一点点放大,他的眼眸,也跟着一点点睁大! 海潮般的刀气,汹涌无匹,势若千钧,休说是一棵大树,一块巨石,就算是一栋房屋,它也能斩开。 就是这样的刀气,碰到卢具剑三尺青锋,七尺剑芒,不仅不得寸进,反而被卢具剑切入其中,随着切口的扩大,一点一点流散! “不!停下来!快停下来!”卫天河凝望着流散的刀气,心底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喊,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剑气若是破了刀气,他就败了。 此战分胜负,就意味着分生死! 此时此刻,卫天河极度渴望阻止刀气的消失,他拼命想要阻拦急进的卢具剑,他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气海中调动灵气,补充到长刀上,补充到刀气上! 然而于事无补。 身在“易水寒”的控制范围内,卫天河体内的灵气,正一点点变得晦涩,它们明明就存在于气海里,却偏偏呼之不应,求之不出! 当的一声! 在卫天河惊恐的眼神中,卢具剑击上他手中的长刀! 紧随其后,刀身传来一阵轻颤,一丝轻响。 听到那声轻响,卫天河提到嗓子眼上那颗心,瞬间沉入谷底,从未有过的莫大惶恐,让他忍不住双股颤栗! 随着那声轻响,被卢具剑击中的刀身,崩坏了一角,一块指甲大小的刀片,飞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那块刀片崩飞,卫天河心头发出一声哀鸣! 海潮般的刀气,终于不用再被切割。 因为它们已经尽数消散! 一浪浪五丈大小的刀气,就这样不见踪影! 而李晔手中的三尺青锋,七尺剑气,却完好无损! 从始至终,都完好无顺! 岂止是完好无顺,剑气虽无形态上的扩大,但卫天河分明感觉到,那剑气更加锋锐了! 锋锐到足以切开他的咽喉,夺走他的性命! “不!”卫天河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消耗了一生的意志,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收回右臂,蓄势成拳,猛地轰出,砸向李晔面门! 他想要轰伤李晔,逼退李晔,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 事到如今,卫天河已经不想什么战胜李晔,获得以一介杀手身份,斩杀皇朝亲王的成就感,或是在李冠书面前,立下大功劳获得大赏赐了——现在,卫天河只想活下去! 卫天河已经打定主意,等这一拳轰伤李晔将其逼退,他转身就走!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功名利禄,都去死吧!只要能活下去,他再也不做李冠书的爪牙,再也不去为对方卖命了! 卫天河的决心没错,然而事已至此,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一拳轰出的时候,李晔的剑,已经从长刀上离开。 挥臂,挑剑。 卢具剑滑过一道锐利的弧线,一闪而逝。 而在这一瞬,剑气分割了胜败。 噗嗤。 卫天河还未挥直的手臂,被卢具剑齐肩斩断! 断臂飞出。 鲜血迸射,又瞬间凝固。 卫天河一声惨叫! 他的惨叫声,杀猪一般,惨绝人寰,不忍听闻。 断臂虽痛,不至于让他这个历经厮杀,受伤无数的江湖高手,如此失态。 真正痛的,是在断臂的这一刹那,卫天河就绝望的意识到,他完了。 是生命完了。 噗嗤。 再一声。 卢具剑掠过卫天河的咽喉。 血光爆闪。 一颗脸上残留着恐惧之色的头颅,飞上半空。 他的身体却没有倒下。 因为他的双腿,已经被极致寒冷的冰雪,凝固在地上。 他成了一具尸雕。 卫天河的脑袋,在半空中飞旋片刻,终于落在地上。 他双目瞪大。 临死之际,卫天河最后一抹意识,是两声痛骂。 去你娘的李冠书! 狗日的你惹了什么妖孽?! ...... 卫天河头颅飞上半空的时候,正是李冠书吐血落回地面的时候。 在这之前,李晔已经离开原地。 穿越前,他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到如今,他仍有敏锐的战斗直觉。 他不会错失战机。 所以他出剑。 踏雪无痕,一剑直取正落下的李冠书! 剑气勃发,碎金裂石! 李冠书如一尾鲤鱼,从半空坠落,眼角余光捕捉到卫天河头颅飞天,李晔一剑刺来的情景,他心头一震。 无论如何,李冠书没有想到,卫天河竟然这么不经事,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李晔削掉了脑袋,让他陷入被两面夹击的困境。 “卫天河你这个废物!” 李冠书一声怒骂。 他右手一撑被冰霜覆盖的地面,身如飘叶,骤然后滑数步,敏捷的不可思议。 寒光一闪,卢具剑李冠书眼前,不足三寸的地方刺过,若非李冠书有护体真气在,此时已经被剑气划破双眼。 意识到李晔的杀人之心,李冠书既震且怒,他身为皇朝国公,李唐宗室,虽然身陷囹囵,被宋娇重创,但到底身份非同小可,他不信李晔敢杀他,哪怕他做下了许多恶事,还想将李晔害死。长年以来,因为身份尊贵,被人恭敬的习惯,已经让他生出许多威严,不容被触犯,更不容被一个后辈触犯。 “竖子尔敢?!”大怒的李冠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呵斥。 李晔没有回答他。 他一脚踩住地面,转身,举剑,劈斩! 一道气势磅礴的剑气,转瞬到了李冠书面前! 第五十六章生死 李晔一脚踩住地面,转身,举剑,劈斩,一道气势磅礴的剑气,如银河坠落,似月光皎洁,于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转瞬到了脚步后滑、身形倒掠的李冠书面前! 一声呵斥,却换来更加凌厉的攻势,李冠书气得双手发抖,怒发冲冠。 然而此时却不是发怒的时候,他也没有发怒的机会。更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怒火。 剑气转瞬即至,锐气逼人,李冠书毫不怀疑,若是让剑气斩在他身上,他不死也要重伤! “竖子!”李冠书一声怒喝,后脚猛地踩住地面,他用力太大,脚跟直接踩碎清潭冰层,下陷寸余。然后他举起双臂,如双手托月一般,隔空摄住斩下的剑气,手掌内外灵气爆闪,更胜焰火。 寻常时候,以他练气六层的实力,要挡住这道剑气,当然不难。 莫说挡住剑气,他甚至可以直接挥拳,击碎这道剑气。 但眼下不是寻常时候,因为他还在“易水寒”的范围内,而且此时场中已无李冠书的手下,桃树上的紫袍女子,不用再分心他顾,虽然箫声不至于四面合围,但却可以将他作为中心,重点照顾! 抬起双臂的时候,李冠书心里就咯噔一声,气海如冰湖,上面好似覆盖了一层寒冰,让他根本无法随心调动灵气,此刻他聚集到手掌内外的灵气,不足平日一半! 剑气劈斩而下,陷入从李冠书双掌之中,又寸寸下切,眼看就要触及李冠书眉心! 李冠书一声大喝,强行运转《九啸惊蟒诀》心法,顿时一声蟒啸传出,他手掌之中,灵气大盛! 如拍岸海浪,在海石上粉身碎骨,剑气在发出一声响亮气爆之音后,刹那消散,而李冠书心头一闷,一缕鲜血再度溢出嘴角,同时身体被迫再度后滑,背对百尺冰瀑而去! “李晔你疯了不成?!竟敢以下犯上,弑杀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你心里还有没有人伦?!”李冠书大义凛然,全然不顾他曾害死李岘的事实,朝李晔大声斥骂。 回应他的,是一道接一道,劈斩而来的剑气! 剑气如流云,层层落冰潭! 李冠书眉心狂跳,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他到底是李晔的长辈,这在他看来,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而他此刻呵斥李晔,就如他平日里,呵斥其他后辈子弟一样,希望对方惭愧,希望对方忌惮,希望对方畏惧! 但偏偏李晔丝毫不为所动,一惯的手段没有收获半分效果,这让李冠书恼羞成怒,于是在此时的李冠书看来,李晔简直冷血无情,毫无人性,不当人子! 李冠书愤怒,但他再愤怒,也只能步步后退,同时拼着承受“易水寒”的威力,双掌连连挥出,打出一道道掌风,迎接流云般落下的剑气! 他每挥出一掌,都感到有一道惊雷落在气海,搅得他气海翻腾,难受至极,内伤加重! 这种憋屈的境遇,让李冠书简直要抓狂。 他大吼:“李晔,你这不肖子......” 悠忽间,李晔近至李冠书身前,一剑横斩而来,三尺剑身青芒幽深,直取李冠书面门,让李冠书双目陡然瞪大,剩下的话悉数憋回肚子! 李晔来的太快! 快到不可思议! 犹如一步踏出,横越虚空一般,瞬移到了他面前! 这是《九啸惊蟒诀》修炼到大成,才会有的威力! 李晔怎会这么快?他只是练气四层而已! 这一刻,李冠书觉得他快要疯了! 事实上,不是李晔本身快得有多离谱,而是在“易水寒”的影响下,李冠书的感官与反应,都迟钝了太多,两相对比,才会显得李晔奇快! “吼!”李冠书发出一声怒吼,双手在身前一握,隔空虚抓,两柄灵气凝聚的丈八长槊,瞬间被他握住槊身中段,一杆挡住卢具剑,一杆用力向李晔刺去! 嘭的一声,卢具剑斩碎一杆丈八长槊,剑气与长槊一同消散。 李晔左手挥出一拳,拳芒数尺长宽,拳前绽紫莲,迎上另一杆丈八长槊。两者相击,传出一声虎啸般的气爆,相击处光华闪耀,如生圆月! 气浪激荡,两人同时后退,双脚在清潭冰层上,各自犁出两道沟壑! 李冠书再吐一大口鲜血,伤势更重! 他恶狠狠的盯了桃树上的宋娇一眼,眸子里充满仇恨,若非对方“易水寒”的压制,李冠书的处境又怎会如此狼狈,被李晔进攻一次,他就吐血一次? 然而无论他如何仇视宋娇,雪花仍旧片片飘落。 李冠书背后,就是百尺冰瀑,他已无路可退。 他不打算再退。 再退必死! 李冠书右脚在冰层上重重一踏,冰层破裂,潭水飙飞,他顺着百尺冰瀑,拔地而起。 李冠书充满仇恨的双目,落在李晔身上,死死盯着他,嘴角的鲜血让他看起来分外狰狞:“一个二十年不能修行的废物,一个才练气四层的蝼蚁,你凭什么能胜我堂堂左卫大将军,修为已达练气六层的皇朝国公?今天,我一定要你死!” 李冠书右手高举过顶,在半空中再度凝聚出一杆丈八长槊,于电光火石之间,纵身向李晔猛地刺下,“什么狗屁安王,给我去死!” 就在这个刹那,百尺冰瀑上,那轮明亮的圆月,被骤然涌起的红云,遮住了面目,二十丈的范围内,红云如霞,遮天蔽日。 在红云中心,有红黑色的巨大漩涡凭空出现,彼处红云激荡,闪电乍现,噼啪作响,气象万千。 一条长达二十丈的红色巨蟒,从漩涡中现身蹿出,啸声凄厉而骇人,以千军过境万马奔腾之势,携灵气狂潮猛地扑下,顺着李冠书刺出的丈八长槊,直取冰瀑前清潭上的李晔! 若说李冠书冲击宋娇时,是他的全力一击,那么此时的李冠书,就是临死反扑,威力更甚! 红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透了百尺冰瀑。 手持长槊纵身扑杀而下的李冠书,七窍流血,模样狰狞,如同鬼神! 李晔早已拔地而起。 汇聚龙气之力与青莲之力的卢具剑,青芒如匹练。 “不上昆仑不见天,天池一剑杀天仙!” 李晔长发如墨泼洒,衣袂迎风潇洒,一剑向李冠书斩下:“紫气天池剑!” 剑气有千百,悉数如流星。 剑身如月。 这一刻,流星赶月! 两者相遇之前。 漫天的飞雪里,忽然平地起风暴,狂风如龙卷,雪花飘忽不定,凄风怒号! 夜空下的冰天雪地中,红云翻腾,红蟒扑袭,弯月劈斩,流星似蝶,雪花飞溅,风暴席卷。 二十丈的红色巨蟒,本已瞬间到了李晔面前,却在突然之间,速度骤降万千,每进一寸,都显得无比艰难,直至几乎不动! 冰霜,覆盖了蟒头,又顺着蟒鳞,覆盖了蟒身;覆盖了长槊,又顺着李冠书的手臂,覆盖了身躯。 李冠书神色僵硬,双眸因为惊恐,而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浑身的毛发,都跟着身躯颤抖起来,他看到了李晔挥剑斩下,剑气逼人,瞬发瞬至,他肝胆欲裂,偏偏无从应对,他神魂出窍,张嘴欲喊,却偏偏发不出声。 这一刹那,他犹如一根木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泉之路,蔓延到他脚下! 只是一刹那。 弯月落下,流星纵横! 蟒灭! 槊毁! 剑气直至李冠书身前。 噗嗤一声,血溅七步。 李冠书倒飞而出,撞上百尺冰瀑! 冰瀑碎裂,身躯撞上崖壁,砰然作响! 剑气尾随而至! 百尺冰瀑,在剑气下,瞬间碎为齑粉,尽数化为雪花,当空激射,四下飞落! 所谓冰瀑,不复存在。 李冠书瘫软的身躯,泥巴一般颓然滑落。 这一刻,他心如死灰。 就这么败了? 被李晔这个后辈,这个二十年不能修行的后辈,击败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偏僻角落?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一日练气,两月之间,修为暴涨,速度快到这种地步? 谁能预料,这个府上没有高手坐镇的,没有人重视的年轻安王,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得到一个早已名动江湖的高手相助? 最不该发生的,是在这样的情况,自己像是一只没头苍蝇一般,冲了过来,与李晔捉对厮杀,不死不休。 李冠书想抬起头,瞪李晔一眼。 但他做不到,他已浑身无力,且四肢在冰霜中,正变得无比僵硬。 他是左卫大将军,上过沙场,有过血拼,立过功勋;他是皇朝国公,身份尊贵,地位显赫,曾受无数人敬畏;他走在这天下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是达官显贵拥簇! 但战败的落魄场景,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李冠书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死了,他还有那么多荣华富贵,没有来得及享受......美妾成群,珍宝盈室,良田千倾......这回的牛首山风波,不就是因他侵占旁人田产而起? 他才刚得到那些良田,那些良田,还没为他带来第一批财富...... 他怎么舍得死! 他突然很后悔,后悔怎么要到这牛首山来,趟这趟浑水。 他更加后悔的,是怎会要侵占方员外的良田,引发这一系列乱事...... 他想要活着! 只是,他已身不由己。 在瀑布上的溪流中,已经蓄积太久的溪水,至此咆哮而至,当空倾泻,飞流直下! 李冠书落在冰潭上,被瀑布清流撞击,四脚朝地,如死人一般,被卷了出来,他脸贴着清潭冰层,滑出来数步远! 这一路,鲜血铺地,显眼至极。 李晔缓缓飘落,手持长剑,步步走到李冠书身前。 李冠书抬起头,双目无神,犹如死鱼眼,嘴里不停吐着鲜血,身躯无处不在冒着血泡。 李晔举起卢具剑。 李冠书双目陡然一睁,一声低喝:“慢着!” 这一声叫喊,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他费力抬起头着李晔,满脸哀求,他遍体鳞伤、长发披散,狼狈不堪的看着李晔,可怜到了极点,他双手撑在冰层上却止不住颤抖,他浑身都在痉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尽是恐惧:“看在我们同是宗室的份上......你还是我侄儿......我有无数财富,都可以给你,我有许多宾朋,可以助你青云直上......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行不行......” “不行。”李晔道。 剑起。 血溅。 人头落! 世间再无邢国公! 李晔归剑入鞘,掠回石岸。 漫天雪花,至此方散。 于是冰潭复为清潭,绿林重焕生机。 山林在瀑布的水汽中,氤氤氲氲。 月光皎洁,清辉似歌。 李冠书的尸首,沉入清潭,又顺流而下,不知飘荡何处,如一节朽木。 唯独被鲜血染红的溪水,证明了那不是朽木,而曾是一具鲜活的身体。 宋娇从桃树上飘然而下。 她落下的时候,正有一瓣桃花落。 落在美人肩头。 第五十七章撩拨 在宋娇“易水寒”的压制下,李冠书仅是能够调动的灵气力量,就只有练气五层的水平,就更不必说,他每调动一次灵气,都要自伤己身,所以李冠书实力下降了很多。 而李晔经过方才一番实战,现在也弄清了三朵青莲,对自己修为之力的提升,如今的李晔,仗着龙气、青莲、卢具剑之力,再配合《紫气东来》的功法,对战修为比他高一品的修士,已经是全无压力。 如果对手没什么好的法器功法,他甚至可以直接碾压,以他现在练气四层的修为,哪怕是面对一般的练气六层高手,不说能够硬拼,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所以方才将李冠书斩于剑下,实在是半点压力都没有。 宋娇来到李晔身旁,好似初见一般,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 她那双仿佛随时,都春意荡漾的水亮眸子里,此刻流溢着不加掩饰的惊奇之色,她说话的时候,眼角含着笑意,啧啧赞叹道:“原本你向李冠书动手的时候,我还担心你来着,怕你被他的临死反扑所伤,实话说,李冠书使出‘九啸惊蟒诀’禁术时,我也怔了一下呢,若是你动作再慢些,我可就控制不住那红蟒了。” “而后李冠书向你讨饶,我也以为你会犹豫,至少会迟疑一下。没曾想数载未见,你竟已有了这等杀伐果断的性子,精湛出众的战技,还有你修炼的功法,那真是厉害得紧......袁天罡的传承,真就厉害到这个程度,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 李晔笑了笑:“宋姨的‘易水寒’才是真正厉害。”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娇的问题,等于是变相默认,这没办法,《紫气东来》的功法,这世界好像知道的人很少,他只能让袁天罡来背着个锅。 得了李晔的奉承,宋娇笑面如花,兰花指隔空点了他一下,妖媚道:“小色鬼的嘴可真甜。” 李晔暗暗汗颜,心说我什么时候就坐实了小色鬼的身份了,不过面对宋娇这样的尤物,他也懒得去争辩这些,索性调侃道:“若是嘴不甜,还怎么做色鬼?” 宋娇先是一怔,大抵是没想到,李晔会突然一本正经跟他插科打诨,随即咯咯笑道:“原来还是一只胆大的小色鬼,都敢跟宋姨耍嘴皮子了。” 宋娇如此妖媚,李晔舔了舔嘴唇。 他修行已经这么久,穿越后还没怕过谁,若是以前那个李岘之子,肯定对宋娇颇为敬畏,但李晔可没有敬畏之心,他嘿然笑道:“宋姨说我跟你耍嘴皮子,那岂不是宋姨也在跟我耍嘴皮子?真说起来,好像我并不亏啊!” 李晔舔嘴唇的模样,落在宋娇眼里,她哪里还能不明白这话的双关含义,顿时霞飞双颊,恼羞成怒,却又不愿承认老江湖的她,被李晔这个“愣头青”给撩拨了,平白失了面子。 于是,宋娇迈动两条弹性十足的大长腿,扭着不堪一握的小蛮腰,风韵十足的走到李晔面前,一张比牡丹花还要娇艳欲滴的脸,凑到李晔鼻子前,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双目充满“杀气”看着李晔,笑里藏刀:“花前月下,小色鬼莫不是色迷心窍了?要不要宋姨教教你,怎么才能把嘴皮子耍得好?” 宋娇“咄咄逼人”,李晔稳如泰山,他心说我可是万花丛中过,花叶沾满身的情场浪荡子,你跟我说这些,还这般做派,简直是对我男人身份的无视,当下二话不说,脑袋往前一凑,朝着那两瓣水蜜桃般的红唇,一下子就咬过去。 宋娇不愧是大高手,反应快得出奇,间不容发之际,她施展身法迅速飘退数步,这才没有被李晔得逞。 不过如此一来,美人是真的受了惊吓,气势上完全落了下风,败得彻彻底底,她睁大了晶莹剔透的眸子,不可思议的瞪着李晔,美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晔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她怒道:“你这登徒子,轻浮!” 得胜的李晔抬起下颚,洋洋自得,心说你修为是比我高,但也仅此而已,想撩我,你怕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栽的,见宋娇瞪着自己,李晔挤眉弄眼,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色鬼轻浮怎么能叫轻浮?” 也亏得是两人方才并肩作战一场,算得上是“一起扛过枪”,关系已经拉近不少,再加上宋娇撩拨李晔在先,也不好真的生气,这才平白让李晔有了这个“逞能”的机会,她心头虽然暗恨,却偏偏无计可施,自视甚高的美人,总不能威胁李晔,我要向你老子告发你吧? 美人心头纳罕:“这小鬼小时候唯唯诺诺,性子疲软得很,现在怎么这么强势了......安王没跟我提过这茬啊,难不成,这又是袁天罡的传承在作怪?也不对,没听说袁天罡那厮是个风流浪子啊,他的传承怎么会让人变成这番模样......” 花前月下,美人很尴尬。就在宋娇苦思怎么找回场子的时候,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隆隆雷声,好似有千斤巨石,正从山头滚下。 闻听这般动静,宋娇面色微变,再无跟李晔斗法的心思,凝神向彼处看去。 李晔若有所思的问宋娇:“南宫第一三剑破观后,有人迎上半空与其对战,那人是何等身份,宋姨可知?” 宋娇愤愤瞪了李晔一眼,还在为刚才的事不平,不过也仅此而已:“先前跟你提过,牛首关蓄养那池青莲,是终南山出的主意,关系到道门扶立某位枭雄——也就是黄巢,祸乱大唐根基的大局,这么大的事,终南山不会不派人来看护,你先前看到的那人,便是终南山门人,如若不然,南宫第一即便是‘步月三剑’斩完,以他的修为,也不可能被纠缠这么久,仍是没有取胜。” “打的确实够久。”李晔点头道。 宋娇冷哼一声:“牛首山道观里,还有一位不出世的老人坐镇,修为比许清丰更高,应该是这两人联手,才挡住了南宫第一。” “听宋姨的意思,这个南宫第一,很是厉害?”李晔又问,他虽然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但对钦天监知之甚少,那地方其实非常神秘,再者以他之前的情况,也无法接触到这样的高手,南宫第一的名字也只是有所耳闻而已。 “南宫第一。”宋娇看了李晔一眼,“你听这个名字,就该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高手,如果没有卓绝的修为,凭什么敢取名叫第一?” 说到这,不等李晔答话,她又撇撇嘴,不无讽刺道:“当然,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说到底,也就是个自恋成癖的家伙。” 李晔神色怪异,宋娇的话,明显前后矛盾,不过他也不难理解缘由,宋娇是现存的白鹿洞弟子中,最为出众的一个,她有这样的修为,还有那样的名声,当然不会甘居人下,难免对自傲到给自己取名叫第一的南宫第一,有些微词。 李晔于是附和宋娇道:“照宋姨这么说,这南宫第一,干脆给自己取名叫南宫天下第一算了,想做天下第一嘛,为何不痛快些?” 他这话当然满是嘲讽之意,但在宋娇听来,就觉得分外悦耳,美人当即露出笑容,看李晔的眼神,颇有欣赏之色:“南宫天下第一,他要敢真这么取名,我倒是服他了,哈哈......你这嘴可真是......” 宋娇知道李晔是在附和她,说这话也是让他开心,她刚想说你这嘴可真是甜,但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想到方才两人斗法的“不愉快”经历,条件反射般闭了嘴,又没好气的瞪了李晔一眼,改了下文:“毒得很!” 李晔哈哈大笑。 虽然在他看来,宋娇这话仍然有机可趁,但耍嘴皮子这种事,偶尔为之可以增添意趣,一个劲儿的纠缠就显得低俗且面目可憎了,所以没有多言。 他笑了两声,陡然止住,脸色微变:“坏了!我在这耽误这么久,也不知上官倾城和吴悠怎么样了!” ...... 上官倾城的情况很不好。 在南宫第一三剑破观造成的大地震中,为躲避漫天横飞的剑气与山石瓦砾,她和李晔被迫分离,好不容易挨过那场劫难,修为刚入练气的上官倾城,实力低微,又没有李晔那样的好运气,已是受了不轻的伤。 在玄武负碑的石像后,简单把伤口做了处理,上官倾城没有停留,她心里记挂着李晔的安危,便依照之前依稀的记忆,往李晔消失的地方追寻。 彼时道观已经大乱,墙体坍圮,屋毁路断,间或有山石滚落,而且到处都是受伤的三清观弟子,上官倾城虽然全力施展身份,仍是走得不快。 跑了一段路,没找到李晔,却发现有许多身着玄色星月袍的修士,从四面涌向三清观,上官倾城便被拦住,好在她没有身着道袍,对方在知道她的身份后,就没再理她,但是一路来碰到了好几拨这样的人,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直到她碰到李靖安。 身后跟着妇人随从的李靖安,一看到上官倾城,便满面笑容的迎了过来,询问她的情况和李晔的下落。 上官倾城不知李靖安与李冠书,已经勾结到一处,正在纳罕对方为何会完好无损出现在此处,心里想着,可能是被随从救了,听到李靖安的问题,如实回答了两句,忽然感到不妙,正欲抽身退走,已是来不及。 第五十八章一剑 上官倾城忽然感到不妙,正欲抽身退走,已是来不及,李靖安的随从,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此处是一条山道,有百十级石阶,一侧为山崖石壁,一侧为林木密布的陡坡,不知有多高。 上官倾城从山上下来,被李靖安挡住前路,那名妇人一跃而起,落在她身后,就完全隔绝了她的退路。 这副阵仗,让上官倾城悚然一惊,她沉下脸来,盯着面前面露微笑的李靖安:“李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此处光线并不明亮,但也并非不能视物,参天老树浓密的枝叶上,有碎片般的光华,不时落下,那是南宫第一与人交手产生的动静。 李靖安手持折扇,在胸前轻轻摇动,面上挂着阴测的笑意,这让他看起来既不风流儒雅,又显得阴沉怪异:“没什么格外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上官姑娘,你走不了了。” 他明明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直接,但偏偏要故作姿态,在李靖安看来,真正的大人物,是从来不需要把话说明白的,而真正的高手,说出来的话,也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李靖安虽然既不是大人物,也不是高手,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未来的大人物、大高手自居,所以他觉得他的姿态,应该跟普通人不一样。 上官倾城握紧横刀:“你要杀我?” 李靖安微微笑了笑,他的动作永远都是这么轻这么含蓄,他认为这是格调:“就算上官姑娘跪下来求饶,你今天也必须死。” 说到这里,李靖安忽然想到什么,于是他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上官姑娘愿意舍弃李晔那个废物,转投本公子麾下,那本公子也是会怜香惜玉的,毕竟上官姑娘是如此美艳动人......上官倾城,这名字真是没有叫错,像上官姑娘这样的美人,确有倾城之姿,说实话,若是就这样杀了你,本公子也有些舍不得呢。” “你做梦!”上官倾城咬牙切齿。 李靖安沉下脸来:“上官姑娘,本公子好心赏你一条生路,你休得敬酒不吃吃罚酒。李晔那个废物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袁天师的传承而已,你还真以为,他能反了天不成!” 上官倾城深吸一口气,正要拔刀,忽然心念一动,冷笑出声,充满嘲讽和同情的看向李靖安:“我明白了,你就是嫉妒殿下。殿下才智双全,先是看破了李冠书的阴谋,救了众人,后又布下棋局,引得卫天河留下罪证,得到大家的感激,而你,什么都没有做到......你眼红殿下被大家尊敬,成为大家眼中的英雄,而你就像个喽啰一样,只能站在一旁,没有人理会!” 上官倾城站直身躯,看李晔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可怜虫:“李靖安,之前在长安的时候,大家都说,你是这一代宗室子弟中的第一天才,你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但是现实给了你棒头棒喝,这回牛首山之行,事实已经证明,跟殿下一比,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想要我背叛殿下,以显得你比殿下厉害,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我上官倾城,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绝不会向你这种.......蝼蚁,低头!” 李靖安顿时怒不可遏,脸上的伪装再也持续不下去,被戳中心事的他,双目通红脸色狰狞,发出一声怒吼:“你找死!” 他一步踏出,练气四层的修为,勃然爆发,激荡的灵气,让他衣袍鼓荡,掌气转瞬就到了上官倾城面前! 上官倾城神色平静,她拔刀。 刀未出鞘,李靖安一掌先至,拍在她肩头。 上官倾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毫无惧色,双目决然,决然拔刀。 只是在李靖安的修为压制下,横刀怎么也拔不出来。 李靖安目光凶狠,如一头毛发竖张的野狼,他盯着上官倾城:“你连刀都拔不出来,还怎么跟我斗?拿什么跟我斗?” 他深吸一口气,杀意毕现:“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跪下来,给我磕头,痛骂李晔那废物,我就给你一个投靠我,活下去的机会!” “做梦!”上官倾城牙关紧咬,随着这两个字喊出,全身修为之力,忽然猛地爆发,噌的一声,横刀被她拔了出来。 她举刀,向李靖安当头劈斩而下!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等你死了,我会再杀了李晔,让你们在黄泉路上团聚!”李靖安怒发冲冠,修为之力再无保留,一拳向上官倾城轰去。 “住手!”就在这时,一道七彩琉璃光,闪电般击了过来,挡住李靖安的拳芒。 吴悠从石阶顶端,踏空而下,转瞬到了上官倾城身旁,她收回双环,面色不善盯着李靖安,怒斥道:“李靖安,你疯了不成!竟然对晔哥哥的人下手?!” 李靖安怒火不减:“郦郡主,我奉劝你最好让开,今日我非杀她不可!” 吴悠柳眉倒竖:“李靖安,你最好说清楚,你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杀她,就算我不出现,晔哥哥知道了这件事,也必定将你扒皮抽筋!” “住口!”李靖安怒火更甚,“李晔那个废物,一个练气三层的蝼蚁,就算我杀了他的人,他又能拿我那怎么样?!他敢对我怎么样?杀了我吗?哈哈哈哈!他有这个实力吗?有这个胆量吗?!” 吴悠沉下脸来,她正想说什么,李靖安的随从,已经回到他身旁,对他轻声耳语了几句,大意是让他大局为重。 李靖安目光闪烁几下,终究是控制住了怒气,硬邦邦的对吴悠道:“我实话告诉你,南宫第一今天之所以能来,是邢国公请动了他!邢国公是皇朝大员,更是韦公左膀右臂,他有多么大的势力,想必郦郡主现在应该了解了。南宫第一既然到了,三清观的谋反之名,便不难被坐实。也就是说,我们此行前来,查探山村被祸害一事,真相已经很明显!” 李靖安目光凌厉了几分:“所以,李晔那个废物,查到的所谓事实,根本就不存在——邢国公不允许它存在!现今,我已经跟邢国公达成协议,接下来,只要你们也接受这个‘真相’,邢国公会补偿你们,不会让你们失望。” 李靖安最后道:“我们此行到牛首山来,为的是通过考核,顺利出仕。既然如此,没必要节外生枝,与邢国公交恶。只要我们帮了邢国公这回,我们出仕,他会尽力相助,帮我们谋取更好的实权官职。个中利弊,郦郡主应该懂得权衡!” 听完李靖安的话,吴悠和上官倾城都怔了怔,片刻后,前者怒道:“卑鄙!你们休想,这件事不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她那名随从老者,就走到她身后,对她轻声耳语道:“邢国公势大,如今的朝堂,是韦公当权,咱们没必要跟他们死磕。我们说出真相,哪怕是扳倒了邢国公,也会得罪韦公,这对郡主和驸马日后的仕途不利,这回只要能得到我们想得到的就行......郡主以大局为重......” 吴悠和李靖安的随从,不仅是来保护他们的,遇到这样的事,以他们的阅历,也会帮助年轻的吴悠和李靖安,做出该有的选择。 “这不可能!真相明明已经被晔哥哥查明,功劳是他的......”吴悠转头对老者怒目而视,“而且,我也不信他说的话!” 李靖安扬起下颚,智珠在握:“郦郡主,我的话,字字属实,你若是不信,只需要稍等片刻就行。“ 他说到这里,露出残忍的笑意:“想必天亮之前,邢国公,就会提着李晔那厮的人头归来......” 吴悠还想说什么,却被老者拉住:“郡主切勿意气用事,否则老奴无法跟驸马交代......” 上官倾城一见这阵仗,就知道局势已坏,而且李晔凶多吉少,让她悲愤莫名,再也坐不住,举刀冲出,向李靖安一刀斩下:“我先杀了你!” “找死!”李靖安冷笑一声,“郦郡主,李晔得罪了邢国公,今夜必死无疑,他的这个随从,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我劝你不要拦我......” 说着,李靖安狞笑轰出一拳,练气四层的修为毫无保留,顿时拳劲如风,吹断了无数林木枝叶,直奔上官倾城面门! “住......”吴悠一步踏出,就要出手,却被老者一下子就给拉回去。 李靖安这一拳轰出,拳芒长达丈余,形成一个偌大的气拳,映亮了石壁山林,直奔上官倾城面门,以他练气四层的修为,这一拳若是轰到上官倾城,后者绝无活命的可能! 眼看拳芒已经到了上官倾城面前。 吴悠被老者拉住,已经来不及出手,她又气又急,朝上官倾城大喊:“快退!” 上官倾城眼神决然。 双手握紧横刀,毫无后退之意。 她知道她必死。 就算她退了,也逃不掉。 与其做个逃兵而死,不如持刀战死。 这一刻,上官倾城决然赴死。 她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往后再也不能跟在李晔身旁。 那真可惜。 李靖安说李晔今夜必被李冠书斩杀,上官倾城不信。 她相信,李晔一定能够从李冠书手下逃走,活着回去。 从太玄顶开始,李晔已经创造了一连串奇迹。 上官倾城相信李晔,哪怕全世界都不信李晔,她也信。 所以当气拳临面,映亮她白皙的脸,嫣红的唇时,她只是在心里默念:“殿下,一定要活下去......不要为我报仇!” 为她报仇,就会交恶李靖安的父亲恭亲王,上官倾城不希望李晔那样做,因为现在的李晔,在长安城,本就是“举目无亲”,她不希望李晔为她,再多竖一个敌人,增添许多麻烦。 临死这一刹那,上官倾城心绪平和,她嘴角微动,甚至笑了一下。 作为李晔的战士,她为李晔战至最后一刻,没有辜负李晔。 “混账!”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那喝声是如此响亮,犹如惊雷,可想而知发出声音的人,愤怒到了何种地步。 众人循声望去。 有一人,从石壁对面的陡坡下,突然跃起。 圆月在他背后。 他双臂张开,一手持剑,身躯如雁,气质若仙! 他出现的如此突然,就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伴随着他的怒喝,长剑高举过顶,轰然劈下,一道青色匹练,瞬间当空斩落! 李靖安轰至上官倾城面前的拳芒,被匹练斩中,竟然毫无悬念,干脆利落当空破碎、消散! 青色匹练犹有余势,斩在石壁上,轰的一声巨响,石粉四溅,烟尘团起,整个崖壁都跟着抖了一下! 烟尘下,石壁上,留下一道宽达三寸,深过三尺,长逾一丈的沟壑! 这道沟壑,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他们怔怔望着那道沟壑,尽皆无言。扪心自问,换了他们自己,能否接住这道剑气。 答案很明显——不能! 即便是吴悠和李靖安的随从,也没有把握,能接下这样一剑! 李靖安愣在那里,看着那道沟壑,恍然失神。 这一剑,太强! 来人,是高手! 真正的高手! 他是何人? 众人愕然旁顾,想要看清那人的面目。 莫不是南宫第一到了? 除了南宫第一,这牛首山上,还有谁,能斩出如此威力的一剑? 可南宫第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救上官倾城,而且还发出那样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众人眼前,是被剑气波及,碎为齑粉,当空飘落的无数枝叶! 那人,背对圆月,踏叶而来。 —————— 本来打算昨天三更,然后在三更的时候,祝大家国庆快乐的,然后...没有第三更...大家国庆快乐。 感谢123安的春天的万赏。 感谢毒蛇兄、冷月洛枫、horse7tiger、旧友丶1987、再见别在贱了、外星飞碟g、刀青山、zhumengsang、池夕jijin的捧场月票和众兄弟姐妹的支持。 第五十九章强悍 那人背对圆月,踏叶而来,衣袂若燕。 看清此人面目,石阶上的人,莫不是双目睁大,满脸不可思议,一副看到江河倒流,时光回转的模样,他们太过震惊,以至于嘴都张开。 但他们的嘴张得再大,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关于此人的身份,他们有过太过猜测,南宫第一,许清丰,某位不知名的江湖高手,甚至是李冠书......都在他们的猜测范围内,如果是这些人出现,他们虽然也会震惊,但不会震惊到这种说不出话的程度! 那人腾空而起,从圆月上斩出一剑,像是从月宫降临的仙人,那一剑的风华,是那般耀眼,那一剑的威力,是如此骇人,怎么可能是这个人? 李靖安连连后退,头摇得像是拨浪鼓,眼神中充满惊悚,这一切都表明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直到后背靠上石壁,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几乎要扇自己一巴掌,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在场所有人,唯有上官倾城是镇定的,她看着那人踏叶而来,降临她面前,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震惊,没有惊恐,没有不可思议,有的,只是欣喜,重逢的欣喜,这让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比那轮皎洁圆月还要美。 只有上官倾城自己知道,在青色匹练击碎李靖安的气拳,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的那个刹那,她就肯定了,救她的人,只能是他。 只有他才会救他,如此及时的救她。 因为他们曾今并肩作战,他们是战场上的同袍! 在所有人扭头看向圆月前的那人,想要看清对方的面目时,上官倾城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那一刻她就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年轻的安王就到了她身边。 上官倾城竖握横刀,抱拳下拜:“殿下恕罪,末将没能护卫殿下左右!” 她的身躯还未拜下,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她面前的安王,此刻眉目肃杀,但看她的眼神,却是无比柔和。 比眼神更柔和的,是安王的声音:“你没事,我没来晚,这就好。” 上官倾城抬头,看到安王正注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关切之意,关切之外,是一丝轻松,透过那丝轻松,上官倾城仿佛感受到了,安王一剑救下她之后,内心松的那口气。 没有人能体会这一刻,上官倾城的心情,她眼眶瞬间红了,只觉得浑身充满热流,烧得她要落下眼泪。 这个前一刻还神色决然,提刀慷慨赴死的巾帼将军,此刻竟然忍不住要流泪。 李靖安、吴悠,还有他们的随从,凝视着近在眼前的安王,听到他和上官倾城的对话,不管他们能不能够接受,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都只能承认,斩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的,的确就是两月前还不能修行,二十年没有丝毫修为的李晔! 承认之后,震惊却没有消失,他们看着突然出现的李晔,如仙人一般降临的李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能说什么? 这个在长安城,还碌碌无为的年轻人,这个在罗坪村,还只有练气三层的安王,忽然间就成了真正的高手,众人能说什么? 吴悠看了李靖安一眼,眸子里满是嘲讽意味,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不是笃定晔哥哥会被李冠书杀死吗,现在他怎么完好无损出现了? 触及到吴悠的眼神,李靖安不由得神色一僵。 是啊,李晔出现在这里,那李冠书呢? 难道说,李冠书没有找到李晔? 可李冠书有练气六层的修为,感知力强大,在这并不太大的牛首山中,又怎么可能没发现李晔? 李靖安无法多想,也不愿多想,难不成,还要他在此时认为,李冠书被李晔杀了不成? 那也太荒唐了! 随着一名紫袍女子出现在树梢上,于月色下卓然而立,众人终于回过神。 吴悠想到,自己方才没有能及时救援上官倾城,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她看了李晔一眼,惭愧的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捏着衣角走到李晔面前,抬头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李晔摆手打断。 “没事,我不怪你。”李晔宽慰吴悠,他当然不会怪罪她,方才的形势千钧一发,上官倾城出手突然,她又在第一时间被她的随从拉住,错过了那个瞬间的时机,再要出手就来不及了。 说着,李晔看了吴悠的随从一眼,眼神冰冷,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杀机。 老者清晰感受到了李晔的杀气,那是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的杀气。 老者低眉敛目,没有说话,作为吴弘杉的心腹,他的行为是为了吴弘杉着想,自觉问心无愧,而李晔是皇朝亲王,以他的身份,自然也无法怒目相对。 至于别的,也没有别的了,李晔虽然目露杀机,但老者不认为,李晔真会对他动手,他毕竟是驸马府公主第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李晔还真能杀他不成? 李晔看罢吴悠的随从,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李靖安身上,眼神更加冰冷,犹如亘古不化的冰雪,更胜无间地狱的幽冥鬼火。 李靖安察觉到了李晔的杀意。 李晔先前一剑的余威还在,李靖安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但一步退回后,李靖安就升起一股浓烈的耻辱之感,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怎能被李晔吓到?他自认不输给李晔,甚至比李晔还要强,又怎甘在李晔面前示弱? 就算他无法接下李晔那一剑,但他还有妇人随从,对方可是练气五层的高手,总不会比李晔弱吧? 更何况,他还是恭亲王之子,李晔又敢拿他怎么样? 他只是要杀上官倾城,毕竟没有得手,而且对方也不过就是个随从而已,跟他们这些宗室子弟一比,屁都不算。 李靖安马上又前踏一步,梗着脖子迎上李晔的目光,硬气道:“安王,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还想对我动手不成?” 李靖安丝毫没有愧疚之心,这让李晔心头怒火更甚,所以他的眼神更冷:“你觉得我不敢?” 李靖安冷冷道:“安王,你虽然因为袁天师的传承,而突然变得很强,但你也不要以为,就此你就能胡作非为了!三清观想要庇护你们,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南宫第一,三剑破观了?实话告诉你,南宫第一就是邢国公请来的!你我都是宗室子弟,应当知道,个人实力,终究敌不过党羽势力!我跟邢国公已经结盟,你此时若是伤了我,邢国公也不会放过你!” “邢国公?”李晔哂然。 “不错!”李靖安扬起下颚,傲慢无比,既然他不能对李晔低头,索性把姿态做足,“安王,莫说你还没出仕,就算你日后出仕了,想要在官场混下去,难道还能罔顾邢国公、韦公的势力?” 李晔看白痴一样看了李靖安一眼:“邢国公,已经不存在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动了。 因为他不想再废话。 “你说什么?邢国公不在了?这怎么可能?你难道要说,是你杀了他?哈哈哈......这笑话可真好笑!”李靖安一边嘲笑,一边连忙抽身后退,招呼自己的随从:“李晔你真是疯了,竟敢对我出招!动手!” 妇人从李靖安背后跃起三丈。她眉目肃然,全然没有李靖安的轻松,眼眸里满是凝重之意,第一次出手,就拼尽全力,使出了绝招:“百杀夜鹰!” 妇人人在半空,双刃挥动,身周顿时飞出百只灵气苍鹰,齐齐向李晔飞扑,而她本身更是灵气环绕周身,形成一只长达一丈的巨鹰,以双刃为鹰爪,向李晔袭来! 这声势,不可谓不浩大,这实力,不可谓不强悍。 李靖安在后面疯狂叫嚣:“李晔,就算你再强,能从我手中救下你的随从,但你敢跟我的随从硬拼,就是死活一条!有种你就别退,我李靖安才算服你!” 前奔中的李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之意,他挥出一剑。 一剑,三丈青芒,对着妇人,当头斩下! 剑气生莲。 百只苍鹰,被剑气斩中,悉数破碎! 剑气直达妇人头顶! 妇人发出一声尖叫,举起双刃迎击。 叮当! 双刃飞出。 剑气斩中妇人身躯。 巨鹰消散。 妇人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飞出去,撞进林木中,一阵窸窣猛响,也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枝,跌入林木中,一时没了动静。 这一幕落在李靖安眼里,让他目瞪口呆! 他在心底呐喊,这不可能! 李晔就算再强,在三清观又突破修为,顶多也就是练气四层,他的随从,怎么可能连李晔一剑都接不了?! 这一刻,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烧。 他方才还在嘲讽李晔,但是一招之间,他的随从就落败! 李晔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李靖安没有见过,李晔在罗坪村,以步步生莲的剑式,瞬杀七人。 李靖安更不可能预料到,李晔已经杀了李冠书。 他对李晔的实力,一所无知。 李晔可不管这些,一剑斩飞妇人,已经到了李靖安面前。 李靖安惊恐的双股颤栗,他发出一声惊叫,连忙一拳轰出:“虎啸灵拳!” 他的拳芒一阵暴涨,达到两丈,形成猛虎身形,那猛虎张牙舞爪,露出獠牙,向李晔扑去,气势骇人,仿佛要将李晔撕碎! 李晔面无表情。 连不屑的表情都懒得有。 一剑斩下。 灵气破碎,猛虎消散! 李靖安吐血倒飞出去,掉落在石阶上,又如坛子一般,从石阶不停向下滚落! 李晔跟上,再一剑。 “嗷!”李靖安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百忙中”伸手一抬,衣袖里飞出一面青铜色大盾,护在他的面前,却是他的保命法器! 剑至。 咔擦一声。 大盾裂开一道口子,瞬间退回到了李靖安的衣袖。 世间法器,有几个能硬撼卢具剑? 李靖安滚落石阶下的平台,已是鼻青脸肿,头发散乱,狼狈不已。 李晔提剑而至。 这一刻,勉强爬起来的李靖安,看到李晔冰冷的眼神,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 眼见李晔一步步走来,感受到李晔的杀意,李靖安慌忙后退,心惊胆颤,几乎想要哭爹喊娘! “别......安王殿下,是在下鲁莽了,安王殿下,别动手......”李靖安哭丧着脸,再也顾不得什么自尊,再也维持不了所谓的姿态,他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只剩下苦苦哀求。 李晔到了李靖安面前,收了卢具剑。 李靖安以为李晔要放过他,顿时大喜:“安王殿下......” “这一掌,我替倾城还给你。”李晔一掌击出,轰在李靖安胸口。 李靖安听到李晔的话,吓得肝胆欲裂,眼看着李晔一掌拍来,却根本闪躲不及,这让他在被击中之前,就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噗嗤一口老血喷出,李靖安的身子再度倒飞出去。 他飞出去几丈远,撞断一棵松树,最后整个身子,都挂在断裂的树枝上。 “这一刀,倾城没斩下的,我替他斩!” 李晔走到李靖安面前,向后伸出手,隔空一抓。 噌的一声,上官倾城的横刀出鞘飞来,被李晔握在手中。 一刀斩下! 第六十章惊蛰 李晔斩下这一刀时,吴悠等人无不是瞪大双目。 眼见寒冷刀锋落下,李靖安更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大喊:“安王饶命!” 噗嗤一声,刀锋入肉,在李靖安身前,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刀劲让李靖安从树梢上坠下,脸朝地面扑倒在泥土上,浑身痉挛四肢颤抖,犹如旱地鱼儿一样,大口呼着粗气。 重伤。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密林间传来,李靖安的那名妇人随从,嘴角犹有血迹,双目已是猩红,如同着魔一般,不管不顾向李晔飞扑过来。 “我杀了你!”妇人并指成剑,全身灵气勃发,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柄利剑。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李晔冷哼一声,“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一刀斩下。 以身为剑的妇人,还未冲到李晔面前,就被李晔刀气击中,半空中浑身血雾爆闪,在短促的惨叫声中落地。 落地后,便成了一个血人,再无半分声息,唯有双目凸出。 李晔收了横刀,再没看趴在地上的李靖安一眼,负手登上石阶:“回去告诉恭亲王,若是他不懂得教子之道,下回再让你挡我的路,就不是杀你一个随从那么简单了。” 捡回一条命的李靖安,扑在地上艰难抬头,望着李晔远去的背影,心中已是忘了仇恨,只有侥幸生还的庆幸。 唯有真正面对过李晔的剑气,才能切身体会到李晔的恐怖,只有真正凝视过李晔的眼神,才知道那里面的杀机绝非虚假。 此时的李靖安,只想快些离开这里,离李晔远些,越远越好。 李晔没有杀李靖安,自然有他的考虑。 他虽然杀伐果断,却不是没脑子的愣头青,他手里又没有恭亲王的把柄,李靖安也没有亲自动手要杀他,这回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然杀了李靖安,或是废了对方的修为,就会担一个宗室子弟自相残杀的罪名,宗正寺那里不好交代不说,日后恭亲王也非得跟他不死不休。 如今他羽翼未丰,还没到处树立死敌的打算,这跟对付李冠书李曜父子是不同的。另外,今夜他斩杀李冠书,彼时并无旁人在场,事后他打死不承认,至少没人能在明面上,指摘他的不是。 重伤李靖安,斩杀他的随从,这个教训已经给的足够。 看着李晔拾级而上,吴悠的随从老者,微微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对方。现在他终于认识到,他先前错看了李晔,对方的杀伐果断,远超他的意料。 老者幡然醒悟,方才李晔看他的眼神,充满杀气,绝对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对他起了杀心。李晔能杀李靖安的随从,自然也能杀他——石阶前躺着的妇人尸体,已经无比雄辩的说明了这点。 老者暗暗心惊的同时,心头也是一片苦涩,李晔之所以重伤李靖安,斩杀那名妇人,直接原因便是为上官倾城出头,老者偷偷看了上官倾城一眼,那不过就是个刚入练气的修士罢了,修为低得可怜,而且本身身份并不显赫,更没有什么家世可言,但李晔偏偏就是为她而怒,伤了李靖安杀了妇人,不惜与恭亲王结怨,护短到这个份上,实在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由是老者也明白了一点,日后若不是情非得已,万万不能得罪李晔身边的人,尤其是这个上官倾城,今天上官倾城并未受太大的伤,就引得李晔如此盛怒,日后若是真害了这些人,还不知要承受李晔多大的怒火,惹下多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老者不禁暗自叹息一声,作为吴悠的随从,驸马府公主第的门客,他的身份跟上官倾城差不多,眼见上官倾城跟了这样一个维护自己人的主子,老者也不由得有些眼红,暗叹一声同遮不同柄,同人不同命。 眼红上官倾城的,不仅是老者,吴悠也是一样,她暗自嘀咕道:“晔哥哥这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了?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 不过吴悠很快就想明白,李晔对付李靖安,也不全是为了上官倾城,所以很快就释然不少,她自我安慰道:“晔哥哥是要做大事的人,当然要维护自己人了,这并不奇怪......” 自我说服很有效,豆蔻年华的少女,很快就笃定了这一点。 上官倾城不知道吴悠和老者的心思,她已经感动的一塌糊涂,看着李晔的双眸,星海般灿烂,就差没有往外冒星星了。 李晔将横刀递还给上官倾城,对吴悠道:“今夜牛首山大乱,其他宗室子弟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无论如何,要先找到他们,然后才好一起回长安。” 他这正说着话,宋娇已经从枝头飘了下来,正好落在上官倾城旁边,眉眼妖媚的女子,拉起上官倾城的手,咯咯娇笑道:“殿下,看你把人家感动的,脸都红到了耳根,连手也发烫了,只怕是已经芳心暗许。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殿下可莫要辜负了娇娘子啊。” 李晔没理会宋娇的打趣,这婆娘先前在瀑布前吃了亏,这是想找回场子:“这是一位.......嗯,江湖高手,暂时投靠了我,算是我安王府的门客了。” 宋娇身份敏感,所以之前就和李晔约定,这回去长安不能暴露身份,好在她本就精通易容术,只要不动用“易水寒”这样太有标志性的功法,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察觉,先前李晔能认出她来,也是她没有掩饰自己气质的缘故。 宋娇突然一闹,上官倾城白皙的脸愈发娇艳欲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她是个直性子,不善打嘴仗,正无地自容,听了李晔的解释,这才忍住拔刀把宋娇砍翻的冲动。 吴悠的反应比较直接,一脸惊奇的拍手,不无惊艳与雀跃:“好漂亮的姐姐!” 众人相互见过,也不多作逗留,一道去寻找其他宗室子弟。 好在宗室子弟都不是软柿子,有随从看护不说,还有保命法器,而最弱的李芨已经被淘汰,所以这场地震虽然杀伤了不少三清观弟子,这些宗室子弟倒是没什么大碍,接连被联系上。 众人汇聚之后,来到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平台,顶峰上的天空,南宫第一还在跟人交战,只不过对手不是两个,而是一群,也亏得是这样,他们才一直打到现在,不过在众人开始好整以暇观战的时候,战斗已经落下帷幕。 帷幕落下的方式,是破观三剑再现。 三剑斩出,三道惊雷之音凭空炸响,三道十丈长的青色匹练落下,围攻者便被斩得七零八落,下饺子一般从半空落下,瞬间伤亡过半,余者见势不妙,纷纷抽身就逃。 不过南宫第一也没追,估计是打到现在,他自己也累得够呛。 “云雷落地知惊蛰,三剑当归唯步月。”宋娇抬首望着星海下的盛景,眼眸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焰,“惊蛰剑,步月功,的确是名不虚传。老娘若是再年轻几岁,这时候就冲上去跟他战上了。” 言罢,约莫是觉得有些失言,宋娇自嘲一笑,对李晔道:“南宫第一这厮,虽然口气大得没边,到底还是有实力的,他手中的‘惊蛰剑’,位列天下十大名剑之一,而这‘步月功’,更是他自己所创。” “当年南宫第一闭关数载,创出‘步月功’之后,便前往长城古北口试剑,当时恰逢草原蛮子南下打草谷,有一股数千骑的骑兵,偷袭古北口关隘,被他撞个正着,这厮便拔剑出鞘,单人跃过城墙,向数千骑挥了三剑。” “传闻南宫第一挥剑的时候,也如方才这般,天降惊雷,剑气当空斩下,深入骑兵大阵,直达百步,百步之内,人马俱碎。三剑过后,骑兵阵中出现三道剑气沟壑,整个阵型被分割成四块,杀伤八百有余,一向以勇武无惧著称的蛮子骑兵,哭声震天,连古北口关隘的城墙都没摸到,便仓惶退走。” “古北口一役,南宫第一一战成名,此后便有了这句称赞:云雷落地知惊蛰,三剑当归唯步月。说的便是‘步月三剑’之后,千军万马也只得乖乖归去。” 说完这些,宋娇嫣然一笑:“不过嘛,这厮虽然修行天赋出类拔萃,但脑子并不好使,修炼之外的事,可谓是一窍不通,这回之所以出现在牛首山,估摸着也是被李冠书忽悠了......” 宋娇的话还没说完,当空一道长虹砸落,在众人不远处砸出一个深坑,惹得烟尘四起。 烟尘还未散去,一个身着白袍,面如冠玉,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便提剑走了出来,他瞪着一双并不大的小眼睛,怒气冲冲,仿佛这世界欠了他许多钱,看到李晔等人,开口便是质问:“你们谁看到李冠书那混球了?叫他出来,我要宰了他!” 李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他看了看暗自得意,一副我没骗你吧表情的宋娇,伸出大拇指,报以果然如此的眼神。 第六十一章尾声 事后李晔等人才知道,南宫第一出现在牛首山,闹出三剑破观的动静后,终南山道门便有所察觉,因为记挂着那池青莲,所以派了高手前来,这才有南宫第一被围攻多时的场面。 “见过安王殿下。”南宫第一看到李晔,收了剑上前来见礼,其余众人他就只是拱手了事,随即开始大吐苦水,“李冠书这混球,跟我说三清观的道士,抓捕了来牛首山参加考核的宗室子弟,意图造反,让我来配合他救出你们。” 吐了口血水,南宫第一继续道:“本来萝卜大点事,三清观看到我南宫第一,那还能不吓得尿裤子?孰料一交上手,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老子三剑斩完之后,竟然还有个练气高段的老不死上来挑战——这三清观什么时候有了练气高段的修士?” “这也就罢了,那老不死我随随便便就能摆平,可不等我摆平,竟然有练气高段的修士,接连杀了过来,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蒙着脸,跟强盗一个德行,还有那终南山成名十多年的四剑客,最后竟然也来了——他们以为蒙着脸,我就认不出他们了?这帮混账,竟敢对我出手,老子招他们惹他们了?以下犯上,这是要造反啊!” 南宫第一越说越生气:“要说这牛首山的水不深,傻子都不信,偏偏李冠书这混球,从开战伊始就不见踪影,根本没来跟我汇合。虽然老子不需要他帮忙,但他不出现是个什么意思?他娘的,打到现在,我都没弄清楚,这牛首山到底出了什么事,终南山的高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见面就要跟我不死不休?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图个什么?就不怕钦天监灭了他们?” 说到这,南宫第一想起了“正事”,问李晔:“安王,你可看到李冠书了?” 李晔听罢南宫第一的话,面上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心里哭笑不得,牛首山毗邻终南山,后者出动高手前来,自然是以为南宫第一发现了那池青莲,想要图谋那池青莲,故而前来阻止,大战激烈,理亏的终南山修士无暇解释什么,也不会解释什么。 最终的局面,当然是南宫第一以一敌多,给李晔钻了空子,如此说来,李晔还应该感谢南宫第一,没有南宫第一的憋屈一战,就不会有李晔的大机缘。 想到这里,李晔再看南宫第一,顿时觉得亲切起来:“孤王并未见过邢国公......” 他回头看了众宗室子弟一眼,他们自然也都摇头,表示不知李冠书身在何处,吴悠心头倒是有些疑问,毕竟李靖安跟她说过,李冠书会找李晔的麻烦,不过此时她当然不会说什么。 “等我找到李冠书这混账,一定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南宫第一怒气不减,咬牙切齿。 他原本是带着钦天监的新人,去西北灵州历练完毕,正在回长安的途中,恰好经过鄠县,被李冠书察觉到,就拉到这里来蹚了浑水。 南宫第一相信李冠书这位朝堂大员的人格威信,再者三清观造反这样的事,他也不信李冠书会骗他,加上李冠书把宗室子弟的处境,渲染的十分危急,南宫第一这才果断赶来,结果就是轻信于人,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也亏的是南宫第一修为高绝,实力强横,若是换了旁人来,又哪里能在终南山众高手的围攻下,保全性命,还打退对方? 南宫第一怒气冲冲要收拾李冠书,这副模样落在李晔眼里,让他感觉格外奇妙,李冠书死在了他手里,也算是变相为南宫第一出气了——先是南宫第一帮李晔拖住了终南山高手,后是李晔帮南宫第一杀了人,虽然这件事可能永远无法说出来,但两人也算是并肩作战,互相帮助过了。 李晔含笑看着盛怒的南宫第一,愈发觉得对方顺眼起来。 宋娇没多看南宫第一,这个在修炼上颇有胜负心的女子,怕她看对方看得多了,会忍不住出手,刚才对方三剑斩落数名高手,一举奠定胜局的场面,可是让她有些热血沸腾。 无论如何,大事已经落下帷幕,这回的牛首山出仕考核,对众宗室子弟而言,可谓是惊吓连连,如今南宫第一就站在面前,这些久闻其名,素知其威的宗室子弟,相继安下心来。 替大唐皇朝执掌天下道门,曾今辉煌一时,如今随着皇朝威严一同没落,但余威犹存的钦天监,在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里,依然扮演了庞然大物般的角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南宫第一。眼下,李晔站在众多宗室子弟前面,和南宫第一、宋娇等人,一同矗立在夜空下的平台上,沐浴山间清风,眼看那黑色的天空渐渐放亮,眼看那耀眼的星辰渐渐隐去,眼看那启明星独自在东天显眼,眼看那曙光浮现红日露头,照亮群山之巅的淡淡雾云,这一刻,紫气东来。 李晔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我去找李冠书那混账了!”南宫第一向李晔告辞。 随着半空中大战休止,再无灵气刀剑一般波及牛首山,三清观消停下来,山野与道观中,身着玄色星月袍的钦天监修士,与身着各色道袍的三清观弟子,或是在靠墙疗伤,或是在席地休息,或是在四处巡视,晨阳洒落废墟,照亮他们的面庞,记下了他们的茫然。 最终,钦天监修士在溪水中,找到了李冠书的尸体。南宫第一赶过去,看到从水中捞起来的李冠书,眼神有些迷茫。因为尸首分离的缘故,为了确认李冠书的身份,钦天监颇费了一番周折。 终南山的高手都已在昨夜逃散,受伤的也被同伴带走,并未留下什么罪证。听说钦天监的修士说,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的身影,是在瀑布前那座毁坏的莲池前,对方怒火冲天,以至于有人一剑斩塌了桃树前的庐舍。 这日午后,休整了半日的宗室子弟,在南宫第一的亲自“护送下”,离开了牛首山,他在三清观留了一些人手,准备等长安派人来之后,交接善后事宜。 李晔等人回到长安后不久,有关邢国公李冠书嫁祸三清观造反,而三清观又的确在密谋造反的消息,不胫而走,于是有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个中过程,在市井间流传开来,并且演化出多个惊心动魄的版本,未及一月,此事已经传遍大半个大唐天下,引起一片哗然。 第六十二章风云(1) 装饰素雅,没有丝毫奢华之气,但古色古香的客厅内,同平章事王铎,正在与人对坐饮茶,在旁煮茶的茶博士,也不是身姿曼妙的女子,而是一名老仆。 坐在王铎对面的中年男子,四十出头的模样,举止有度,身上兼有武将的勇武之气,与儒士的文雅之风,这便是皇朝赫赫有名的大将,与李岘并称为皇朝双壁的,右金吾大将军高骈。 “这么说来,李冠书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高骈饮一口茶,轻笑一声。 王铎满面春风,皱纹里都带着笑意,这位老人看起来格外高兴:“岂止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简直就是给自己挖了一座坟墓。” 高骈目光深邃:“可这座坟墓,起初他并不是给自己挖的。” 王铎放下茶碗,悠悠叹息:“邢国公与安王结怨已深,但凡有丝毫机会,都不会放过。” 高骈转了一下茶碗碗沿,忽又放下,看着王铎:“当日安王是怎么活下来的?李冠书又是被谁所杀?” “南宫第一大战群雄,牛首山乱成一锅粥,宗室子弟四下避难,谁也不知安王是如何幸免于难......事后,据安王所言,他并未碰见李冠书。”王铎徐徐说道。 高骈冷笑一声:“李冠书亲自上了三清观,若是连安王都寻不到,也未免太过饭桶。” 王铎说道:“邢国公当然不是饭桶。” 高骈又道:“李冠书虽然只有练气六层,能杀他的人不少,但敢杀他的人,却不多。” 王铎忽然道:“安王从牛首山归来后,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高骈问:“什么样的人?” 王铎面色怪异:“一个看不透的人。” 高骈皱了皱眉:“这个人能杀李冠书?” 王铎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也未曾见过此人。” 高骈沉默下来。 碗中茶水已冷,茶博士为两人换上两盏新茶,王铎品了一口,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颇为怪异。恭亲王世子重伤,且随从陨落。” “哦?这是为何?”高骈眉头一挑,来了兴致。 王铎却是苦笑:“恭亲王府,并无只言片语传出。” “如此说来,此事被下了封口令。”高骈端起那盏新茶,递到嘴边,顿了一顿,复又放下,问王铎:“此事蹊跷。郦郡主怎么说?” 王铎摇摇头:“同样没有一个字。” 高骈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安王又怎么说?安王归来后,王公可曾去见过?” “见倒是见过。”王铎语气莫名,声音显得有些暗哑,“安王说,不知。” 高骈再度沉默下来。 王铎饮茶,放下,复又端起,再饮,如是再三,一盏茶竟被须臾饮完。 “牛首山发生的事,太过怪异,不消说,这里面水很深,南宫第一力战群雄的事,虽然也被下了封口令,但钦天监人多眼杂,仍是有只言片语传出......就算没有这只言片语,仅是有这场大战,就显得格外诡异——对方是什么人?为何要在三清观阻击南宫第一?”王铎一连说了很多话,现在他看牛首山的事,如同雾里看花,而每一个从牛首山归来的人,都好似变得怪异、神秘,他心头有太多疑问。 高骈缓缓开口:“现在我只能确信一件事。” “什么事?”王铎立即问。 高骈声音低沉:“安王......不容小觑。” 王铎怔了怔,随即点头表示认同。 能在罗坪村识破李冠书的阴谋,又能在牛首山活下来,已经足够说明这点。而李冠书的死,无疑又给李晔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毕竟,死得可是李晔的敌人。无论这件事跟李晔有没有关系,都很是耐人寻味。 王铎道:“考核之前,我也没想到,安王竟能做到如此成绩,我原本想着,他能有所表现,不要太落后其他宗室俊彦,就算不错了。毕竟安王二十年不能修行,才智平平,并无值得称道之处,这些年来,也没传出过一件让人赞叹的事......孰料安王一朝得了袁天师传承,竟然就脱胎换骨,修为精进慧根大开不说,连带着个人气运都今非昔比......好在安王是自己人。” 如果这样的人是敌人,那可真是大麻烦。 高骈轻笑一声:“自己人?王公这样认为,安王也这样认为?” 王铎微微皱眉:“将军此言何意?” 高骈声音微冷:“老安王陨落后,安王窘迫之时,王公可曾给予帮助?没有给人好处,凭什么让人成为自己人。仅凭王公此前对给予安王的些许助力,那顶多就是混个熟脸罢了。” 王铎默然。 高骈又道:“雪中送炭的时机,我等已经错过了,并且不可挽回,这锦上添花虽然不如雪中送炭得人心,但做与不做,差别仍旧巨大——而且,这是我们最后送大礼的机会了。” 王铎明白了高骈的意思:“这回出仕考核,安王名列第一,已无悬念,关于出仕的具体官职......” 说到这里,王铎止住话头,没有明说。 王铎想给李晔谋个好差事,他和李晔的对头自然不会答应,这就需要博弈。王铎沉稳厚重,虽然此刻已经决定不惜代价,也要给李晔谋得实权官职,但事情没成之前,他仍是不会笃定的说什么。 高骈忽然笑了笑:“牛首山之事,在我等看来固然费解,但还有人,比我们头疼一万倍。” 闻听此言,王铎也再度露出笑容。 片刻之后,高骈收敛笑容,正色道:“事不宜迟,安王出仕的安排,我等还需早做谋划。” 王铎点点头:“本公这就召集众人,预作布置。” 此时,宰相府。 “这么多年了,本公之前怎么从未发现,李冠书如此不中用,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韦保衡很少有发怒的时候,但此时怒气冲天,在房中来回踱步,平日里最喜欢把玩的鼻烟壶,此时也被他生生捏碎在手里,化为齑粉。 “韦公息怒,犯不着为了此人,气坏了身子。”站在韦保衡面前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男子,油光满面,大腹便便,他虽然卖相不佳,但却是朝堂上仅次于韦保衡的第二号人物,同平章事、兵部侍郎路岩。 同平章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也,加封此号者,位同宰相,有御前参议国家大事的权力。唐中后期,宰相多至数人,便是如此缘由。但宰相再多,执政宰相却只有一个,眼下的执政宰相,统领百官处理日常政事的,便是韦保衡。 “朝野皆知,李冠书是本公左膀右臂,如今他犯了事,落得个污人造反的罪名,本公也受到牵连。这两日因为此事,本公在陛下面前,没少受到诘难,那些个官宦,韩文约刘行深之流,更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本公真是忍无可忍!” 虽然生气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韦保衡仍是心绪难平,李冠书是死是活他固然在意,毕竟对方是他的臂膀,李冠书死了,他的羽翼就被消减不少,但比起李冠书污蔑三清观造反,带给他的污名,韦保衡明显更在意后者,毕竟他是执政宰相,本就大权在握,乃是权臣,名声太重要了。 过了许久,韦保衡好歹收拾好心情,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查出来了没有,李冠书到底怎么死的?” “查不出来。当时跟着李冠书去的人,都死了,而三清观的弟子,和钦天监的修士,也没有看到事情经过的......只是查到,李冠书死的地方,应该是一处瀑布前,那瀑布崖壁上还残留着剑痕,周围的林木也给剑气破坏不少,显然出手的是个真正的高手,且剑道造诣很高。” 路岩继续说道:“最怪异的地方是,瀑布前还有十多具三清观弟子的尸体,里面还包括三清观观主许清丰......根据现有证据推断,只能有一个结果。” 韦保衡拧着眉头道:“许清丰杀了李冠书?” “准确的说,是同归于尽。”路岩寻思着道,“牛首山上,除却跟南宫第一对战的高手,也只有许清丰,才可能具有那样的实力,与剑道造诣。而且三清观的剑阵,也小有名气......” “许清丰有练气六层的实力?”韦保衡眉头不展,“李冠书可是带着卫天河去的,后者的修为也达到了练气五层,而且听说是个江湖杀手,战技颇为出色。” 路岩思索片刻:“许清丰在钦天监报备的修为,是练气五层,但也不排除他隐藏实力的可能。当夜出现在牛首山,与南宫第一对战的高手,的确都有斩杀李冠书的实力——毕竟是能跟南宫第一正面对战的。但据南宫第一说,这些人被他杀散之后,便相继逃走了,不可能有斩杀李冠书的时机。” 韦保衡耐着性子问道:“那些高手出现在牛首山,本就不同寻常,他们来的太快,只能是终南山道门的人。问题是这些人为何会到牛首山来,不惜暴露身份,也要跟南宫第一交手?” 第六十三章风云(2) (先更两章,晚上还有。) 路岩摇了摇头,他现在也觉得头大:“如果李冠书不是死在许清丰手里,便只可能是死在终南山道门弟子手里——或许是终南山道门弟子,并未都去围攻南宫第一,在李冠书杀了许清丰和十多名道门弟子后,将其斩杀。” “这些都只是推测!本公要的是事实、真相!”韦保衡一阵火大,“那些宗室子弟,便没有一个知晓内情?” 路岩回答道:“恭亲王世子回来的时候,受了重伤,而且随从也不见踪影,或许,他们是知道些什么的,但他们回来之后,对牛首山的事,都只字不提。” 韦保衡一摆手:“那就给他们施压!尤其是恭亲王和郦郡主,宗室子弟里,就他们带的随从修为最高,本公就不信,两个练气五层的高手,消失了一个,他们一点说法都没有!李冠书死不足惜,但死因一定要查清楚!李晔不说也就算了,恭亲王和吴驸马,必须要让他们说!” “这是自然。”路岩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这回的考核成绩?” 韦保衡想起这事,就是一阵恼火:“李冠书栽赃三清观的事,之所以被人所知,说起来都是因为那个李晔,这小子怎么回事,原本就是个废物,突然就变得文武双全了?” 路岩摇摇头,笑容苦涩,这个问题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袁天罡的传承。 韦保衡忽然问道:“袁天师......到底去了何处?” 路岩苦笑道:“袁天师消失已经百年,百年来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出海访仙,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也有人说他早已死了,谁知道呢。” 韦保衡摇摇头:“袁天师可是真人境界,天下第一人,说他访仙归隐都不错,但要说他已经死了,本公却是不信。” 默然片刻,韦保衡知道自己跑题了,以手扶额道:“李晔那小子,毕竟是安王子嗣,就算他考核成绩第一,也不用给他什么实权官职......陛下,也不会应许的。” 路岩点点头,这件事在真正的掌权者面前,都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那李冠书的死,如何定性?”路岩问。 “三清观造反,劫持宗室子弟,邢国公只身前往救援,不幸罹难!”韦保衡说道,“李冠书死不足惜,但却不能让他污了本公名声!” 路岩听了这话,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叹息。 有关李冠书陷害三清观造反的事,已经传开了,韦保衡如此给人定性,无异于掩耳盗铃,只会适得其反,但这件事朝廷总得给个说法,韦保衡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弊端,但利益面前,他能退缩么? 韦保衡约莫是看见了路岩的异样,加重语气道:“李冠书身为皇朝国公,又是左卫大将军,死得必须光彩,这是为了朝廷威名!三清观可以造反,这天下什么时候都不缺心怀叵测之徒,但若是国公贪赃枉法到了污人造反、祸害数个山村的地步,传出去,那不是告诉天下人,大唐朝政已经乱了?!” “韦公所言极是。”路岩拱手,他明白韦保衡的意思,无非就是粉饰太平罢了。 但皇朝若是到了需要粉饰太平的地步,那就真是不太平了。 吴弘杉坐在高脚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吴悠,神色绝对谈不上亲切,声音更是散发着寒意:“你当真不知道,恭亲王世子是怎么受伤的,他的随从又是怎么死的?” “父亲已经问了许多遍了,孩儿也回答了许多遍了,父亲为何不信?”吴悠语气生硬,站姿端正。 吴弘杉沉下脸来:“韦公已经派人来问了,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朝堂上,没有人能够忤逆韦公,这件事谁都看得出来不同寻常,你闭口不言,让为父如何区处?” 吴悠身材娇小,虽然已是二八年华,但看起来不过是个豆蔻少女,在吴弘杉的威压下,她的肩膀显得格外单薄,但她始终梗着脖子:“事情不同寻常,孩儿就该知道吗?孩儿不知道的事,又如何跟父亲说?伤的是李靖安,死的是他的随从,韦公却派人来问父亲,他怎么不直接去问恭亲王,是觉得父亲软弱可欺吗?” “混账!”吴弘杉重重一拍檀木椅扶手,面上肌肉一抖,显然是动了真怒。 到底是自己的父亲,虽然平日里对自己十分溺爱,但面对盛怒,吴悠不可能一点畏惧都没有,所以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牙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溢出。 看见自己的女儿这番模样,吴弘杉不由得心头一软,他到底是宠溺这个女儿的,不忍苛责甚,重重叹了口气,黯然神伤,摆摆手,让吴悠退了出去。 离开小院,吴悠一把抹了泪水,她虽然不喜欢吴弘杉,畏惧权贵中庸自保的做派,但方才吴弘杉神伤的模样,还是让她没忍住泪。 没走几步,暗中有人跟了过来,那是一个隐匿在黑暗中,像个影子一样的老者,吴悠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声音显得冰冷:“若是让我知道,你对父亲透露了半个字,我就算杀不了你,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一刻,少女看起来犹如一尊煞神。 随从老者低头道:“郡主放心,老奴绝对不敢多言。” 他是驸马府的门客,凡事为驸马府着想,所以在牛首山,面对李靖安的提议,会劝吴悠跟李冠书结盟,但他护卫吴悠已经很久,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上,也能由着吴悠的性子。 除此之外,老者更是知道吴悠的脾气,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的话,会说到做到。 而对于那个,在牛首山表现出强大实力,而且杀伐果断的安王,老者也不愿意多得罪。对方成长的太快了,老者忌惮万分。 吴悠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弯月,愣神许久,她那张干净绝美,但稚气未退的脸上,在清辉下有种别样的坚毅神采,她低声呢喃:“二十年不能修行,你受屈太多,伯父意外战死,你处境艰难,如今你有了真正的实力,需要韬光养晦,纵然你没要求我做什么,我也会尽力做到所有我能做的。” 她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是如此干净,以至于星辰都好似融化在那对酒窝里:“我不知道李冠书是怎么死的,但你连李靖安的随从,都能一招斩杀,那么就算李冠书死在你手里,我也不会奇怪——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有谁能够料到,你已经如此厉害?晔哥哥,隐藏你的实力,就隐藏了你杀李冠书的可能性,我会帮你做到的。” 恭亲王府。 送走了韦保衡派来的人,恭亲王矗立在屋檐下,负手望着夜空,良久不语。 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的李靖安,来到恭亲王身侧,咬牙低声道:“父亲,为何我们要隐瞒当日的事实?不把李晔那厮的实力,真实的说给韦公知道?让韦公正视李晔、对付李晔,难道不好吗?” 恭亲王看了李靖安一眼,缓缓道:“此中缘由,为父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为父以为你能想通,现在看来,你已经被当日之辱,蒙蔽了心神。那为父就告诉你原因,你听清楚了,为父不会说第二遍。” 恭亲王眼神深邃,声音平稳:“你之前一直问为父,以为父的修为手腕,为何在正当盛年的时候,从军中急流勇退,赋闲在家无所事事。今日为父告诉你,这都是因为老安王的前车之鉴。” “我们的陛下,不是一个英明的陛下,当下的朝堂,也不是一个可以建功立业的朝堂,对普通人是这样,对宗室子弟更是这样。甚至后者处境尤其艰难。因为宗室子弟一旦做大,大权在握,有了民望,那么对那个位置的威胁,会比普通人更大,因为他们姓李。而陛下的忌惮,也会比对寻常大臣更深。” “朝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为父希望你看透彻些。为父不是吴弘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希望能在夹缝中求得一丝权柄,所以活得憋屈惶然。为父的主张,是远离朝堂。因为,那意味着远离是非。”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为父为何不让你说出那天的真相。现在的安王,自从得了袁天师的传承,不仅文武双全,更重要的是,他的气运不一样了。这样的人,离远些为好,不说交好,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说到这里,恭亲王转过头,看向李靖安:“为父同意你出仕,不是想让你大展拳脚,占据高位,只不过是想你有个一官半职,不让人小觑,这就够了。别的,不要奢求太多。李晔虽然伤了你,但并没有做过分,而且今日,他还派人送来了礼物,礼物虽然不贵重,但心意到了。然而真正让为父看重的,是他为人处世的心性、手腕——更胜其父!” 恭亲王叹了口气:“且看吧,如今这个安王,论修为,已经不差当年的老安王,而老安王太过刚正,他今天能派人来,主动对为父示好,这就说明他手腕圆滑,没有太过刚正这个毛病。这长安城,注定了有他一番风云,我们看着便是,不要掺和。” 恭亲王最后看了李靖安一眼,负手离去。 他心里有一句感概,没有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 同为宗室子弟,同为亲王,跟李岘一比,他已经输得太多。 当年他输了修为,输了沙场功勋。 如今,他输了子嗣。 第六十四章风云(3) 午后,大雨滂沱。 一辆装饰极度华贵的马车,从重重雨幕中驶来,进入了安王府。 马车停靠的地方,李晔已经在等在,待得马车停稳,他从仆役手中接过大伞,走入雨中,亲自为走出马车的人撑起。 “晔哥儿为何要打伞?”从马车中走出的,正是普王李俨,他抬头看了一眼伞沿。 “下雨了,当然要打伞。”李晔笑着将李晔迎进抄手游廊,这才收了雨伞,交还给仆人。 李俨弹了弹衣袖上零星的水珠,对李晔的作派嗅之以鼻:“要是下雨还需打伞,我们还要这一身修为何用?” 李晔笑而不语,只是拉着李俨进屋。 他现在有隐藏真实修为的需要,所以不愿在人前动用术法,免得被人看破实力,跟在李俨身后的宦官田令孜可是高手。 在厅中落座,李晔吩咐了茶水点心,李俨是带着消息而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刚一坐下便对李晔道:“宫里刚刚传出了消息,韩文约、刘行深已经答应,为你出仕的事跟陛下美言。” 此事在李晔的意料之中,所以表现的并不如何惊讶,不过仍是对李俨表示感谢,李俨则是大手一挥,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晔哥儿跟我还说什么谢,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咱俩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真说起来,你这回走了一趟牛首山,便将李冠书扳倒,是帮了我的大忙,大皇子那边,估计现在正跟韦公闹脾气呢。” 李晔微笑道:“韦公心向大皇子,是因为觉得大皇子可堪辅佐,大皇子拉拢韦公,也是想借助对方的朝堂势力,两者走得近虽然不是什么秘辛,但李冠书这回栽了,脏水顶多泼到韦公身上,对大皇子影响不大。” 李俨一摆手:“我不管那么多,反正折的是大皇子的势力,这对你我就是有利的。”说着,嘿然一笑,上身前倾凑近了李晔几分,“晔哥儿,你老实告诉我,李冠书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又是什么身份?” “这事儿我已经回答你无数遍了。”李晔双手一摊,很是无奈,“李冠书怎么死的,我还真不知道。至于我带回来的那人,就是个江湖修士——你难道觉得,我没有魅力让人投效,收几个门客?” “那倒不是。”李俨讪笑两声,看了李晔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了缘由,“这不你自打从沉云山太玄顶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大变样了嘛,别的不说,韩文约、刘行深能答应为你出仕的事出力,而且你早就算到了这一点,实在是让人感到惊讶。” 李晔不以为意:“韩文约先前能收田令孜为义子,就说明他们有意于你,这回愿意帮我出仕的事出力,也是因为我跟你同乘一条船,他们不帮着自己人,难道还要帮别人?” 李俨撇撇嘴:“照我看,若非是你揭露了李冠书的阴谋,让他们有了打压韦公的机会,他们才不会帮这忙。之前你说什么来着,解人所难投其所好,是结交人的不二法门,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啊!” 李晔微笑不语,他总不好自我吹嘘。 政治上的东西,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俨好奇宝宝一样接着问:“那晔哥儿不妨再推测一番,刘行深、韩文约答应帮你美言,陛下会不会听?” 酒水点心已经端上来,李晔饮了一口葡萄酿,不急不缓道:“此事不必推测,事实很明显,陛下一定会听。” 李俨喝不惯西域来的葡萄酒,也领会不了王翰那首诗的意境,他还是中意中原产的米酒,正端了酒杯要饮,听罢李晔的话,又杯子放下,连忙问:“你怎么就这么确信?” 李晔知道李俨不喜欢想事情,便直言道:“你上回去东都,也听了那番我父亲之死的流言,现今流言已经传到了长安,韩文约只需要跟陛下提一句这流言,出仕的事,陛下就不会亏待我。” 李俨虽然不喜欢想事情,但脑子却是不笨,闻言立即反应过来,恍然道:“这流言太过恶毒,陛下为了向天下人证明,伯父不是死于君王猜忌,最好的方法就是善待你、重用你,所以一定会赐你一个不错的官职。” 李晔正经道:“陛下自然不是会畏惧流言的人,但为了安抚人心,也一定会这么做,说起来,我算是捡了便宜。” 当着李俨的面,李晔不会数落皇帝李漼的不是,毕竟没有当着别人儿子的面,骂人家爹的。但内心里,李晔却知道,如果流言只是流言,李漼或许不会理会,但偏偏流言不只是流言,李漼为了掩盖昔日行径,粉饰太平,一定会让他顺利出仕。 李俨想不到这一层,听了李晔的话,笑得不无开怀:“晔哥儿你还真是好运气,这样的便宜都能让你捡到。说起来,也不知散布流言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之前我还痛恨他们,现在想来,我该谢谢他们才是。” 李晔心头哂笑,宋娇已经告诉过他,散布流言的是道门,若是依照李俨的说法,他还要感谢道门。 只不过,有了许清丰算计他的往事,李晔对道门自然没有好感,毕竟那是一个想要颠覆皇朝的存在,而且与藩镇勾结得厉害,堪称皇朝心腹大患,这些人还让他前世做了亡国之君。 当然,相比前世,现今的事情已经有所不同,李晔先是得了道门青莲,如今又在出仕的大事上,被道门无意推了一把,的确是占到了很大的便宜。 不得不说,两世为人,气运已经截然不同。 李俨喝了几杯酒,兴致盎然,想起李晔和他的“光明前途”,禁不住满面红光,拍手道:“如今内有韩文约进言,外有王公等人相助,晔哥儿出仕的事,已是十拿九稳了,痛快,当浮一大白!” ...... 旬日之后,李晔果然出任实权官职。 ...... 时至七月,按照《大衍历》的说法,已是秋日时节,但天气依然炎热不减。 一场持续三日的大雨后,空气清爽不少,李晔于黄昏时分,登上一座酒肆的二楼,没有坐在酒桌上,而是拧了一壶石冻春,坐在美人靠上,望着街面上过往的行人,不时饮上一口。 这酒肆有个不错的名字,唤作一品楼,地方不大不小,装饰素雅,颇有几分文风,还临着城中小河,环境清幽,按理说是个不错的所在,只是卖的酒实在不怎么好,所以客人并不多。 李晔酒没喝上多久,有人迈步上楼,径直向他走来,此人白袍玉带,书生模样,却背负长剑,作剑客装扮,手里也拧着一壶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香山居士的诗是好诗,只不过‘绿蚁’二字,原本是说新酿的酒还未过滤,酒面上泛起的绿泡,形似蚂蚁,如今却被人用来直接当作酒名,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有辱斯文。” 白居易,号香山居士。 那人在李晔身旁坐下,一只手枕在木栏上,两条腿随意摆放,放浪形骸,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闭上眼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末了咂咂嘴:“不过酒确实够烈,我喜欢。” 说着,他偏头看向李晔:“不知李少尹,是否也 第六十五章风云(4) (第四更) 说着,他偏头看向李晔:“不知李少尹,是否也喜欢这绿蚁酒?” 李晔笑道:“我怎么不觉得这酒很烈?” 那人奇怪的眨眼:“难道我舌头不灵?” 李晔道:“怕是你已经醉了。醉了的人,自然会说酒烈。” 那人哈哈大笑:“不烈的酒,若是都喝醉了,那岂不是很丢人。” 说着,他向李晔举了举酒壶,“无论酒烈或是不烈,权以此酒,恭贺安王殿下,出任长安府少尹之职。”说着,一仰头,竟是将酒壶里的酒,一口饮尽。 他饮酒的动作很豪迈,但酒却没有洒出一滴,这说明他不是故作豪迈。 李晔喜欢爱酒的人,因为他本身也是这样的人,人对臭味相投的人,总是容易升起好感,所以他也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长安府,又称京兆府,主官为府牧,只不过都是皇子挂名,所以不理事,负责统领日常事务的,是府尹,从三品,府尹之下,有少尹二人,从四品。 六部侍郎,皆为四品,不过是正四品,但也由此可知,四品官员,绝非等闲了。李晔身上有亲王爵位,正常情况下,出仕的起点不会低,但能得到长安府少尹这样的实权官职,还是十分罕见。 这里面,他考核时表现出众,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还是有人相助。 饮完了酒,背负长剑的青年,看向李晔,问道:“殿下今日约某出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这青年,自然就是南宫第一。 李晔微笑道:“喝酒难道不是一件大事,不值得南宫司首专门来一趟?” 南宫第一一瞪眼:“当然值得,这天下除了修行,就没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了!”说着,他嘿然一笑,“反正我两袖清风,殿下总不至于,是来跟我要贺礼的。”随即又坐直了身子,“只是不知,这顿酒谁请?” 李晔道:“当然是我请。” 南宫第一哈哈大笑:“别人请的酒,喝起来就格外香醇!”说着,扯开嗓门喊道:“小二,再上两壶绿蚁!” 话虽如此,在酒端上来之前,南宫第一龇了龇牙,还是摸着额头道:“牛首山的事,在钦天监已经落下帷幕,结果就是四个字:不了了之。钦天监不比当年了,拿终南山这样的大道门已经没辙,上面也不愿多深究,我当日苦战一场,算是白瞎了!” 说着,酒已经端上来,南宫第一抄起其中一壶,拔开盖子就是一顿痛饮。 李晔由此得知,那池青莲的事,至少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心头安定下来。 ...... 南宫第一喝的伶仃大醉,最后还是被钦天监的修士抬回去,其实修为到了南宫第一这个份上,喝醉要比不醉难太多,不过一个人若是想喝醉,总是拦不住的。 南宫第一离开的时候,暮色降临,宋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站到李晔身旁,身影有些模糊:“康承训要回京了。” 仍是提着一壶酒的李晔,微微皱眉:“前段时间,他才回京述过职,怎么又回来了?” 宋娇到了安王府后,依照李晔的意思,已经着手建立情报机构,之前她跟着李岘的时候,就是干这事的,所以轻车熟路。安王府暗中招募江湖修士,建立情报势力的事,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月了。 宋娇冷笑道:“李冠书的事,已经传遍天下,虽然韦保衡给他定性为为国而死,但终究不过是欲盖弥彰,适得其反。朝廷让康承训担任河东节度使,出镇河东,目的是为了制衡素来骄横的河北三镇,尤其是近年来势力膨胀的振武节度使李国昌。” 李国昌,唐末枭雄之一,李克用的父亲。朱全忠篡唐后,在中原建立大梁,为五代第一个皇朝,李克用当时为晋王,便拥三晋之地,与朱全忠连年大战。 宋娇继续道:“但李冠书的事情发生之后,李国昌愈发看低朝廷,早就将康承训视为眼中钉的他,日前派遣高手秘密潜入河东,制造了多起乱事,而康承训不能平。康承训为人狂悖,到河东后极力搜刮钱财,且不恤士卒,本就让河东上下不满,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河东军群情激愤,康承训眼看镇不住局面,只得向韦保衡求救,回京城来避难。” “总而言之,康承训虽然不是被河东军驱逐,但也差不多了,若不是他跑得快,只怕下场不会好。” 李晔嗤笑一声:“如此说来,他这回火急火燎离开河东回京,是擅离职守?” 近年来,士卒驱逐节度使的事,屡见不鲜,这其中固然有骄兵悍将的原因,但被驱逐的节度使,也总逃不过一个罪名:不恤士卒,引起士卒不满。 原本天下五十余藩镇,只有河北三镇素来骄狂,但随着朝政日渐昏暗,国势衰弱,骄兵悍将早就不是河北三镇独有了。 宋娇回答道:“朝廷之前并无调令,康承训冒然离镇,自然是擅离职守,这个罪名不会小。但韦保衡身为宰相,执掌中枢,应该会帮他圆了这事。至少,不会让他单方面承担罪名。” 李晔冷笑道:“韦保衡为了保全康承训,消减他的罪行,当然要斥责河东军,说他们桀骜不驯,逼迫康承训离镇。康承训出镇河东这些时日,搜刮民脂民膏,本就是害民,河东军也受了气,如今朝廷还要斥责他们,当然会加剧他们对朝廷的不满。” “韦保衡如此作为,害的只会是朝廷威名,让朝廷与藩镇与百姓离心离德,一旦天下有了乱事,藩镇兵将与天下百姓,又怎么肯尽力,帮助朝廷对付乱军?韦保衡这等社稷蛀虫,真该千刀万剐!” 他想起前世。黄巢祸乱天下,起初不过是一群流寇罢了,朝廷兵马与之交战,多有胜绩,逼得对方到处逃窜。但朝中权力之争太厉害,只看党派,不看功勋,有功者不赏,有过者不罚,每每战争到了即将得胜的关头,就换下良将,任用无能的私人亲信,所以导致无法彻底剿灭黄巢。 最后黄巢举兵攻向关中时,沿途藩镇,竟然不顾朝廷号令,全都坐视不理,任由其过境,这才致使长安沦陷。 关中四边的藩镇,本就是为了拱卫关中而设,作为长安的屏障。这些藩镇兵马,不是无法战胜黄巢,是到最后不肯出力。 宋娇默然片刻,八公山之役后,她早已对朝廷死心,眼下她不关心这个,她对李晔道:“当日平定庞勋之乱时,康承训和李冠书俱在前线,是八公山之役的刽子手,眼下康承训从河东逃回,势必仓惶,他还有些时日才会到长安,这是我们的机会。” 李晔望着夜色降临,感觉如噎在喉,他将手里的酒一口饮下,目光变得锋锐:“杀!” 第六十六章行刺(1) 洛阳城西六十里,枫林驿。 枫桥驿是个规模颇大的驿站,仅是蓄养的马匹就有二十,更有能够容纳百人的客房。 傍晚时分,阳光仍是有些炙热,夕阳洒在年岁悠久的斑驳墙壁上,泥土的味道清新躁烈。 驿站门前的官道另一旁,临着一条小河,有个年轻的灰衣小厮,此时正从河边的鱼塘里捞起几条肥鱼,就地挖肠去鳞,丝丝血水汇进河水里,顺流而下。 “你这剖鱼的手法,很是熟练啊。”一名年长男子踱步走来,看到小厮灵活的手法,有些惊异,“难不成来之前,你还特意练过?” 灰衣小厮不以为意:“人都能杀,杀条鱼算什么?” 年长男子在他身旁蹲下,从腰间掏出一根烟杆,在木栏上磕了磕烟灰,又从小袋子里捻出烟叶,撕开卷好装上,闻言嗅之以鼻道:“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杀鱼跟杀人完全没有关系。” 灰衣小厮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眼见年长男子神情陶醉的吐出一个眼圈,不由得笑道:“老烟枪啊,之前怎么没见你动过这玩意儿?” 年长男子鼻孔朝天:“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长。行走江湖这么做年,我会的本事多的我自己都数不清,你看到的易容术不过是冰山一角,抽个旱烟算什么。” “高,实在是高!”灰衣小厮一脸敬佩,手上动作却没停。 年长男子愈发得意,正想说什么,一口气没顺好,给烟呛得连连咳嗽,须臾就面红耳赤,顿时尴尬无比,连忙转移话题:“吏部的告身都下来了,说起来你也该走马上任了,何时去衙门应卯?” 灰衣小厮神色平淡:“明早就要应卯,正式上任。若是事情顺利,今夜赶回长安,正好来得及。” “今日杀人犯法,明日衙门当家。我行走江湖多年,这种经历还没有过。”年长男子啧啧感慨,还想说什么,又给烟呛着,为了面子憋着没咳嗽,眼里却要呛出泪来,她愤然收了烟枪,不无恼火道:“这烟枪真是难伺候,也是我倒霉,怎么冒名顶替了个烟鬼?” 灰衣小厮嘿嘿笑了两声,将处理好的几条肥鱼串起,起身从腰间接下一个小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格外神清气爽:“我就比较走运了,竟然能顶替到一个小酒鬼,美滋滋。” 年长男子瞪了灰衣小厮一眼,恨得直咬牙,忽的他抬头向官道东面望去,凝神感知片刻后悠悠道:“他们到了。” 不时,官道尽头,出现一支骑队,十多人的规模,鲜衣怒马,风尘仆仆,快速奔来,在驿站门前停下。 他们气势不凡,不是眉目含威,就是煞气腾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下马之后大步进门,像强盗一般闯了进去,当头逮着一名驿卒,便喝道:“河东节度使到此,让你们驿丞赶紧出来迎接!” 因为这群人的到来,驿站一时鸡飞狗跳,行人无不闪避,大堂中用餐的官吏、旅人,都不自觉的停止了谈话,有些人连筷子都放了下来,静默无声,生怕惹恼对方。 为首的康承训站在大堂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见官吏旅人颇多,皱了皱眉头,露出嫌弃之色,冷哼一声,对赶来的驿丞道:“带本公去上房!” “是,是!”驿丞连忙答应。 离开大堂,驿丞带着康承训来到乙字房,打开房门,躬身请康承训入内。 康承训却负手站在门外不动,他冷冷看着驿丞,眼神中凶光毕现:“乙字房?” 驿丞额头直冒冷汗,然而却不敢擦拭,他低着头支支吾吾道:“甲字房已经让人住了。” “什么人?” “兵部员外郎。” “员外郎?”康承训的怒气已经不加掩饰,他狠狠盯着驿丞,“在你心里,一个小小的六品员外郎,竟然能跟我堂堂节度使相提并论?让他们滚!” 驿丞讷讷不知该当如何,对方也是朝廷官员,别人已经住进了甲字房,哪有让人搬出去的道理? 康承训见驿丞竟然犹豫,一巴掌就扇了出去,对方那凡人境的修为,哪里撑得住他这一巴掌,当即吐血倒飞出去,直接将门框撞塌。 康承训怒气不减:“本公乃是河东节度使康承训,你竟敢忤逆本公的话?不知死活的瞧不起本公?!” 康承训在河东被李国昌暗算,虽然没有证据没有抓到人,但也有蛛丝马迹表明对方的身份,他自视甚高,如今被一个沙陀人逼得离镇,已经恼羞成怒。这回仓惶回京,觉得是李冠书害了他,委屈憋火得很,眼下眼见一个九品驿丞,就敢质疑他的话,当然火大。 通常,人在两种时候,最不愿被人看不起,一是得志的时候,那时候自然希望天下人都知道自己了不起,都来奉承恭维自己,二是落魄的时候,彼时当然希望天下都不知道自己的落魄,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碰到小人物忤逆,心理会极端扭曲愤怒。 康承训就是第二者。 他知道回京后,会有许多麻烦,因为被逼离镇的节度使,从来都没有好下场的,贬官外放偏僻之地,并且终生不得重用,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一路归来,康承训的情绪极度不稳。 驿丞被驿卒扶起来,看着如同要吃人的康承训和他的随从,哪里还敢说话,抹了嘴角血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连忙去安排。 少时,康承训来到甲字房。 在房中坐下,康承训不仅没有高兴半分,脸色反而更加阴沉,他对自己的随从咬牙切齿道:“这个兵部员外郎,是什么人?知道本公至此,竟然不来拜见,还知道尊卑吗?难道是对本公占了他的房间,有所不满?真是胆大包天!把他给本公找出来,狠狠修理一顿,赶出驿站!” 随从当即领命而去。 灰衣小厮将处理好的鱼带回后厨,交给厨子后,就搬了一盆菜,坐在后院门口拾掇,小工是没有空闲的,但凡后厨还有事,都会落到他头上,不过他倒也不介意。 与之相比,年长男子就悠闲得多,毕竟资历要老上许多,有了偷懒的特权,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灰衣小厮身旁,摆弄着自己那根老烟杆,不时抽上一口,神态闲适,却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然听见惨叫声,接着就有人倒飞出来,吐血落进前院里,而一群大汉蜂拥而至,一阵拳打脚踢,有妇人和孩童上前劝阻,却被对方蛮横的推开,孩童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引得众人争相围观。 “看什么看?再看就挖了你们的眼珠子!”一名大汉恶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立即引得众人纷纷低头回避。 坐在后院门口的灰衣小厮,正好看见这一幕。 “那不是兵部张员外郎吗?我看他待人接物还挺有礼的,一名伙计给他上菜的时候,菜汤不小心泼到了他身上,他也没有发怒,这是怎么惹到康承训了?”年长男子好奇道。 灰衣小厮面不改色:“女人啊,真是怎么都改不了八卦的性子,你现在是个生活困苦的老烟枪,那么好奇作甚。” 年长男子瞪着灰衣小厮,他虽然不懂八卦是什么意思,但听对方的语气,也知道那跟易经八卦无关:“你说我多管闲事?!” 灰衣小厮摇摇头,专心对付盆里的蔬菜,明智的选择不跟女人争论。 年长男子犹自不解气,冷哼一声:“康承训这厮,真是跋扈到了极点,打了驿丞不说,连六品的兵部员外郎都敢打,真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真以为有韦保衡护着,他就能无法无天了?” 院子里闹腾了一阵,张员外郎和他的妻子,在仆人的搀扶下,离开了驿站,三步一吐血,可见伤得不轻。 对方离开之后,没有人再敢议论此事,现在他们都知道了,那是河东节度使出的手。 小半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黑了,给康承训的酒菜也已准备好,灰衣小厮新收拾的肥鱼,也进了对方的盘子,不过派谁去跟康承训送菜,却在驿卒伙计里引发了争论,因为大家都不敢去,生怕得罪了对方,被对方教训。 毕竟,驿丞和张员外郎的前车之鉴,太过“鲜血淋漓”。 于是乎,这件艰巨的任务,最后就顺理成章,落在了最没地位的灰衣小厮身上。 灰衣小厮望着被塞到手里的托盘,在众驿卒和伙计的注视下,脸上配合露出畏惧之色,心里却是哂笑:先前还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好进康承训的房间,现在不是问题了。 年长男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枪,收起来挂在腰带上,对灰衣小厮说:“我陪你去吧,免得你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 灰衣小厮自然“感激不尽”。 在一众驿卒伙计,送别荆轲般的目光中,灰衣小厮手持托盘,走上了二楼,来到甲字房门前,敲响了房门,轻声道:“康廉使,你的酒菜到了。” 屋子里传来康承训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来?还不快滚进来!” 第六十七章行刺(2) 灰衣小厮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坐着的康承训,对方身旁还站着一名亲信模样的老者,相比之康承训的躁怒,老者就显得气定神闲得多,看到灰衣小厮进来,老者朝他看过来,虽然只是随意一瞥,却也让人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灰衣小厮将酒菜一一摆放,心中默默算计那名老者的实力,他抽空看了一眼帮手的年长男子,发现对方对他轻轻摇头,那意思灰衣小厮自然明白,即便是以年长男子的修为,也没有瞬间制服老者的把握。 依照灰衣小厮先前的了解,康承训的修为跟李冠书一样,都是练气六层,从理论上说,练气六层的修士,是没有资格担任节度使这样的官职的,但所谓小人窃据高位,自然有旁门左道可循,康承训修为不够,韦保衡却可以说他才智出众,可堪大任。 “康廉使,酒菜已经上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告退。”灰衣小厮躬身说道,既然对方有亲信随从护卫左右,他便决定夜里再寻找机会,康承训总不至于和老者抵足而眠。 与李冠书匆匆赶到牛首山不同,康承训从河东归来,“家底”可是都带在身边,不乏高手保护,若是硬上,灰衣小厮没有半分得手的把握,一旦陷入围攻,他还有可能遭遇不测。 “慢着!”康承训来到桌前,上下打量了灰衣小厮一眼,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竟然开口让灰衣小厮留下:“你留下伺候本公用餐。”然后摆了摆手,让年长男子离开:“你退下。” 年长男子悚然一惊,本能的一只手握住烟枪,向灰衣小厮看去。 灰衣小厮拱手答应康承训,趁机对年长男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依言照办。 年长男子抿了抿嘴唇,很快就松开,没有再多言,退出了房门。 康承训在桌前坐下后,对他的随从道:“你也出去吧。” 老者应声退下。 灰衣小厮赶紧为康承训斟酒,一脸谄媚的递上酒杯:“廉使请用。” 心情坏了许久的康承训,此刻稍稍和颜悦色,也不知他是为何如此,不过答案很快揭晓,因为他接过灰衣小厮的酒杯时,竟然顺手在灰衣小厮手上捏了一把,笑容诡异:“真看不出来,这小地方的小厮,竟然生得这般细皮嫩肉。” 年长男子回到后院,面色不愉,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攥着烟枪沉默下来,良久,他朝甲字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千算万算,竟是忽略了这点,康承训这混球,原来就是有龙阳之癖的!” 嘀咕完,他又开始卷烟丝,他的动作依然很稳,心里却开始犯嘀咕:“这小色鬼,这回可算是碰到‘对手’了,也不知他受不受得了......虽说达官显贵之家的公子,也不乏好男风的,没事就喜欢带个俊俏的书童在身旁,但这两个月来,没见小色鬼也好这个啊,况且,好男风和被人好男风,也不是一回事......” 他开始纠结起来:“这可难办了,我是上去呢,还是不上去呢?若是小色鬼被玷污了......呸,若是小色鬼没忍住,跟康承训大打出手,这可怎么办,行动失败不说,他还得玩完,我总不能丢下他不管吧,到时候估摸着要一起死。” 抽了一口烟,年长男子竟然觉得味道不错,这可是之前没有过的经历,先前抽烟都觉得难受得要死。 他继续寻思:“小色鬼年纪轻轻,也没受过太多苦难,估摸着忍耐力有限,万一康承训霸王硬上弓,他铁定翻脸......怎么办,怎么办?” 年长男子不时看上甲字房一眼,纵然他是白鹿洞弟子,此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杀上去,还不不杀上去,又或者应该找个什么借口,把灰衣小厮拉走? 大抵纠结和选择困难症,是有些女子的通病,他犹豫了很久,也没有下定决心。关键是先前,还是灰衣小厮让他离开的。 一刻时间过去了,没动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旧没动静。 年长男子不停抽烟,直到脑袋有些昏沉,这才连忙停了,他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又是担心灰衣小厮的处境,又是庆幸灰衣小厮还没有发怒,几次忍不住要上去看个究竟。 好在他在驿站后厨里资历老,闲了这么久,也没人敢上前来吩咐他做事。 直到一个时辰后,有伙计从正堂里掀帘进到后院,急匆匆对后厨众人道:“甲字房要酒了,你们谁去送?” “我去!”年长男子腾的一下站起身。 端起托盘走进大堂,在上楼去甲字房的过程中,年长男子从腰间摸出一小袋药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进了酒壶里,做完这些,他心头大定,暗暗想着:“喝死你这老王八蛋!” 黑衣老者守在房门口,可谓是恪尽职守,年长男子敲门的时候,老者看了他一眼,伸手拦住了他,并且将酒壶盖子揭开,倒出一杯酒,拿出一颗绿色珠子,丢了进去。 年长男子心头冷笑:“还想验毒?这可是我白鹿洞特制的蒙汗药,祖传秘方,千年传承,专门对付修士,无色无味不说,关键是......它就没毒!” 黑衣老者从酒杯里拿出珠子,见没有问题,就让年长男子进门。 年长男子一进门,立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嗔目结舌,半天挪不动脚步。 灰衣小厮和康承训,都已经喝的面红耳赤,两人手拉着手,一副互诉衷肠的模样,前者还不时被康承训在脸上摸一把,这老贼淫笑的声音,淫荡的眼神,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而灰衣小厮竟然全都坦然受之,始终笑嘻嘻的。 年长男子心绪难言,只觉得眼睛都快瞎了,他连忙放下酒壶,转身就要落荒而逃,好歹是想起正事,临出门的时候,没忘记丢给灰衣小厮一个眼神,看了那酒壶一眼。 转身关上门,年长男子半刻也不想停留,急急走下楼去。 黑衣老者看了他背影一眼,微微皱眉,不过他没有动,因为守着康承训才是最重要的事。 回到后院,年长男子的心情仍旧不能平静,回想起甲字房的那一幕,他拿起烟杆愤然打在门框上:“混球,简直混球!小色鬼,我看错你了!” 生了一会儿闷气,等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时候,又不禁往甲字房的方向看去,他算了一下,药效估摸着要发作了。 念及于此,年长男子沉下心来,他知道,关键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于是他又用托盘装了一壶酒,再度走进大堂,一边凝神感应甲字房的动静,一边缓缓上楼。 孰料,楼梯口,黑衣老者就等在那里。 看到对方,年长男子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老乌龟怎么不守在门前了?” 不等年长男子想出个所以然,黑衣老者已经冷冷对他道:“你,站住!” 甲字房。 高脚圆桌上,杯盘狼藉。 康承训脱了外袍,嘿嘿笑着拉着灰衣小厮上榻,醉眼朦胧,脚步紊乱,却仍旧在上下其手。 灰衣小厮面不改色。 穿越前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种小场面,实在是不值一提。 当然,不乱归不乱,在心里,他已将康承训的十八代祖宗,全都问候了许多遍。 康承训还没把灰衣小厮拉上榻,自个儿就囫囵倒了下去,嘴里犹在无意识的笑着。 灰衣小厮冷笑一声,弹了弹衣袖上的酒渍,蹲到床榻上,一只手揪起康承训的头发。 楼梯口,年长男子抬头笑问:“贵人有何吩咐?” 黑衣老者眼神低沉,他上下打量着年长男子,声音暗哑:“你不是这驿站的伙计!” 年长男子笑道:“贵人这话说的奇怪,可是小的招待不周,哪里失了礼数?” 黑衣男子前进一步,俯瞰着年长男子,眼神愈发冰冷:“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若是这驿站的伙计,我把这双眼珠子挖给你!” 年长男子诚惶诚恐:“贵人可莫这样恐吓小的,小的不知哪里做错了,还望贵人恕罪......” 黑衣老者其实只是怀疑,并不确信什么,如若不然,他也不会什么疑点都说不出来,他此时拦截年长男子,更多的是凭直觉,但对于他这样的江湖老手来说,直觉,往往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黑衣老者不打算再言语试探,他一掌挥出,直取年长男子额头:“还不如实招来!” 甲字房里,灰衣小厮揪着康承训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哂笑道:“也亏得我不是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的古板老学究,也没有那样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节,否则还真受不了你。” 灰衣小厮手腕一翻,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匕首:“康承训,你杀我的父亲,乱我的江山,现在,两辈子的账一起算,你就安心去死吧!” 匕首刺下。 康承训陡然睁大双眼。 那双眸子里,有震惊,有惶恐,有愤怒,有疑惑。 千钧一发之际,他已经轰出一拳,直取灰衣小厮小腹!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醒过来的,而且还这样突然。大抵,人都有保命和求生的本能。 灰衣小厮没退。 他退了,匕首这一击就要落空。 他没有出第二次手的机会。 只要两人拉开身位,灰衣小厮就再难一击必杀,而康承训只需一声喊,他的随从手下,就会立即赶来! 轰的一声。 康承训的拳头,轰在灰衣小厮小腹! 灰衣小厮不动,不退。 竟是硬接下这一拳! 练气六层修士的全力一拳! 噗嗤! 他手中的匕首,同时准确无误划过了康承训的咽喉! 第六十八章行刺(3) 黑衣老者出手的那一刹那,宋娇便知道,她没有退路了,身份不得不暴露。她没有选择,若是此时不还手,只会被黑衣老者击杀,至少也是重伤,而现在,她担不起重伤可能带来的后果。 而若是身份一旦暴露, 她和李晔必定陷入被围攻的境地,康承训身旁高手如云,哪怕是宋娇,也没有把握能跟李晔杀出重围。 事已至此,来不及多想。 “既然如此......那便战吧!” 在黑衣老者动的那一瞬间,宋娇决定出手。 一拳轰出。 激荡的灵气疯狂涌动,没有法阵结界保护的楼房,门窗栏杆瞬间爆裂开来,在瞬间化为齑粉,向四面八方爆射,灵气白光如火光,将碎屑尽皆吞没。 后发先至。 在宋娇出手的瞬间,黑衣老者就脸色大变,他的直接告诉他,面前腰悬烟枪的男子,不是一般人,但他怎么都不能料到,对方会是一个练气高段的高手,面对这样一位修为不让于他的高手,他试探性的出手就显得太慢。 当他想要收掌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嘭的一声,宋娇的拳头轰在黑衣老者小腹,对方的身躯顿时往后弓起,如同虾米一样,在狂暴的灵气与木屑中,倒飞出去,那一刹那,他像是被扔进沸腾油锅的鱼。 甲字房内,李晔已经从床榻前站起身,他的手里,提着双目圆睁的康承训头颅,鲜血淋漓。第一滴血滴落地面的时候,正是宋娇出手,整栋楼房化为废墟的时候。 他从漫天木屑中一跃而起,看到了身体倒飞,正好到了自己面前的黑衣老者,两人瞬间撞到一起。 那黑衣老者,作为康承训身边的第一高手,也是练气高段的修士,此番先是出手试探宋娇的虚实,意外被宋娇一拳轰飞,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并不致命。 他原本还想着,在这样大的动静下,他的那些同伴,康承训的其他随从,势必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然后赶过来支援他,共同对付宋娇。 所以哪怕是看到宋娇欺身而进,他也并不慌张,他运转周身灵气,在身前升起灵气屏障,他很清楚,只要挡住面前宋娇这一击,他就能活下来,不仅如此,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反攻! 但是黑衣老者没有想到,真正致命的危险,不是来自面前的宋娇,而是源于他背后被他保护的甲字房。 老者直接撞进李晔怀里,间不容发的瞬间,李晔手中还在滴血的匕首,没有丝毫迟疑,从背后刺进了黑衣老者的心脏! 黑衣老者身体一僵,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他嘴角涌出鲜血,双目充满意外,等看到李晔的脸,他眼中的震惊之色更浓,他怎么都无法想到,这个被康承训拉进房“调戏”的小厮,竟然会有这样的实力,能给予他致命一击。 被李晔顺手一掌推出,与迸射的门窗残骸,一起落下的时候,黑衣老者看到了康承训的无头尸身,那一刻,这位将死的老者,肝胆欲裂,神情僵硬。 康承训也是练气中段的高手,论修为不比李冠书差,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而且李晔看起来毫发无伤,这也就说明,他临死都没能对李晔造成威胁! 一个练气六层的高手,竟然就这样陨落,连带着他这个练气高段的修士,也瞬间藏身废墟。这时候,老者终于意识到,哪怕他警觉性很高,察觉了宋娇的异常,但对方谋害康承训的手段,仍然是凑效了。 李晔浑身无伤,并非是装出来的,康承训的临死一击,都被李岘留下的那块玉诀挡下。在罗坪村的时候,李晔就曾用这玉诀,为宋远桥挡过李冠书的一剑,直到现在,玉诀仍旧完好无损。 品阶高的离谱。 练气高段以下的修士,几乎不能对其造成损伤。 李晔击杀黑衣老者的时候,十数名修士,已经从废墟中拔地而起,纷纷跃入半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看到了已经尸首分离的康承训,也看到了李晔“偷袭”黑衣老者的一幕。 “康公死了!” “这两人是凶手!” “杀了他们!” 康承训的随从们,在连声呼喝的同时,纷纷取出各自的法器,一些个修为高的修士,已经在极端的时间内,向李晔和宋娇发起攻击。 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练气中段的修士,除此之外,还有练气高段的修士,康承训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还很惜命,所以不惜重金,请了许多护卫,身旁高手如云。 这时修士们一起出手,倒下去的楼房上空,遍是剑气、火球、刀气,和其它各类术法,流光溢彩,声势万千,将李晔和宋娇团团包围。 “大玄阵!”李晔伸手一扬,袖中飞出一只青色葫芦,正是青玉琉璃葫,与此同时,更有一面小旗现身,在半空化为丈八大小,“惊云旗!” 青色光幕瞬间升起,将宋娇和李晔,包括驿站中抱头奔逃的其他人等,都罩在其中,漫天术法轰在光幕上,如暴雨落入湖面,激起涟漪无数。 驿站中的其他人等,望着毁天灭地的这一幕,无不震惊的瞪大了双眼,更叫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暴风雨中的李晔和宋娇。 一个灰衣小厮一个年长伙计,都只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普通人,而此刻却犹如仙人一般,在术法中屹立不倒,与大修士交手,俨然也是真正的高手,这种反差带给他们的震动,不下于白日见鬼。 “天哪,那不是林仲和老齐吗?” “他们什么时候会仙人手段了?他们是修士?” “这怎么可能!” 在一片惊呼声中,嘭的一声,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即便是有惊云旗的增强,在众多高手一起出手的打击下,大玄阵仍是经受不住,只承受了一轮攻击,便宣告破碎,青玉琉璃葫和惊云旗,悉数变小重回李晔袖中。 眼见光幕破碎,康承训的随从们,俱都精神一振,他们知道,对手没了防御手段,接下来就是被他们围攻至死的下场。 “为康公报仇!” “必须杀了他们,要不然我们没法交代!” “宰了这两个杂碎!” 这些修士呼喝连连,然而不等他们发动下一轮进攻,李晔和宋娇,已经从刚刚破碎的光幕中冲出,方才大玄阵为他们挡住术法攻击的一个刹那,已经为他们赢得了抽身的时机。 “死!” 李晔挥出匕首,将挡在自己面前,刚才还叫嚣不停的一名修士,一剑封喉。 宋娇为免暴露身份,没有使用“易水寒”,但她身为练气高段的修士,本身实力同样不容小觑,挡在她面前的修士,被她一拳轰在前胸,整个身体直接崩碎,化为血水碎肉洒下。 只是瞬息之间,两人便突破了包围圈,向驿站后数里开外的山林奔去。 “拦住他们!” “不能让他们进入山林,否则就难找了!” 康承训的随从修士们,接连大喊,纷纷追击,这里面有练气高段的修士,速度极快,去势如虹,不仅没有被李晔拉开距离,反而有马上就能追上的趋势。 李晔到底只有练气四层的修为,在速度上不可能比练气高段的修士更快。 然而两人明显早有准备,对得手后的逃命策略有过谋划,危急之境,宋娇向身后一扬手,洒出数颗黑色圆珠:“爆灵珠!” 爆灵珠,修真界很普遍的一种法器,甚至算不上法器,是将修士的灵气,注入一种可以容纳灵气的特制圆珠内,在必要的时候引爆,发出不弱于修士全力出手的一击,爆灵珠的威力,因人而异,直接与修士的修为挂钩。 五颗爆灵珠,在半空中接连炸响,气爆声犹如惊雷,灵气波浪轰的扩散,半空中升起团团灵气白云! 宋娇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 她炼制的爆灵珠,威力怎么可能弱了? 追击的修士们,除却练气高段的修士,受伤不重,那些练气中段的修士,少有能抗住爆灵珠的,顿时死伤惨重,有人更是直接从半空坠下。 康承训的随从们被这样一耽搁,李晔和宋娇得以顺利潜入山林,他们之所以选择在枫桥驿动手,自然是多方考虑的结果,枫桥驿靠近山林,便于逃匿,便是其中很重要的缘由。 进入山林的时候,李晔回头望了一眼,那些修士虽然没有放弃追击,但是还有一段距离,只要他们进入山林,差不多就安全了。毕竟,这山林之中,还有他们提前设置的陷阱,可以给对方“惊喜”,更何况此时已是黑夜。 李晔望了身旁的宋娇一眼,嘴角微动,心想有高手在身边,办事还真是方便。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都没有换下易容装束,仍旧是灰衣小厮和年长男子的模样。 最终,李晔将康承训的头颅,挂在一棵树上,并且在树干上,刻下了一串字:“祸国殃民者,天必诛之!” 这是为了制造江湖义士替天行道的假象,进一步隐藏李晔和宋娇的身份,让人想不到康承训是因为李晔报仇而死的。另外,康承训的那些随从,进入密林找不到宋娇和李晔,千辛万苦后追回康承训的头颅,也应该不会再深追了。 第六十九章偶遇 留下康承训的头颅后,李晔和宋娇在山林中潜行片刻,来到一处山脊,眼看着康承训的随从,将他的头颅取下,在原地发怒,用术法轰断了无数林木,闪耀的白光中,他们踌躇片刻,果不出李晔所料,相继退走。 七月时节,大多数时候夜色都很好,今日也是如此,沐浴在清辉中的山林,波澜起伏。宋娇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坐下,松了口气,她倒不是自己怕自己应付不了追杀,而是担忧对方不依不饶追上来之后,以李晔的修为,难以全身而退。 掏出腰间的烟枪,宋娇娴熟的卷了烟叶,点燃砸吧一口,吐出烟圈的时候,神情陶醉。 李晔在宋娇身旁坐下来,暂作休息:“想必到了此刻,林仲和老齐都已安排妥当了吧?” 宋娇看了李晔一眼,眼神不无奇怪:“刚杀了康承训,自个儿都还没脱离危险,就担心起别人来了?” 李晔道:“冒充这两人是迫不得已,有了今日之事,他俩自然不能再出现在人前,包括他们的家人,都要妥善安排好,至少要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不受人欺。” 宋娇撇撇嘴:“啰嗦。林仲和老齐,都安排在了城外的庄园里,放心,只要你没有失势,他们会一直过得很舒坦。老李就从来不会过问这些小事。” 安王府也是有田产的,有田产自然就有庄园。 李晔也不是第一次听宋娇称呼李岘为老李了,并不觉得奇怪,他笑道:“父亲不问,是因为了解你们,知道你们能把事办得无可挑剔,我就差些,对你了解还不够。” 宋娇抽着烟,望着山林有些出神:“那你可得快些了解。” 李晔笑了笑:“我想深入了解,也得你给机会才行。” 宋娇收回目光,乜斜李晔一眼:“小色鬼,在打什么歪主意,又想调戏老娘?” 李晔双手一摊,无辜道:“你这样的话,可就没法聊天了,相处了这么久,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其实我真的很纯洁?” 宋娇哼了一声,不屑一顾:“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男人是个什么德行,老娘一清二楚。” 李晔叹息一声:“别老自称老娘,我有多纯洁,你就有多年轻。” 宋娇收起烟杆:“那我只怕已经在黄土堆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两人说着话,相继站起身,准备继续赶路,此地距离长安还有一段路程,不过现在赶回去,李晔还能赶在明早应卯之前,眯上一个时辰。 只是两人还没动身,宋娇就率先停住脚步,一把拉住李晔,对他轻轻摇头,同时神色戒备的向身前不远处看去。 他俩站着不动,没片刻,前方数丈开外,就有一群人从林木后出现,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人,观其模样,都是锦衣玉带,无疑是有官身的人,再看其举止,皆有高手风范。 叫李晔诧异的是,在这群人中,他发现了异族面孔,也就是草原人。 为首的是名中年男子,也只有他没有锦衣玉带,只是着了一件青衫,面向儒雅,但眉目含威,显然久居高位。 “康承训虽然该死,但某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死在两个驿卒手里。两位做了这替天行道的事,为何不敢露出本来面目,也好叫我等瞻仰一番风采?”青衫男子负手而立,他站的地方比较高,所以此刻呈现出居高临下之态。 李晔没说话,他现在仍是小厮装扮,相比较而言,宋娇假扮的年长男子,更适合与对方答话。 “若是想要谢我们,那就不必了,让开道路即可,若是想拦住我们,向朝廷邀功请赏,只管动手便是。”宋娇冷笑一声。 青衫男子面露微笑:“你我萍水相逢,何来相谢、相杀之说?” 宋娇不屑道:“一看你们就不是中原人,想必来自北方,更何况还有草原人跟着?河北三镇中,你们是隶属幽州卢龙节度使,还是隶属镇州成德节度使?依我看,还是幽州的可能性大些,那里毗邻草原,军中将士多有草原人,连带着修士里也有草原蛮子。” “既然来自河北三镇,要说跟康承训没有过节,鬼都不会信,今日我二人手刃康承训,岂非正是帮了你们的忙?若是所料不差,你们到此,便是为杀康承训而来吧?痛打落水狗都追到了洛阳,河北三镇桀骜不驯,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从河东南下洛阳,途径魏博节度使辖境,不管对方是不是魏博节度使的人,都不可能在魏博节度使辖境内动手,而离开魏博节度使辖境南渡黄河,就能很快抵达洛阳。 青衫男子听了宋娇一番话,颔首默然,他身后的修士们,都露出凛然肃杀之色,显然宋娇所说的话,就算没有全对,也对了一部分。 “既是如此,我们真该感谢你们,那又何来相杀之论呢?”半响之后,青衫男子依旧是微笑说道。 “磨磨唧唧,真不痛快。”宋娇如若果真是男子,这时候就要吐口唾沫了,“康承训坐镇河东,本就是为了制衡河北三镇与李国昌,现在他死了,难保朝廷不怀疑到你们头上。杀了我们,或是擒下我们,逼问出我们的身份,再丢给官府,这件事也就真相大白,你们自然不会被怀疑。” 说到这,宋娇乜斜对方:“要动手就干脆点,别耽误我回去睡觉。” 青衫男子再度沉默下来。 “跟他们废话这么多作甚,这厮如此嚣张,看着就来气,不如干脆做了他们!”青衫男子身后,有一名大汉不忿道。 青衫男子沉默不语。 李晔深吸一口气,暗暗调动灵气,已是准备取出卢具剑,与对方厮杀一场。 宋娇嗤笑道:“看你这畏首畏脚的模样,哪里配得上河北三镇的跋扈作风,莫非你们不是河北三镇节度使麾下,而是振武节度使李国昌的人?也对,都说康承训被迫离镇,是李国昌暗中作梗,想来此事不假。看来,你们也的确是李国昌的人,也只有他的人,才会这般磨机。” 说着,宋娇陡然一声低喝:“动手还是不动手,给句痛快话!” “将军!”青衫男子身后的大汉,已是忍不住要出手了。 青衫男子摆了摆手,制止了大汉的举动,他深深看了宋娇一眼,微笑不减:“康承训鱼肉百姓,祸害河东,天下志士,皆可杀之。杀之,则为英雄。两位既然是英雄,某怎敢冒犯?” 青衫男子一抱拳:“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就走。 他身后的人,都有些错愕,但青衫男子态度已经表明,他们也只能遵命,相继跟上,消失在山林中。 李晔暗松一口气,不由得端详宋娇一眼。 “看什么?” 李晔摇头轻叹:“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真是不够。” 宋娇的强,不仅强在修为,还强在心性手段,若非如此,怎能三言两句,将一场激战消弭于无形,让对方甘愿退走? 对方既然现了身,就明显有出手的意向。 宋娇毕竟曾是李岘的臂膀,有过叱咤风云的过往,有着名动江湖的实力。 回长安的路上,宋娇对李晔道:“这群人,应该是幽州卢龙节度使的人。” 李晔道:“前些年镇压庞勋之乱的时候,阴山将领朱邪赤心,率领沙陀部族的骁勇骑兵,在襄阳和淮南相继立下大功,他便被朝廷赐名李国昌,授振武节度使,坐镇朔州。” “河北三镇,统辖河北之地已经多年,现在突然加进来一个振武节度使,自然是原本三镇不愿看到的。也亏得是李国昌的沙陀骑兵骁勇善战,阴山驻军精锐异常,高手如云,河北三镇无法镇压,这才让其坐大。但这些年来,随着李国昌势力日盛,河北三镇忌惮不已,这回李国昌暗算了康承训,河北三镇自然要趁机做些什么。” “魏博、卢龙、成德河北三镇,又以幽州卢龙节度使,辖地与李国昌接壤最多,利益之争最大,所以这回卢龙节度使,派遣修士追杀康承训,想将此事嫁祸给李国昌,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晔默然片刻,继续道:“河北三镇,加上李国昌,上不遵朝廷号令,下有内部纷争,这原本是朝廷制衡河北的机会,只可惜,眼下的朝廷,皇帝昏庸,只顾享乐,大臣党争,无心社稷,已是顾不得这些了。” 宋娇笑道:“你倒是直言不讳。” 李晔现在已经白明白,宋娇之所以能三言两语,让那群高手退走,无非是把握了三点。 其一,表现出对朝堂、河北之事的了如指掌,以彰显自身非凡的身份,让青衫男子忌惮,以为他们来自朝堂势力,进一步以为康承训之死,是死于朝廷党争,同时也不敢轻易动手。 其二,在多番试探之后,判定对方很可能是幽州节度使的人,便有意将对方说成是李国昌的人,让对方以为,他们会将此事回禀身后的大人物,从而对李国昌心怀不满,引发朝廷对李国昌施压。 其三,态度强硬,底气十足。在青衫男子怀疑宋娇与李晔身份非凡之后,看到他们的态度,也会忌惮他们暗中是否有人接应,即便是出手也可能讨不到好,还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左右康承训已死,青衫男子等人,也没必要冒着风险,去节外生枝,所以退走也就不足为奇。 第七十章上任(1) “等到秋冬时节,朝廷会举行藩镇绩考,以拔擢藩镇幕府官吏中的人才,为朝廷所用,眼下河北局势如此不堪,也不知届时藩镇官吏涌入长安,又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李晔没有回答宋娇的话,而是发出一句感慨。 宋娇略作犹豫,忽然问道:“如今你已出仕,是皇朝官员,天下局势到了这个地步,距离大乱已经不远,身为宗室子弟,又身在宦海,你对日后有何谋划?” 这个问题李晔倒是早就想过,见宋娇问起,也不作隐瞒:“眼下的皇朝,吏治糜烂已深,社稷根结已坏,非是几个能臣就能扭转的,我在中枢无用不说,毕竟有着父亲的事情在,留得久了容易夜长梦多。外放藩镇,出任节度使,韬光养晦积蓄实力,再观天下变化,顺势而起,才是唯一的出路。” 宋娇寻思道:“宗室子弟要外放藩镇,恐怕不易。” 李晔笑了笑:“所以我才要扶持李俨上位,届时若是如愿,以我跟他的交情,求个节度使的官职应该不难。” 他没有明说的是,等到李俨登基,没几年黄巢就会举事,到时候他以备战黄巢的名义,出镇一方,就会显得顺理成章。 出任一镇节度使,就是一方诸侯,等到黄巢攻打长安时,天下局势,就跟东汉末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类似,再往后就是天下大争,那便是李晔大展拳脚的时候。 ...... 回到安王府已经是丑时之后,在李晔离开的这几天,上官倾城一直守在门房,坐镇王府大门,看见李晔和宋娇直接从角门走进王府,上官倾城先是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面前的灰衣小厮和腰悬烟枪的年长男子,就是李晔和宋娇,连忙迎了上来。 宋娇进门后就自个儿去了居处,上官倾城跟在李晔身后,李晔便问她:“这几日府上可有什么要紧事?” “来拜访的官员很多,依照殿下的意思,对外宣称殿下这几日闭关,倒也没发生什么值得言说的情况,那些官员大多是留下贺礼就走了。”上官倾城一五一十的回答,“王公来过一趟,恭亲王也派人送来贺礼。” 李晔点点头:“这几日辛苦你了。” 因为时辰不早的缘故,李晔便没有休息,卸下了容貌伪装之后,洗漱一番,略微吃过一些粥菜,已是寅时下一刻。 坐上马车,驶出安王府,抵达长安府的时候,距离卯时还有一点时间,天光将醒未醒,大门处有很多马车不时停下,更多的还是牛车驴车,车厢里走下各级官员,他们看到李晔,有的稍怔有的眼前一亮,俱都围过来道贺寒暄,有的客客气气,有的故作亲切,有的嘘寒问暖,都十分热络。 一时之间,众星拱月。 一些品阶低的官员或是没有品阶的书吏,看到长安府的重量人物,都围在一个年轻人身旁,隔着颇远议论纷纷,都觉得诧异,一名二十出头的书吏问身旁的人:“那是何人,怎么之前从未见过?好大的派头,竟让诸公都争相前去见礼。” 他身旁的一位年长书吏道:“你仔细看,对方着的是四品官服,在咱们长安府,能着四品官服的有几人?只有两位少尹。无需多想,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李少尹,也就是安王殿下!” “竟然是安王殿下?!”年轻书吏震惊不小。 “你才到长安没多久,也知道安王殿下?”年长书吏奇怪道。 年轻书吏激动起来:“安王殿下的威名,早已传遍长安,如今市井之中,到处都是关于殿下的传言,在下怎能不知?都说他二十年不能修行,却在一日之间,修为练气,坊间传闻,他刚从沉云山归来,就击败了来行刺的庞勋余党......而且前些时日牛首山出仕考核,殿下一眼就看穿了李冠书,陷害三清观为反贼的阴谋,真是智勇兼备!现在,长安城的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殿下有老安王当年的风范......” “小声点!邢国公可是为救宗室子弟而死的,什么陷害三清观,都只是传言罢了,再不慎言,当心你的小命!”年长书吏脸色变了变,连忙警告,旋即他又露出敬佩之色,看着人群中的少尹,不无感慨道:“有道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李少尹二十年蛰伏,岂非真要一飞冲天?” 言罢,年长书吏摇头叹息:“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哪是我等小民可以妄加评判的。” 李晔被众人簇拥着,进入官署,点卯之后,长安府尹单独与他见面。 对这位皇朝的三品大员,李晔在得知自己即将出任长安府少尹之后,前去拜访过,所以彼此并不陌生。 朝堂上的三品大员,一共也就那么多,再往上的一二品大员,例如三师三公,在本朝大多都是荣誉虚衔,有名无权,长安府尹乃实权官职,品阶为从三品,比之中书门下侍中、六部尚书的正三品,也只是差了一点,分量如何已是不用多言。 长安府尹许少牧,本是韦保衡的党羽,只不过李晔出任长安府少尹,据说是皇帝钦点,所以许少牧也不敢为难李晔,当下交代了一些李晔的主管事宜。 其中份量最重的,便是长安府辖境内的修士之事。 两名少尹,都是府尹的副官,名义上各有执掌,但实际上到底有多少权柄,府尹的可操纵性很高,府尹要想不给少尹实权,打压少尹让其做个闲职,是轻而易举的事,当然,若是两名少尹能量非凡,理论上也有架空府尹的可能,不过难度就极大了。 虽说李晔没有具体去管什么功、户、法、仓、士、兵等六曹军政事务,但皇朝大权把持在修士手中,各级衙门主官都是修士,且世俗财权也是修士占据绝大部分,却是不争的事实,各处一有争端也多会涉及到修士,所以他的权力并不小。 一言以蔽之,李晔这分管的事务,注定了他不会是个闲职,但到底是做可有可无的应声虫,还是做举足轻重哪里都有他的角色,还得看他自己。 不得不说,这也可能是韦保衡在从中作梗,是在不忤逆皇帝旨意的前提下,给府尹留了打压李晔的空间。 李晔对此还算满意,真要他去分管六曹,整日忙于案牍,他也没有那个精力。毕竟对他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一是帮助李俨上位,二是为李岘报仇、为前世雪恨,所以他没那么多时间耗在案牍上。 少尹之下,有两名正七品的录事参军,四名从九品的录事,李晔见罢许少牧,在一名录事参军的陪同下,开始熟悉衙门。 这名录事参军名叫王离,已经过了不惑的年纪,却仍旧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正常情况下,此生都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了。当然,杜少牧派给李晔,带李晔熟悉衙门的人,自然是衙门里不受他待见的人。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李晔基本都在“串门”中渡过,认识长安府里的各级官吏,这是礼仪的需要,也是为了混个熟脸日后好办事。 “少尹还有什么吩咐?”回来之后,王离亲自给李晔端了茶水过来,满脸堆笑的问道。 “没事了,你也歇歇。”李晔坐下后接过茶水,饮了一口。 王离站在李晔面前,一边不甚自在的搓着手,一边呵呵干笑着:“今日少尹上任,乃是大喜事,下值后下官做东,还请少尹赏脸。” 李晔抬头看了王离一眼,这是个看上去已经五十多岁的男子,脸上皱纹密布,极为显老,想必生活不易。在长安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不得志的七品小官,若是又没什么敛财手段,要想生活的滋润,基本上没甚么可能。 李晔示意王离坐下,与他闲话家常,拉近关系:“王参军到长安府多少年了?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王离不敢落座,拗不过李晔,勉强坐下,也只是沾了椅子一角,显得极为恭敬:“下官进士及第后,到长安府已经十六年。”说到这,他有些惭愧,十六年了还只是七品小官,简直没有道理,“家中有老妻一人,教养两个不成器的小子。” 李晔微微颔首,对王离的情况上,基本上已经了解,心里已经勾勒出王离的人生轨迹。 二十多岁进士及第,自然是俊才无疑,但也很可能正因如此,心高气傲,初到长安府任职,便得罪了上官,所以一直被排挤,又不懂得奉承谄媚之道,便落魄至今。 再看王离的模样,面相老于实际年龄,而且身上也没有什么贵重配饰,腰间那块玉佩,李晔一眼就看出来,只是大路货色,可见王离即便生活不顺,却不曾贪赃枉法收授不义之财。 然而,十六年来没有升迁,难免被老妻唠叨,事到如今,可能早没了雄心壮志,只求生活能够好上一些,不能苦了老妻和子女。 如今看到李晔到长安府来任职,对王离而言,无异是天将福星,自然要百般巴结,只是看他巴结的举止,颇为生疏,可见这种事,他之前基本没做过。 简而言之,这个王离,年少得志老来愁苦,心性良善,就是不知还剩多少才能。 李晔打算考究王离一番,毕竟这长安府是杜少牧、韦保衡的长安府,他要在这里混下去,就得收拢一些不被杜少牧亲近的人,培植成自己的势力,但恰在这时,外面有人急匆匆来报:“康福坊有修士闹事!” 康福坊里多青楼,这种地方也素来多争端,有修士生事再平常不过,李晔没有多言,带上王离,叫上几名衙役,赶去康福坊。 到了康福坊,一座名为香苓阁的青楼前,李晔看到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闹事者,微微一怔。 那个看起来嚣张跋扈,指着别人鼻子骂个不休的公子哥,不正是邢国公之子李曜吗? 第七十一章上任(2) 之前李冠书把李曜从安王府接回去之后,就调用了极大的资源,帮李曜修复被李晔击碎的气海,李冠书势力庞大财富充足,但也只是帮李曜修复了一部分气海。 不过现在的李曜,的确有着练气一层的实力。虽然他这一生都只能停留在练气一层,但到底好过没有修为。 李冠书的死,被朝廷定性成为救援宗室子弟,而死于三清观叛贼手中,所以现在李曜并没有流落市井,但相比李冠书还在世的时候,处境无疑已是天壤之别。 李晔出现的时候,李曜正被另一名宗室子弟,一脚从大门给踹出来,在门前的青石板街面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过李曜很快就爬起来,不顾擦拭嘴角的血迹,就对那名宗室子弟破口大骂:“李崇德你这个王八蛋,竟敢对本公子出手?你忘了以前你跟在本公子屁股后面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了?我干你娘!” 李曜身旁倒是有些随从,此刻连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不过却没一个炼气期的术师,都是凡人境的修士,其中不少人都鼻青脸肿,可见在李曜被打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落着好。 站在香苓阁大门前,在石阶上俯瞰李曜年轻公子,此刻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屑道“我呸!你李曜是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点数?也不撒泡尿照照,丧家之犬而已,也敢在此大呼小叫?我李崇德虽然从来不曾自称什么宗室俊彦,但也有练气二层的修为,何时跟在你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后面了?” 这个李崇德,李晔倒是熟识,牛首山考核的时候,李崇德就是宗室子弟之一。 李曜站起身来,如同一只发疯的野狼,就要冲上去跟李崇德拼命,却被他的随从死死抓住,他疯狂的咆哮:“李崇德你这个小人!我乃国公之子,我父亲是社稷重臣,还是为救你死在牛首山,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你这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李曜不提这茬还好,他一提李崇德立即就火了:“住口!你这废物!邢国公怎么死的,你心里难道没数?什么救援我们?我呸!当初要不是有安王殿下在,我们全都得给你父亲害死!你这狗娘养的,竟然还敢在这大放厥词,我揍死你!” 言罢,李崇德就冲了下来,他是练气二层的修士,速度当然不慢,一把就将已经受伤的李曜揪了出来,偌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李曜脸上,李曜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水,也不知混着几颗牙齿。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道:“早就听说,邢国公不是为救人而死,而是因为陷害三清观谋反,被三清观的人杀了,以前我还不知道该不该信,现在看来,的确是这么回事啊!” 他身旁立即有人附和:“我早就跟你说了,邢国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舍身取义?别说笑了!” “邢国公这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前些时候我鄠县的亲戚说,邢国公为了霸占一个员外的良田,还杀了对方的佃农,嫁祸给人家呢!” “真的假的?邢国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绝对假不了,我亲戚亲口给我说的,他隔壁邻居就在那个员外府上做事呢!” “这么说来,这个邢国公真是该死啊!” “就是就是,奸臣,贪官,该死......” 李曜被李崇德打倒在地,本就恼羞成怒,听了众人的议论,更是无地自容,忍不住怒火冲天,从地上爬起来,就朝李崇德扑过去:“我要杀了你!” 李崇德一脚将李曜踹翻,跟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他带来的修士,将李曜的随从全都打趴在地。 李崇德一边殴打李曜,泄牛首山的愤,一边骂道:“想杀我?你这练气一层的废物,给我去吃屎!就凭你这种货色,之前也敢谋取安王爵位,真是贻笑大方,今日就我让你知道,你是多么无能!” 李曜很快被打的面目全非,他不防守只进攻,想要跟李崇德拼个两败俱伤,然而他重伤初愈,虽然勉强拾起练气一层的修为,但身体并未完全康复,哪里是李崇德的对手,很快就被李崇德打的趴在地上起不来。 李崇德下手毫不留情,狠戾的一塌糊涂,李晔看见这一幕,暗暗叹息,他很清楚,李崇德是把对李冠书的恨,转移到李曜身上了,李曜哪里会讨得到好? 要说这个李崇德,虽然也是宗室子弟,但跟皇朝血源已经很稀薄了,家世并不好,之前的确是李曜的狗腿子,是跟在李曜背后摇尾乞怜的,但越是这样的人,此刻踩起李曜来,就越是不遗余力,因为他们之前在李曜面前,卑躬屈膝自损颜面太甚,此刻就想要找回尊严。 衙役们推开人群,让李晔和王离走到人前来,并且大声呼喝:“长安府李少尹到了,你们还不住手?!” 听到衙役们的呼喝,李崇德和他的随从们,都住了手,纷纷循声望来。见到身着官袍的李晔,李崇德揍李曜时的狠戾之色,已经全然不见,马上换上一副亲切面孔迎上来:“安王殿下,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出口,李崇德拍了拍额头,告罪道:“瞧我这记性,殿下现在是长安府少尹了,之前下官还去府上拜会过,不过门房告诉下官,殿下正在闭关,所以不曾见着,看殿下如此精神,想必闭关有所突破,真是可喜可贺!” 说到这里,转身喝斥自己的随从:“见到安王殿下,还不行礼?” 他的随从立即拱手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见李崇德十分热络,李晔便笑道:“你我昔日共经患难,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听说你现在进了神策军任职?” “是,是,下官进了神策军,不过跟殿下没法相提并论,下官就是一介小小的都头,上不来台面。”李崇德听了李晔的话,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哪还有半分面对李曜时的耀武扬威之态,“不瞒殿下说,家父知道牛首山的事后,十分感激,常说要登门拜访,不过殿下最近闭关频繁,下官没有机会。” 李晔笑道:“倒是我疏忽了,从牛首山归来,只想着闭关,没顾得上与你们往来。当日你我并肩作战,共经生死,有同袍之谊,此番正该多多亲近才是,你且不用多言,稍后我在府上设宴,专门招待你等。” “殿下设宴招待,这怎么当得起?”李崇德言语上诚惶诚恐,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围观的人现在都弄清楚了,眼前这个年轻的长安府少尹,就是昔日“名闻长安”的安王世子,如今的安王殿下,不由得议论声更多。 “这就是那个二十年不能修行,被众人说成是虎父犬子的安王?”有人诧异起来。 他身旁的人,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找死呢!什么虎父犬子?现在的安王,可是皇朝俊彦,早就得到了袁天师传承不说,而且出仕考核还是魁首,现在官拜四品少尹!” “我的天,四......四品?”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安王是什么身份!老安王的功绩,谁不知道?老安王的名声,谁不称赞?安王如今继承老安王衣钵,日后必是朝廷栋梁,社稷重臣!”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李晔收敛了笑容,以示寒暄过后,该公事公办了:“我听闻香苓阁有修士交手,这才赶过来,你们是怎么回事?” 说着,眉目含威的向李曜看去。 李曜在看到李晔出现的时候,就面无血色了,不过他现在鼻青脸肿,半张脸都给沾满了血,倒是看不出苍白的面孔,不过那双瞪大的眼睛,还是显示出极大的惶恐,他一只手颤抖的指着李晔:“你......李晔?你......你竟然,做了长安府少尹?” “混账!少尹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你找死!?”李崇德的狗腿子本性,一下子显露无疑,对着李曜就是一声厉喝,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再度出手的架势,颇有狗仗人势的意思。 李晔跟邢国公府的争斗,在宗室里又不是什么秘辛,李崇德也略知一二,虽然不知详情,但也明白双方是对头,所以此时毫不客气的喝斥李曜。 李晔摆摆手,示意李崇德稍安勿躁,问道:“为何斗殴?详细说来。” “是。”李崇德立马向李晔拱手,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回少尹的话,下官今日休沐,方才正在楼里饮酒,这厮见到下官之后,便上来滋事,言语之中颇有侮辱之意......想必少尹方才也听到,这厮出口就辱骂下官。下官也是酒饮得多了些,这才愤而出手,非是有意蔑视朝廷律法,还请少尹治罪!” 李晔“嗯”了一声,又问李曜:“可是如此?” “他胡说!”李曜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李崇德鼻子,怒气不减道:“分明就是他主动来滋事,还纵容手下,打伤我的人,我只是被迫还手......” 说到这里,李曜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还手的后果,就是被打成猪头。 而且他看了李晔一眼,也不觉得以他和李晔的关系,李晔会替他主持公道,眼见李晔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哪里还能想象不到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有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晔如今当权,而李曜只是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并且李冠书死后,昔日巴结邢国公的那些官吏,全都不再与他来往,邢国公的那些党羽,包括府上的练气修士,也俱都改换门庭。 眼下的李曜,就跟丧家之犬无异,也就是朝廷顾忌脸面,才没有公布李冠书的罪行,但要奢望李曜得到忠烈之后的待遇,那是妄想,虽然李曜还未流落市井,但从今日李崇德就敢欺负他,就能看出来,他已经过上了人人喊打的生活,凄惨无比。 李曜惨笑一声:“李晔,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我恨你,恨你废了我的修为,若非如此,我今日怎会遭受此辱?被李崇德这废物当街殴打?你好狠!我好恨!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我会报仇的!” 说着说着,李曜没激怒李晔,倒是先把自己激怒了,竟然不管不顾,就朝李晔扑过来! “放肆!”这回不等李崇德说话,王离就从李晔身后站了出来,一拳就将李曜轰飞,他十六年前就是七品官,那也就意味着,他十六年前就是练气一层了,虽然半生仕途不顺,但修为不可能没有半分精进,他这一拳势大力沉,将李曜直接轰飞,让他倒地吐血不起。 王离向那些衙役呼喝一声:“来人,把这行刺少尹的贼子,带回衙门,严加刑讯!” 他之前在长安府受到排挤,没什么权力,更无威信,所以即便是寻常衙役,也不会卖他面子,如今跟了李晔,身份地位立马不同,这一声呼喝下去,衙役们纷纷应声出动,将李曜捆绑起来。 这副场景,顿时让王离感受到了何为风光,就好像他进士及第后,骑马游览长安,在众人倾羡的目光中,于大雁塔提下自己姓名。这位刚刚年过不惑,却有着五十多岁老者面容的小官,此刻不禁容光焕发。 “少尹,下官先将这闹事的人,押回去审问了。”王离向李晔拱手请示,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不打算追究李崇德,只会让李曜吃尽苦头了,毕竟李崇德与李晔交情匪浅,而李曜曾跟李晔有过节,他身为下官,自觉应该为李晔分忧。 李晔不置可否,转而对李崇德道:“你也跟我回一趟衙门。” “这是自然。”李崇德当即应诺,一副我一定配合你工作,不让你为难的神色。 李曜先是被李崇德一顿猛揍,又给王离一拳重伤,他被衙役捆起来抬走的时候,已经连怒视李晔的力气都没有。 第七十二章上任(3) 李晔带李崇德回到长安府,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放了李崇德回去。 香苓阁中李崇德和李曜的争端,到底谁对谁错,李晔当然不会在乎,把李崇德带回长安府问话,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李崇德虽然家世寻常,如今也不过是统领百人的一个小都头,但李晔在言谈举止间,对他还是颇为亲近,李崇德离开的时候,李晔还亲自送了一送。 李崇德虽然本身不太重要,但李晔却可以借他结识更多神策军将领,李崇德就是他向神策军渗透的一枚关键棋子。 时辰已经不早,解决完李崇德和李曜的争端,李晔就打算回府,至于李曜如何处置,李晔也不关心,是死是活都交给下面的人看着办。 到了如今,李晔无需正眼去瞧李曜,对李晔而言,李曜就是蝼蚁而已。 不过,就在李晔打算下值的时候,麻烦不期而至。 王离急匆匆赶来禀报:“张少尹去了牢房,要带李曜那厮离开,态度极为蛮横,说是我们抓错了人,还声称要找少尹理论!” 张少尹,也就是长安府另外一名少尹,名叫张行健,是府尹许少牧妻子的弟弟,三十多岁的年级。当年以同进士出身的身份,到长安府任职,论资历,比王离这个正儿八经的进士,要差了一个层次,但却在短短六年时间内,就从一介小官做到了四品大员。 这里面当然有许少牧的原因,裙带关系嘛,在如今的皇朝官场,可谓是大行其道。 “去看看。”李晔微微皱眉。 李晔和王离赶到牢房大门的时候,张行健正带着李曜出门,身旁还跟着一大群官吏、衙役。 李曜仍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但一看到李晔,双目立即迸射出仇恨的光芒,狠狠向他盯过来,恨不得吃了李晔。 张行健正值盛年,不过身体已经发福,腰大肚圆,满面油光,看谁都带着俯视的目光,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位高权重一样,李晔只看了他一眼,便生出官场老油子的第一印象。 “张少尹,你要带走我的人?”李晔在院中站定,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谈不上好。 李曜和李崇德的争端,是李晔上任之后,处理的第一件事务,这对李晔有多重要不言而喻,这件事李晔还没给出定论,张行健就口口声声说李晔抓错了人,还不跟李晔商议,不经过李晔同意,就擅自放了李曜,可谓是蔑视李晔到了极点,并且丝毫不顾及同僚之谊,这件事对李晔的的威信打击有多大,也是显而易见,若是李晔真让李曜被张行健放走,日后在长安府就不用混了,上上下下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张行健挺着大肚腩,扬着下巴看着李晔,趾高气昂之色尽显:“李少尹,香苓阁的事,我已经问过了,是那李崇德寻衅滋事,曜公子不仅没有错处,还是受害的那一方,理当让他回家。” 李晔双眼微微眯起:“哦?” 张行健冷哼一声,大义凛然:“李少尹,这件事显而易见,但你却不问青红皂白,纵容手下打伤曜公子,并且将其拘捕,而对罪魁祸首李崇德,丝毫不加惩戒,如此混淆黑白,让外人怎么看我长安府,日后我长安府的人,还怎么维持长安秩序,让人信服?” 说到这,张行健轻笑一声:“李少尹年纪轻轻,又是初次任职,没什么阅历,思虑不周辨事不明,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李少尹要记清楚了,往后处理事务,还需多向同僚请教,万不可再鲁莽行事,坏了长安府的名声威严!” 说着,张行健一挥手,竟是不等李晔说什么,就招呼身后的人:“我们走!送曜公子回府!” 通过张行健的态度,李晔已经弄清楚了,张行健是在故意针对他。 张行健是许少牧的人,所以这件事是许少牧在背后指使。 再往上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韦保衡授意。 目的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打压李晔,让他知难而退,日后安安心心在长安府做个闲人。 所以眼下张行健带着一大帮官吏,堂而皇之带走李曜,就是在向李晔宣示主权,告诉李晔,在这长安府,到底是谁在做主! 李晔站在院中,挡住了众人去路,他半步未动:“张少尹要带李曜走,本官可曾同意了?” 张行健正走出两步,闻言脸色一沉:“李少尹这是什么意思?” 李晔道:“本官的意思很明确。” 张行健冷笑道:“本官的意思也很明确!曜公子无罪,不应被关押!” 李晔:“这事你说了不算。” 张行健哂笑出声,他上下打量李晔,眼神中满是轻蔑,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愣头青:“李少尹第一天上任,初尝为官的滋味,怕是沾沾自喜到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老实告诉你,在这长安府,还没有本官说了不算的事!你若识相,乖乖退开,若是再这般不知进退,本官保证,你在长安府会寸步难行!本官不追究你纵容手下,不问是非,就打伤曜公子的罪责,已是给你颜面,你休得不知好歹!” 说着,再度一挥手,带着身后一群人,就要从李晔身旁走过。 王离站在李晔身后,心情忐忑,他在长安府任职多年,很清楚长安府的深浅,张行健就代表许少牧,这是长安府上下的共识,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忤逆张行健的。 由是,王离更加清楚,李晔已经不受许少牧待见,只怕往后不会有好日子过,今日之事,若是忍气吞声,往后还能做个清闲少尹,若是与张行健正面冲突,只怕混不下去。 王离心头叹息,暗想李晔怕是要退却了,一日相处下来,见过李晔的待人接物,王离知道李晔不是愣头青,但凡有点理智,李晔就不会跟张行健撕破脸皮。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李晔乜斜张行健,吐字清晰而冷静。 “你还敢对本官动手不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天高地厚!让本官后悔?你也配?!”张行健大怒,他本是跋扈之人,在长安府横行惯了,哪里能忍李晔的挑衅,当即大步上前,朝着李晔推出一掌,先动了手:“滚开!” 李晔心头冷笑,官场之人,凡事讲究不落人把柄,就算彼此有冲突,也是以势压人,真撕破脸皮,不顾日后相见,把事情做绝,正面出手的,少之又少。 张行健敢这么做,是明显真没把李晔放在眼里。 张行健一掌推来,狂风大作,院中槐树枝叶,都被吹得哗哗作响,他身后修为低下的衙役们,更是站立不稳,纷纷被迫后退,灵气在他手前,凝聚出一只高过一丈的巨大手掌,当面朝李晔压下! 这个张行健,虽然行事跋扈,目中无人,但不得不说,实力却是强横,练气四层的实力,在这一刻展露无疑,而且还强过一般的同境术师,寻常练气四层的修士,若是不退,在这一掌下,必定会被重伤! 张行健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他手掌落下的并不快,为的就是给李晔反应的时机,让李晔抽身退走。 如此一来,李晔没有受伤,张行健就不会落人把柄。 另一方面,李晔只要一退,就无异于认输,那么今日之事,也就没脸继续纠缠。 张行健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他坚信李晔必退,在他全力出手的这一掌下,同境修士,鲜有敢正面对抗的。 王离也是脸色大变,暗叫糟糕,他没想到,张行健竟然说出手就出手,丝毫不留情面!此时此刻,他只希望,李晔赶紧退开! 在张行健的手掌落下之时,李晔就消失在了原地。 王离心头松了一口气,暗想李晔总算没有被击中,否则必定重伤,但同时他又觉得失望失落,因为李晔被张行健如此打压之后,就会颜面尽损威信荡然无存,日后在长安府的处境就难了,而他跟着李晔,也不会落着什么好处,心里对李晔已是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灵气巨掌轰然落下,青石板块块碎裂,烟尘横飞,引起阵阵惊呼,张行健对这一幕分外满意,他知道李晔必退,而他的出手引起惊呼,也说明了旁人对他的认可,这世界实力至上,他在长安府的威信,又上了一个台阶。 张行健向李晔看去。 他陡然面色一凛。 左右都没有李晔的身影! 李晔在何处? 难不成,是直接跑了?也对,与其留在这里丢人,不如早早退去。 张行健正如此想着,忽的双目瞪大。 因为他敏锐的捕捉到,一个人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等张行健反应,甚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忽感小腹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被拳头轰击的痛! 紧接着,张行健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竟是直接飞了起来! 然后他看清楚了,李晔站在他放在站立的位置,毫发无伤!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这么快! 在躲避了自己一掌的同时,还向自己发动了反击?! 他怎么敢对自己出手?! 嘭的一声,张行健感到自己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被卡住! 他左右一看,立马反应过来,他被挂在了屋檐上! 他愤怒的盯向李晔,却看到,李晔只是轻蔑的说了两个字:“蠢货。” 张行健终于反应过来,方才,众人的声声惊呼,并不是为他那一掌的巨大威力发出的。 而是在察觉到,李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他面前,一拳将他击中时发出的! 第七十三章上任(4) (晚上还有一章。) 张行健胸口一闷,旋即鲜血从嘴里涌出。 他低喝一声,用力一扭身体,从屋檐上落下,半跪于地面。 此刻,张行健恼羞成怒,只觉浑身都在燃烧,被李晔当众一拳击飞,还干肉一样难看的挂在屋檐上,张行健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李晔!你找死!”从未如此丢过脸的张行健,理智荡然无存,他发出一声怒吼,就要从地上冲出来,扑向李晔。 然而,他还没站起来,就发现面前一暗。 李晔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他刚抬起的右腿,陡然传来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让他站起身,就猛地向后折回去,连带着他整个人再度扑倒在地面,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突然出现在张行健面前的李晔,一脚踹在了他右腿膝盖上。 “我要杀了你!”张行健咆哮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再度扑向李晔! 却不料,他刚刚跃起,小腹就中了李晔一拳,嘭的一声,身体再度倒飞出去,撞在了廊柱上! 这回,李晔没给张行健发怒的机会,因为他欺身而进,在张行健撞上廊柱的时候,一只手就攥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抵在廊柱上。 张行健拼命挣扎,想要脱离李晔的魔爪,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李晔的手上的力量,大的出奇。 “你若再敢动一下,本官就扭断你的脖子。”李晔冷冷道。 “你敢?!”张行健大吼。 “你可以试试。”李晔面无表情。 张行健不敢试。 院中的官吏、衙役们,看着眼前这一幕,无不嗔目结舌。 他们震惊,一是震惊李晔的实力,竟然照面就将张行健制服,二是震惊李晔竟然真敢动手,张行健可是许少牧的妻弟!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重的手! 不留情面! 王离已经惊呆了,他看着李晔,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他知道他先前看错了李晔,他没想到,李晔竟然有这样的实力,长安城的人,只知道李晔一日练气,出仕考核的时候,就到了练气三层,但谁能知道,他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战力? 王离知道自己错看了李晔,但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高兴的想要笑出声,因为他已经跟定了李晔,看到李晔如此强悍,就证明他跟对了人,日后前途光明! “李少尹,快快住手!” “李少尹,你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同僚,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张少尹可是府尹的人,你如此对他,日后不想在长安府呆了吗?还不快放了他!” “放人,快放人!” 那些官吏衙役,都是张行健的人,在震惊之后,立即围拢上来,朝李晔连连呼喝,好像随时准备出手一般,不少人都急眼了,就像护主的狗。 这个时候,王离果断冲到李晔身旁,与他站在一起,并且呵斥众人:“你们想干什么?都退后!” 李晔看了王离一眼,没理会那些官吏衙役,而是看向张行健,冷笑一声:“现在,你可还想带走我的人?” 张行健被掐住咽喉,呼吸不畅,脸色很快憋得通红,又由红转紫,他看着李晔冰冷的双目,那双散发着杀气的眸子,已经无法正常说话:“你......你怎么敢对我动手?你怎么敢打伤我?你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你想过日后吗?!” 李晔嗤笑一声:“本官不像你,都决定出手了,却故意放慢速度,只想逼退对方。对本官而言,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要让对手失去战力——就像现在一样。你连对敌的起码态度都不知道,怎么跟我斗?” 张行健渐渐难以呼吸,李晔在掐住他脖子的这个时候,还没忘记将灵气渗透进他体内,压制他的灵气调动,所以此刻,张行健已是双眼直欲翻白。 “你......你......”张行健张口半响,本想还硬气的说些什么话,但触及到李晔冰冷的眼神,感受到李晔手上巨大的力量,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围上来的人,眼看张行健受制于人,也不敢动手,而且他们每呼喝一声,李晔手上的力量就大一份,很快,他们就不敢再说话,纷纷闭嘴。 “放开我......放了我......李少尹,放开我。”没坚持多久,眼前发黑的张行健,就开始讨饶,他知道,他再不认输,可能真的会死,他自觉嚣张跋扈,却没想到,李晔比他更加跋扈,“李曜你带走......这件事,我不管了。” 李晔松开手,张行健噗通一下跪倒在帝,他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把李曜押回牢房。”李晔回头,对王离吩咐道。 “遵命!”王离大声应诺。 扶着廊柱的李曜,先前看到张行健,还以为遇到了救星,而且他也看出来了,张行健对李晔态度不善,这让他觉得畅快,但他还来不及庆幸,就看到救星被煞星打压,此时已是快要哭出来。 太霸道了。 李曜没想到李晔竟是如此霸道! 张行健从地上站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盯着李晔:“李少尹,你如此不留情面,日后休想在长安府混下去!” 李晔看也没看他,负手离开:“今日之事,你先动手,众目睽睽,你也难以颠倒黑白,至于日后如何......”李晔冷笑一声,“你还是先想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再说——你一日打不过我,就别想在我面前咋呼。” 说完这些,李晔的身影,已经离开院门。 张行健死死盯着李晔的背影,愤恨到了极点,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劈头盖脸对着身旁的亲信,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废物!看到本官有难,竟然不出手相救,本官就算养条狗,也知道吠几声!” 被打的亲信抱头倒在地上,却不敢还口,心里诽谤道:出手相救,怎么救?连你都对付不了他,我们哪里是对手?再说,就算我们想救,你也得给时间啊,你照面就被人家制服,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想救都来不及救。 ...... 从韦保衡的府上出来,同平章事路岩那张哀伤痛苦的脸,在坐进马车的那一刻,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水般荡漾的笑意,他的心情好到了极点,吩咐车夫快马加鞭,早早离开。 方才在韦保衡府上,对方向他转述了康承训遇刺身亡的消息,作为韦保衡横行朝堂最重要的盟友,看到对方损失了左膀右臂,路岩表现出极大的同仇敌忾,表示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绳之以法。 但是只有路岩自己知道,他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路岩没有回府,在中途换了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后,悄悄来到福宁坊一个僻静的大宅前,这里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作为皇朝有数的重臣,路岩位高权重毋庸置疑,但家有悍妻这种事,不是你位高权重就能杜绝的,更何况他的妻子出自河陇名门,是正经的大世家之女。 大世家的女子,仗着有娘家支持,当然不会容忍自己的丈夫,在府上宠信小妾,触犯自己的利益,所以路岩只能把美人,藏在这种不为人知的地方。 路岩来见美人,向来隐蔽,家中那位悍妻,从来不曾发现过,这也是让路岩颇为得意的。 半个时辰之后,心情大好的路岩,急不可耐跟美人赴过第一趟巫山后,披衣离开床榻,坐在桌前喝茶,直到此时,他脸上的笑意,仍然是没有消失的。 美人坐到路岩腿上,依偎在她身侧,脸上犹有未散去的潮红,湿淋淋的长发披在白皙香肩,路岩的心情大好,自然也让美人享受到了福利,她此刻分外满足,忍不住腻声问道:“今儿有什么大喜事,让你如此......高兴?” 这里是隐秘之所,路岩也不担心隔墙有耳:“康承训在洛阳被刺杀了。” “康承训?他跟你来往不是挺频繁的吗?他死了,你怎么这么高兴?”美人不解。 路岩嘿然笑了两声:“康承训可是韦保衡的人,而且是他的左膀右臂......左膀右臂啊,旬月之间,接连死于非命,韦保衡这下羽翼大损喽!” “你不是跟韦保衡一伙的吗?他的羽翼折损了,岂非是一损俱损?”美人更是纳罕,睁大了好看的水亮眸子。 “妇人就是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路岩捏了捏美人的小脸蛋,笑得愈发开心,“我虽然跟韦保衡是同盟,但当朝宰相却只有一个,朝堂之上真正手握大权的权臣,也只有一个。我路岩哪里就比他韦保衡差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为何他做得,我就做不得?” 美人终于反应过来,张大了殷桃小嘴,捂着胸口吃惊道:“你要取代韦保衡,做执政宰相?” 路岩轻笑一声:“也算是韦保衡走霉运,接连折了李冠书与康承训,原本我的势力远不如他,所以才让他做那个执牛耳者,现在嘛,情况好转不少,我也不是没有机会。” 美人也高兴起来,抱着路岩的脖子道:“要是你做了执政宰相,成为万人之上的权臣,那岂不是不用再看那黄脸婆的脸色了?届时,你也能将妾身接到府上去,免得妾身在此,整日无所事事。” 路岩微微一怔,这事还是不可能的,美人虽然是他的美人,路岩待她也不薄,但也仅此而已,两人的关系不可能更进一步,他可没有触怒家中那个黄脸婆的打算,毕竟对方的家世,也是他在朝堂上的助力,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那是自然。” 旋即,路岩轻叹一声:“韦保衡虽然折了左膀右臂,但他的势力依旧庞大,我冒然表露出什么异样心思,以他现在的势力,我还是斗不过他,毕竟陛下对他十分信任......我若真要做那个执政宰相,还得拉拢一些有份量的盟友。” 美人理所当然道:“那你就赶紧去做啊。” 路岩苦笑一声:“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朝堂上党派分明,任何一个有分量的官员,都是一棵大树上的枝叶,要拉拢一个人,面对的可是整棵大树,这又涉及到权力分配,困难重重啊......” 说到这里,路岩脸上的激动之色就没了,权力之争的路上,每上一个台阶,都有无数阻隔。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声音,悠悠响起:“路公想要取代韦保衡,在下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路岩陡然站起身:“谁?!” 一个人推开房门,施然走了进来。 “安王?!” 第七十四章上任(5) 这大宅里,可是有练气中段的修士坐镇的,路岩陡然听到门外的声音,就给吓得不轻,因为对方突然出现,而大宅中没有示警,就说明那些高手已经被制服,换个说法,若是对方来行刺,那么路岩就处境危急,毕竟他来私会美人,不可能带太多护卫在身旁。 当然,本身作为练气高段的修士,路岩并不是十分害怕行刺,打不过他还可以逃,路岩惊诧的真正原因,是害怕对方是家中那个黄脸婆的人,把他“捉奸在床”,那麻烦可就太大,毕竟一旦家中闹得鸡犬不宁,被当作丑闻传出,对他的名声就太不利,他也就不用去争什么执政宰相之位了。 待看清走进房门的人是李晔,路岩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震惊。 李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完全没有道理! 摸不着头脑的路岩,都忽略了李晔所说的那句话。 “见过路公。”李晔进门后,面带微笑拱手作揖。 “安王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路岩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晔,满脸戒备之色,好歹李晔是有身份的亲王,换了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路岩恐怕就要忍不住出手了。 美人缩到了路岩背后,只露出两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李晔,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李晔无奈笑道:“孤王知道,以这种方式来见路公,实在是太过冒失,但委实是孤王要跟路公所言之事,太过隐秘,不能让外人察觉,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路公海涵。” 说着,又是拱手。 路岩跟李晔没什么仇恨,前世的时候,路岩也没祸害李晔的江山,因为再过不久,路岩就因为算计韦保衡,想要争夺执政宰相之位失败,被韦保衡排挤出了长安。 路岩默然片刻,忽而笑道:“殿下真是好手段,沉云山之事后,整个长安城都在称赞殿下,但某现在知道了,即便是众人都在高看殿下,但实际上仍是小觑了殿下。” 说着,路岩恢复了从容之态,朝堂重臣的风采回到身上,他让美人退下,去吩咐下人准备茶水点心,而后请李晔入座:“殿下既然来了,那便请坐。” 这副姿态,俨然是打算骑驴看唱本,先弄清李晔的意图再说。 李晔微笑道:“多谢路公。” 路岩能这么快镇定下来,李晔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是朝堂上有数的重臣,心性气度都不会太差,虽然本质上路岩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不是好人,跟才能是否出众心智是否沉稳,本就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殿下在牛首山的事迹,某素有耳闻,早就想跟殿下相聚,一睹殿下的风采,只是公事繁忙,脱不开身,未能及早去府上拜会,还请殿下勿怪。”坐下后,路岩开始寒暄。 李晔也开始官场互吹:“路公威名,如雷贯耳,天下谁人不知?能跟路公座谈,实乃一大快事。” 说着,他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只是今日见了路公,才知天下人何其鄙陋,对路公的赞誉再多,也仍旧不能尽显路公的风采。今日孤冒然前来,换做一般人,不是将孤视作仇敌,就是如坐针毡,而路公竟能稳如泰山,这等气度,非古今名臣不能有。” “哪里哪里,殿下能从容到此,就已彰显出底蕴不俗,昔年老安王威重天下,世人莫不叹服,殿下虽然年轻,但已有老安王当年风范,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路岩假装谦逊。 路岩虽然是来会美人,但也是有带高手的,但此刻高手还没出现,显然已是遇到掣肘,可见李晔背后,定有更高的高手,这就是路岩所谓“底蕴不俗”的由来。 两人客气寒暄,路岩是奢望自己的护卫赶来,好控制局面,重新掌握主动权,而李晔则是为了让路岩知道,你别等了,你的护卫不会来了。 半响之后,美人带着丫鬟,端上来茶水点心的时候,路岩已是颇为局促,而李晔仍是侃侃而谈。 美人虽然不懂官场之事,但也看得出来路岩对局势的失控,她跟了路岩几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多看了李晔几眼,但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发现眼前的年轻人,真是生了一副俊俏的皮囊,让她春心萌动。 不过她没能多看李晔太久,因为路岩挥手让她退出去,这让美人多少觉得有点遗憾。 “孤这回来,是想跟路公结盟,共同对付韦保衡。”寒暄过后,主动权尽握手中的李晔,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路岩没想到李晔如此直接,送到嘴边的茶碗顿了顿,没有饮下。 “殿下此言何意?”路岩摸不透李晔的意图,开始打太极。 李晔话说的直接,诚意尽显:“韦保衡掌权这些年,所作所为如何,已是不用孤多言,这等奸佞,理应被驱出朝堂,在孤看来,路公才是执政宰相的不二人选。” 路岩的茶碗顿在嘴边,本来还想顺势饮一口,掩饰自己方才的尴尬,忽然听了李晔这话,又是一怔,这下直接放下了茶碗,正眼看着李晔:“殿下......” 李晔摆摆手,不想跟路岩有的没的说太多:“王公也是这个意思。若是路公愿为社稷分忧,孤与王公,都会鼎立支持路公。” 路岩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 先前他还跟美人说,他想取代韦保衡,但受限于势力不够,需要拉拢一批重臣。 现在的情况,是他瞌睡来了李晔送来枕头,正中下怀。 若是有王铎相助,路岩的势力,无疑会上升到一个不一样的层次。 王铎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着一群人,朝堂上党派分明,王铎一党不算太大的,但在韦保衡已经失去李冠书、康承训的情况下,路岩若是加上王铎,实力就足以跟韦保衡抗衡! 路岩不得不心动! 心动后的路岩,立即问了一个至为关键的问题:“殿下做这些,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是指李晔支持路岩做执政宰相,需要交换的东西。 李晔、王铎等人,若是成功让路岩取代韦保衡,成了执政宰相,那大权就在路岩手中了,路岩成了得利最大的人,那李晔、王铎等人图什么? 这个时候,若是李晔还说什么,韦保衡是奸佞,他们看好路岩,希望他执政后成为社稷肱骨,肃清吏治,匡扶社稷,那路岩一定不会信,而且还会立即否定跟李晔、王铎结盟的想法。 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没人会信,大家都是宦海中人,讲究的是权力分配的实际利益,李晔若是说这样的话,就是没有真心对路岩,不真心对待,那就是心怀叵测。 “路公若是取代韦保衡,还请让王公执掌户部,孤如今在长安府任职,日后也是想要执掌长安府的。”李晔实诚道。 朝廷六部,吏部最重要,因为手握皇朝官员升迁贬谪命门,户部油水最多,因为主管赋税、漕运,长安府的重要性,就不用多言了。 路岩沉默下来,若是李晔开口要户部,他肯定不会答应,不能掌握人事权,他当这个执政宰相,权力就被消减太多,甚至有名无实。 不过李晔要户部,路岩也感到肉疼,但肉疼归疼,却不损及根本,毕竟户部的油水,他真做了执政宰相,还是能分到一些。 至于长安府,李晔想要,就更是顺理成章,而且长安府尹虽然重要,但权力毕竟只限于一地。 这个时候,路岩就没有怀疑李晔的用心了,而是尽力盘算得失。 半响,路岩看向八风不动的李晔,心里对李晔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现在,李晔手里握着路岩的把柄,若是他把路岩金屋藏娇的事,透露给路岩府上的悍妻,路岩就会有莫大麻烦,而且别想再争执政宰相之位。 李晔一手甜枣,一手棒槌,让路岩只能进不能退。 而且李晔今天已经把话说得这样直接,若是路岩还不同意,那也就意味着两人撕破脸皮,日后就是死敌。 路岩骤然想到一些传闻。 李晔出任长安府少尹,是皇帝钦点的! 末了,路岩叹息一声:“世人都说老安王文武双全,乃是国之长城,现在看来,殿下已经足以继承老安王衣钵,甚至会超过老安王。” 言罢,路岩站起身,向李晔拱手:“能与殿下共谋大事,共襄社稷,是路某的福分。” 这话,就是同意与李晔结盟了。 李晔站起身,握住路岩的手,不无激动道:“路公大才,能与路公携手并进,宵小退避,大事可期!” 两人紧握彼此的手,眼神坚定,那情形,就像是两个国家忠臣,要为拯救江山社稷共赴刀山火海了。 ...... 在大宅里和路岩演完了戏,李晔出门的时候,甩了甩手。 制服路岩护卫的宋娇,魅影般出现在李晔身旁,低声问他:“成了?” 李晔点点头:“回府再说。” 他能找到路岩金屋藏娇的地方,自然得益于宋娇所组建的情报部门。 回到安王府,刚进门,宋娇就略显急切的对李晔道:“真让路岩成了执政宰相,那岂非又是一个韦保衡?” 李晔哂笑道:“他想做执政宰相,哪有那么简单,你真当王公是省油的灯,会只满足于执掌一个户部?” 宋娇恍然,看李晔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如此说来,你是打算让韦保衡和路岩鹬蚌相争,你和王铎坐收渔利?” 李晔道:“那倒谈不上,这件事王公必须要出力,否则韦保衡扳不倒。至于事成之后的利益分配......不过又是一场权力之争罢了。” 宋娇点点头:“你能得到什么?” 李晔笑了笑:“远的姑且不说,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惊喜,之前我一直以为,长安府尹许少牧,是韦保衡的人,方才路岩告诉我,不是。” 第七十五章掌控(1) 张行健离开长安府后,越想越生气,最终按捺不住,派人去叫了长安府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到他府上议事。说是议事,实际上自然是商量怎么对付李晔,为他今日所受之辱报仇雪恨。 等到官员差不多到齐了,张行健迫不及待对落座的众人道:“李晔那厮抓了李曜,经过今日一事,未免夜长梦多,明日他一去长安府,必定火速审问,以求将此事尽快定出结果——我等一定要阻止他,不得让他得逞!” 在座的近十人,六曹主官参军事都在,法曹参军事便问:“少尹有何谋划?” 张行健咬牙切齿:“李曜现今就关押在牢房中,李晔明日提审李曜,必要经过法曹,还需法曹派人配合,到时候你们法曹要想尽办法搪塞李晔,不配合他审问,李晔初来乍道,身边没人,法曹若是不配合,李晔就做不成这件事!” 法曹参军事点头道:“少尹放心,这件事包在下官身上!” “很好!”张行健点点头,“只要李晔这件事办不好,他在长安府就毫无威信可言。”言罢,又看向兵曹参军事:“那李晔要管理长安府的修士之事,没有可调动的人手不行,从明日起,李晔再向你们要人,你们必定不能答应,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兵曹参军事抱拳道:“少尹放心,届时李晔再来要人,下官便告诉他,人手都分派出去了,各有公事在身,没有闲着的!” “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张行健又安排了一些其它事,以求务必保证让李晔在长安府寸步难行。 安排好诸事之后,张行健怒火消减,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恢复了意气风发之态,环顾众人,声音激昂:“长安府是咱们的长安府,不是他李晔的长安府,我等是时候让李晔知道,谁才是长安府之主了!” 说着,他冷哼一声:“今日李晔如此辱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是亲王我无法害他,但要在他长安府呆不下去,却是轻而易举!到时候,我就不信,这厮不来向我低头!” 众人起身拱手:“少尹英明!” 翌日,张行健早早到了长安府,不巧在大门外碰到李晔,他冷哼一声,当着李晔的面拂袖而去。 点卯的时候,李晔感受到了各级官员,对他的疏远,昨日还跟他客气寒暄的众人,现在看到他,无不远远避开,就像他是瘟神一般。 后来他吩咐王离去仓曹调取一些物品,也受到了刁难,王离空手而归,无奈而愤怒的向他复命:“少尹要的东西,仓曹竟然说都用完了,一件没有!” 正坐着喝茶的李晔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 王离恼火道:“少尹要的东西,不过就是些笔墨纸砚,这些寻常东西怎会没有?这仓曹,分明就是有意刁难少尹,这里面肯定有小人作梗!” 李晔放下茶碗,示意王离稍安勿躁,随口道:“或许是真的没有。” 王离怔了怔,犹豫半响,还是咬牙道:“少尹,自打今日一进长安府,下官就觉得气氛怪异,那些大小官吏,好似得到了授意,要孤立少尹。” 李晔笑了笑:“王参军多虑了。” 王离愣了一下,眼见李晔态度笃定,知道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得拱手退下。 他走到门外之后,摇头叹息,暗自嘀咕道:“昨日看见殿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反击张行健果断异常,还以为他是个人物,没想到思虑竟是如此简单,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长安府上上下下孤立殿下,还百般刁难,明显是张行健报复......唉,这长安府毕竟是许少牧做主,或许殿下也没有办法破局,只能装作不知道吧。” 想到这里,王离低头离开,暗道:“这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辰时之后,正满脸笑容,接受四方“捷报”的张行健,被许少牧叫了过去。 许少牧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槐树出神,张行健进屋后叫了几声,许少牧才反应过来。 “姐夫叫我来,所为何事?”张行健直接坐到了椅子上,斜依着身体,吊儿郎当的模样。 “说了多少遍了,在长安府要叫府尹!”许少牧一看到张行健的模样,就觉得来气,他这个妻弟仗着自己家世不俗,而许少牧是寒门子弟,对他从来都没什么尊敬之心。 张行健不以为然:“这里又没有外人。” 许少牧动了动嘴唇,末了还是打消了跟他理论的念头,对于一个寒门子弟来说,他之所以能坐到长安府尹的位置上,亲家出了不少的力,虽然他并不认为那是决定因素,但平日里,在亲家的人面前,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你是不是打算对付安王殿下?”许少牧落座后,沉声问张行健。 “那厮昨日当众与我动手,此仇怎能不报?”张行健提起这事就来气,昨日他跟李晔动手的时候,许少牧明明就在长安府,却没有出面为他做些什么,这让张行健十分不满。 在张行健看来,若是没有他家族的支持,许少牧又怎么可能拥有如今的地位,而许少牧偏偏喜欢,在他面前摆官架子,装模作样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看了,这让张行健一直不痛快,简直忘恩负义。 “停下你的那些小动作,马上派人告诉你的手下,从今往后,都要对安王殿下客客气气。”许少牧面容肃然,“简而言之,把他当祖宗供着!” “你说什么?!”张行健闻言大怒,禁不住拍案而起。 许少牧冷笑一声,看着张行健:“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日没有出面帮你,是我胆小怕事?今日做这些,又是胳膊肘往外拐?” “难道不是?”张行健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你休想!” 在张行健看来,许少牧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威严扫地,也是为了借李晔的手打压他,这是为了让他在长安府混不下去,进而摆脱他的掣肘,摆脱张家的掣肘。 一言以蔽之,许少牧翅膀硬了,要翻身做主人。 张行健跟许少牧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私底下一直互相看不对眼,在张行健看来,像许少牧这样的寒门子弟,一旦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就会变成白眼狼。 许少牧并不生气,他只是冷冷看着张行健:“我不妨明白告诉你,若是我昨日出手了,只怕这长安府尹,这几日就要换人来当!当然,不会是你做这个位置!” 张行健愣了愣:“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付李晔那厮,不是韦保衡的授意?” “韦公又如何?安王殿下出任长安府少尹,还是陛下钦点!” 张星关键冷笑道:“陛下钦点又如何?只要我们不把李晔那厮赶出长安府,便不算忤逆陛下的旨意。而且陛下向来不理政事,大小事务都是韦公主持,韦公要让李晔那厮在长安府做个闲人,谁敢说个不字?” 许少牧冷笑道:“韦公虽然是宰相,但咱们长安府上头,可是路公!路公已经吩咐下来,从现在开始,长安府里,由安王殿下说了算!” “这......这怎么可能?”张行健失魂落魄,“路公跟韦公不一直是一条船上的人吗?这是怎么了,要窝里反?” 许少牧并不明言,面无表情道:“上面的斗争,岂是我能明说的。不过你自己下去可以好生想想,我不妨提醒你,康承训已经遇刺了。” 言罢,许少牧摆了摆手:“此事没得商量,否则你我都要遭殃!若是你觉得不能向安王殿下低头,我劝你还是回称病回家避一段时间,免得难堪。” 张行健面上肌肉一阵扭曲,阵青阵白。 好半响,他低吼一声,夺门而出。 第七十六章掌控(2) 望着张行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许少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其实张行健并没有想错,许少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番就是要借李晔来打压张行健,让他知道怎么做人,更要让他知道,谁才是长安府的主人。 事实上,路岩并没有说,长安府日后由李晔做主,只是要许少牧支持李晔的工作,但这并不妨碍许少牧借题发挥,做些有利于自己的事。 巳时,王离又被李晔叫来。 “昨日香苓阁李曜和李崇德斗殴的事,需要给出一个结果,你陪我去提审李曜。”李晔吩咐王离。 王离听了这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张行健已经在对付李晔了,李晔连个笔墨纸砚都要不到,还想去法曹提审李曜,法曹会配合吗?很明显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去找不痛快? 若说李晔这句话,还是让王离觉得,李晔太过单纯,没有认清形势,那么李晔接下来的话,就让他觉得,李晔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挖坑。 “对了,叫上张少尹。”李晔接着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张少尹不在,就去请府尹。” “少尹,这事......”王离忍不住要劝几句。 “毋庸多言,速速去办,本官先去法曹了。”李晔站起身,不容置疑。 “是......”王离无奈应诺,心里已是苦到了极点,让他去叫张行健,那不是让他去找罪受吗?张行健会怎么对他?辱骂?嘲笑?讥讽?甚至动手?怕是一样都不会少吧? 怀揣着一肚子的委屈,以上刀山下火海的心情,王离来到张行健处理公事的地方,说要见张行健。 “张少尹突感不适,已经告假回去养病了。”张行健的亲信小吏说道。 “病了?”王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早上看见张行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了?昨天被李晔痛扁一顿,今天还能来上值,现在却说病就病了?“这怎么可能?” “具体情况,某也不知。”小吏也是一脸迷惑,张行健今天刚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要整李晔,信誓旦旦要李晔吃不了兜着走,诸番布置下去,正是收获捷报的时候,却突然溜了,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事太诡异了。 “练气四层的修士,哪有说病就病的。”王离摇摇头,要不是小吏神色迷茫,他会觉得张行健这是故意不见他,这时候,王离突然想起李晔的话,若是张行健不在,就去请府尹。 “难不成,殿下料到了这事?这怎么可能,殿下又不是张少尹肚子里的蛔虫!”王离百思不得其解。 迷迷糊糊到了许少牧这里,王离将李晔的话转告。 王离觉得,许少牧肯定是不会去法曹的,很明显,张行健要整李晔,许少牧作为张行健背后的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帮李晔的忙? 但是出乎王离意料,许少牧很快就出来了,而且和言语色对他道:“走,去法曹。” 王离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李晔昨天打了张行健,你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今天张行健都明着要整李晔了,你作为张行健的坚实后盾,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帮张行健撑住场子,将我痛骂一顿,然后说你没空,最不济也找个借口搪塞,哪有这么配合的? 随许少牧去法曹的路上,王离回想起今日李晔的言行举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晔太镇定了,面对仓曹的刁难,众官吏的疏远,完全没有反应! 王离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忍不住开始琢磨:殿下为何如此镇定?还一副不把刁难和疏远当回事的样子? 法曹。法曹参军事见到李晔,皮笑肉不笑的问:“李少尹到这来,所为何事?” 李晔微笑道:“提审李曜。” 法曹参军事恍然哦了一声,随即叹息道:“李少尹,这可不凑巧,今日下官去看曜公子的时候,发现他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怕是不适合提审......再者,下官这里没有人手了,负责记录的书吏,也都有事外出了,脱不开身,李少尹你看......” 李晔微笑不减:“本官不会再说第三遍,本官要提审李曜,你马上安排相关事宜。” 法曹参军事摇摇头:“李少尹这可为难下官了......” 他正说着话,忽然进来一名书吏,急匆匆对他耳语一阵。 法曹参军事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问:“张少尹果真告病回去了?这怎么可能!对付李少尹这么紧要的关头,他怎么能一走了之?他是不打算做这事了不成?” 书吏摇摇头,示意一无所知。 法曹参军事默然片刻,强行稳住心神,转头对李晔笑道:“李少尹,下官这里,今日确实没有人手......要不,李少尹去问府尹要几个人过来?” 他很聪明,决定把皮球踢出去,左右李晔不能去找许少牧要人吧?他心里想着,张少尹针对李晔,那肯定是许府尹授意的。而若是李晔不去找许府尹,那就是李晔没胆,也没必要继续为难我了吧? 但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进来:“提审一个李曜,还要找本官要人,你法曹是干什么的?本官亲自来给你打下手,你看可否?” 听到这个声音,法曹参军事心里一抖,脸色大变。 紧接着,许少牧就在王离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看到许少牧,法曹参军事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赔笑迎上去:“见过府尹......” 许少牧没理会这人,跟李晔见礼,“李少尹戮力公事,这么早就来提审闹事者,堪为长安府表率。” “哪里。”李晔笑着回了一句,“下官虽想戮力公事,奈何好像有人不愿配合?” “谁敢不配合!某让他滚出长安府!”许少牧义正言辞,说罢看向法曹参军事,喝斥道:“李少尹说的是你吗?” “不敢不敢!”法曹参军事先是懵了,不解许少牧怎么会为李晔撑场子,这下听到许少牧的喝斥,吓得肝胆一颤,他虽然不理解这里面有什么缘由,但许少牧的态度很明显,他领会的很清楚,连忙向李晔下拜,告罪道:“李少尹恕罪,下官这就安排,立马安排!” 李晔没说话,许少牧则是环顾屋中众人,庄严宣布:“李少尹初到长安府任职,上上下下都要勉力配合,有不尽职尽责者,某定要他好看!” 众人连忙躬身应诺:“是!” 王离看着这一幕,哪里还能不明白,李晔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 他不由得向李晔看去,此刻,年轻的少尹在他眼中,简直高大无比、高深莫测,他陡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早就在李晔的预料之中!安王的势力,大得超乎他想象! 法曹这个小小的风波,很快传遍了长安府,而且让上上下下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众人原本得到张行健的授意,要孤立李晔,整垮李晔,但谁也没有想到,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府尹就亲自出面,拆了张行健的台,而张行健呢?告病回家了! 这哪里是告病回家,分明就是退避三舍,畏惧李晔的锋芒,向李晔认输了! 短暂的混乱之后,长安府大大小小的官吏,都猛然觉醒,李晔这是已经压倒张行健,成为府尹之下,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了! 张行健完了! 李晔不愧是亲王,肯定是在朝堂上还有人,如若不然,怎能说压倒张行健就压倒张行健? 就连许少牧,都要亲自陪他在法曹提审李曜,以彰显对他的尊重! 张行健竟敢对付堂堂皇朝亲王,本身就是在找死啊! 于是,李晔刚从法曹回来,就碰到了等在门前的仓曹参军事,他带着一帮书吏,搬来了最上等的笔墨纸砚,还有各种用得到用不到的物品,等着交接,远远看到李晔,就急忙凑过来,不停低头哈腰给李晔赔不是。 李晔刚在屋里坐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就争相前来串门,言语之间十分热络,就像看到失散已久的亲兄弟,亲切劲比起昨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还争先恐后的提出,请李晔下值后去自家府上赴宴。 第七十七章人才 (六千字,不分章了。晚上应该或许还有一章。) 深夜的安王府,依旧灯火通明,大院小院之间,不时有甲士来回巡视。 李晔手持长安府少尹官印,正在闭目感应。 良久,他睁开双眼,将官印放下,心头叹息:“四品官职的气运,竟然都不能让我提升到练气五层,从今往后境界突破需要的气运,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起身来到窗前,负手眺望,将王府夜景尽收眼底,心道:“四品官职的气运,只是将我练气四层的修为,提升到后期,要进一步提升境界,还需要格外的气运。” 他正想着这些事,宋娇忽然过来,跟她说一些青衣衙门的事。 青衣衙门,就是宋娇成立的情报机构。 “今日收了两个练气四层的修士,是这一批里修为最高的了,不过俸禄也相应最高。”宋娇站在李晔身旁说道,“你先前拨给我的银钱,虽然还剩不少,但依照目前的势头来看,只怕也用不了多久。” 李晔颔首道:“王府在长安城的商铺,在城外的田产,都快到了收钱的时候,过段时间我会再调拨银钱给你......现在青衣衙门有多少人了?” 宋娇回答道:“三十六个。” 李晔微微纳罕:“就这么点?” 宋娇白了李晔一眼:“宁缺毋滥。我要的人,首先修为都要练气,其次还要考验心性才能,鸡鸣狗盗之辈,滥竽充数之徒,我是绝不会要的。” 李晔点点头,既然都是练气修士,那么价钱高也就不足为奇了,以宋娇的眼光,当然会选拨得力的人手,这从他们能找到路岩金屋藏娇之处的事,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念及于此,李晔不禁向宋娇看去,这不看还好,正经一看他心头不禁一动。 龙气的作用下,李晔看到宋娇头顶,漂浮着玄赤之气,隐隐有向他汇聚过来的趋势——那是宋娇的本命气运。 王府八百甲士,修为低下,代表本命气运的气流,多为白色,而宋娇头顶的气流竟然是玄赤之色,高了不知道多少层次。 不仅如此,在玄赤气流周围,隐隐有许多小的气流,汇聚形成的“云海”,对玄赤气流形成众星拱月之势。 李晔眼神一凛,以他对气运的理解,不难想到,那些小的气流,应该就是她统领的青衣衙门中其他修士的气运,现在朝她汇聚了过来。 只不过宋娇体内没有龙气,无法真正吸收这些气运,转化为修为之力,而且那些气运也没有真的融入她的本命气运,只是在周围环绕,这说明青衣衙门那些修士,虽然听命于她,但并未完全效忠她。 想到这里,李晔心头突然一亮。 王府甲士,大多数人修为低下、才能一般、运气平平,注定成就普通,所以气运之力并不大,但若是青衣衙门那些修士,修为就高了很多,想必气运之力也要高上不少,若是能让他们效忠自己,想必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修为。 不过,江湖修士,亡命之徒,要他们真的效忠谁,太难了。 李晔意识到这点后,并没有气馁,而是将目光,又放在宋娇的本命气运上,那些玄赤之气,有向他汇聚过来的趋势,但并没有完全汇聚过来,这就说明,宋娇对他有了忠心,但程度还不够。 “宋娇本是父亲的人,这回到长安来,本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但相处下来,若说她对我有了一些忠心,倒也不足为奇。”李晔如是想到。 自打李晔遇见宋娇,先是杀了李冠书,再行刺了康承训,如今又“降服”了路岩,想必对李晔的心性才智,宋娇都不无佩服,而且李晔现在官拜四品,也有王铎等人为党羽,势力已是不容小觑。 当年宋娇会效忠李岘,不就是有这些原因? “当年她能效忠父亲,如今自然也有可能效忠我,只看有没有那样的时机。”李晔如是想到。 对宋娇的本命气运,李晔颇为眼红,毕竟那是玄赤之气,就连路岩的本命气运,都不会比她更好,要知道,论朝官的地位,路岩可是韦保衡之下的皇朝第二人。 “她的修为,只怕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先前无论是对付李冠书,还是对付康承训,她都有可能隐藏了实力。另外,她可是白鹿洞的弟子,心性手腕无一不佳,有玄赤之气也说得通......但这仍是足够骇人。”李晔默默想着,他本能的感觉到,若是能让宋娇真正效忠于他,必能让他的修为,提升一个大的台阶!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宋娇刚问出这句话,就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有些站立不稳,她扶着额头连退数步,脸色也有些发白。 李晔连忙收回目光,伸手要去扶宋娇:“你没事吧?” “你......你在这房间里下了迷药?你......你要对我做什么?”宋娇晕晕乎乎勉强站稳,立即充满警惕的看向李晔,那戒备的神色,俨然已经把李晔当成了流氓。 李晔暗自汗颜,又不好解释,眼看着宋娇逃离他的“魔掌”,只能尬笑:“你想多了。” 好在宋娇很快恢复了清明,如若不然,说不定就要出手了,她奇怪的看了李晔一眼,本能的觉得不能在这多呆:“我没事了,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还嘀咕着:“这小色鬼,为何一看我我就晕,莫不是修炼了迷魂一类的媚术?可哪有男人修炼那东西的!” 李晔望着宋娇走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收敛心神,李晔继续思考修为的问题,宋娇的情况给他不少灵感,他渐有所悟:“人各有命,每个人气运不一样,那些才智修为不俗的人,气运之力更大,对我的修为提升更有效......看来,是时候收拢一批真正的人才了,不仅能提升我的修为,对我日后谋求的功业,也大有裨益。” 眼下,李晔联合路岩,在谋求扳倒韦保衡,这可是大动作,谁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有恶战,在此之前,能提升哪怕一点修为,都是极为有用的。 另外,天下即将大乱,李晔的计划,是出镇一方,寻机大争天下,谋求真龙功业,少了真正的人才来辅佐当然不行,所谓谋臣如雨,良将如云嘛,日后治理藩镇,也需要各方面的人才。 好在李晔重生而来,对那些在黄巢大乱后,于各诸侯麾下,大放异彩的人才,都是有所耳闻的。 李晔寻思着:“眼下在长安附近的人才,倒是也有不少,不过大多处境都不错,我冒然要人家投靠我,即便我是亲王,也不大可能,但有几个处境并不好,却可以尝试一二......” 想到这里,李晔命人去把宋娇喊来。 ...... 鹊栖桥坐落于东城宣平坊,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去处,即便是到了黄昏时分,也依旧是车水马龙。鹊栖桥西端的街边,摆着一个书画摊,一名年纪轻轻的士子,正坐在书画摊后看书。 说是书画摊,不过就是在地上铺了一层长四尺宽三尺的灰布,布上摆着几幅字画而已,蹲在地上的士子麻衣布衫,衣角已经洗得发白,收拾的倒是干净整齐。面黄肌瘦的士子看书看得认真,并不招呼来往行人。 这样的书画摊,当然别希望有多少买卖发生,而且那些字画虽然看着不错,但并非出自大家之手,真正有钱的主顾,也不会多看一眼。 眼看着夕阳将要落下,卖相普通的士子抬起头,看着依旧整整齐齐的书画摊,面色愁苦的叹息一声,肚子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叫了两声,让他眼中的愁苦之色更浓了些。 卷起灰布,士子将它们夹在腋下,离开了鹊栖桥,在距离不远的一个包子铺里,用仅剩的两文钱买了两个包子。说是包子,其实这时代的包子没馅儿,不过年轻士子明显不在意这些,好歹是热的,他弯腰低头咬了一大口,人群中的世子双腮鼓起,颇为满足。 “叫你偷东西,我打死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混账,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不去死!” 士子刚咬了一口包子,就看到眼前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追打一个孩童,那男子衣着华贵,而孩童衣衫褴褛,大概六七岁的模样,露出的半截手臂瘦骨如柴,就像个小乞丐,虽然抱着脑袋拼命闪躲,还是一下子就给摔倒在地,被中年男子拳打脚踢。 士子面色一变,顾不得吃包子,冲上去拉住中年男子,好声好气的劝道:“她还只是个孩子,你下这么重的手,她吃不消的!” 中年男子怒气不减,上下打量士子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大爷的闲事?滚!” 年轻士子扶起孩童,把她挡在身后,对中年男子道:“你锦衣玉食,她食不果腹,就算她偷了你家一些吃食,你骂几句就算了,君子怎能动辄伤人?” “我去你娘的!你这外地来的穷酸书生,别跟我这装好人,依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小乞丐偷东西,是不是就是你主使的?小地方来的杂种,就是这么低贱!”中年男子听出士子的口音不是长安人,立即生出优越感来,挺直了腰杆,显得更加盛气凌人,说着就撸起衣袖,要连士子一起揍。 世子脾气再好也怒了,他掏出证明身份的文书,怒道:“我乃皇朝乡贡士子,你敢动我?!” 皇朝贡举,应试者分为两种,一是生徒,而是乡贡,只要有这两个身份之一,就是正儿八经的士子,不是普通人可以冒犯的,否则必被官府追究。 中年男子怔了怔,伸长了脖子来瞧,见书生手中的文书不是假的,这才没了继续叫嚣的心思,不过他仍是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什么乡贡士子,一个乡下人而已,我看你也考不上进士!” 话虽如此,中年男子还是离开了。 士子心中不忿,却也别无他法,心头叹息一声,转过身来蹲下,看向面前的六七岁女孩。她手里还残留着蒸饼碎末,此时见中年男子走了,正在往嘴里塞,不过那碎末太少了,都不够一口吃的。 女童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满是污渍,只是一双大眼睛分外明亮,像宝石一般,她虽然受了殴打,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并没有流泪,显得极为倔强,但就是因为她的倔强,反而显得往嘴里塞蒸饼碎末的动作,分外可怜。 士子长叹一声,心说这是什么世道啊,他将手里的包子递给女童,柔声道:“来,给你。” 女童看了士子几眼,略作犹豫,终究是承受不住香气的诱惑,一把接过包子,拼命往嘴里塞,不时就把小嘴塞的满满当当的,很快就吃完一个,因为吃得太快,她噎的不轻,士子更加心疼,一边劝她慢些,一边给她抚背,把另外一个他咬过一口的包子,也递给女孩。 往来不息的人群中,静静蹲在女孩面前的士子,在这一刻仿佛忘了自己的愁苦。 望着面前的包子,女孩却用力摇了摇头,她嘴里还有没咽下的包子,发音模糊:“饱了。” “一个包子,哪里会饱,吃吧。”士子笑容纯和,夕阳洒在他肩上,也融化在他的笑容里,女孩一动不动看着她,踌躇半响,动作缓慢的接过那个包子,从中扳开,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书生:“一起。” 士子怔了怔,望着女孩认真而纯净的眼神,这一刻他心头如有万只蚂蚁在爬,酸楚得很,好半响,他才接过那一半包子。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家人呢?” “我一个人。” 士子默然,他抬头看了一眼夕阳落下的方向,在噪杂的人流中,在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长安城,也杜绝不了乞丐,幼小的乞丐,他呢喃道:“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受先贤教诲,修身养性,但面对这样的天下,要怎么去平?” 士子心里堵得慌。 “你愿意跟我走吗?”士子问女孩,这话一说出口,想到自己的处境,他自嘲一笑,“我只是一个落第士子,也食不果腹,你跟着我,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你的。”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士子,眨了眨,好像是觉得眼前这个士子,有些奇怪,又有些不同寻常,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士子愣住的问题:“你可以教我识字吗?” 识字。 士子愣了许久。 这个乞丐般的女孩,在这个时候,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难道,她不是更该关心,日后吃不吃得饱的问题? “可以。只要你愿意,我认识的字,我读过的书,都可以教你。”士子坚定点头,在这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一尺晨曦,照进了他的胸膛。 “那我跟你走!” 布衣麻衫面黄肌肉的士子,拉着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女孩,在夕阳下的街道上,顺着人流一起往前走。 不时,他们来到一家偏僻的客栈。 客栈很小,很破落,生意也不好。 这是士子栖身的地方。 大唐贡举,一年一次,士子已经连续三年落第了,但他没有离开,他要考上进士。他的家乡距离长安城很远,来往的舟车盘缠,都是一笔巨大的消耗,而且赶路的时间,他也耽搁不起,所以他像很多书生一样,找一个便宜的地方寄居备考。 “李公子,你的伙食钱,该结一下了。”士子走进客栈,就被掌柜拦下。 拉着女孩的士子奇怪道:“月前我才存了一贯钱,而且我不是跟你说好,用做工代付伙食钱吗?” 掌柜冷漠道:“你根本就不会做工,你也不看看,这才多久,你就打碎了多少盘子,这些不要钱的吗?你那一贯钱,赔钱都不够,哪里还能付你的房钱、伙食钱?” 书生咬咬牙:“我要付多少钱?” “算下来,你还欠两贯钱。” “怎么会这么多?我一天才在你这吃一顿饭,而且都是残羹冷炙......” “什么残羹冷炙!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说店里亏待你了?我好心收留你,给你吃给你住,你竟然说这样的话,你还有良心吗?” “可我做工了......” “你那是做工吗?你那分明是砸店!” “......” 士子气得五脏欲焚,他很清楚,客栈分明就是在讹他。 但他真的没钱了,一文都没有。 他在长安城,举目无亲,无人可以求助。 他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疑惑。 看到那纯净如溪水的眼神,士子心头一软。 他转身面对掌柜,低声下气道:“在下......实在是囊中羞涩,我保证,日后不会再砸坏盘子,做了这么久的工,我已经熟悉了,还请掌柜宽容一二......” “没得商量!”掌柜大手一挥,“要么给钱,要么滚!” 士子脸上肌肉一阵抽动。 这时候,门外突降惊雷。 ...... 半响之后,士子背着书箱,抱着被子,拉着女孩,走出客栈,走上清冷的街道,大雨滂沱,不期而至,淋漓的雨声,就像这个世界给对他的嘲笑。 鹊栖桥不远处的一个小亭中,士子将书箱放下,把被子铺在亭中没有被风雨淋到的一小块地方,让女孩去休息。 女孩很懂事,没有多说一个字,就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这时节,阳光炽烈的时候,固然还很热,但风雨之中,却已颇冷了,更何况还是夜里。 女孩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负手立在雨帘前的士子,一眨不眨。 书生满心凄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人生窘迫的时候,是思考下一顿饭如何得来,还是思考理想在何处? 没有下一顿饭,也没有理想。 什么都没有。 穷途末路。 良久,雨声渐大,惊雷阵阵。 士子回到女孩面前蹲下,见她仍是睁着一双圆亮的眼睛,不由得问:“现在我们无处可去了,你......跟着我,可能不会比你一个人的时候过得好......” 士子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女孩的眼神,有刹那的哀伤恐惧,就像知道他要抛弃她一样。 “明日我就去找个商铺,去做伙计,《九章算术》我都会,起码可以混口饭吃。”士子改了口,天知道,在生活的压迫下,他这个改口有多么痛苦多么不易,那不就是对自己人生信条的背叛么,“就算不考贡举,我也不会让我俩饿死!”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有晶莹剔透的泪光。 “睡吧,到了明日,一切都会好的。”士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受先贤教诲,所为何事? 治国平天下? 匡扶社稷,拯救时艰,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若是连眼前的小女孩都救不了,又何谈去救天下百姓? 士子心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站起来,猛然回身,面朝大雨负手而立,抬头观天。 这个儒家士子,在这一刻,突生浩然之气。 他向着滂沱大雨,迈出一步。 苍穹有闪电乍现。 紧接着惊雷落地。 士子一步落下,精神一阵,丹田之上,陡然生出一片气海。 一步练气! ...... “想不到,夜雨至此,竟能亲眼目睹,儒家士子悟道有成,一步成就练气。” 一人身着玄袍,撑着一把雨伞,从鹊栖桥走来。 他一步落下,就从鹊栖桥到了小亭中。 他收下雨伞,递给身后的紫袍女子,然后向士子拱手:“李公子,幸会。” 这人,正是李晔。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宋娇。 士子悠然一怔:“阁下是谁,竟然认得在下?” 李晔微笑道:“李振公子,在下如何不认得?” 李振,屡试不第,黄巢之乱后,投靠后梁太祖朱温,也就是朱全忠,屡立奇功,为朱温麾下重臣,历任节度使、检校司徒,后官至户部尚书。 这正是李晔寻找的人才之一。 李振更显疑惑:“阁下是?” 宋娇适时出声道:“此乃皇朝安王,长安府少尹。” “安王殿下?”李振愣了愣,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李晔的名声事迹,早已传遍长安城,李振亦有耳闻。 “拜见安王殿下!”李振连忙行礼。 “李公子何必多礼,快快请起。”李晔扶起李振,也不说什么闲话,直接道:“李公子才华出众,文采斐然,孤也曾拜读过阁下的文章,甚为敬佩。今日相遇实是有缘,不如移步王府,孤亟待与公子秉烛夜谈,以瞻公子风采!” 到长安城参加贡举的士子,平日里除却读书,就是以文会友,会写出很多文章,这里面的出众者,会在长安城广为流传,李晔说他读过李振的文章,就是这个意思。 李振没想到他的文章,竟然会被皇朝亲王,堂堂四品大员读到,还评价这么高,当即受宠若惊,面对李晔的诚意邀请下,大受感动,不愿小女孩在这里受冻的他,很快答应了李晔的邀请。 “这女孩......” “哦,她叫锐萌萌。” 第七十八章争斗 回到安王府,李晔让宋娇先带小女孩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李振没有反对,毕竟脏兮兮的小女孩,放在哪里都显得不应该。 时辰虽然已经不早,安王府里却不缺厨子,很快就给李晔置办好了宴席,李晔拉着李振入座的时候,李振有些错愕,宴席的场面太过隆重,让他再度受宠若惊。 不过李振倒也没有故作姿态,反而坦然入座,仪态举止都不卑不亢,但实际上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席间的气氛不用李晔如何用心,就变得很是热络,对李晔丢出来的话题,李振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儒道两家的经典,当然不是修炼经典,而是修身治国的学说,李振对这些比较擅长,李晔也有意考验李振的本事。 随着交谈的深入,李晔愈发觉得欣喜,因为李振有真才实学,而李振眼中的震惊之色也越来越浓,因为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的安王,对百家经典都信手拈来,那不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是只需要打开一个闸口,就有滔滔江河倾泻而下,简直堪称学富五车。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文人相轻,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学识文采不会真的比谁差,但李振很快发现,饶是他寒窗近三十载,也不及刚刚及冠的李晔,那么博闻广记见解深刻,渐渐的,李振就对李晔敬佩起来。 对李晔而言,穿越前他是大修士,对华夏文化当然知之甚深,真要他去治国平天下,可能操作起来有些困难,但拿来作为宴席上的谈资,唬住李振却是绰绰有余。 很快,在李晔的主导下,两人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殿下刚过及冠之龄,学识底蕴竟然如此深厚,在下实在是佩服。”李振举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李晔也举杯道:“能与李公子坐而论道,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当浮一大白。” 两人同饮杯中酒的时候,宋娇带着梳洗完毕的锐萌萌走进来,看到被宋娇拉着的小女孩,李晔和李振俱都一怔。 六七岁的女孩,换上了青衫红裙,头发也挽了起来,大抵是宋娇爱屋及乌,还给她抹了淡妆,所以眼前的锐萌萌,看起来面红耳润,五官粉雕玉琢,就如世间最精致的姿娃娃,可爱又不失贵气,当真是可人得很。 只不过小女孩初进王府,为府中奢华布置所震惊,所以显得有些拘谨,此刻紧紧拉着宋娇的手,把半个小小身子藏在宋娇身后,看起来像只害怕见人的小松鼠,唯独那双圆亮的水润眸子,却还是如星辰一样耀眼。 李振的震惊,大抵是因为没想到,梳妆打扮后的小乞丐,竟然有了仙童之姿,而李晔之所以震惊,却是看到小女孩的头顶上,漂浮着一道透明的气流。 人各有运,本命气运的颜色不一样,白黄青赤都有,但透明状的本命气运,李晔还是第一次见。本能的,李晔觉得这个小女孩,不同寻常。 “见过安王殿下。”锐萌萌在厅中行礼,声音充满稚气,大抵是畏惧李晔这个亲王的缘故,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李晔。 见过礼,宋娇把锐萌萌拉起来,眼眸里充满溺爱,好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她对李晔道:“这孩子怕你呢,我带她下去吃饭,你们接着谈。” 她俩离开后,李晔问李振:“这孩子......真是你在大街上捡的?” 李振被李晔这个奇怪的问法,问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抵可以这么说......” 李晔笑了笑,目光深邃,他觉得这个锐萌萌有些意思。 插曲之后,两人继续,李晔有意让李振投靠自己,所以开始进入正题:“依公子之见,这天下大势,往后会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然,李振颇感意外,遂反问:“殿下以为会如何?” 李晔颔首顿了片刻,忽而一字字道:“江湖上仙门四起,与藩镇沆瀣一气,不遵朝廷禁令,擅收弟子、传仙法于民,扩充修士队伍,增加自身实力,而朝廷不能禁,此乃天下将乱、大劫将生的征兆!” 李振神色一震。 这样的话,作为宗室子弟的李晔,竟然也能直接说出来。 李晔继续道:“如今的大唐,外不能靖边患,内不能服藩镇,皇宫里宦官弄权,‘四贵’把持朝政,朝堂上奸佞窃据高位,横行无忌,宗室子弟罔顾社稷,争权夺利,只谋一己之私......凡此种种,皆为末日将临的征兆,身为宗室子弟,我不能不察。” 李晔这话说得没错。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骇人。 “殿下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李振震惊道。 李晔笑了笑,反问道:“李公子觉得呢?” 李振想起他今日的经历。 中年男子为了一个蒸饼,当即殴打六七岁的锐萌萌。 破落小客栈的掌柜,为了坑他那一贯钱,嘴脸丑恶,冷漠至极。 人心不古。 这样的事,李振平日里看到的、经历的太多了。 甚至他三次贡举落第,都不是他才学不足,而是他没有去走考官的后门。 有些才能比他差得远的士子,因为奉上了礼金,早早进士及第了。 作为以治国平天下,为生平信仰的儒家士子,李振不止一次问过自己,面对这崩坏的世道,他该如何区处。 这时候,侍女奉上茶水,李晔接过一碗,推到李振面前,看着他,认真道:“天下将乱,大劫将生,身为宗室子弟,无法置身世外,我欲先立功勋,再谋出镇藩镇,后图大计,公子栋梁之才,可愿助我?” 李振接过李晔递来的茶碗,怔了怔,没有送到嘴边。 李晔的话,李振不难理解。 身为宗室子弟,而在天下大乱,甚至是江山易鼎之后,力挽狂澜拯救社稷的,历史上不是没有,汉光武帝刘秀就算一个。 李晔所谓“后图大计”,便是这个意思。 李晔那句“可愿助我”,便是问李振,愿不愿意投靠他。 李振饮了杯中清茶。 放下茶碗,李振抬头看向李晔,问道:“殿下今夜出现在鹊栖桥,是否并非偶然?” 李晔点头笑道:“不瞒公子,正是为你而去。” 李振默然片刻。 忽而起身,向李晔行大礼,说道:“振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晔能看破天下大势,并且有所谋划,这等远见与未雨绸缪,是人主之本。 李晔学识不浅,这是成事之基。 李晔待人接物,亲切平和,让人如沐春风,这是聚众之姿。 李晔今日去鹊栖桥,是专为他李振而去,就说明李晔注意他已经很久,能在李振遇到苦难,无处落脚的时候,不惜冒着夜雨,也要及时亲自去请他,是对他的尊重。 这个安王,是昔日名动天下,被世人誉为拯救时艰之英雄的李岘后人。 他还是皇朝四品大员,在刚刚及冠的年龄。 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效忠? 值得。 若是这样的人,李振都不效忠,那普天之下,还有多少更好的选择? 难道真要去找个商铺,做个伙计,从此绝了贡举之途,将毕生才学,用来对付几本账本? 当世士子出仕,除了考贡举外,投靠藩镇节度使,成为节度使幕府的官员,也是一种途径,朝廷对藩镇的官员,也是承认的,而且会定期在这里面选拔良才,委以重任——这也是朝廷控制藩镇的一种手段,掌握藩镇人事权嘛。 杜甫就曾在西川节度使严武的幕府中任过职。 李晔是亲王,继承的是李岘衣钵,李振投靠李晔,跟投靠藩镇节度使,是一个道理。 李晔连忙起身,将李振扶起,欣慰不已,改了称呼:“能得先生为臂膀,实乃孤之幸事!从今日起,先生就是王府七品录事参军!” 王府的官吏,五品之下的,李晔有任命权,事后报备上去就可以。 所以,现在李振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录事参军,就差一个告身,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臣李振,拜见安王!”李振俯身再拜,这一拜,就确认了主从名分,自此为李晔“家臣”。 李晔再度将李振扶起。 他定眼向李振头顶看去。 随着体内龙气游弋,一道赤色气流,向他汇聚过来。 ...... 翌日,巳时。 李晔负手站在阁楼窗前,眺望王府之景。 昨夜龙气汲取李振的气运后,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四层大圆满,就差一线就能突破到练气五层的境界。 “还是差一点......看来寻找人才过程,不能停止。”李晔心道,“只不过,像李振这种,能做到户部尚书的大才,可是太难找了。” 不时,上官倾城送来一个消息。 “殿下,高骈去西川了。” 高骈,就是跟李岘并称为皇朝双壁那位将军,也是王铎一党的第二号人物。 李晔点点头,未作置评。 上官倾城道:“眼下正是殿下与王铎,跟韦保衡斗争的关键时期,高骈这个时候离开长安远赴西川,从此对朝堂之事鞭长莫及,这对我们的势力,是一种削弱,高骈怎会如此行事?” 李晔轻笑一声:“这些年来,南诏复侵两川,高骈作为军中大将,在长安城呆着有什么用,当然是坐镇西川,抵御南诏大军,才能捞得功劳,眼下有出镇西川的机会,他怎会不去?” 上官倾城蹙眉道:“可眼下这种时候,他不顾殿下与王铎,与韦保衡斗争的大局,独自去了西川,这算什么盟友?” 李晔看了上官倾城一眼:“盟友?为了盟友就能不要自己的权力了?在权力面前,联盟是暂时的,斗争才是永恒的。因为大家都想要更多的权力。高骈跟王铎联盟,为的是什么,难道是匡扶社稷?他跟王铎结盟,跟路岩与王铎结盟,都是一个道理,是为了壮大自身,更好的谋取更多的权力。” 上官倾城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晔望着远方:“换言之,高骈军功无数,难道就不想出将入相?不想像父亲一样,也独自开府?真到了扳倒韦保衡,扳倒路岩的时候,高骈与王铎的联盟,也就是该瓦解的时候了。那时候,朝堂上,只怕就是高骈党与王铎党相争了——就像现在王铎跟韦保衡相争一样。” 说到这里,李晔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多言。 上官倾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高骈去了西川,对我们的事,会不会有影响?” 李晔道:“高骈不在朝中,影响当然会有,但他毕竟是出镇西川,不是被贬官了,还能声援王铎。另外,他那些在朝的党羽,也会继续跟着王铎,所以影响不会伤及根本。” 说到这,他轻叹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权力角逐也好,私人怨恨也罢,斗争无处不在。” 李晔摆了摆手,示意上官倾城退下。 上官倾城走出两步,忽而想起一件事,她回头问李晔:“殿下,昨夜你去接李振的时机,正是他落魄无依的时候,时机恰到好处......李振被客栈掌柜赶出来,是不是殿下暗中授意?” 第七十九章异变 李晔没有回答上官倾城的问题,上官倾城也自知失言,告罪退了下去。 李振之所以会投靠李晔,简而言之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李晔值得投靠,二是他境遇窘迫无路可走。这两个原因,少了哪个都不成,对于志在贡举的儒家士子而言,轻易也是不愿放弃进士及第这个奋斗目标的。 上官倾城退下后没多久,宋娇过来跟他汇报日常事务,这里面也包括对锐萌萌的安置,宋娇的意思是把她带在身边,一方面是方便照顾,毕竟李振是个大老爷们儿,不适合照看小姑娘,另一方面,按照宋娇自己的说法,她觉得锐萌萌颇具灵性,想要试着培养看看,能否吸纳到白鹿洞。 “此事我没有意见,你跟李振说一声便可,估计他也不会有意见。”李晔点点头,宋娇是白鹿洞这一代所存最杰出的弟子,她能看得上锐萌萌,也是对方的造化。 说起李振,宋娇问道:“客栈的事,若是李振知道了,会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 李晔看了宋娇一眼,回头后淡淡道:“你当真以为,李振不知道客栈的事,是我有意安排的?连上官倾城都能想到的问题,若是李振想不到,他也就不是我看重的大才了。” 宋娇微微颔首:“这倒也是。如此说来,李振即便是想到了被逐出客栈,是你有意安排,为的是能让他没有选择,只能接受你的好意,他也并不在意。” 李晔轻笑一声:“他当然不会在意,我如此用心,只是为了让他进入安王府,我对他的看重,他应该心知肚明。再者,进入安王府对他可是好事,他为何还要心怀芥蒂?” “人穷志短,那些穷困还心高气傲拿捏姿态的,不是他们心志真的多么伟大坚定,而是他们还不够穷。若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连父母都无颜面对,又哪还有那么大的志气?说到底,志气又不能填肚子。” 李晔之所以如此笃定,还有他熟悉李振的原因,对方可不是什么迂腐书生,据李晔前世所知,此人行事不拘小节,为朱温出谋划策时,可是不乏“阴险”之论。 宋娇眼神有些怪异,她上下打量李晔几眼,忽然展颜一笑:“你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惊异了,这样的话,可不是闭门不出,只有及冠之龄的人能说得出的。” 李晔不以为意:“难不成在你看来,年轻人都是满嘴抱负理想,单纯的以为有志者事竟成的?” 宋娇微微一笑:“有志者事竟成这些话,我并不在意,每个人气运不同,注定了人生遭遇不一样,这天下多的是窘迫穷困的人,他们也不都是不努力。” 说到这,宋娇忽然叹息一声,仿佛随时都暗含秋水的眸子,始终打量着李晔:“你跟师兄还真是不一样,他秉性刚直,从来不屑阴谋诡计,我现在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他儿子了。” 她嘴中的师兄当然就是李岘,她这话当然也不是能完全当真的。 李晔没有多言,穿越前他修为高绝,相应的心境也很洒脱,没有那么多世俗道德的束缚,什么阴谋阳谋,对他而言并无区别,行之有效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静立片刻,宋娇问道:“如今,王铎和路岩一党,正在紧锣密鼓搜集韦保衡渎职的罪证,想要把他弹劾下去,我们该做些什么?青衣衙门要不要从中协助?” 李晔摇摇头:“没有必要。若是什么事都需要我做,还要王铎和路岩干什么?青衣衙门也不能暴露出去,现在我只是长安府少尹而已,地位权力有限,不能做超出应有实力的事,韬光养晦、闷声发大财才是目前的行事宗旨。” 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能组建青衣衙门,王铎和路岩同样有门客势力,青衣衙门能做到的事,他们的人也能做到,犯不着我去画蛇添足。” 宋娇点点头,忽而一笑,揶揄道:“你怕是担心他们查出来,康承训是你杀的吧?” 李晔笑道:“在偌大的长安城,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修为一般门客有限,康承训那样的朝堂大员死在洛阳,跟我有什么关系,谁会想到我头上?” 宋娇发现李晔的此时笑容,当真是格外诡异。 他像是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狼,任外面风起云涌,都只是隔岸观火,不会被殃及池鱼,而偏偏那些云波诡谲的大势,都是他一手挑动的,对他本身有着莫大的益处,他只需要等待时机,出去收获好处就行。 宋娇无法形容此时的李晔,给她的奇异感觉,那是她跟着李岘的时候不曾有的,李岘行事刚直,坦荡磊落,从来都是别人在暗中算计他对付他,而他麻烦不断,以至于最终发展成为八公山之难。 接下来的日子,李晔根据前世的记忆,四处“走访”那些日后名声响亮,在天下大争的局势中,有过让人印象深刻的表现,而现在还没有发迹的良臣贤才。经过两个月的努力,他又成功吸纳了三个人,靠着这些人的气运,李晔成功将修为提升到练气五层。 书生跟江湖修士是不一样的,要得到后者的效忠很难,身份不同心性有差别三观也不一样,但对于那些需要出仕的书生而言,只要对方是心甘情愿与李晔定下主从关系,则李晔体内的龙气,就可以立即汇聚对方的气运。 对,是汇聚,不是汲取。人的气运跟道文中的道运这些不一样,人的气运无法被汲取,只能汇聚,也就是不会影响对方。聚众、人多势众就是这个道理。 就在李晔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实力的时候,朝堂上王铎、路岩与韦保衡已经争得不可开交,只是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朝廷对藩镇官员进行绩考的时候。 天下藩镇里的优秀官员,那些有望得到朝廷提拔重用的贤才,都在十月中旬汇聚到了长安,希望得到吏部与诸位宰相的认可,能够飞黄腾达。 朝堂中有分量的官员,现在基本都已经站了队,而在王铎、路岩与韦保衡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争取那些即将被朝廷重用,进入朝堂的新生力量,就成了打破平衡的关键。 因为竞争激烈,两派人员各展神通,早早物色人选,并且向他们许诺,可以帮他们得到吏部认可。而对于藩镇官员来说,得到某位宰相的认可与提携,那也是求之不得的事,现在吏治风气昏暗,不拉帮结派混不下去。 一时之间,宰相府前,门庭若市,整个长安城,都跟着热闹不少。 与之相比,安王府就显得很是清净。 李晔当值的时候,不是坐坐衙门,就是上街巡视,对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而又不轻易涉入其中,倒也有几分观景和看戏的意趣。 当然,和王铎、李俨的联系是少不了的,只不过李晔这个长安府少尹,都还不是长安府的主官,能量有限,倒也没有人强加给他什么任务,王铎拉拢李晔,看重的是李晔日后的潜力,不过李俨倒是隔三差五会来安王府,他本就跟李晔交情匪浅,常在一起厮混,就算没有李晔扶持他的事,他也会来的很勤快。 李晔看似平静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一个意外消息,让他无法继续置身事外。 这一日,李俨早早赶到安王府来,身后跟着田令孜的普王面容肃然,兀一进门就拉着李晔坐下,连茶水都来不及喝,就对李晔沉声道:“有人要迎娶郦郡主!” 李晔怔了怔,这件事他倒是真没听说:“何人?”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的长子,李克用!”李俨咬字极重,很是愤恨,显得跟李晔同仇敌忾。 李克用,便是大唐覆灭之后,称霸三晋与朱温争雄的晋王,两者相斗数十年,最后他的儿子李存勖,攻灭了朱温的后梁,在中原建立了后唐皇朝。 李克用这个名字,李晔无论是穿越前,还是重生前,都耳熟能详,尤其是穿越前。 黄巢之乱后,前世的李晔登基,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被朱温挟持,是傀儡皇帝的,在这之前,他还曾坐镇长安,想过中兴大唐,并且有过一番文武策略,但所有的策略,都因为讨伐李克用失败而毁于一旦。 李晔前世落入朱温手中,李克用其实是罪魁祸首,因为他将神策军打得土崩瓦解,让李晔失去了威慑朱温与天下诸侯的最后依仗,这才让朱温成功学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并最终取而代之。 “朝廷大考天下官员,振武也有许多官员前来,李克用进长安城的时候,我是看见过的,不过之前并未听闻此事,怎么突然就出了这等变故?”李晔皱眉问李俨。 “这还不是韦保衡从中作梗!”李俨咬牙说了一句,便看向身后的田令孜,让对方来跟李晔详细解释——倒不是李俨偷懒,而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要讲清楚十分费力,李俨自个儿做不来。 田令孜朝李晔拱手,然后用宦官特有的尖利嗓子,不急不缓的说道:“前些时候,韦保衡让康承训出镇河东,原是为了掣肘河北三镇与李国昌,尤其是李国昌。但不料康承训是个草包,没能做到这点不说,还给逼得离镇,更离奇的是,竟然在半路遇刺身亡!” “康承训遇刺,李国昌的嫌疑最大,所以无人敢再出镇河东,怕被李国昌对付。韦保衡眼见李国昌控制不住,生怕这件事成为他的为政污点,便派人去跟李国昌联络,私下与其交好,而李国昌现在也不想跟朝廷撕破脸皮,也是为了洗清行刺康承训的嫌疑,便应了韦保衡。” 说到这,田令孜顿了顿,看了李晔一眼,李晔点头道:“韦保衡在失去李冠书与康承训后,羽翼大损,现在面对王公与路公的合力抗衡,已是占不到上风,他身为执政宰相,自然不愿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外结藩镇,让强力藩镇唯其马首是瞻,无疑是扩充羽翼的最佳之选,振武桀骜不驯是出了名的,对朝廷诏令也是阴奉阳违,而若是韦保衡能‘驯服’振武,让李国昌听从他和朝廷的号令,这对韦保衡而言,是一项莫大的政绩,对其威望更有许多提升。此消彼长,韦保衡在朝堂上,就能稳压王公、路公一头——韦保衡这一手,可谓是高明。” “安王殿下果然英明无双,一听这事儿就想到了前因后果。”田令孜立即奉上一记马屁,随后接着道:“韦保衡要跟李国昌结盟,自然需要拿得出手的价码,李国昌也不是好糊弄的,他跟韦保衡结盟,也是为了不受朝廷打压,好继续做大,成为北方藩镇之雄。” 李晔颔首道:“郦郡主身为宗室之女,身份地位都很尊崇,再加上她本身天资不俗,条件没得挑剔。若是让郦郡主与李克用成了亲,振武就成了皇亲国戚,地位水涨船高,日后李国昌制霸北方,何人敢不服?便是河北三镇,都要低头做人。” “就是这么个理儿!”田令孜一跺脚,不无懊恼,宦官的阴柔之态展露无遗。 李晔皱眉道:“这么说来,吴驸马是上了韦保衡的船了?要不然也不会答应此事。我记得,他之前可是骑墙派,并未跟谁结党。” “那是以前,如今朝堂上王公、路公跟韦保衡争得势同水火,有分量的官员,就再也没有明哲保身的可能了,必须要站队!吴驸马向来畏惧韦保衡,不敢忤逆一二,而郦郡主与李克用的事,被韦保衡往圣上面前一说,也得到了圣上的认可——毕竟可以解决振武桀骜的问题,圣上没道理不同意,如此一来,吴驸马就更是不敢说什么了!”田令孜忿忿不平,倒像是有人抢了他的女人一样。 李俨听到这里,忍受不了怒气了,拍案咬牙道:“这吴弘杉真是懦弱到了极点,他明知郦郡主跟晔哥儿两情相悦,也明知晔哥儿跟王公走得近,竟然还投向了韦保衡,为了自己的权力,还甘愿牺牲郦郡主!可怜的郦郡主,她才二八之龄啊!” 李晔沉默下来。 对吴弘杉而言,女儿总是要嫁人的,只分嫁给谁。 若是果真让她嫁到振武,比起韦保衡,其实他受益更大,毕竟有了李国昌这样的亲家,日后就没谁敢对他吹鼻子瞪眼,另外,这也算门当户对,而且李克用天资极好,是世所公认的天才,把吴悠嫁给他,也不算亏待。 李俨见李晔沉默不语,不由得急了:“晔哥儿,此事不能听之任之啊!且不说你和郦郡主青梅竹马,若是真让郦郡主嫁到振武,那韦保衡在朝堂上,还不稳如泰山了?” 李晔看了李俨一眼。 “谁说不是呢!”田令孜双手击节,“振武本就势大,而且桀骜,若是真跟吴驸马和韦保衡站在一起,那振武的势力必然再度膨胀,藩镇势大,这对朝政和江山社稷,危害极重啊......当年,安禄山就是在做大之后,才有了......” 说到这里,田令孜掩住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安史之乱不好随便提。 田令孜虽然是一介宦官,见识倒是不俗。 李晔站起身:“都说李克用是不世出的天才,有望成功筑基踏入真人境,如此人物到底是什么样,我也想见识见识!” 第八十章赴宴 李晔决定去会一会李克用,却没有让李俨也跟着的意思,对方毕竟是有志于太子之位的皇子,李晔担心他要是跟李克用起冲突,以李俨的性子估计不会袖手旁观——就算李俨能按捺住性子,若是李晔与李克用结了仇,让李克用顺带着也记恨上李俨,那就于大局就有害了。 说起来,李国昌本名朱邪赤心,是沙陀人,朝廷镇压庞勋之乱时,他和李克用俱有奇功,这才被皇帝赐姓,有了如今之名,战后李国昌授振武节度使,李克用授云中牙将。 因为本朝前期对战草原的巨大胜利,和朝廷对草原部族的怀柔之策,致使很多草原部族投靠皇朝,被朝廷安置在长城一线:党项、沙陀、一部分回鹘等,这些部族在本朝前期的对外征战,后期的戍边,和平定内部各种叛乱——包括安史之乱的过程中,都起过很大的作用。 这些姑且不言,却说李晔从李俨那里,得知吴弘杉今日在府上设宴,招待李克用一行后,就骑马离开安王府,准备去凑一凑热闹。 “殿下,听普王说,吴驸马今日在府上设宴,并不是简单的宴席,而是请了许多长安官员的。咱们没有请柬,就这样冒然前去,会不会有些不妥?” 大街上,上官倾城策马跟在李晔侧后,一行就他们两人,李晔连亲王出行的仪仗卫队都没带。 “你还怕我们进不了门不成?”李晔轻笑道,“郦郡主和李克用的事,陛下虽然点了头,但朝廷还未正式赐婚,要在这之前搞臭李克用,让陛下收回成命,时间紧迫,哪还有瞻前顾后的余地。” 上官倾城点点头,她本能的感觉到,这趟去驸马府,无异于面对龙潭虎穴,就像当初上牛首山一样,那时候李晔身旁也只跟了她一人,想到这里,上官倾城顿感荣耀,又觉得责任重大,暗暗已经做好了“血拼”的准备。 “自打从牛首山归来,郦郡主便没再来找过殿下,听说她被吴驸马禁足了,这一晃就是数月过去,郦郡主好生可怜。”上官倾城想起往事,唏嘘感慨。 李晔正要说什么,忽的心念一动,察觉到有人向他的坐骑撞来。 他本可以闪避,但在瞬息之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和闪避需要动用的灵气后,选择了不做反应——对方实力不足以让他忌惮,而若是迅速闪避,则有可能暴露他真实修为。 一名五大三粗的锦衣大汉,从路旁的酒肆里掠出来,嘭的一下撞在李晔的马上,引得白马一声嘶鸣,李晔提缰稳住坐骑,定眼一看,却见那大汉扶着白马歪歪倒倒,醉眼朦胧,满面通红,也不知喝了多少酒,满身都是酒气,嘴里犹在嚷嚷,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观其面容,竟然不是中原人。 酒肆里很快冲出一帮人,也都是异族面孔,皆身着锦衣,七手八脚来搀扶锦衣醉汉,后面倒是跟着有几名儒衫男子,都是中原人面容。 “干他娘的,门槛砌那么高作甚,害得大爷差些摔个狗吃屎,真摔伤了大爷,我砸了你这酒楼!”醉汉推开众人,回头怒骂酒肆的时候,换上了官话,竟然说得也很流利。 他整了整衣襟,抬头看到李晔,见李晔也看着他,顿时牛眼一瞪:“臭小子,看什么看,再看大爷挖了你的眼珠子!” 嚣张跋扈得很。 李晔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这人他认识,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前世参与镇压黄巢之乱,颇有军功,官拜金吾卫将军,李晔见过他几回。 上官倾城不乐意了,马鞭指着李克让的脸,怒斥道:“哪里来的蛮子,撞了我家主人的马,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李克让面容粗犷,看着挺成熟,实际只有二十出头,他被上官倾城斥得一怔,随即就怒火冲天,面色狰狞道:“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也没有人敢拿马鞭指着我,你找死!” 说着,一把抓住上官倾城的马鞭,用力向后一带,就想把上官倾城从马背上拽下来,孰料上官倾城纹丝不动,根本就没有反应。 “竟然还是个练气术师?这长安城十个人都能修行不成?不过你得罪了我,却是栽定了!”李克让一边发怒,一边运转灵气。 他身后的那些人,在藩镇都跋扈惯了,见两帮人干上了,哪里肯袖手旁观,顿时纷纷围上来,就要把李晔和上官倾城拉下马,嘴里嚷嚷着:“滚下来!”“竟敢冲撞公子,还不跪下来赔罪!” 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儒士,想必是接待、陪同他们的官吏,此时连忙上来劝阻,见劝不住,便对李晔呵斥:“还不下马?!知道你得罪了谁吗?赶紧赔罪,否则就要遭殃了!” 李晔才出仕,在这之前都是深居王府,加上他原本没什么才名,长安城千百官吏,其实绝大部分并不认得他。 与李克让角力的上官倾城,白皙的脸渐渐泛红,对方虽然年龄不大,但却是练气二层的高手,让她颇为吃紧。 李晔看着围上来的众人,哂笑一声:“京师长安,什么时候,也是十个人就能撒野了?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我下马!” “你嚣张个屁!”李克让见李晔如此托大,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他本已喝多了,此时行事更无顾忌,松开了马鞭,双手出拳,就向李晔的坐骑轰来,竟是要把李晔直接连人带马轰翻! 李晔一声冷哼。 伴随着他这一声冷哼,李克让浑身一颤,冲拳的姿势僵在半途,拳头距离白马已经只有半尺,却再也不得寸进,不仅如此,他感到一股磅礴之力,如同大山一般压在他肩上,巨大的压迫力让他不堪重负,脸色唰的一下苍白如纸,连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 练气二层的李克让姑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毕竟练气术师可不是大路货色,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跟李克让一样,此刻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不能动弹,连手指都无法动一下,一些修为低下的,直接吐血瘫倒在地! 李晔修为已达练气五层,此时碾压众人,根本不需出全力暴露自己的修为,就让众人生不如死,他看向李克让:“身为皇朝臣民,在长安横行霸道,对京师毫无敬畏,真是不知死活。还不跪下?” “我跪你......”李克让正想爆一句粗口,话未说完,就感到身上的压力,骤然大了一倍,就像被人用巨捶砸了一下,再也承受不住,当即一口鲜血喷出,膝盖一软,就不受控制低头跪在白马旁! 周围本来已经聚集起很多围观百姓,见到这一幕,都大呼畅快。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哪有这些蛮子撒野的地方,真是找死!” “这些北方来的蛮子,还真把自己个当个人物了,却不知长安城高手如云!” “这是谁家的公子,人生得这般俊俏,修为竟也如此高强!” 站在酒肆门口的掌柜,先前受了李克让许多气,这下看到李克让吃瘪,别提有多痛快了,他朝李克让吐了口唾沫,解气道:“横,我让你横,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今日有血光之灾!” 李克让听着这些话,羞愤欲死,气得又吐了口血。 “滚!”李晔收了修为之力,冷喝一声。 “你给我等着,我去叫人!”李克让自觉丢人现眼,脸红到了脖子根,扔下一句话,连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就带着惊慌不已的随从,急匆匆的跑了。 李晔当然不会在这等着,他还要去驸马府赴宴呢,再说李克让就算真要叫人,恐怕也只能叫李克用,那厮现在就在驸马府。 李晔没把这个插曲当回事,抵达驸马府,已是申时三刻。今日驸马府大门敞开,但门屏前已经没了来往停靠的马车,想必宴席已经开始,李晔和上官倾城双双下马,将马缰交给驸马府的仆役。 在大门前迎客的管事,是认识李晔的,毕竟李岘在世的时候,跟吴弘杉交情不错,两家常有来往,但此时管事却无先前的喜悦之色,看到李晔反而脸色一变,就像看到煞星一般。 “见过安王殿下......殿下怎么来了?”管事连忙上前来行礼,自觉很是尴尬。 李晔和吴悠青梅竹马,昔年两小无猜的时候,李岘和吴弘杉都提过,等他俩长大要彼此结为亲家,而吴悠对李晔的感情,在宗室中也是无人不知,但这正是尴尬的地方啊。 李晔可不会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他淡淡一笑:“孤就不能来?怎么,难道吴驸马已经下令,孤不得进出驸马府了?” “殿下说哪里话,快快请进。”管事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只能迎李晔进门,难不成真要把堂堂亲王晾在门外? 李晔带着上官倾城走进大门,绕过影壁行向府中,其实驸马府他很熟悉,根本不用管事带路,但眼下这个情况,还是有人领着比较好,以彰显他是被迎进来,而不是闯进来的。 宴席设在富丽堂皇且十分宽阔的设厅,摆下二十多张食案的厅堂,仍旧不显得拥挤,食案后都有官员落座,无不是韦保衡一系的要员,与吴弘杉的亲友。 当他们看到李晔出现在设厅外的时候,脸色立即变得很精彩。 第八十一章宴席(1) 李晔和上官倾城虽然是骑马到驸马府的,但长安城中不得无故纵马狂奔,李晔身为长安府少尹,管着长安城治安,当然不会策马横冲直撞,去打自己的脸,所以他和上官倾城的速度并不快,在他俩抵达驸马府之前,李克让已经先到了。 设厅的宴席已经开始,李克让来的路上憋了一肚子火,但面对厅中的达官显贵,当然不愿让别人知道,他自个儿在长安城被人欺负了,所以尽量低调的走到李克用身旁。 “大哥!” “你不是说不来吗?”李克用看了一眼在身旁坐下的李克让,他和李克让面相很相似,也是粗狂的棱角刚硬的五官,不过比之李克让多了一份犀利,仅是看了李克让一眼,李克用就皱了皱眉头,“你受伤了?” 主座上的吴弘杉看到李克让,忙吩咐仆役加上一张食案来,就摆在李克用身侧,李克让只是朝吴弘杉抱了抱拳,并没有正经去见礼。 听罢李克用的问题,他羞得满面通红,咬牙道:“大哥,方才我在街上撞见了一个人,出口就骂我振武的人不懂规矩,还要我给他跪下,我当然气不过......” “所以你就被打趴下了?” “大哥!我今日酒饮得多了些,要不然那厮......大哥,这厮实在是猖狂,看到我不是中原人,就出言辱我,实在是欺人太甚,咱们纵横北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我们振武军为国戍边,那是何等辛苦,前两年还参与了平定庞勋之乱,立下那么多功劳,如今到了长安来,竟然被人如此折辱,大哥你就咽得下这口气?”李克让愤恨难平。 李克用饮了口酒,他还没说话,方才一直与他交谈的一名官员,听到他们的谈话,立即一拍食案,同仇敌忾道:“何人竟然冲撞公子?李廉使与李将军都是皇朝重臣,有功于社稷,李公子也是名将之才,怎能被人如此怠慢!李公子,那人姓甚名谁,何等模样,你且说来,某必定为你出头!” 说话的这名官员是兵部左侍郎,这些时日与李克用走得颇近,彼此已经很熟悉。 “姓名倒是不曾问过,不过那人的容貌,某记得一清二楚!”李克让立即将李晔的面貌,跟兵部左侍郎细细说了。 李晔的容貌并没有什么明显特征,至少没痔没疤,李克让描述下来,兵部左侍郎也没想到李晔身上去。 兵部左侍郎一面点头,一面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在长安城,某还是有几分颜面的,三日之内,某必定为公子抓住此人,送给你处置!” 李克让闻言大喜,举起酒杯道:“多谢!” 李克用没有就这件事多说什么,他知道他也无需多说什么。振武势大,想要结交他们的官员多了去了,他知道这件事必定有人帮他办好。 眼下,李克用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向吴弘杉举杯,劝了一杯酒,然后问道:“素闻郦郡主天资卓绝,是宗室子弟里修行天赋最好的,而且容貌倾城,风采无双,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见?” 他的食案,就挨着吴弘杉,所以两人说话,倒是不需要多大的声音。 吴弘杉今天摆下这个宴席,一是为了让李克用结识自己的朋党,将他领进自己的圈子,第二也是为了让他和吴悠相见,只待两人看顺眼了,便将此事彻底定下来,孰料吴悠根本就不出来,让吴弘杉很是难堪。 “将军稍候。”吴弘杉面带微笑,转头叫来一名候着的管事,沉声道:“郡主梳妆也够久了,你去催催,让她赶紧出来!” 管事领命后匆匆离去。 这名管事没再回来,来给吴弘杉复命的,是另一个管事:“郡主不出来......何管事被打成重伤,抬下去救治了......” 吴弘杉倒吸一口凉气,气得几乎要摔杯子。 李克用看见吴弘杉这副模样,眼帘愈发低垂,他到长安这么久,就没见过吴悠,就好像吴弘杉和韦保衡承诺的婚事,就是一个骗局一样。 “她为什么不出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她不知道吗?看来我平日里太惯着她了!你去告诉她,她今日若是不出来,日后就别想走出她那座别院!”吴弘杉低声对管事狠狠说道。 管事一脸愁苦,期期艾艾道:“郡主方才说,若是府君再逼迫她,她就废了自己的修为......说到做到!” 吴弘杉怔了怔,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好半响,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管事退下。 他向来溺爱吴悠,虽说让吴悠嫁给李克用,是门当户对的亲事,但他心里对吴悠多少也有些愧疚,而且吴悠性子倔强,吴弘杉实在狠不下心来,把吴悠往绝处逼迫。 “李将军......小女今日突感不适,怕是无法出来相见了......不过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李公子与小女的婚事不会拖延的。”吴弘杉向李克用保证道。 李克用脸色一沉,竟是当面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吴弘杉,那样子,好似要立即佛袖而去。 而就在这时,李晔到了。 看到李晔出现在门口,吴弘杉面色一变,疑惑又惊讶,他还没说话,李克让抢先一拍案,怒从心中起,咬牙向身旁的兵部左侍郎道:“就是他!就是这厮,今日在街上横行霸道,当众辱我,说我振武桀骜不驯!” 作为皇朝大员,兵部左侍郎当然认识李晔,早朝的时候都会碰见,听到李克让的话,他当即怔了怔:“公子今日是被......” “没错,就是他!侍郎,你不是说要帮某对付他吗?现在你可看清了,记住这个人的脸,下去后就把他抓来!”李克让怒气冲冲。 左侍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半响,末了无奈摇头,支支吾吾道:“李公子......此事,某恐怕插不上手了......” “你说什么?你不帮我了?”李克让一愣。 左侍郎叹息道:“非是某不愿相助,而是力有不逮......” “你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帮忙,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信义?”李克让大怒。 左侍郎眼神怪异:“李公子,你知不知道此人是谁?”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李克让刚想嚷嚷一声,意识到这里不是振武辖境,立即收了口,“他是谁?” “他是安王殿下!” “安王?” “若是旁人,某自然会履行承诺,但是皇朝亲王,某这个小小侍郎,哪里敢去冒犯?况且,他还是长安府少尹,手握实权,掌管长安城治安,某若是派人去抓他,那不是把自己人往牢里送么?” 李克让一听这话,震惊不小:“这......这怎么可能?!某在大街上随便碰到一个人,竟然就是亲王?还是如此年轻的亲王,手握实权的少尹?!” 兵部侍郎叹息一声,用眼神示意:“这能怪谁,是你自己运气太背!” 第八十二章宴席(2) 哑巴吃黄连是什么滋味,李克让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他一下子泄了气,不用说,今天这顿打多半是白挨了。 他虽然身份很尊贵,身后还有李国昌,但还能尊贵得过亲王?碰到更尊贵还手握实权的人物,就只有认栽的份。 兵部左侍郎看了一眼李克让,心头忽然一动,压低了声音对李克让道:“若是旁人,冲撞了公子,或许只是跋扈,但若是安王,就未必没有缘由了。公子若是出去打听打听,便就知道,安王殿下与郦郡主,可是青梅竹马......” 李克让茫然片刻,片刻后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李克用,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心道:感情我是替你挡了箭? 他俩说话的当口,吴弘杉已经离座,迎到了门口:“见过安王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吴弘杉不知道李晔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李晔不该来的,今日他在府上招待李克用,所为何事毋庸多言,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李晔都不应该来,但他偏偏来了,这让吴弘杉感到很是尴尬。 吴弘杉心想:难不成,李晔不知道今日我在招待李克用? 李晔微笑道:“多日未来探望驸马与郡主,甚是想念,今又听闻云中李牙将在此,孤素闻其名,颇为仰慕,这才冒然前来......驸马不会怪罪孤失礼吧?” “不敢不敢,殿下请入座。” 吴弘杉连忙迎李晔落座,他不知道李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忐忑不安,生怕李晔年轻气盛,冲上去把李克用一顿打。 李晔是王铎、路岩一党的人,吴弘杉自然是知道的,但双方毕竟是党争,又不是敌国仇寇,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李晔赶出去吧?再说,吴弘杉也不能赶,人家毕竟是亲王,身份摆在那。 吴弘杉正疑惑、不安的时候,听到了李克让和兵部左侍郎的谈话,他修为不低,对方虽然声音很小,他还是听了个真切。 一想到李晔竟然早早就把李克让打了,吴弘杉心底就更是忐忑,脸上笑容又殷勤了几分,生怕礼数不周让李晔感到不快,要是让李晔在这里跟李克用正面起了冲突,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晔入座,上官倾城则去了偏厅,自有驸马府的人招待,他看到众人都看着自己,俱是神色怪异,遂不无揶揄道:“孤与诸公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可没见过诸公用如此眼神看孤,怎么,孤今日打扰了诸位雅兴?” 包括兵部左侍郎在内,众人都是神色讪讪:“安王说哪里话。” 他们心中诽谤:咱们党派不同,可是政敌,你冒然闯进来,有没有打扰我们的雅兴,姑且不说,你一个人面对我们一群人,就不会感到不自在? 李晔当然不会不自在,相反,他自在得很。他官职虽然不是特别高,但身上有亲王爵位,所以吴弘杉只能把他的位置安排在最前,这就把李克用往下挤了一格,坐下后他看向李克用,微笑不减:“李牙将看到我,好像不太高兴?” 李克用也不懂李晔,要是换作他,也做不了眼下“独闯虎穴”这种举动,听到李晔的话,他面色不改,举止从容,也微笑道:“安王风采照人,某见到殿下,觉得甚是亲切。” “哦,是吗?” “当然。”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嘴角都噙着微笑,看似一片和气,实则暗流汹涌。 厅中众人,都是达官显贵,当然知道,李晔今天来,不是来跟他们谈笑风生的,大家都知道李晔跟郦郡主的关系,所以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决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吴弘杉看着两人,感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浑身上下都难受,他心里已经很明白,今日这宴席,怕是逃不脱无疾而终的命运了,李晔是什么人,只看他对付李曜的手段,和随随便便就把李冠书名声“搞臭”的本事,就可见端倪。 吴弘杉自认为他是了解李晔的,但那是李晔没去沉云山的时候,自打李晔得了袁天罡的传承,从沉云山归来,整个长安城,有几人敢说还看得透这个年纪轻轻的安王? 吴弘杉感觉要糟。 “殿下,某敬你一杯。”李克用举起酒杯,他不知道李晔那些秘事,所以感受不到李晔的诡异。 在他看来,李晔充其量就是他的“情敌”,而且还是根本没有胜算的“情敌”,李克用向来自视甚高,当然不会输了气势,况且李晔还是独自前来,李克用觉得,无论李晔打得是什么主意,他都胜券在握。 “李牙将,请。” 两人共饮一杯后,李克用微笑不减,既然是对手,而且看样子,李晔是冲着自己来的,李克用不打算坐以待毙,准备率先发难,他决定从李晔二十年不能修行的窘迫往事说起,揭一揭李晔的伤疤,试试李晔的深浅。 但就在这时,一个突然出现的变故,让李克用瞬间破了功,心情跌落谷底。 因为有个人,突然就出现在设厅,而且向李晔小跑过来。 “晔哥哥,你来了?!”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还带着无法言说的情愫,约莫是因为激动,那声音有些颤抖。 来的正是郦郡主吴悠,她就像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瞬间到了李晔面前,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紧紧落在李晔身上,那模样,跟在鹊桥上见到牛郎的织女一样。 “我来看看你。”李晔站起身,笑容温和。 这副场景,立即让李克用心潮翻涌、脸色铁青,他到长安来了这么久,也没能见吴悠一面,无论他送去什么奇珍异宝、字画珠玩,都像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半分回应。 而现在,李晔前脚刚进门,吴悠后脚就跟了进来,简直不能再主动。满堂达官显贵,谁不知道他李克用求亲郦郡主的事,现在倒好,众目睽睽之下,他丢尽了脸,让旁人看了天大的笑话,饶是他心境再如何好,此时也坐不住。 李克用沉着脸,看向吴弘杉,那眼神像是能杀人,虽然没有言语,意思已经很明确:“你刚才不是说,郡主病了吗?这是病了的样子?你藏着郡主不让她见我,到底是什么居心?!” 吴弘杉张了张嘴,苦涩难言。 第八十三章宴席(3) 跟中原人不同,李克用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在他过往的岁月中,也从来没有需要忍气吞声的时候,早年跟随李国昌镇守阴山的时候如此,参与平定庞勋之乱的时候也是如此,军中汉子向来直接,不服就打,谁赢谁是爷,更何况他还是沙陀人,骨子里就流淌着凶狠好斗的血。 好在李克用不是一般人,他此行来长安的目的很明确,知道以大局为重,所以没有当庭发怒拂袖而去,饶是吴弘杉态度软弱到暧昧,李克用也没有如何嚷嚷,而且他虽然性情刚直,但骨子里也有不服输的本性,所以虽然此刻丢了颜面,但即便是为了争口气,也不打算退走,而是想着如何压倒李晔,找回场子。 “素闻安王殿下是宗室俊彦,修行天资出类拔萃,某可否讨教一二?” 冷静下来后,李克用收敛怒气,向李晔发出挑战。 这个要求可谓无礼,而在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李克用是在李晔面前吃了亏丢了脸,所以这个要求就显得有报复意味,若是在普通情况下,李克用提出这样 的要求,那就已经失了礼仪,李晔就算不理他,也没什么。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因为设厅里的官员,都是韦保衡、吴弘杉一党的,他们也不愿意看到李克用被李晔压倒气势,影响到李克用和吴悠的婚事,所以都没出声质疑,而且还议论起来,不停煽风点火。 “早就听说,李将军是振武军最骁勇的将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练气五层,是有望踏入真人境的俊彦,这样的人物,莫说在北方,就是放眼整个天下,都是真正的天才!” 兵部左侍郎率先出声说道,“而且李将军为国戍边,还参与过平定庞勋之乱,是久经沙场之辈,安王殿下今年才加冠,李将军向殿下挑战,只怕有欺负人的嫌疑吧?” 他这话看似是在说李克用此举不妥,实际上处处抬高李克用,乃是在为李克用摇旗呐喊,而且有暗贬李晔的意思:李克用很强,你太弱了。 他这话一出口,立即就有人明白了他的用意,当即接话道:“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小觑安王殿下?侍郎莫非不知,安王殿下在牛首山考核中,可是取得了头名的成绩?而且殿下还是袁天师的传人,现在长安城的人都说,安王殿下可是长安第一天才!” 李克让撇了撇嘴:“安王如此厉害吗?就是不知,这长安城第一天才,比起振武军第一天才,到底谁更强一些了。” “振武军乃是精锐边军,李将军也是沙场猛将,殿下怎么好跟李将军比?” “这话不对,长安是京师,长安第一天才,就是天下第一天才,哪会输给旁人?” 众人七嘴八舌,看着是分成两帮争论,实则就是在煽阴风点鬼火,让李晔没有退却的余地。 李晔将众人神情纳在眼底,心头哂笑一声,对众人的想法,他当然是隔岸观火,一清二楚,他并不在意,而是转身问吴弘杉:“驸马怎么看?” 吴弘杉咳嗽两声,支支吾吾道:“这个嘛......年轻人相互切磋,也是常有的事,我等都知道殿下智勇双全,就是没见过殿下出手,也想一睹殿下的风采。” 李晔亲王的身份,让吴弘杉一直很被动,但说起来吴弘杉还是李晔的长辈,所以说出“年轻人相互切磋”这样的话时,就分外顺理成章,而且隐隐有种抢回主动权的快意。 “父亲!晔哥哥才成就练气多久,怎能......”吴悠当即不乐意了,就要出声劝阻。 “住口!还不退下?!”吴弘杉这回是动了真怒,喝斥得声色俱厉。 就因为吴悠太过偏袒李晔,导致李克用处境微妙,李克用方才看他的眼神,可是已经饱满怒火,若是这门亲事真的黄了,吴弘杉可就没了振武军这个强援,而且跟韦保衡也交不了差。 吴悠气得直跺脚,隐隐有发怒暴走的气象。 李晔示意吴悠稍安勿躁,看向李克用,淡淡道:“李将军既然发出邀请,孤也无意佛了你的面子,既是如此,孤愿与你切磋一二,只不过......彩头是什么?” “殿下说了算。” 李克用见李晔竟然答应下来,心头暗喜。 他的实力他自己心里清楚,三十岁以内,放眼整个天下,也鲜有练气五层的高手,要不然他也不会被称为皇朝第一天才,而且他久经沙场,对敌经验丰富,战力远在纸面实力之上,完全不担心战胜不了李晔。 在他看来,只要李晔答应切磋,就已经输了。 李晔微笑不减:“孤听说李将军此番到长安来,有向郦郡主求亲的意向?”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预料到李晔要提什么要求了。 李克用正色看向李晔:“殿下此言何意?” 李晔笑了笑:“不巧,孤也仰慕郦郡主很久了。” 说到这,他朝吴弘杉拱了拱手:“驸马莫要觉得孤无礼,委实是郦郡主乃天之娇女,非英雄不能与之相配,今日若是李将军输了,孤觉得此事不提也罢。” 吴悠听到李晔这番话,娇躯晃了晃,差些就要站立不稳,简直快被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她跟李晔青梅竹马,但这样的话李晔还是第一次说,而且说得这样直接。 吴弘杉却是面色一变:“殿下,这......” 李晔却不等吴弘杉同意,径直看向李克用:“李将军觉得呢?” 李克用眼帘微沉,他到长安来,就是为了这事,而且婚事关乎振武军的前途,十分重要,李晔将此事作为赌注,他也得权衡一二。 李晔见李克用犹豫,便笑道:“都说李将军有望筑基,乃是不世出的豪杰,沙场征战都是冲锋在前,所向披靡,怎么,眼下是要未战先怯了?” “好,某同意了!”李克用没有多想,一口应了下来。 他倒不是被李晔激将,而是根本就不认为,李晔能够赢下他。 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而已,凭什么赢他? 李克用若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也就不是无双猛将了。沙场之上未战先怯,那可不是他的作风。 “好,将军请。” 片刻之后,众人都从设厅来到院中,围在四周走廊上,而李晔和李克用,已经在院中站定。 李克让此时笑开了花:“本来以为,今日长街之辱要白受了,却没想到,这个安王却是自讨苦吃,敢跟我大哥动手!这下好了,看我大哥不揍死他!” 兵部左侍郎站在李克让身旁,闻言也笑道:“李将军实力如何,我等心知肚明,这场较量要胜下来,于他而言,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几年前平定庞勋之乱的时候,某随军征战,彼时李将军冲入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英姿,某可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安王虽说得了袁天师传承,但踏入修行之门才多久,此次对战,他毫无胜算,真不知他为何要接受李将军的挑战。” “还不是为了颜面,安王跟郦郡主的关系,你我都知晓一二,面对李将军的挑战,安王自然不能认怂,却不知,他先前死要面子,待会儿只会更丢脸。” “到底是年轻气盛,行事不稳重啊!” 议论声传入耳中,让李克用很是受用,不过他却也没有表现出嚣张之态,只是淡定从容的对李晔道:“殿下,请。” 他越是淡然,就说明他越是有把握。 李晔看了场边的吴悠和上官倾城一眼,露出一个让她俩放心的笑容,随后对李克用道:“李牙将远来是客,就不用谦让了。” “好!”李克用也不墨迹,当即吐气开声,身形迅速消失在原地,转瞬到了李晔身前,一拳直取李晔面门。 他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只是军中大开大合的方式,实则修为到了他这个份上,任意出手都包含多种变化,仅是拳头带动的拳风,就让周围的空气扭曲起来,很明显势大力沉。 李克用是军伍中人,行事不喜欢拖泥带水,这一下出手,就动用了七八分修为,在保证李晔无法闪躲,只能跟他硬拼的同时,准备直接以修为之力压倒对手,明摆着是要给李晔一个下马威,让李晔知晓他的厉害。 李晔身形纹丝不动,根本就没有尝试闪避的打算,直接一拳迎了上去。 见李晔如此托大,李克用心中一喜,暗想原来真是鲁莽之辈,你这回要遭殃了。 两拳轰的一下撞在一起,毫无花哨,灵气在拳与拳之间碰撞,挡开一圈水纹般的波浪,吹得两人长发俱是向后一扬。 李晔面不改色,李克用却是面色一紧,拳头上来的巨大力量,让他拳头一阵发麻,手臂禁不住一颤,差些就要被反震回来,很明显,李晔的修为之力,比他还要更强! 李晔纹丝不动,李克用却是退后一步,他心头一震,暗道这怎么可能? 院边的人看到这一幕,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大家都是修士,自然看得出这一记硬拼,是李晔占据了绝对上风。 听到惊呼声,李克用面色一沉,他本想给李晔一个下马威,却不料反而被对方震退,自己吃下一记下马威,滋味可想而知。 “李牙将,临阵对敌,也可不尽全力?”李晔淡淡问了一句,他这话说得轻松,但听在李克用耳中,就充满嘲讽之意,格外刺耳。 “再来!”李克用收敛了小觑李晔的心思,再也不敢有所保留,调动全部修为之力,二度欺身而进,一拳接一拳轰向李晔。 第八十四章宴席(4) 动用全部修为之后,李克用每挥出一拳,拳风都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如同狂风呼啸,而灵气在他拳前流转,形成一个个灵气漩涡,当真是有风暴之势! 他出拳极快,在场的官员,大多也只能看到数不清的拳影,根本无法准确捕捉每一个拳头,就别提能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下,防守得当了,意识到这点,众人都面色肃然,暗道这李克用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然而李克用面前的李晔,却始终面不改色,面对李克用密不透风的攻势,他全无防守之意,只是一拳接一拳轰出,于是两人中间,处处都是拳头相击发出的气爆声,处处都是拳头相撞产生的灵气风暴。 砰砰声不绝耳语,李晔与李克用已是衣发飞舞,他两都没有使用高深功法,就是这么一拳接着一拳对轰,简单粗暴到了极点,很明显都是打算以纯修为碾压对方,赢得堂堂正正无可争议。 他俩斗得难解难分,可是看傻了围观的官员,这些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理论上,长安官员,练气一层就具备出任七品官职的资格,练气四层就是四品,练气高段的修士,就跟二三品的大员一样稀少,在场的除了吴弘杉练气六层,其他的修为都在练气五层以下,此时看到李晔竟然跟李克用斗得不分上下,如何能不知道,李晔的实力已经超出他们的预计? 围观的人觉得讶异,李克用却是惊骇不已,与李晔拳头对轰半响,双方碰撞了数百拳,李克用已经动用了全部修为,但仍是无法占到半分便宜,不仅如此,李晔始终游刃有余,无论李克用如何促动灵气,提升拳劲,李晔拳头传来的力量,始终要比他高上那么一点。 那一点并不多,不足以让李克用立即败退,但数百拳每一拳的力量都高一点,那压力也可想而知了,渐渐的,李克用脸色就白了起来,那是不堪重负的体现。 “大哥,打趴他,打趴他啊!别留力!”李克让修为不高,不能洞悉这些细节,犹在场面呐喊助威。 这些话传到耳朵里,李克用羞愤欲死,他根本就没留力,他也想打趴李晔,但那也要做得到才行啊。 咬牙的李克用,看到李晔始终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儿有压力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李晔还未动用全力,意识到对方有所保留,就能压着自己打,李克用憋屈、愤恨到了极点,他很清楚,再这样硬拼下去,他迟早得落败! “这个李晔,到底是什么人,传闻不是说他二十年不能修行,才刚刚有了练气修为吗?怎么如此难缠?”李克用抽空看了吴弘杉一眼,眼神中不乏警告意味,那意思就像他被算计了一样,然而吴弘杉的神情,也是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懂状况,比他还要无辜。 终于,李克用忍不下去,也支撑不住了,他一步向后挑开,双臂在身前一震,低吼一声:“千军诀!” 千军诀,军中功法,又名千钧诀,以后劲绵长、力量凶狠著称,更为难得的是,千军诀一旦使用出来,据有力量层层递增的属性,也就是一击比一击势大力沉。 千军诀乃本朝军神李靖结合兵家、道门功法所创,一经面世便盛行于军中,深受广大将领喜爱。而递增的力量能达到多高的层次,取决于修士能够承受力量极限,也就是说,修士的根骨资质,与心智的坚韧程度,直接关乎千军诀的高度。 整个振武军,李克用的千军诀层次,也仅是比李国昌低一点而已。 “这就要动用功法了?”李晔轻笑一声。 “接招!”李克用面色阴沉,再度冲出,他兀一使出千军诀,灵气便如海浪潮汐,一浪接一浪渐次递增,而且这回他不再只是用拳头猛轰李晔,双腿也用上,与李晔展开了近身肉搏,连军中搏杀技艺也用上,可谓是招招凶险。 李晔丝毫不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穿越以来,比拼战技,他还真没怂过谁。 两人不再拳头对轰,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就不局限于原处,拳脚相加,腾挪转移,身法尽显,乍合即分,乍分即合,在院中斗得难解难分。 也亏的是两人注意影响,没有动用范围攻击,但即便是这样,院中的青石板地面,也寸寸碎裂,不时就有碎石横飞,而院中花草,也遭受池鱼之殃,全都面目全非,一时之间,院中烟尘四起,气爆声就像爆竹,不绝于耳。 观战的众位官员,此刻已经露出骇然之色,兵部左侍郎忍不住道:“这安王殿下,竟有如此战力,能跟李将军斗个不相上下?!” 他旁边的人也惊讶道:“安王从沉云山归来后,境界提升极快,出任长安府少尹的时候,钦天监考核他的修为到了练气四层,我等虽然吃惊,但也以为安王不过空有修为罢了,没想到,安王的实战能力,竟然也是这样强!” 上官倾城听到这句话,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无得意道:“那可是安王殿下!” 吴悠在她身旁拍着小手,这个童心未泯的少女,一个劲儿为李晔呐喊:“晔哥哥威武,揍他,揍他,揍他!” 她旁边的驸马府管事听见了,一个劲儿擦汗,暗道郡主你这样拉偏架真的好吗,但又不敢去劝。 李克用动用上千军诀的时候,便知道李晔不好对付,所以他没有保留,连多年在军中厮杀磨练的战技,也全都发挥了出来,想得就是用战技战胜李晔,在他看来,李晔毕竟是亲王,养尊处优,对极度需要实战经验的战技,是绝对缺乏的,但真正对上李晔,他才知道自己错的多么离谱。 无论李克用使出什么招式,李晔都能连消带打,将他的攻势消弭于无形,不仅如此,李晔的攻势也一轮比一轮凶猛,还常常让李克用处于险境,好几次他都差些中招,这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如此一来,李克用身上的压迫感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大了。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拥有如此出众的战技?!”李克用很想大吼一声,质问李晔,但他不能质问,这话一出口,就相当于示弱,承认技不如人,所以他只能憋着,这让李克用觉得分外难受。 想他也是纵横沙场的猛将,历经无数血战,战技的磨练都是从死人堆里提升的,而且他号称皇朝第一天才,现在却被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李晔压着打,怎能不觉得委屈? 一直咬牙死撑的李克用,忽然间双目一亮。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因为他的千军诀,力量已经蓄积到顶峰! “千钧压顶!” 李克用咆哮一声,将千军诀提升到三十层潮汐的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攻势,一拳狠狠击向李晔面门,这是在不动用秘法和法器的情况下,李克用的最强一击,此时他出拳的力量,比之先前何止翻了一番。 这是李克用的最后一搏,先前他一直被压着打,心中积攒的怒火,都倾斜在这一拳上,他很清楚,千军诀的潮汐推倒三十层后,会有一个本质的提升,力量几乎是先前的三倍。 虽然李晔应对他一直游刃有余,但他也不信李晔还能挡下这一击,虽然这一击后,他就会灵气衰竭,暂时再无一战之力,但只要能击垮李晔,他就胜了! 他这一拳轰出,李晔头顶就出现了一团灵气白云,呈现出山峦之象,向李晔猛地压下,仿佛泰山压顶一般! 李晔眉目依旧沉静。 有前世的记忆,他很清楚千军诀的特性,知道李克用会有如此致命一击。 他早就准备了应对之法。 气海中的三朵青莲之力,一下子涌进李晔的拳头。 李晔出拳。 轰的一声,两拳再度毫无花哨撞在一起,激荡的灵气波浪猛地散开,将院中的碎石、花草,全都吹得离地而起,仿佛平地生出一场风暴,走廊上的官员们,衣发飘飞,无不元转灵气抵抗,这才没有被从灵气风暴从原地吹走。 一拳之后,李晔仍是没有没动。 李克用也没动。 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谁胜谁败了。 因为李晔气息平稳,而李克用明显已经气息紊乱,那是灵气耗尽才会有的景象。 在没有动用秘法与法器的情况下,两人胜负已分。 他俩当然不会动用秘法与法器,两人又不是拼命,要分个你死我活。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震惊之色,怎么都无法褪去。 “李将军......竟然败了?” “安王赢了?”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李克让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我大哥从来没败过!这不可能!” 吴悠当即欢呼一声,不顾众人的目光,跳进院中为李晔喝彩,高兴得蹦蹦跳跳,两条朝天辫也跟着起舞。不怪她忘乎所以,而是这一战关系重大,李晔胜了,就代表她不用理会什么和李克用的亲事,而且李晔在切磋前还说了,他对她仰慕已久...... “不愧是老安王之子啊,不凡,不凡!”兵部左侍郎此刻也不得不服气,但是话一出口,触碰到李克让杀人般的眼神,才自知失言,连忙掩面退走。 他不说话了,旁边的人却还在震惊中议论纷纷:“袁天师的传承,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安王不愧是长安第一天才,不,是皇朝第一天才,名副其实!” “我的天,安王竟然赢了,真是难以置信,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说我都不会信!” 第八十五章布局 因为震惊和意外,官员们议论纷纷。 但是很快,议论声就戛然而止。 在场的官员都是韦保衡、吴弘杉一党的要员,李晔是他们的政敌,惊叹和赞扬都显得不合时宜,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嫌疑,于是众人都闭了嘴,哪怕他们心里觉得,李晔作为长安年轻一代修士中的天才,击败了藩镇的第一天才,是很涨长安面子的事,此时也不好继续多言。 李克用盯着李晔,脸色阴晴不定,羞愧到了极点,也难看到了极点,又好似是在权衡,要不要采取别的措施挽回颜面,不过他最终什么都没做,片刻之后,朝李晔一抱拳:“某技不如人,输了!” 言罢,李克用再向吴弘杉一抱拳,干脆道:“告辞!” 他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因为他知道多说无益,落败之后,说什么都没用,无论是发怒还是别的,都只会显得自己格调不高,而且他片刻也不想在这多呆,因为不想被人看笑话。 李克用竟是就这样,带着李克让和一干随从,大步离开了驸马府。 局面发展到这种情况,也是吴弘杉始料未及的,在他先前看来,李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胜了李克用,所以完全没有早作安排,眼下他想要挽留李克用,做些什么来弥补,但李克用走得果决,他挽留不住,只能无奈叹息。 在场的官员,此刻看李晔的眼神,明显都不一样了,不少人都带上了忌惮之色,若说先前在他们看来,李晔不过是运气好,侥幸修为境界提升很快罢了,没什么需要重视的,而今日李晔展现出来的实力,则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李晔,而对李晔在王铎、路岩一党中的地位,也都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李晔将众人神情纳在眼底,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刚才与李克用相斗,他并未展现出多少底牌,虽然不多不少暴露了一些实力,但并不妨碍大局,当然,影响肯定会有,但凡事都会付出代价,李晔要阻止李克用和吴悠的婚事,就不得不有所付出。 看着吴悠在他身前,欢欣鼓舞高兴模样,李晔觉得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 ——另外,今日展露部分实力,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事关他接下来的布置。 宴席继续进行,不过李克用走了之后,气氛就变得低沉,因为在他们眼中,李克用才是今日宴会的核心,如今李克用都走了,宴席自然就索然无味,所以很快,官员们相继告辞。 李晔也不想多作逗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跟吴弘杉也没什么需要虚以委蛇的,在李晔看来,吴弘杉就是个势利小人,只要他日后势力大了,他跟吴悠之间的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殿下,还请移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李晔听到吴弘杉这句话,有些意外,而且吴弘杉的自称用了“我”这个字,而不是“某”,那是只有私下面对熟悉和亲近的人时,才会用的,而且是个平等称呼。 “父亲......”吴悠有些迟疑。 “你先下去吧,放心,以殿下如今的本事,为父也不能拿他如何。”吴弘杉见吴悠竟然满眼防备之色,笑容略显苦涩。 李晔对吴悠点点,随后就和吴弘杉离开设厅,来到后院。后院中并无建筑,而是一片假山湖泊,还有许多花草植被,面积颇广,两人走过廊桥,到了湖中的小亭内。 吴弘杉负手站在美人靠前,望着一湖秋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今日虽然败了李克用,但郡主的事,却不会就此罢了,我相信殿下应该是明白的。” 李晔站在吴弘杉身旁,闻言并不觉得奇怪:“那是自然。李克用今日虽然丢了颜面,但在利益面前,颜面是可有可无的,承认的事也是可以反悔的,尤其是利益巨大的时候。” 吴弘杉皱了皱眉,看向李晔:“既然殿下知道,郡主跟李克用的事,是大势所趋,为何今日还要来?难不成,只是为了让我难堪?我想殿下的心胸,还不至于如此狭窄。” 李晔摇了摇头:“郡主跟李克用的事,并非大势。” 吴弘杉道:“上有陛下点头应许,下有韦公推波助澜,如何不是大势?” 李晔道:“驸马所说的大势,说到底还是事在人为,若是陛下收回成命,而韦公不能推波助澜呢?” 吴弘杉怔了怔:“殿下能做到这些?” 李晔道:“事在人为。” 吴弘杉眉头皱得更紧,片刻后若有所悟:“殿下今日来,只是想坏李克用的名声?” 李晔道:“出尔反尔之辈,名声自然不会好。” 吴弘杉再度摇摇头:“这远远不够。” 李晔道:“剩下的,晔不能多言。” 吴弘杉端详李晔半响,又是苦涩一笑:“看来殿下已经有了谋划......我真是越来越不懂殿下了。或许,我从来都没有懂过。” 李晔沉默下来。 吴弘杉跟着默然片刻,忽而道:“自打老安王离去后,我便没有再去过安王府,说起来,这些年对殿下实在有所亏欠......” “驸马何必说这些?”李晔扬手打断吴弘杉的话。 吴弘杉叹息道:“我只是希望殿下明白,殿下的长安府少尹,虽然是陛下钦点的,但殿下的处境,未必就会乐观......我还是希望殿下小心些。” 李晔笑了笑:“驸马这是在关心我?” 吴弘杉望着湖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近年来,天下乱事不休,长安局势愈发云波诡谲,好似大劫将至,我只是希望,无论我们敌对还是同盟,是得意还是失意,经历的是福还是祸,都能平安一生。” 李晔皱了皱眉,看向吴弘杉,好似是要辨别他这话的真假。 吴弘杉望着湖水,有些出神。 ...... 从驸马府归来,已是黑夜,李晔回房后没有立即休息,他坐下后不久,一阵清香飘来,随后宋娇便坐在了椅子上,这娘们儿进出李晔的房间,从来不敲门,就更别说通报了,很是随意任性,按照她自己对李晔的说辞,我都不在意,你还在意什么。 李晔也渐渐摸透了宋娇的心思,见宋娇老神在在入座,便问道:“事情有进展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幽州卢龙节度使的进奏官,现在已经到了府上,就在楼下候着呢。”宋娇嫣然一笑,灿烂得有些过头,让李晔心生疑惑。 “让他上来吧。”李晔点点头,前些时日,他在洛阳刺杀康承训之后,在山中遇到了一批修士,对方就是幽州卢龙节度使的人。 很快就有两人被带上楼来,走在前面的人而立之年的模样,脸上堆着官员外出应酬特有的微笑,这就是幽州进奏官张和。所谓进奏官,是代表藩镇常驻长安的一类官员,负责联络长安与藩镇。 真正让李晔感到有趣的,是跟在张和身后的男子,那人眉眼方正,一身儒雅之气,竟然就是李晔刺杀康承训后,在山中遇到的修士首领,看到这个人,李晔便理解宋娇方才的笑容,为何让他感觉有些奇怪了。 只不过当时李晔和宋娇换了容貌,此时李晔认得对方,对方却不认得他。 李晔招呼对方落座,初次见面,自然先免不了一阵官场互吹,寒暄过后,李晔开始进入主题:“自庞勋之乱后,振武势力日渐扩大,据孤所知,这两年振武和卢龙矛盾不断,这回李克用进京,更是有向郦郡主求亲的意向,此事若成,短时间内,振武势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盛况,不知卢龙如何看待?” 说起振武,张和神色不忿,两镇本有矛盾,此时李晔问起,他便开始控诉振武的种种劣迹,无外乎是抢优质兵源,抢道门修士,贿赂朝廷权臣,把原本该给卢龙的钱粮兵甲,挪了许多给振武等等。当然,这些控诉也有真有假,不乏添油加醋之词。 “李国昌本就是沙陀人,生性狡诈贪婪,毫无道德礼仪可言,为了一己私利,侵吞我卢龙军饷,不顾幽云戍边大局,实在是可恶到了极点!”说到这里,张和顿了顿,忽然低声道:“前些时候河东节度使康公遇刺,就有传言,是李国昌派人所为......”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十分笃定,就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李晔和宋娇听了,对视一眼,想笑却还是忍住了。 李晔肃然道:“康公出镇河东,本就是为了掣肘振武,为何突然离镇,又为何半途遇刺,实在是蹊跷......” 张和见李晔竟然有跟卢龙同气连声的意思,更是来劲:“还不是李国昌从中作梗,不瞒殿下,李国昌曾多次扬言,要让康公无法在河东呆下去......” 李晔恍然:“如此说来,康公遇刺......” 张和道:“八成就是李国昌所为!” 李晔问:“可有证据?” 张和怔了怔:“证据?” 李晔严肃道:“没有证据,如何治罪?” 张和愣在那里。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李晔这话的含义,当即激动得双手一颤。 第八十六章杀机 李晔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把康承训遇刺之事,栽赃到李国昌头上。 对卢龙节度使而言,他们想要与振武相斗,却因为历来桀骜,为朝廷所不喜,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大员为朋党,力有不逮,如今若是李晔愿意帮忙,那么幽州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证据......倒是有一些,只怕没有太多铁证......”张和激动之后,冷静思索一番,而后迟疑着说道。 康承训出镇河东后,李国昌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特别是李冠书死后,为了将康承训逼出河东,李国昌私底下做了一些小动作,对于密切关注振武的卢龙而言,这些小动作自然不难发现端倪,此番若是尽力挖掘,也不是不可能挖掘到蛛丝马迹。 但这些蛛丝马迹,只能说明李国昌对康承训动了歹念,远不足以让振武坐实行刺康承训的罪名。 李晔道:“何须铁证,只要有些证据,让李国昌成为行刺康承训的头号嫌疑,这事便算是成了。” 要坐实李国昌行刺康承训的罪名的确很难,证据不好伪造,但若只是披露李国昌曾今对付过康承训,证据就很好找了,如此一来,利用王铎、路岩的党羽,再添油加醋一番,四处宣扬康承训是被李国昌派人所杀,想必相信的人就不会少。 这事一旦传到皇帝李漼耳中,李漼会怎么想? 就算不能将振武治罪,也不会让郦郡主下嫁振武,让振武有继续壮大势力的机会。 说到底,李晔这个谋划,就是往李国昌身上泼脏水。 张和很快领悟了李晔的意思,不由得惊叹道:“殿下此计......可谓是釜底抽薪!” 李晔看向张和,严肃道:“什么叫‘殿下此计’?这跟孤有何关系?孤又没做什么。孤只不过是,想为死去的康公,讨个公道罢了。” 他这话说出来,丝毫不脸红,宋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张和立即会意,连忙点头道:“是,是,殿下高风亮节,心怀社稷,下官佩服不已!” 张和身后的儒衫男子,见李晔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目光中也是流露出震惊之意。 张和继续道:“说起来,康承训是韦保衡的左膀右臂,却被李国昌逼得离镇,两人本该仇隙很深才是,韦保衡能放下私怨,与李国昌化干戈为玉帛,此事若是真的让韦保衡做成了,这也算是一件奇事......只不过,他却是太想当然了。” 李晔道:“韦保衡是不是想当然,就要看张公和卢龙,这回能否绝地反击成功。此事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那韦保衡就真的成了世间豪杰。” 张和立即道:“殿下放心,此事卢龙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李晔点点头:“那就好!” 张和目光一闪,连忙起身,向李晔行大礼:“殿下对卢龙之恩,卢龙没齿难忘!” 李晔微微一笑:“好说,好说。” ...... 送走张和等人,宋娇回到李晔房间,见李晔坐在矮塌上,沉吟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 宋娇嫣然笑道:“韦保衡想要借郦郡主的婚事,与振武化干戈为玉帛,将振武变成自己的羽翼,心思不可谓不大,但此番你的计策若是凑效,那么韦保衡没了‘驯服’振武这个政绩不说,卢龙也会承你的情,‘驯服’桀骜藩镇的政绩,可就落在你手中了,日后你的羽翼也就大涨。” 李晔看了宋娇一眼:“此事能不能成还两说。” 宋娇笑嘻嘻的在李晔身旁坐下,盯着他的脸猛瞧了好一阵,惹得李晔浑身一阵不自然,无奈收起思绪:“宋姨又在看什么?” 宋娇幽幽道:“不管怎么说,能有这等谋划,你都让我刮目相看呢!” 李晔摊开双手:“宋姨不就是想说,我跟父亲不一样么。” 宋娇眼神略微恍惚,大抵是想起往事:“的确是不一样。” 李晔顿了顿,忽而道:“那是因为局势不一样了。” 接下来两人没再闲扯,而是就此事商议了一些细节,这些姑且不言。 且说三日之后,李晔到长安府上值,兀一进门,便发现长安府上下,来往的官吏行色匆匆,颇有焦急之色,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晔在衙门坐下后没多久,王离就赶了过来,对李晔道:“少尹,出大事了!” “何事?” “有官员昨日深夜来报,黄梨乡渭水河畔,出了一群河匪,劫了黄梨乡的码头,储存在码头仓库里的秋赋,被洗劫一空,那可是五万贯钱,还没来得及运到长安城里......” “仓库重地,自有重兵把守,也不乏练气修士,怎会轻易被劫?” “据那个官员说,那群河匪中也有术师高手,现场还有术法战斗的痕迹!” “天子脚下,竟然都出了河匪,这世道已经如此不太平了?” “唉!谁说不是呢,这些年藩镇乱兵不时作乱,边患四处横生,连带着马匪、河匪、山匪也多了起来,简直泛滥成灾啊!” 李晔沉默下来,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暗道:果然来了么? 长安府又名京兆府,治京畿之地,辖境自然不止长安城,周边数县都在管辖范围内,也就是说,此事也在李晔的职责之内。 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话,许少牧召集众人议事。 来到议事堂,李晔发现长安府的重量级官员都在,许少牧负手而立,神色肃穆,等人到齐后,将河匪之事简要通报了一番,随即表达了自己的愤慨之情,和要把河匪绳之以法的坚定意志,而后便是安排人手,去黄梨乡彻查此事。 李晔主管长安府内的修士之事,此案他自然要出面,许少牧便当众点了李晔的将,让他牵头办理此案,即日带人赶赴黄梨乡。李晔责无旁贷,接下了这件差事。 议事罢了,许少牧将李晔留下来,与他单独筹划了一些办案的细节。 末了,许少牧叹息一声:“此事来的蹊跷,怕是有小人作梗。” 李晔自然知道许少牧说的小人是谁,他道:“眼下是诸公争夺藩镇优秀官员的关键时候,长安府辖境内出了匪患,势必天子震怒,降下罪责,而此事若是传出去,对诸公威望打击颇大,那些藩镇官员,眼见长安府出了事,估摸着要敬而远之,去投靠韦保衡了。” 许少牧神色低沉:“此事若是处理不当,韦保衡作为统领百官的执政宰相,也会趁机向长安府发难,说不定就要惩治一批官员,将其革职,届时本官首当其冲。而后,他再安插他的党羽进来,掌握长安府......此番两党之争,韦保衡手段层出不穷,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李晔道:“无论如何,先去黄梨乡查一查。” 许少牧点点头,看向李晔:“长安局势云波诡谲,本官必须坐镇城中,黄梨乡的事,就拜托少尹了。” 李晔抱拳道:“府尹放心便是。” 从议事堂出来,回到少尹衙门,李晔把王离叫来,与他商议出行黄梨乡的细节,包括带哪些人去,衙役出动多少等等,然后拟了名单和所需物资清单——后者主要涉及法器、马匹等,让王离去着手办理。 诸事处理下来,耗费半日,午后,李晔让王离带着官员、衙役自去城门,他稍后再赶来汇合,趁着这个时间,李晔先回了一趟安王府。 把宋娇、李振、上官倾城等人叫来,李晔跟他们说了一下黄梨乡的事,然后让宋娇调派青衣衙门的修士,一方面率先赶赴黄梨乡,进行秘密探查,算是为李晔开路,另一方面,也让宋娇派些人手暗中跟随,作为后备力量,充当护卫、援军的角色。 李晔一通安排做完,宋娇便下去安排,李振皱着眉头说道:“殿下,此事来的蹊跷,卑职隐隐觉得,好似并不只是针对路公和许公,还有......针对殿下的意思!” “为何?” “因为郦郡主......殿下挡了韦保衡与李国昌结盟的路,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韦保衡......畏惧殿下!” “何意?” “前日,殿下在驸马府,当众击败了李克用。而李克用,是被称为有望筑基,在不远的将来,成就真人境界的......皇朝第一天才!殿下击败了他,岂不是说,殿下现在就是天下第一天才?而且还有望筑基?” 李晔沉默下来。 上官倾城讶异道:“就算殿下前途无量,但眼下却修为不太高,韦保衡自身实力强横不说,还有无数羽翼,更网罗了数不尽的江湖高手,说他畏惧殿下,是不是有些过了?” 李振肃然摇头,正色道:“上官将军要知道,殿下......是安王殿下!” 上官倾城怔了怔,旋即就明白过来。 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李岘也是长安城第一天才,被称为有望筑基的存在,如今李晔展露出不弱于李岘的潜力,那岂不是说,来日李晔极有可能达到李岘昔日的高度? 李岘曾是什么高度? 是修为冠绝一时,无限接近筑基的长安第一高手! 是被誉为能够拯救时艰,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人物! 是开府仪同三司,军政大权皆尽在握,连宰相见了都要低头的权臣! 那样的李岘,谁不敬畏,谁不忌惮? 李振继续道:“江湖传闻,老安王.......死于群臣嫉妒、君王猜忌,八公山之役,便是韦保衡一手安排......昔年韦保衡连老安王都要杀,如今,又怎会坐视殿下成长、壮大?” 说到这里,李振顿了顿:“虽然殿下目前修为不是太高,羽翼也未丰满,但能战胜李克用,实力已经不容小觑,而老安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在殿下落魄的时候,或许不会出现,以免触犯当权的韦保衡,受到打压。” “但若是看到殿下成势,可以与韦保衡抗衡,有希望重现老安王昔日权势,那么他们无论是为了昔日老安王的情义,还是为了日后的前途,都会顺理成章的,蜂拥而至殿下身旁,唯殿下马首是瞻......到得那时,韦保衡拿什么跟殿下斗?” 李晔依旧是沉默不语。 上官倾城看了李晔一眼,寻思着道:“若是老安王果真是受到陛下猜忌,这才有了八公山之难,那陛下又怎会让殿下做大?” 李振摇摇头:“昔日,安王势大,独霸朝堂,陛下便扶持韦保衡,让韦保衡对付安王,那么如今,韦保衡势大,陛下为何就不会扶持殿下,去除掉韦保衡?君王之术,最重平衡!” “至于老安王的事......在天子眼里,天下臣民,皆为棋子,生杀予夺,但凭一心,谁敢不服?退一步说,就算殿下知道了什么,还能造反不成?昔日仇恨,只要没摆在明面上,天子让你忍着,就只能忍着!天子说罪责在权臣头上,一切都是权臣作祟,谁敢说不是?天子犯错,最多斩臣子,让臣子代罪,天子自己怎么可能有罪?” “退一万步说,就算殿下......那么在事发之前,陛下为何就不能以同样的手腕,将殿下打压下去?” 上官倾城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李振看着李晔,等他决断。 李晔笑了笑,对李振道:“先生大才,我果然没有看错......至于此去黄梨乡,是不是韦保衡针对我,我并不在意。如果黄梨乡河匪,不是韦保衡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是韦保衡幕后指使,我只需要擒住河匪,那便铁证在手,要掀翻韦保衡,也就不难。” 李振震惊道:“殿下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晔淡淡道:“不入虎口,焉得虎子?” 李振还想再说什么,李晔摆摆手:“好了,毋庸多言,我自有安排,此去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有些话李晔无法说出口。 自他重生以来,已经打破了很多事情前世的运行轨迹,譬如说李冠书、康承训,他很清楚,这些事势必影响许多气运,往后的事,是否还会按照前世发生,他也没有把握,如今,黄巢大乱在即,他没有时间耽搁,必须尽早铲除韦保衡,确保李俨上位。 至于危险,有宋娇在身边,就算有什么危险,宋娇全力施展修为,至少可以带他跑掉,性命无虞。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李晔在驸马府展露修为,为的就是让韦保衡忌惮——李振能想到的问题,他之前怎会想不到。 韦保衡老奸巨猾,行事周密,寻常情况下,不会让人揪到什么把柄,王铎、路岩搜集韦保衡贪赃枉法、渎职的罪证,想要借此弹劾他,但这么多时日过去了,始终一无所获,就是明证。 在这种情况下,李晔要扳倒韦保衡,就得让他犯错。 于是战胜李克用,让韦保衡忌惮,在忌惮之下出手,李晔就有了机会,若能顺势揪住韦保衡的把柄,那么大事可期! 第八十七章有趣 渭水汤汤,繁星未央。 有三点灯火,在河岸的杨柳下点亮,与河中星海相映成趣,幽深静谧。 仔细去看,那灯火亮的地方,原来有三条船舶。 这些船舶,长过三丈,桅杆也高过一丈,船舱颇大,能容纳一二十人,若是堆放货物,整条船也能载货百石。这样的船舶,是穿梭于渭水最平常的货船,并不起眼。 最前面那条货船上,船头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货箱上,身材苗条,长发如瀑,双眸分外明亮,看得出来是个女子,年龄不大,大抵不到二十,只是灯光朦胧,看不出肌肤是否白皙,但隐约可见,女子五官颇为秀丽,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秀丽。 站在女子身旁的,是个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柄长刀,他静静站着,像根梅花桩一样。 “马上就要动手了,丑夫,你怕吗?”坐在货箱上的女子,气质文静而内敛,声音也很轻灵,如吹拂杨柳的河风,温和无害。 “不怕。”名叫丑夫的抱刀男子,瓮声回答,言简意赅。 女子知道丑夫木讷的性子,也没有期望他回答更多,她低头沉默了一下,望向船前的渭水,河水里星辰如海,美丽绚烂的不可言说。 “会死,也不怕?”女子问道。 抱刀男子看了女子一眼:“我死,不怕,大当家不死,就可以。” 身为大当家的女子微微怔了怔,咬了咬下唇,一时无言。 “我们都有可能会死,因为我们只是棋子。”女子望着渭水出神,声音像清晨的薄雾,轻轻散开,“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对方来头太大,大到我们长河帮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所以当他们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长河帮一定会死很多人。” 说到这,女子忽然笑了笑,意味莫名,只是声音变得低沉伤感:“自打三月前父亲死后,我成为长河帮的大当家,我就不怕死了。渭水河帮众多,靠着这条大河讨生活,父亲修为那么高都会死,我又怎么不会死呢,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丑夫想了想,道:“韦公是长安城的大人物,他答应过我们长风帮,只要我们为他做事,长河帮就能成为渭水第一大帮,假以时日,大当家都能号令渭水所有帮派......大当家不会死的!” 女子摇了摇头:“长河帮能不能成为渭水第一大帮,我并不在意,我只想为父亲报仇,灭了害死他的黑蛟帮!” 丑夫道:“黑蛟帮,就是渭水第一大帮。” “是啊,所以投靠韦公,真是没的选择。”女子低下头,轻声呢喃。 第二条货船上,船舱里,一灯如豆,有两人相对席地而坐。 左面的中年男子面如青玉,美须髯,仪态不俗,此刻正在饮一碗茶。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黑袍白发的老者,眉眼锋锐,精神矍铄,没有动身前的那盏茶。 “长河帮只是一个小帮派,帮众不过数十,练气术师不到一只手,咱们要完成宰相交代的差事,带着他们只会碍手碍脚,韦公为何执意如此?”黑袍老者忍了半响,终于是忍不住开口。 美须髯的中年男子,唤作韦江南,乃是韦保衡的族弟,闻言放下茶碗,轻笑道:“我们要对付安王,自然不能暴露身份,长河帮就是隐藏我们身份的棋子,有了他们,事发之后,所有罪责,都可以推到长河帮身上......李冠书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黑袍老者冷哼一声:“那李晔不过就是个刚入练气的蝼蚁,老夫反手间就能灭了他,来无影去无踪,不会留下半分蛛丝马迹,又有什么要紧?” “不不不,再说一遍,我们不杀他。他可是亲王,还是长安府少尹,说死就死了,朝廷必然严查......我们只需要擒下他,囚禁一段时间,让他查不了黄梨乡的事,就足以让宰相向长安府问责,说长安府办事不利,届时撤换长安府尹,也就顺理成章了。”韦江南微笑道,显得胸有丘壑。 黑袍老者仍旧是不服:“拖泥带水,好不爽快!” 韦江南面色一正,肃然看向黑袍老者:“陈江河,你入宰相府也有十多年了,以你的修为和帮宰相府办下的差事,早该是宰相府一等供奉,为何如今仍旧只能屈居二等,难道心里没数?” 黑袍老者陈江河一怔,随即沉下脸来,不复多言。 不时,有人从河岸上了船,进到船舱里,跟卫江南耳语几句。 韦江南看向陈江河:“安王已经到了黄梨乡,你带着长河帮,即刻出发。记住,这件事,必须按照计划进行,不能有半分差错!” 陈江河沉着脸站起身,向韦江南抱了抱拳,离舱而去。 黄梨乡。 黄梨乡的码头仓库,已经焚毁,只剩下一片废墟,往日灯火明亮的码头,现如今已是漆黑一片。 码头两里之外,一座低矮小山的山顶,林木掩映间有一座庐舍,房屋不过三间。 最大的那间屋子,有一座巨大火炉,此时已经亥时,火炉仍旧火光明亮,一名只在身前披了件黑色皮围裙的壮年男子,正轮着一柄大铁锤,挥汗如雨,在捶打一块烧得通红的精铁,火星四溅。 壮年男子皮肤黝黑,面相敦厚,看着普普通通,唯独双臂上隆起的肌肉,如同小山一般,随着他挥臂的动作,一下下起伏,这场景若是让长安城那些“食不果腹”的贵妇见了,说不定会血脉喷张。 只不过,看他正在锻造的精铁,那形状有些怪异,若是仔细分辨,那分明就是一柄快要成型的......菜刀。 壮年男子心无旁骛,正全神贯注对付手下的菜刀,忽的从庐舍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童声,极具穿透力:“刘大正!” 听到这声突兀而响亮的呼喊,打铁男子手上动作半分没停,但也同样大嗓门的回应:“半夜三更的吼什么吼!是不是又没带草纸?” 他的话还没说完,庐舍后的童音更大了,几乎是仰天咆哮:“刘大正!我忘了带草纸!快给我送来!” 刘大正头也没回:“送什么送,用树叶擦!” 庐舍后的茅房里,童音停顿了片刻,忽然又再度响起:“够不着啊!” 刘大正将打造成型的菜刀,用铁钳夹了,转身浸进冷水池里,噗呲的声音格外清脆:“你没长脑子?蹲在茅坑上自然够不着,你走下来走到树叶前,不就够得着了?” “刘大正!你大爷的!” 刘大正约莫是想到男童的窘迫模样,冷哼一声,抬起下巴,得意洋洋。 片刻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就从屋舍旁转了过来,他走到院中的时候,刘大正已经取了烟枪,坐在门槛上,优哉游哉的撕着烟叶。 “刘大正!你又不给我送草纸!明天我不做饭了,我看你吃什么!”男孩遥遥指着男子的鼻子,愤怒的大叫。 如果说刘大正的黑,皮肤至少还是古铜色,那么这小男孩的皮肤,就黑到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牙齿看着挺白,白的分外明显。 刘大正不屑的瞥了小男孩一眼,点燃烟丝吸了一口,一副如欲升仙的享受模样:“好啊,那你就别指望我去河里给你抓鱼了。” 黝黑小男孩前一刻还气势汹汹,听到这句话,神色立即垮了下来,他眼珠子一转,屁颠屁颠跑到男子身旁,伸长了脖子,满脸亲切的笑,谄媚的叫了一声:“爹!” 刘大正转过头,佯装不屑一顾,拿捏姿态。 就在父子俩逗趣的时候,有人从蜿蜒山道上走上来,到了庐舍院门前,没打招呼就进了门,竟是看也没看刘大正一眼,径直走进屋舍,打量那些挂在架子上的菜刀。 这人身着青色道袍,头上插了一根桃木簪,背负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风姿出尘,他的道袍纤尘不染,就似根本不曾赶过路一样。 男孩见这道人,竟然大摇大摆走进庐舍,还一副目中无人、反客为主的模样,立即大怒,伸出手指着对方,刚想出声,忽的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问一直不为所动的刘大正:“这家伙你认识?” 刘大正吐出一口白烟,冷淡道:“不认识。” 男孩虽然还小,但机灵,看得出来刘大正很明显在说谎,他转过头,打量那个看起来很奇怪的道人,双眼明亮,决心静观其变。 “昔日名震九州的中原第一刀,如今竟然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起了打铁的营生,还他娘的只铸......菜刀!要是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也不晓得会不会提着他的拂尘赶来,把你打的他老人家都认不出来。” 道人打量着满屋菜刀,哂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刘大正,眼中不无嘲讽之意。 男孩眨了眨眼,推了壮年男子胳膊一下,满脸好奇:“刘大正,他说的那个什么中原第一刀,是在说你?” 壮年男子只顾着抽烟,懒得回答。 道人迈步回到门前,看了男孩一眼:“这小屁孩又是谁?” 小男孩一直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置身事外,准备看好戏,突然听到这句话,当即不乐意了,一下子跳起来:“你这臭道士,叫谁小屁孩?!” 道士神色漠然,仍是看着刘大正:“你归隐才几年,这小屁孩当然不是你的儿子。想必是你收的徒弟?亦或是义子?不过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哦,就是黑了点,不,是太他娘的黑了!” 男孩气得哇哇大叫,一副要回屋去拿菜刀,砍了这厮的模样。 “说吧,到这来干什么。”刘大正终于肯跟着道人说话。 道人双手拢袖,看向黄梨乡码头:“今年五月,师门蕴养在牛首山的一池青莲,不翼而飞,当日三清观有一场激战,但事后我去查过了,无论是灭了三清观的钦天监南宫第一,还是被李冠书逼上牛首山的宗室子弟,都没有见过那池青莲......除了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两个人。” 刘大正抽完了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我已退出江湖,归隐山林,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道人看向刘大正,轻笑一声:“当然跟你有关系,因为我还没查,但眼下嫌疑最大的两个人,一个叫宋娇,一个叫李晔。” 刘大正眉头一皱。 道人笑声更大了些:“而且他们明日就会到黄梨乡来,你说,这事巧不巧,有趣不有趣?” 刘大正没说话,道人却已抚掌而赞:“简直太巧了,太有趣了!” 第八十八章入局 “从我踏足黄梨乡的时候起,我就觉得这里很......怪异。” 一座村舍的民房小院里,宋娇抬头看着满天星辰,清辉洒在她那张略施粉黛的绝美俏脸上,如同给她增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妆容,使她看起来缥缈神秘。 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院中的李晔,双手枕头,后背抵着椅背,使得前两根椅腿离地悬空,他这个动作分外闲适,而且看夜空可以毫不费力。 眼前星海灿烂,那是他穿越前难以见到的景象,彼时的世界总是很难看到多少星辰,尤其是在城市:“星海还是那个星海,并无特别之处。当然,我不懂星象,也看不出什么。” 宋娇回头看了李晔一眼,见他翘着二郎腿,前后摇曳着木椅,十分舒坦的模样,便忍不住把他赶了下去,自个儿坐上了小椅子,顿时笑颜逐开,李晔无奈看了她一眼,怎奈对方是他的长辈,他只能乖乖蹲到一旁,顺手捡了根木枝,在地上无聊的画着圈圈。 “先前赶来的青衣衙门修士,已经查了一圈,距离此地三十里外的地方,有不少货船停泊,船上有大修士,因为怕被察觉,他们没敢靠近,所以也不知道对方是哪些人。” 宋娇拢了拢鬓角发丝,“距离黄梨乡码头两里远的地方,一座小山上有一间铁炉,夜里还传出打铁声,据说那里有一对面相黝黑的父子,专门打造菜刀。” “只是打菜刀?这方圆数十里,人烟不多不少,但寻常人家,买一柄菜刀,至少可以用上五六年,碰到勤俭持家的,一柄菜刀用到十多年都不稀奇,在乡下打造菜刀,能维持生计?” 李晔说这话的时候,上官倾城已经从屋里又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到李晔身旁,李晔当即大喜,赶紧做了上去,顿时觉得心里美滋滋,朝上官倾城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以奖励她如此体贴的举动。 上官倾城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表明她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而后又不快的看了宋娇一眼,眼神中不乏警告意味,那意思是说,你太不尊重殿下了。 宋娇与上官倾城相对而视,一副你能拿我怎地的模样,目光虽然说不上凶恶,但暗流汹涌,她嘴里还不忘回答李晔的问题:“铸造菜刀的男子,很会抓鱼,所以不愁吃喝。” 李晔哦了一声,注意到两人的剑拔弩张,不仅没去劝解,反而还一副看戏的模样,兴致勃勃,就差鼓掌喝彩,怂恿她们动手,这样一来,宋娇就觉得没意思了,瞪了李晔一眼,收回目光。 得胜的上官倾城,微微扬起下颚,如同一只骄傲的公鸡,头一甩,分外潇洒,按着刀走到院门,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警戒。 在这小院外,还有长安府的衙役,在四处值岗。 李晔带人来到黄梨乡,便就近征用了民房,这小地方也没有像样的客栈驿站。 宋娇看了上官倾城的背影一眼,回头对李晔说话的时候,一脸正经,语重心长:“你也太惯着你手下了,这厮平日里没少跟我瞪眼,骄横得很,也不知道尊重前辈!” 宋娇因为是李晔长辈的原因,平素在李晔面前,“没大没小”惯了,上官倾城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当然对她颇有意见,李晔目光揶揄:“宋姨这算不算打小报告?” 宋娇看见李晔这模样,顿时愤恨不已,给了李晔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对了,我教你的九字真言,你修炼的怎么样了?”隔了一会儿,宋娇问李晔。 李晔点点头:“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已经修炼完前五个字。” 宋娇到安王府后,除却组建青衣衙门,就是指导李晔修行,这九字真言,就是宋娇着重教给李晔的法门,每一个字配合一个手印,威力无穷。 宋娇暗暗松了口气:“有这五个字,就算黄梨乡诡异得很,你也可以自保了。” 说到这,她看了李晔一眼,不无奇怪道:“你这修炼功法的速度,倒是奇快,当时我修炼九字真言,可是耗费了好些年。” 李晔干笑两声:“我资质好,再说时日也不短了......宋姨也不看看,我父亲是谁!” “那倒也是。”宋娇点点头,觉得这个理由还可以。 就在这时,有长安府的衙役,急匆匆来报:“殿下,统领,据此五里,有河匪趁夜劫持货船,双方打起来了!” “去看看。”李晔与宋娇对视一眼,相继起身,当即召集衙役,离开村舍。 青衣衙门在暗处,明处李晔的人手,只有长安府二十多名衙役,当然,这些衙役也不容小觑,都是修士,亦不乏练气术师。 堂堂长安府,除了处理文牍的文官,也会养一批修士队伍——毕竟,也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做官的,若是祖上没有蒙荫,你首先得进士及第。 只不过,这些修士里面,修为最高的,就是李晔。 练气五层以上的修士,也不会甘愿在长安府里,做个小小的衙役、供奉。 事发地点不远,众人打起火把,策马而行,不时,就看到了河上的火光,交战声隐约传来,听着战况分外激烈,炎火术、灵风剑之类的术法,更是时有出现。 “是术师,不是普通的河匪。”宋娇说道。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李晔微微一笑,他们今日黄昏才到黄梨乡,还没来得及查案,现在对方露出踪迹,对李晔而言,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然,李晔很清楚,这件事不会很轻松,极有可能就是个陷阱。 河畔处,数艘货船火光弥漫,人影幢幢,彼此厮杀,不时有人落水,呼喝声、惨叫声、兵器相击声此起彼伏。 打劫货船的,就是长河帮。 以大当家刘知燕,和长风帮第一高手丑夫为首,其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已经到了黄梨乡的李晔等人。 渭水上的河帮,起初以货船为生存之本,平日里因为争抢运送货物的资格,常有争端,故此结成大大小小的帮派,在有练气术师加入之后,势大扩大,便衍生出打劫商船、控制各个码头和各段河道的副业。 “大当家,官差来了!”一条货船船头,丑夫斩中面前一名船夫,一脚将其踢下船,向船尾的刘知燕大声招呼。 刘知燕手持双刃,跃上货舱顶棚,她无意杀人,只是将顶棚上的对手打伤踹下河,而后跃至丑夫身旁,看了一眼河畔上连绵的火把,回头向长河帮众人下令:“风紧,扯呼!” 在货船上撕斗的长河帮帮众,闻言立即相互掩护着撤出战场,乘上小舟,快速划桨,向上游奔逃。刘知燕和丑夫断后,在众人撤得差不多的时候,从货船上跃出,踏水飞掠一段,燕雀般落在靠后的小舟上。 李晔带人赶到的时候,长河帮才堪堪退走,河畔几艘货船都起了火,许多人受了伤躺在船上哀嚎,鲜血密布,河水中不时有人露出头来,攀上货船,见到官差赶来,一些伤势颇轻或是没有受伤的船夫,便大声呼救。 “少尹,贼人跑了,属下带人去追!”众人滚落马鞍,王离当即上前,向李晔请命。 李晔看了一眼才驶出没多远的长河帮,对王离说道:“留一部分人在这里救治伤员。”说着,从河岸上跃出,脚尖在货仓顶棚上一点,便到了河面,蜻蜓点水一般,向长河帮追去。 王离带着几名长安府的练气术师,和上官倾城同时掠出,跟在李晔身后,去追赶长风帮。 李晔不怕对手诱敌深入,就怕对方藏着不露面,让他查不到人——查不到人,就是失职,长安府便会被问责。 小舟速度飞快,但在练气术师面前,却还远远不够,李晔很快追上对方,脚尖在河面一点,掠上最后面一只小舟,入眼便看到刘知燕与丑夫:“哪里走?” 刘知燕没想到李晔来的这么快,看李晔的身法,明显修为已到练气中段,她目光凛然,透露着忌惮,但还是一咬牙,硬着头皮向李晔出手。 此时船至河中,四面漆黑一片,但有清辉洒落,对练气术师而言,却是足以视物了,李晔落上船尾的时候,丑夫就已低喝一声,举刀向李晔斩来,刀身上白芒闪耀,显露出炼气期的修为。 李晔轻蔑一笑,后脚侧移,带动身体偏转,轻而易举避过对方的长刀,左手一探,抓住对方手腕,同时右手由下向上,反手一拳轰在对方腋下,只听见咔擦一声,丑夫的右肩便有骨头凸起,已是断了手臂。 长刀落地,丑夫闷哼一声,眼中流露出惊骇之色,他本身就有着练气二层的修为,却没想到,被陈青一招就给打伤。 与此同时,一声轻叱,刘知燕从另一面袭来,双刃已经到了李晔面门,李晔眼角余光,早就捕捉到了刘知燕的举动,一记侧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出,正中刘知燕前胸,只此一击,刚入练气的刘知燕,便闷哼一声,吐血倒飞出去。 第八十九章激战 眼见刘知燕受伤,丑夫怒吼一声,左手一拳轰来,然而他的拳头还没到李晔面前,李晔右手已经出了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脖颈上,嘭的一声闷响,丑夫就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眼前发黑,一时再也站不起来。 这时,上官倾城和王离等人,也已掠上其他小舟,与长河帮其他帮众大打出手。 他们都是练气术师,如王离等人,更是踏入炼气期多时,长河帮除却刘知燕与丑夫,都不过凡人境的修为,他们在渭水河帮中,或许是精锐之辈,但在王离等人面前,就显得不堪一击,根本没有反手之力,就相继被打落河中。 “我跟你拼了!”刘知燕一把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决然,不顾伤势从船上跃起,虎豹一般扑向李晔,双刃刀身上符文明亮,显然也是一柄法器。 李晔目光漠然,伸手隔空击出一掌。 这一掌平淡无奇,但一掌之下,灵气激荡,掌风直接将还未冲到身前的刘知燕,再度轰飞出去,倒在小舟中央,吐血爬不起来。 小舟上的其他长河帮帮众,本来也向李晔冲来,但在李晔这一掌下,不是直接倒在船上,就是倒飞出去掉入河中,噗通的落水生不绝于耳。 当李晔收手的时候,小舟上已经没有人站着,也没有人还能站起身,包括刘知燕。 李晔负手而立,看着刘知燕淡淡道:“凭你们的实力,根本不可能突破黄梨乡码头仓库的防卫,你们是谁,今夜劫船,又是受何人主使?” 刘知燕面色惨淡,挣扎着坐起身,她看着李晔不说话,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怨忿,只有认命般的绝望,这份绝望甚至有些平静,就像她接受她即将死去的命运一样。 李晔见刘知燕不说话,便举目看向四周,其他小舟上的长河帮帮众,在长安府修士上船之后,很快就被制服,李晔虽然自忖不是良善之辈,但也没有嗜杀之心,所以事先就下过命令,尽量不要下死手。 另外,他还需要审问这些人,或者用作人证。 所以长河帮的帮众,在失去战力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有致命伤,只是落水的很多,练气术师对战凡人境的修士,有绝对的碾压实力,此刻长安府的官差们,已经捆绑受伤的人。 刘知燕看到这一幕,显得有些错愕,那些与她朝夕相处的长河帮帮众,几乎没人被杀死,这让她看李晔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 毕竟,在渭水河帮中,若是两帮正面冲突,死人可不会少,而代表朝廷的官差,更是早早在上,何曾正眼看过他们,怜惜他们的性命了? “本官既已到了,尔等何须遮遮掩掩,还不现身?”李晔望着在清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淡淡说道,他出声很轻,但传出去很远。 “狗官,你杀我长河帮的人,老夫跟你拼了!” 一声大喝传来,渐渐平静下来的河面,顿时暴起团团水瀑,无数水柱凭空而起,而在水瀑中,一个又一个练气术师,手持各类法器,落在各条小舟上,向王离等人出手。 在众人之后,一条小船悠忽出现,船上站着一名黑袍白发的老者,方才说话的就是此人。 这老者正是陈江河。 听见陈江河又是这种隐瞒身份的咋呼,李晔轻蔑一笑,手腕一翻,卢具剑已然在手。 此时,小山上,火炉的火光依旧明亮,庐舍门前,刘大正仍是坐在门槛上没有起身。 不仅没有起身,他又开始撕烟叶卷烟丝,动作细致,神情专注,极为认真,就像他铸造被道人所不屑的菜刀时一样。仿佛对他而言,生活中的大事小事无论哪一件事,都值得他全神贯注去对待。 刘大正漠不关心的态度,让道人微微皱眉,他本来以为,当他说出李晔和宋娇的名字时,刘大正会收起他那副看淡生死,漠然世事的态度,但是现在看来,他似乎错了。 眼见刘大正又开始吞云吐雾,道人寒声道:“师父说了,青莲事关重大,无论是谁得了它,都必须把他带回终南山,哪怕他是皇朝亲王!我在长安打探过了,李晔从牛首山回来后,身边就多了一个江湖客,虽然那人的模样,跟宋娇大相径庭,但你也知道,宋娇极善易容术。” 道人顿了顿,继续道:“八公山之役后,宋娇也学着你,归隐山林,到了我终南山,而后去了三清观,但却在那夜大战后,在牛首山凭空消失。若是她真的跟了李晔,而青莲又被李晔所得,我需要你帮我对付她。” 刘大正头也没抬,淡淡道:“你错了。” 道人怔了怔:“我哪里错了?” 刘大正道:“到终南山,并不算归隐。” 道人嗤笑一声:“难道到这黄梨乡,就是真的归隐?” 刘大正道:“终南山在江湖,黄梨乡不在。” 道人冷冷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即便黄梨乡没有道门,但有你在的地方,还需要什么道门?你本身就足以开山立派!” 说到这,道人回头看了一眼火炉,看了一眼那些悬挂的菜刀,又看了一眼男孩,声音愈发冰冷:“你还收了徒弟。” 刘大正叹息一声:“你走吧。” 道人怒了:“刘大正!你果真不愿助我?!” 刘大正道:“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道人脸上肌肉抽了抽,他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忽然掏出一块令牌,丢到刘大正手里:“师父随身令牌,见令牌如见师父。言尽于此,你看着办,如果你真的连师父的养育之恩都不顾,算我没有你这个师兄!” 刘大正看到那个令牌的时候,就双手一抖。 道人拂袖而去。 刘大正闭上眼,面色极度痛苦,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有无数蚯蚓,在他脸上爬,他低声呢喃:“师父,为何要逼我?” 道人已经到了院门。 “等等。” 道人听到刘大正说话,眼前一亮,面露喜色。 须臾,刘大正收了烟枪,来到道人身旁。 道人看了刘大正一眼,微笑道:“师兄果然还是师兄......”他见刘大正双手空空如也,不禁愕然:“你的刀呢?” “刀?”刘大正重复一声,像是在问自己,而后他向后伸手,头也没回,隔空一抓,霎时一道风声起,一柄菜刀从屋中悠忽飞出,瞬间到了他手里,“刀在这。” 男孩望着刘大正手里凭空出现的菜刀,一阵错愕,他猛地转头看向屋中刀架,记忆力极好的男孩,敏锐的发现,最外面的那柄菜刀,果然不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睁大双眼,好似极度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刘......刘大正......你,你是修士?!” 船头,李晔持剑而立。 身前暴起的水柱中,有两名身着黑衣的练气术师一同跃出,他们露出身形的时候,长刀已然高举多顶,正向李晔一刀劈下。 两道明亮的刀气匹练,比清辉耀眼万分,转瞬到了李晔身前。 李晔身形一闪,一手抓住丑夫,一手抓住刘知燕,右脚在船舷上重重一踏,拔地而起,船身悠忽倾斜,如欲侧翻。 两声巨响,刀气斩中小舟,木屑爆开,小舟断为三截,又遂成无数块,水花四下绽放,与木屑一同飞溅,哗啦的水声悦耳动听。 将丑夫与刘知燕扔向河岸柳树,丢进藏在暗处的青衣衙门看管,李晔飘然落下,脚尖在一截断木上一点,迅速冲向一名落在小舟上的练气术师,卢具剑斜刺一撩,人未至而剑气先到。 那名练气术师连忙收回长刀,护在身前,同时一手掐诀,在身前升起一道灵气屏障,想要阻挡剑气。 然而,剑气击在灵气屏障上,如切豆腐一般,毫无阻碍,去势不减,在练气术师惊骇的目光,剑气击在他身前长刀上,当的一声,他的手再也控制不住长刀,长刀反撞在他的胸口上,这名练气三层的术师,心头一闷,当即一口鲜血喷出,从半空中跌落,砸进河中。 李晔落在小舟上,并无片刻停留,他的身形刚刚离开,一颗直径三尺的火球就砸在小舟上,狂烈的爆炸声中,小舟船头直接被火球炸碎,河水一下子涌进船舱,眼看着沉下去了。 李晔转瞬到了另一名刀客面前,卢具剑平直刺去,直取对方咽喉。 刀客双目圆睁,充满惊惧,因为李晔来的太快,快得超出他的预计,这名练气四层的术师,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他连忙横刀在前,挡住咽喉。 卢具剑刺在刀身上,电光火石之间,嚓咔一声,直接穿透刀身,笔直前进,一连串的火星从切口出迸射出来,金属切割声极度刺耳。 术师眼看着剑尖从刀身上透出来,吓得肝胆欲裂,他连忙扭转脖子,想要闪避,但是太晚了,卢具剑仍旧是刺破了他的咽喉,剑尖从他脖颈后探出一截。 李晔神色平静,古波不惊,唯独目光森然,他一掌击在术师肩头,将其轰开,顺势拔出卢具剑,剑身带出一抹血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于清辉的照耀下,格外妖异。 第九十章有礼 李晔复又落入河面,脚尖刚踩上一截断木,还未来得及起身,只听一声大吼,头顶已有一柄闪耀金芒的巨斧,轰然落下,仿佛有开山之势。 手持巨斧的,是一名肌肉喷张,身材魁梧的修士,整个人如小山一样强壮,李晔抬头间,已然察觉到,这名修士的修为,只怕不下练气五层。 这一斧落下之际,陡然达到两丈大小,在它面前,李晔就如蚂蚁一样渺小,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李晔举起卢具剑,剑气瞬间暴涨,轰的一声,斧影落下,击在剑气上,声声气爆声中,圈圈气浪骤然荡开。 巨斧来势未消,直至砍在卢具剑上,霎时间,李晔身周的河面,如同投下了无数惊雷,团团水瀑轰然爆开,水花遮天蔽日,而李晔自身,竟然也陡然下沉,河水瞬间过膝。 一击之后,手持巨斧的修士,身体承受反击之力,向半空反弹跃起,李晔瞬间浮上河面,此时那截断木,仍是被他踩在脚下,竟然像沉入水中弹起的皮球,拖着李晔弹起一尺。 李晔从河面跃起,一剑直取修士面门,那修士大喝一声,双手轮转巨斧,在头顶画了一个大圆,再度向李晔劈下,威力更甚先前一击,李晔目光一凛:“剑气生莲!” 噗嗤,血光泼洒,修士手中巨斧还未落下,李晔的卢具剑,就已经掠过他的脖颈,划破了动脉,顿时鲜血如水泉般飞溅出来,修士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似是无法接受,李晔的速度竟然会这么快。 袭击修士有十多人,都是高手,半数被上官倾城、王离等人挡住,仍有半数围向李晔,他们接连出手,漫天术法不停轰击,光华万千,渭水河上,水瀑不时冲天而起。 李晔眼帘微沉,再无保留自身实力的意思,修为之力调用到极致,一面闪避术法,在河面飞掠,一面挥出剑气,与敌人周旋,瞅准目标得骤然突进,每回突进则必有斩获。 这群袭击者中,修为最高的达到练气五层,论单打独斗,并不能对李晔造成致命威胁,唯独相互配合出手的时候,让李晔也不敢小觑,这个时候,他卓越的战技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面对敌人的远攻近战,他身形极为灵活,在落下的术法与暴起的水柱中纵横腾挪,就像是逆着鱼群穿梭的电鳗,速度快到了极致,虽然数度身临险境,也被术法伤到,但并未受到实质性创伤。 当李晔解决完身前最后一名对手,冲出包围圈的时候,他的面前已无袭击者,剩余的人都在跟王离等人鏖战,而李晔的目中,则映现出小船上陈江河的身影。 他斜提卢具剑,脚踩河面,一步步冲向陈江河,脚后生涟漪。 立在船头的陈江河,神色诧异,他之前也没有料到,李晔竟然如此能打,能这么快就杀出重围,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整个长安城都小觑了这个年轻的安王,他自己对李晔,也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 眼看李晔向他冲来,陈江河暗骂一声手下饭桶,冷哼一声:“真想不到,你的战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假以时日,让你成长起来,那岂不是翻了天?只可惜,今日碰到老夫,你没有成长起来的机会了!” 陈江河不再轻视李晔,但也不会认为李晔能对他产生威胁,他双手向前一推,大喝一声:“起!” 在他身前,河水如地毯一般不停卷起,形成一道厚达数尺,宽过三丈的水幕,向李晔袭去,与此同时,陈江河手中掐诀,向水幕一指:“万千箭阵!” 霎时间,水瀑中飞出无数道水箭,密密麻麻蝗虫一般,向李晔射去,将李晔罩在其中! 小山上。 古铜色皮肤的壮年男子,和道人一同走出院门,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依旧是下身一条宽大短裤,上身只围了一件黑皮围裙,那是他打铁时,为防火星迸射到身上穿戴的。 道人却没有就此发表任何异议,看来对这位肌肉发达师兄的不重仪表、不修边幅,他已经习以为常。 “刘......刘大正,你......你是修士?!” 听到身后男孩的震惊大喊,刘大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皮肤比他还要黑的男孩,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约莫是因为惊讶,男孩张大了嘴,愣在哪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大正看着他道:“在家等我,我去去便回。” 男孩回过神来,再度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你要去干什么?” 这个并不难回答的问题,却让刘大正沉默下来,随着他的沉默,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那边已经开战了,咱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捡个便宜,你愣在那作甚?”道人早已听见渭水上的交战动静,忍不住催促,“这回到黄梨乡来的,可是有不少高手,不止一方势力,咱们一个个对付过去,可就太麻烦了。” 对道人的催促,刘大正恍若未闻,他又沉默了许久,在道人几乎要炸毛的时候,才对男孩道:“你不是想吃鱼吗?我去给你抓几条来。” 男孩怔了怔,明显不相信他的话。在男孩眼中,那个突然出现的道人,太怪异了,而且他和刘大正的对话,也让他无法理解。男孩的本能告诉他,刘大正这趟出门,绝对不是为了抓鱼的......若说顺手抓几条鱼,男孩倒是相信。 “那......那你早点回来,这山上阴森森的,你不在,我不自在。”男孩机灵的没有多问,只是向四周看了一眼,弱弱的说道。 壮年男子笑了,笑意温醇:“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还怕这些......算了,知道你胆小,我就算在屋中打铁,你单独去后面上茅房的时候,都要不时跟我大声说几句话......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男孩被刘大正一席话,给羞得无地自容,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大感颜面受损,当即红着脸嚷嚷道:“你才胆小,我怕什么!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睡觉去!” 说着,就气呼呼的回屋了,步子一下比一下重,把门摔得震天响。 本已急躁不堪的道人,看到这一幕,恍然失神,他看了身旁的师兄一眼,眼神莫名,竟然没有再催促对方。 “走吧。”刘大正道。 道人点点头。 背剑的道人,和提着一柄菜刀的打铁客,就这样出了院门。 只是他们刚跨出院门,就齐齐收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并且神色惊异,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怪事,就跟......见鬼一样! 此时,在院门外,出现了一个人。他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 寻常人的衣袍,即便是颜色单一,也会有些纹饰,最不济,总要镶个边。 但这个男子的青袍,不仅没有一丁点儿纹饰,而且也没有镶边,青得很纯粹。 他脑后的长发,半黑半白,夹杂分布,大抵是正在变白的路上,所以乍一看,会让人觉得这人满头灰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他的背影不宽大,也不消瘦,但在夜空下的荒山中,这个静立背影,却让人觉得无比萧索。 就像秋风卷落叶。 就像日暮时分,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独自走向空房的老者。蒲公英在他身后纷飞。 无论是道人,还是刘大正,此刻都心神骇然。 他们太过骇然,以至于一时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以他们的修为,竟然没有发现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直到走到人家身后数步之的地方,这才看见。 而且,无论是道人,还是刘大正,都清晰感受到了,男子背影的落寞萧索。 那不是男子的背影,真的有多么萧索落寞,而是,他们极有可能,踏入了男子的领域,这才被对方影响了心神。 领域...... 想到这两个字,无论是终南山现在最出类拔萃的弟子,还是以前最出类拔萃的弟子,都感到不可思议。 在这两个最出类拔萃的弟子中,刘大正的修为更高一些,虽然不是高得没边,但那个边,真的很高很高。高到天下人,都鲜有可以触摸的。 那个边,叫作筑基。 在那个边上面,就有一门神通,叫作领域。 青袍男子,一直没有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 好半响,刘大正拱手行礼,不无恭敬的问道:“阁下是谁?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让刘大正暗暗松了口气的是,面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男子,并没有继续沉默下去,而是肯开口跟他们说话。 他只说了两个字。 “等人。” 刘大正一怔,这小山上,除了他,平素哪还有什么人? 于是刘大正问道:“等谁?” “等他到了,你们自然就知道。”青袍男子说道。 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就像这黑夜一样。 道人皱了皱眉,忍不住拱手道:“阁下要等人,我等不敢打扰。但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你们要陪。”青袍男子道。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他的话说出来,没有人敢质疑,更没有人敢忤逆。 除非,你有比他更高的修为。 道人和刘大正再度面面相觑。 青袍男子的要求很无礼。 虽然无礼,却并不一定无理。 但这个理,是他的理。 道人决心问问这个理:“为何?” “没有为何。”青袍男子道。 这就是真的无礼且无理了。 面对这样一个无礼的人,和这样一个无理的要求,道人和刘大正,却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他们知道,江湖中,实力就是最大的道理。 实力强,还能跟你平等对话,那已经是有礼了。 第九十一章高手(1) 渭水。 河畔的杨柳下,刘知燕捂肩靠着树干,嘴角血迹猩红,她望着河面上突起的水瀑,与惊世骇俗的“万千箭阵”,因为震惊而忘了言语。 在她头顶,丑夫鱼干一样挂在树枝上,双手在双膝前尝试动了几次,终究是没有力气从树枝上下来。李晔将他们俩扔过来的时候,比之落地还算安稳的刘知燕,他的运气明显比较不好。 耀眼的白光下,丑夫艰难转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战况,悠忽间睁大双眼,断断续续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 因为伤痛的原因,刘知燕面色凄苦,她暗暗咬牙,低声道:“只怕韦公要我们引诱的这个人,也不是小鱼小虾,要不然修为也不会到这个地步......然而韦公身边的这个老者,出手就有这样大的阵仗,却是太过强横,修为只怕已到练气高段!” 丑夫咳出一口鲜血,看向陈江河的目光充满忌惮:“应该是练气七层。” “练气七层......整个渭水,就没有练气七层的高手!”刘知燕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用手背擦去鲜血,现在他对韦江南有了更深的认识,神色愈发愁苦,“韦公有那样的身份,还有这样的高手相助,我们长河帮在他们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那我们怎么办?”吊在树枝上的丑夫艰难的问。 刘知燕低头默然,这个原本天资不错的女子,在三个月前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突然直面江湖险恶,不由得深感力不从心:“能怎么办?劫掠黄梨乡码头仓库的事,我们也是参与了的,投名状已经纳了,就算现在想要回头,也到不了岸。” 丑夫沉默半响,又看向河面:“跟着韦公的那名老者,既然有练气七层的修为,那被我们引诱的那个家伙,只有必死的结局......等这回的事情做完,韦公应该会信守承诺吧?” 刘知燕目光暗淡,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见:“或许吧......” 半响后抬起头,月光下的脸蒙上一层氤氲:“不然呢?我们还能有什么出路?” 对练气中段的术师而言,水上漂并不算什么绝技,需要消耗的灵气也很小。 李晔持剑奔行于河面,脚踩在水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声响,短暂急促此起彼伏,像一首激烈的琴音。 万千箭阵发动的那一刻,他目光微凛。 李晔见识过很多功法,也曾与很多高手交手,但陈江河以手覆江,硬生生扯起一层水瀑,又发动万千水箭的手段,仍是让他感到不凡,心生忌惮。 李晔脚步未停,左手掐诀,在身前迅速升起一道灵气屏障,光华闪耀的厚度,表明李晔没有丝毫留手。透明而又扭曲的水箭,相继击中灵气屏障,犹如大雨落湖面,激起无数涟漪。 水箭撞上屏障,一根根碎裂,而厚达三寸的灵气屏障,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剥落,就像崖壁上不停脱落的石灰层。灵气碎屑还未掉落河面,便已经消散无踪。 李晔沉眉敛目,灵气的快速消散,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压力,眼看灵气屏障就要破灭,而水箭层出不穷,蝗虫般无边无际一样射来,李晔心知不好。 看到李晔苦苦支撑的模样,陈江河得意叫嚣:“老夫这万千箭阵,修炼了有二十年,早已炉火纯青,只要是在河水之上,便是百千甲士驾舟冲来,也照样死伤无数,你区区练气五层,又岂能挡得住?等着被射成刺猬吧!” 李晔身前的灵气屏障,终于承受不住箭阵的持续攻击,嘭的一声轰然破碎,那一刻,李晔前奔的脚步,也跟着戛然而止,白色光华还未完全消散,后继无数水箭已经劈头盖脸降下,眼看李晔就要真如陈江河所言,被射成一只刺猬。 灵气屏障被硬生生轰碎,李晔胸口一闷,差些忍不住吐血鲜血,他强行压下心头不适,将卢具剑高高抛起,双手十指交叉,快速变幻,在胸前结出不动明王印,这一刻他神清目明,意志坚决,不动如山,嘴中一声低喝:“临!” 半空骤然响起一声嗡鸣,如同晨钟暮鼓,在所有人耳畔炸响,正在与敌交手的上官倾城、王离等人,在这一刹那,俱都精神一震,他们不由自主分出一抹心神,向李晔这边投来。 半空中响起嗡鸣的同时,李晔在胸前结出的不动明王印前,陡然形成一道阴阳八卦的图案,线条皆为金色,似真似幻,他神色坚定,将手印猛地往前一推。 阴阳八卦瞬间化成一个巨大“临”字,冲向箭阵,悠忽扩大到三丈大小,箭阵在碰到金色字体的时候,陡然一滞,随着金色字体不停扩散远去,直至在水瀑后消失,被它波及的水箭,全都当空停住,竟是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那离李晔最近的水箭,已经到了他眉前三寸处! 无数水箭当空悬停,这诡异的一幕看得人头皮发麻,注意到这副场景的修士,无论是上官倾城、王离等人,还是袭击者,无不露出惊异之色。 “陈老的万千箭阵,怎么不动了?!”一名落水后刚露出的修士,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那可是陈老轻易不会动用的功法,便是宰相身边高手如云,也没几人能够对付,这厮竟然接住了?” “这哪里是接住了,分明就是破了!” “那厮方才用的是什么术法?九字真言?那已经不是术法了,是神通!” 李晔一把抓住落下的卢具剑,向前竖直一劈,青色剑气陡然落下,将他面前的水箭,尽皆劈散,露出一条空白通道。此时李晔距离陈江河,已经不到十丈。 李晔冲入通道中,再度劈出一剑,青色匹练飞射而出,轰在水瀑上,竟是直接将水瀑轰塌,哗啦落下的水瀑,跟楼房坍塌的模样,有异曲同工之妙。 “九字真言?该死!竟然接住了我的箭阵?!” 陈江河一愣之后,脸上升起一抹怒气,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叫嚣,他脸色更加阴沉,看到李晔再度冲近,丝毫也没有畏惧他的意思,不由得冷哼一声:“不过就是破了一个群攻术法而已,还真以为你能近得了我的身?年轻人就是狂妄,也好,那就让你看看,我陈江河到底有多强!” 言罢,陈江河双手在身侧虚抓,身周顿时灵气激荡,疾风四起。 在他身前的河面上,东流河水刹那凌乱起来,很快就在不同方位,生成数个沸水般的区域。沸水不停冒泡,响动越来越大,于清辉下格外诡异,仿佛蕴含着大恐怖,可想而知水下是何等暗流汹涌。 陈江河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的抬起手臂,这一刻他衣袂鼓荡,长发狂舞,陡然大喝一声:“蛟龙出海!起!” 轰轰轰轰四声巨响,四道沸水般的区域中,骤然冲出四道水泉,高达数丈。 那不是水泉,因为它们有形,鹿角虎头蛇身鹰爪,俨然蛟龙之状! 水龙兀一出现,便齐齐发出一声龙吟,张牙舞爪,灵性十足,仿佛都活了过来,它们身高体长,俯瞰着四龙中心,渺小如蚁的李晔,好似随便吹一口气,都能让李晔灰飞烟灭。 陈江河一声狞笑:“竖子,尝尝老夫这蛟龙之力!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会死得很惨!”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分作四条小流,分别射入四条水龙体内,顿时清白透明的水龙,就蒙上了一层血色,在夜色下显得分外恐怖,面目也更加狰狞,齐齐发出怒吼,向李晔扑下。 陈江河大喝:“四方蛟龙,击杀此子!” 第九十二章高手(2) 有受伤的袭击者,此刻游走在外围,寻机袭击李晔,见到此等场景,连忙相继退开,生怕被波及到,先前落水出声的那名修士,此刻神色惊骇:“陈老竟然使出了‘沧海蛟龙诀’!他好久没有动用这个功法了,上回还是在八公山的时候!” 另一人充满敬畏道:“这可是陈老的克敌制胜的绝学,这回这小子必死无疑!” 四龙出击,李晔不敢大意,无论是陈江河发功的举止,还是四龙的气势,都明显比万千箭阵更强,这是练气七层修士的全力出手! 哪怕李晔在动用《紫气东来》功法、龙气、青莲之力的时候,能让他爆发出来的修为之力,可以跟轻松战胜寻常练气六层的修士,但也不敢硬接练气七层修士的全力一击! 好在四龙出现虽然迅捷,到底还是耗费了点时间,李晔能够有所应对,在四龙扑下的时候,他猛地一踩河面,脚下水面爆开一团水花,他陡然拔地而起,冲入半空。 两条水龙扑进河面,砸出半丈的水坑,暴起大团水花,威势非凡,可想而知,若是李晔被击中,必然要受到重创。四龙前后相继,而后面两条水龙则从河面掠过,并未进入河中,还陡然升起,尾随升空的李晔! “你跑不掉的,乖乖受死吧!”陈江河哈哈大笑,双手十指张开,在身前不停变动,竟是在遥遥操控水龙进击。 水龙来的飞快,李晔无法御空停留,注定要再落河面,彼时就被动了,他心神凌然,眼见摆不脱水龙,索性一剑劈下,朝跟的最近的那条水龙,轰出一道青色剑气。 丈余长的剑气斩中三丈长的水龙,直接将其拦腰斩断,两条水柱当空落下,砸落河面,李晔尚未来得及惊喜,另一条水龙已经扑来,他连忙扭转身体,堪堪避过这条水龙的扑击,下落时看准河面一截断木,踩了上去。 然而他的脚尖刚触碰到断木,断木下的河水中,就陡然冲出一条水龙,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了过来,变故来得何其之快,眼见李晔就要被水龙吞噬。 好在李晔战斗经验丰富,早有防备,卢具剑当即斩下,剑气劈中水龙脑袋,水花四溅,那龙头便消散无形,化作水花落入河面。 但就在这时,两条水龙一左一右,再度扑了过来,李晔心头一突。 “老夫的蛟龙是杀不死的!只要有水,龙就不灭,竖子,你今日死定了!”约莫是看到李晔忌惮的模样,陈江河再度发出得意的大笑! 这个时候,李晔哪里还能看不出来,渭水就是陈江河的主场,在这里,对方的功法威力倍增! 李晔一剑劈掉前面的水龙,却无法同时阻止身后的水龙,被巨大的龙身直接撞飞,吐血扑入河面,砸出一道水坑。落进水中,李晔尚且来不及稳住身形,河水深处,就有另一条水龙冲了过来,竟是从水底就发动了进攻! “妈的!”饶是李晔身经百战,心境不俗,此时也被这种无赖的功法,给纠缠的冒出火气,水龙杀之不绝,他被它们缠着,又无法冲出去靠近陈江河,这样斗下去,他早晚必输! 李晔一剑向水中划下,击散从水底袭击自己的水龙,左手掌在水面一拍,再度起身,施展身法在水面一阵奔跑,闪避水龙出击。 在他身后,龙腾虎跃,水光四溅。 须臾,四条水龙再度同时出现,相继朝他袭来! 李晔目中闪过一抹狠色,到了此界他还没被这样追着跑过,此时他不是不能呼唤宋娇,但谁也不知道,陈江河身后还有没有其他高手,冒然将底牌叫出来明显不智,他必须依仗自己的修为,将陈江河击败。 “韦保衡这老狐狸,不亏是当朝宰相,底蕴深厚门客众多,这回竟然派了这样狠辣的角色来,是真打算跟我鱼死网破了?” 李晔吐了口唾沫,眼下他已经没有隐藏实力,先前隐藏实力,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爆发出来,给予对方出其不意的打击么——隐藏实力如果不是为了爆发反杀,那还有什么必要? 若非如此,以韦保衡的势力,练气八层的高手也不是派不出来,真要如此,李晔就没得玩了。 若能擒下陈江河,在这场博弈中,李晔还是赢的,有陈江河和长河帮帮众在手,他可以给予韦保衡致命一击。 李晔平复心绪,眼见水龙扑来,他收了卢具剑,眼神决然,露出狠戾的本色:“拼一把!” 四龙两前两后,即将临面,李晔双手再度十指交叉,迅速在胸前结出内狮子印,他盯着前面两条水龙,牙缝里蹦出一个惊雷般的音节:“者!” 自天下有修行之术,九字真言都是高端秘法,不仅修炼极难,而且可以练成的人屈指可数,这需要对“道”有十分高深的理解。 真人境之下,几乎无人能够练成,因为“悟道”的境界不够——而但凡能在真人境之下练成的,必然是惊才绝艳之辈。 这也是宋娇诧异李晔修炼九字真言进展神速的原因。不过有袁天罡传承这个借口在,宋娇虽然诧异,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正因如此,九字真言本身就具有越阶挑战的能力。 但也并不能越太多,李晔的修为只有练气五层,这是实打实的,之前用“临”字真言不动明王印还好,只是定住对方,而且还是定住对方的术法,不是陈江河本身,眼下这个“者”字真言,却是功用更大,要求也更高,因为“者”字真言内狮子印,作用就是自由支配自己躯体,和控制别人躯体! 随着李晔口中蹦出“者”字,内狮子印前,再度浮现阴阳八卦图形,随着李晔向前猛地推出,阴阳八卦图案,陡然变成一个偌大的者字,骤然向当先那两条水龙迎去! 两条水龙,本在进击途中,被“者”字穿体而过,动作陡然一僵,那栩栩如生的脸上,浮现出迷茫之色。 小船上的陈江河,本来得意洋洋,觉得胜券在握,却在这时,突然感到控制水龙的手指,有些变动晦涩,就像被钳子卡住一样,这让他脸色一变,得意之色瞬间不见,心里更是暗道一声不好。 “去!”李晔再度取出卢具剑,骤然往前奔行,速度比之前更快,随着他的动作,前面两条水龙,发出一声龙吟,竟然转头扭身,直接撞上了后面两条水龙! 嘭的两声巨响,四条水龙当空爆开大团水瀑,就此一齐消散,化作水花落下,而陈青则从水花中穿过,如一只利箭,笔直前行。 控制前面两条水龙,与后面两条水龙同归于尽,李晔自身压力也不小,脸色白了白。四条水龙相继消散,就会相继再生,唯有一起消失,才能给李晔赢得突进到陈江河身前的时机。 之所以不用“步步生莲”,是因为“步步生莲”其实也是一步步完成的,并不能真正做到让水龙同时消失,前后有时间差,那个时间差,练气中低段的修士,应对不及,但对面对练气高段的陈江河,毫厘之差就足以让他再凝出水龙。 眼见水龙相撞毁灭,游走在外围,准备伺机偷袭李晔的袭击者,都怔了怔,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水龙怎么自相攻击了?” “难道陈老的功法,又让这厮给破了?” “这怎么可能!陈老可是宰相府有数的高手!” “若非如此,水龙怎会互撞毁灭?” “我不信,这厮只有练气五层的修为,怎么会连破陈老的功法?!” 在他们错愕的时候,李晔已经冲到陈江河面前,等他们反应过来——实际上他们反应的也很迅速,但对相对李晔而言,还是迟了一步,在他们纷纷色变大叫不好的时候,想要再出手偷袭李晔,已经来不及! 眼见李晔又向自己奔来,陈江河同样震惊不已。 他虽然知道九字真言,但并未练成,更不可能料到,李晔能越两个境界,将他的水龙控制,虽然这功法李晔没有真的破了,但实际效果也差不多,陈江河一时无法接受的同时,李晔已经杀到,这让他浑身一颤,感到了切身危机,当下再也顾不得多想,双手连忙挥动,急切的想要控制水龙回击。 这一刻,小船前,李晔一剑刺向陈江河。 李晔身后,水花四溅,四龙出水,正向他扑来。 第九十三章高手(3) 李晔一剑刺向陈江河。 眼看四条水龙无法及时回援,陈江河脸上闪过一抹骇然之色,连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同时放弃操控水龙,在生前结出一道灵气屏障,血雾喷在灵气屏障上的时候,让屏障血光大盛,看起来诡异而坚固。 剑气落下,斩在灵气屏障上,屏障轰然碎裂,而剑气也完全消散。 李晔眼见无法伤到陈江河,骤然一声低喝:“剑气生莲!” 剑气几乎散尽的卢具剑前,悄然绽放出一朵灵气青莲,原本颓靡的剑气,在这一瞬猛地大涨,再度锋利无匹。 青莲出现的时候,陈江河脸色一变,卢具剑近在眼前,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这股危机让他头皮发麻。 陈江河心里已经知道,他无法接下李晔这一剑,危急之境,陈江河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嘴中再度喷出一口血雾。 那血雾兀一出现,每一滴都化为一道细小血箭,向李晔飞射而去。 李晔与陈江河已经面对面,细小血箭来势极快,他自知无法闪避,也禁不住眉心一跳,暗道不好,不过到了此时,他已经没有回剑的余地。 陈江河的实力不同凡响,功法又太诡异,李晔用出九字真言,这才勉强抗衡,但也消耗不小,眼下好不容易近身,若是再让陈江河拉开距离,他势必对李晔的九字真言严加防范,李晔恐怕就再也没有接近陈江河的机会。 李晔眉眼决然,卢具剑丝毫不动,仍是笔直刺向陈江河咽喉。 陈江河没想到李晔如此拼命,惊得肝胆欲裂,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连忙扭转脖子。 噗嗤一声,剑气划过陈江河的脖子,血光乍现。 不过陈江河到底是练气七层的高手,反应速度都极快,李晔这一剑却没有能给予他致命创伤。 但也让陈江河捂着脖子惊惶后退,鲜血不停从指缝间流出。 “小子,你在找死!”陈江河心头大恨,双眼狠狠盯着李晔,要看他被血箭射成刺猬的模样,他方才这一击,消耗生命血气,代价不小,此刻连气势都弱了一份,但威力绝对不同凡响,哪怕是同境修士,也难以接下。 在往先的江湖厮杀中,陈江河凭着这一击,还重创过修为比他高的修士,以李晔练气五层的修为,必定非死即残。 然而可惜的是,事实未能让陈江河如愿。 当血箭攒射到李晔面前时,他腰间的玉诀忽的青芒大闪,直接飞了出来,挡在李晔面前,形成一道屏障,那能让练气八层的修士,都受到重创的血箭,竟然没能射破玉诀,反而碰到玉诀就尽数消散,就像雨滴落地,刹那间粉身碎骨。 玉诀接下陈江河的一击,光芒弱了两分,飞回李晔腰间。 那正是李岘留给李晔的保命法器,据说凝聚了李岘不少心血。在李晔刺杀康承训的时候,玉诀就为李晔挡下过康承训的临死一击,当时若非这块玉诀,李晔只怕已经被康承训重伤,断然无法从康承训手下的围攻中逃脱。 只不过这玉诀颇具灵气,只在李晔遭遇致命威胁的时候,才会主动跳出来,寻常攻击它并不显形,先前李晔被水龙攻击,玉诀就全无反应。 玉诀挡下陈江河的致命一击,李晔心头大喜,暗道一声多谢,身法却没半刻停住,再度欺身而进,不停向陈江河发动进攻,一时间剑气纵横,小船顿时被轰的粉碎,江面上水花四起,陈江河慌忙闪避。 “你......你这是什么法器?竟能挡下老夫全力一击?!”陈江河面露骇然之色,更有许多不可置信,练气七层的修士,全力一击非同小可,寻常法器根本接不下。 “练气七层,很了不起?我父亲可是触摸到筑基门槛的高手!”李晔冷哼一声,他没有给陈江河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丝毫保存实力,体内的龙气之力与青莲之力,悉数调动起来,这使得他每一剑挥出,都绽放一朵青莲。 陈江河一退再退,各种术法不停轰出,拼命想要拉开跟李晔的距离,但类似万千箭阵的术法,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使出,此刻李晔追着他杀,他也没有时间操控水龙,一时间狼狈到了极点。 他的境界本来高过李晔,但被李晔一剑伤了脖子,此刻要花费不少精力,去阻止伤口流血、撕裂,而先前耗费血气的一击,虽然威力巨大,但也折损了他不少实力,此刻疲于应对,毫无反击余地。 “果然是不善近战么?”李晔看出陈江河的窘迫,面露冷笑之色,陈江河的功法威力巨大,但对于近身搏杀,明显不如同境修士,而对于李晔而言,他战技卓绝,此刻正好能压制陈江河。 “竖子,休得嚣张!老夫再不善近战,境界也比你高两层!”陈江河恼羞成怒,一边闪躲剑气,一边轰出术法,想要靠速度赢下李晔。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这些是徒劳的,因为李晔的战技,已经高到一个他都只能仰望的层面,先前远攻时不觉得,此刻近距离搏杀,立即感到莫大压力,不时,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还不来帮助老夫?!”陈江河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堪重负,速度身法渐渐慢了,数次差些被一剑枭首,他终于忍不住,向那些游走在外围的袭击者,发出愤怒的求救。 呲的一声,陈江河肩膀上再添一道伤口,此刻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狼狈到了极点。 他看向李晔的目光中,满是忌惮之色,甚至还有畏惧,这个年轻的安王,现在真正让他感到恐惧,他不知道李晔战力为何如此强悍,但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了性命之虞! 他知道自己快败了! 那些游走在外围的袭击者,听到陈江河的呼救,也是有苦说不出,陈江河为免被李晔近一步贴身,移动极快,几乎只在河面上留下道道虚影,他们这些人修为不那么高,又受了伤,根本跟不上两人的脚步。 “他们没机会了!”李晔冷笑一声,一把推出卢具剑,向陈江河刺去,同时双手结下不动明王印,低喝一声:“临!” “临”字临面,陈江河四肢陡然一僵,动作不禁停滞下来,就在这一刻,死亡的恐惧让陈江河尖叫出声,他再也顾不得控制脖颈处的伤势,拼命调动了全身灵气,一下子爆发出来。 轰的一声,在陈江河脚下,河水四面爆开,狂暴的灵气直接在河面轰出一个大坑,借着这一下,陈江河重新掌握了身体控制权,从原地一下子消失,这一刻他心头一喜,不禁大吼出声:“老夫练气七层,你休想杀我......” 陈江河刚吼出一声,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身体虽然从原地消失了,脑袋却已搬家,当空飞了起来。 刚才陈江河被禁锢的瞬间极为短暂,寻常练气五层的修士,根本不可能让法器的速度,快到能够触碰他的身体,但是李晔不是寻常练气五层的修士,卢具剑更不是普通法器。 那一瞬,卢具剑已经掠过陈江河的脖子,剑气将他脑袋斩了下来。 河面上被轰出的大坑,正被四面汇聚的河水填塞,陈江河的身体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当河面差不多恢复平静的时候,他的脑袋也跟着落入河面。 第九十四章高手(4) 李晔手一招,卢具剑飞回手中,他在一截碎木上持剑而立,目光冷峻的扫向四周。 那些响应陈江河的号召,正从四面合围过来的修士,眼见陈江河尸首分离,一个个前奔的动作,都猛地停了下来,如同给人下了定身咒。 他们意外的望着眼前这一幕,再也不敢冲上前。 “这......陈老这是......败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不仅败了,而且还死了......” “陈老修为高强,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说死就死了?这......” “陈老真的死了,脑袋都搬了家,怎能不死!” 他们充满畏惧的看向李晔,面面相觑,竟是不约而同,步步向后退去。连陈江河都死在李晔手下,他们这些人,又哪里是李晔的对手,尤其触碰到李晔冰冷的眼神,他们一头一颤,争前恐后四下退散。 “陈老死了,任务失败,快走!” “再不走就没命了!” “风紧,扯呼!” 河岸,柳树下,刘知燕已经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河面目不转睛,满脸不可置信之色,丑夫身体一抖,因为惊讶过甚,动作太大,直接从树上摔了下来。 “这家伙......竟然胜了?”刘知燕死死盯着李晔,“他怎么可能会胜?” 丑夫摔得很惨,但却浑然忘了疼这回事,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伸长了脖子,和刘知燕一样看向河面,似乎想要把李晔看个通透。 ...... 铁炉的火光仍然亮着,炉火未曾熄灭,这是小山上唯一的光亮,普通也显得不普通。 刘大正和道人站在院门外,望着面前的青袍男子,迟疑踌躇。 因为等的时间有些长了,道人终于耐不住性子,蠢蠢欲动,他向刘大正使了个眼色,决定放手一搏。 作为终南山现在最强的弟子,道人不允许自己不动手试一下,就接受任务失败的结果,哪怕眼前这个人,修为的确可能已经到了那个境界。 刘大正缓缓点头,身为高手,都有傲气,那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才培养出来的,这种傲气,或者叫作自尊,不容许他未战先怯,没出手就认输。 道人和刘大正,双目中跃起一层火焰,那是他俩的斗志。 但就在他俩决心动手的时候,头发灰白的青袍男子,忽然出声:“来了。” “谁来了?”道人微怔。 “我!” 这时,院边密集的林木枝梢,从中间分开,树顶有人踏风而来。那是一个剑客,背负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身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白袍镶了金边,胸口有金线绘出的星月图形。 白袍道人落在青袍男子身旁,看向刘大正与道人,他眉目锋利,这显现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双眼很小,这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深邃,他腰杆站得笔直,这说明他有宁折不弯的志气。 他开口,用一种自豪的口吻,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南宫第一!” 这是一个因为自己的名字,会感到骄傲的人,这说明这个名字的主人,曾今有过辉煌的事迹,它让很多人知道并且敬仰,这个名字,让他行的端坐得直。 看到背负惊蛰剑的南宫第一,刘大正和道人面色肃然。 很显然,哪怕他们没见过这个人,也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南宫第一看了一眼铁炉,赞叹一声:“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青袍道人,微微皱眉,他的目光中透露着陌生,这表明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仍旧赞了一声:“不错!” 因为他和刘大正、道人一样,感受到了灰发青袍男子,身上那股萧索落寞之意。 “南宫第一,你来这里干什么?”道人神色戒备,右手手指微动,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为了你。”南宫第一看向道人。 道人哂笑一声:“原来我这么重要,竟能劳动钦天监第一高手大驾?” 南宫第一微微扬起下颚:“你没有那么重要。” 这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着傲气,这让道人很不愉快,他沉下脸来:“你知道了什么?” “该我知道的,自然瞒不过我。”南宫第一冷哼一声,“譬如说,牛首山三清观,曾蕴养一池青莲。” 道人心头一动,眉眼愈发低沉,神色愈发戒备:“你想怎么样?” “抓你回去,问个明白。”南宫第一道。 道人冷笑道:“你来的还真是时候......”他看了一眼渭水方向,“南宫第一,你不是向来孤傲吗?现在也甘愿做安王的走狗?” 南宫第一嗤笑一声,懒得回答。 倒是刘大正皱了皱眉,看向道人,神色不善:“你说谁是安王的走狗?” “我说的是新安王,不是老安王!”道人自知失言,连忙解释,随后又脸色一沉,“现在不是咱俩分辨这件事的时候!” 刘大正冷哼一声,“你若再敢诋毁安王,眼前这件事我虽然已经答应,但你也休想我照办!” 道人面色更难看了。 “中原第一刀刘大正?”南宫第一看向刘大正,微微一怔,“你怎么变得这么黑了?我都差些认不出。” 刘大正丝毫没有回顾旧情的打算:“少废话!” “我倒是忘了,你原来也是终南山的弟子。”南宫第一伸出手,“好!既然如此,那便出手吧!” 刘大正和道人的气势,陡然攀升。 满头灰白头发的青袍男子,转过身来,刘大正与道人这便看到,这男子面相普通,但满脸风霜,好似赶了许久路途的旅人,这让他看起来,显得愈发难以捉摸。 他看了一眼南宫第一,直言不讳:“以一敌二,你赢不了。” 南宫第一打量男子一眼,却发现这个人,他并不认识,这让他觉得奇怪,钦天监执掌天下道门,修为到了男子这个境界的人,没道理南宫第一会完全没有印象。 南宫第一更奇怪这个男子的修为,因为他还真没听说,现在有谁到了真人境。 “你要帮我?”南宫第一问。 青袍男子看向刘大正:“这个人交给我。” 南宫第一:“好!动手!” “还有一件事。”青袍男子道。 南宫第一沉下脸:“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青袍男子看向铁炉:“这庐舍看着挺不错。” “是不错。”南宫第一再度看了一眼庐舍,转头对道人道:“那我们下山去打!” 道人冷笑道:“我还怕你不成?” 他俩一起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南宫第一看向青袍男子:“你为何不走?” 青袍男子淡淡道:“我不必走。” 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以他的实力,要拿下刘大正,根本不会闹出什么动静,不会毁了庐舍。 南宫第一脸色变了变:“你真有真人境的修为?” 青袍男子不复多言。 南宫第一和道人不再多问,双双跃起,踏着树梢离开。 刘大正看着青袍男子,沉默片刻:“我忽然觉得你很熟悉。” “哦?”青袍男子淡淡回应。 刘大正握紧菜刀:“我不认识你这张脸,也不熟悉你的气质,看到你我更没有想起谁,但我就是觉得熟悉。所以,你是谁?南宫第一,是你叫来的?” 青袍男子道:“若是你能打赢我,我便告诉你。” 刘大正骤然出手。 手握菜刀,劈向青袍男子。 刀气五丈。 刀气一现,凄厉的风声猛地呼啸,周围林木,齐齐向另一边倒去,好似从刘大正脚下,生出一股莫大的飓风,吹得他们下一刻就会断裂。 刘大正身后的院门,细尘迸射,烟气弥漫,庐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碎为齑粉。 刀气到了青袍男子面前。 青袍男子衣发未动。 他抬起手,隔空向下一压。 于是风声住,林木正,庐舍静,刀气散。 菜刀直接碎为粉末。 刘大正动弹不得。 第九十五章高手(5) 黄梨乡以东,四十里外,有一驿。 驿站不大,房间七八,马匹二三,院墙坍圮。 最西边一间客房,此时仍透出昏黄灯光,有人影映在窗纸上,身躯扭折。 房间内,李克用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墙上的一副山水画,半响不动不语,如在悟道。 山水自有其道,只不过,李克用在参悟的道,并非是山水自然之道,而是庙堂天下之道。 这个道不易参透,所以他始终皱着眉头。 不时,有敲门声响起,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军,黄梨乡急报。” 李克用眼前微微一亮,视线却没有从画上收回:“进来。” 门开人进,是一名身着灰炮的男子,他在房中抱拳:“李晔与人在渭水激战,形势不明。” 李克用转过头,面有喜色:“如此说来,是天助我也?” 男子迟疑片刻方道:“李晔离开长安,是因为黄梨乡有河匪生事,此乃公事,将军尾随出城,是为报一箭之仇,此为私事。若是将军此时出手,有可能混入泥潭。” 李克用一摆手,显得有些不耐:“自我李克用出世以来,无论是征战沙场冲锋陷阵,还是深入江湖与人交手,皆未尝一败,此番岂能栽在李晔手里?这不是我的私事,也关乎振武威名!” 男子执意劝道:“将军入长安,是为与韦公结盟,如今袭击安王,会否因小失大?” 李克用冷笑一声:“跟韦公结盟,重点在于郦郡主,前日李晔当众胜我,使我颜面扫地,且当众宣称,对郦郡主仰慕已久。李晔不除,我有何颜面与郦郡主成亲?” 男子见劝解无效,便问:“将军要不要跟韦公通个气?” “多此一举!”李克用一甩衣袖,“前日之败,我李克用已经让人瞧不起,跟韦公结盟,已是气短几分,结盟的筹码,不好要了。此番唯有杀李晔于无形,方能找回气势,展露我振武实力,震慑韦公。怎能事情未成,先跟韦公提及?” 男子不复多言。 杀个亲王,只要事情做的隐秘,不留痕迹不让人查到,在振武看来,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若非如此,振武也就谈不上桀骜,更没有听调不听宣的底气。 ...... 火炉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刘大正四肢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一下。时间在这一刻过得格外漫长,因为刘大正连呼吸都很艰难。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他跟眼前这个灰发青袍的男子,实力差距有多大。 男孩没有出现,这说明青袍男子,在跟刘大正动手的时候,还能不着痕迹,让男孩睡得安稳,就像先前没让男孩察觉到,院外有人对话一样。 青袍男子收回手。 刘大正身上压力顿消,大口喘息,他看了一眼几乎消散无踪的菜刀,禁不住再度看向男子,满是忌惮的问:“你到底是谁?” 青袍男子神色平淡:“如你所见,一个真人境的修士。” 虽然刘大正早已笃定对方的修为境界,但此刻听到对方亲口承认,仍是不免心惊:“袁天师之后,江湖中已经再没出现过真人境修士!” 青袍男子似乎不介意跟刘大正说话,虽然他的语气依旧漠然:“不是没有,只是没人见过罢了。” 刘大正坚决摇头:“这不可能!” 青袍男子笑了笑,他虽然面相普通,但是笑起来格外有魅力,就像一颗普通的野草,结出了绚丽的花苞,更有一股别样的美:“五年前,你就到了如今的境界,难道说这些年来,你就没有想过,要再进一步?” “练气七层之后,步步维艰,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我能有今日境界,已是机缘巧合,想要更进一步,谈何容易。”刘大正苦涩道,旋即他意识到什么,双目陡然睁大,“你......你认识我?” “认识中原第一刀,很让人意外吗?”青袍男子的笑容,愈发显得醇和。 这话说得没错,刘大正无法反驳。 也不知想起什么,这个肌肉如小山一样,身材也魁梧得不像话的壮年男子,脸上忽然有了感伤之色:“若说大唐的天下,还有谁晋升真人境不会让人觉得意外,恐怕也只有......” 他这话没说完,就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面前的青袍男子,已经消失不见。 他走的突然,就像他来的那样毫无预兆。 刘大正愣在原地。 许久,他摇头长叹一口气,回了院子。 他走进院子,今日便不打算再踏出这个院子。 就算没有灰发青袍男子的威慑,他也不会再走出去。 而且他很清楚,他的师弟,那个道人,面对南宫第一,也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师门给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以失败的方式。 这是他欠师门的最后情分,如今已经还清,他早就不想跟师门有所瓜葛,所以才来到这里隐居,那么日后,他就真的可以跟终南山彻底划清界限。 ...... 黄梨乡以西,三十里外,有几条货船停泊。 韦江南坐在船舱里,单手拿着一本诗集,就着昏黄的油灯,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在他手边,有一个酒葫芦,每当他读到精彩的地方,都会停下来,饮一口酒,然后静静体会片刻。 诗中有江湖,更有道,这是韦江南一惯的认知。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再想更进一步,殊为艰难。之所以艰难,是因为对“道”的领悟要求极高。作为饱学之士,读诗是韦江南的爱好,作为练气高段的修士,读诗也是他悟道的一种方法。 渭水黄梨乡,此刻正有激战。 韦江南却没有分神去注意。 在他看来,练气七层的陈江河,带着多名练气中段的高手,要在渭水上伏杀只有练气四层或是五层的李晔,实在是轻而易举,根本没有失手的理由。 哪怕李晔前日才战胜了李克用。 “李克用......”想到这个人,韦江南晒然,那个在世人眼中,有着最好的修行天赋,有望在不惑之龄前,踏入真人境的天才,在韦江南看来,不过尔尔。 他甚至从未正眼看过李克用。 “一个沙陀人而已。”韦江南如此想到,“自古以来,唯有汉人,能够成就真人境......李克用,算什么东西!” 作为比寻常练气高段的修士,更高一个境界的存在,韦江南很清楚,突破练气高段,有多么不容易。 收敛思绪,韦江南继续读诗。 他安静读诗,只等捷报传回。 擒下李晔,韦保衡交代韦江南的差事,就完成了。 李晔战胜李克用之后,他仰慕郦郡主的话,也在长安城传开,所以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年轻的安王有朝一日,会向驸马府提亲。 韦保衡不能容忍这件事发生。 杀亲王,这种事韦保衡不会干的。在他统领百官主持政事的时候,堂堂皇朝亲王,竟然在长安府辖境内被杀了,他有没有责任?当然有!责任还很大,被贬官都有可能! 打压李晔,这才是韦保衡的手腕。 让李晔在黄梨乡办差的时候,失手被区区河匪所擒,消失许久才狼狈逃回,那么这个年轻的安王,就将威严扫地,韦保衡只需略施手段,就能让李晔成为笑柄,能不能在官场混下去,都是个问题,还想跟驸马府提亲?还想垂涎郦郡主?不存在的。 韦保衡也能借此打压许少牧,换一个人来执掌长安府,如此,便算是折了路岩最重要的羽翼,一举两得。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好诗,好诗啊......唉,擒拿区区李晔这种小事,让陈江河来办足矣,竟然还要我亲自走一趟。兄长做事,谨慎过头,耽误了我曲水流觞的雅事。” 韦江南叹息一声,他想起在长安城,跟文人雅士吟诗作乐,对酒当歌的情景,觉得这渭水实在是太冷清,这货船实在是太过粗俗,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就在这时,有人上船,带来信报。 “韦公,不好了!”来人在船头单膝跪下,神情极为急切,声音中不无慌乱之意。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韦江南怒斥一声,他觉得这手下,永远都学不会什么叫风度,实在是粗鄙不堪。 但是下一刻,韦江南就不会这么想了。 “伏杀失败,陈老被杀!”来人急忙说道。 诗集从韦江南手中滑落,打翻了酒葫芦,酒水一下子洒了出来,清香四溢,溅到韦江南衣袂。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韦江南一下子站起身,脑袋撞在船舱上,他用力过猛,直接将舱顶撞了个窟窿,头发完全乱了。 “属下亲眼所见,陈老被一剑枭首!”来人惶急道,“而且......而且我们的人,还被擒住了不少......” “混账!怎么会这样!陈江河是饭桶不成?带着那么多人,竟然连个李晔都擒不下,反而还被杀了?!岂有此理!”韦江南本就怒急,脑袋撞上舱顶,半个脑袋都给卡住,狼狈又可笑,他自知失了风度,怒气更甚,一下子就给船舱给掀飞,虽然不至于被木屑伤到,但整张脸已经因为怒火完全涨红。 “李晔有帮手?”韦江南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没......没有!” “饭桶!猪狗不如!”韦江南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忍不住口吐秽言,雅士姿态瞬间消失,不仅如此,他还一脚将报信的人踹到河里,就差在船头暴跳如雷了。 “一帮废物!到头来还要劳动本公出手,本公养你们何用!”韦江南发了半天火,怒气稍减,察觉到自己太失态了,不符合他一惯文人雅士,头可断血可流风度不能没有的作风,于是在船头一甩衣袖,整了整衣襟,冷哼道:“都给本公等着,看本公如何动动手指,就将那小子擒来!” 这一刻,韦江南忽然觉得,眼下情景,颇有一种大军溃败,而他单骑杀入敌阵,擒杀敌军主将,挽救败局的意气风流,他忍不住想到一句诗:“读破诗书三千卷,练得沙场杀人剑......” 他这诗句还没想完,忽的,黑夜中有虚影闪过,紧接着,便有人落在河面。 看到那人,韦江南再也想不起下一句诗,他嗔目结舌,一脸见鬼的模样,震惊到了极点。 那人背负双手,与他遥遥对立,分明是在河中,但却跟站在船头的韦江南,保持同样的高度。 他背负双手,脚不沾水。 竟是虚浮于河中! 第九十六章高手(6) “可惜了,最厉害的人死了,这可是韦保衡谋害我的重要人证。”李晔已经回到岸上,他摸着下巴望着面前的尸首,感觉有些可惜。 尸首是陈江河,他坠落河面的时候,李晔没有让它们给河水冲走,顺手就给打捞上来。陈江河死了,对李晔是不小的损失,但当时战况激烈,他也没法顾及太多。 不过尸首也有用处,毕竟陈江河是韦保衡麾下有数的高手,平素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韦保衡赖不掉的。况且,王离等人还抓住了几个袭击者,有他们的供词,这证据就成立了。 就如李晔先前所预计的那样,韦保衡犯错了。而他,抓住了对方的错误。 官差们也有死伤,不过不甚严重,能到河面上与人交手的,都是长安府的高手,本就没几个,炼气期以下的官差,一直呆在岸上——现在都举着火把,围在李晔身边。 青衣衙门的修士没露面,局势已经基本控制住,青衣衙门无需掺和进来,平白暴露身份。刘知燕和丑夫现在是重点看押对象,长河帮的帮众也不少。 这些人其实很可怜,河面上的激战,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料,像陈江河使出的功法,万千箭阵和四龙出水,他们更是没见过,当时就被震得神思不属,此刻仍旧处在惊惧与惶恐中,不少人还在发抖。 刘知燕和丑夫也被绑了。李晔来到刘知燕身前,打量了她片刻。 她的脸蛋谈不上惊艳,五官小巧,轮廓柔和,红唇略薄,双眸大而明亮,看起来是温柔似水那种女子,有着惹人怜惜的气质。 二十出头拥有炼气期的修为,可谓风华正茂,只不过此时沦为阶下囚,自然谈不上多有精气神,却也没有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脸上残留着倔强,但不明显,眼神哀绝,十分哀绝,一种认命般的哀绝。 这种认命般的哀绝眼神,加上残留些许倔强,但没有仇恨的一张脸,其实比梨花带雨的模样更为可怜,一种有力度的可怜。 “大当家?”李晔在刘知燕面前蹲下来。 刘知燕咬了咬下唇:“长河帮大当家。” 李晔看着她:“我的感觉告诉我,你有着接受败亡的勇气。” 刘知燕道:“成王败寇。” 李晔点点头:“但从你的的眼神中,我读到了不甘。” 刘知燕面容凄婉:“父仇未报,不甘就死!” 李晔心头微动,神色却没有变化:“既有不甘,为何不恨?” 刘知燕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她未曾叹息,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内心的苦闷,仿佛这个年轻的女子,有一肚子的愁肠。 半响,她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命运如此,何必怨恨?” 听到这话,李晔不由得高看了这女子几眼,他问:“你不怕死?” 刘知燕摇摇头:“谁不怕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中透着遗憾,好像是在说,死固然可怕,但该做的事没做到就死,更加可怕。 只不过,她认为这话说出来没有意义,所以没有说出口。 宋娇走过来,在李晔耳畔轻语一阵,李晔点了点头。 他对刘知燕道:“我可以让你不死,也可以让长河帮不亡。” “这不可能!”刘知燕陡然睁大眼。 李晔笑了笑:“你应该知道,只要是尘世中的问题,不可能的事并不多。之所以有人认为不可能,只不过是那些事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刘知燕盯着李晔,用力的问道:“你究竟是谁?” 李晔回答道:“大唐安王,长安府少尹。” 刘知燕愣住。 丑夫也愣住。 大抵他们也没有想到,以他们作为鱼饵,要引诱的那个人,竟然有这样的身份。 无论是皇朝亲王,还是四品大员,在长河帮眼里,位置都太高,高到他们平时都不会去仰望——他们仰望的视线尽头,只会是渭水第一大帮那样的存在。 “他们许诺给你们的条件,我都可以原封不动的许诺给你们,就连你们洗劫码头仓库的罪责,我也可以给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考虑一下。”李晔说完这话,深深看了犹在震惊中的刘知燕一眼,站起身,离开此处,去查看长安府官差的伤亡情况。 宋娇跟在他身旁。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想杀这个女子。”宋娇使劲儿瞧着李晔,禁不住咯咯笑了两声,“或许,这个女子让你心动了。” 李晔面不改色:“我并不喜欢杀人。至于你说的心动......这世上的心动,分为很多种,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种?” “那么你的心动,又是哪一种呢?”宋娇掩住嘴角笑意,剪水眸子里充满揶揄。 李晔低头默然片刻,道:“同病相怜。” 宋娇的笑容僵住。 她当然理解李晔这句话的意思。 他两人,都有父仇未报。 李晔的脸上,没有悲戚之色,甚至看不出来半分变化。 宋娇看着这张平静的面孔,心口微微收紧,说不出的难受,她很清楚,在大悲苦面前,要保持平静的面孔,不将软弱暴露出来,需要怎样的心力。 不仅需要心力,也需要倔强。 宋娇收敛神色,她道:“江湖与朝堂的纷争,本质上并无分别。而激烈纷争的代价,就是一个个血淋淋的生命,一个个悲苦无奈的人生。” 李晔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或许,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世道,才不会有那么多纷争吧。” 宋娇摇了摇头:“那样的世道,很早就不存在了......又或许,一直不曾存在过。” 忽的,她抬头向西边看去。 那一瞬,她目光凌厉,犹如亘古不化的冰雪。 怪异的是,在这尘封的冰雪中,又似乎有一缕能让雪山消融的阳光。 她说:“我要去见一个故人。” ...... 韦江南盯着悬浮在河面上的那个不速之客,双手微微轻颤。 这渭水静谧幽深,河上空无一物,只有倒映在那人脚下的星海,在依稀的灯火中,显得似真似幻。 修为到了韦江南这个境界,即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也不难看清对方的面目。让他感到诧异的是,他并不认识这个人。那是一张普通的面孔,普通到看过第一眼,一转头马上就会忘记,连感觉都不会留下。 面对这张面孔,韦江南甚至还发现,他看不透对方的年纪。 而立?不惑?知天命? 都有可能。 韦江南盯着这个身着青袍,一头灰白长发的陌生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就像刘大正与道人一样。 几艘货船上,韦江南的随从,都站了出来,他们看到这个不速之客,齐齐亮出法器,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数艘货船,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对峙一名漂浮在河上的陌生男子,剑拔弩张。 韦江南没有轻举妄动。 他的紧张,很快就更深了,因为陌生人开始说话。 陌生人的声音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格外有力量。 他说:“你刚才说,你要去抓一个人回来?” 这话是韦江南刚才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意气风发,把握十足,觉得弹指间,就能将李晔擒来,为此,他甚至还想吟一首诗。 但是现在,听到陌生男子的话,韦江南一阵面红耳赤。 韦江南不敢动,他忌惮对方的修为境界,他咬牙道:“你是谁?” 青袍男子没有回答韦江南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你去不成了。” 陌生男子的意思很明确,他就是来拦韦江南的,并且他对拦下韦江南很有把握,就像韦江南有把握擒下李晔一样。当着这么多人,被对方如此打脸,可谓颜面扫地,韦江南脸上肌肉抽了抽,怒气上涌。 作为整个韦氏一族,修为最拔尖的几名高手之一,韦江南从来没有被人如此侮辱过。 “若是我一定要去呢?”韦江南一字字的问。 青袍男子淡淡道:“那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淡,但语气严肃认真,让人无法质疑。 “狂妄!谁给你的本钱,让你如此目中无人?就算你修为高绝,但你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韦江南被一再当众羞辱,终于忍受不住,他是要面子的,文人雅士怎能没有面子?他算了一下,他身边还有许多随从,这里面不乏好手,就算对方的修为比他高,他也未必不能一战,至少,不能不战而败! “给我上!”韦江南一招手。 他招手的时候,自己也动了。 但是在这之前,悬浮在河上的青袍男子,就已遥遥向韦江南伸出一只手,隔空往下一压。 轻描淡写。 轰的一声。 水瀑暴起数丈,停靠在一起数艘货船,猛地一震,尽数被压向河中! 坑现、船沉、浪起! 那些修士,悉数随船沉入水里! 韦江南的衣袍,嘭的一声,尽数化为碎片,猛地爆开。 而他自身,则是悬空而立。 同样是悬空而立,他却动弹不得,如同被人掐住了咽喉! “天下英雄?”青袍男子哂笑一声。 五指一张。 韦江南就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一般,轰然砸向河岸,撞到数棵柳树,不知坠向何处,再无半分动静。 从始至终,青袍男子脸上都无神色变化。 他一甩衣袖,飘然而去。 第九十七章身份 渭水河畔,杨柳树下,青袍男子面对河面,负手而立,微风轻拂,吹动他的发脚。 宋娇一步步走来,在他身旁数步外停下。她没有去看他,同样面对河水。 星月无声,宋娇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你不该来的。” 青袍男子回答道:“我已经来了。” 宋娇轻叹一声:“东海那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你?” 青袍男子轻笑道:“天下之大,可有净土?” 宋娇有些气恼:“你这是诡辩!” 青袍男子沉默下来,半响后,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八公山之役后,我的确打算隐居东海,彼时我也的确下定决心,无论大唐再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回来。” 宋娇转头看向青袍男子,面前这张脸,连她也感到陌生,那本就是一张毁容后重建的脸,当然与她记忆中的那个面目不符,她问:“你既已看透世事,荣辱皆不入心,又为何回来?你当时说过,人生如梦,富贵荣辱,各安天命,既然连李晔的命运,你都已不关心,又为何还要回来?你修为已经筑基,踏入真人境界,何处不能逍遥自在,又为何执意要回来?!” 话说到后面,宋娇神色激动,情绪已经失控。 她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你可知道,大唐的天下虽大,但已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回来了,就意味着死!纵然你修为已达真人境,但你能对抗皇帝吗?!” 宋娇惨笑一声,悲戚无限:“你本已死了......世人都以为你死了......既然死了,又何必活过来?你难道还想再死一次不成?!” 青袍男子没有言语,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宋娇说完一席话,仿佛全身力量都倾泻一空,她也沉默下来。 良久,青袍男子出声道:“当日我出海的时候,曾与师父,与你们有约,白鹿洞弟子,从此不入世俗......你又为何要到他身边?” 宋娇嗤笑一声:“你境界高,看透人生,领悟大道,可以抛却世俗羁绊,我却做不到。至少,在三清观碰到他的时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所以你就假借复仇的名义,呆在他身边帮助他?也对,这的确是你的性子。”青袍男子看了宋娇一眼。 “说这些做甚么!你从东海归来,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连他都保护不了,还需要你横插一脚?”宋娇质问道。 青袍男子复又看向河面,这回沉默得更久。 他道:“八公山之役后,我已心灰意冷,对大唐社稷不再抱有幻想。但我在东海的时候,夜观星相,发现了一些异变......算了,不说星象,我在东海沿岸采买食物的时候,听到了他踏入练气,继承王爵,出任长安府少尹的事情。” 宋娇冷笑道:“他继承王爵出仕,就踏入了权力争夺的漩涡,而下到韦保衡,上到皇帝,都不会忘记八公山的事,所以他迈出这一步,就注定了,要跟很多人为敌,遭受很多人的算计,命在旦夕。但这是他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早就无牵无挂了么?” 青袍男子道:“若是他没有承袭王爵,没有出仕,我也不会......” “别说这些没用的!”宋娇打断他,“我一个字都不信!八公山之役后,你的人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你的心却已经死了,别说你还会顾念这些世俗之情!” 青袍男子再度沉默下来,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宋娇怔了怔:“你......” 青袍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宋娇却已沉下脸来:“你修为既然已经筑基,对付一个韦江南,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青袍男子抹去嘴角血迹,笑了笑:“八公山之役后,承蒙师父拼却性命救我,我虽侥幸活了下来,但根基已损,出海后虽然成功筑基,但本元之伤,仍是无法复原。” 宋娇脸色白了白:“那岂不是说,你每动用一次修为,都是在自损命元,伤己而后伤人?” 青袍男子不以为意道:“无妨,暂时死不了。” 宋娇动了动嘴唇,终是不忍再苛责他。 半响,宋娇问:“你......要不要见他?” “不必了。”青袍男子摆摆手,“比起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何事?” “扳倒韦保衡,清除宦官四贵,扶立新君!” ...... 天亮了。 李晔见宋娇从河畔走来,脸色有些苍白,便关切的问道:“什么样的故人,让你见了一面之后,脸色如此难看?” 宋娇瞧了李晔一眼,心思复杂,滋味难言,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晔见她不欲多言,便也不打算追问。 刘知燕考虑了半夜,决心改换门庭投靠李晔,转而指证洗劫码头仓库的事,是韦保衡的人要挟指使,其实就像她说得那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现在根本没得选。 李晔带着长安府的官差,押解长河帮帮众,并及陈江河的尸首及手下,回到落脚的村舍,准备略作休整,就加紧赶回长安。此间之事既然是韦保衡主使,只怕他已经得到事败的消息,李晔能否成功回到长安城,还是两说。 在村舍的时候,李晔给王铎和路岩去了消息,让他们派遣人手前来接应,尤其是需要高手保护人证的周全,只要刘知燕等人能够抵达长安府衙,韦保衡的处境会如何,已是不用多言。 现在李晔手上可用的力量不多,整个青衣衙门,其实也只有宋娇是高阶战力,这回若是韦保衡消息灵通,在长安城外派了人手接应,那么很可能在王铎、路岩的人赶到之前,将李晔截住。 袭杀李晔他们或许不敢,但袭杀人证却是一定敢的。 此时,小山上的庐舍内,火炉已经熄灭,刘大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色绷得很紧。男孩早起出门,看到刘大正竟然反常的没有开炉火,有些诧异,但是看到道人也在,男孩也没有多问,自己去准备早饭了。 道人站在院中,脸色阴沉,很显然,昨夜与南宫第一的战斗,他输了。不过他没有被南宫第一带走,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只不过这结局,道人并不能接受罢了。 “你说什么?你要去找安王,找李晔?”道人瞪着刘大正,满面怒容,“青莲的事还未查清,那家伙很可能是我道门的罪人!你现在,要去投敌?” 刘大正吞云吐雾,面目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莫测:“我刘大正,及冠之后下山,便一直跟随老安王左右,也曾征战南北,立过一些功勋,后来成为老安王贴身护卫,就连宋娇那娘们儿,在我面前也不敢吹鼻子瞪眼。彼时我刘大正就告诉过自己,跟随安王,就是我毕生追求。” “八公山之役的时候,我本该跟在老安王身边,但就是因为师门临时派下任务,这才离开老安王......老安王命丧八公山,我刘大正难辞其咎!当日我若在老安王身边,就算只能为老安王挡下一剑,以老安王的修为,又怎么可能走不掉?!” 说到最后,刘大正已是声色俱厉。 道人冷哼道:“就为此事,你恨了师门这么多年,更是不顾师父劝阻,执意来此隐居......可这件事,师门有什么错?我终南山有什么错?” 刘大正瞥了道人一眼:“老安王修为高绝,纵然被围攻,不能胜也能走,怎会直接丧命?师门这些年在筹谋什么,你真当我不知道?不遵朝廷号令,擅传仙法于民,大肆扩充弟子,与江湖草莽结交,此番更是培植青莲,想要物色所谓的英雄人物,去祸乱大唐的天下,这等所作所为,与反贼何异?!我刘大正,半生跟着老安王,为大唐流血流汗,忠肝义胆,岂能与尔等为伍!” “刘大正!你疯了不成!”道人大怒,“天下修士,皆习我道门术法,皆为我道门弟子,这天下不是朝廷的,是我道门的!朝廷腐朽,道门为黎民苍生,少受昏政之苦,这才谋求推翻朝廷,塑造新的秩序!这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 “这些话,你回去跟师父说吧,跟我说没用。”刘大正抽完烟,磕了磕烟枪,站起身,“我欠师门的情分,昨日之事,已经还清,从此两不相干。我不想追究老安王之死,师门是不是出了力,出了多少力,但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言罢,刘大正招呼男孩:“收拾东西,出远门!” 道人怒不可遏,一把拔出长剑,指着刘大正:“你要去找李晔?你要去做朝廷的走狗?去投靠我终南山的敌人?那也得问问我手中的剑,答应不答应!” 刘大正冷笑一声。 片刻之后,刘大正带着男孩出门,下山。 院子、庐舍,终究还是毁了,成为一片废墟。 废墟中,道人望着插在地上的剑,面色苍白,心神不属。 踏上山道,刘大正回头看了一眼,昨夜青袍男子驻足的地方。 他在心头默道:“整个大唐,修为能顺理成章达到真人境的,只有老安王一人......” 跟随新安王,会不会有机会,再见到老安王? 那个世人都以为已死的老安王? 这一刻,刘大正虎目含泪。 第九十八章和尚 村舍小院,李晔让人给刘知燕松了绑,上官倾城端来茶水的时候,李晔倒了一碗顺手递给刘知燕,本来在揉捏活动肩膀的江湖女子,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水,愣了愣神,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她迷茫而疑惑的看了李晔一眼又一眼,终于确定这碗水的确是递给自己的,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多谢殿下!” “小灵丹。”李晔示意上官倾城,后者掏出一颗丹药,交给李晔,李晔顺手递给刘知燕,“你伤得不轻,这颗丹药可以缓解你的伤势。” 刘知燕正捧着碗埋头喝水,闻言差些一口喷出来,她反应有些过激,竟然被清水给呛得面红耳赤、不停咳嗽,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窘迫到了极点。 这不怪她慌乱,小灵丹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丹药,那也是相对而言,靠着渭水货运讨生活的刘知燕,还没见过几件像样的法器,更遑论丹药了,整个长河帮,现在也就她跟丑夫两个修士而已。 刘知燕连忙拜下:“小女子未立寸功,怎敢接受殿下赏赐?” 李晔将丹药屈指弹出,刘知燕赶紧接住,他道:“既然你已决定投靠我,我也就不拿你当外人,跟我说说长河帮的情况。” 刘知燕接了丹药,自然不好还回,那就显得太不识趣,她看了李晔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这个身份尊贵的宗室亲王,竟然会亲自给他倒水,还赐下丹药,这大大出乎刘知燕的预料。 “我昨夜还对他出手,他难道不恨我?”刘知燕扪心自问,她很想盯着李晔看一阵,看仔细些,好知道李晔到底是什么打算,但她不能,那样太过失礼。 “渭水河帮二十四,长河帮原本排在中游位置,有帮众百余人,修士二十多人,练气术师三人。父亲是长河帮第一高手,被黑蛟帮暗算后,长河帮实力被削弱了很多。” 刘知燕双手交握,将小灵丹压在手心,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谈不上激动,但也不可避免带上一些感伤。 她接着道:“渭水河帮靠着渭水货运生存,在世道太平的时候,原本只是些松散的势力,聚集的也是各地老乡。近些年来,官府对货船的压榨越来越深,苛捐杂税过多,已经让很多河帮难以生存,加上各地乱匪横行,货船周全无法得到保障,很多河帮便‘穷则思变’。” 刘知燕抬头偷偷看了李晔一眼,见他始终神色如常,便继续说了下去:“很多河帮开始向官府摇尾乞怜,成为官府贪墨的爪牙,有的河帮则效仿乱匪,不时劫掠别家的货船,还有的河帮仗着势力大,划下一段河道,收取过路费......时局乱了,河帮也混乱不堪,很多练气修士眼见有些河帮获利丰厚,便加入进来,于是就有了大帮派......各种利益争斗,也更加血腥。” 李晔沉默不语,所谓乱世将至,绝不是一句空话,朝政昏暗导致的后果,就是贪赃枉法横行,各地盗匪多发,官场上只顾争权夺利,百姓就成了最大受害者。 就渭水河帮而言,原有的太平秩序被打破,朝廷律法成为一纸空文,大有谁有实力谁是爷,谁能勾结官府谁是爹的景象。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有多少压榨欺凌,有多少冤屈无奈,有多少家破人亡,每一贯钱,都可谓鲜血淋淋。 李晔看着刘知燕,这个江湖女子,有着克制内敛的性子。她克制自己的情感,也克制自己的行为,所以一举一动幅度都很小,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人不快,很像一只小小的蜗牛。 李晔寻思着,若能整顿渭水河帮秩序,会不会有收买人心的效果,到时候能不能汇聚那些人的气运? 不过就眼下来看,这事还有些遥远。 李晔和刘知燕说话的时候,王离过来禀报,说是有人求见。 李晔来到院门,向左手边看去,就见不远处,被衙役拦着两个人。 一名身材高大肌肉壮硕的男子,带着一名还不到十岁的男孩。两人都很黑,比一般的庄稼汉还要黑,尤其是那个男孩,简直就跟块煤炭一样。 宋娇依着门框环抱双臂,撑起胸前的大好风景,在李晔耳边冷哼一声:“刘大正,他怎么来了?” 不过旋即她就想到什么,于是释然。 李晔看到刘大正,也跟宋娇有同样的问题。 李岘身边的亲信,李晔都见过,宋娇因为办的差事隐秘,多在江湖中活动,到了长安也基本不去安王府,所以跟李晔见得少,刘大正作为李岘的护卫,李晔却是很熟悉。 不过八公山之役后,刘大正就没回来过,想不到今日又出现了,身边还带着个男孩。 李晔让人将刘大正放过来,在门前相见。 “草民见过殿下。”刘大正带着男孩见礼。 “刘将军,别来无恙?”李晔拱手,以前刘大正就是李岘的亲兵统领,也就是王府八百甲士的主将。 此时,村子东边,出现了一群人,正站在一棵老树下,遥遥看向村子。 人不多,只有四个。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器宇轩昂,正是李克用。在他身旁,跟着一个身着袈裟,手持降魔杖的和尚。这和尚生了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浓眉大眼,但嘴唇却十分嫣红,皮肤也光滑的不像话,看不出年龄,给人感觉格外妖异。 “我要找的人,就在这座村子里。”李克用负手望着村舍。 “施主意欲如何?”和尚问。 “我要他死。”李克用淡淡道。 “如施主所愿。”和尚双手合十,就要动身。 “慧明大师请慢。”李克用忽然叫住他。 慧明和尚停下脚步:“施主改主意了?” “我决定的事,当然不会更该。”李克用道,“只不过,这村舍里有二十名衙役,咱们就这么进去?” “若不能来去自如,廉使怎会让贫僧跟着施主来长安?”慧明始终和颜悦色,他的语气也没有半点锋芒,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有感染人心的能力,让人情不自禁去相信。 李克用身后的一名老者笑道:“慧明大师是阴山觉晓寺第一僧,只差一步就能修成释门金刚境,世间修行者,若是修为没到练气八层,只怕连大师一招都接不下,将军尽可放心。” 李克用沉声道:“我要的,是不留痕迹,不被世人所察觉!” 慧明微笑道:“这有何难?” 说着,慧明向村舍一挥手,一道金光洒向村舍,他单手成掌立在身前,默默念动咒语。那道到了村舍上空的金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一道光幕,将整个村舍笼罩其中。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慧明念完咒语,屈指轻弹,从他指尖,接连飞出一花、一叶,花叶落入光幕,那金色光幕荡漾一阵,便悠忽消失,浮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宁静平和的村子,里面还有人来人往,显得秩序井然,自成一片小世界。 李克用身后的老者,见此情景,不禁赞叹出声:“释门的花叶结界,果然不同凡响,我等今日大开眼界了!” 慧明不以为意,只是向李克用做了个请的姿势:“便是村舍天翻地覆,外面的人也无从察觉。施主,请。” 李克用点点头,负手走进结界。 村舍小院,李晔正跟刘大正寒暄几句,忽的众人齐齐眼神一变,抬头看去。 那片笼罩整个村子的金光,都被众人看在眼里,直到一片金花一片金叶接连飞来,消失在半空中,众人这才收回视线。 宋娇仍是倚靠在院门前,她没有半分动作,甚至连环胸的双臂都没放下,只是冷笑一声:“释门花叶结界,看来有高手来了。” 王离脸色一变,眼中充满忌惮:“释门花叶结界?那可不是一般的手段,来人修为高绝!” 他连忙向李晔拱手:“少尹,还请速速离开,下官带领衙役,为少尹断后!” 李晔笑了笑:“有客到访,岂有躲避之理?” 刘大正站起身,向李晔抱了抱拳:“刘大正愿意护卫殿下周全!” 李晔点了点头,他也想看看,刘大正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跟宋娇相比又是谁更强一些。 男孩拉了拉刘大正的衣袖,抬头不安的问道:“刘大正......你行不行啊?他们说那可是高手,你......你难道也是高手?” 男孩现在还无法想象,这个前些年收养他的大个子,到底有什么样的实力,或许男孩也不知道什么叫实力,毕竟在两人同处的岁月中,男孩从未见过刘大正,展露什么过人的本事,成天就是打铁,打铁完就是抽烟,除此之外,便只剩偶尔带男孩去河中摸鱼......刘大正摸鱼的本事,男孩还是服气的,那叫一摸一个准。 至于今早刘大正和道人的交手,男孩压根就没看出什么来,他想象中的飞檐走壁也没有发生,刘大正和道人,不过就是对峙了半天,然后道人出剑,刘大正出拳,接着......房子就塌了,男孩光顾着抱头鼠窜了......男孩并不知道,就算他不闪躲,那些横飞的断木,也不会伤到他。 刘大正摸了摸男孩的头,声音温和的回答男孩的问题:“差不多算个高手。” 男孩的脸色顿时垮下来,在他的理解中,“差不多”“算个”这两个词,很明显就没什么力量啊。 刘大正来到院门口,正到了宋娇面前。 宋娇乜斜他一眼:“你的刀呢?” “刀?有的。”刘大正从腰间抽出一把......菜刀,然后一步跨出了院门。 第九十九章意外 宋娇微微蹙眉,作为曾今的同僚,她当然见过刘大正出手,也见过刘大正的刀,对方作为终南山上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有着中原第一刀的名头,使用的当然不会是菜刀。 而且在宋娇眼里,刘大正手里的那柄菜刀,怎么看都太丑陋了些。刀身不大不小,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刀柄两侧是两块木片,用灰色布条缠绕,怎么看都只是一柄寻常菜刀,跟法器完全沾不上边。 用这样的兵器——姑且称作兵器,去迎战能使出花叶结界这样术法的释门高僧,那不是在开玩笑么。 宋娇眼神不善,但她没有多说什么。面前这个皮肤黝黑,肌肉发达,面相粗狂,性情木讷的汉子,她从来都没有看顺眼过。但她却知道,刘大正不会开玩笑,更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开玩笑。 刘大正走出院门的时候,有四人相继出现在对面房屋的房顶。 为首的李克用,负手而立,神色睥睨。任何人一看到他,都会觉得这不是一个寻常人物,他身上有一股俯瞰苍生的王者气质,锋锐无匹,这种气质不是平白得来的,它需要很多不平凡经历的积淀。 慧明和尚站在李克用身旁,手持降魔杖,眉目平和,袈裟光鲜,仿佛一朵圣洁的白莲,有着净化人心的力量。 其余两人,一名老者,一名中年男子,站在两边外侧,虽无言语,但气息绵长沉稳,自有一股高手风范,必是练气高段修士无疑。 这样的四个人,只要不闯皇宫与军机重地,只怕是天下之大,鲜有地方是他们不能去的,就连长安城,只要不惹下滔天祸端,也能来去自如。 李克用看到李晔,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不过这丝怒意,很快就被即将复仇的快意所取代,他戏谑的看着李晔,面上带着智珠在握的微笑:“安王殿下为何不跑?” 站在院中的李晔,轻笑一声:“我也很奇怪,你看到我为何不跑。大抵好了伤疤忘了疼,是某些人一惯的通病?” “你太自大了!”李克用冷哼一声,“在驸马府侥幸胜了我一场,就真的认为强过我?若是如此,你就太天真了些!” 李晔笑道:“我想你大概是想说,你在驸马府并未动用全力,作为惯于沙场征战的人而言,生死搏杀才是你的拿手好戏,而不是打擂台。作为振武最杰出的天才人物,你还有诸多法器与秘法,不适合在人前拿出来,所以当日我能胜你,实在是侥幸。” 李克用眉头一挑:“安王倒是有自知之明。只不过,你现在意识到这些,已经晚了,因为就算你现在求饶,我也不打算放过你!” 李晔撇撇嘴:“说这么多,其实我就想告诉你,如果你想送死,那就快些,我赶时间。” “李晔!休得张狂!”李克用沉下脸来,“今日,你死定了!” 言罢,一甩衣袖:“上!” 他身后的中年男子,闻言手腕一抖,取出一柄硕大的斩马刀,从屋顶一跃而起,隔空一刀狠狠劈向小院。 斩马刀上青光大盛,刀气蔓延五丈,仿佛连山峦也能劈开,他这一刀朴实无华,唯独势大力沉,刀气一出现,一股寒冷的杀气便迎面而来,仿佛这柄斩马刀,曾今杀过无数人,刀身上凝结了无数冤魂。 这名中年男子,本是振武军将领,出手自然狠戾无匹,他这一刀斩来,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你死我活的气势,众人顿时感到莫大的压力,好似看见了千军万马,向自己咆哮奔杀过来。 “破阵斩!”中年男子大喝一声,随着他发声,浑身气势再度攀升一个台阶,“受死吧!” 站在李晔身旁的上官倾城,面容肃然而又带着敬畏之色,同是修炼沙场武将道,她很清楚这一刀蕴含的威力,那正是她辛苦追寻的境界。 “若无战阵阵法加持,三百人之阵,此刀也可一击破之!”上官倾城沉声道,沙场上披甲执锐的三百士卒,已经是一股非同一般的力量,别的不说,渭水上的帮派,有指挥使统率的三百士卒,就可一路碾压过去。 王离面露忌惮之色:“沙场武将,杀伐之气最重,比之江湖修士,多了许多勇猛精进、舍身一搏的豪气。沙场厮杀,最能磨练杀气,此言果然不虚!” 李晔没说什么,他见宋娇始终面色平淡,似乎并不觉得刘大正会败,便稍稍放下心来。 院门前手握菜刀的魁梧汉子,面对对方气势雄浑的一刀,脸上浮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看到这一刀,这位李岘的亲兵统领,又想起了昔日沙场厮杀的热血场景,又或许,他看到了自己曾无数次使出这一招的画面。 无论如何,刘大正后脚在地上重重一踩,拔地而起。 他后脚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直径三尺、深达数寸的大坑。 迎着那道真能破阵的刀气,刘大正抬起手中丑陋而不起眼的黝黑菜刀,当空横斩。 嗡的一声,菜刀剧烈颤鸣,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一道青色匹练飞射而出,如大江横空。 两道刀气相遇,五丈刀气被拦腰斩断,当空碎裂,而青色匹练只是弱了几分,去势不减。 正从屋顶落下的中年男子,脸色陡然一变,眼中露出不可置疑之色,他还来不及错愕,就感到了一股生平从未感受过过的危机,正如泰山一样压顶而来。 他连忙挥动斩马刀,再放出一道刀气,阻挡临面的青色匹练。 而这时,刘大正已经冲到他面前,面无表情,菜刀对着他脑袋劈下。 中年男子五官都颤抖起来,连忙举刀迎击。 “让你看看,破阵斩该怎么用。”刘大正的声音没有丝毫情感。 刀落。 风起。 青色匹练近距离斩中斩马刀,将中年男子惶然的面孔,映照的分外清晰。 轰的一声。 中年男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猛地倒飞出去,撞毁房屋院墙,砸进屋中,一阵乒乓作响。直到贯穿另一面墙,才在屋后停了下来,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手撑着地面,吐血不停,已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落地的刘大正,眼神中不无轻蔑,菜刀在手中悠忽转了一圈,收入腰后刀鞘,潇洒写意,他本身再没看中年男子一眼,转身走回院门,负手而立。 依着门框的宋娇看了他腰间的刀一眼,眼神总算没了先前那么多不善:“刀不错。” 刘大正目不斜视,声音平淡:“我知道。” 宋娇无语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屋顶上,李克用回头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的惨状,再看向李晔时,面色不如先前那般从容,他身旁的老者,眼中已经有了忌惮之色,禁不住道:“这家伙什么来头,竟然两招就败了赵将军?他用的那个法器又是什么东西,怎么看着那么像菜刀?” 三人中,唯独和尚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那就是菜刀。” 李克用暗恨:“竟然被一把菜刀给击败,丢人丢到家了!莫老,那人什么境界?” 老者沉声道:“修为应该在练气八层,不会更高。但此人对杀伐之道的领悟,只怕世间少有人可比。” 李克用沉着脸:“这样的高手,李晔那厮又是从哪找来的?不是说自打李岘死后,他就众叛亲离了么?” 老者道:“只怕事情有了变化。” 李晔见李克用没有立即叫人再出手,便微笑道:“怎么,李将军,这才输了头阵,就龟缩不动了?是不是打算退兵回城,坚守不出,择日再战啊?” 被李晔用自己最擅长的沙场之事嘲讽,李克用怒意渐起,不过他并不慌张,看了一眼身旁的和尚,见和尚始终面色如常,他也暗松了口气,和尚是他最大的依仗,只要和尚没有面露难色,他就有把握。 与某些世界不同,此界因为道法显昌,中原都是道门做大,释门势力虽然自东汉就进入了,也曾受到朝廷力捧,但因为道门明里暗里打压,一直未曾在中原真正发展壮大。 但释门教义,对民间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所以凭着教义上的优势,在四方边地站稳了脚跟,经过千年积累,十里到如今也不容小觑。 就大唐而言,北方是释门势力最雄浑的地域,尤其是振武军掌控的地盘。 事实上,振武军之所以军力强大,修士势盛,就是依靠了释门的力量。释门与振武军联合,这也是李国昌敢桀骜不驯,侵害临镇利益,对朝廷诏令阴奉阳违的最大底气。 李克用看了小院一眼,敌我形势很明显,他迅速做了决断:“赵将军重伤,那拿菜刀的家伙,莫老可有把握战胜?” 莫老微笑道:“可以教训他一二。” 李克用点点头:“院门的女子,既然敢站在那里,就说明是李晔推出来的护卫,想必实力不错,慧明大师?” 和尚始终面色如常,不曾有丝毫变动,可谓有几分宝相庄严的神韵,“其余修士,贫僧也可一并照看。” 他这话说得淡然,但霸气已经显露。 “好!如此一来,我就能专心对付李晔那厮!”李克用取出法器,却是一柄符文密布的长矛,他将长矛指向李晔,大喝一声:“兀那鸟厮,可敢与我一战?!” 李晔伸出手,朝李克用勾了勾手指:“有种你就下来。” 第一百章梵音起大雪落 站在高处,大抵是上位者共同的喜好,那样他们就能俯瞰苍生,显得高人一等。高处让人胸怀激荡,也有无数风景。 但对于李克用而言,他喜欢站在高处,只是因为高处视野广阔,可以察觉各处变化,从而让他掌控全局。对于调兵遣将的沙场将帅而言,那是每战必须的,业已是李克用的习惯。 所以当李晔说出“有种你就下来”这句话后,李克用心底就陡然生出一股怒火,好似他站在高处,就是在显摆自己的与众不同,又在战略上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混账!”李克倒持长矛,用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躬身一步步冲向小院,他步履迅捷,身若虎豹,脚后跟尘土一抹抹飞溅。 莫老当先一步出手,他从屋顶消失,转瞬就到了刘大正面前,他出现的时候,浑身沐浴氤氲青光,一掌击向刘大正前胸,手掌周围荡漾着水纹般的灵气:“迷踪掌!” 没有巨大掌影,但谁也不会怀疑这一掌的威力。 刘大正眉眼肃然,他察觉到老者的修为,同样到了练气八层,而且显然踏入练气八层时日已久,真气十分浑厚。 若说先前的中年男子,能一刀击破三百人的战阵,那么莫老这一掌,只怕可以直接将三百人全部掀翻。 莫老有神出鬼没的身法,有雄浑遒劲的真气,而这一掌本身同样变幻莫测,分明只是一掌平平无奇击来,但却让刘大正捉摸不透。仿佛他看到的只是幻影,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对方手掌的真正位置,若是他冒然迎击,只怕会一击落空。 若是如此,他就被对方钻了空子,对方威力绝伦的一掌,会毫无阻碍印在他胸口! 连三百人的战阵,都能掀翻的一掌,若是轰在人的胸口,可想而知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刘大正绝对不想挨上这一掌。 察觉到刘大正的肃然,莫老眼角有了笑意——那是自信的表现。 他之前跟李克用说过,他会教训刘大正,他已经活了一大把年纪,不会说大话。 此时此刻,刘大正处境不妙,但并不是就没有应对之法了。 他可以退,拉开距离,采取守势,边纠缠边观察,这是最有效的应对方法。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何为贴身护卫? 没有退路,不能退后一步的人,就叫贴身护卫。 因为身后就是护卫要保护的人。 他一退,身后的人就要受到威胁。 无论是沙场冲阵,还是江湖厮杀,正面硬战中,贴身护卫只能战死,不能退后。 亲兵可以死绝,主将必须无恙! 这就是亲兵的意义! 作为亲兵统领,跟随李岘征战无数的刘大正,不是没有经历过险境,他对这个道理,理解得比谁都深。 不能退,那便索性进! 刘大正前踏一步,调动全部灵气,以手为刀,一记手刀向莫老脖颈斜刺斩下! 莫老掌法高深,他从未见过,仓促之间,他无法看透对方的虚实变幻,准确接下对方这一掌。 既然接不了,那便索性不接。 拼着中莫老这一章,刘大正也要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以伤换伤? 不,是以命换命! 刘大正不惧以命换命! 背后就是安王,他没有选择,也无需选择! 察觉到刘大正的意图,莫老眼神一凛。 但他没有回防。 相反,他还在心底冷笑一声。 江湖厮杀中,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招式,看似是不惧两败俱伤,实际上,不过是弱的一方,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想要借此让对手畏惧,迫使对手收手退开,从而化解自身危机的伎俩。 作为老江湖,莫老对这样的情况,见得多了。 江湖修士,尤其是修为高的修士,活着就有荣华富贵,谁不惜命? 这种招式,只是打着拼命的幌子,威胁对手后退罢了。 不用说,刘大正这一记手刀,只是虚晃一记,本身已经做好了后撤、拉开距离的准备。 莫老当然不会让刘大正这种伎俩得逞。 所以他没有收手,更没有后退,手掌化虚为实,一掌狠狠轰在刘大正前胸。 击中刘大正的那一刻,莫老本该得意。 但他没有。 相反,他神色一僵,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因为刘大正并没有如他所料,只想虚晃一招逼退他。 对方的手刀,重若山峦,狠狠砍在他的脖颈处! 砰、砰,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两人俱都面色一白。 莫老的手掌,轰在刘大正胸口,而刘大正的手刀,砍在莫老脖颈处,两人衣袂俱都向后激荡的一瞬间,倒持长矛、眼神饱满战意的李克用,正跨过门槛,冲进院门。 院门一侧,依着门框的宋娇,因为李克用奔进而卷起的一阵风,紫袍微扬。她敛眉低目,没有出手阻拦李克用,任由对方从面前奔过,就像没看见他一般。 宋娇的双眸中,映着身着袈裟、手持降魔杖,依旧在屋顶没动的和尚身影。 那才是她的对手。 李克用冲到李晔面前,长矛从腋下抡起,笔直刺向李晔面门,他出手简单直接,采取的都是最有效的进攻招式,兵刃走的是最短距离。 灵风以长矛锋刃为中心,逆着长矛刺进的方向,向两旁疯狂而快速的倾泻,这让笔直刺进的长矛,看起来格外锐利无匹,仿佛在它面前的,哪怕是金石重盾,也会被长矛刺出一个窟窿。 “兀那鸟厮,你怕了吗?!”李克用大喝一声,眼中饱满杀气,嘴角还有快意,“有种你就别退!” 他喊出这句话,显然是对自己的出手,分外有自信,就像已经看到李晔口吐鲜血的场景。 他当然有自信,因为他没有留手,雷霆一击。 他的雷霆一击,杀过军中主将,灭过江湖高手。 作为惯于沙场征战的宿将,死在他这根长矛下的敌人,不知道有多少。若是把他们的尸体堆起来,恐怕可以形成一座小山。 他的实力,有着无数人的性命作为铺垫,他的战绩,兵部策勋册中,有着刺人眼球的记载! 阴山北侧,长城彼端,经年犯边的草原部族,清楚知道李克用这个名字的重量,更加对这根符文闪耀的长矛,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李克用面前的李晔,眉目沉静,面对在沙场杀伐中,用无数鲜血和生命,蕴养出来的雷霆一击,他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拔出卢具剑。 噌的一声,卢具剑出鞘的那一刹,有响亮剑吟。 剑气流转,如蛟龙出海,腾飞于空。 李晔同样笔直刺出一剑。 跟莫老的招式不同,他和李克用的出手,全无半分花招,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 “剑气生莲!” 李晔知道,今日这一战,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双方要分的,不仅是胜负,还有生死,双方杀意已决,生死之战,何须百招? 青莲后,李晔面目显得有些朦脓,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谁先退谁输!” “来!” 长剑与长矛,毫无花哨相击一处,灵气流散如流星,轰鸣声力透金石,两人身旁处处皆是气爆声,尘土飞扬如雾。 院中的王离、上官倾城等人,眼见李克用奔来,原本已经齐齐亮出法器,准备出手。 但他们还未出手,就感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身体仿佛化成了一块石头,气海中的灵气,更是仿佛被封印,半分也调动不起来。 不仅他俩如此,长安府的其他衙役,也是这般模样。 院子内外,一二十名修士,全都站在原地,一步也踏不出。 在他们每个人眼前,都出现了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那佛像沐浴金光,不知其大,不知其广,只见其遮天蔽日,占据了整个世界,有无上威严,让人禁不住顶礼膜拜。 修为底下、心神不坚的修士,已经直接跪下,拜服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离、上官倾城俱都脸色苍白,咬牙苦苦支撑。 院门,眼眸中只有和尚的宋娇,伸手在身前一挥,如佛去灰尘,她眼前的金光大佛,就消散无影,紫袍美人冷哼一声,“在老娘面前,旁若无人发动‘大佛极域’,你把老娘当木头了不成?” 说着,千寒萧已在唇边,随着玉指轻弹,易水寒的音律,如雪花般片片扬起。 箫声起,天地失色,瞬间进入寒冬大雪之界。 王离、上官倾城等人眼前,金光大佛的影像开始摇曳,有鹅毛大雪漫天飞扬。 一直面色如常,寺里佛像一般,好似永远不会有变化的慧明和尚,听得箫声起,骤然眼神一变,脸上霎时爬满凝重之色,他猛地看向宋娇,浑身气势一变,充满肃杀谨慎之意,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自入中原,未见修为高绝如施主者。”和尚放下降魔杖,盘膝在屋顶坐下,双手合十,双眼微阖,嘴唇微动,开始念动咒语。 伴随着他双唇急动,声声佛经吟唱之声,以他为起点,四散扩展开来,这一刻,和尚背后生金光,如太阳一般耀眼,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一尊得道金佛。 梵音散落,王离、上官倾城等人眼前,大雪片片消散,佛光渐渐大盛。 宋娇眉眼微沉,易水寒的曲子,骤然变得力量十足。 于是佛像再度模糊,大雪再度飞扬。 两人以此界为战场,以箫声和梵音为武器,开始一场无形但危险十足的较量。 谁的术法更胜一筹,谁能夺得此方天地的控制权,谁就能主宰整个战场! 第一百零一章道高一尺 卢具剑与符文长矛相击后,各自通体闪耀青芒,随后齐齐反向弹开,李晔与李克用却都没有后退一步,先前已经说过,谁退算谁输,两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寻常情况下不会轻易服软。 李克用胸口一闷,眼帘沉了一份,方才这一招硬碰硬,他仍是没有占到便宜,这让他多少觉得有些意外,毕竟雷霆一击看似简单,其实威力极强,属于朴实无华的招式,他本以为李晔就算接得下,至少也会受些伤,但没想到,李晔面色如常,根本就没有反应。 在同境修为下,他这以前无往而不利的一击,竟然半点战果都没收到。 上回在驸马府败北,李克用归咎于功法受限,而且很多杀招不能使用,现在看来,李晔当时展现出来的手段,也不是全部实力。 “再来!”李克用低喝一声,握紧反弹的长矛,顺势抡回,朝李晔劈头斩下,这一刻,他用灵气点亮了长矛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这杆长矛,不是寻常法器,本身品阶就高达四阶,世间少有,而矛上的符文,则是阴山觉晓寺主持,耗费一整年的时间,以大手笔刻上去的,乃心血之作,暗含法阵,在保证无坚不摧的同时,法阵对灵气据有莫大增益效果,可以让李克用的出手更加具备威力。 以往征战沙场与人交手的时候,李克用多有越阶杀敌的战绩,除了他本身战技不俗外,这杆可以让他的战力提升三成的长矛,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李克用上回在驸马府输给李晔,之所以不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当时不能使用这根被他取名“破军”的长矛。 破军长矛上符文被尽数明亮的瞬间,发出一声厚重雄浑的嗡鸣声,摄人心魄,与此同时,整杆长矛周身,青色线条组成一副圆柱形阵图,陡然一震,视觉效果分外震撼。 手握威力尽显的破军长矛,李克用心头大定,必胜的信念再度回到身上,长矛斩落的那一刻,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豪气,禁不住大吼一声:“跪下吧鸟厮!” 李晔目光微凛。 李克用这一击,威力明显比先前雷霆一击,更强了许多,符文阵法映照眼前,李晔很清楚,那是长矛对招式的增强。 李晔竖剑于胸前,左手以指为剑,在剑身上一抹。 随着鲜血滑过刀锋,瞬间浸入剑身,卢具剑上高山大川的符文,被他悠忽点亮,随即,体内龙气之力与青莲之力,被他尽皆调动起来,悉数注入卢具剑中,霎时间,卢具剑再度发出一声响亮剑吟,青芒刺眼。 在李晔晋升练气五层以前,卢具剑上的符文,他还不能完全点亮,每战对敌发挥出来的威力并不大,更多时候是依仗卢具剑本身的材质,去斩断对手的兵刃。 晋升练气五层后,情况有了变化,他已经能发挥卢具剑符文大部分威力,但卢具剑本身品阶太高,要尽数发挥它的符文力量,他现在修为还是不够,必须以鲜血为祭! 先前击杀陈江河时,对方虽然是练气七层的高手,但李晔还不至于动用此招,然而此时面对底蕴更深的李克用,李晔不能再有半分保留。 卢具剑上撩,迎上破军长矛。 卢具剑周身剑气,化身为龙,张口长吟,破军长矛之上,如有金刚怒目,禅杖斩下! 眼见李晔竟然硬接自己全力一击,李克用心头暗喜,心头瞬间闪过一抹嘲讽:“破军长矛可是四阶法器,又有释门加持的法阵!你竟然敢硬接我这一击,是该说你不知死活,还是该笑你狂妄自大?李晔,你完了!” 剑矛相交,灵气激荡如潮。 金刚怒目之象,轰然破灭,青龙一抓拍在破军长矛上! 法阵图消散! 李克用胸口一闷,手中长矛上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虎口一麻,手臂吃痛,如同被重锤砸中,猛地震颤不已,竟是再也握不住长矛,符文已经暗淡下来的破军,离手飞出。 李克用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惊骇万分,心中大吼这不可能,他这么强的法器,他如此强的一击,斩过敌酋,杀过山匪,怎会敌不过李晔手中的剑?! 李克用无法相信这一幕,恍若梦中! 然而现实不是梦,因为李晔一剑已经紧接着斩下,瞬间到了李克用面前! 李克用神魂一抖,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他连忙抽身后退,同时双手连忙掐诀:“琉璃剑!”他袖中应声飞出一柄晶莹小剑,猛地向李晔刺去。 李晔眉头一皱,卢具剑变刺为劈,斩中到了面前的琉璃小剑,但见青芒一闪,那晶莹小剑便被劈飞出去,光芒霎时黯淡,重新飞入李克用袖中。 “李晔!”李克用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怒吼,他没想到,今日一交手,他竟然又率先吃瘪,连破军长矛都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本以为,当日输给李晔,只是因为他无法尽显实力,但现实无情的告诉他,李晔的实力,也远远超出他的预估! “这是你逼我的!”李克用半跪地面,双目饱满恨意,琉璃剑飞回的时候,他双手在胸前迅速变幻结印,最后右手放于膝盖,掌心向内,手指触地,左手拇指曲起,掌心向上,平放于腹前,大喝一声:“降魔印!” 降魔印,又称触地印,释门七印之一,为释门中极为高深的术法,类似于道门九字真言发动时结下的九印,威力无穷! 李晔皱了皱眉:“你竟然学了释门七印?” 大唐官将,只能修行中原术法,是朝廷明文规定,释门等外来术法,是明令官将禁制修习的——这也是释门和巫门,在中原始终无法大行其道的原因,虽然某些时候,朝廷开过禁,但大部分时候,这条律令被严格执行。 想不到,作为振武节度使李国昌的子嗣,李克用竟然修习了释门术法。从另一个层面说,这或许是李克用的压箱底手段。 “李晔,算你狠,逼得我不得不使用释门七印,所以今日你必须死!”降魔印发动的那一刻,李克用发出低吼,他嘴角血迹未擦,说话的时候满嘴是血,看着格外可怖。 轰轰轰,地面暴起团团尘土,就像炸药在地下被引爆,整座院子剧烈颤抖,那些被慧明“大佛极域”影响,站着不能动的长安府衙役,不少人纷纷歪倒在地。 爆炸围绕着李晔,由外向里,转眼就到了李晔身前,而在李晔脚下,平地生出一个直径一丈的圆形法阵,那法阵以金线勾勒,主体画的只是高僧伏魔之图。 李晔发现法阵的时候,他双脚已经无法移动,就像地上生出一双无形大手,将他双脚紧紧攥住,让他无法迈动脚步,这让他眉头一紧。 “李晔,纵然你有几分本事,但此刻大局已定,你死定了,赢得那个人还是我!此战,到此为止!”李克用眼神恢复沉静,从地上一跃而起,下山猛虎一般冲向李晔,抡起蓄满灵气的右拳,朝李晔的脸颊狠狠挥去。 “是吗?”李晔哂笑一声,收了卢具剑,十指在胸前交叉,结下内狮子印,这一刻他眉眼平和,长发无风自动,仿若得道高人,嘴里清晰平稳的吐出一个字:“者!” 者字印,自由支配自己躯体,控制他人躯体! 阴阳八卦图案,在内狮子印前生出,轰的推出,幻化成一个巨大的水墨者字,当头撞上已经奔至身前的李克用! 李克用饱含灵气的一拳,已经到了李晔侧面,距离他的面颊,已经不到一尺距离!但在这一霎那,却半分再也前进不得,不仅如此,他的身体也给束缚住! 李克用双目陡然睁得老大,充满意外与震惊,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晔前一刻还不能动弹的双腿,此刻右脚前踏一步,他顺势一记勾拳轰出,正中李克用下颚,嘭的一声,随即李克用下颚传来嚓咔一声响。 李克用眼前一黑,双脚离体,倒飞出去! 李晔趁势而进。 他刚离开脚下的法阵图,那高僧降魔的图案中,就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爆炸,尘土飞扬而起,高达数丈,砸在屋梁屋顶上,飒飒想成一片。 可想而知,若是他不能动,被这股巨大的灵气轰中,又接李克用一拳,当真是非死即残! 李克用撞在院墙上,直接将院墙撞塌,他从泥土尘烟中站起身,咳出一口鲜血,扭头一吐,吐出一口混杂着血水的牙齿。 望着冲过来的李晔,李克用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你怎么可能破了我的降魔印?!没有人能破释门的降魔印!” 李晔一拳轰向尘土中的李克用,“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用者字印,破了降魔印,并不是说道门九字真言,威力就比释门七印大,而是他对九字真言的修行深度和领悟,胜过李克用对释门七印的修炼。 李克用至今还不到三十岁,他修习释门七印能有多久,李晔可是穿越前,就对九字真言烂熟于胸,使用过无数次了。 “混蛋!我跟你拼了!”李克用从来没这么输过,屈辱让他愤怒到了极点,沙场上培养出来的不服输性子,让他决不轻易低头,此刻挥起拳头,与李晔展开拳拳到肉的贴身搏斗。 “金刚拳!”李克用放开手脚,尽显底牌,除了军中功法,他修炼最多的,就是释门术法,此刻不要钱一样尽数施展出来。 “聚云拳!”李晔挥拳与他对上。 “伏妖掌!” “无相掌!” 李克用再度撞在院墙上,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的瞪着李晔,发出憋屈的怒吼:“你到底还会多少功法?!” 李晔冷哼一声,再度抢攻:“多了去了。” “混蛋!你二十年不能修行,才踏入炼气期多久,怎么可能会这么多功法!我可是苦修二十多年,受到各路高手教导,更有释门倾力相助......” “师父多了不起?我还是袁天师传人呢!” “......” “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这鸟厮,休得嚣张......我是节度使之子,我有无数保命法器,你胜不了我的!” “哦,我是亲王之子,有卢具剑在手,一剑破万法。” “......啊!气煞我也!” 两人撕斗不休,轰塌了院墙,又转战屋顶,轰塌了屋檐,又转战屋中,轰塌了房屋,又转回院中,李晔一路抢攻,李克用步步后退。 李晔始终神色如常,李克用却吐血越来越多,身法也越来越慢,脚步更是越来越虚浮。 伤痛让李克用痛苦,但比不上内心的无奈与无力,来的痛苦深重。 那是李克用从未体会过的憋屈。 院门,刘大正与莫老仍在激战。 方才,他们各自受了对方一招重击,要不是两人修为高强,在最后关头都闪避了要害,将伤害降低了一些,以先前那记不留余地的对攻,恐怕要让令人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院门已经坍塌,两人受伤都不轻,因为抱着不死不休的意志,两人也开始贴身肉搏。 砰砰两声,刘大正轰了莫老一拳,也吃了莫老一掌,双方各自后退两步。 “该死!若非起初挨了你一记手刀,老夫怎会如此窘迫,让你有逞强的余地?!”眼见不能拿下刘大正,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脖子僵硬不能动弹莫老,发出不忿的低吼。 刘大正扭了扭脖子,示意自己脖子良好,讥讽道:“说得好像我没挨你一掌一样。” 两人再度迎面冲上。 屋顶,慧明睁开双目,将院中撕斗的场景,尽纳眼底,他那双深邃智慧的眸子,有了忧虑之色。 他的大佛极域,与宋娇的易水寒较量半天,也没讨到半分便宜,他很清楚,再纠缠下去,他也不能取得优势。 刘大正与莫老半斤八两。 倒是李克用......先前李克用率先奔出,慧明以为他能擒杀李晔,一举奠定胜局,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样的话,就算他不能胜了宋娇,目标也能达成......但慧明没有料到,干惯了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这种事的李克用,这回竟然失手了。 不仅失手,而且还被李晔打得不停吐血,眼看就要败亡。 慧明感到无力。 他很清楚,原本把握十足的这一战,他们败了。 李晔的实力出乎意料,李晔身旁帮手的实力,同样出乎预计。 慧明眼神突然变得坚决。 他放弃大佛极域,从屋顶一跃而下。 第一百零二章有朋自远方来 李晔横肘嘭的一下重重扫在李克用脸上,后者哇的闷呼一声,五官都被这一击打得变形,半张脸完全揉在一起,嘴里更是喷出一口夹杂着牙齿的血水,眼看着就要站不稳。 “混账!”李克用从喉咙里发出狼一般的怒吼,整个人毛发皆张,双目布满血丝通红一片,恶狠狠的盯向李晔,已是屈辱愤怒到了极点,他猛地挥动右手,摆拳往李晔脸上狠狠甩去。 李晔眼神犀利,心境沉稳,下手却一下比一下狠辣,左手格挡住摆拳的同时,就势保住对方的脑袋,猛地向身前一压,右膝闪电般迎了上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膝盖撞塌了李克用的鼻梁,顿时鼻血横飞。 “我要杀了你!”李克用双手猛推李晔小腹,身体向后蹿出,他抹了一把鼻血,弓着身躯盯住李晔,喘息声粗重如牛,怒吼之后,他一步踏出,不停挥动双拳,拳影重重,不要命的轰向李晔。 “光说不做有什么用。”李晔的声音淡漠至极。 “你这混蛋!” 李克用拼命挥拳,不留余地,他想击中李晔,他想击倒李晔,他脸红耳赤,如欲滴血,他发出愤怒的咆哮,每一拳都竭尽全力。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如此迫切的想要击倒一个人,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李晔一般,让他如此狼狈!他心中屈辱,怒火冲天! 但是不管他如何挥拳,都被李晔尽数挡下,就更别说击倒李晔了! 他的战技已经发挥得没有任何瑕疵,即便是振武军最善战的将领,看到他现在的出手,都会忍不住发出赞叹!若是他在沙场上的对手看见了,一定会惊骇欲绝! 但就是如此出众的战技,如此不要命的进攻,却拿李晔半点办法都没有! 李克用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竟然会连一个同龄人,都无法战胜,他可是威震北疆的无双猛将!沙场之上,谁敢不避他兵锋?! “李晔!有种你别躲,接我一拳!”李克用疯狂的叫嚣。 “傻叉。” 李晔看准缝隙,左掌挡在对方拳前,右手一探抓住对方的出拳的胳膊,沉腰扭胯,后背一顶李克用右肋,一记过肩摔,将他像沙包一样从背后抡了过来,重重砸在地面上! 地面一震,泥尘四起,李克用后背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他眼前一阵晕眩,几乎要看不清东西,他鼻青脸肿,脸上满是血迹,怎么看怎么狼狈。 李克用转身,从地上迅速跃起,双臂前张,如同猛虎,合身朝李晔扑过去,他满嘴是血,却张开牙齿,竟是已经准备用牙齿撕咬! 他已经浑然忘我,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击倒李晔!哪怕是同归于尽,就算李晔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也要咬断李晔的脖子! 但是李晔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李克用还在扑击半途,李晔已经一步前奔,借势跃起,右膝顶在身前,毫无花招的凌空膝撞,狠狠撞在李克用胸口! 一声前所未有的闷响,李克用当空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皮球一样,仰头倒飞出去,直接撞塌了屋墙!屋墙倒塌,将李克用埋在尘土里,已经看不到他的身体,只能听见他虚弱的怒骂。 李晔冲进废墟,将李克用提了出来,揪住他的衣领,一步跃起一丈,猛地下坠,将李克用头朝下,狠狠灌在地上,嘭的一声,地面直接砸出一个大坑! 李克用倒栽葱一样,脖子以上都给埋进土里,他四肢一阵剧烈的痉挛,看着格外痛苦,但是马上就没了动静,李晔不用想,也知道这一招重击,足以让本就处境艰难的李克用,直接昏过去! 两人撕斗半响,从法器比拼到功法对决,从功法对决到近身肉搏,已经尽展平生所学! 这一战,李晔胜得毫无悬念。无论任何一个修行者,看到这一战,都不会对两人的胜负关系,再有任何疑问! 大唐第一天才? 李晔从来没有说过,那就是他自己。 但从今往后,这个称号,只有李晔有资格拥有! 二十年不能修行算什么?日后天下修士想起大唐的年轻俊彦,第一个就会想到他李晔! 不过李晔倒是不在乎这些。 一声轻叹在李晔耳畔响起,那原本被栽在地下的李克用,突然自己飞了起来。 李晔抬头去看,就见李克用已经到了慧明腋下。 慧明深深看了李晔一眼,说了一句让李晔不明所以的话:“施主非是凡人。” 他说完这话,便化作一道金光,带着昏迷不醒的李克用迅速远去。 宋娇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李晔没有动,以和尚和宋娇的修为,他去了也追不上。 随着和尚远去,大佛极域和花叶结界,也宣告烟消云散,众人都恢复了行动能力。 “少尹,你没事吧?下官无能,不能保护少尹,请少尹治罪!”王离第一个跑到李晔面前拜下,神色羞愤,充满自责,眼含泪光,那模样,好似李晔只要怪罪,他真的可以自裁一样。 这个半生不得志的小官,在跟了李晔之后,忽然就领悟了奉承拍马功夫的精髓,在这方面的修为一日千里。 李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方才与李克用激战,后者固然被揍得面目全非,他的模样却没受到什么损伤,此刻负手而立,依旧可以称得上风度翩翩。 “少尹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上能神通灭术法,下能近战破严防,只在反手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昔日的大唐第一天才,揍得爬不起来!这等意气风流,日后必定被传为佳话,引得无数青年男女,争相膜拜啊!这大唐的第一俊彦,从此就是殿下了!” 王离竖起大拇指,一脸庄重严肃的拍马屁,他神色极为认真,眼神中甚至带着神圣意味,就像在拜佛一样,哪怕他言语露骨,也丝毫不会有人怀疑他的真心。 眼见王离如此,那些长安府的衙役,本就对李晔方才展露的实力,十分佩服,听了王离此言,一个个如梦初醒,如同受到点化一般,纷纷围了上来,向这位长安府新崛起的新星,奉上能说出口的最美赞叹之词。 “少尹智勇双全,威武无双,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殿下就是殿下,日后成就必能超越老安王,立不世之功,居万人之上!” “哼!可笑那李克用,还以为自己很强,孰不知一山更有一山高,碰到咱们少尹,他也只有高山仰止的份!” “下官对少尹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日后甘愿为少尹牵马坠蹬,只求跟随少尹左右,请少尹成全!” 李晔见众人越说越离谱,饶是他脸皮并不薄,也有些承受不了,连忙让众人打住。 上官倾城本来也想上来祝贺两句,但听到众人的言语如此露骨,她都呆了,只觉得自己心中那些话,实在是不上了台面,遂没了上前的心思,只在李晔身后目光闪亮的注视,心道:“老安王年轻的时候,都说他风采无双,但想必也不过如此了吧?” 转念想到自己方才动也不能动,完全不能保护李晔,上官倾城脸色不禁黯淡下来,暗暗责备自己的失职,不过她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默默握紧双拳,心头默默立下誓言,回去之后,一定要加倍勤修苦练,以求早日为李晔分忧。 战斗已经停止,除了院门处的刘大正与莫老。 这两人灵气已经消耗的差不多,只剩下力气比拼,此刻彼此躬身抓住对方的肩膀,咬牙切齿,目光凶狠,都拼尽全力想摔倒对方,但双方原地转了几圈,谁也没能奈何谁。 眼见长安府的衙役围上来,莫老知道大势已去,遂收手跳开,双手一摊,自然而然道:“投降。” 那边厢,先前被刘大正一击重伤,半响爬不起来的赵姓将军,正一手捂胸,一手扶墙,艰难的挪过来,一抬头听见莫老的投降二字,顿时愣在那里,双目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晔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来到院门,心里还在寻思着,要怎么处置莫老与那赵将军。杀是不可能杀的,不是他不能,而是不愿,这可都是高手,宝贝啊。 莫老的修为不必说了,到了练气八层,那可是绝顶高手......整个长安城,练气八层以上的高手,能有几个?就算加上各位王公权臣府上的客卿,加上皇宫大内隐藏的高手,加上神策军中尉,那也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赵姓将军虽然差一点,但也是跟刘大正相比,放在军中,即便是放在神策军中,那也是出类拔萃的战力!而且这样的武将,本就不适合江湖厮杀,带兵沙场冲阵,才是他们所长! 可以说,莫老加上赵姓将军,这两人价值连城! 振武军这些年势力膨胀,高手如云,但莫老与赵姓将军,也绝对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要不然,也不会被派来保护李克用。 就在李晔寻思的当口,听到莫老的投降二字,立即如闻佳音。 这时候,去追慧明和尚的宋娇回来了,她眼帘低垂,显得有些不高兴:“让他们跑了。”她随即冷哼一声,不忿道:“释门的人,别的本事不怎么样,逃跑的法门倒是多,跑起来是真快!” 后面这句话,就有些主观意味了,大抵宋娇也不善追击——善追击的人必定善于逃跑,以宋娇的性子,也不会去修炼那方面的东西。 “无妨无妨。”李晔完全不在意李克用跑了,这家伙可是有着平定黄巢之乱、称霸三晋雄踞北方、成为晋王和天下第二诸侯的气运——他的儿子还创立了后唐皇朝,要是这回这么容易就折了,李晔反而觉得不正常。 所以他不在意李克用跑了,相反,李克用跑了他还很满意,脸上也有了微笑。 跑了好啊,跑了他跟郦郡主的事就黄了,振武跟韦保衡结盟的事就泡汤了。 跟振武结盟,那可是韦保衡打破僵局突围的最大依仗,现在没了这个依仗,韦保衡就不足为惧,好对付了——李晔现在手里可是握着韦保衡的把柄。 另外,李克用跑了,莫老和赵姓将军这两个宝贝,就被“抛弃”了,这正是李晔眼下最满意的。 李晔笑眯眯的看向莫老,又看向扶墙茫然的赵姓将军,声音温和道:“想必孤的身份,两位都知道了,眼下振武是回不去了,两位可愿为孤效力?” 第一百零三章羽翼初丰 对于人主而言,争霸天下什么最重要?很明显是人才嘛。 李晔嘴角含笑,面容温和,眸子里有财迷般的光彩,看莫老和赵姓将军的眼神,完全就是在打量两件宝贝。 每个人都惜命,尤其是高手,李晔问出那句话后,莫老并没有抗拒,反而看着李晔,很严肃认真的问道:“殿下不计较我等方才的冒犯?” 李晔一摆手,大度道:“各为其主,有什么好计较的。况且,孤也没什么损失。” 他的确没什么损失,顶多就是刘大正受了伤......刘大正也是他今天刚收的。 莫老听到李晔后半句话,神色有些尴尬,他咳嗽两声,拱手道:“既是如此......” 看莫老的神色,是准备答应了,除非他想死,否则没道理不答应。且不说宋娇修为高绝,连他们中实力最强的慧明和尚都奈何不了,就更不是他能对抗的,就说他现在也没剩下什么力气,反抗就是个死。 莫老的话还没说完,赵姓将军就愤然走了过来,他虽然伤得不轻,但眼神坚毅,对着莫老就是一声低喝:“莫老,廉使待你不薄,你怎能忘恩负义,投靠廉使仇敌?如此朝三暮四,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赵姓将军看向李晔,一梗脖子,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赵某绝不会投降,殿下只管动手就是。” 李晔微微眯眼,果然,江湖修士与军伍中人,因为身份不同,在气节方面还是有差异的。江湖修士投靠贵人,多是依附关系,而军中将领,对节度使明显有着身份认同,所以会有忠心,而且军伍中的血性汉子,对死也没那么怕。 李晔微笑不减:“赵将军这话就错了,孤跟李廉使,哪里是什么仇敌?不仅不是仇敌,我等同为皇朝之臣,还有同僚之谊。” 赵姓将军不为所动:“既是如此,还请殿下放了末将,让末将回振武!” 这下李晔没说话,王离已是大怒:“大胆!少尹怜惜你一身本事,给你一条活路,已是莫大恩赐,你休得不知好歹!今日你等袭击少尹,你若是执迷不悟,待得本官将你带回长安,必定让你尝尝天牢的滋味,届时,保管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姓将军仍是梗着脖子:“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姓将军如此不给面子,要是换作常人,早就大怒,李晔却不生气,毕竟有前世刻骨铭心的记忆,他知道收拢人才的重要性,而且军人有血性,本也是一件好事。 李晔悠悠道:“赵将军不怕一死,孤也钦佩。但赵将军不怕死,难道就不想自己的父母妻儿?” “你......你什么意思?”赵姓将军面色一变。 李晔轻叹道:“今日你等袭击皇朝亲王、长安府少尹,行径与造反无异,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若是将此事公之于众,赵将军或许不必背负对李廉使不忠之名,但你的父母妻儿九族兄弟,可都要命丧九泉了,而且是以背负骂名的方式。” 说到这,李晔看向赵姓将军,目光如刀:“是你一人的忠名重要,还是你全族的性命名节重要?” 赵姓将军愣在那里,面无血色。 半响,他呐呐道:“李廉使......” “李国昌不会保护你的妻儿老小,因为他还不想造反!”李晔字字掷地有声。 赵姓将军说不出话来。 莫老叹息一声,上前劝说赵姓将军:“我素知将军忠义,但人活一世,不能什么事都只为自己着想,世间名利都是过眼云烟,唯有父母妻儿,才是最珍贵的!” 他劝赵姓将军,一是对方死忠不降,他断然投降,显得太无气节,名声不好听,有些拉不下脸;二是他已经决定投靠李晔,那么为了日后在李晔面前站稳脚跟,就得速立功勋,而劝降赵姓将军,显然是个不错的开始。 李晔对莫老的举止很满意,遂恩威并施,对赵姓将军道:“孤看将军忠肝义胆,甚是敬佩,将军一身本事,本该大展宏图,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怎能一死了之?将军若愿与孤同舟共济,孤必不会亏待,此番回去,就可以先做王府录事参军。” 说到这,他顿了顿:“另外,李克用虽然逃了,李克让却还在长安。朝廷已有意向,让李克让出任将职,留在长安,作为掣肘李国昌的筹码。有李克让在,李国昌也不会为难你的妻儿。” 眼下,朝廷并没有让李克让留在长安的意向,不过李晔要办成此事也不难,只需要跟王铎、路岩打个招呼即可。毕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有理有据。另外,前世李克让就是这回进京后,就留在了长安的。 听李晔说完这些,赵姓将军良久无言,脸色变幻不停。 半响,他叹息一声,抱拳下拜:“末将赵破虏,愿为殿下效力!” 见赵破虏表露忠心,莫老也不再迟疑,跟着下拜:“卑职莫东篱,愿追随殿下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李晔连忙笑着将两人扶起。 此时,李晔体内龙气运转,在他的视野中,赵破虏头顶,有一丝赤色气运,向他汇聚过来。 李晔精神一振,修为立即得到增强,练气五层的修为,已经到了中期。 莫东篱的气运李晔也看得见,不过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就是文武官员,与江湖修士的区别了,要得到前者效忠,只需定下大义名分即可,要得到后者效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也从侧面说明,赵破虏并无异样心思。 李晔心情大好,遂让众人相见,互相认识一番。 宋娇走到李晔身旁,美眸含笑:“如此一来,文有李振、王离,武有刘大正、赵破虏,江湖有我和莫东篱,你的羽翼,已是初步成型。” 李晔朝宋娇一拱手:“这还要多谢宋姨。若非宋姨出力甚多,我也不能这快就有了这么好的局面。” 宋娇白了李晔一眼,这一眼顾盼生媚,风情万种:“算你这小色鬼有良心。” 李晔无辜的眨了眨眼,心说这怎么又跟色鬼扯上关系了。 宋娇看着和刘大正把手言欢,大笑说着不打不相识的莫东篱,幽幽道:“这只不过半年时间,你就从一无所有,到羽翼初丰。如此进展可谓迅捷,是该说你实力强,还是该说你运气好呢?” 李晔笑了笑,也不谦虚:“二者缺一不可。” 言罢,他收敛笑意:“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带着长河帮帮众,与陈江河等人,平安回到长安城。” ...... 回长安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王铎和路岩没有让李晔失望,派来的高手率先与李晔完成接头,而且高手不少,练气高段数人,练气中段十数人,这就让李晔有了保全人证的力量,不惧韦保衡拦截。 这些修士,不单属王铎、路岩中任何一方的势力,而是双方联合行动。 显然,在得到李晔消息,知晓黄梨乡之事的真相后,王铎与路岩清楚事关重大,明白人证是对付韦保衡的重要筹码,所以毫无保留,令府中高手倾巢而出。 与此同时,长安府也迅速出动百名官差,紧随其后,快马出城。只是因为他们修为稍低,所以赶路稍慢。不仅如此,连神策军都被请动,派遣了五百精骑作为第三波力量,赶来接应李晔等人。 这让李晔颇为满意,毕竟对手再强大都不要紧,队友一定不能是猪队友。 在长安府官差,特别是神策军精骑也出动的情况下,饶是韦保衡权势滔天,门客众多,也无法来抢夺、刺杀人证了。 若是长安府的人少也就罢了,他还可以杀人灭口,但是百名官差,他如何敢全都杀了? 更何况,还有神策军五百精骑。 神策军可是掌握在宦官手里,那是韦保衡完全无法染指的力量。此时神策军出动,韦保衡就算再恼恨,也是束手无策,难不成他还能跟刘行深、韩文约正面对抗? 韦保衡的势大,也就是统领百官、主持政事而已,是朝堂上的权臣,但论及对长安城的掌控,论及对皇宫的制约,包括对皇帝的影响,他远不及刘行深、韩文约。 神策军会出动,李晔并不惊奇。能请动神策军的,自然也只有普王李俨,毕竟,他通过让田令孜认神策军中尉刘行深做义父,已经跟神策军左右中尉站到了一起。 从神策军的果断出动,也能看得出来,韩文约刘行深等人,已经开始正式着手对付韦保衡,内臣与外臣本就有矛盾,现在有了皇子之争,双方更是势同水火。 午后,暗中有高手保护,身旁有长安府百余名官差跟随,身后遥遥还跟着神策军精骑的李晔,押送着长河帮帮众,并及陈江河的尸首与几名袭击者,抵达长安城西侧开远门。 长安府尹许少牧,已经带人在城门等候。 “见过府尹。”李晔下马,带着王离等人,跟许少牧见礼。 “李少尹,一路劳苦。”许少牧回礼,望着风尘仆仆的队伍,眼神凝重,面上有感慨之色,他很清楚,这支队伍能顺利返回长安,有多么不易,这一路归来,可谓是在悬崖边走了一圈,“李少尹此行功高,带回来的这些人,势必影响朝堂大势,本官对李少尹真是越来越敬佩了!” 李晔微笑道:“若无诸公相助,下官何来功劳?” 许少牧见李晔做下如此大事,竟然还不居功自傲,心里对李晔的评价,再度上升了一个台阶:“王公、路公已在等候,李少尹快随本官入城。” 第一白零四章名望 李晔等人在城外的时候,韦保衡姑且没有机会拦截,如今到了长安城里,就更不可能动手了,李晔等人顺利抵达长安府。 王离带着长河帮帮众去牢房,许少牧则去安排重兵看守,因为王铎、路岩都到了长安府,李晔便先去见面。 如今的朝堂,韦保衡、路岩、王铎是三尊大佛,也是权势最重之辈,除却韦保衡,现在两人都到了长安府,而且还事先等候,李晔和他此行的分量如何,已是不用多言。 “见过王公、路公。” “见过殿下。” 三人在房中见礼,而后相继落座,他们都没去坐主位,因为谁坐都不合适。王铎和路岩官位相当,也高过李晔,但李晔毕竟是亲王,哪怕眼下是在府衙相见,王铎和路岩也不愿托大。 “殿下此行当真是凶险万分,眼见殿下平安归来,我等心头一块大石也得以落下。” 王铎跟李晔关系比较近,所以先开口,他很是忿恨,“谁也想不到,当朝宰相,竟然为了排挤同僚,会指使府上修士,威逼江湖势力,去劫掠朝廷的秋赋!如此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跟王铎痛斥韦保衡,表达自己对奸臣乱象的仇恨不同,路岩更多的是称赞李晔的行为。 他不无钦佩道:“韦保衡在黄梨乡设下埋伏,此番若非殿下英明神武,只怕已经让狗贼得逞。殿下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仅自身脱离险境,更是抓住了狗贼的罪证,实在是让人佩服!” 眼看就要扳倒韦保衡,路岩很高兴,不吝赞美之词。 听路岩说起这些,王铎也深表赞同,他暂且放下对贪官污吏的痛恨,也对李晔道:“殿下此行,抓捕案犯,功在社稷,世人知晓后,也会称赞殿下的贤德!” 说到这里,王铎露出追忆之色:“昔日,老安王名动天下的时候,世人都说,老安王是拯救时艰的英雄,如今老安王虽然不在了,但有殿下继承老安王衣钵,天下人也会看到大唐中兴的希望!” 李晔无意跟他们多说这些有的没的,便将谈话引入正题:“黄梨乡案犯已经抓获,接下来诸公有何谋划?” 王铎愤而拍案:“韦保衡把持朝政这些年,名为宰相,实为奸臣,蛊惑圣上,败坏超纲,之前我等想要弹劾他,奈何找不到证据,此番有这些罪证,若是我等还不能将他弹劾下去,便是我等无能!” 路岩也道:“殿下放心,我等会立即会同刑部,审理此案,争取早日结案,将韦保衡这等社稷蛀虫,清除朝堂!” 李晔点点头,他现在官职还低,这些事他无法牵头,只能由王铎、路岩主持。见王铎和路岩十分有把握,李晔稍稍放心。 接下来,杜少牧也到了,几人就审讯的细节,商量了一番,李晔提了下刘知燕等人的问题,得到众人保证,不会为难他们,会给予将功补过的机会。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李晔起身告辞,他留在这里没太大用处,审讯是个颇具技术性的差事,李晔没打算插手,毕竟他将袭击者和刘知燕等人带回,已是极大的成功。 在扳倒韦保衡这件事情上,他也不能什么都做了,那样的话别人就没了表现的机会,没表现机会就没功劳,日后扳倒了韦保衡,就无法得到升迁和好处,李晔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王铎、路岩等人体谅李晔路途劳苦,也劝李晔回去休息,李晔乐得清闲。 回到安王府,宋娇他们已经去休息。 现在安王府的事务,武有上官倾城领头,文有李振做主,安排刘大正、莫东篱、赵破虏等人的住所,派发时常用度这些事,都是李振在做,他现在俨然已经成为王府大管家。 李振进入王府的时间并不长,要是换作一般人,诸事很难这么快理顺,不过李振才智非凡,所以熟悉事务很快,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翌日,李晔仍在府中休息,申时初刻,卢龙节度使进奏官张和,赶来拜见,李晔在外书房接待了他。 张和身旁,依然跟着那名儒士模样的中年男子。他此行前来,主要是为了跟李晔通报,卢龙搜集振武刺杀康承训罪证的进展。 依照张和的说法,泼脏水的罪证已经搜集了不少,毕竟修士出手,动作迅捷,现在卢龙节度使已经开始拟写奏章,马上就会参李国昌一本,希望到时候李晔能够知会王铎等人,在朝堂上呼应。 这是个好消息,李晔自然答应下来。韦保衡虽然快倒了,但李克用跟郦郡主的婚事,却未必会随着韦保衡的倒台而罢休,且不说吴弘杉会持续推进这件事,皇帝为了收服振武,也不会轻易收回成命。 但李克用现在已经离开长安,若是再能加上卢龙搜集的罪证,双管齐下,事情不黄也得黄。 说完正事,张和并没有立即告辞,开始跟李晔闲扯,以此拉进跟李晔的关系。这些日子,张和通过多方打听,知道李晔已经跟王铎、路岩走在一起,势力非凡,当然要巴结。 “前些日子,李克用突然从长安消失,也不知去了何处,说起来,跟殿下去黄梨乡是前后脚的事。” 张和放下茶碗,有些疑惑的说道,“原本李克用进京,是为了跟郦郡主的婚事,现在突然离开,难道是因为上回在驸马府败给殿下后,自觉比不上殿下配不上郦郡主,所以主动退避了?” “哦?是这样?倒是有可能。”李晔含笑饮茶,面色如常,他当然不能告诉张和,是他把李克用打跑了。堂堂亲王与藩镇将领捉对厮杀?影响一点都不好。 “看来就是如此!”张和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激动的一拍大腿。 他看着李晔,继续道:“殿下在驸马府战胜李克用的事,已经在长安传开,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说殿下长了长安的志气,把殿下当英雄一样看待。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这些日子都在绘声绘色描述此事,言语中都称赞殿下厚积薄发,乃是真正的大唐第一天才!” 李晔战胜李克用,这对长安百姓来说,自然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毕竟振武桀骜不是什么秘密,李晔战胜李克用,就是替朝廷出了口恶气,在寻常百姓看来,自然是大快人心。 李晔见张和如此激动,觉得有趣,对方仅是因为他切磋胜了李克用,就如此反应,若是让对方知道,李晔把李克用揍得像猪头,还迫使他离开了长安,也不知会是怎样的举止。 对张和的话,李晔显得满不在乎,微笑道:“什么第一天才,过誉了。” 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虚名,毕竟穿越前,他是打小被人叫作华夏第一天才的,已经麻木了。 李晔不在乎,可张和就不这么想了,他见李晔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因此骄傲,不禁对李晔高看一眼,心道:殿下年方及冠,这样的年纪,正是年轻气盛,爱慕虚荣,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我很厉害的时候,大唐第一天才的威名,更是非同小可,但殿下却毫不在乎,这等沉稳的心境,莫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是一些垂暮老人,也要爱惜名声,不能及他。 念及于此,本就对李晔实力十分佩服的张和,对李晔更是肃然起敬,毕竟一个人要成事,修炼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同样关键,此时张和已经笃定,李晔日后必定成就不小,当下就更多了些要抓紧这棵大树的决心。 离开安王府的时候,张和还在想,要如何拉进跟李晔的关系。这是个难题,毕竟李晔身份尊贵,道理上什么都不缺。他今天带来的珍宝字画,也被李晔拒收,想来李晔不是个喜好俗物的。 “法器?卢龙也没多少。美人?看殿下也不像好色之徒......这就难办了。”张和苦思半响,一无所获,他想得太投入,连怎么骑马上街的都不知道,偶然抬头,听到身边人的议论声,他忽然眼前一亮,福至心灵。 那些人,正在议论李晔大胜李克用的事。 张和想道:“殿下不喜享乐,想必是志向高远,心在仕途,既然如此,我应该宣扬殿下的名声,让他在民间建立声望。如此一来,吏部考核殿下风评的时候,就会有大收获!到时候殿下知道这是我的手段,一定会感激我......” 张和连忙回了官府,召集人手,让他们上街,四处宣扬李晔的贤名。 李晔不知道张和做了这些事,送走了对方,他就回到屋中打坐。虽然如今他不能吸纳天地灵气,但打坐有益于静心,有助于思考,所以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到了夜里,李晔敏锐的发现了一些异常。 丝丝缕缕的白赤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引动体内龙气游弋,似有吸收之意,这些气流大多是白色,可见是普通人的气运,而这些气流到了李晔这里,多是盘旋不定,看着要被他吸收,而又没真正被吸收,只有极少一部分,进入他的体内。 李晔不禁愕然,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平白无故的,就有人对我有了忠心? 他一时想不明白,但气流的汇聚,却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虽然数量极小,对他的修为提升有限,但却是真实存在着。 李晔打定主意,等到明日,定要去外面看看。 到了次日,李晔早早起床,面色古怪的出了门。 气运的汇聚,一直没有停止,李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有了清晰可辨的提升,虽然距离练气六层,只是万阶中迈出一阶,但也诡异得很。 他走到街上,融入人群,放慢脚步,四处打量。 他听到了议论声。 “知道么,前些时日,安王殿下比武胜了振武节度使之子,大涨了咱们的威风!”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实话告诉你,安王殿下,那可是我敬仰的对象,是我人生的目标,我愿为安王牵马坠蹬!” “你这身板,如何为安王牵马坠蹬?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努力提升修为,日后去做安王府的门客,追随安王!” 李晔听到议论声,便定眼去看,那是两个年轻人,随着谈话的进行,他们头顶的白色气流,果然向他这里汇聚了过来。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李晔一怔,终于明白了气运汇聚的根由所在,“这些人,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对我产生了膜拜心里,这简直就是我的粉丝啊!我明白了,这是名望效应!” 旋即,李晔脸色变得有些怪异:“打赢李克用而已,就让我在长安城有了名望,一些年轻人由此开始崇拜我,这是一种变相的效忠,所以他们气运,便能向我汇聚了——也对,这种忠心并不是虚无的,可想而知,若是此时黄巢攻城,我振臂一呼,这些人应该会跟着我上城杀敌!” 这种事不稀奇,历史上那些有名的英雄,不都喜欢做这样的壮举么。 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天下豪杰,云集而景从...... 弄明白了问题的根由所在,李晔的眼神渐渐清明。 他又想到:“不过,切磋胜了李克用,到底只是一件小事,名头远不够响亮,得到的声望有限,所以汇聚过来的气运也不多,还不到我晋升练气六层的千分之一......” 想到这里,李晔抬起头,看向皇城的方向:“而若是能扳倒韦保衡......韦保衡是人尽皆知的奸臣,百姓们都对他痛恨不已,若是此番我能扳倒他,将会大快人心,美名势必万人传,那时晋升练气六层,就有望了......” 第一百零五章诛心 韦保衡坐在小塌上,冷冷看着站在面前的韦江南,手里两颗轮着转的稀有宝珠,在他的指缝间化为齑粉,缕缕飘落。 韦保衡很久没有这么生过气了,他已位极人臣,修身养性的功夫就跟他的修为一样,在整个长安城都没几个人比得上,但是现在,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爱的宝珠也被捏碎,可谓非常失态。 “一名练气八层,一名练气七层,二十多名练气术师,早早在渭水设下陷阱,只为擒拿一个刚入练气不到一年的小辈。但你们,竟然失手了?” 冰冷的话语从韦保衡牙缝间蹦出来,他的目光让韦江南如芒在背,“不仅失手,反而还让一介小辈,擒住了你们不少人手,就连陈江河的尸首,现在也陈列在长安府!更让堂堂执政宰相的手足,犹如丧家之犬一般,从黄梨乡狼狈逃回!” 韦保衡坐在那里,浑身散发这冰冷的煞气,犹如一只随时都会突然暴起,择人而噬的厉鬼。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的时候,眸中杀气毕现,“你给我丢尽了脸!也让我身陷从未有过的危境!你说,无能到这种地步,我还要你们何用?你们能做什么用?!” 触及到韦保衡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韦江南噤若寒蝉,连忙低下头,韦保衡的双眼就如两个漩涡,深不可测,蕴含莫大的恐怖,仿佛一个深渊,能吞噬人的神魂。 韦江南知道韦保衡动了真怒,前所未有的真怒,他不敢有一句狡辩之词,因为他知道那只会加深对方的怒火,哪怕面前坐的是自己的兄弟,韦江南也不禁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韦江南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很清楚,陈江河的那些人手,被李晔抓住之后,会对韦江南产生多么大的打击,他内心深处极度惶恐,他也害怕韦保衡就此被斗倒,那样的话,他也会跟着完蛋......可事先有谁会想到,李晔竟然如此厉害? 韦江南固然没有想到,但韦保衡何曾就想到了? 韦江南趴在地上,俯首请罪:“兄......兄长,是我错了,是我无能,请兄长责罚!” 韦保衡盯着韦江南,在他手中碎为齑粉的宝珠,在此刻化作丝丝轻烟飘散,竟是被灵气生生焚毁。 韦保衡已经很愤怒,但还有更让他的愤怒的消息。 他的一名心腹管事,垂首来到他身前,躬身禀报:“明公,有李克用的消息了。” 韦保衡注视着这名管事,双眸依旧冰冷:“我希望是一个好消息。” 在得知韦江南失手的时候,韦保衡同时得到消息,李克用无缘无故在长安城消失! 李克用到长安来,是因为什么?因为韦保衡请他来。请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代表振武跟韦保衡结盟。达成目的的必要过程是什么?向驸马府提亲。 而就在李克用于众目睽睽之下,比武输给李晔之后,竟然就从长安消失了!事先没有半分预兆,连通知都没通知韦保衡! 活脱脱的不堪受辱,不顾大局,负气而走! 李克用这是什么行为?轻率,鲁莽,无知! 但更重要的,李克用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他把韦保衡置于何地?把当朝执政宰相的尊严置于何地?把双方的结盟大局置于何地? 韦保衡很愤怒,自从他成为执政宰相以来,还没被如此轻慢过!满朝文武,天下官员,亿万百姓,谁对他不是毕恭毕敬?李克用的行为,已经不是轻慢,简直就是侮辱,侮辱一个执政宰相的权威! 管事感受到了韦保衡的怒火,不加掩饰的怒火,这让他禀报消息的时候,更加胆战心惊,他低声道:“李克用已经离开京师,渡河北上了!” “你说什么?他真的敢?!” “禀......禀明公,李克用是迫不得已。” “何谓迫不得已?” “他......他是被李晔打跑的.......” “什么?!” “前日,李克用不堪驸马府受辱,在得知李晔出城后,便尾随到了黄梨乡。双方......双方应该经过了一场大战,事......事后,李克用负伤被慧明带走,而他的两名随从,竟然,竟然出现在李晔的队伍里,还去了安王府!看起来......看起来......” “看起来如何?” “看起来唯李晔马首是瞻,好似已经投靠他!” 房中突然安静下来,再没有人出声,一时落针可闻。 这种安静,格外诡异。 韦江南和管事,一个趴在地上,一个躬身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韦保衡,脸上肌肉不停抽动,双目通红,呼吸粗重,如同一只即将暴走的野兽。 忽的,韦保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一掌抬起,轰然按下。 轰的一声,韦江南和管事,齐齐被气浪震飞出去,韦江南撞破房门,吐血摔落院子,管事掀翻桌椅,镶进墙壁,双眼一翻,直挺挺昏了过去! 屋中物件,悉数翻倒,珍玩碎了一地,屋梁猛地震颤,灰尘不停落下,整间屋子似乎都要倒塌,而在韦保衡脚前,出现了一个深过一尺的大坑,格外恐怖。 “岂有此理!气煞我也!” “李晔,你这竖子!屡屡坏我好事,我跟你不共戴天!” 这一日,整座宰相府,笼罩着末日般的寒冷气息。 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行走的官吏仆役,都是埋头低首,脚步匆匆,不敢发出一丁点异响,生怕惹怒了宰相,降下无边罪责。 这一日,安静的宰相府,死了很多牲畜,因为,狗吠杀狗,鸡鸣杀鸡,鸭叫杀鸭...... ...... 韦保衡发泄过怒火之后,渐渐冷静下来,现实让他不得不收敛脾气,强忍着怒火,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李晔今年才及冠,本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本公之前的确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也就是在他切磋胜了李克用之后,本公才稍微注意了他一些,却没想到,这个无足轻重的蝼蚁,现在竟然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韦保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品了口茗,对躬身站在面前的韦江南说道。他们现在呆的屋子,自然不是刚才那一间,那间屋子也就是没塌而已,差不多毁了,没法继续呆下去。 饮完茶放下茶碗,韦保衡更加沉静,他继续说道:“之前轻视他了,现在必须得重视起来,能将李克用从长安逼走,不管他是有意无意,都不容小觑。眼下是多事之秋,容不得丝毫差错了。” 说到这,韦保衡冷哼一声,语气莫名的复杂:“不愧是李岘的种,同样的让人不省心!” 韦江南见韦保衡已经冷静下来,心头暗松了口气,他很清楚,他的这位兄长,发起火来就是雷霆之威,谁敢触犯就是找死,而一旦冷静下来,便是睿智之人,足以掌控全局,运筹帷幄。 韦江南道:“昔日,李岘权势滔天,姑且栽在我们的布局中,现在他的儿子,不过就是稍稍有了点修为而已,我们没注意他也就罢了,真要专心对付他,轻而易举。” “那是自然。”韦保衡深思片刻,继而沉声道:“李晔能斩杀陈江河,以他自身的修为,断然无法办到,很可能是有高人相助......阻拦你出手,将你打伤的那人,你当真没认出?” 韦江南摇摇头,心虚而羞愧:“的确没认出,无论是面貌,还是气质,都很陌生。” 韦保衡嗯了一声,忽然露出一个含义深远的笑容:“李晔在黄梨乡抓住了陈江河等人,王铎、路岩那群老匹夫,想要借此扳倒我,本来这的确是个大麻烦,我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但现在看来,事情有了转机。” 韦江南怔了怔,不明所以:“转机何在?” 韦保衡笑容愈发诡异:“李晔身旁有高手相助,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江湖上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在朝堂上杀人,只需诛心。诛心,方为上策。” 韦江南一脸茫然。 “我要进宫面圣。” ...... 皇宫分为皇城和宫城两部分,皇城,三省六部衙门所在,宫城,皇帝起居之所,位于皇城北面,也是整个长安城最北的位置。宫城东面,有府邸名东宫,是为太子居所。韦保衡进宫,自然是进宫城。 韦保衡从长乐门进宫城,横穿整个太极宫,经玄武门,进到西内苑。 皇帝李漼四十多岁,也是名炼气期的术师,只不过现今身材已经完全走样,论样貌,就是一个发福的中年人。他也没在殿阁内处理政事,而是在西内苑游玩。 作为一个信奉“下者劳力,上者劳人”原则的皇帝,李漼的信条是,朕只负责任命大臣,处理政事交给臣子即可,若是什么都要朕来操心,那还要臣子做什么。 李漼是个享乐皇帝。 韦保衡见到李漼的时候,后者正趴在凉亭的美人靠上,喂食湖中的游鱼,身边嫔妃围绕,莺莺燕燕环肥燕瘦,色彩斑斓,娇笑声此起彼伏, “韦公来了?今儿带了什么新鲜物什来给朕取乐?” 李漼坐在美人靠前没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臣有要事启奏。” 若是换作平常,韦保衡定是要满面笑容,陪着李漼玩上一会儿,甚至他见李漼,大部分时候都是给李漼出些享乐的点子,然后陪着李漼一同玩乐。 他是宰相,统领百官,主持皇朝政务,但他之所以是宰相,就是因为圣眷,所以对他而言,任何事都比不上投其所好,哄李漼开心重要。 圣眷是韦保衡的立身之本。 但是今日不同。 “瞧你这正儿八经的模样,朕的大唐天下太平,能有什么要紧事,是比朕开心更加重要的?”李漼不以为意,兴致缺缺。 韦保衡只说了两个字,就让李漼正色起来,并且屏退了嫔妃。 “李岘。” 第一百零六章昏君奸佞 阳光洒在西内苑,格外明媚,湖面摇曳着粼粼波光,游鱼在水中自在游弋,这是一副慵懒的景象,也是个适合在户外寻些乐子的日子,但当韦保衡那两个字出口之后,李漼就分明感觉到,今日的冬风格外冰寒料峭。 李岘。 大抵只有李漼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有着怎样的分量。也只有李漼自己知道,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曾今让他做了多少次噩梦。 在李漼的皇帝生涯中,那是他唯一忌惮,甚至是畏惧的人。在李岘活着的每一个日子里,李漼都感到座下的皇帝之位,犹如一座火炉,仿佛随时都能将他烤化。 军功第一,政绩第一,修为第一,先帝御赐天子剑,开府仪同三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哪怕只是一个外姓臣子,拥有其中任何一项成就,都会让胸怀不那么广阔的天子忌惮。 李岘不是外姓臣子,他是宗室子弟。 先帝宣宗在时,曾朝夕陪伴左右,受宣宗日日指点,不遗余力的培养。 在李漼还未继位的时候,朝野都有传言,说宣宗的中兴之世,若能传到李岘手里,必能发扬光大......甚至重现盛唐辉煌! 发扬光大,盛唐辉煌! 李漼握紧了拳,暗暗咬牙,眸中闪现出仇恨的光芒。 宣宗一生,未立太子,他病重时,很多朝臣都以为,这位胆识才略皆是不凡的中兴之主,会把皇位破例传给李岘......因为李岘,本就是宣宗亲兄的后人;因为李岘,已经被宣宗赐下天子剑! 卢具剑之所以叫天子剑,就是因为它向来是天子佩剑! 未立皇子为太子,日夜教导,令其外出领兵、主政,立功后便赐下天子剑......在李漼看来,这种种迹象,若不是为了传位给李岘,宣宗为何如此? 李漼愤而起身,一甩衣袖,面朝湖水,负手而立。 当年,李漼修为平平,素无贤名,也不受宠,他能继承皇位,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全因当时的神策军中尉选中了他。 而且宣宗英年早逝,病故的太突然,让人始料未及! 只怕宣宗自己都没料到,会突然病重不省人事,许多布局,这才化为泡影。 李漼即位后,李岘征战多年,未尝一败,治理地方,从无恶名,功劳日涨,遂军政大权在手,封无可封,名望盛于一时,万民敬服,天下称赞。 于是......就有了八公山之役。 “说!为何提起李岘!”李漼一字字的问,“你最好给朕一个满意的理由!” 天子发怒,韦保衡连忙拜服在地,表示他的惶恐,嘴里连忙道:“陛下,李岘已死,早就不用忌惮,但李岘昔日那些亲信心腹.....” “他的亲信心腹,你难道没有都清理掉吗?!”李漼头也不回的问。 韦保衡回答道:“当时确实清理了很多。但李岘在朝野势力庞大,他的那些亲信心腹,也不乏修为高绝之辈,当时并未能完全灭杀,还是有些人跑掉了......” “那又如何?跑掉几只蝼蚁,难道还能倾覆朕的江山不成?李岘都死了,他们还想造反?!”李漼一甩衣袖,声色俱厉。 韦保衡道:“依照常理,自然是不能的,但现在事情有了些变化。” “什么变化?” “这个变化,就是李晔!” “李晔如何?” “李晔修为已达练气五层!”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才成就练气几日?!” “陛下别忘了,李晔在沉云山,得到的是袁天师传承!” “袁天罡......” “大唐的天下,从未有人,修为达到袁天师的境界......传闻,袁天师离开长安之后,境界甚至可能到了真人境之上!” “真人境之上?这不可能!那岂不成仙了!” “陛下......” “就算李晔修为进展神速,那又如何?他终究不过是一个人,在朕的天下里,能有什么作为?朕给他赏赐,他就接着,朕给他毁灭,他也只能谢恩!” “现在的李晔,已经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王铎、路岩等人,都跟李晔来往甚密!” “王铎?这沽名钓誉的老匹夫!打着忠言逆耳的名号,处处跟朕过不去!” “非止如此,臣还得知,安王府上,现在聚集了一批,修为达到练气高段的修士!” “练气高段?练气高段会去投靠一个四品官员?” “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人,都是李岘昔日亲信、心腹?” “陛下圣明!” 李漼不说话了,盯着湖面一动不动。 韦保衡看不到他的面容,无法揣度他的想法,但李漼的肩膀,已经在微微颤抖,这说明,李漼的心绪,至少不平静。 李漼的反应,让韦保衡心里渐渐有了把握,作为李漼最亲近的朝臣,他太了解这个皇帝了,知道该怎么样,去戳中对方的痛处。 李晔身边,若是果真聚集了昔日李岘的亲信,那么李岘被害之事,就有可能已经被李晔得知——毕竟,李岘当时死得蹊跷,他的亲信若是一点都没有察觉,那就太无能了,而不管他们是否知道真相,李漼都不能不防备、猜忌。 韦保衡此行进宫的目的,不是为了给李晔泼脏水。 泼脏水只是手段。 韦保衡忽然以头抢地,悲声道:“陛下,臣有罪!” “说!”李漼咬字极重。 “臣府上以前的门客,近来勾结渭水河匪,劫掠了朝廷的秋赋!”韦保衡痛哭流涕,“臣事先不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以前的门客?” “是!”韦保衡痛心疾首,“臣也是察觉到他们性情乖张,所以将他们赶了出去!孰料他们刚一离开臣这里,就打着臣的幌子,到处为恶......臣罪该万死!如今,不知道怎么,这些门客被李晔在黄梨乡抓捕,现在已经带回了长安府!” “而且......而且王公和路公,已经开始调查了!臣自知跟王公素来政见不合,常有争端,这回臣以前的门客,落在王公手里,还不知会被如何栽赃陷害!臣自知罪责难逃,所以先向陛下请罪!” 李漼再度陷入沉默。 韦保衡伏地不停请罪。 半响,李漼缓缓开口:“你跟王铎等人,向来争端不断,而李晔跟王铎、路岩来往甚密,安王府又有了李岘昔日亲信......爱卿啊爱卿,看来,有人利用你和王铎等人的争端,要借王铎的手,向你复仇了!” 韦保衡一脸惊讶和疑惑:“陛下,这......臣不能理解。” 李漼冷哼一声,显得智珠在握:“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很明显,李晔极有可能,已经从李岘昔日的亲信口中,得知八公山之役的真相,明白当日围杀李岘的人手,都是由你安排的,所以这回向你复仇!但你是执政宰相,位高权重不说,身边更是高手如云,李晔要对付你,难如登天。你说,这个时候,他该怎么办?” “这......这......”韦保衡一脸惊恐,继续装傻充愣,好让李漼发挥才智,自己去揭露“真相”,收获朕已看破一切的成就感。 韦保衡浑身发抖,显得十分不安,“臣不知......“ “很简单。”李漼果然上当,顺着韦保衡早就抛出来的引子,顺藤摸瓜,而那正是韦保衡希望李漼想到的,“李晔必须借用他人的力量!而与你素来不合的王铎等人,就是最好的对象。这回李晔抓住了你以前门客的恶行,必定大做文章,王铎等人,为了扳倒你,必定添油加醋......爱卿啊爱卿,朕估摸着,你会背负很多罪证,甚至连造反的罪名,都有可能背上!” 说到这里,李漼露出笑容,眼中不无自得之色,就好似弹指间,看破敌军谋士的布置,指挥己方兵马出击,让百万敌军灰飞烟灭的名将。 “啊?怎会如此?”韦保衡怔了半响,又赶紧不停磕头,“陛下救臣,陛下救臣!臣自知对门客管束不当,其罪难逃,甘愿受罚,但也不想被小人所害,从此没有再尽忠陛下的机会啊!陛下......” “好了,起来吧。”李漼摆摆手,满面自认为很英明的自得之色,“你是朕的宰相,朕怎会让你蒙难?放心,只要有朕在,你的地位稳如泰山!” “谢陛下!陛下如此隆恩,臣万死不能报答一二......” “宣大理寺卿!” ...... 韦保衡走出长乐门的时候,抬头远望长天,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李漼宣了大理寺卿觐见,并且当场拟旨,让大理寺去长安府,接过陈江河这件案子。 大理寺的重要官员,都是韦保衡一手提拔,是他的绝对亲信,由大理寺接过人证,审理黄梨乡的案子,是黑是白自然都是他说了算,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已是不言而喻。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不足以形容,搞不好就要倒打一耙,说李晔、王铎等人,意图诬告当朝宰相......对韦保衡而言,那无疑是一个有趣的发展。 韦保衡嘴角含笑。 明君与昏君,有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兼听与偏信。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若是换作明君,自然不会因为个人好恶,听信韦保衡的一面之词,会召集王铎、路岩、李晔等人,详细了解此事。 但李漼不会。 韦保衡知道李漼不会。 他太了解李漼了。 从他打算说出“李岘”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李漼本就不多的理智,会被仇恨和忌惮,冲刷的一干二净,从而顺理成章站在他这一边。 李漼或许不会昏聩到,立即去查办李晔,但至少在眼下这件事上,李漼会因为对李晔的猜忌,站到韦保衡这边。 “想斗倒本公?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 韦保衡发出一声冷哼,抖抖衣袖,意气风发走向自家的华贵马车,在心里默默想到,“本公能坐稳执政宰相之位,靠的就是两点,陛下宠幸与聪明才智。只要本公一日不傻,就会圣眷不衰,只要陛下仍旧信任本公,你们做再多事,都是徒劳!” 坐进马车,韦保衡已经不担心陈江河的事,他现在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想个什么样的新鲜花样,讨李漼开心......巡幸东都?进献异域美人?修造巨大龙舟? 在韦保衡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这还真是,好一对昏君奸臣! 第一百零七章大反转 (上架了,pc端看书的朋友可能会忽略前面的感言。) 李晔从街上回府,心情不错,弄清了气运汇聚的根由,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迅速提升修为,这是一件不小的好事。 他前脚刚进府,王离后脚就跟了过来,急匆匆的向他禀报:“少尹,出大事了!” 李晔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王离:“何事惊慌?” “就在刚才,大理寺的人,手持陛下敕令,把长河帮和袭击者都带走了!”王离虽然焦急,语速也很快,但思路和吐字都很清晰,言简意赅道:“大理寺奉陛下之命,要接手这件案子!还说,长安府不必再过问!” “陛下的旨意?大理寺?”李晔微微皱眉。 “大理寺是韦保衡的亲信势力!”王离连忙回答。 李晔点点头,看样子李漼的意思很明显,是打算保庇韦保衡。 他很快就想到,这必定是韦保衡去见了李漼,也不知用了什么言语手段,让李漼竟然这么快就站在了韦保衡那边,从王铎、路岩没有传信来看,李漼甚至连问都没问他们。 “韦保衡这老匹夫,倒是真有些手腕。”李晔如此想到,帝王心术,最重平衡,这李漼倒是好,竟然对韦保衡如此偏袒,不过转念一想,李晔也不觉得奇怪,历史上的昏君,好似都是偏信宠臣的。 “你先回长安府。”李晔让王离先回,他寻思着,既然韦保衡能说动李漼,那么他这边就只能搬动刘行深、韩文约了。论跟李漼的亲密程度,神策军左右中尉是不会比执政宰相差的。 念及于此,李晔打算去普王府。 正走了几步,李晔忽然皱眉,心头陡然升起一丝异样之感,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王府,忽的叫来一名侍卫,对他道:“去告诉上官倾城,让她找宋娇,把宋娇麾下的人,全都藏起来。” 侍卫不明所以,但令行禁止,当即应诺。 李晔估摸着,李漼如此不讲道理,有可能跟他暴露的力量有关。 来到普王府,迎头碰到田令孜,后者行色匆匆,看到李晔便是眼前一亮,连忙迎上来:“殿下正要小的去请安王呢!” 看来李俨也得到了风声,毕竟扳倒韦保衡,就意味着斩断大皇子的臂膀,这是目下最重要的大事,事关李俨继位的大局,李俨方面肯定也一直盯着。 见到李俨,李晔意外的发现,堂中还坐着一个人。 神策军左军中尉刘行深,也是田令孜的义父。 看到刘行深,李晔心头微动,对方的气息很强大,压迫感十足。李晔穿越过来后,还没感受到过这样巨大的压力,简直就像一座山压在心头。哪怕是宋娇的气场,都远远不及。 李晔心道:“这刘行深的修为,只怕是到了练气九层,而且极有可能是练气九层大圆满!” 李晔看刘行深的时候,对方也向他看了过来,这位宦官面白无须,丰神俊朗,看模样四十多岁,但实际上肯定不止。刘行深虽然气质阴柔,但一点也不显得猥琐,反而给人一种磊落大方之感,当然,最重要的,是极具威严。 “安王殿下!”刘行深起身见礼。 “刘中尉!”李晔拱手。 李晔落座,刘行深微微眯眼打量他一阵,用赞赏的口吻道:“安王的威名,最近可是传得神乎其神,旁人不知到安王的厉害,咱家可是都清楚得很!” 刘行深或许没有嘲讽之意,但在李晔看来,总觉得他的笑容格外怪异,看着说不出的别扭,阴气重得很。 “闲话休叙,先说正事。” 李俨耐不住性子,他看着李晔,面容肃穆,“刘中尉这回亲自出宫,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韦保衡去见过陛下了,提起了八公山之役的旧事,还说晔哥儿召集的门客,不乏老安王旧部......总而言之,韦保衡的意思,就是晔哥儿你有意谋害他!” 这家伙话说得不清不楚,没头没尾的,也不知是不是急躁的缘故,刘行深怕李晔不能详知前因后果,便从头到尾给李晔梳理了一遍。 宦官对皇宫的掌控,的确不是外人能够想象,韦保衡和李漼的谈话,刘行深几乎一字不差的跟李晔复述了一遍,若是韦保衡在场,一定会惊讶万分。 李晔听完之后,眼神沉了几分,旋即露出愤恨之色:“韦保衡所言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他这是诛心之言!” 刘行深笑眯眯的看着李晔:“其实咱家听说黄梨乡的事后,在佩服安王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那韦江南和陈江河,一个练气八层一个练气七层,殿下是怎么从他们手里逃脱,并且斩杀陈江河的?” 这名老公公笑意深邃,总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仿佛一条毒性十足的老蛇,眼珠子都是猩红的。 李晔心头微微凛然,八公山之役,据说刘行深和韩文约也是出了力的。 毕竟李岘的修为太高,仅是韦保衡,无法调动起足以围杀李岘的力量。对当时修为已经无限接近筑基的李岘而言,练气七层的修士,反手可灭,练气八层的修士,才勉强有周旋之力! 李晔感到了一丝难缠,看来刘行深也在怀疑,李晔身边高手的身份。 “当时南宫第一恰好在黄梨乡......”李晔说道。 他话还没说完,李俨就拍了小案,一脸不耐的对刘行深道:“刘中尉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希望晔哥儿死在黄梨乡不成?!晔哥儿率领长安府修士,经历惨烈激战擒贼,多不容易,你怎么还这样说话!” 李俨为李晔打抱不平,刘行深张了张嘴,末了只得拱手赔笑:“是咱家孟浪了。” 李俨眉头拧成一团,问刘行深:“刘中尉,眼下你能不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把韦保衡那些诛心之言的影响,都给抹去?” “诛心诛心,既然是诛心,哪那么容易抹去?”刘行深叹息一声,“这事可是难办得很。如若不是无法劝说陛下,咱家何必出宫一趟,找殿下商量?” “那怎么办?!”李俨双目一瞪,“难道就这么认输?!这回若是认输,那韦保衡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这回晔哥儿费了这么大力气,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这样的机会,日后再难碰到了!” 刘行深看了李晔一眼,轻叹道:“看来,咱家的人,也是时候该动动了。大理寺里,也不都是他韦保衡的爪牙。” “必须尽快布置!” 刘行深的意思很明确,就黄梨乡的案子,跟韦保衡角力。韦保衡羽翼丰满,刘行深、韩文约也不是吃素的,双方这回索性各显神通,看看能把案子查到什么地步。 李晔微微皱眉,韦保衡有了那些诛心之论后,李漼明显是打算偏袒他了,刘行深、韩文约的势力,就算不输给韦保衡,只怕也难以把案子审到能扳倒韦保衡的地步。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毕竟,比起朝堂势力,刘行深、韩文约之流,其实还是不如韦保衡,他们的最大依仗是神策军,他们的根脚也主要在宫里。 离开普王府,李晔没有回去,而是穿街走巷,来到一座酒肆。 他要在这里见一个人。 上到二楼,那人已经先到了,正坐在窗前喝酒。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酒菜,只有酒壶,这说明他只喝酒。 喝酒不用下酒菜的人,并不多,李晔只认识一个。 在白袍负剑的酒徒桌前坐下,李晔没有说话,先干了一壶酒。 先干为敬,是对酒徒的最大尊重,干的越多,敬意就越大。 “你来迟了。”南宫第一醉眼朦胧。 李晔笑了笑:“的确不如南宫司首,在黄梨乡出现的巧。” “看来你有话要问我。”南宫第一瞪着李晔。 李晔点点头:“我已喝过酒了。” “看在你喝酒还算干脆的份上,你尽管问。”南宫第一一摆手,“虽然我不一定回答。” 李晔看着他:“我只有一个问题。” “不管你有几个问题,回不回答都是我的事!”南宫第一仰头灌酒。 李晔问:“韦江南是不是你出手拦下的?” “这个问题,我需要想一想。”南宫第一认真道。 ...... 锦绣阁。 锦绣阁是一座青楼,并且是康福坊数一数二的青楼,这里的清倌儿与艺伎,是整个长安城最好的,传说不少人都是出自教坊司。 青楼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清倌儿就算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至少熟悉其中一两门。 对于自诩为文豪的韦江南而言,锦绣阁就是仙宫般的存在,他来这里的次数,几乎跟回家一样频繁。 管事的柳三娘风韵犹存,岁月让她不再年轻,却给了她更成熟的妩媚,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妩媚,让她至今都极受欢迎,丝毫不弱于最当红的花魁。 作为昔日锦绣阁的头牌,柳三娘现在已经很少出来招待什么人,除非是贵不可言的贵客。 但即便是面对那些在朝堂上,都分量十足的贵客,她也能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此时,柳三娘在煮茶。 柳三娘亲手煮茶的次数,比她招待贵客的时候还少。 她的动作依然很优美,挑不出半点儿毛病,就算是皇宫里的茶博士来了,也只会点头赞叹。 她恭恭敬敬跪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的手有些颤抖。 她小心翼翼。 甚至都不敢抬头正视眼前,正捧书而观的男子。 在那名男子面前,坐着战战兢兢的韦江南。 平日里自诩文人骚客,举止最是放浪不羁的韦江南,此刻如同一个被父母教训的孩子,规矩到了极点。 男子放下手中书册,看了韦江南一眼:“你做的不错。” “阁下吩咐下来的事,在下不敢不尽心尽力。这本兄长与各级官员利益往来的账本,详细记载了兄长收授贿赂的情况,在下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偷来的,只希望能让阁下满意。”韦江南拜伏在地,声音轻颤。 “我很满意。”男子微笑道。 “阁下若是满意,不知可否解除在下体内的禁制......”韦江南颤颤巍巍。 “还有一件事你没办。”男子道。 “这......这......”韦江南面无血色,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若是不想继续忍受这份痛苦,那便去长安府自首,讲明你在黄梨乡的所作所为,并且检举韦保衡的贪污罪行。”男子声音平淡,“如此,你还能为国立功。” 身着青袍,青袍上没有半分纹饰的男子,接过柳三娘毕恭毕敬递过来的茶碗,继续道:“我想你不会拒绝。你总该知道,我种在你身体里的禁制,除了我之外,天下无人能解!” 阳光从窗台照射进来,落在他满头灰发上,他品茗的时候,一缕灰发落在肩头,金灿灿的。 “好茶。韦公为何不饮?” —————— 感谢小小xxxxxxxx的舵主,感谢毒蛇兄、法号星空、123安的春天、百毒散人、moming的家、灯下书虫、冷月洛枫、horse7tiger、锈逗的烂木头、旧友丶1987等各位兄弟的捧场月票! 第一百零八章惊喜 南宫第一说要好好想想,李晔便让他想。 在李晔看来,韦江南到了黄梨乡,却没有对他出手,这说不过去。 尤其是在陈江河已经失手的情况下,韦江南就是唯一的翻盘点,而且他修为达到练气八层,更不可能不战而走。 当时南宫第一迎战道人,动静李晔是听到了的,也看到了南宫第一。 宋娇说他去见故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复杂,回来之后也不像很开心的样子,以李晔的推测,她可能去见了南宫第一,但又不确定。 宋娇回来之后,没有提及韦江南的事。李晔还是通过询问刘知燕和袭击者,才得知韦江南的存在。那么问题来了,宋娇到底有没有对韦江南出手? 如果她出手了,以她回来时气定神闲的模样,必然没败,而且连亏都没吃。 宋娇既然如此轻松,说明她能轻易战胜韦江南,那么她为何不将韦江南擒回?韦江南是韦保衡的弟弟,抓了他在手里,李晔现在不会这么被动。 虽然韦保衡,可以搪塞说韦江南,是偶然到了黄梨乡,或者说他就是去见故交陈江河的,但至少李晔在带他回长安之前,可以审问出不少东西。 宋娇为什么没有带回韦江南? 李晔推测,答案只有一个,宋娇根本就没跟韦江南交手! 那么是谁击退了韦江南? 李晔问过刘大正,他也没出手。 那个跟南宫第一交手的人?这不可能。对方没理由帮李晔。 南宫第一又喝空了一个酒壶,他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没法回答,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承认? 李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那我换个问题,南宫司首当日为何会出现在黄梨乡?”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南宫第一松了口气,“钦天监接到消息,终南山当代最杰出的弟子,会出现在黄梨乡。” “会?”李晔抓住这个字眼。 南宫第一点点头:“会。” “谁传递的消息?” “下面的人收到的。” 李晔皱了皱眉,如此说来,就是没法追根溯源了。钦天监修士众多,掌管天下道门,眼线遍布天下,他们的能力,不容小觑,能提前预知某些杰出高手的行踪,并不稀奇。 李晔再问:“南宫司首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 南宫第一嘿然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已是准备走了:“不高不低,勉勉强强。” 他径直走向楼梯,在即将下楼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自嘲一笑:“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很多事都做不了。” 说完这句话,南宫第一下楼。 李晔没动,他咀嚼着南宫第一这话。 他来问南宫第一问题,本是想寻求一个答案,而现在,答案没有得到,疑问反而越来越多。 李晔渐渐感受到,在这些疑问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已从天空中落下。 他感觉很奇怪。 那只正在落下的大手,肯定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 但他却没有感受到危险。 ...... 韦保衡回府后,心情已是极好。 不能不好,解决了黄梨乡的案子,他现在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他很有自信,他跟李漼说的那些诛心之言,足以让李漼对李晔产生挥之不去的忌惮,而跟李晔走得颇近的王铎、路岩等人,自然要遭受池鱼之殃,李漼对他们的信任也会减少。 这对韦保衡而言,无疑是极为有利的,他的宰相之位,可谓是十分稳固了。 “黄梨乡之变,多危险的事,经过明公巧妙应对,不仅化险为夷,反而还得到莫大好处,明公的睿智,当世真是无人能及,小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韦保衡的心腹门客,脸上堆满奉承谄媚的笑意,拱手称贺。 韦保衡抚须笑道:“本公要是不睿智,如何能坐稳这执政宰相之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度万千,好似江山都握在手中。 “明公真是大唐第一相!”门客继续溜须拍马。 韦保衡得意的哈哈大笑。 “不过,小人有一事不明。”心腹忽然想到什么,迟疑着说道。 “何事不明?只管说出来,本公今日心情好,为你答疑解惑!”韦保衡装模作样的说道。 门客寻思道:“当日在黄梨乡,之所以没有抓到李晔,是因为公弟(韦江南)被一个神秘人物拦截。依照公弟的说法,那人修为犹在公弟之上。这就有点让人想不通了,那个神秘人物,既然修为在公弟之上,那么为何不将公弟擒下?” 韦保衡皱眉道:“他说他逃得快,这才没有被擒。” “原来如此。”门客恍然,“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韦保衡点点头,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来报:“明公,大事不好!” 韦保衡心里猛地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他一下子惊起:“何事惊慌?” “公弟韦江南,去了长安府!”来人慌慌张张。 “什么?”韦保衡一愣,“他去长安府做什么?” “咱们在长安府的眼线回报,韦江南走进长安府后,就大声宣称要见李晔和许少牧,并且大肆宣扬,说当日在黄梨乡,是他奉明公之令,设伏要谋害安王!” “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韦江南他疯了不成?!”韦保衡大惊失色,既震惊又迷茫,五官完全扭曲到一起,他心里猛地跳个不停,只感觉天旋地转,好似昊天已经崩塌,浑身抖个不停。 他仗着一番诛心之言,赢得李漼同情和信任,这才有了把黄梨乡之案,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颠倒黑白的可能,但是现在被韦江南去指证,那一切努力就成了泡影! 来人继续急切道:“而且,韦江南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说是上面有明公贪污受贿的证据......他要检举明公!” “账本?什么账本?!”韦保衡瞪大了眼睛,慌乱不已,左顾右盼。 心腹门客骤然想到什么,禁不住连退三步,看韦保衡的眼神,充满惊骇之色:“该不会是,记载明公与各级官员利益往来的账本?” 韦保衡目瞪口呆,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得到我的账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说,有了韦江南的佐证,黄梨乡的案子就是铁案,韦保衡注定了要遭殃,那么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一旦公之于众,那会直接被朝廷查办,饶是李漼再偏袒他,也无法容忍他如此巨大的污点!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韦保衡不停摇头,失魂落魄。 “明公......” 韦保衡猛地一下站起身,神色呆滞,双目无神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噗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 “完了......完了......全完了!”韦保衡失神呢喃,猛地,他跳起来,指着门外,大吼一声:“韦江南!你为何要这么做!” 一句话吼完,他再度连吐三口鲜血,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一下子坐倒在地,面无人色。 半响,他突然朝着天空嘶吼:“是谁!到底是谁要害我!是谁?!” ...... 长安府,李晔望着跪在堂中的韦江南,微微皱眉。 长安府尹许少牧,正坐在大堂北面,亲自开堂审理此案,手里在翻看那本账册。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到了后来,终于是忍不住了,许少牧眉开眼笑。 咳嗽两声,收敛神色,许少牧将账册递给李晔:“少尹,你也看看。这韦保衡简直胆大包天,贪赃枉法无所不为,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简直是骇人听闻!” 李晔翻看账册的时候,许少牧看向瑟瑟发抖的韦江南,声音充满威严:“韦江南,你刚才所说的事,可是句句属实?” “都是实话,绝无虚言!韦保衡派我带了很多高手去黄梨乡,就是为了勾结河匪,抢劫码头仓库里的秋赋,好引得李少尹来查,再对李少尹动手!这都是他设计好的!”韦江南连忙回答。 “让他画押!”许少牧一摆手。 李晔合上账册,看着韦江南规规矩矩画押,心里已经明白,韦保衡再手眼通天,这回也栽定了! 他心里的感觉更加奇怪了。 到底是谁在帮他? 这天下之大,还有谁会帮他? 而且能力如此之大? “退堂!本公要立即入宫面圣!”许少牧咧了咧嘴,表情十分扭曲,看得出来,他非常想笑,但是要辛苦忍着,所以龇牙咧嘴,好不有趣。 本来,黄梨乡的案子,被大理寺接过去之后,事情就黄了,眼看诸多努力付之东流不说,还有可能被大理寺倒打一耙,许少牧等人,都是十分难受。 孰料,忽然之间,韦江南就来自首! 不仅自首,还带来了足以让韦保衡束手就擒的贪污罪证! 这个惊喜,未免太大,来的未免太过突然! 让人措手不及,只想仰天大笑! 杜少牧离开大堂之前,抬头看了看天,心想: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天上果真会掉馅饼? 李晔走上来,对许少牧道:“府尹进宫,还需和王公、路公一起。” 许少牧虽然官品不小,有进宫面圣的资格,但比起三位宰相,还是人微言轻了,只有加上王铎路岩一起禀报此案,才能让李漼也无法再偏袒韦保衡! “少尹所言甚是!”许少牧点点头,他刚才高兴过头了,还好李晔提醒。 见李晔神色虽然庄重,但并没有什么格外的震惊、狂喜之色,许少牧忽然心头一动。 韦江南为什么会来投案? 这当然不是许少牧安排的,他也知道,不是路岩、王铎安排的。 难道......是李晔安排的? 极有可能! 除了李晔,还能有谁? 如果不是李晔,他此时为何如此镇定? 许少牧立即对李晔充满敬畏之情,他拉着李晔的手,不无激动道:“少尹的手段,本官算是见识了,实在是厉害得紧!此番能扳倒韦保衡,少尹绝对是首功!此事若成,不仅长安城,整个大唐天下,都会传颂少尹的美名!” 第一百零九章是你踢我? 锦绣阁。 柳三娘望着负手站在窗前,向长安城眺望的青袍男子,不知不觉间有些走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凝望对方。 上一次还是什么时候,在几年前? 那个时候,眼前的灰发男子,还是万人之上的权臣,是整个大唐最为耀眼的星辰,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哪怕只是静静站着,都光芒万丈,威严让人无法直视。 但是眼前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了昔日摄人心魄的锐气与霸气,他站在窗前,却让柳三娘感觉远在天边,他就像一阵风,没有任何气息,他就像天际的流云,平静自然。 还有那张脸......以前,他有一张让妙龄女子哪怕只是瞥一眼,都会禁不住心跳加速的脸,挑不出半点瑕疵,而现在,他这张脸普通到,没有人会有看第二眼的兴致。 他的脸变了,气质也变了,几乎跟以前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 但柳三娘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他早已根植在她的灵魂里,无论怎么变,在她眼中,他始终是他。 柳三娘只是没想到,她此生还能再见到他,还有服侍他的机会——这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活人怎么可能再见到死人呢? 柳三娘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在青袍男子转头过来的时候,她像往常那样笑道:“殿下,到了用饭的时辰了,我去准备。” “不必了,坐吧。”青袍男子重新在小案前坐下,忽然微微皱眉,紧接着便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捂着嘴,终是止住了咳嗽,只是手帕放下来的时候,上面已有一滩猩红刺眼的血。 “殿下!”柳三娘大惊失色,连忙冲过来扶住青袍男子,眼中尽是惊恐不解之色。 她跟他相识多年,还从未见过对方吐血的模样,在那件事之前,她也一直认为,这天下没有什么能够伤得了他。 “无妨。”青袍男子摆了摆手,笑容淡然,“在黄梨乡出了几次手......打伤韦江南那回,顺势也在他体内种下了禁制,要维持这禁制的确有不小消耗。” 青袍男子看了花容失色的柳三娘一眼,“还有,日后不必叫我殿下。” 柳三娘到底不是年轻女子了,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青袍男子靠在扶背上,长舒一口气,脸色好转了几分:“三娘,恐怕我得在你这呆些时日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殿下......先生说哪里话,三娘求之不得。”柳三娘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能够服侍眼前这个人,是她这辈子最开心最期待的事。 这个昔日全大唐最耀眼的人,以前跟谁多见一次面,都是对别人的恩赐,会让人激动不已,而现在,他竟然开始担心给别人惹麻烦了。 “世道在变,人心在变,连我自个儿都变了。唯独三娘一直没变,真好。”青袍男子笑了笑,渐渐闭上双眼,“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接下来,还不知会不会有恶战等着我。” “先生尽管休息,三娘会一直陪在先生身边。” “好。” ...... 含元殿。 哗啦一声,李漼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部掀翻。 他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他狠狠盯着跪在殿中的韦保衡,咬牙切齿:“朕的宰相,竟然是这天下最大的贪官,收受贿赂超过百万贯!朕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的心中,还有朕吗?!” 韦保衡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闻言连忙大呼冤枉。 一旁的王铎和路岩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前者拱手对李漼道:“启奏陛下,韦保衡贪赃枉法之罪,已是证据确凿,现在只需着人搜查韦保衡府邸,必能搜出赃款!” 路岩紧随其后,附和道:“人赃并获,其罪难逃,望陛下明察!” 许少牧也连忙道:“望陛下明察!” 李漼脸上阵青阵白,恨得牙痒难耐,恨不得一口吞了韦保衡。 作为皇帝,李漼即便是再昏庸,也知道韦保衡手脚不干净。但这在李漼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给朕办差,朕自然不能亏了你。但是贪污归贪污,李漼真正生气的,是韦保衡贪污的数额,实在是太过巨大。 百万贯......李漼作为皇帝,他的内库都没有这么多钱! 也就是说,抛却李漼大唐之主这个身份不说,抛却国库不论,就私人而言,韦保衡比李漼还富裕! 这让李漼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你给我办差,我给你赏赐,完了发现你竟然比我还有钱,这真是没有天理。 “韦保衡!”李漼咬牙切齿,已经陷入暴走的边缘,“朕恨透了你,恨不得啖尔肉寝尔皮!亏得朕对你如此信任,平日里百般维护,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朕要诛你九族!” 李漼不介意韦保衡贪污受贿,但前提是韦保衡对他的忠心,得没有任何水分。但现在看来,韦保衡对他根本没有忠心可言! 李漼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被他最信任的宠臣欺骗了,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痛苦。 不仅痛苦,还丢脸。 天下人知道韦保衡的行为后,也只会把李漼当作笑话来看,瞧,你多蠢,养了一条白眼狼。 与之相比,韦江南算计李晔,就显得不算什么了。 “查!现在就去查!查他的府邸,给朕翻个底朝天!”李漼狠狠一甩衣袖,“王铎、路岩,你俩亲自带人去!带长安府的人去!让李晔也去!给朕狠狠的查!” 韦保衡听到这些,吓得肝胆欲裂。 李漼明知王铎、李晔跟他不对付,还让他们去查他的府邸,这是完全抛弃了他,不打算给他活路的意思! 绝情! 李漼这是要弄死他! 韦保衡绝望的意识到这点,整个人都吓傻了,他哀嚎一声,不停以头抢地:磕得砰砰直响,“陛下!冤枉,冤枉啊!这是他们要陷害臣!臣对陛下赤胆忠心,陛下要为臣做主......” “来人!”李漼眸中杀气毕现,“他再敢出声,给朕先拔了他的舌头!” 韦保衡浑身一僵,手脚冰冷,大殿内外,数道强横的气息,遥遥锁定了他,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就会立即出手。 皇宫大内,有顶尖高手。 韦保衡空有一身修为,此刻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李漼将那本账本丢给王铎:“一条一条的查!” “臣,领命!”众人一起拜下,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无比畅快。 ...... 为免韦保衡得到风声,转移证据,李晔早早带着长安府的人,乔转打扮一番,来到韦保衡府邸附近的街道潜伏,遥遥监视,只等接到宫中的旨意,就在第一时间带人冲进去。 为了确保行动顺利,长安府倾巢而出,王铎、路岩府上的顶尖高手,也在相继在暗中就位,确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整座韦府,已经被包围的严严实实,人来人往的街道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流汹涌。 做贩夫走卒装扮的李晔,闲来无事,就坐在街边嗑瓜子,顺便观望街上的各色美人,倒也怡然自得。 “好狗不挡道,滚远点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宰相府门前大街,也是你能呆的地方?” 李晔正兴致勃勃欣赏风景,忽然就被人一脚踹在肩膀上,其实他早就发现对方了,只是顾及贩夫走卒的身份没有动而已。 李晔站起身,就看到身旁涌过来一大群人,都是仆役打手装扮,气势汹汹。当先一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手持一柄折扇,鼻孔朝天,嚣张得不得了。 李晔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抱着大局为重的心情,决定走远一点。 “拦住他!”公子哥却又是一挥手,他的随从立即冲上前,将李晔团团围住,“敢呆在宰相府门前碍眼,不给本公子赔罪,就想这么走了?” 宰相府门离这里有百余步远。 李晔淡淡看了这名公子哥一眼:“你是韦府的人?” “本公子的父亲,正是当朝宰相!怎么样,怕了吧?怕了就乖乖跪下磕头,我饶你不死!如若不然,打断你的手脚,把你丢进护城河!”公子哥扬着下颚,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情。 李晔看到了在公子哥身后,一脸阴笑看着他的一个熟人。 李曜! 原来如此。李晔心头已经明了,这韦保衡的公子无缘无故找他的麻烦,应该是李曜唆使。 “怎么的,曜公子,现在也学会给人当狗了?”李晔淡淡瞥了李曜一眼,吐了片瓜子皮。 李曜走到李晔面前,恶狠狠的盯着他,阴阳怪气道:“怎么的,安王殿下,在长安府混不下去了,出来给人跑腿?” 他冷笑几声:“今天碰到我,算你倒霉!你不是挺横的吗?这可是在韦公府前,这位可是执政宰相之子,我看你怎么横!” “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公子哥一摆手,神色睥睨,冷冷对李晔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要在大唐的官场上生存下去,就得看我父亲的脸色!现在,给我跪下,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晔眼角的余光,看到街口有名长安府的衙役,左右挥动了手中的一面小旗——那是宫里传来佳音的信号。 “宰相府公子是吧?”李晔看了那名公子哥一眼,“刚才是你踢我?” “是我踢你怎么的,你再废话,我废了你......”公子哥叫嚣道。 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给李晔一拳轰在脸上,一嘴的牙齿,悉数给飞了出来,随后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在半空惨叫着转了无数圈,轰然砸落街上。 众人嗔目结舌,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晔,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晔!你竟敢殴打韦公之子,你完......”李曜满脸惊愕,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喜上眉梢,指着李晔开始疯狂大叫。 他的话也没说完。 嘭的一声,李晔的拳头,直接轰在他鼻梁上,顿时鼻血飞溅三尺,李曜脑袋猛地往后一扬,身体就腾空前后空翻翻了无数圈,最后轰的一声撞在了墙壁上,眼看着双眼翻白了。 “苍蝇。”李晔不屑的甩了甩手。 公子哥的随从,终于全都反应过来,立即炸了锅,一个个面色狰狞,向李晔扑来:“你敢伤宰相府公子,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你找死!” 李晔轻蔑的冷哼一声,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 轰的一声,一圈气浪猛地散开,他身边的那些打手,全都给掀飞出去,枯叶一样,东倒西歪散落一地,在地上哀嚎着爬不起来。 “打宰相府公子怎么了?今日我就拆了这宰相府!”李晔从打手的身上跨过去,一把扯掉贩夫走卒的服饰,露出长安府四品少尹官服。 在他两边,街上无数撤掉伪装服饰,露出长安府官服的官吏,提刀悍然冲进韦府! 看到这一幕,公子哥、李曜和倒了一地的韦府仆役打手,全都呆住,一个个震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活脱脱白日见鬼的模样。 第一百零九章(补)生生世世 李晔说要拆了宰相府,便真的拆了宰相府。 当着宰相府无数高手的面,李晔一挥手,长安府的官差,便潮水一样涌向各处院子。 很快,各个房间里,就传来玉器摔碎,书架翻倒,乒乒乓乓的声音。 “禀少尹,下官怀疑,三进大院里的青石板下面是空的,该如何是好,请少尹明示!”王离过来请示。 李晔一挥手:“挖!” “得令!” 须臾,一名录事参军过来禀报:“李少尹,四进大院后面有一片假山,山体颇高,占地颇大,看起来能藏不少东西......” 李晔一挥手:“挖!” “是!” 又一名官差前来请示:“李少尹,在东书房发现夹壁,但没找到开关,请李少尹示下!” “推了!” “推了那面墙还是整个东书房?” “嗯?” “是,整个院子都推了!” “禀报李少尹,东边别院的阁楼,建筑的位置不合风水,看起来很奇怪!” “推了!” “禀报少尹,假山后面的湖泊里没有游鱼!” “挖!” “少尹......” “推了!” “少尹......” “挖!” “......” 因为修士藏东西向来隐蔽,而且宰相府太大,各种夹壁、暗室难以计数,为了便于搜查,长安府官差碰到稍有怀疑的地方,在禀报过李晔后,便强行轰开,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都没放过。 占地面积比之安王府也不小的韦府,就在李晔的指挥下,墙毁屋倒,山坍湖平,鸡飞狗跳。韦家众人,被长安府官差看押在一处,望着李晔的背影瑟瑟发抖,那眼神就跟看见阎王一样。 王铎、路岩自持身份,没有加入这场破家行动中,所以指挥权都在长安府手里,许少牧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抢李晔的风头,所以也是负手站在一旁看好戏。 “少尹,有发现了!在东书房的夹壁中,搜到了五十颗培元丹,二阶法器十件,三阶法器四件!” “禀少尹,在第六进院落里,发现隐藏在地下的密室!里面铜钱堆积如山,金银无数!” “禀少尹,假山推倒后,发现了一间宝库,里面摆满了珍宝珠玉!” “禀少尹,在东书房的一本书里,发现了许多信件!” “禀少尹,别院的那座阁楼里,竟然藏着无数早先失踪的豆蔻少女......” 王铎、路岩等人都是一愣,前者大惊失色:“什么?竟然还有豆蔻少女?无耻!韦保衡你无耻!丧心病狂!” 李晔也是一怔:“韦保衡这厮,竟然还拐骗未成年少女?” “快去看看!” 李晔喟然一叹,望着轰轰隆隆的韦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场对韦府的查抄,持续了三天三夜,搜出了无数钱财珠宝字画珍玩,在前院里堆积成数座小山,蔚为壮观。长安府的官吏日夜清点,忙得焦头烂额,就这样,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对整个韦府的搜查,也还只进行到一半。 王铎路岩等人,自然不会呆在这里看着,长安府里也还有很多公务需要许少牧处理,所以现场都是李晔指挥。 第四日上午,李晔一如既往在前院喝茶,看着众人忙碌。 王离忽然悄悄摸了过来,见左右没什么重要的官员,连忙在李晔耳畔说道:“少尹,发现了韦保衡藏法器丹药的真正所在!各种法器,应有尽有,品阶都是不俗!” 李晔眼前一亮,淡淡点头,“嗯,去看看。” 对于修士而言,钱财固然重要,但修行方面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 随王离来到一座地下密室,兀一进门,李晔便被眼前的玲琅满目给震住。 这是一间方圆二十步的石室,十分宽广,纵横排列着许多石台,每一个石台上面,都有宝物存放,或为装着丹药的玉瓶,或是置于刀架上的宝刀,或是装在盒子里的符篆,不一而足。 “韦保衡不愧是执政宰相,这些年也不知贪污了多少,天下藩镇与官员,为了巴结他贿赂他,奉上的这些法器丹药俱都品阶不凡,可比书房夹壁中的东西好多了!”王离搓了搓手,双目放出贼光,“现在,这些好东西,可都落在我们手里了!不,是落在少尹手里了!” 李晔来到最近的石台上,取出玉瓶,把里面的丹药倒出一颗,一看之下,微微色变,丹药散发的灵气浓郁的不像话。 “这是蓬莱仙岛的金灵丹!”王离看到玉瓶上的字,立即脱口而出,显得十分震惊,“东蓬莱西蜀山,北雪庐南洞庭。蓬莱是东方最负盛名的仙门,炼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享誉天下已有千百年。而这金灵丹,就是蓬莱仙岛最好的丹药!” 说到这里,王离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一颗金灵丹,价值连城,真人境之下的修士服用了,修为能短暂提升一个境界,三颗金灵丹,就能提升两个境界!在必要的时候,那就是多出几个练气九层的高手啊!” 李晔倒了倒,果然倒出三颗金灵丹,王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惊骇之色:“据说,蓬莱仙岛,每开一炉金灵丹,需要三年,每一炉只有三颗!这......这已经是蓬莱仙岛三年的份量了!蓬莱仙岛究竟求了韦保衡什么事,竟然奉上了三颗金灵丹?!”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许是韦保衡找他们讨要的。”李晔将金灵丹装回玉瓶,顺手就收了。 第二个石台上是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两张紫色符篆。 “竟然是紫色符篆?!”王离瞪大双眼,紫色符篆都是珍品,“还是雪庐的九重天罡?!”认出符篆后,他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来。 李晔看了王离一眼,拿出紫色符篆细细打量,这是典型的攻击性符篆,以术法的方式呈现,“九重天罡?据说此符发动之时,势若天降惊雷,哪怕是练气九层的高手,也不敢正面对抗!” “少尹果然见多识广!”王离连忙称赞,这家伙才是真的博闻广记,他在长安府不得志的这些年,每日无所事事,都去翻看典籍打发时间了,“九重天罡符,只有雪庐当代门主能够制作,据说需要消耗精血,所以三年也只能制作一张,而且每制作一张,就要休息三年......” 李晔收起了九重天罡符。 随后他们继续查看各种法器。 李晔收起的第三件法器,是一双靴子,红金色,名为履云靴,没什么别的用途,就是跑得快,对速度的提升特别大,品阶已经达到极度罕见的四阶! 有了这双履云靴,李晔估摸着,就是宋娇都不一定追得上他,堪称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亡命江湖,打不过就跑的无双利器。 “少尹快看,这是剑灵露!一整瓶剑灵露!”王离露出前所未有的激动之色,双手颤抖的把一个琉璃瓶奉到李晔身前,“蜀山至宝,剑灵露!能够提升法器品阶的恐怖存在!” 李晔也不禁意动。 “蜀山剑修众多,蜀山灵剑独步天下,最大的依仗,就是蜀山特产的剑灵露!蜀山的出众弟子,都会用剑灵露蕴养灵剑,不断提升灵剑品阶!”王离声音也跟着双手一起颤抖。 “好东西。”李晔赞叹一声,收了。 石室中有二十五座石台,李晔只拿了五件宝贝,除却金灵丹、九重天罡符篆、履云靴、剑灵露,便是一整套七柄小飞剑,分为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 飞剑名称让李晔也有些无语,竟然叫作七仙女,也不知产自哪里。 但是飞剑这东西,本就是稀罕物件,最差的飞剑,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更何况“七仙女”的品阶还达到了四阶! 可以说,这是李晔得到的宝物里,价值最高的。 御使飞剑是个技术活,练气中低端的修士,根本想都不用想。不过李晔有独特法门,只要修为能够晋升练气六层,就能正常使用。 剩下的宝物,李晔留给王铎路岩和许少牧瓜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要上交朝廷的,所以王铎等人得到的,不会比李晔多,而且好东西也都被李晔先选走了。 “韦保衡这老匹夫,不愧是位极人臣的宰相,明面上的大唐第二人,好东西真是不少,倒也符合他的身份。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果然有点道理!”李晔离开宝库的时候,淡淡嘲讽了一句,今天他收获颇丰,自然心情不错。 有了今日这些横财,再加上李岘留下的那块玉诀,就法器方面而言,李晔已是攻守兼备,进退自如,再与人对战的时候,一定会给对手意外的惊喜。 王离也被李晔允许,挑选了一件宝物,这让王离感激的五体投地。 在李晔的指挥下,对韦府的查抄,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日之后,查抄的差事结束,所有的罪证,都有长安府的官吏,会同刑部的人,登记造册。因为此案关系重大,所以是三司会审,主审官更是路岩本人。 第八日,长安府和刑部的官员,将修为已经被大内高手废除的韦保衡,押到了韦府,让他指认罪证。这就是个过场,没人会在意韦保衡说了什么。 披头散发,已经穿上囚衣的韦保衡,狼狈得像个乞丐,身上遍是伤痕,还有斑驳的血迹,精神也很萎靡,看来路岩在把韦保衡下狱之后,没少借机折磨这个昔日的“盟友”。 “禀报少尹,韦保衡带到!”王离将韦保衡一把拽到李晔跟前,一脚踢下去,就让韦保衡跪在了李晔脚前。 “你......李......”韦保衡趴在地上,艰难抬头,看到冷冰冰俯瞰他的李晔,眼中顿时充满畏惧,浑身发抖的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已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李晔看了韦保衡一眼,俯下身,在他耳旁冷漠道:“韦保衡,你当日谋害我父亲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今天吧?” “李晔......你,你说什么?”韦保衡惊恐的看向李晔,双目瞪圆,犹如铜铃,他当日给李漼进谗言,说李晔有可能知道了李岘之死的秘辛,但那不过是诛心之言罢了,他自己并没有当真。 而现在,韦保衡终于意识到,李晔是真的,早就知道了八公山之役的真相!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李晔他要造反,他包藏祸心,他是在私仇,我要见陛下!”韦保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一把抓住刑部官员的裤脚,拼命的哭喊,状若疯癫。 刑部官员冷冷瞥了他一眼,根本就没有听他“满口胡言”的意思,一脚就把他踢开。 李晔走过来,一脚踩在韦保衡脸上,将他半个脑袋,都踩进泥地里,不停的碾。 韦保衡的脸很快血肉模糊,他惨叫不停,像杀猪一样难听。 周围的官员,都撇过头去,装作看不见。 李晔俯瞰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感情色彩,动用了一丝灵气,将声音清晰传到韦保衡耳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韦保衡,到了地狱,记得告诉阎王,来世不要做人!否则,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 感谢123安的春天五千赏。今早起床,脖子转筋,一整天不能动,还好坚持了下来,没耽误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初见 一品楼的一楼大堂里,多了一位眼盲的说书先生,那是一个邋遢老头,满头白发,穿着一件藏青色大褂,明显有些不太合身,手边一把二胡,二胡是最便宜的二胡,唯一的特点是旧的不成样子。 一品楼给说书老头安排的位置,挨着楼梯外侧,摆的桌子宽不过一尺,长不过两尺,小的有些不像话,也旧的不像话,老头拍惊堂木的时候,小桌子会抖出一些灰尘,让人很担心小桌子会不会塌了。 二楼中间是空的,类似于天井,只在四边有前后相隔的雅间,左面临窗,右面便对着空出来的天井。李晔斟了一杯酒,向桌对面的刘知燕示意:“这绿蚁酒是这楼里的特色,谈不上有多香醇,唯一的特点也是唯一的优点,就是够烈。大当家能饮否?” 雅间里只有他俩人,着素衣不施粉黛的刘知燕接过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双手举起,认真对李晔道:“殿下对长河帮有大恩,大恩不言谢,小女子先干为敬!” 黄梨乡的案子已经结束,韦保衡也被流放岭南,不过走到淮河的时候,就“不清不白”的死了,朝廷也懒得追究,只当没有这回事,毕竟,不管是刑部还是三省官员,都没人还会为韦保衡出头。 一代权臣就这样没了声息,死了之后也没激起什么浪花。 长河帮没被追责,在李晔的帮助下,将功赎罪总是可以保证的。 刘知燕饮尽一杯,脸色如常,接着就倒了第二杯,再度一饮而尽,如是三杯过后,白璧无瑕的小脸升起两抹嫣红,脑袋也微微晃了晃,她使劲儿挣了睁眼:“这酒果然有些烈!” 李晔见她虎头虎脑的模样,颇有些可爱,不禁笑出声,遂举杯道:“大当家不愧是江湖豪侠,性情中人,来来来,再饮几杯!” 看着李晔不怀好意的笑容,刘知燕瞪圆了醉眼,有心拒绝,不过听到性情中人这几个字,回想起这次“共患难”的难得经历,和李晔待人平和的性子,“好”字不由自主就脱口而出。 李晔见刘知燕如此干脆,就差没拍桌子了,心里觉得更是有趣。 两人饮了几杯,李晔就收了手,他本就没打算真把刘知燕灌醉。 “长河帮离开渭水有些时日了,之前名下的货运份额,只怕已经被其它帮派瓜分不少。这次回渭水,肯定会面对比较复杂的局面,我给你派个人过去,助你一二。”李晔如是说道。 刘知燕分明有些晃头,却倔强的硬撑着脑袋不动,俏脸一片通红,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李晔,这姿势倒像是要跟人拼命。 李晔问道:“长河帮想不想做渭水第一大帮?” “什么?”刘知燕乍然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晔微笑道:“先成为渭水第一大帮,再向山东渗透,进入黄河、淮河流域。朝廷的漕运可是个肥差,难道长河帮不想分一杯羹?” 刘知燕就算饮了再多酒,此时也被李晔一番话,惊得神清目明,但就是因为神清目明,她反而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手下现在没有河帮,所以,你出现得很巧。”李晔似笑非笑。 掌控漕运就掌握了皇朝赋税命脉,就有机会控制富庶的淮南、江南之地,天下即将大乱,一旦大唐陷入诸侯相争的局面,李晔如能控制漕运,就能在争霸天下的过程中,占得无法估量的先机。 刘知燕满脑子都是“你出现的很巧”这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一介江湖民女,身后的长河帮也只是小鱼小虾,渭水第一帮她都没想过,更遑论进入黄河、淮河、几大运河流域了。 “我给你半年时间。”李晔饮了口酒,目光深邃锐利了几分,“半年之内,如果你能号令渭水所有帮派,我就给你一个安王府的身份。” 说到这,李晔注视刘知燕,眼神更加幽深:“但若是半年内你做不到,我就会换人来做......你可听懂了?” 刘知燕虽然单纯,但并不傻,她自然明白李晔这句话的意思。如果长河帮在他的帮助下,还不能成事,那就显得太过无用,李晔就会扶持新的河帮,取代长河帮的位置。 这是长河帮发展壮大的机会。 长河帮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李晔见刘知燕的眼神逐渐坚定,便知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遂笑道:“大当家若是拿定了主意,你我便再饮三杯,算是‘歃酒为盟’,如何?” 刘知燕那双本就很大的水亮眸子,顿时瞪得更大了。 还喝? 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刘知燕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李晔再度被她的眼神逗笑了。 ...... 这时,一楼大堂响起啪的一声。 楼梯侧旁的小桌后,邋遢老头的惊堂木,正拍在了桌面上,木尘飘扬临面,他却恍若未觉,语调铿锵道:“却说这安王只身到了黄梨乡,往被劫的仓库里一看,只一眼,就发现了贼人留下的痕迹,当即叫了一名渔夫,买下他的渔船,顺着渭水逆流而上,去那贼窝拿人!” 李晔和刘知燕听到动静,双双转头去看,听到说书老头激昂的演说,刘知燕看了李晔一眼:“这先生说得不对呀!” 李晔不以为意:“说得对就不叫说书,叫写史了。” 刘知燕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说书老头继续言辞激昂:“当日,安王夜驱小舟,按图索骥。孰料三更时分,异变陡生,那平静漆黑的江面,忽然冲出十余条大船,数百名手持利刃的汉子,从夜幕里杀了出来,将安王团团围住!那当先的人,正是修为高绝的前宰相族弟,韦江南!” “好!” “好!” “说得好!” “安王殿下真英雄也!单人独舟,就敢夜探贼营,此等胆量,实在让人佩服!” 一名大汉拍案而起,大声赞叹。 “听说安王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长安府的官差呢!”大汉身旁,有个白面书生小声道。 大汉虎目一瞪:“安王浑身是胆,捉拿几个小贼,还需要带帮手?!” 白面书生缩了缩脖子:“就是这样的......” “他娘的!要不你上去说!”大汉大怒,“不行就别在这嘀咕!” 白面书生脸涨得通红,敢怒不敢言。 大汉得胜之后,得意的冷哼一声:“安王是何等英雄,出仕数月,就以一己之力,查办奸相韦保衡,还了我大唐朗朗乾坤!这等功绩,旷古烁今!再敢诋毁安王,别怪我的拳头不认人!” 书生呐呐不敢多言,还是低头嘀咕道:“我也认为安王是英雄......” “哦?”大汉眉头一挑,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拉住白面书生,哈哈大笑,“原来是同道中人!你怎么不早说?来来来,为了安王,我敬你一杯!” “这,在下不会饮酒......” “不喝?那就是不给我面子喽?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你能不给安王面子吗?!” “我喝,我喝......” 望着大堂这有趣的一幕,刘知燕不禁咯咯笑出声,连忙掩住朱唇,偷偷看了李晔一眼,见对方面色如常,便觉得好奇:“殿下,被人如此当面称赞,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李晔淡然道:“习惯了。” 刘知燕:“......” 李晔是真的习惯了,自从韦保衡被查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这是李晔的功绩。而且各种传说迅速流传开来,把李晔描绘得像是天神下凡一样,简直就是以一己之力,扳倒了不可一世的大奸相,引得市井之中,称赞不休。 李晔每回上街,耳中都会听到他查办韦保衡的各种传说...... 于是乎,区区半个月的时间,无数气运连绵不绝的向他汇聚过来,没有一刻停歇,往往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修为迈进了一大步,眼看修为已经到了练气五层后期,只差一步就可以突破练气六层了! 根据李晔的估计,晋升练气六层的时日不会太久,随着事迹的传播,这些时日以来,每一日汇聚而来的气运,都比前一日要多...... 刘知燕忽然举起酒杯,对李晔道:“殿下,小女子敬你一杯!” 李晔看了她一眼,刘知燕竟然满面羞红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晔悠悠道:“不知大当家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刘知燕举着举杯,抬起头,茫然的眨了眨眼。 李晔道:“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大当家难道就不怕?” 刘知燕一怔,随即脸红到脖子根。 但是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抬起头道:“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你说。”李晔好奇道。 刘知燕又低下头:“殿下不喝醉,民女没机会......殿下怕不怕?” 李晔愣住了。 还有这种操作? 叮当一声,刘知燕手中酒杯落地,整个人一下趴在桌子上,双眼一闭,竟然睡着了。 李晔哑然失笑:“原来是喝醉了胡言乱语......这酒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 常年混迹酒楼的,不仅有酒徒,也有性情中人,临时拼桌这种事并不少见。 但是看见人家一男一女欢声笑语,还凑过来要求同饮的,就比较少见了。 少见不等于不见,李晔现在就见到一个。 一手酒壶,一手酒杯,此刻站在雅间前的,是一名人过中年的汉子。 这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看似军伍壮汉,但却作书生装扮,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含笑对李晔亲切道:“兄台说得没错,酒的确是个好东西,不知兄台可否赏脸,跟在下共饮一杯?” 李晔看到这人,心头一动。 他觉得今天有些奇怪。 因为面前这家伙,就是黄巢! 第一百一十一章见面即分生死 模样邋遢的说书老头,抱起二胡,拉动了音弦,悠扬低转的乐音,在酒楼平地而起。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是黄巢最负盛名的一首诗。 黄巢,唐末动乱的罪魁祸首,皇朝的掘墓人。 正是他攻破长安的壮举,揭开了藩镇称王,诸侯争霸的序幕。 若说在此之前,藩镇只是桀骜,却仍受朝廷统治,那么黄巢之乱后,藩镇就再也不遵朝廷号令,各行征伐,彼此混战。 直至揭开五代十国的大幕。 李晔前世对黄巢记忆深刻,郦郡主吴悠,便是陨落在黄巢乱军攻破长安的混战中。 李晔看着黄巢笑了笑:“兄台既然有此雅兴,在下乐意奉陪,请!” 随即,吩咐店里的伙计,加了一个位置。 黄巢屈膝而坐,先敬了一杯酒,然后自报家门:“在下黄川,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李晔看了黄巢一眼,暗暗撇了撇嘴,还黄川,你怎么不干脆叫黄河? 黄巢来见他,若说不知道他的身份,李晔是不信的,酒楼这么多人,对方别人不见,他面前分明还有个女子,对方还跑到他桌前来,分明就是目标明确。 李晔不禁想起,牛首山三清观后的那池青莲,暗忖道:终南山莫非察觉到,是我得了那池青莲? 那池青莲,本是终南山为黄巢准备的,现在落在了李晔手里,黄巢循迹而来,想必目的并不单纯。 “在下李华。”李晔拱了拱手,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假名。 “原来是李兄,失敬失敬!”黄巢露出敬仰之色,暗地里也撇了撇嘴,心说你还李华,怎么不干脆叫梨花? “相逢即是有缘,来,干!”李晔举杯劝酒,饮过一杯,便问:“听阁下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知阁下是哪里人氏?到长安来,又是所为何事?” “在下祖籍曹州,不瞒李兄,在下是为明年的春帷贡举而来,说来惭愧,半生贡举,至今未尝取得功名。” 黄巢作哀叹状,他心里冷笑,我就是来找你的,可我会告诉你么,我要慢慢接近你,暗查青莲之事,如果青莲果真落在你手里,管你是什么亲王少尹,我也会把你的肠子挖出来,把青莲取回! “功名不易得啊!”李晔装模作样感叹一句,随后又正色道:“不过我看黄兄面相,当真是贵不可言,日后必能成为一番大业,眼前这不顺之事,不必介怀。” 李晔心里琢磨着,既然黄巢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如此一来,是不是就不会有黄巢祸乱天下的事了? 黄巢怔了怔:“李兄知周易之术?” “粗通一二。”李晔微笑道,打量黄巢两眼,随即面露激动之色,“黄兄,你这面相,可真是少见,在下生平识人无数,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不知可否让在下,给你细看一番?” 黄巢心头暗喜,不禁想到,终南山那批道人,老说我气运不凡,日后必能成就大业,有取李唐而代之的机会,现在竟然连李晔都这么说,难道真的如此?唔,姑且让他瞧瞧,且看他怎么说。 黄巢故作淡然的嗯了一声,伸出手掌,装作不在意道:“既然李兄有兴致,在下也不好不给面子。” 李晔笑容依然,一下抓住黄巢的手! 就在这时,楼里的二胡乐音,骤然拔高一个音节,霎时充满金戈之意! ...... 宫城。 “怎么样?”看着刘行深房中出来,韩文约赶忙凑上前问道。 刘行深摇头叹了口气,双手笼袖,白净的脸上爬上一丝忧愁:“陛下这病,来势凶猛,御医也束手无策,现在连意识都模糊了,估摸着许久不能省事。” 韩文约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叠放在腹前的双手,十指不停纠缠,嗓音沙哑而低沉:“自打韦保衡被问罪,陛下便病了,原以为只是偶感风寒,现在看来,情况似乎不太妙。” “是不太妙,陛下的身体,这些年垮得太厉害。他本就只是练气二层的修为,还是靠着丹药堆上来的,这些年沉迷酒色,又不事养生,自打即位,更是连修炼都丢了,修为退化严重,现如今病来如山倒......” 刘行深和韩文约并肩而行,尖细的嗓音因为低沉,愈发显得怪异:“若是陛下这回挺不过来......有些事,是该早作谋划了。” 韩文约点了点头,赞同刘行深的意见,虽说宦官把持神策军与枢密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韩文约和刘行深,地位就会一直稳固,一朝天子一朝臣,大的变动面前,神策军的地位不会有差,但两人的境遇,未必就会一直不变。 “普王不错。”韩文约道,“只是......” “只是安王......”刘行深眉头紧蹙,“八公山的事儿,到底是个隐患。” “说到这里,我有些奇怪。”韩文约道,“当日在黄梨乡,安王到底是怎么从韦江南手下逃脱的?韦江南主动投案,偏偏还是投的长安府,这又是谁的手笔?” “依照安王的说法,安王去黄梨乡的时候,是南宫第一恰好在......” “南宫第一怎么说?” “哼,这家伙向来桀骜,我差人去问他,他竟然直接把我的人打了回来!” “这厮真是找死!” “那韦江南的事呢?” “好似也跟南宫第一脱不了干系。” “怎么说?” “南宫第一,私下常跟安王在一起喝酒。” “如此说来,南宫第一已经是安王的人了?这厮向来自视甚高,孤高冷傲,怎会甘愿做安王的爪牙?” “若不是南宫第一,还有谁能击败韦江南,并且控制他?” 刘行深和韩文约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刘行深寒声道:“我总觉得,安王有些神神秘秘的,你说,安王府中,会不会真有李岘昔日的亲信?” 韩文约摇摇头:“我派人暗中去安王府查探过,一无所获。” “也有可能是他早有防备,这厮心思缜密得很。” “那当如何?” 刘行深沉吟半响,忽而道:“不如引蛇出洞,试他一试?” 韩文约点点头:“好主意!” 刘行深眼神沉下来:“若是......安王果真跟李岘的旧部混在一起?” “那就得除掉他了!”韩文约态度果决,“以他跟普王的关系,若是让普王即位,他再翻八公山的旧账,你我都讨不了好!” “就这么办!” ...... 今夜无星,月黑风高。 盯着一品楼的宋文通,心情很不好。 任何一个被下令,要求在长安城,刺杀皇朝亲王的人,心情都不会好。 但他没有选择,因为这是神策军中尉的命令。 而他,只是一名统领五百军士的神策军指挥使。 还是一名亟待往上爬的指挥使。 王建望着蹲在屋顶上,眉目阴沉的宋文通,微微叹了口气,他从腰间掏出用油纸包裹的一只蒸鸡,信手撕下一只后腿,递向宋文通:“来一只?” 身材消瘦,面相白净的宋文通,冷冷瞥了王建一眼:“都胖成肥猪了,还吃?” “你又不是女人,还怕吃胖?”王建满不在乎,见宋文通不吃,便把鸡腿塞进了自己的大嘴里,吃得满嘴是油,如宋文通所言,他的确腰肥体圆,胖得可以,身上的横肉加在一起,怕是不下三百来斤。 所以他没法像宋文通一样,蹲在屋顶上,他只能坐着,因为他根本蹲不下来。 “王胖子,你不要找死,我警告过你多少回了,不要在我面前提女人!”宋文通咬牙切齿,目光如剑。 王建吃得津津有味,双眼放光,嘴里吧唧作响,闻言头也没回:“长得像女人,又不是你的错。但不准提女人,难道提男人?你对男人感兴趣吗?” “王建!”眉清目秀的宋文通,顿时满脸杀气。 宋文通生得面红齿白,柳叶眉桃花眸,双唇更是天生殷红胜血,而且小巧精致,真应了樱桃小嘴那个词,就其容貌之美而言,所谓桃羞杏让、燕妒莺忌,也不过如此。 而且他虽然身材消瘦,偏偏胸肌发达,凸出的很是厉害,这就显得格外“怪异”。 好在宋文通柳眉似剑眼神如刀,不是眼含秋水眉藏春情,称得上是英气十足,而不是阴气逼人,否则,就真的要被当作女子了。 “怎么的,想杀我啊?动手啊,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王建依旧满不在乎,只顾着对付手里的肥鸡,说话的时候还扭了扭水桶腰,显得格外的贱。 宋文通一手按住腰间的长刀。 王建叹了口气,看着他:“今天的事要是办成了,回去我让你打上一百拳都不是问题。” 宋文通盯了王建好半响,杀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冷哼一声:“对方虽然是亲王,但也不过练气五层而已,杀他有什么难?” “练气五层而已,说得好像你比他高了无数个境界一样。”王建撇撇嘴,他终于吃完了肥鸡,一点骨头都没剩下,拍了拍油腻的手,他站起身来,跟身材消瘦蹲在那里的宋文通一比,他这身体就跟小山一样强壮。 “实话跟你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安王,可不简单,李崇德那厮跟我说过了,他只有四个字的评价:神秘莫测。我本想去拜会的,只是不曾想,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王建打了个饱嗝,跟打雷一样响。 宋文通冷冷道:“见面即非生死,不也是一种不错的见面方式?” “如果你不是死的那个,那的确可以这么说。”王建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眼神一凛,“他出来了!” ...... 李晔跟黄巢并肩走出一品楼的时候,大堂里的邋遢老头,一曲曲子正好拉完。 “黄兄,就此别过。”酒楼门前,李晔拱手与黄巢作别。 “李兄真是好酒量!黄某佩服,他日若能再遇,定要一分高下!”黄巢打了个酒嗝,满面笑容,如沐春风,李晔给他看手相的时候,把他吹得只应天上有,让他十分开心——对于一个屡试不第,年过四十的书生而言,在窘迫困厄之境,佐证了自己未来不凡的欲言,当然会开心。 “一定。”李晔微笑。 他没有对黄巢出手。 虽然方才他的确有过这个念头。 但是细想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黄巢举事,是跟王仙芝一起的,他能杀黄巢,还能把王仙芝也杀了?就算他能,那又如何?但大唐的覆灭,是国运衰败使然,黄巢不过是应运之人,就算他杀了黄巢,焉知不会有张巢李巢? 再者,黄巢既然敢堂而皇之出现在李晔面前,就不会没有依仗,他可是终南山看中的人,终南山一定会严密保护。 望着黄巢走远,李晔笑容不减。 他很清楚,黄巢一定会再创造跟他“偶遇”的机会,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显得有些玩味。 刘知燕低着头,摇摇晃晃跟在李晔身后,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李晔停住脚步的时候,她差些撞在李晔后背。 “送大当家回府。”李晔对赶过来的王府侍卫道。 “那殿下呢?”侍卫问。 “我去河边转转,醒醒酒,你们不用跟着我了。”李晔摆了摆手。 “是。”侍卫领命。 第一百一十二章你不想见他吗? 吴弘杉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久久没有挪动,不知何时,他沉重的叹息一声,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今日,卢龙节度使上奏的折子,在朝堂上被公布。 奏折中说,有确凿证据表明,振武节度使李国昌,就是谋害康承训的元凶,并且列举了振武修士,潜入河东制造混乱,引发军民动乱的证据,这其中分量最重的人证,便是被卢龙押解到长安的几名振武修士。 折子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满堂哗然,尤其是在王铎、路岩一党的官员,出列慷慨陈词,痛斥振武桀骜不驯的种种事迹后,朝上官员群情激奋,争先恐后声讨振武,宰相当朝宣了振武进奏官上殿,对其一阵怒斥。 那架势吴弘杉现在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那分明就是要斩了振武进奏官,而后向振武用兵的节奏。 整个过程,吴弘杉都一言未发,他有心为振武辩解几句,因为在他看来,那些所谓铁证,实际上仍有很多疑点和值得推敲的地方,而且他还没有放弃跟振武结盟的打算,但他不能。 满堂官员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大员们态度一致,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让吴弘杉只得闭嘴。 从朝堂上回来之后,吴弘杉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心里很清楚,振武的名声已经彻底坏了,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不会再下嫁一个郡主到振武去。 “明公,有客到访。” 吴弘杉本来不想见客,但听说对方是卢龙进奏官后,他心头猛地动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应该要见一见。 ...... 吴弘杉端着茶碗,茶盖提了几回,仍是没有喝茶的心思,他索性将茶碗放下,看着面前的客人道:“张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卢龙进奏官张和,一副笑眯眯的神色,直言不讳道:“吴驸马可知,今日朝堂上,诸公为何一听振武谋害康公的折子,便群起响应,异口同声讨伐振武?” 吴弘杉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遂寻思着道:“朝野皆知,韦保衡在朝时,曾力主小女下嫁振武,所以诸公都认为,韦保衡跟振武有所勾结。如今韦保衡被治罪,虽说朝廷为了降低影响,没有公布那本账册中,其它官员的名字,也没有大肆彻查是哪些人贿赂了韦保衡,但满朝官员,但凡跟韦保衡有所往来的,都战战兢兢,此时诋毁振武,就是否定韦保衡,这对急需撇清跟韦保衡关系的官员而言,是个不可错失的机会。” “驸马此言有理。不错仍是错了。”张和笑容神秘。 “哪里错了?”吴弘杉一阵错愕。 “驸马可知,振武为何敢插手康公之死的案子,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言辞凿凿说是振武所为?”张和反问。 “这......”吴弘杉一时想不明白,“还请张公赐教。” “下官只能告诉驸马一个名字:安王。“张和的笑容愈发莫测。 “安王?这怎么可能?!”吴弘杉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可置信。 “驸马可知,今日在朝堂上,官员们之所以群起响应,是因为有王公跟路公安排?”张和继续深入。 “这......倒是的确有可能!”吴弘杉点头,韦保衡垮台之后,朝堂之上,王铎和路岩就是最大的两座山头,说是他们俩控制了整个朝堂,都不为过。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的确如此。”张和笃定道,“驸马可知为何?” “这......”吴弘杉更想不明白了,连忙拱手,“还请张公赐教。” “同样是那个名字:安王!”张和掷地有声道。 “又是安王?这怎么可能?!”吴弘杉嗔目结舌,差些拍案而起。 张和饮了口茶,润润嗓子,笑容就像黑夜一样深不可测,他盯着吴弘杉,看得对方心底发寒,这才道:“驸马为何不想想,安王为何要这样做?安王千方百计打压振武,目的何在?” 吴弘杉刚想说什么,却因为太过急切,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连忙闭了嘴,心里已是惊涛骇浪,脸色剧烈变幻,不知是喜是忧,竟是忍不住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 “看来驸马心绪不平,那张某也就不打扰了。”张和站起身,拱手告辞。 “张公且慢!”吴弘杉连忙叫住张和,神色急切的问:“张公今日来跟吴某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和微笑不言,拱手告退之前,只是说了一句:“驸马莫要忘记,韦保衡是因为谁而倒台的!” 看着张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吴弘杉愣在那里,许久未动。 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李晔! 那个年初还一无所有的后辈! “不到一年时间,此子......竟然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么?!” 吴弘杉心绪难平,躁动不安,“现在朝堂上,势力最大的王公、路公,竟然都听他驱使!那岂不是说,他就算没有宰相之位,实际上已有宰相之能?而且......而且张和竟然为他说话,这岂不是说,向来桀骜难驯的卢龙节度使,竟然都投靠了他?!” “内镇朝堂,外驯强藩,连韦公都没做到的事,竟然被此子无声无息的,就全都做到了?!这......” “他的确是能做到的,因为韦公,不正是被他扳倒的吗?!他连韦公都能扳倒,要做到这些的确是可能的......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王铎、路岩,堂堂宰相,怎么会甘愿与他为伍?!此子......安王,太可怕了!” 意识到这些,吴弘杉双手发抖,坐立不安,他想起之前对待李晔的态度,突然感到极为不妙,一时间悔恨交加,连肠子都青了! 吴弘杉陡然明悟,现在李晔的能量,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但无论如何,李晔已经如日中天,别的不说,若是要报复他吴弘杉,那岂不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他先前依附的大树韦保衡,已经倒台了,他现在已经成了官场上的“孤家寡人”!若是李晔要对付他,谁能帮他?谁愿帮他?谁敢帮他?! “快,叫郦郡主过来!” “不,我自己过去!” 进门见到吴悠,小丫头正在绣花。 乍然见到吴弘杉,小丫头一阵慌乱,连忙把花布藏到身后,一副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样子,左顾右盼道:“父亲怎么来了?” “绣的什么,拿给为父看看。”吴弘杉和颜悦色。 “父亲......”小丫头十分扭捏,脸都红了。 吴弘杉手一招,一阵风过,那花布就到了他手里,低头一看,却是一对鸳鸯,已经初步成型,鸳鸯两旁,分别有两个字,正是一个“晔”,一个“悠”! “父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吴悠先是恼羞,随即就低下头,双手食指环绕,声若蚊蝇,“父亲,我错了......” 虽说她跟李晔两情相悦,而且性情颇为叛逆,但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虽然任性,却并非不识大体,也心知给吴弘杉惹了不少麻烦,眼下自知又做错了事,难免忐忑不安。 吴悠耷拉着小脑袋,已经做好挨训的准备了,毕竟这样的经历,她已经有过不少,吴弘杉对待她跟李晔的态度,向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划清界限,严格划清界限!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吴悠低头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半分动静,吴弘杉连发怒的粗重呼吸都没有,她不由得十分纳罕,悄悄抬起了小脑袋,偷看了吴弘杉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吴悠就怔住。 只见吴弘杉手持花布,恍然失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双目放空的状态,而且也不知是否看错,吴悠诧异的发觉,吴弘杉的眼眸里,竟然闪动着泪花,就像是看到了极为感动的事! “父亲......”吴弘杉这副模样,可把吴悠吓得不轻,心说这是怎么了,父亲难不成是要哭? 吴弘杉真是快哭了,是被吴悠感动哭的,天可怜见,还好吴悠对李晔始终一片真心,哪怕他一直反对,还坚持不懈,守着这份心思,没有放弃,还好李晔对吴悠也真心一片,眼下驸马府的处境,这才有转机的可能! 为了这份不易的坚持,带来的珍贵转机,吴弘杉感动的要哭。 吴弘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唔......你多久没有见安王殿下了?” “安王殿下?”吴悠一脸茫然,脑袋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老安王李岘,因为吴弘杉私下里,从来没有尊称过李晔为安王,“父亲是说晔哥哥吗?父亲应该是知道的啊,自从被你禁足,我就一直呆在府中,没有出过门,只有那次晔哥哥来的时候,见过一面......” 说到这里,吴悠立即小脸一垮,她以为吴弘杉是要责备她,顿时委屈的快要落泪:“父亲,我可没有私下跑出去,我还不至于那般不懂事,你竟然怀疑我......” “怀疑你?为父怀疑你什么?”吴弘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既然你们这么久没见了,你难道不想他吗?你难道不想去见一见?” 吴悠瞪大了黑曜石般的眸子,满脸不可思议,好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吴弘杉竟然问她想不想见李晔? 而且话里话外,都是鼓励之意? 这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陷阱,吴弘杉在试探她? “我看今日月色不错,说不定安王殿下,也想见一见你......”吴弘杉说到这里,老脸一红,心道自己也太急了,哪有做父亲的要女儿夜里出门会情郎的,连忙咳嗽两声,“你还是明日再去......见......吧?” 吴弘杉话没说完,就愣在那里。 因为吴悠已经一阵风也似,从他面前消失,瞬间冲出了门。 吴弘杉脸色一阵扭曲,好不精彩。 好半响,他终是长叹一声,低声自语道:“别怪为父势力,小人物要往上爬,做个骑墙派,也是迫不得已......若有机会,谁不想顶天立地?” ...... 时辰不早,虽然宵禁只针对主街大道,并不限制百姓在坊内走动,街上却已经没什么行人,小河边的垂柳,在冬日的夜风里,只有干枯的枝条轻轻摇荡。 李晔在河畔负手而立,不由得想起花灯时节,无数男女聚集在河边,将五颜六色花灯放入河面的情景,那时总是很热闹。 “两位,不必藏了,跟了我这么久,也怪辛苦的。冬夜风冷,还是早些办完事,早些回家休息吧。”李晔没有回头,望着河面淡淡说道。 小河对面,宋文通从阴影中现身,而王建已经在他身后出现,他小山一般的身躯,显出一大团黑影。 “你早就发现我们了?”李晔背后二十步开外,王建深沉的声音响起。 李晔看清两人的面容,微微一怔,摇头苦笑道:“知道有人跟着我,却不知是你们二位。” 他心里叹道:“蜀帝王建,岐王李茂贞......刘行深啊韩文约,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派来行刺我的这两个人,有着怎样的分量?” 小河对岸,那个容貌倾城英姿飒爽,而又雌雄莫辨的杀手,便是岐王李茂贞! 当然,现在他还叫宋文通,还没有被皇帝赐姓——前世赐他李姓的,正是李晔本人! 岐王李茂贞,唐末大诸侯之一,占据关中之地,是江北除了梁帝朱全忠,和晋王李克用的第三大势力! 前世,李茂贞成势之后,曾一度控制长安、挟持李晔! 李晔身后的王建,成就更大,割据蜀地后直接称帝,开创了前蜀皇朝!并且以蜀中一地之力,遏止了南诏的北侵之势,打得南诏毫无还手之力! 与这两人相比,前世做什么都不成,最后被逼得自尽的李晔,简直就是小虾米。 不过,那也就是前世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合击 李晔很清楚,在对付韦江南的过程中,他暴露出来不少实力,要说刘行深和韩文约半分都没有警觉,那根本就不可能。 看到王建和李茂贞的那一刻,李晔就知道,他们是刘行深派来试探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宋娇等人,求证他到底有没有收拢李岘旧部,知不知道八公山之役的真相。 以宦官四贵对长安的掌控程度,若是他们确信李晔有威胁,即便李晔是亲王,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将李晔抹去,对于那些不把天下英雄当人看的老阴比而言,规则可不是什么阻碍。 如今李漼已经病重,依照李晔对前世的记忆,这昏君是活不长了,也就是说,李俨上位在即,而只要李俨即位,李晔就不再忌惮刘行深等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李晔不对付刘行深等人,田令孜为了上位,也会向刘行深等人发难。 李晔最担心的,还是刘行深等人抛弃李俨,扶立别的皇子,影响他外出镇藩的大局。所以此时此刻,李晔不能暴露青衣衙门的力量。 河畔的柳条下,李晔朝李茂贞招了招手:“你俩一起上吧。” “你找死!”李茂贞晶莹如玉的脸顿时一沉,柳叶眉陡然翘起,左手一拍腰间,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中,短刀脱鞘而出,化作一道绿色流光,向李晔飞速击去。 他朝王建低喝一声,满脸警告之色:“你别动手,这人是我的!” “你以为比武呢?这是刺杀!” 王建完全没有配合李茂贞的意思,肥腰一抖,手中就出现了两柄巨大的青铜色圆锤,他一步奔出,大脚踩在地面,轰隆一声,犹如巨象倾倒,震得地面跟着一颤。 他一步步奔出,地面便轰隆震颤不已,身上跟着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战象光影,高达三丈,气势巍峨,让人毫不怀疑,他能直接一头把李晔撞死,很明显这厮是只有军伍中才普遍的练体之修。 他朝李茂贞低吼一声:“速战速决!三招之内分生死!” 王建手持大锤当头砸落,李晔向侧旁一闪,青石板地面立即崩裂,碎石飞溅,出现一个大坑。 短刀飞来,击在李晔闪避的位置,他眼神沉静,早有预料一般,卢具剑一挑,将短刀挑开。 王建紧随其后杀来,双捶砸落,又是势若千钧的一击。 李晔展开身法,斜刺跃开,大锤再度在地上,轰开无数碎石泥土,横飞如雨。 李晔不作丝毫停留,顺着河岸快速奔走闪避,王建出手势大力沉,一双重锤李晔也不想硬接,而李茂贞操控短刀如飞剑,一次次击来,如影随形! 不过李晔始终神色轻松,闪避奔掠之际,还不忘调侃道:“两个练气七层,竟然围攻我一个练气五层,你们这是理直气壮的欺负人啊!” 练气七层,修为比李冠书还要高,依照常理,应该身居高位才对,但世事并无绝对,李茂贞和王建都还很年轻,前者二十几岁,后者也不过而立之年,对没什么背景的人而言,在这个年龄要身居高位并不容易,两人是明显的修为高于官品。 李晔沿着河岸跑,王建便跟在后面追,前者身形矫健,动若脱兔,后者势大力沉,每踩下一步,都有引发地震的架势,轰轰隆隆,每砸下一锤,地面便出现一个大坑,但论及速度敏捷度,明显比李晔弱了一截。 在小河彼岸顺着李晔奔跑的李茂贞,见状暗暗咬牙,王建奔动间虽然声势浩大,但很明显追不上李晔,而他的短刀每回飞到李晔身前,就会被李晔一剑击飞,刀气与剑气飞掠时,倒是斩断了不少杨柳枝条。 李茂贞心头暗恨:“这厮分明只有练气五层,怎么这么能跑?他手中剑竟能挡住我的刀,难道就是那柄卢具剑?” 李晔当然能跑,他已经穿上了履云靴,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要不是有李茂贞的飞刀牵制,他早就把王建甩开了几条街。 李晔云淡风轻,看着在河对岸杨柳前急奔的李茂贞,揶揄道:“阁下好像很喜欢说大话,你方才不是要与我单打独斗?可你似乎并不能靠近我!” “你别给我嚣张!”李茂贞恼羞成怒,如玉的脸上涌起一片潮红,他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陡然向飞刀一指,低喝一声:“明月环!” 如影随形的飞刀,骤然嗡的一声颤鸣,速度猛地大增,瞬间到了李晔头顶,忽的绿光一闪,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须臾间化作十六柄绿光明亮的飞刀,环形悬在半空,皆是刀尖朝下。 “风袭桃花扇,刀开明月环!”李晔轻笑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明月环已经出了,桃花扇呢?” 他话音未落,李茂贞已经跃上柳树之巅,不知何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精致小巧的桃花扇。桃花扇美得不像话,配饰精美,图案妖艳,竟然给人一种娇艳欲滴之感。 李茂贞手持桃花扇,冷哼一声,向李晔重重一扇。 那扇子分明很小,却卷起一阵狂风,狂风如龙卷,遮天蔽日,转眼到了李晔面前,而就在这时,他头顶由十六柄绿色飞刀,组成的明月环,猛地向他斩下,封锁了他身周十六个能够腾挪转移的方位! 刀落,风至! 转眼间,李晔如陷牢笼,避无可避! 最可怕的是,他这一停留,王建抓住机会,悍然杀至。 刀落,风至,李晔脚停的那一刹,王建眼中精芒一闪,双脚在地上重重一踏,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坑,小山般的身躯高高跃起,脸上尽是必杀之意,他高举一双青铜色圆锤,圆锤上青芒大盛,身后巨象之影,更是暴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一时间,王建手中双捶,便成了巨象双脚,从半空朝李晔挥下,犹如泰山压顶,声势可怖! 身周是绿刀阵,身前是龙卷风,头顶有巨象,李晔仿佛陷入绝境! “让你跑!让你狂!你倒是再跑一个给我看看?”李茂贞眼见李晔陷入杀局,心中知道大局已定,顿时觉得无限快意,他的明月环、桃花扇,本就已是难破的合击之术,没有丝毫弱点,此刻再加上王建奋力一击,李晔插翅也难逃。 作为神策军有数的高手,李茂贞和王建自从搭档以来,还没有失手过,前者困敌无解,后者雷霆必杀,哪怕是面对修为比他们还要高的对手,如此合击也能让对手无处闪避,只能硬接,而一旦硬接,非死即伤! “说三招就三招!”李茂贞轻蔑道。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是吗?” 这声音,自然是李晔说出来的。 李茂贞瞳孔一缩,他意外的发现,李晔神色如常,依旧淡然得很。 面对这样的杀招,李晔还是闲庭漫步一般,全无半分惧色。 若是换作旁人,这一招的确具有无可争辩的杀伤力。 但是对李晔,作用可就微乎其微了。 前世,李晔对李茂贞和王建,都太过熟悉,对他们的成名招数,那是了然于胸——毕竟一个多次兵进长安,威逼自己,另一个夺走了自己小半壁河山,李晔若是对他们都没有了解,那也太愚蠢了些。 李晔若是想跑,仗着履云靴在脚,早就跑了,他之所以还停留在这里,就是对李茂贞和王建的杀招,有着破解之法,而且还要擒住这两人! “斗!” 李晔双手在胸前结下外狮子印,阴阳八卦的图案瞬间成型,这回他没有向前推出,而是猛地蹲下,将一个偌大的水墨“斗”字,重重拍在地上! 水墨斗字在地面陡然炸开,青石板裂成碎石,四下飞溅,汹涌而起的气浪狂潮,形成一道中空的圆柱形波浪,猛地冲向十六柄绿色飞刀! 那一刻,被气浪轰击的飞刀,如同被斩出双脚的修士,再也“站立”不稳,剧烈颤抖起来,在一声声嘶鸣中,接二连三坠下,最终化成一柄飞刀,当的一声落地! “者!” 李晔迅速起身,再结内狮子印,向袭来的龙卷风推出,巨大的水墨“者”字轰在龙卷风上,如同一面大盾,推着龙卷风猛地倒卷出去,竟是反向冲向李茂贞! 李茂贞脸色一变,桃花眸里布满惊骇之色,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临!” 李晔拔地而起,不动明王印向半空跃来的王建推出。 正准备两捶将李晔捶烂的王建,看到李晔瞬破刀阵疾风,已是诧异万分,再看到李晔对他出手,心头猛地一跳,还没多想,就陡然感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在冲来的巨大“临”字前,他双目瞪圆,毛发皆张,就像独自一人,看见了千军万马,几乎要忍不住后退! 一瞬间,王建低吼一声,迅速做出判断,决定抽身而走! 明月环、桃花扇,都被李晔说破就破了,李晔的九字真言,威力实在太大,王建认为自己根本无法硬抗。 他想走,却已晚了。 若是换作寻常练气五层的修士,使用九字真言,最多能应对练气六层的高手,但李晔对九字真言的领悟太深了,早已将其融会贯通,在他的手里,九字真言的威力无疑上升了一个台阶。 而且李晔体内有青莲之力,那可是终南山费尽心思,要送给黄巢,帮助他祸乱天下的重器,足以让具有青莲之力的修士,拥有越阶挑战的能力。 就更别说李晔还有本命龙气!而且近些时日来,他汲取的气运已经够多,修为已经达到临近突破练气六层的程度,实力比对战陈江河时,又强了许多! “临”字在王建身周嘭的炸开,瞬息之间王建四肢僵硬,体内灵气晦涩滞留,如同被封印了一般,根本无法调动,气海也感应不到,他脸色大变,心脏剧烈跳动,知道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恐惧让他几乎忍不住要惊叫出声。 第一百一十四章他想反杀? 然而王建也不是易与之辈,比之寻常练气七层的高手,多了几分实力,而且他修炼的是军中功法,最是凶猛霸道,所以浑身僵硬只是一瞬间,就被他硬生生冲破束缚,有了行动之力。 王建心头一喜。 但是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李晔已经一拳轰到他脸上! 王建被“临”字舒服的短暂时间,足够李晔出手了。 “紫气聚云拳!” 《紫气东来》的功法威力,随着李晔修为境界的提升,相应也有增长,这一拳凝聚了李晔全部修为之力,并没有任何保留,虽然简单直接不复杂,但威力岂容小觑! 一拳轰在王建脸上,李晔清晰的看到,对方那张圆润肥嘟嘟的脸上,横肉像水波一样荡漾,这下不是半张脸,是几乎整张脸,都被扭曲的肥肉盖住,什么眼睛鼻子都看不见了。 “这安王......竟然这么强?!” 中拳的时候,王建心头骇然。 他脑门一晃,眼前一黑,小山般的身体,就从半空坠落,砸中一座民房,直接将民房整面墙撞塌,烟尘中惊呼声传来,也不知是谁的好梦被打搅了。 李晔趁势而进,冲进弥漫的烟尘中,找到王建,揪起他的衣领,低喝一声,沉腰立马,腰身一转,将他从民房中摔出来,王建庞大的身体从李晔头顶飞过,像是飘过一团乌云,轰的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震得四周楼房沙沙直落烟尘。 趁他病要他命,李晔欺身而上,骑在王建身上,一拳接一拳,朝王建脸上轰去,一时间砰砰声不绝于耳。 王建眼神迷乱,方才李晔一记“紫气聚云拳”,可是正中他脸颊,已经让他神智有短暂的模糊,没有昏过去就算他强悍了。 慌乱中,王建挥动青铜色双捶,就要把李晔从他身上砸下来,但是李晔已经侵入他的中门,从内侧拦住他的手臂,化解他的攻势,那是轻而易举,就这样,还不影响他持续轰击王建的脸。 王建牙齿蹦飞,鼻血狂涌,他有心扭转身体,把李晔拱下来,这换了一般人或许可行,但他腰肥体圆,要做到这点就太难了,没有办法,他只能弃了双捶,双手抱头。 “混账!” 轰碎了被“者”字控制的狂风,李茂贞从小河对面掠来,身如燕雀,矫健异常,桃花扇连连挥舞,人没到,一股股细小的龙卷风,却已到了李晔身前,那些被龙卷风外围波及的杨柳,顿时被剃了光头,枝条全碎,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 李晔抽身后退,仗着履云靴的速度,避过了狂风袭击,王建就没那么好运了,三百多斤的身体,竟然直接被狂风卷起,给抽到了墙壁上。 “宋......你连我也打?!”王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用力甩了甩头,肿起的双眼视线模糊,他朝李茂贞怒吼一声。 “我那是在救你。”李茂贞撇撇嘴,桃花扇挥舞不停,一道一道细小但锐利的龙卷风,不停袭向李晔。 李晔左闪右避,那些没击中他的龙卷风,轰在他身后的坊墙上,发出阵阵爆裂声。 但李晔身法矫健,又仗着履云靴,根本不虚,他在龙卷风的缝隙中,游鱼一般奔进,竟是渐渐拉近了与李茂贞的距离! “可恶!”眼见李晔就要突进到危险距离,李茂贞牙关紧咬,心头暗恨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心惊,这个今年才成就练气的年轻安王,强得出乎他预料,不仅没有在他和王建的围攻下败北,反而还逼得他俩险象环生,这是李茂贞事先无法料到的。 “姓王的,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难不成被打傻了?!”李茂贞眼见李晔步步逼近,忍不住向王建呼喝,眉宇间凝着一丝焦急之色,他现在感到很吃力。 “闭嘴!这就来!”王建确实被李晔揍得够呛,若不是有李茂贞呼应,他方才就要被李晔捶翻在地,此刻好不容易缓过气,立即捡起双捶,踩着轰隆隆的步子冲过来。 李茂贞盯着李晔,一面挥动桃花扇,一面不停拉开距离,以免被李晔近身。 他看出来了,李晔脚下的靴子品质不凡,但那不是李晔游刃有余的根本原因,顶多算是锦上添花,李晔的身法十分出众,对战技巧、对形势的把控、对进退的判断,都十分精准,那才是他始终占据上风的原因。 想到这里,李茂贞忽然心头一动,暗叫不好,连忙朝王建呼喊:“停下!” 但是晚了,李茂贞心惊的看到,李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忽然急速从原地撤离,本来冲向他的进攻之势,陡然转变,炮弹一样弹向已经受伤不浅的王建! 看到李晔果然如此行动,李茂贞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也是刚想到的,既然李晔对战局的把控和判断如此精准,就该已经看出来,他擅长远攻,所以身法矫健,不容易被近身。 那么为了获得绝对优势,李晔最应该做的选择,就是将已经伤得不轻的王建,先一步击倒,如此,就能打破两人的合击之势,转头专心对付他李茂贞! “这厮......这厮竟然想要逐个击破?他竟然想要击倒我们?!” 李茂贞意识到这一点后,呼吸都乱了一个节拍。今日行动,他们可是行刺的那一方,李晔孤身遇刺,只要逃离,就是成功,但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竟然想要反杀! 李茂贞想起来了,从一开始,李晔看似是被王建追着打,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身临险境,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李晔就能跑,但就是不跑而已! 李晔从一开始,就打定了反杀他们两人的主意! “可恶!这家伙竟然如此托大!太狂妄了!”李茂贞恼羞成怒,但是他的怒气,刚升起来就熄灭了下去,因为李晔表现出的战力,证明他的确有这个本事! 这让李茂贞感到一阵无力! “这家伙,修为真的只有练气五层?”李茂贞震惊之下,产生了一个最根本的疑惑,“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他的修为之力,他的攻击术法,根本不输练气七层的修士!” 李晔已经到了王建面前,李茂贞感到了任务失败的危机,他狠狠一咬牙,左手一招,那柄先前被击落的短刀,再度飞出,笔直刺向李晔! 王建正在奔进,突然看到李晔转头冲来,不由得双目一凛,连忙止住前奔的脚步,低喝一声,作势防守! 他虽然有练气七层,他虽然知道李晔只有练气五层,但一番交手下来,他已经被李晔亲手打得,脸肿得像猪头,再也没有半分优越感,只有浓浓的戒备与忌惮! 王建做好了迎接重击的准备,但是当他看到李晔取出卢具剑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眉头一挑,看到手持卢具剑的李晔,脸上淡然而自信的笑容,那股浓郁的危机感,再度包裹了王建全身,他敏锐的感觉到,李晔要对他动用杀招了! 形势危急,王建再无丝毫保留,连忙吐气开声,使出了他的最强一击,尽心放手一搏。 只见他猛地从地上跃起,身在半空时,偌大的双捶高举过顶,浑圆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如同弯月。双捶上凝聚出一片气浪,巨大的战象如同撕裂虚空一样,陡然出现! 他浑身用力,将双捶狠狠击下,向后弯起的身躯,随着他这一下猛击,四手轰的向前,整个人就成了虾米状,但却是一只气势凌然的虾米,那刚出现的战象,就轰然奔驰起来,直奔李晔。 王建大吼一声:“神象予我力,为我破天关!” 战象发出刺人耳膜的咆哮,浑身生出一圈金色氤氲,本就比楼房还大的战象,此刻气势万千,威严不凡,俨然神象之姿!它这一冲的气势,确有冲破天上关隘的力量! 李茂贞眼前一亮,喜上眉梢,声音也禁不住激动了些:“这王胖子,肥肉也不是白长的,果然是抗打。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使出神象之术!” “我俩配合这么久,对付的敌手中,还没有人能在这神象之力下,不溃败的!李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接这雷霆一击!” 他嘴里说着,要看李晔怎么接招,实际上意思很明显,他已经认定了,李晔根本接不住王建这一招!因为就算是他自己,正面对上神象之力,也只有饮恨当场的结局! “神象?天关?唬谁呢!”李晔轻哼一声。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卢具剑,在胸前一竖,眉眼与剑身中心平齐,眼神陡然一凛,卢具剑青芒如月,体内青莲之力,悉数涌入剑身,他嘴里念动法诀,骤然间,以先前从未有过的肃穆口吻,发出一声低喝:“紫云山!” 一声响亮剑吟,卢具剑从他手中飞射升空,黑云笼罩的夜空,刹那间涌起无边紫潮,云蒸霞蔚之后,紫云汹涌,翻卷滚走,噼啪一声,有闪电降落! 电闪雷鸣间,紫色云潮中,卢具剑青芒耀眼,顷刻间化身为山,山高不知几丈,壁立千仞,似黑非黑,似青非青,紫气环绕,气势巍峨,在云潮闪电中,又显得格外恐怖! “落!”李晔双手在身前掐诀完毕,陡然呼喝,如下军令! 跟剑气生莲一样,紫云山同样是《紫气东来》的功法,只不过论及威力,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只在瞬息之间,庞大恐怖的青莲山,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半空坠落,直直砸向神象! 神象仰头咆哮,欲抗天威。 轰的一声,紫云山砸在神象头顶,笔直落下! 如同五指山镇压齐天大圣一般。 神象涣散,瞬间湮灭! 王建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小山般的身体,跟紫云山一比,渺小如蝼蚁,在半空就被重重击飞,轰然砸落小河中,那一刹那,河水四避,显出一个巨坑,轰隆声中,水瀑暴起数丈! 半响不见王建爬出来。 李茂贞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一样,打了个大大的冷颤,他怔怔望着小河,神思不属,仿佛已经忘了呼吸,连桃花扇都停止了挥动! 他从未想过,王建使出如此强力一击,还会被人击败! 而且是被练气五层的修士,以这样碾压的方式! 陡然间,李茂贞发出一声尖利的吼叫,从柳树上一跃而下,掏出一柄灵剑,拼尽全身修为,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向李晔刺去,一往无前! 李晔抛剑使出绝强一击,固然击败王建,但是李茂贞先前发动的飞刀,他必然无法应对! 李晔被一刀重创,正是李茂贞趁势而进,将李晔击杀的不二时机! “给我去死!” 第一百一十五章别说大话了 李茂贞志在必得,这一剑毫无保留,他本有练气七层的修为,而且以身法敏捷见长,所以速度奇快,瞬间就到了李晔面前。 这时候,李晔握住落下的卢具剑,他侧头看了李茂贞一眼,眼神怪异。 李茂贞触及到李晔的眼神,心头一动,陡然觉得不妙,他读懂了李晔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丝惊喜。 这厮竟然觉得惊喜? 就像一个把水烧开了的厨子,看到肥鸭自己跳进了锅里! 这是怎么回事? 李茂贞心神一抖,差些自乱阵脚。 不过他旋即就判定,这厮一定是在故作高深! 对,一定是这样! 李晔对战局的把控能力,李茂贞可是亲眼所见,这厮心思缜密,绝对不容小觑,这下一定是看到自己杀来过来,心知避无可避,索性就佯装胸有成竹,想要吓退他! “可恶!竟然用这种鬼域伎俩,你以为我会上当?”李茂贞恨得牙关紧咬,感觉智商被羞辱了。 但是他陡然脸色一变,苍白如纸。 射到李晔后腰的飞刀,眼看就要刺中李晔,将他身上捅个血窟窿出来,孰料一块玉诀毫无预兆飞了出来,正好挡在飞刀之前! 当的一声,青芒一闪,飞刀就被弹了回来! 竟然是保命法器! 这厮身上还有保命法器! 他之前竟然一直没有动用! 李茂贞惊呆了! 不过转念一想,李茂贞就欲哭无泪,这不怪李晔藏着掖着,今夜他和王建行刺李晔,看似占尽先机,实际上战斗了这么久,根本就没有对李晔产生过致命威胁! 既然没有性命之虞,李晔何必动用保命法器? 李茂贞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觉得难受到了极点。 他加入神策军后,被刘行深看中,出过多次任务,还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对方分明是被行刺的人,却处处游刃有余,反而是他们这两个刺客,处处受制,大半个战斗过程,都在被对方无情压制。 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们不是练气七层的修士? 难道我们不是高手?! 李茂贞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不过此刻他已经到了李晔面前,没有想这么多的时间了,李晔卢具剑在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挥剑朝他杀了过来。 “你要让我去死?”李晔啧啧摇头,看李茂贞的眼神,充满嘲讽,“你果真还是跟我说的一样,喜欢说大话啊!” 听到李晔的嘲讽,李茂贞羞得满脸通红,恨得咬牙切齿,偏偏无法反驳,因为李晔说的是事实,双方交手以来,他几次以为李晔必死无疑,却都让李晔化险为夷,李晔的确有嘲讽他的资格。 可这并不能怪李茂贞,这又不是他的错,寻常情况下,对手都早他弄死无数次了,他哪里能够想到,李晔的实力竟然如此之强? 眼看着李晔一脸嘲讽,以练气五层的修为,偏偏能够施展出精妙绝伦的战技,和威力巨大的剑式,从始至终都压着他打,李茂贞无比窝火,而无论他如何发狠,莫说奈何不得李晔,连扭转局面都不能,这让他整个人快要抓狂,如果眼神能杀人,他已经把李晔杀了千百次了。 ...... 吴悠到安王府的时候,正好看到刘知燕被扶进门,王府侍卫一看到她,便知道她是来找李晔,便将李晔的行踪给她说了,吴悠没有迟疑,决定去一品楼附近找李晔,毕竟花前月下的风景,还是比较适合男女相见。 来到一品楼附近,吴悠就听到了激烈的交战声,她眼神一变,莫名觉得不好,连忙一跃而起,上了屋顶,向交战声传来的方位赶过去。 “李茂贞快撑不住了!” “王建呢?怎么半天没从河里爬起来?那厮被李晔打死了不成?” 一座楼房屋顶的阴影下,蹲着两个神秘人物,正在低声交谈。 “没死也够呛,安王那招‘青莲山’,威力可着实不小。”左边的人实事求是道。 “那怎么办?安王自己就把他俩解决了,他背后的高手根本不用出现啊!”右面的人一脸愁容,“咱们要不要动手?” “中尉让我们来,是对付安王身后的高手,又不是刺杀安王,现在怎么动手?”左边的人摇摇头。 “可没有高手啊!”右面的人有些急了,“李茂贞和王建是为了引蛇出洞,咱俩是为了对付安王身后的高手,让他俩安然撤退......可现在李茂贞和王建失手了,如果安王身后果真有高手,就得咱俩去引出来,要不然任务就失败了!” 左面的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动手!” “等等!有人来了!” “长安府的人?他们来的应该没这么快吧?如果不是长安府的人,那便杀了,不能耽搁咱们的事!” “是郦郡主!” “郦郡主?这不能杀......” 吴悠刚察觉到前面有人,便看到两个黑影猛地蹿出,向小河掠去。 “什么人?!”吴悠娇斥一声,追上去两步,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一下就看到了正在狂揍李茂贞的李晔,不由得一呆,“晔哥哥?” ...... 在李晔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李茂贞步步败退,身周剑气纵横,令他时时险象环生,只是片刻时间,他身上便多了三道剑伤,道道深可见骨,血染衣裳。 李茂贞已经忘了恼恨,哪怕李晔时不时嘲讽他一句,他也忘了反驳,因为他仅是应对李晔的剑式,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这样还被剑气伤到,只是苦苦支撑,又哪里还有愤怒的力气? 李茂贞一想自己也是堂堂练气七层的修士,神策军中有数的高手,未来有望筑基的存在,平素走到哪里都是受到无数吹捧,虽然出身不怎么样,但俨然天之骄子,现在竟然被练气五层的李晔暴揍,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心里觉得极度憋屈,这份憋屈到了后来,渐渐转化为无力感和压迫感,让他都快哭出来。 “说吧,你们是谁,为何要行刺我?”李晔淡淡问道。 李茂贞咬紧牙关,不得不服软:“这是个误会!我们找错人了!快住手!” 李晔心头暗笑,嘴上却不点破,只是剑式更加凌厉,噗嗤一声,李茂贞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李茂贞惊骇欲绝,连忙后退,却摆不脱李晔的追击,他恨得几乎咬碎了牙,李晔不仅实力强横,而且极为阴险,常常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他为了那丝渺茫的中止战斗的幻想,又不得不回答,这就让他露出了空档,被李晔所伤。 “卑鄙!无耻!”李茂贞怒火中烧! “噗嗤!”李茂贞身上又飙飞一道血泉,这让他赶紧闭了嘴。 “宋公子,快走!” 忽的,一道黑影从附近的屋顶上冲下,手中长刀一斩,劈出三丈刀气,将李晔准确笼罩。与此同时,正从小河里爬起来,死鱼一样在河畔大口喘息的王建,也被一名黑衣人提着就跑。 李茂贞攸然一怔,他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接应他们,不过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的确是神策军的人,顿时大喜,连忙跳开,转身就走,临行时想起今天的窝火遭遇,不忘重重丢下一句畅快的狠话:“竖子,你能奈我何?你给我记着,来日我一定杀你!” 李晔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上回在黄梨乡的时候,就让李克用跑了,这次若是再让李茂贞也跑,饶是对方不是普通人,有成就一方诸侯霸业的气运,他也难以接受。 头上劈斩而下的刀气,凌厉的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不是练气七层的修士具备的实力,然而李晔却看也不看,完全没有格挡的意思,只朝着李茂贞追去。 眼看刀气临头,腰间玉诀悠忽飞出,瞬间到了李晔头顶,青芒大盛,为他挡下了这一击。 挡开的气浪中,玉诀飞回腰间,李晔敏锐的察觉出,玉诀的灵气浓郁度弱了不小,几乎已经只剩全胜时期的一半——他用玉诀的次数不少了,之前还好,后来抵挡练气高段的攻击太多,削弱是理所应当的事。 实际上,世间保命法器,基本都是一次性消耗品,能像玉诀这样多次使用的,少之又少,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当年李岘的修为和对修真的领悟,的确不是常人可比。 李茂贞本来以为自己走掉了,心头大定,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差些喜极而泣,他可不认为李晔还能追上他,毕竟来救他的人,修为可是练气八层,那已经是神策军中,除了左右中尉之外,最厉害的高手了,在李茂贞的认知中,对方要牵制李晔,实在是轻而易举。 所以李茂贞又说了大话。 “说大话不是一个好习惯,你真得改改。” 当李茂贞听到这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他吓得面无人色肝胆欲裂,惊愕回头,却看到一个偌大的拳头,在视野中不断扩大,不等他闪避,就猛地砸在他下颚! “这,不可能的!” 本就伤重的李茂贞,在自以为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被李晔出乎意料的“突然袭击”,应对不及,又是被击中下颚,当即脑中白光一闪,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最后一抹清醒的神智,便是这句不可置信的话。 李晔有履云靴在脚,逃跑本事世间罕有,追击能力当然也出类拔萃,李茂贞本就是在他面前跑的,他只要不在意头上的刀气,要抓住李茂贞当真不难。 半空中出手救援李茂贞的神策军高手,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李晔的保命法器还能这么用,他更没想到,李晔的速度能快到这个地步,比之前任何一次出击闪退都快,完全超出他对练气五层修士的认知。 于是乎,他没来得及第二次救援李茂贞。 他也没有了第三次机会。 因为吴悠出手了。 吴悠实力出众,在宗室年轻子弟中,凤毛麟角,但面对练气八层的修士,就显得不值一提了,但她是郡主啊,身后随时随地都跟着高手护卫! 而且......李晔跟李茂贞和王建激战到现在,动静不小,长安府的修士也赶了过来,快到跟前了。 最重要的是,这名神策军的高手,看着把李茂贞夹在腋下,风一般后退撤走的李晔,认真的算了一下,竟然无比悲愤的发现,他好像追不上李晔...... 第一百一十六章宫变 小巷里,李晔将李茂贞丢在地上,见四周无人,略微松了口气,吴悠想要说什么,李晔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很快,小巷那头有人出现,仔细一看,却是普王李俨,身后还跟着田令孜。 发现对方,吴悠很惊异,看向李晔的眸子里,充满疑惑之色。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李晔跟吴悠说了一声,走上前去朝李俨拱手,对方是得到他传讯玉简的消息,急忙赶过来的。 “晔哥儿,这是怎么回事?”李俨过来后也是一脸茫然。 李俨接到李晔消息时,正是李晔察觉到,跟踪者是李茂贞和王建的时候,他在河边跟他俩说话的时候,就暗中通知了李俨过来,只不过当时形势危急,李晔没来得及跟他说太多。 李晔踢了李茂贞一脚:“别装死了,我那一拳分量如何,我心里有数,不至于让你昏迷这么久。” 李茂贞一动不动。 李晔亮出卢具剑。 剑气放出的那一刻,李茂贞一惊而起,左右一看,眼见自己已经被包围,连连摆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英雄别动手!” “这是谁?”李俨打量着李茂贞,问李晔。 “宋文通,神策军指挥使。”李晔淡淡道,“今夜刺杀我的刺客,还有一个跑了。” “神策军?”李俨一怔。 吴悠眉眼肃然,杀气毕露。 李茂贞双目一瞪,不可思议的看向李晔:“你知道我是谁?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俨沉下脸来,不善的盯着李茂贞,眼中怒意浮现,杀意明显,他一字字的问:“神策军指挥使,为何要行刺安王?你是受谁指使?!” 言罢,回头问田令孜:“你可认识此人?” 田令孜拜了刘行深为义父后,顺理成章到神策军任职,因为李俨的关系,他官位不小,已经是都虞候,比李茂贞高了几级。 田令孜看了李晔一眼,心里也觉得奇怪,不知道李晔为何会认识李茂贞,遂道:“见过几回。” 李茂贞看到田令孜从阴影中走出来后,脸上就没了血色,他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无法隐藏。 李晔沉声道:“宋文通来杀我,还有练气八层的高手在暗中呼应,整个神策军,能调动如此高手的,只有左右中尉,也就是说,要杀我的是刘行深和韩文约!” 李俨震惊道:“他俩为何要杀你?” 李晔作势想了想:“或许,是因为父亲!” 李俨呆了呆,“这怎么可能?” 李晔敛眉道:“你还能想到其它可能吗?” 李俨说不出话来。 李晔看向田令孜:“这也说明,当日八公山之役,神策军的确参与其中,而且出了力!” 田令孜默然不语,他是神策军都虞候,而且是刘行深的义子,身份地位不一样,可以接触到不少秘辛,纵然对当日之事,没有确凿证据,但要察觉到蛛丝马迹,不是难事。 李俨讶然道:“这岂不是说,伯父果真是被害死的?” 李晔寒声道:“父亲功高震主,死于君王猜忌,这事不是传闻,而是事实。而在当日情况下,要杀父亲,必须出动尽可能多的高手。也就是说,宰相门客,神策军高手,都要出力。若非如此,我父亲岂能连逃都逃不掉?” 李俨后退两步,不可思议道:“晔哥儿......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晔沉声道:“我在黄梨乡,见到了父亲昔日亲信!” ...... 长久的沉默之后,李晔看向李俨,徐徐道:“现在,是殿下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什么选择?”李俨问。 李晔道:“刘行深派人刺杀我,就说明他们已经对我起疑,因为他们清楚,一旦我知道了八公山之事的真相,就无法跟他们和平相处......纵然我想,他们也不会信。所以,他们必须除掉我。而有我辅佐的殿下,必然是不会让刘行深等人放心的!” 李俨苦笑道:“也就是说,我现在也要被刘行深他们抛弃了?” 田令孜双目精光一闪。 李晔只当没看见,只是注视李俨,沉声道:“如果殿下愿意跟我划清界限,他们未必会放弃你,毕竟,你们已经联合这么久了。” 李俨看向李晔,目光清澈,摇了摇头:“我若跟他们联合,岂不是要对付你?我做不到!” “俨哥儿......” “就算不做太子又如何?日子就不能过了吗?我宁愿不做这个太子,也不能背叛手足!”李俨突然大声道,声色俱厉,显得决心已定。 ...... 又是一阵沉默。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计划。”李晔对李俨道。 “计划?”李俨怔了怔。 李晔道:“一个能让你继位的计划!” “没有刘行深与韩文约的支持,我还能继位?”李俨不可思议道。 李晔点点头:“没有神策军的支持,不太可能,但若只是没有刘行深、韩文约的支持,未必不可能!” 李俨不明所以。 田令孜眸中精光更盛。 李晔看向李茂贞,目光如箭,偏偏不言不语。 李茂贞被李晔看得发毛,后退两步,惊慌道:“安王要我做什么?” “你愿效忠普王殿下,效忠未来的陛下吗?”李晔一字字的问,一句话说得如同到剑出鞘,锐利无比。 李茂贞看了看李晔,又看了看李俨,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两位殿下,要发动宫变?” “不是发动宫变,是诛杀奸臣,扶立新君!”李晔纠正道,盯着李茂贞,“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李茂贞一咬牙,突然朝李俨拜下:“臣宋文通,誓死效忠陛下!” 李俨呆住。 李晔却不意外,他知道李茂贞会答应。 李茂贞没有选择。 除非他想死。 半响,李俨惊诧万分的看着李晔,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晔哥儿,你......你当真要发动宫变?!” 吴悠也看着李晔,神色复杂,小脸上写满疑惑忐忑,但眼神中,对李晔的依恋与支持,却从来没有变过。 “陛下已经病重,时日无多,能不能省事都两说,这个时候,俨哥儿若想即位,就必须果断诛杀奸臣!”李晔眉眼锐利,气度万千。 ...... “安王的计划是什么?”田令孜开口问。 李晔道:“现如今,陛下病重,刘行深、韩文约势必半步不敢离开宫城,所以计划是,关门打狗!公公和宋指挥使出力,控制戍卫皇宫的神策军,放我们的人进宫,在陛下寝宫外,将奸臣诛杀!” 田令孜肃然道:“仅凭咱家和宋指挥使,怕是势单力孤。” “所以需要拉拢一批神策军有分量的将领,再辅以缜密的计划。韦保衡倒台后,俨哥儿现在是势力最大的皇子,要拉拢神策军将领效忠他,一点都不难。”李晔说到这里,眼神凛然,“如今的俨哥儿,不仅有神策军的势力,还有王铎、路岩等人,在必要的时候呼应!威望已经今非昔比!” 刘行深和韩文约,在神策军中尉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太久了,老人不让位,新人难出头,这种隐含的矛盾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现在李晔给了它一个爆发出来的机会,如此一来,神策军其它将领,在从龙之功的诱惑下,投靠李俨的可能性极大。 田令孜寻思片刻,点点头:“安王说得不错!” “我们只需要保证,事情发动当日,戍卫皇宫的神策军是我们的人即可,这并不难。”李晔道。 “这件事需要做的隐蔽,不能让刘行深、韩文约提前察觉。”李晔画出重点。 田令孜点头表示明白。 李俨进入角色了,激动忐忑的双手发抖:“我们有多少高手?” 李晔沉吟道:“王公门客,路公门客,两人嫡系羽翼门客,再加上普王府和我安王府,高手可谓众多。” 田令孜道:“高手虽多,仍显不够。刘行深、韩文约二人,都是练气九层大圆满的高手,而且大内还有修为更高的隐藏存在!” “修为更高?难道是真人境的高手?”李俨震惊万分。 田令孜摇摇头:“是不是真人境不知道,但我行走皇宫这些时日,总感觉暗中有一股强大的气息,那股威压比刘行深、韩文约二人更高!” 李晔沉声道:“只要不是真人境,就可以一搏......大内的高手,未必就会死心塌地效忠刘行深、韩文约二人。” 田令孜点了点头:“我等还是要尽量拉拢高手,确保万无一失!” 李晔颔首道:“的确。” 随后他看了李俨一眼深吸一口气:“夜长梦多,七日之内,必须举事!” ...... “宋指挥使,你会不会反水?”李晔看向李茂贞。 如果李茂贞当下只是假意投靠,回去后向刘行深检举揭发,那么李晔等人就死无葬身之地。 李晔不是不能在李茂贞体内种下禁制,控制李茂贞的生死,但李茂贞若是找到刘行深韩文约......以对方比李晔高得多的修为,要破去他的禁制轻而易举。 李茂贞脸色一白,连忙赌咒发誓:“卑职绝对不会出卖安王!”他又看向李俨:“和陛下!” 李晔点点头:“奉上精血吧。” 李茂贞闻言顿时惊恐不已,左右看了看李俨等人,见众人都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只得咬了咬牙,从体内逼出一滴精血。 李晔收了李茂贞的精血,以此为媒介定下契约。 如此,只要李茂贞产生不好的念头,李晔就能当即感应,而只要李晔毁掉李茂贞的精血,李茂贞的一身修为就得废掉。 做完这些,李晔伸出一掌轰在李茂贞肩头,将他打得吐血倒飞出去,而后又胡乱向周围出拳挥剑,迅速做完这些,向李俨等人低喝道:“走!” 众人没有迟疑,立即跟上。 须臾,先前救下王建的神策军高手,就和长安府衙役一起追到这里。 看到李茂贞吐血倒在地上,神策军高手面露喜色,连忙过去搀扶:“宋指挥使?你怎么样?” 李茂贞捂着肩头,咬牙道:“幸好你们来的及时......我被那人裹挟之后,并未放弃抵抗,先是假装昏迷,而后出手突袭......不过这厮太过强悍,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还是要死......” “脱身了就好,要是你暴露了身份,这事就麻烦了!”神策军高手心有余悸。 “放心,我没有暴露身份!” 第一百一十七章宫变(2) 李晔回府后,立即召集宋娇、上官倾城、李振等人,将七日后发动宫变的计划,跟他们商议了一阵,最重要的是布置任务。 以宋娇为代表的刘大正、莫东篱等人,都是实打实的高手,修为在练气八层,单打独斗虽然不是刘行深、韩文约的对手,但联合起来,依旧不容小觑。 其次就是上官倾城统领的王府八百甲士,这些战阵精锐,都是冲锋陷阵的好手,到时候李晔要控制皇宫,不能都依靠神策军,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去把控城门和重要通道,为他保证进退之路。 李振是李晔的智囊,宫变的整个计划,还有相关行动细节,李晔都要跟他反复推敲,以求不留任何漏洞。 宋娇等人突然听到李晔要发动宫变的决定,都非常震惊,毕竟这事来的太突然了些,众人事先完全没有准备,而且聚众攻进宫城......虽然目的是为了诛杀神策军左右中尉,但的确跟造反很像,这对众人的心里承受能力,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李晔遇袭的事,宋娇是知道的,青衣衙门有暗子,始终在暗中跟随、保护李晔,当时也是李晔没有发出信号,这些暗子才按照惯例约定,没有动手,所以宋娇的震惊要小于其他人。 而且经历了八公山之役,宋娇的承受能力是最强的,她率先应答:“三日之内,青衣衙门的高手就能召齐,练气中段七人,练气三层以上的,共有二十人。” 自打来到长安,在李晔的授意下,宋娇就一直在不停招兵买马,扩充青衣衙门的势力,为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到了真正要上战场的时候,青衣衙门拿出的实力,自然不凡。 “只要是练气修士,全部召集!”李晔明白宋娇的意思,在她看来,只有练气三层以上的,才算有战斗力,但宫变不是江湖仇杀,只要是术师都有作用,声势也是成事的重要因素。 “那就有一百二十多人了。”宋娇回答道,练气一二层的术师,不仅多而且好招募,所以数量庞大。 寻常权贵的门客,术师绝对不会有一百多人,就算是王铎、路岩的门客,能有二三十个人,就算不错了,这也是因为养高手不是养兵,高阶战力是重点,而且养得太多,花费也不小,还容易被人诟病。 但李晔暗中养青衣衙门,就是用的养兵之法,他一早就知道,将来有可能会跟神策军撕破脸皮,所以招兵买马不留余地。 李晔看向上官倾城:“王府甲士如何?” “王府甲士,誓死为殿下尽忠!”上官倾城眼神坚毅,“殿下袭爵后,购买了很多培元丹,下发到军中,所以现在军中也有练气术师八人!” 王府甲士的忠心,李晔丝毫不担心,这些都是他的死忠,就算李晔扯着旗子造反,也不会有多少人背叛。 军中有八名练气术师,看似不多,但那是在军中,配合战阵,能发挥的力量不可同日而语。青衣衙门五十名练气一二层的修士,若是在地形开阔处,正面对战有八名军中术师坐镇,且装备齐全的王府八百甲士,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李晔点点头,最后看向李振。 李振开口就问李晔的计划。 他就是个光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有在这种时候掉链子的理由。 李晔道:“长安城防,虽然掌握在神策军手中,但长安城内的管理,却是长安府负责,有长安府的配合,我可以分批将甲士、高手带出王府,隐藏在皇城外的坊区,只待时机一到,就能杀进皇城!” 李振沉吟片刻,忽然道:“为何不走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从皇城之南杀进去,还要穿过整个皇城,才能叩响宫门,但若是从玄武门进攻,就能直入宫城,快速到达皇帝寝宫。 李世民发动宫变的时候,选择玄武门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晔眼前一亮:“这却是我一时疏忽了......” 接下来,就举事的细节,众人商议了一整夜。 后半夜的时候,李俨和田令孜也赶了过来——他们之前回去普王府,做了一些封锁王府,召集高手之类的应急布置。 ...... 王建坐在营房门口,在吃一包糕点。 现在是午夜时间,这个时候若是不睡觉,都会觉得肚子饿,而他一向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他吃得很专注,满嘴都是碎屑,而且两眼放光,他觉得吃东西是一件严肃认真的事,必须全神贯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刚刚处理完伤势的李茂贞,从房中走了出来,看到坐在门口石阶上的王建,微微蹙眉,拿脚踢了踢他:“死胖子,你自己没窝还是怎么的,大半夜的坐在我门口吃东西?” 王建头也没回,因为糕点还没吃完,他没空回头,嘴里含糊不清道:“大半夜坐在你门口,自然是有事。” “你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说?”李茂贞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有关今夜刺杀的事。”王建仍是埋头大吃。 李茂贞没接话,在他身旁蹲下来,他身为指挥使,统领五百将士,还是有单独营防的,这个时间这里也没其他人,戍卫甲士都在小院外。 “你有没有想过,中尉为何让我们行刺安王?”王建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只有两人能够听得到,带着些森然之意。 “我只管出任务,不管那些大人物的斗争。”李茂贞习惯性的说了一句,本想就此搪塞过去,不过因为心里那丝不详的预感,他多问了一句:“难道你想到了?” “神策军中尉谋杀安王......”王建终于吃完了糕点,他拍了拍手,转过头来,双目盯向李茂贞,眼眸亮得厉害,“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八公山之役?” 李茂贞双手一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安王会坐以待毙?”王建看着李茂贞问。 “我说了,我不关心!任务完了,这事也就跟我没关系了!”李茂贞沉声道。 王建笑了笑,笑容诡异:“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起我们曾有过的约定。” “约定?” “苟富贵,勿相忘!” 李茂贞怔了怔,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已经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何处来的富贵?” “安王。”王建道。 李茂贞眼神低沉:“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安王不会坐以待毙,而且安王跟如今最有望太子之位的普王,相交莫逆!”说到这,王建自嘲一笑,“相交莫逆,这四个字,放在一般权贵身上,就是个笑话,但对普王而言,重于泰山。” “你很了解普王?” “我只了解需要了解的人。” 李茂贞紧绷的神情,松了下来,他苦笑一声:“看来你知道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只有一点直觉。” “直觉?” “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向上爬的机会。而直觉告诉我,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李茂贞站起身来,看向王建,沉吟片刻,忽而道:“你觉得安王会赢?” 王建也站起身来,跟他小山般的身躯一比,李茂贞单薄的像个弱女子,他道:“放手一搏,生死由命,富贵有天。若是不搏,就算命里有富贵,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 ...... 六日时间,很快过去。 一百多名青衣衙门修士,在长安府的配合下,相继进入预定位置,隐藏在坊内民居中。 明日,安王府的八百甲士,也会出动,隐蔽移动到玄武门和长乐门外待命。 李晔最终制定的计划,是南北同时进攻。 八百甲士之所以没有立即出动,是因为目标太大,一旦他们都消失在王府,可能会引起注意,所以在最后一日行动,力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宫变的发动时机,定在第七日午夜。 第六日夜里,李晔到了一品楼。 一楼大堂楼梯旁,手边摆着一把二胡的说书老头,依旧在唾沫横飞。 黄巢却没来。 李晔不是来见黄巢的。 二楼,南宫第一身前的桌子上,摆了五个酒壶,但他却一个都没喝。 李晔在南宫第一对面坐下。 “今天你很守时。”南宫第一正襟危坐,看着李晔缓缓说道。 “其实我一向很守时。”李晔微笑道,“只是司首每回都来得早。” “有人请喝酒,若是都不早早赶来,那这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南宫第一认真道。 李晔颔首道:“司首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既然如此,司首为何不饮?” 南宫第一摇头叹息:“我怕喝了这顿,就再也没有下一顿了。” 李晔默然,半响,他看着南宫第一:“司首未必一定要出手。” “我一定会出手!”南宫第一一拍桌面,声音不大,但语调极重,且神色庄严。 “这是为何?”李晔问。 “因为我很闲。”南宫第一突然笑了。 “司首不像是个安于清闲的人。”李晔道。 “钦天监越来越清闲,清闲到什么事都快干不了了。”南宫第一双眸亮了起来,“所以我要折腾点动静出来,帮助天下人记得,大唐还有钦天监这么个存在!” “要折腾不难,难的是选择折腾的对象。像司首这样的人,想必不会平白无故对人动手。”李晔道。 “当然。”南宫第一道,“我要折腾,就得折腾那个,让钦天监变得清闲,变得毫无权威的人!” 钦天监的盛衰,直接跟皇朝强弱挂钩,所以祸害朝纲的人,就是让钦天监变得可有可无的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宦官四贵。 ...... 第七日。 夕阳最后一抹霞光洒进窗子。 柳三娘在梳妆。 不是为自己梳,是为别人梳。 在她身前,青袍男子安静坐在铜镜前,她捧起一缕灰发,动作轻柔的梳着,眼眸里全是怜惜之色。 “这是奴家第一次为先生梳妆,这份荣幸,奴家之前只敢在梦里想想。”徐娘半老的柳三娘,微笑着说道,眼角的皱纹里,洋溢着浓浓的爱意和幸福。 “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柳三娘手上一抖,玉梳差些掉落。 她没有花容失色,到了她这个年纪,历经世事沉淀下来,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会有小女子乞怜的姿态。 柳三娘没再开口,她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不管身前这个男人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若是他不想说,她就不必问。 梳妆毕,青袍男子站起身,径直出门,没有说一句话,不曾交代去那里,甚至连谢谢都没有。 柳三娘哀伤的望着男子的背影,握着玉梳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没有血色,她紧紧咬着牙关,好似也咬住了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没有出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青袍男子的脚步顿了顿。 “若是能活着回来,再吃你亲手做的桂花糕。”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柳三娘望着空空荡荡房门,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她蹲了下来,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哭出声来,这让她看起来格外辛苦。 但她很快站了起来,并且抹去眼泪。 她要去做桂花糕。 他相信他会回来。 她不怕等。 她已经等了三年。 她已经等了很多次。 第一百一十八章宫变(3) “天黑了。” “天黑了。”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语气语调都不一样,但所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一致的。 宋娇率先出门。 刘大正在男孩身前蹲下来,迟疑了片刻,还是温和的笑道:“刘小黑,等我回来。” 刘小黑哇的一下跳起来:“别叫我刘小黑,我不叫刘小黑!” “可你遇到我的时候,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我总得给你取个名字。”刘正一本正经。 刘小黑大叫着表示反对:“那也别叫刘小黑啊,这名字多难听?一点诗意都没有!” “你本来就很黑,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让人一听就会点头,嗯,就是这么回事,而且还很好记,根本不怕被忘记。”刘大正认真解释,“再说了,大老爷们儿,要诗意做什么。” 刘小黑安静下来,认真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振蹲在锐萌萌身前,为她捋了捋额前的黑发,酝酿了半响,也没憋出个响屁,末了自己都觉得尴尬,不由得扰扰头。 锐萌萌一脸平静,安慰他道:“走吧,我不会调皮的。” 李振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仿佛她才是大人,而李振是小孩。 李晔见李振站起身,笑道:“其实你不必去的。” 李振摇摇头,正色道:“李某虽然实力低微,但如此大事,不能不在殿下身旁候着。” 李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刘大正,这厮还在严肃认真的跟刘小黑讨论姓名的问题,他招呼了一声:“走了。” 众人出门,两个小屁孩跟到门外目送,锐萌萌环抱双臂,神色如常,大气沉稳。 刘小黑唉声叹气,“直觉告诉我,刘大正今夜出门,是要做大事啊,怕是有危险。” 锐萌萌淡淡撇了他一眼,转身利落进门:“小屁孩知道什么叫直觉?” “我怎么不知道了?”刘小黑激动的大叫,连忙追进门,“你自己没有,还不准别人有了?唉,你站住!” “呵呵。” ...... 皇城长乐门,一股洪流般的甲士正在进城,前阵在门内一分为二,一部走向甬道踏上城墙,一部径直向宫城行去。 李茂贞和王建站在队伍侧面,看着分头行动的甲士一脸沉默,片刻后李茂贞随意抱了抱拳:“我去玄武门了。” 王建抱拳的动作凌然认真,他道:“苟富贵,勿相忘!” 李茂贞瞥了他一眼:“若死,马革裹尸,共赴黄泉。” 王建扭头呸了一口:“晦气!” “娘们儿兮兮!” “宋文通你这小女人,敢说我娘们儿?!” 来到玄武门,李茂贞让所部甲士上城,他找到守门指挥使交接。 眼见己部甲士相继进入岗位,前一班戍卫将士在城下列队,踩着清脆的步子离开,李茂贞神色如常,只有心跳加快了不少,直到耳中再也听不见,前一班戍卫甲士的脚步声,他心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茂贞按刀站在城头,凝望城外的黑暗密林,一动不动。 四周很安静,冬夜连鸟叫声都稀有,李茂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火盆在星空下燃烧着,不时发出呲啦声,还有火星飞溅,黑夜如巨兽,仿佛张开了血盆大口,獠牙在滴着血,随时都在准备择人而噬,他一再握紧刀柄,如临大敌。 ...... 密林中,李晔背靠一棵柏树,闭目养神,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自打穿越过来,李晔就在等这一天,今日之事若成,李俨顺利即位,他就能得到外放藩镇的机会,手握一方军政大权不说,身上的束缚也少了很多,只要黄巢一举事,他就能大展拳脚。 体内龙气在缓缓游弋,一缕缕气运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不停被龙气吸收。 通过战胜李克用和扳倒韦保衡的事,李晔更加明确了提升修为的办法,日后外放藩镇,他若能得到辖境内百姓的拥护,境界提升不是问题,这需要他有效治理地方,同时惩奸除恶。 龙气代表李晔的潜龙资格,潜龙要成就大业,必须得到军队、官吏和百姓的支持,龙气吸收拥护者的气运,反哺李晔修为,合乎帝王成事之道。 他的修为,在三日前已经晋升练气六层。 “王公的人到了。”宋娇来到李晔身旁,在她身后,跟着一名灰炮老者。 “在下王景,听候殿下差遣。”灰炮老者拱手行礼。 李晔往远处看了看,王景带了不少人,有甲士也有修士。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皇城南面有李俨坐镇,还有路岩的人相助,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就等时辰到了。 ...... 城头,不知何时,田令孜到了。 “宋指挥使,一切顺利?”田令孜尖细的嗓音,在李茂贞身旁响起。 “没有异常。”李茂贞沉声道,提到嗓子眼上的心落回肚子,同伴的到来分担了压迫感,好似对方那尖利的嗓音,也没有平日那么难听了。 片刻之后,田令孜忽然开口,“时辰到了!” 与此同时,密林中响起乌鸦叫。 听到这声音,李茂贞心头陡然一动,这是他等待已久的信号,连忙下令:“开门!” 守在他身旁的亲信小将,闻言立即转身,小跑下城,招了招手,两队甲士立即冲到门前,放下门闩。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光亮从门缝里投出去,李茂贞看到密林里,有一团黑影移出来,少时便看清了,那是荷甲带刀的安王府甲士。在蹑手蹑脚的甲士前面,十多名修行者,以前后呼应之势,迅速向城门冲来。 李茂贞心跳如雷。 一切都在按照预定步骤进行。 等待的时间提心吊胆,进门的过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布置在四周的阵法禁制,已经被田令孜先一步关闭,否则安王府甲士不可能悄无声息进门,李茂贞暗暗觉得庆幸,不过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李晔,心知激战即将来临。 ...... 李漼近来省事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刘行深和韩文约寸步不离寝宫,这对两人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也没有人敢有一句微词。 “陛下久睡不醒,咱们得有所准备了。” 刘行深和韩文约在房中对弈,几名宦官躬身在近旁伺候,房中没有烛火油灯,悬挂在房梁上的一颗偌大明珠,散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厅中一桌一椅。 刘行深接着道:“上回行刺安王,本想逼出隐藏在他背后的高手,却不料让他以一己之力,就把宋文通与王建打趴下了,现在怎么办?” 韩文约摇摇头,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这几日已经讨论过几次,但每回都是无疾而终,毕竟没有确定李晔收拢李岘旧部的嫌疑,他们也不好做什么。 “派人去安王府吧,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刘行深忽然加重了语气,连落子的动作都重了些。 “闯安王府?”韩文约摇摇头,“若只是去随便看看,那也看不出什么,也若是闹出了动静,真被人家擒住,那事情可就不妙。” “畏首畏尾!”刘行深有些气愤,末了,一挥手,“罢了,改日咱家亲自去走一趟!” 韩文约眼前一亮:“这倒是可行。” 刘行深冷哼一声:“陛下久病不愈,我们必须确认普王的即位资格,这事不能拖下去。” 韩文约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你说,安王会不会有所察觉?” “察觉?” “如果安王收拢了李岘旧部,这回在长安城无故遇刺,他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毕竟,韦保衡死后,为八公山出了力的人,就剩你我了,只有我们有理由对付他。” 刘行深皱了皱眉:“有可能......也罢,明日咱家就去安王府,他到底是黑是白,一看便知。若是安王府真有......哼,咱家反手就灭了他们!” 韩文约不置可否,而是继续他方才的猜想:“如果安王料到是我们对他出手,他会不会有所应对,采取什么行动?” “行动?”刘行深哂笑一声,眼中充满不屑,“他能怎么行动?杀进皇宫来?就算他收拢了李岘旧部,他还能发动宫变不成?他有那个胆量吗?他疯了不成?” 韩文约摸着下巴前并不存在的胡须:“如果他联合了其他人呢?” “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还想翻天不成?”刘行深满脸都是轻蔑,“实话说,如果他真的料到宋文通和王建,是咱家派去的,这个时候,应该吓得瑟瑟发抖,连家门都不敢出!” 他一甩衣袖,霸气侧露:“这长安城,可是神策军的长安城!你我二人,就是长安城的神明!神明降怒,凡人只能畏惧!” 他这话刚说完,忽的,眉头一皱。 韩文约望向窗外,满脸不快之色:“怎么回事?什么人闹出的动静?宫城之中,竟然有术师交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宫变(4) 韩文约察觉到灵气波动,转头望向窗外,满脸不快之色:“怎么回事?什么人闹出的动静?宫城之中,竟然有术师交手?!” 宫城大内,又是深夜,竟然有术师交手,这在两名神策军中尉看来,不是无法无天是什么?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找死! 韩文约的话还没说完,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在他的感知中,灵气波动在出现后,就剧烈扩大,至少有数名练气中段的高手全力出手,而且根据他的判断,闹出动静的地点,距离他们这里并不太远。 刘行深和韩文约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遂纷纷起身,来到门外,直到这时,才有当值术师当空掠来,在院中拜下,惶急的禀报:“发现大批修士和甲士,正向寝宫冲杀而来!” “有人杀向寝宫?是谁?他们疯了不成,竟然到宫城中闹事,这是要行刺陛下不成?!”刘行深震惊意外到了极点,气得双手发颤。 “可曾弄清,来的是什么人?!”韩文约沉声问。 “暂且不知,只知道对方是从玄武门的方向杀进来,而我们事先并未发现,直到他们冲进宫城,对当值甲士出手......”来报的人急忙道。 “无法无天!简直是找死!”刘行深怒不可遏,就要动身。 这时,又有一名修士,掠进院子,向两人禀报:“报!中尉,大事不好,有大批修士和甲士,经长乐门杀进皇城了,正向宫城大举攻来,有千百人之众!” 刘行深和韩文约都是一愣,这样的事他们还没碰到过,难不成这是有人要发动宫变?而且看样子,对方计划周密,南北夹击,兀一行动,就冲进了宫城,这未免太快了些! 按道理说,这是不可能的,神策军把持皇宫戍卫,对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冲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有内应! 刹那间,刘行深和韩文约都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缜密行动! “这是宫变!” “来人,护驾!” ...... 李茂贞率领的五百人,只是控制了玄武门,为李晔打开了大门,但宫城之中,依旧不乏其他神策军戍卫,还有许多隐藏在暗处的修士,通向寝宫的路程不短,走过玄武门的控制范围后,李晔等人就陷入血拼。 安王府甲士都跟在李晔身后,每夺取一块地方,他们就会留下少量的人,控制这块地方,保证消息畅通,主力依旧前进,青衣衙门的修士冲在前面,他们是今夜的主要战斗力。 甲士血拼与高手捉对厮杀,在四周不停展开,飞檐走壁的与踏地而行的,都在相互激战,人群中的李晔一直没有出手。 他还没有出手的机会,作为今夜宫变的主要人物,他也不会轻易出手。 蓦然抬头间,寝宫高耸的屋檐已经可以眺望,李晔双目微微眯起,在他的视野中,有两人背负双手,踏空而来,如同仙人,透过门墙,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修士队伍,正在两人脚下奔来。 踏空而来的,自然是刘行深和韩文约,在他们身后,数十名高手飞檐走壁,前赴后继扑向李晔等人,而他俩人自始至终,都背负双手,在半空俯瞰众人。 即便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李晔也不难想象,对方脸上的睥睨之色。 刘行深缓缓开口,声若雷霆,“李晔!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聚众造反,冲进宫城!你自己找死也就算了,还要拉这么多人给你陪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咱家就成全你!” 韩文约看了李晔一眼,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向南而去,应该是带人去拦截李俨所部了。 李晔跃上屋顶,看着刘行深道:“刘行深,你名为唐臣,实为唐贼,这些年你欺上瞒下,恶贯满盈,乱我社稷,害我江山,真当宗室无人了?今日,我就要取你项上人头,以谢天下!” “竖子!在咱家眼里,你不过是蝼蚁一样的货色,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你还真当你是个人物了?你以为你带人攻进宫城,就能对咱家有所威胁了?咱家看你是活在梦里,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咱家高兴,就勉强动动手指,送你赴黄泉!” 刘行深伸出两根手指,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向李晔遥遥一点,顿时一道长达数丈的剑气,就向李晔飞射而来! 以指为剑! 这正是刘行深修炼的功法。 剑气飞来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完全没有飞行轨迹,当李晔看到剑气的时候,剑气就到了眉前,如此凌厉的出手,莫说是练气六层的修士,就算是练气八层,也难以反应! 刘行深拥有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只差一步就能迈入真人境,他动一动手指的威力,就足以灭杀寻常练气八层的修士,这等强悍无匹的实力,正是他藐视天下英雄的自信来源! 然而,当剑气临面的时候,修为本来只有练气六层的李晔,却突然爆发出练气八层的修士,才能具备的强悍气息,他身周灵风肆掠,衣袍无风自动,看起来气度万千! 得自韦保衡宝库的三颗金灵丹,在李晔看到刘行深的那一刻,已经被他尽数服下,三颗金灵丹,正好让李晔的修为暂时提升两个境界,达到练气八层的实力! 与此同时,卢具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中,李晔挥剑凛然向前一指,剑尖就跟剑气碰到一起,惊雷般的剧烈气爆声中,一圈遮蔽方圆十几丈范围的灵气波荡,陡然散开! 剑气轰散,李晔半步未退。 刘行深目光陡然一凛,显然对这样的结果也很是意外,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击的威力,也清楚感知到了李晔爆发出来的修为,他冷哼一声:“练气八层?看来是金灵丹。” 随着这声冷哼,刘行深一指再度点出,一道比刚才要凌厉霸道得多的剑气,再度袭向李晔。 而在这时,宋娇、刘大正、莫东篱、赵破虏等安王府有数的高手,也没一个闲着,他们带着青衣衙门的修士,全都平地跃起,冲向刘行深。 刘行深看也没看宋娇等人一眼,只是向李晔再度点出一指,而他身后,一二十名神策军高手,都已同时出动,分别迎向宋娇等人。 第二道剑气飞射而来的时候,李晔就感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这道剑气无论是速度还是威力,都不是第一道剑气可比,李晔甚至没有把握,能用卢具剑准确击中剑气! 李晔暗自咬牙,将卢具剑竖在面前,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中,他的身体直接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的阁楼。 就在这时,第三道剑气紧随而至,射入断木横飞的阁楼中,那剑气本就庞大,威力更是极为恐怖,整个阁楼直接在剑气下毁去,化为一堆废墟。 刘行深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笑意:“蝼蚁之光,焉敢与日月争辉?敢跟咱家正面交手,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句话刚说完,忽的眉头一皱,一股冰冷至极的气息,在他周身蔓延,好似被毒蛇盯上一样。刘行深连忙转头,就看到眼前有一朵青莲绽放。 伴随着青莲绽放,一道摄人心魄的剑气,已经到了刘行深眼前! “这怎么可能?”刘行深脸色微变,连忙后退,剑气如影随形,在他眉前逼近。 这下刘行深看清楚了,在他面前的,正是手持卢具剑的李晔! “你是怎么躲过咱家第三道剑气的?!”刘行深讶然发问。 李晔并不打算回答他。 方才他挡下第二道剑气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第三道剑气,所以便借第二道剑气之力退入阁楼,拉开与第三道剑气的距离,同时发动履云靴的最大威力,在第三道剑气击中他前,从烟尘弥漫正在倒塌的阁楼中消失。 烟尘与黑暗成了李晔最好的掩护,而剑气生莲的剑式,无疑又让他的出击变得更加突然,这才给了刘行深出其不意的一击。 只是刘行深并没有就此中招,他一挥衣袖,打出一道凌厉灵风,李晔手中的卢具剑,就偏移了两分,眼看是刺不中他了。 李晔当机立断,没有等到剑势去尽,而是借着刘行深这一掌之力,收回卢具剑,同时发动履云靴的威力,及时抽身后撤。 “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给咱家死在这里!”刘行深一声低喝,右手伸出,五指成爪,一个灵气凝成的巨大手爪,如同五指山一般,猛地向李晔抓去。 李晔仗着履云靴的威力,迅速拉开距离,然而刘行深手爪浮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无论他退出去多远,都无法从这遮天蔽日般的手爪下脱身。 李晔不再后退,后脚猛地踩住屋顶上的青瓦,眉目一凛,卢具剑竖于眉前,双目精光爆闪,陡然一声低喝:“青莲山!” 十丈大小的巨大手爪上方,云海浮现,电闪雷鸣,无尽黑暗的虚空,一座非黑非青的剑山出现,遍开青莲山,轰然间,青莲山猛地落下! 刘行深眼神一变,目中露出凝重之色,在李晔使出剑气生莲的剑式时,他就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迫感,虽然他能破去剑式,但剑气带给他的锋利感却是实打实的。 然而方才那招剑式,跟眼前神鬼莫测的青莲山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刘行深眉眼凛然,他诧异的发现,即便是以他的修为,也无法轻视这一招。 “这小子怎么会如此厉害的术法?”刘行深面容肃穆,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 两人交战以来,从动指到动手,从单手到双手,这个过程的转变之快,让刘行深意想不到。 他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他需要动用双手! 第一百二十章宫变(5) 青莲山自云层中轰然落下,雷电环绕,势若千钧,仿佛整个宫城都会被青莲山砸碎! 刘行深陡然一声低喝,两只庞然大手爪向苍穹托起,此时他就像是一个巨人,要去举起日月! 宫城内外,所有抬头看见这一幕的修士,齐齐惊讶的瞪大了双眼,他们感受到了青莲山的巨大压迫感,无论是练气中段的修士,还是练气高段的高手,在此刻都心神俱颤,他们可以想象青莲山落在自己身上的场景,那一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皇城长乐门,戍卫城门的王建,抬头看到这一幕,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眼中尽是恐惧之色,他很清楚,当日他能从李晔手中活下来,实在是侥幸万分,那不是他能抗,而是李晔根本就没有尽全力! 这是李晔以练气八层的修为之力,凝聚的空前杀招,跟当初击败王建的青莲山,不可同日而语! 宋娇等人正在与神策军高手鏖战,察觉到砸落的青莲山,内心都跟着震了一下,仿佛大地都会承受不住这样的轰击,要支离破碎,宋娇得空抬头,不由得失神呢喃:“这就是袁天罡传承的力量?” 轰鸣的爆响中,刘行深凝聚出的十丈大手,拖住了砸下的青莲山,那一刻他就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被大山砸得浑身一震。屋顶上的刘行深,脚下的青砖齐齐碎裂,他甚至听到了房梁不堪重负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 刘行深脸色一变,青莲山上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了很多,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作为神策军中尉,博览群书,皇朝对他而言鲜有秘密,他见过天下绝大部分功法,但眼前的术法,无论他怎么想,都没有半点印象! “难道是稀有传承?”刘行深暗暗咬牙,普天之下,只有极少数的隐世传承,是连他也无法接触到的,但这样的传承,无一不是神秘万分的存在,有些甚至是传说之物!否则,以他的地位,怎么可能接触不到? “这小子,竟然得了隐世传承!这就是袁天罡的实力?”刘行深心神震动,在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青莲山再度下压几分,他的两只巨大手掌,竟然有撑不住的趋势,这让刘行深恼羞成怒。 他很清楚,若是他再不认真,就会被青莲山从房顶砸进屋宇! “就算袁天罡的传承鬼神莫测,你也不过是个练气六层的蝼蚁,如何发挥得出袁天罡的实力?!”刘行深狠狠剜了李晔一眼,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出来,再无半分保留! 嘭的一声巨响,压在宫城上空的青莲山凭空炸裂,卢具剑倒射回李晔手中,两只巨人手臂也消弭无形,楼宇屋顶上的青瓦,被翻滚扩散的气浪波及,悉数碎裂,潮水般飞卷起来。 若非宫城本身就有法阵,这时就不仅是青瓦飞溅,怕是楼宇都要坍塌不少。 刘行深一卷衣袖,拂去临面的碎瓦灰尘,冷哼一声,“竖子,这么快就使出了杀招,咱家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能不死!” 他正要动手,忽的眉眼一凛,视野中再度浮现一朵绽放的青莲,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窒息气息,瞬间将刘行深笼罩,如之前那般灵气运转晦涩的感觉,同时回到他身上。 “雕虫小技!”刘行深冷哼一声,脚下重重一踩,一圈灵气波浪散开,同时伸出手指,两指为剑,向前点出,剑气在指尖勃发,直接穿透了青莲。 青莲后,手持卢具剑的李晔,正露出身形,卢具剑上青芒闪耀,如皓月光辉,笔直向刘行深刺来! “破了你的青莲,你还敢近身,岂能不死?”眼见李晔掠来,刘行深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正要破去李晔的剑式,忽的心头警兆陡升,后颈凭空生出一股凉意,好似被飞来的箭矢锁定! 刘行深何等修为何等见识,立即明白过来,那是李晔隐蔽操纵了法器,配合他剑气生莲的剑式,从背后发动偷袭! 就背后传来的凌厉气息看,李晔的正面出击,分明就是打掩护用的幌子! “竖子!你敢阴咱家?!”刘行深怒不可遏,但却不能不闪避,危急之境,他发动身法,脚踩阴阳,步生八卦,四处腾挪,想要避开背后的法器袭击。 但是无论他怎么闪避,背后的森然寒意,依旧如蛆附骨,根本摆脱不开! 那竟然不是一次性出击的法器,而是具备跟踪锁定功能,刘行深立马意识到,那是品阶不俗的稀有法器! 而在此时,李晔已经仗剑刺来,卢具剑转眼就到了眉心,论身法战技,李晔自然不会输给刘行深,这让他瞳孔猛缩,感到极度棘手。 千钧一发之际,刘行深陡然一声大喝,袖中飞出一面铜铃,在他身后放大,护住周身! 当当当一阵脆响,铜铃上传出一阵刺耳的清脆声响,指尖剑气则是与卢具剑对击在一起。 “去死!”刘行深一声厉喝,两手并出,无数剑气射出,前赴后继,隐含阵法,将李晔罩在其中,然而他剑阵发动到一半,就感到遍体生寒,两侧两股寒意逼近,竟是绕过他的铜铃,刺向他的肋下! 这下刘行深看清楚了,那分明是两柄颜色鲜丽的飞剑! 刘行深再也顾不得维持剑阵,连忙扭动身体,但两柄飞剑,仍是在他肋下掠过,噗嗤两声,带飞两抹鲜血,这让刘行深顿时大怒,却不得不连忙闪避后退! 临面的剑阵,让李晔疲于应对,再无伤着刘行深的机会,一面控制飞剑“七仙女”,一面发动正面进攻,他的精神负担也是极大,这下眼前一阵眩晕,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拉开距离的刘行深,伸手抹了一把肋下,黏糊糊的鲜血是如此清晰的证明,他已经受伤!虽然这伤不重,只是被飞剑划破了皮肉,但那就如两记巴掌,甩在刘行深脸上,让他面红耳赤,同时也恼怒到了极点! “竟然是飞剑!”刘行深死死盯着李晔,愤怒让他胸膛剧烈起伏,在他看来,练气六层的李晔,即便有金灵丹的加持,修为之力不弱于练气八层,但那仍是蝼蚁,而现在他竟然被李晔所伤,这让他颜面扫地,恼羞成怒到了极点。 “你竟然有飞剑!区区练气六层,你竟然能驾驭飞剑!还是两线并举!”刘行深愤怒不已,同样震惊不已,这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扭曲。 修为没到练气高段,根本就没有驾驭飞剑的资格,李晔到底才入练气六层,本来就不能使用飞剑。但他不仅使用了,而且手法如此熟练,熟练到都能用飞剑制定隐蔽的战术,配合正面出手偷袭的地步,这简直颠覆了刘行深的认知。 就算李晔有袁天罡的传承,有独特法门,但御使飞剑,需要非常多时间的修炼,要想飞剑使用的得心应手,需要感悟需要摸索,绝对不是几年的时间就能达到的,而李晔才修行几年? 短暂的眩晕感之后,李晔恢复神清目明,制定好的缜密战术,只是让刘行深手忙脚乱,受了点皮肉伤,这让李晔很不满意。 他劈了劈卢具剑,对刘行深的大呼小叫不屑一顾:“别唧唧歪歪了,真以为到了练气九层大圆满,就天下无敌,能目中无人了?世界很大,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言罢,再度挥剑攻向刘行深。 “竖子!别以为让咱家受了点伤,你就可以嚣张了!这只是因为咱家轻敌!你伤了咱家,只是真正激怒了咱家,接下来,你会知道惹怒咱家的下场!准备好受死!”刘行深发出愤怒的咆哮。 第一百二十一章宫变(6) 他嘴上说着轻蔑的话,实际上全神贯注。 这一回他不仅全力施为,更是收敛了对李晔的小觑心思,交手以来,从最开始不把李晔当回事,以为三道剑气就能灭了李晔,到后来被李晔逼得手忙脚乱,更是不慎被飞剑划伤,刘行深就算再自信再狂妄,也不敢托大了。 而且刘行深还注意到,神策军高手,在对战李晔带来的人时,竟然没有占到什么上风,这也很让刘行深惊诧。 神策军大营虽然在城外,但皇宫大内之中,向来聚集着神策军大批高手。为了保障对宫城的绝对控制力,可以说,神策军的高阶战力全都在这里。但是刘行深预想中的,神策军高手迅速击溃来犯者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这小子的势力竟然已经如此庞大,暗中收罗了这么多的高手,咱家先前竟然没有察觉!可恶,一直以来太轻视这小子了,对他的重视度不够,竟然让他暗中培植出了这么多羽翼!” 刘行深暗恨不已,咬牙切齿,生出后悔之情。 “不管这么多,先杀了这小子再说!”刘行深迅速拿定主意,他双手向前一推,陡然大喝一声:“排山倒海!” 半空中云浪翻滚,黑云遮蔽星海皓月,刘行深跃入当空,仿若化身为神,置身云潮之中,双掌不停向前拍击,一道道云海如同海浪,铺天盖地向李晔袭来,像海水一样要将他吞噬。 “莲海无涯!” 一声呼喝,李晔身周紫云环绕,脚下生莲,一座巨大莲池随着他奔进,在云海中清晰可见,修为之力达到练气八层,莲海无涯比之先前,何止扩大了数倍,方圆近十丈的范围,都在莲池之中,虽然还不能称之为海,但也可称湖泊了。 黑色云海潮浪袭来,李晔脚下莲池中的青莲,尽皆化为青色剑气,前赴后继向云浪攻去。 黑色云海就像幕布,被剑气戳破,瞬间千疮百孔,威势不断下降。 刘行深脸色再变:“这小子,手段真是层出不穷......咱家倒要看看,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 念及于此,刘行深双手掐诀,嘴中念念有词,忽的双目精光爆闪:“天罗地网!” 千疮百孔的黑色云浪,陡然自行分割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化为一道直线,纵横交错,瞬间织成一张大网,向李晔当头罩下! 灵气直线分外明亮,又锋利无匹,密密麻麻,李晔若是被击中,身体肯定会切割成无数块,变成一堆碎肉。 刘行深盯着李晔,冷哼一声:“咱家看你用什么术法接招!” 李晔嘴唇一动,在刘行深的密切注视下,只说了三个字:“操你妈!” 刘行深一怔,心说这是什么术法,他正期待李晔的应对,孰料李晔竟然开口骂人,当即脸色一黑。 卢具剑上青芒大盛,李晔一剑劈斩而出,数丈剑气猛地劈斩而下,将大网斩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竟然是以力破法。 眼见李晔跟自己的距离无限拉进,刘行深心头忌惮,他倒不是不善近战,而是李晔近战时,肯定会配合飞剑,刘行深纵然修为高绝,也对这样的情况感到棘手,毕竟李晔御使飞剑,配合正面进攻的战术,超出他的认知,让他本能的感到难缠。 “想近咱家的身,没那么容易!”刘行深往后一退,衣袖一挥,顿时飞出无数晶莹青豆,向李晔扑了过去:“撒豆成兵!” 青豆在半空爆开,化作数百个手持长矛的金甲锐士,阵列整齐,金甲耀眼,每一个锐士都气势不凡,好似有着术师实力,合在一起就更是气势巍峨,仿佛连雄关也能一冲而破:“杀!” 轰隆而至的金甲战阵,如同一架巨大战车,让李晔也不敢强行冲阵,撒豆成兵在刘行深手里施展出来,好似有着连真人境都能硬撼的威力,若是换作寻常修士,此刻定要避其锋芒。 然而李晔毕竟有着前世经历,对这种撒豆成兵的术法,再熟悉不过,金甲战阵凶猛无匹,本身威力绝伦,这是因为战阵就是一座法阵,所以有威力增幅。 大阵之中有小阵,小阵彼此连结,组成大阵,可谓是环环相扣,修士冲入其中,那就是泥牛入海,无论能斩杀多少金甲锐士,只要战阵还在,都会陷入围攻,被大阵威压束缚,被大量小阵耗死! 但是对李晔而言,破阵的事情,他做的多了,当日在太玄顶,就破了小玄阵,此时他看准战阵节点,脚下陡然发力,低喝一声:“步步生莲!” 如同一道流光,李晔冲入战阵中,路径曲折,在七个不同方位,轰碎了彼处的小阵,然后破阵而出! 那前一刻还森严无比的战阵,霎时间就成了一盘散沙,一连串的砰砰炸裂声中,金甲锐士齐齐爆开,然后消失! 刘行深双目突出,浑身一震,看李晔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咱家这撒豆成兵的阵法,可是高深莫测得很,真人境以下的修士,极少有能参透的,更不必说一见面就破阵了,这小子怎么回事?!” 冲出撒豆成兵阵,李晔脚下履云靴白光闪耀,瞬间到了刘行深面前,两者相距不到两丈,卢具剑高高举起,猛地劈斩而下,一道霸气无匹的剑气,直奔刘行深额头! 看到突到面前的李晔,刘行深脸黑如墨,两人拼了半天术法,临了却是他输了,这让刘行深无法接受,他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术法层出不穷,这是理所应当的,也是他的优势。 但是李晔才成就练气多久,对方凭什么能破了他的术法,除了那招威力绝伦的青莲山,往后李晔使用的招式,本身威力并不具备碾压性,这也就是说,李晔能接下他的术法,完全是有所针对,击其弱点,暗合万物相生相克之理! 这让刘行深觉得荒唐,这是不可能的事,李晔一个今年才及冠的小子,凭什么懂得这么多? 要是寻常练气八层的修士,就刘行深方才那些术法,早把对方杀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因为他们根本接不了。 “你到底是谁?!”刘行深双掌击出,轰开李晔的剑气,也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李晔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要说对方是个才二十岁的家伙,他绝对不信,没法相信。 “我是你大爷。” 刘行深大怒,双手笔直在身前一震,袖中飞出两张符篆,化作两杆巨大长矛,向李晔攻去,那长矛长达十数丈,锋利无匹,飞射而来,速度极快,就算是练气九层的修士,也抵挡不住! 李晔收起卢具剑,双手在身前结印:“临!” 临字推出,两根长矛滞留当空,李晔取出卢具剑接连劈斩,两道青色剑气飞出,就将长矛当空斩碎! “九字真言?你竟然连九字真言都会?!”刘行深意外到了极点,御使飞剑就让他感到难以接受,如今李晔又使出九字真言,刘行深简直快要抓狂,他活了这么久,就没碰到过这么荒唐的事,他大吼道:“你莫不就是袁天罡本人?!你莫不是夺舍重生了?!” “别废话!”李晔不断掠进,卢具剑连连劈斩,剑气纵横,随着刘行深的后退,剑气轰在阁楼宫墙上,气爆声不断响起,楼毁墙塌。 刘行深双目露出狠戾之色,面对这样不讲道理的李晔,他完全没法把对方当作年轻人。 刘行深不断动用法器,不断动用符篆,发动各种高深莫测的功法,将神策军中尉的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两人在宫城四处大战,也不知毁坏了多少地方,若非宫城有法阵,只怕宫城现在都被拆了。 刘行深越打越困惑,越打越憋屈,李晔的术法层出不穷,完全不输给他,而无论他用什么法器,李晔就用卢具剑强悍出击,一剑破万法。 “你就是袁天罡!你一定是袁天罡!你在安王去太玄顶的时候,就夺舍了,你这骗子,你骗了所有人!”刘行深大吼。 第一百二十二章宫变(7) “你说是就是了?” 李晔嘴角勾起,手中的卢具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同时脚下履云靴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这让他像是一片秋叶,被狂风推着猛地更进了一段距离,瞬间跟刘行深面对面。 卢具剑到了胸前,刘行深双目一沉,双手在面前画圆,如同海底捞月一般,一上一下将卢具剑隔空摄住,灵气在这一刻被挤压到极致,卢具剑在刘行深双手间颤鸣不停,好似随时都可能更进一步。 刚摄住卢具剑,刘行深就意识到不好,背后寒意再生,他知道那是飞剑到了,心头顿时恼恨不已,咆哮出声:“你小子又用这招!” 这招虽然简单,但却很实用,在让李晔成功近身的时候,刘行深其实就已经身陷险境,因为他无法一下击退李晔,就只能面临两面夹击之境! 刘行深气势爆发,将卢具剑往一旁猛地一推,身形就闪避而出,然而飞剑不止一柄,而是七柄,本就锁死了刘行深周身方位,他不得不连连拍击,仗着护身铜铃和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准确度,这才勉强成功拍飞几柄飞剑,挡下几柄飞剑。 就在这时,李晔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劈头盖脸喷向刘行深的脸,隐藏在暗处的最后一柄七仙女,趁着刘行深应对其它几柄飞剑的时候,骤然发动,找准缝隙,冷不丁的,猛地前刺! 与此同时,分神控制飞剑,精神消耗巨大的李晔,面色突然苍白,但他强打精神,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卢具剑,让它没有被完全推开,借势狠狠一送,剑尖闪过一道流光,掠向刘行深的咽喉! 刘行深避过李晔喷出的血雾,双目瞪圆,他没想到李晔这么狠,完全跟他贴身而战,且不顾空门大开,也要伤他,眼看卢具剑掠来,他连忙仰头闪避,同时一拳轰向李晔胸口,咬牙骂道:“你他娘的找死!” 卢具剑最终掠过刘行深的肩膀,削掉一大捧血肉,刘行深眉头一皱,而在这时,他浑身一僵,腰肋处传出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正是那柄七仙女,在李晔诸多手段的掩饰下,发动了强力一击,直接穿透了刘行深的左腰! 七仙女本可以奔着刘行深的后心而去,但后心是刘行深重点防备区域,没什么空档,反而是刺向腰间容易得手,虽然不能一击毙命,但也让刘行深成功重伤! 与此同时,刘行深那一拳也轰在李晔胸口,只不过因为七仙女的冷袭,威力骤然降了一个台阶,只是让李晔喷出一口鲜血,并不致命! 李晔头脑一阵眩晕,分神控制七柄飞剑,还发动正面攻击,他的精神负担极大,此时就像一下子猛地抽了半包烟,头晕脑胀,直欲呕吐,整个人都要卷缩下来! 但他仍是咬紧牙关,瞪着布满血色的双眼,在刘行深一拳轰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向他咽喉抓来的时候,卢具剑猛地一挥,向刘行深咽喉再度掠去! “你疯了!”刘行深没想到李晔敢跟他换命,顿时一惊,连忙一脚踹在李晔胸口,慌忙后撤。 李晔重了刘行深一脚,眼前一晃,几乎要晕过去,嘴里更是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仿佛都要吐出来,但是他仍是咬紧舌尖,强行提神,发动履云靴,推着身体向刘行深扑去,卢具剑再往前一送! 同时左手自然低垂,实则在大腿后侧,捏动了紫色九重天罡符! “你在送死!”刘行深五官扭曲,狰狞可怖,强扭身体,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让他以毫厘只差,避开要害,让卢具剑只是掠过左臂,同时右手一掌按下,猛地击在李晔额前! 卢具剑掠过刘行深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飞扬。 与此同时,天将惊雷,一道紫电,猛地落下,准确劈向刘行深。 刘行深脸色大变,但他没有闪避,任由紫电落在他身上,而他轰在李晔额前的一掌,力量尽数爆开,他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没有一丝遗漏! 但同时,刘行深浑身衣物都给爆开,一股焦糊味传来! 这样的挫伤,让刘行深怒火冲天:“你杀不了咱家......” 他话未说完,第二道紫电落下,劈在他天灵盖上,让他浑身一阵痉挛,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下刘行深头发全部烧毁,整个人如同一只烧焦的鱼,猛地弹飞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烟尘弥漫。 “这个疯子!竟然想跟咱家同归于尽!” 刘行深从大坑里爬出来,扶着地面咳出一口鲜血。 他衣衫褴褛,头发稀疏,狼狈不堪,身上还有零星紫电,不时呲啦炸响,黑烟从他衣物上,头发上一股股往外冒,他的脸已经完全黑了,只剩下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他实在没想到,李晔的斗志竟然到了如此地步,不惜跟他同归于尽。他本以为,李晔还会跟他纠缠很久,但是没想到,李晔说拼命就拼命,让他也始料不及。 硬吃两道九重天罡符,若是换作寻常练气九层的修士,早就爬不起来了,但刘行深先吃七仙女重击,又被李晔卢具剑划伤,此刻还能站起身,真是实力强横到了极点。 “这竖子,让咱家如此狼狈,真是活该被碎尸万段!” 刘行深扶着腰,走路也不利索,疼得龇牙咧嘴,他对李晔恨意滔天,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差些阴沟里翻船。 活了这么大岁数,有这么高绝的修为,若是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杀了,那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这小子,吃咱家全力一击,又是轰在额头,必死无疑,便宜他了!” 刘行深向四周看了一眼,李晔所部和神策军所部还在鏖战,彼此轰杀不休,他勉力站直身体,作为胜利者,他需要一个光鲜的形象,发出一声嗤笑:“宫变?一群小屁孩,还学太宗闹宫变,真是可笑!” 刘行深向李晔坠落的方向看去,他心里想着,李晔已经碎尸万段,怕是尸骨无存,这有些可惜,依照他对李晔的恨意,应该要把李晔的尸首,挂在城门上示众才行,“这该死的竖子,咱家要去刨他祖坟......” 陡然间,刘行深双目圆睁,浑身一僵,愣在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颤抖的肌肉,焦黑的毛发,此刻都在表达他的震惊,他的不可置信! 不远处,倒塌的宫墙旁,弥漫的烟尘里,一个人影驻剑而立,正冷冷盯着他! 正是李晔! “他竟然没死?!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刘行深神色惊恐,如见鬼神。 李晔驻剑而立,呼吸粗重,脑中一团浆糊,超负荷的精神运转,让他现在头脑都不甚清楚,方才还干呕了半响。 在他脚边,躺着已经碎裂的玉诀。 李岘留给他的玉诀,在接下刘行深全力一击后,终于承受不住,就此彻底毁坏。 方才刘行深一掌轰在他额前,本就灵气激荡,遮蔽万物,而且卢具剑青芒暴涨,与玉诀流光相差无几,加之紫电落下,刘行深应付的捉襟见走,没察觉到玉诀的光华。 稍稍恢复一丝清醒,李晔看到扶着腰的刘行深,眼中精光一闪。 “这厮竟然还没死......”李晔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提剑,迈开脚步,弓起后背,一步步走向刘行深。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心中杀意越来越坚决,头脑也越来越清楚,陡然间,速度骤增,化作一道流光,向刘行深冲去! 刘行深惊呆了。 李晔没死! 他还能站着! 他还能进攻! 这不可能! 刘行深自己就只剩下小半条命,而李晔却没事人一样! 从开战到现在,李晔受伤不轻,但跟刘行深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李晔的损耗,主要是分神控制飞剑,导致的精神透支,在身体上他并未受到致命重创,所以他这下再度发起攻势,仍旧是气势非凡,丝毫不弱于全盛时期! “咱家不信!”刘行深不信李晔实力未减。 看到奔杀过来的李晔,他感到自尊受到前所未有的侮辱,他不信他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付出大半条命的代价,却没有杀了一个练气六层的后生! 这不是刘行深预料中的结果! 刘行深大吼一声,迎向李晔,忽的一步跃起,右手成拳,汇聚全身灵气,猛地轰响李晔:“咱家不信你没事!给咱家去死!” 第一百二十三章宫变(8) 他哪怕实力大损,这一拳的威力,仍旧不是寻常高手可比,两侧的宫墙,在巨大的拳芒面前,悉数倒塌! “要死的是你!”李晔前脚在地上重重一踏,飞身一跃,卢具剑高举过顶,轰然斩下! 剑气击中拳芒! 李晔全盛一击,刘行深困兽犹斗! 轰的一声巨响,拳芒爆开,寸寸破碎,剑气犹有余势,斩中刘行深! 噗嗤一口鲜血喷出,刘行深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飞速倒飞出去,撞毁宫墙,陷入塌陷的泥土里! 李晔继续奔进,一剑再度斩下,剑气直指跌坐在地上的刘行深! 刘行深若中这一剑,必死无疑! 他满脸绝望,浑身颤抖,张开满是鲜血的大口,朝深宫方向,迫不及待大喊一声:“师父救命!” 一声冷哼,仿佛来自上古洪荒,带着岁月无尽沧桑气息,骤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惊天威压,落在李晔肩上,犹如泰山压顶,让他猛地止住脚步,收回卢具剑,向深宫方向望去。 寝宫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负手而立,背靠圆月,衣袂飘飞。 “老夫已入真人境!” 那人兀一出现,便有俯瞰众生的气度,他对着宫城淡淡说道。 此时,无数道视线,都被老者的声音吸引,仿佛对方有某种魔力,让众人不得不转头看向他。他站在寝宫的屋顶,就像是站在世界中心,睥睨天下。 “尔等小贼,竟然擅闯宫城,全部都得死!” 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不悲不喜,但自有一股无上的威严,压得每个人都呼吸不畅,一些修为低下的修士,更是直接跪倒在地。 李晔如临深渊,他感到的压力,数倍于其他人。 在此之前,就听田令孜说过,皇宫大内之中,隐藏着一位绝世高手,威压如山,无限接近筑基,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已经踏入真人境! 真人境,与炼气境的差别,犹如天壤之别。 李晔带来的人,无论是青衣衙门的修士,还是王府甲士,此刻听到老者的话,全都面无血色,就连宋娇等人,也是浑身冰凉。 修为越高,就越是知道练气高段的修士,突破有多么难,也越是知道,筑基成就真人境,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哪怕是练气九层的修士,在真人境眼中,都如蝼蚁,更何况,无论是李晔的人,还是王景的人,修为最高也只有练气八层。 闯宫的人,没有人不绝望,没有人不恐惧,就好像阎王出世,来抓他们去地狱。 戍卫宫城的神策军甲士与修士,则无不大喜,好似看到天降神明,来拯救他们。 “李晔,身为宗室子弟,发动宫变,罪不容诛,还不跪下?” 老者淡淡开口,语调平缓,但李晔感到的压力,却陡然更大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得让他喘不过气,逼着他跪下。 李晔浑然不觉,哂笑一声,对他老者道:“别装了,搞得跟神仙一样,真人境就了不起?” 他没说的是,我穿越前就是真人境,可也没你这么装逼。 “找死!”老者一声低喝,伸出一只手,隔空向李晔压下。 半空风起云涌,好像天要塌了,一只说不清有多大的手,从云层中露出来,向李晔按下。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莫不双股颤栗,那只手不仅大得离谱,而且威压重的让人胆战心惊,他们情不自禁想到,自己在这只手面前,就跟蝼蚁一样,随时都会被碾为齑粉。 真人境的修士,对战练气修士,仅是威压都让人承受不住。 李晔提剑而立,正视大手,凛然不惧。 他当然不惧,大不了再死一次。 要他死可以,要他低头,没门儿。 作为修士,连死都不怕,也就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眼看大手落下,李晔就要被镇压,这时,一个淡漠的声音凭空响起:“真人境而已,的确没必要把自己装得跟神仙一样。” 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却清晰在所有人耳畔响起,先前还在老者威压下,动弹不得的修士,此刻身上骤然一轻,压力全无。 一道流光从南面而来,直奔老者眉心。 寝宫上的老者,竟然在这道看似普通的流光前,收回了手,在身前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颇为费力的,将流光打散。 半空中的云层消散,落下的大手也没了踪影,一切好似都没有发生过,众人只感到轻风拂面。 有人踏空而来,隔着百步距离,落在一座大殿屋顶,与老者隔空对峙。 在清辉下,这人满头的灰发,好似都成了银发,一身不加修饰的青袍,看起来是那样普通。 但所有看到这个人的修士,都不自觉的感到了一股落寞萧索之意,就像身处秋叶零落的树林,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黄叶。 “你竟然是真人境?”寝宫上的老者,发布不无意外和震惊的声音,随即这个声音就变得低沉,“你是何人?” 银发青袍的男子,淡淡一笑:“一个心存大唐社稷的人。” “既然心存社稷,为何助纣为虐,帮助闯宫者?”老者厉声喝问。 银发男子摆摆手:“何必废话,出手吧。” 说着,一步踏出,好似横渡虚空,转瞬到了老者面前,一掌平推而出。 老者同时出掌,两掌击在一处,脚下的寝宫屋顶,都给整个掀飞。 银发男子,直接将老者推出宫城! “师父!”眼见老者被击退,刘行深绝望的大喊一声,却没有半分回应。 李晔看到那名银发男子,感觉十分奇怪,对方明明很陌生,却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两人之间,有着某种斩不断的牵绊。 不过李晔现在没心思多想这些,他看向面前的刘行深,一步步走了过去。 刘行深身受重伤,若是面对练气中段的修士,他还能再战,但是面对此刻的李晔,他根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此刻眼见李晔步步走来,这位神策军中尉,掌控皇朝核心的宦官,神色惊恐,死亡的威胁,如同潮水将他淹没,让他禁不住颤抖,他不停后退,嘴中大喊:“来人,来人!” 附近的神策军高手,听到刘行深的忽然,连忙四处赶了过来,想要保护刘行深,然而他们前脚一走,方才与他们对战的修士,后脚也都跟了过来,宋娇刘大正等人,也齐齐出现在李晔面前。 “清理通道!”李晔提剑下令。 “是!”众人纷纷答应,毫无保留出手,缠上那些想要保护刘行深的神策军修士。 李晔提剑而奔,发动履云靴,转瞬到了刘行深面前,一剑劈斩而下! 剑气下的刘行深,惊骇欲绝,而及时赶到他身旁的两名神策军高手,则是一起冲了上来。 “给我死开!”李晔一剑劈下,一名神策军修士正面举剑格挡,青色剑气斩断他的灵剑,又劈中他的身体,将他直接斩为两半! 另一名神策军高手扑了过来,手持长刀,横斩李晔,李晔左手成拳,紫气聚云拳猛地轰出,拳芒击中长刀,嘭的一声,那名神策军高手,直接吐血倒飞出去。 刘行深飞速奔跑,李晔两步赶上,一剑劈斩而下,对方惊慌回头,吓得肝胆欲裂,连忙发动保命法器铜铃,卢具剑击在铜铃上,后者顿时倒飞出去。 此时,周围不停有神策军高手奔来,又不被李晔的人缠住、挡开。 李晔到了刘行深背后,再度挥出一道剑气,刘行深满脸绝望,连忙以指为剑,射出一道剑气。然而此时他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挡得住卢具剑的剑气,当即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李晔一剑斩下,刘行深惊恐的瞪大双眼,又是一名神策军高手及时相救,为刘行深挡住了这一剑,刘行深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爬起来就走。 他走出两步,猛地停住脚步,浑身僵硬,再也挪不动脚步,捂住胸口,却止不住鲜血从指缝间流出,而隔着十数步的李晔,则已站在原地没动,只有双手掐诀。 一柄飞剑穿透了刘行深的胸膛! 李晔没有精神再控制第二柄飞剑,他提着卢具剑,一步就掠到刘行深身前。 刘行深捂着流血的伤口,惊慌后退,看李晔的眼神,再无半分面对蝼蚁的嚣张之色,反而像看到神明一样畏惧,他不断摇头,满脸祈求之色:“安......安王......” “莫说叫安王了,此时你就算叫爹,也是无用。”李晔哂笑一声,卢具剑滑过一道完美的弧线,青色剑气犹如流星,惊艳了时光。 刘行深的脑袋飞上半空,尸身倒下。 李晔伸出左手,人头落在他手上,看了一眼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之色的刘行深,他轻笑道:“这场宫变,我赢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送我回去 神策军控制宫城的最大依仗,也是神策军隐藏在暗处的高手,即刘行深的师父,被银发青袍男子一掌轰出宫城后,双方就在西内苑方向激战。因为都是真人境的原因,两人闹出的动静极大,不过因为离得稍远,倒也没有影响众人各自的战斗。 在李晔斩杀刘行深的时候,整座长安城已经乱了起来,宫变发生后,城外神策军大营接到军令,无数精甲步骑涌入城中。城防本就掌握在神策军手中,所以他们这一路来畅通无阻,直到皇城正面。 把守皇城正面的,是李俨的人马和王建所部,双方展开激战。神策军以修士撕裂防线打开缺口,配合甲士夺城,李俨的人马则四处迎战,死死把守城头。一些高手当空飞跃,要直入宫城,也被李俨带来的高手当空拦截。 李晔提着刘行深的人头往回走,四处观望几眼,青衣衙门在宋娇等人的带领下,仍旧在跟神策军高手厮杀,安王府甲士也在浴血奋战,拼命扩大控制范围。宫城中的神策军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双方的战斗接近白热化,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如今的局势,实际上已经很明显。 因为金灵丹而修为之力暂时暴涨,达到练气八层的李晔,是眼下这片战场上的最强者,他能战胜刘行深,战力如何,已是无可辩驳。 然而在李晔与刘行深激战的时候,本身没有练气九层门客的李俨,形势就不容乐观,因为韩文约已经早早赶过去。尤其是在城防军和城外的神策军,接到消息赶来皇城的时候,形势就更加危急。 如果李俨所部被击溃,或是没有守住皇城,那么李晔即便是夺取了宫城,只要神策军中尉中还有一人没死,李晔就谈不上真正胜利。 李晔偶然抬头,看到南面宫城的半空,有三道映亮半边天空的青色匹练。三道匹练相继落下,几乎不分先后,但在方位上却大有讲究,三道青色匹练出现的时候,半空云雷滚滚,青色匹练落下后,惊雷落地,宫城南面一片火光,爆炸声震天动地,无数断木碎瓦横飞。 这三剑李晔当然认得。 他在牛首山三清观已经见识过了。 云雷落地知惊蛰,三剑当归唯步月! 紧接着,凄厉愤怒的咆哮声响起,那是韩文约的声音:“南宫第一你这混账!竟然跟反贼沆瀣一气,发动宫变!钦天监何时成了权贵走狗?!” 南宫第一慵懒随性的声音随之传来:“你说再多,今日也得死在我剑下!” 在李晔的视野中,负伤的韩文约捂着肩头,从宫城南面掠回,他看到韩文约的时候,大抵是心有所感,韩文约也向他看了过来,那一刻韩文约脸色大变,发出一声哀嚎,练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要看清李晔手中的人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李晔没有闲着,也不会闲着,他将刘行深的人头,抛给不远处的一名青衣衙门修士,自身拔地而起,当空迎向如丧家之犬,逃窜回来的韩文约,卢具剑蓄积一击,向韩文约当头斩下! “李晔!”韩文约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吼,有愤怒有惊诧有恐惧,刘行深的身死让他感到意外,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被南宫第一步月三剑重伤的他,奋力向李晔挥动了手中灵剑。 两道青色匹练当空碰撞,在气爆声中消弭于无形,韩文约知道,神策军那名真人境老者,在宫城之北,所以迫不及待想要赶过去,与其汇合,如何才有保全自身的可能,所以他哪怕挥出一剑后吐了一口血,也依然强势向李晔冲来。 “挡我者死!”韩文约疯狂咆哮,面色狰狞,如同罗刹,灵剑再度劈下,此时此刻,韩文约一往无前,视死如归,如果李晔不闪避,两人立马就正撞在一起,到时候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韩文约知道他不能停,接下李晔的剑招,已经让他的脚步缓了一缓,而南宫第一如影随形,他若不能及时冲出宫城,须臾就会败亡,所以他不惜代价! 李晔收起卢具剑,双手在胸前结不动明王印,向韩文约推出一个巨大的“临”字。 临字罩面的时候,韩文约如同被一张无形大网束缚住,身形一滞,霎时间他感到了极度寒冰的气息,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惊叫出声! 不等韩文约挣脱束缚,他身后已有剑气接连劈斩而下,一剑破其保命法器,一剑斩在他身上,半空中的韩文约全身血雾爆闪,杀猪般的惨叫声中,他骤然跌落下来,而在这个过程中,第三剑又斩在他身上。 砰的一声,韩文约身体在还未落地,就直接整个爆开,像碎冬瓜一样! 韩文约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至此,神策军左右中尉,尽亡于宫城! 身着白色星月袍,手持雪白长剑惊蛰,长发如画卷的南宫第一,一步到了李晔面前,他收起惊蛰剑,左右看了一眼,略显奇怪的问李晔:“刘行深呢?” “死了。”李晔回答道。 “死了?”南宫第一更加惊讶,“这么快?” 李晔让接着人头的那名修士过来,朝南宫第一示意道:“人头在此。” 南宫第一接过刘行深的人头,认真打量了一圈,找不出那不是刘行深的理由,他将人头抛回,又上下打量了李晔一圈,竖起大拇指:“厉害!” 李晔问道:“南面战况如何?” 南宫第一道:“有我在,自然没有问题,神策军的援军主力还没到,前锋被挡在城墙外。” 李晔点点头:“步月三剑果然不凡,连韩文约也接不下。” “那是自然!”南宫第一大手一挥,傲然的抬起下巴。 李晔眼神有些怪异:“你没事吧?” “你开玩笑呢,我能有什么......”南宫第一下巴抬得更高,鼻孔都快到天上去了,话说到一本却忽然止住,整个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没忍住,扭头哇了一声的就开始吐血。 李晔脸色微变,连忙过去搀扶:“你伤得不轻。” “你开玩笑呢,神策军中尉啊,是那么好打......”南宫第一回头白了李晔一眼,一副虽伤犹荣的神色,话没说完,又扶着墙吐个不停。 “吐血跟吐饭一样,你这伤得是有多重,可别把脏腑都吐出来。”李晔真的开了一句玩笑。 南宫第一好歹吐完了,面色也跟着苍白如纸,他长舒一口气,显得好受不少,只是他看李晔的眼神,却更加怪异:“就算有金灵丹,可你竟然连刘行深都能打赢,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 说起金灵丹,李晔瞳孔微缩:“金灵丹的药效没多久了,我得趁着这个时间,去北面助战。” 两名真人境高手交战,练气八层的修士,根本就插不上手,南宫第一又重伤,只能李晔去助战。 “去寝宫找李漼,让他下诏立李俨为太子,说明今夜之事......就算他不省人事,也得把他抬去皇城长乐门,刘行深韩文约已死,李俨有了他,就能斥退神策军,今夜的事就算成了。”李晔对南宫第一说道。 “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南宫第一摆摆手,强装无恙。 李晔也没多言,当即向西内苑赶去。 宫城之中,激战仍在继续,在宋娇易水寒的帮助下,青衣衙门和王府甲士,渐渐取得了优势——先前,宋娇之所以不用易水寒对付刘行深,是因为她修为不够,根本控制不住对方,而一旦被对方反制受伤,青衣衙门和王府甲士,就失去了易水寒这样的范围压制功法,战斗会很更加艰辛。 宋娇不出手对付刘行深,这是李晔先前就制定好的作战计划。 此刻刘行深和韩文约已死,李晔就不再担心宫城的战况,只要传首四方,宫城的神策军就算不投降,也会溃散。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西内苑方向,两名真人境的对战结果。 西内苑遍植花草,林木稠密,山湖一应俱全,风景如画。李晔靠近西内苑时,便看到院墙内,亮起一团蘑菇云般的耀眼白光,波及方圆数十丈的范围,湮灭的林木残骸,在白光内清晰可见。 自打穿越过来,李晔还没体会过这样剧烈的灵气波动,他很清楚,即便修为已入真人境,但在真人境初期,要闹出这样的动静,也绝非易事。 随即西内苑就再无动静,黑夜静谧无声。 李晔跃进西内苑,入目是一个大坑,中间深四周浅,坑边站着那名银发青袍的男子,静立不动,夜风吹卷衣袂。 李晔向他走过去。 “你来了?”银发青袍的男子,语调平缓的开口,不曾淡漠也无深情,像是天际流云,没有感情色彩。 李晔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来了。” “还算及时。”银发男子道。 李晔道:“没有你及时。” 银发男子沉默片刻,道:“老匹夫重伤逃离,至少三年内,再无兴风作浪之力。” 李晔点点头,问道:“你伤得可重?” “一身修为,如过眼云烟。”青袍男子平静的述说着一个事实。 李晔心头一震,他自然知道这话的含义。 “可否帮我一个忙?”青袍男子问,“送我回去。” 李晔笑了笑:“回安王府?” “你知道了?”李岘微微一怔,不过旋即就摇了摇头,“锦绣阁。” 第一百二十五章终点与起点 刘行深和韩文约的死,宣示着这场宫变落下帷幕,李俨顺利进入宫城,他在寝宫看到了仍旧在昏迷中的李漼,这个享乐皇帝倒真是命好,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他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睡着。 旋即,李俨以李漼的名义,发出了一道敕令,说是刘行深韩文约意图造反,李俨察觉及时,故而率领众人救援,现在贼首伏诛,大事已定。 神策军在田令孜的带领下,退出了长安城,整个皇宫的戍卫,暂时由普王府甲士、安王府甲士,和李茂贞、王建所部负责。 宫城内神策军的高手,陆续投降,李俨也没有把他们怎么样,神策军的力量究竟还是太大了些,哪怕李俨已经控制宫城,也无法对神策军的众高手斩尽杀绝,只能让田令孜暂时统领神策军。 好在田令孜出任神策军都虞候,时日已经不短,倒也没遇到什么阻碍。 一场宫变,诛杀了刘行深韩文约,和两人的嫡系亲信,其余的神策军并未被宣布有罪。神策军作为一个势力庞大的利益集团,本身是不可动摇的,他们还将继续维持对长安城的控制,差别只在于,李俨会给他们换一个效忠他的领头。 这个领头人物,无疑就是田令孜。 李俨在宫城忙碌的时候,李晔扶着李岘来到康福坊。 李岘要李晔送他回来,还真不是没事找事,西内苑的大战后,李岘一连吐了很多血,整个人虚弱不堪,连走起路来都脚步虚浮了。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街面上早没人了,又因为宫城动乱,神策军冲进城中,家家户户都关了窗灭了灯,四周漆黑一片,也静谧得很,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无论哪个皇子继位,我都不能再出现在世人眼前。”李岘说道,“日后若是腿脚还算便利,便走一走江湖,若是不便,怕是只能闲居道观了。” 李晔当然明白李岘的意思。 他本就是已死之人,若是再出现,必要改写八公山之役的历史,而事实没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李岘虽然受了冤屈,但朝廷给他的名分还算体面。 死于君王猜忌,也没什么好平反的。 不过有李晔在,给李岘造一座道观,让他在里面隐居倒是很容易。 整座康福坊,只有锦绣阁还亮着灯火。 准确的说,是锦绣阁中的一件屋子,还亮着灯火。 李晔抬头看了锦绣阁一眼。 李岘平静道:“灯火处,即是归处。” 把李岘交给泪水盈眶,却拼命忍着的柳三娘,李晔没有多作停留,宫城的事还没结束,他还要回去看看。 ...... 宫变结束了,李漼没有醒过来,最终,他没挨过这个冬天,年节前就驾崩了。 李俨顺利即位,大赦改元的同时,也遍赏功臣。 那些在宫变之役中出了力的,都得到了满意的封赏,田令孜成了神策军中尉,李茂贞、王建加官进爵,南宫第一由钦天监司首,成为了钦天监寺卿,李晔则成为长安府尹,至于许少牧,则被调走了,是很满意的走的,临行的时候,送了李晔一大箱子书,说是他的私藏。 扳倒刘行深与韩文约后,李晔之名再度传遍天下,这回造成的轰动,比扳倒韦保衡的时候还大,民望也达到了新的高的,不仅是长安城,整个中原都在传送李晔的美名,俨然又成为第二个李岘的趋势,再加上升官,李晔终于在半年后,借着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气运,晋升练气七层。 后来李晔去过一品楼,不过没有再见到黄巢,就连一楼大堂楼梯旁,说书的目盲老头也不见了,李晔还专门差人打探过,发现黄巢没有参加春帷,就直接从长安消失。 李晔在长安城外,给李岘修了一座道观,柳三娘跟着他一起住进了道观,一直照顾李岘的起居。宋娇、刘大正两人,时不时会往道观跑一趟,跟李岘叙叙旧。 李俨即位后,做派跟李漼没什么两样,平日里也不怎么理会政事,寻欢作乐倒是一把好手,李晔起初还尝试劝过几回,后来发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就不再多劝。 李俨即位没到一年,路岩和王铎就掐了起来,起因是路岩奉承谄媚,把李俨哄的很开心,所以越来越受宠,权力也越来越大,于是贪赃枉法,俨然又一个韦保衡,而王铎刚正不阿,时常直言进谏,渐渐就被冷落。 两人斗了不到半年,王铎便被贬官,外放任了州官。 田令孜取代刘行深和韩文约的地位后,成为整个长安城最有权势的人,除了李晔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路岩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田令孜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负责贪污受贿和哄李俨开心。 乾符元年,即李俨即位初年,大旱之后大水,天灾导致粮食缺收,而朝廷横征暴敛,以至于饿殍遍野,终于酿成人祸,濮阳王仙芝、商君长等人,率先举事,攻占州县后又连陷数州,声势大涨,天下震动。 乾符二年,黄巢聚众举事,响应王仙芝。 此后乱兵转战南北,攻城掠地,发展成为数十万流兵。 朝廷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四镇,合兵进讨。 此后官军败多胜少,朝廷屡次易帅,而乱兵始终不能平定,反而声势愈发壮大。 乾符四年,黄巢攻陷郓州,杀天平节度使,又陷沂州。为防乱兵控制淄青,朝廷以李晔为平卢节度使,遏止乱兵肆掠之势。 平卢节度使,下辖齐、淄、青、莱、登等州,东临大海,西部以泰山为界,与郓、沂州相邻。 ...... 西内苑早已修缮如初,春日阳光正好。 李俨在湖边喂鱼,他洒了一把鱼食,拍拍手,转身摇头叹息:“些许贼寇而已,也就吵得热闹,满朝文武有的是领兵之人,天下藩镇有的是充足精兵,要平定他们轻而易举,你何必要亲自去跑一趟,多累,留在长安岂不清闲自在?” 李晔坐在亭子里看着他,闻言摇头道:“算起来,乱贼起兵已经四年,如若果真能轻易平定,也不会拖延到今日。朝廷数次易帅,虽也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这些乱贼并不在一地滞留,而是流动作战,四处乱窜,要围歼并不是易事。” 说到这里,李俨就有些气愤,他咬牙道:“这都怪那些藩镇作战不力!临战时相互观望,谁也不肯冲阵在前,一旦乱兵大举杀来,就脚底抹油一哄而散,完全就是为了保存自身实力,不肯向朝廷尽忠!反倒是向朝廷要钱要粮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叫的声音大,朕真是恼火到了极点!” 李俨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 藩镇彼此观望,谁也不肯吃亏,固然是大军没有迅速取胜的原因,但好几次官军取得大捷,把乱兵逼得就要败亡,而朝廷却因为党派之争,彼此都想得到战争胜利的大功,导致数次突然易帅,给了乱兵可趁之机,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战争不利的时候,就让良将领兵,一旦取得优势,觉得胜券在握,便又将良将换下,让自己的亲信势力上场,结果就是饭桶坏了良将辛苦得来的果实,让乱兵死里逃生。 这就是路岩的作为。 除此之外,朝廷派去的将领,有大过而不罚,有寸功而大赏,藩镇兵马取得战绩之后,朝廷却吝啬奖赏,一旦有了战败的罪责,就推给藩镇,如此赏罚不明,导致朝廷威望大减,本来还算努力奋战的藩镇兵马,渐渐也就不服了,态度消极起来。 各种各样的利益之争,充斥在这场平乱之争中,而又得不到很好的协调,这就是战争始终不能取胜的根本原因。 李晔无法跟李俨细说这些,说了他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一定认同。 他只得道:“藩镇兵马在战场上彼此观望,谁都不肯尽力,这就需要朝廷竖立一个英勇奋战的典型。同时,各路藩镇彼此不服,也需要朝廷派遣重臣,威服各镇,让他们谨遵朝廷号令。” 说到这,李晔笑了笑:“臣虽然没什么威望,但毕竟是皇朝亲王,而且天下人皆知臣有陛下宠信,所以臣可以借陛下的威望。有陛下的天威在,各路藩镇,谁敢不服?” 李俨苦笑道:“说不过你。” ...... 李晔回到安王府,就把上官倾城、宋娇、李振等人叫了过来,布置了许多事,让他们各自去准备。 外出镇藩,还不知要去多久,所以王府八百甲士,李晔是要全部带走的。这些甲士也曾跟随李岘征战过,正该用于沙场,戍卫王府,反而是大材小用了。 数日后,一切收拾妥当,李俨的敕令已经颁布,将李晔出镇平卢之事昭告天下,节度使节钺也到了李晔手中,万事俱备,就等选择吉日出发。 李岘没有跟李晔走的意思,他的身子已经经不起折腾。 其实李晔很清楚,李岘之所以回长安,并不是为了帮他,李岘成就真人境之后,俗世牵绊基本已经没有,他唯一还存有的一点执念,就是大唐的江山社稷。 生社稷,死社稷。这就是李岘。 是夜,皓月当空。 李晔坐在屋顶上,提了一壶酒,独饮独酌。 酒壶空了之后,他站起身,沐浴夜风而不语。 出镇藩镇,是他努力了很久的事。 到了藩镇,也就到了江湖,到了天下。 在修道成仙的路上,他迈出了一大步。 而迎接他的,是更多的挑战。 —————— 第一卷终。 ps:写了一篇十国的番外,在作品相关里。 感谢一叶而知春秋、小小xxxxxxxx、百毒散人、毒蛇兄、法号星空等各位兄弟的捧场。 第一章劫道 这是一艘怎么看都很普通的货船,不大,头尾不过三丈,大约是使用了很多年的关系,货仓已经很陈旧,不过拾掇得很干净,看起来倒也舒服。 货仓里走出一个玄袍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眉宇轩杨,身材欣长,他在船头向四周眺望片刻,对一直守在船头的人道:“黄巢攻下郓州的时候,对黄河货船的抢掠也很多?” “流兵本就是靠抢掠为生,无论是王仙芝还是黄巢,每到一地都如蝗虫过境。年初黄巢率部攻下郓州,郓州上下近百里的货船,大多被洗劫一空。” 说话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跟玄袍男子差不多年纪,着一件藏青色劲装,充满活力的身材被勾勒得淋漓尽致,这不是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但气质文静,看着像小家碧玉。 她继续道:“长河帮去年才向黄河下游渗透,势力规模还很小,所以遭受的损失也很有限......长河帮距离此处最近的大据点,还在汴州。” 玄袍年轻人点点头,望着河面道:“这些年,王仙芝与黄巢乱兵,主要集中在黄河与淮河之间活动,两河流域本就富庶,且河道纵横,再加上运河干道,当真是一块肥肉。” 女子想了想,面有忧色:“平卢与中原的联系,河道便利占了很大一部分,乱兵在两河之间流窜,的确对殿下大计不利。别的不说,朝廷给予的物资,就很难安全运达。” 玄袍年轻人笑了笑,不以为意:“无妨,他们在这里呆不了多久了,即将南下。” “南下?”女子将信将疑。 玄袍男子笃定的点了点头。 玄袍男子自然就是李晔,他正在去平卢上任的路上,女子便是长河帮大当家刘知燕,她的长河帮早已控制渭水流域,现在通过黄河水道,向东渗透到了中原。 李晔没有解释刘知燕的疑问,他记得很清楚,王仙芝就快战死了,而后黄巢会转战长江流域,并且一直南下,打到珠江流域。等过两年,他在南方养精蓄锐好了,就会再度北上,那就是他直捣长安的时机。 李晔出任平卢节度使,坐镇泰山以东,说是来打击黄巢,实际上他这回出关后,黄巢所部就已经撤离郓州,南下去攻打中原腹地宋州了,并没有向淄青进军的意图。 流兵嘛,一旦丧志流动性,就会被官军围歼,黄巢很懂这个道理,所以不在一地多做停留。流兵攻打城池,不过是为了抢掠财富,抓捕壮丁,强大自己而已。 李晔来扑了个空,他却并不觉得遗憾,相反,这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平卢军一大帮骄兵悍将,向来不服管束,恶劣程度只比河北三镇稍差一点,驱逐节度使的事没少干;其次,由于蓬莱道门在此,辖地内这些年江湖势力大涨,他们与州县豪强世家联合,发展了大批道门弟子,隐隐有不受控制的迹象。 王仙芝与黄巢祸乱中原,朝廷诏令中原及附近各镇兵马参战,唯独平卢不受诏。 李晔来坐镇平卢,要想位置坐的稳,首先就要解决这些问题,否则,仓促间带着平卢军出征,莫说他们不听号令,真到了战场上,李晔不把自己玩死就算不错了。 平卢虽然乱,但地方不错,可称基业之地。在河北三镇动不得,淮南诸镇地势差的情况下,李晔如果不坐镇关中,平卢就是最好的选择。 黄巢的南下,给了李晔整顿平卢的机会。他必须在黄巢北上之前,把平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此一来,等到黄巢攻破长安,天下藩镇勤王的时候,他才能有所表现。 “殿下,郓州大战方休,还不太平,咱们这么多货船东行,太过招摇,只怕并不安全。”刘知燕忽然说道。 他们脚下的河流叫作济水,水流量大而且平稳,连接平卢和中原腹地,与黄河河道平行东流,只隔着差不多百里距离(各段间距有大有小),最终也汇入渤海,不过黄河下游不经过平卢,所以平卢与中原的联系和物资运输,主要靠济水。 李晔笑容恬淡:“不太平好啊,不太平才有活干。别忘了,我这回让你带长河帮过来,是干什么的。” 刘知燕眨了眨眼,好奇的看着李晔,一脸不解:“控制济水河道啊。” 李晔道:“咱们已经过了大野泽,再前行就进入齐州地界,如果济水有大规模河匪,就只能是齐州的势力。” 齐州,后世叫作济南,现隶属平卢。 李晔负手远眺,没有再多言。 收服平卢,从收服平卢的江湖势力开始。 一行十多条货船,满载价值不菲的商货,向齐州航行。十多条货船,除了船夫,带刀护卫才二十多人,怎么看都是一条肥鱼。 李晔等人有人上钩。 这一日上午,河面浓雾弥漫,李晔坐在船舱跟李振下棋。他棋艺不怎么样,被后者虐得死去活来,正皱眉沉思十分纠结的时候,刘知燕掀帘探头进来,对李晔道:“殿下,有人劫道。” “河中也有人劫道?”李振怔了怔。 李晔喜上眉梢,一把丢了棋子就起身,就差没眉飞色舞:“怎么没有,河中劫道多方便,因为你没法改道,这可比在地面强多了。” 这一路行来,无事可做,实在无聊,他已经手痒难耐。 来到船头,李晔便看到,浓雾中露出了巨兽一般的阴影,动用了修为之力,他很快就看清,那是数艘经过改造的货船,横亘在河面上,封锁了长河帮前行的道路,十分霸道。 一名带着眼罩、只着了一件短褂,露出小山般强壮肌肉的八尺大汉,扛着一柄门板一样的大刀,在一众喽啰的簇拥下,威风凛凛的站在一丈多高的船头,扬着下巴看着李晔等人出现在船头。 “此河是我修,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八尺壮汉扯开嗓子大吼,声若奔雷,气势强得没边,说话的时候,他还把大砍刀挥了一圈,重重朝河面一斩,顿时一道白色刀气落下,在河面上击出一道水泉,展现出术师的绝对威慑力。 “好,好!这台词念得不错,跟剧本一样。”李晔眼前一亮,看到零星水花飞溅到船头,他禁不住拍手称赞,“这角色选的也不错,威武,霸气!” 刘知燕忍俊不禁,怪异的瞧了李晔一眼,心说这殿下也不是一直那么高高在上,竟然还有这般孩童心性,倒是好玩儿。 “殿下,怎么办?”刘知燕微微偏头,低声问道。 “别叫殿下了,暴露身份,叫公子。”李晔嘿然笑道,“你是长河帮大当家,你去跟他们交涉,只有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 “要表现得很害怕!” 刘知燕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抱拳,煞有介事道:“在......在下小河帮大当家刘小小,前方是哪位好......好汉,还请报上名来!” 李晔白了刘知燕一眼,这小妮子取得什么破名字,还小河帮,这天下还有叫这么不霸气名字的帮派? 八尺大汉见是刘知燕答话,就像看见了一个笑话一样,立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刘知燕捧腹道:“怎么是个女的?你们小河帮没男人了,让你一个娘们儿当家?我呸,小河帮,瞧瞧这名字,就是个做小鱼小虾的命!” 他身后的喽啰,一个个哄笑不止。 刘知燕闻言眼帘微沉。 八尺大汉大手一挥,又扛起了大砍刀,把胸膛拍的砰砰直响,用自以为幽默的口吻道:“大爷我是大河帮帮主吴老大,你这小娘们儿,若是识相,乖乖留下买路......” 他刚想说留下买路财,但一看长河帮这边,十几条船却只有二十几个带刀护卫,而且当家的还是个弱女子,眼珠子一转,立即嘿嘿阴笑起来:“留下你们的船,赶紧滚蛋,若是慢了一步,莫怪大爷这大刀不认人!” 说到这,八尺大汉瞪着铜铃般的大眼,露出自认为极度凶恶的狰狞神情,恐吓道:“实话告诉你,大爷这大刀,可是二阶法器,威力无穷,而且每天都要饮血,否则就躁动不安,死在大爷这大刀下的江湖好汉,数都数不过来!大爷还告诉你,大爷的大刀,正巧已经三天没有饮血,早就饥渴难耐了!大爷最后告诉你,大爷这大刀,最喜欢饮细皮嫩肉的女子血了,一下就能把你吸干......让你变成干尸,丑陋无比......” “吴爷威武!” “吴爷霸气!” 喽啰们大声喝彩,一个个激动得不得了。 八尺大汉唾沫四溅,说得浑然忘我,到最后连李晔也被这厮的口才惊到,心说这江湖之大,果然不缺极品。 刘知燕银牙紧咬,转头对李晔道:“这莽汉太做作,公子,我忍不住了!” 李晔兴致勃勃,打趣道:“你生气了?” 刘知燕握紧短刀,一字字道:“一般不生气,除非忍不住!” 李晔嗯了一声,“既然忍不住,那就不必忍了,去砍他!” “多谢公子!” 刘知燕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人就已经到了半空,一双短刀在腰间出鞘,向八尺大汉当头斩下。 “这暴脾气。”李晔啧啧两声,“混江湖的女子,惹不起啊!” 八尺大汉见刘知燕竟然主动出手,很是意外,他的口才表演还没完,这下也不得不停下,不过刘知燕那小身板,实在难以让他产生忌惮感,他桀桀狞笑两声:“本来还只想要你的货,既然你送上门来,大爷就将你也收下,待会儿好生享用......” 巨大的砍刀在他手中轮了一拳,白芒闪烁,像是挥锤一样,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刘知燕挥去,呼呼的风声格外刺耳:“给大爷滚下来!” “吴爷下手轻点,别打坏了美人!” “吴爷厉害啊,这一刀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喽啰们大声调笑。 但是下一瞬,喽啰们就像被人掐住脖子,调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目瞪口呆。 两柄短刀击在大砍刀上,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就在那一瞬,一直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模样的大汉,嚣张的表情却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恐。 作为一名术师,大汉在对招的这一刻,意外而震惊的发现,这名看似孱弱的女子,竟然猛地爆发出练气二层的凶猛实力! 当的一声,八尺大汉嘴中的二阶法器,直接被双刀砍断,蹦飞出去,刘知燕顺势凌空,转身摆腿,狠狠扫在大汉脸上。 八尺大汉两百多斤的身子,在这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接飞出大船,噗通一声掉进河里! 刘知燕安稳落在船舷上,眼神冰冷的盯着众人:“你们让谁下手轻点?” 第二章别装了 (刚才内容发重了,已更正。) 众人嗔目结舌,哑口无言,像是白日见鬼,好半响,也只听到干咽唾沫的声音,很轻微,但格外突兀。 刘知燕冷冷看着这些人,一副要大打出手,把每一个人都教训一遍的模样,这让喽啰们都胆战心惊,手足无措。 那个吴姓大汉,在这一带可是小有名气,不仅是货真价实的术师,而且刀法凌厉,现在连他都照面就被踹飞出去,而且看起来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这些喽啰们,自然不敢动手。 在李晔的帮助下,时至今日,刘知燕的修为,已经踏入练气三层,毕竟是要控制河帮的大当家,哪怕有青衣衙门暗中照顾,修为太低了也说不过去。 她虽然恼怒,但方才还是留了手,如果不然,第一击就不是只砍断大汉的大刀,顺手给他开膛破肚都不是问题。 哗啦一声,大汉从河面露出头来,一脸惊恐的看着刘知燕,也不敢上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也不知是羞愧还是憋的,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从后面一座大船里传出来,带着不满与不屑之色,随即一颗黑色的棋子,就闪电般飞了出来,直奔刘知燕面门! 刘知燕双目一凛,连忙挥刀劈斩,练气三层的实力再无保留,这才将棋子成功劈成两半。 循迹望去,刘知燕这下看清了,在她脚下这座船的后面,还有一艘更大的船,甲班上做着两名对弈的年轻男子,长发白袍,仙风道骨,河面雾气这么大,却在他俩身周,就自行避开,完全不能影响到他们! 两名白袍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刘知燕一眼,包括方才出手的那人,好似对他们而言,跟对弈相比,刘知燕跟吴姓大汉的对决,根本就不值一提,显现出绝对的自信。 只有高手才有的自信。 刘知燕接下那名棋子后,左面那名年轻人,这才转头看过来:“练气三层?” “刚入练气三层而已。”右面的年轻人,头也没回,声音淡漠,浑不在意的模样。 左面的年轻人轻哼一声,“怪不得能这么嚣张,敢直接踏上船来。” “上了船,管她是不是练气三层,都只有死路一条。”右面的年轻人语调平静,就像在述说一件根本不用怀疑的事实。 “那是自然。”左面的年轻人表示赞同。 刘知燕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大为恼火,纵身一跃,就上了两人的船,躬身向两人冲去。 两名年轻人,一起露出不屑的笑意,屈指轻弹,咻咻咻几声,数枚棋子落在船头甲板上,那方才还平静的船头,顿时亮起无数白线,同时白色光晕骤然升起,将刘知燕罩在其中。 刘知燕被迫停下脚步,因为她突然发现,坚实的甲板好似变成了泥潭,裹挟着她的脚步,让她行动极为艰难,她眉眼一沉,已经意识到,她陷入了一座阵法中! 与此同时,又是数颗棋子弹来,落在阵中,刘知燕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像是地震一样,站立不稳,但事实上,大船十分很平静,伴随着颤动,一个又一个白色无面人,从甲班上爬了出来。 从他们的身形来看,竟然跟对弈的两名年轻人,十分相似。 这些白色无面人,兀一出现,就朝刘知燕扑杀过来,如同厉鬼一样,凶猛到了极点。刘知燕连忙挥刀应对,却发现这些白色无面人,根本就杀不死,而他们对刘知燕造成的打击,却是实打实的。 很快,刘知燕就陷入苦战。 “六合绝杀阵一旦发动,就不会停下来,除非闯入者灵气耗尽,死于阵中。”左面的年轻人,不再看刘知燕,转头继续下棋,在他眼中,刘知燕已经是个死人,不值得他再看一眼。 “死定了。”右面的年轻人,一直没有看刘知燕。 左右船上的喽啰们,听到两人的对话,顿时高兴的大呼小叫。 “真人出手,果真不凡!” “这臭娘们儿不知天高地厚,这回栽了!” “真人威武!” 落入水中的吴姓大汉,眼看刘知燕陷入困境,松了口气,终于敢爬上船,他还在船舷上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朝刘知燕大喊:“让你嚣张,他娘的,还不是要完!” “对一介女子这般呼喝,实在是有失风度。” 吴姓大汉骤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鞋底就在眼前急剧放大,然后轰的一下踩在他脸上,还没来得及翻过船舷的大汉,鼻梁就断了,鼻血横流,再度掉回河里,只听那人继续道:“下次嚣张的时候,要先确认己方的确赢了。” 李晔一步跨出,就站在了刘知燕所在的船的船舷上,他朝两名“专心”对弈,云淡风轻的年轻人拱手,脸色很是认真:“两位阁下装逼的功夫,在下实在是佩服。” “滚!”左面的年轻人,一脸不耐烦,也懒得看李晔一眼,挥手就是一枚棋子射来。 只不过,也没见李晔如何动手,那枚朝他飞射而来的黑色棋子,刚离开年轻人的手指,就在半空中直接倒转回去,沿着来时的直线,以更快的速度,直接啪的一下打在年轻人脸上! 年轻人猝不及防,脑袋一甩,猛地侧翻倒地,把棋盘都带翻了,棋子撒了一地,脑袋更是直接磕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打鼓一样。 这名年轻人猛地一下蹿起来,双目通红的盯向李晔,左右船上的喽啰们,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满脸匪夷所思之色,因为年轻人右面的脸,已经完全红肿起来,鼓出一个大包,红得很是透明,随时会破的样子,一丝血迹,更是挂在年轻人嘴角。 李晔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阁下打自己脸的功夫,在下更加佩服。” “腻死碎?!”肿着半张脸的年轻人,怒气冲冲的盯着李晔,却不敢再轻易出手,唯独右面那个年轻人,始终坐在地上,气定神闲,目不斜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高人风范。 “你是谁?”李晔被对方模糊的发音逗笑了,“在二位的逼格面前,在下深感惭愧,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名字。” 脸肿的年轻人被气得五官扭曲,他半边脸已经肿得没边儿,神情剧烈变化之下,牵动伤势,顿时疼得直抽凉气,这让他恨到了极点,双目充满血丝:“泥沼丝!” 李晔忍住笑意,摇头道:“我不找死。” “你进入了六合绝杀阵的范围,不死都不可能。”这时,右面端坐的年轻人说话了,大约也是觉得,脸肿年轻人说起话来,实在是自找笑话,他不得不放弃一点高人话不多的逼格来代劳。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在地上猛地一按,一片灵气波荡散开,他自己也拔地而起,不过仍是保持盘膝而坐的姿势,落在了船顶上,显得格外潇洒,而在他的动作下,整条船都充斥着耀眼的白线,白色光晕将整条船都笼罩其中。 “六合绝杀阵?”李晔轻笑一声,他伸出手,向棋盘隔空点了几下,摄起几名棋子,“既然两位不下棋了,那么棋子就借我一用。” 屈指轻弹数下,白色棋子飞到各处,直接击碎了甲板、舱门、船舷,十三声轻响之后,笼罩大船的白色光晕,顿时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摔碎了茶杯,接着就寸寸破碎,消弭于无形。 就连刘知燕眼前的白色无面人,也没了踪影。 “则扑阔冷!”脸肿年轻人发出惊慌的大叫,他想说这不可能,但嘴一张大又牵动伤势,疼得他下意识去捂脸,手一碰到大包,就猛地吸气,连忙松开手。 左右船上的喽啰,则是发出震惊的喊叫,一片哗然,看李晔的眼神,已经不可遏制的带上恐惧之色。 盘膝坐在船顶上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不过随即就被他掩饰下去,他平静看着李晔,显得丝毫不慌,并且胸有成竹,淡淡开口:“原来还懂阵法,怪不得敢上船,不过你要是以为这就能......” “我以为尼玛的以为!”对方一直装比,把李晔给惹烦了,他忽的一步跃出,瞬间到了年轻人眼前,伸手直接抓向对方的咽喉。 一直保持高人风范,看似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这一下惊得瞳孔猛缩,浑身一颤,从船顶一跳而起,李晔来的太快了,快到他都看不清,他这下清楚的意识到,碰到高手了! 年轻人想要后退闪避,但他的修为跟李晔差了太多,李晔若是让他跑掉,那才是有鬼了。 右手抓住年轻人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李晔一脚踩在船顶上,拔地升空,一去十丈多高。 风声在耳边呼啸,年轻人脸涨得通红,他惊骇的望着李晔,满脸惧怕与绝望。 “你是想说,我要是以为这就能打倒你,那我就大错特错了,对不对?” 李晔撇撇嘴,在半空扭腰转身,抓着年轻人的脖子,把他朝大船用力扔了下去,“我都没装比,你还越来越起劲了,到底谁错了,你心里没点逼数?” 年轻人的身体急剧下落,像是天降陨石一样。他瞪着越来越近的大船,拼命想要控制身体,却根本就做不到。 轰的一声,年轻人眼前一黑,身体砸破船顶,木屑横飞。 紧接着砸进船舱,又砸破甲板,掉进底舱,最终砸破船体,噗通一声砸进河水中,激起一道巨大水柱! 水柱落下,河面却半响没动静。 那个吴姓大汉,被李晔一脚踩在脸上,踩得头晕目眩,鼻梁都塌了,在水里挣扎了半响,好不容易清醒了点,靠上船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正好碰到年轻人将船砸破,他整个人跟着断木,又飞了起来,在咚的一下落水之前,他悲愤的大吼:“我什么都没干,为何每次都受伤?!” 脸肿的年轻人,急忙掠到另一条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从中间“腰斩”的大船,心有余悸。 李晔的出现太过突然,完全打破了他的预期,这个高人风范没法再装下去,看李晔出手狠辣的样子,继续留在这里,估摸着不死也要被教训得很惨,他当即拿定注意,跑! 只不过,他刚跑出去两步,还没上岸,眼前虚影一闪,李晔就出现在他面前。 “阁下这么高人风范的人,却突然逃跑,不嫌太过掉价?”李晔笑眯眯的看着他。 脸肿年轻人心头一跳,二话不说,连忙转身,只不过这回也一样,他没跑出两步,又被李晔挡在面前。 脸肿年轻人想哭的心都有了,打不过还跑不掉,关键是他的脸肿得像个灯笼,没法做出欲哭无泪这么“高难度”的表情,内心的憋屈无法表达,就更是心累。 “自己装的比,含泪也要装完,怎能半途而废?”李晔闪电般出手,同样是一把抓住对方的脖子,一步跃了起来,朝着先前那名年轻人,砸下的方位,狠狠给他甩了下去。 脸肿年轻人的命要好一些,毕竟前人已经给他砸出了个洞,一路畅通,然而先前那名年轻人就倒霉了,他刚从水中露头,就被脸肿年轻人砸中,而是还是脸对脸。 嘭的一声,令人肉疼的声音中,脸肿年轻人的半张脸,直接爆开,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然后两人就齐齐落入水中。 “好事成双。”李晔拍了拍手,“一起装逼一起打脸,多好......哦不,是被打脸。” 李晔看向左右船上的其他人,笑容温和:“还有谁要装逼?” 第三章招摇过市 (昨天第二章的内容,已经发在书评区,app上章节修改同步太慢了。大家可以先去书评区阅读第二章,再来接这章内容,看完记得顶一下,免得沉下去了。) 提着大砍刀的八尺大汉唤作吴镇江,名字倒是霸气,镇江,配合他那副身板,其实是有点说服力的。事实上,吴镇江在济水也有些名头,算得上是地头蛇。不过很可惜,他碰到了李晔,这头过江龙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大了。 把吴镇江从河里打捞起来后,这位八尺大汉就躺在船头,死鱼一样大口喘息,平素被他奉若神明的两名年轻人,此刻也都被绑在一起,脸肿的年轻人,因为鼓起的大包,在先前被脸对脸撞破,眼下的尊容是看不成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可怜,毕竟有人陪着他,另一名年轻人被李晔当空甩下,脸撞破了好几层木板,鼻青脸肿的模样,看着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李晔让刘知燕带人,去把拦路的河匪都绑起来,自个儿来到吴镇江面前蹲下,后者和两名年轻人一样,都对李晔怒目而视,一副兔子急了要咬人的模样。 “没有求饶,倒是有几分骨气。”李晔拍了拍吴镇江的脸,露出欣赏的目光。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跟你姓!”吴镇江梗着脖子大声道,满脸你没有看错,好汉我就是这么硬气的自豪神情。 “要跟我姓可没那么容易,我这姓氏尊贵着呢。”李晔不由得笑了笑,眼神变得有些揶揄,“不过,你要是想充好汉,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说着,李晔掏出一柄闪亮的华丽匕首,拇指试了试刀锋,架到吴镇江咽喉前,认真道:“实话说,江湖好汉,我还是很敬仰的,我知道,你们宁愿死,也不愿辱没威名。你放心,我会给你立块碑,不会让你死后没有名字。” 李晔说话的时候很严肃,话说完灵气就点亮了匕首上的符文。 吴镇江顿时瞪大了双眼,奋力向下瞟着发光的匕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偏偏还要保持一副我真的不怕死的神情,嘴里连忙嚣张的叫道:“你要杀我,我不拦你,但你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不出三天,你们所有人,都会给我陪葬!” “哦?”李晔手上的力道小了两分。 吴镇江一看有戏,他觉得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李晔分明是忌惮,他赶紧摆出大爷背景深厚,你惹了大爷就死定了的表情,叫嚣声也中气十足起来:“你虽然修为很高,但又能高到哪里去?况且你们只有这么点人,还想翻了天不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便于以更舒服的姿势发声:“实话告诉你,大爷可是齐州吴家的人,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吴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敢杀我,我保证你们全都会死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齐州吴家......”李晔摸着下巴沉吟,转而看向那两名年轻人,露出你们的来头很出乎我意料的表情,“莫非你们也是吴家的人?” “现在放了我们,乖乖给我们磕头认错,还来得及!”脸肿年轻人看到李晔惧怕的神情,顿时趾高气昂起来,“哼,你小河帮这种小鱼小虾,听说过齐州吴家的名头吗?在济水下游,所有河帮,都要听吴家的号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不从,就得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李晔一副你真的吓到我了的表情,“吴家这么厉害?齐州难道没有王法?他们这么嚣张,官府难道不管?” “官府?”脸肿年轻人有了报复的快感,他扬着下颚冷哼道:“在齐州,吴家就是王法!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天下都乱了,谁家的修士多,谁就是大爷!齐州的官员,敢管吴家?莫说不敢管,吴家皱一下眉头,他们都要胆战心惊!” “这么厉害?”李晔震惊道。 “哼!现在知道怕了吧!还不快放了我们?如若不然,让你们全都不得好死!”脸肿年轻人愈发嚣张,“带上你们的财货,乖乖去吴家负荆请罪,我看你们大当家还有几分姿色,若是献给我们家主,让家主高兴了,说不定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李晔啧啧摇头,站起身来,转头对丑夫道:“音像都录下来了?” 丑夫手里握着一个留影盘,那是一个法器,注入灵气催动,可以短时间留下音像,他点头瓮声道:“都保留下来了。” 李晔点点头,忽而又笑道:“启程,齐州吴家!” 丑夫抱拳应诺,下去传令了。 脸肿年轻人和吴镇江顿时面露喜色,纷纷叫道:“算你识相,还知道去吴家谢罪,赶快放了我们,好酒好肉招待,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晔看了他们一眼,招了招手,对过来的护卫下令:“把他们吊在桅杆上,让沿途的人都好好瞧瞧。咱们去齐州吴家,总不能不给见面礼,这个见面礼应该不错。” “你说什么?!”吴镇江和两名年轻人,先是一阵错愕,半响没反应过来。 李晔不是被他们吓到了么,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赶紧给他们松绑,忐忑不安的给他们赔罪,把他们当皇帝一样供起来吗,吊到桅杆上是怎么回事,这待遇完全反了啊。 三人旋即就勃然大怒,纷纷叫骂起来。 “你找死!” “你这样做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会被碎尸万段!” 李晔看着他们,微笑不减,对充当长河帮护卫的青衣衙门修士道:“还有力气叫骂,看来力气还剩不少,就这样绑到桅杆上,估计还有力气挣扎,要是把桅杆弄断了怎么办?” “公子的意思是?” “这不废话么,给我打,打到他们没力气喊为止!” “是!” 一群人立即捏着拳头,阴笑的围了过去。 看到围拢过来,满脸不怀好意的护卫,吴镇江三人惊恐不已,连忙往后缩,只是他们本就重伤在身,又被绑着,还能缩到哪里去,很快就被护卫们包围起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 开始三人还能叫骂,但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照顾,完全是把他们往死里揍的模样,渐渐他们就不敢骂了,只剩下哀嚎,护卫们下手知道轻重,他们叫声大了,就停一会儿,他们不叫了,就猛揍一会儿,这就使得惨叫声抑扬顿挫,很有节奏。 李晔坐在船头,怡然自得,旁边有人给他奉上茶水点心,他接过茶碗饮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刘知燕收拾完了那些喽啰,过来向李晔复命:“那些人怎么办?还有那些船。” “都带上。”李晔淡定道,“都绑在船上,让沿路的人好好看看。” 刘知燕眼前一亮:“公子这是要向齐州宣示,这些人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齐州要换主人!” 李晔笑了笑,不置可否。 诛杀刘行深韩文约的事,已经过去了四年,这四年他也没闲着,平卢是他选定的基业之地,他早就让青衣衙门过来,查探过情况,做过了解。 齐州吴家,为祸州县,横行乡里,恃强凌弱,本就是他要整顿的对象。只是没想到,这回会碰到依附他们的势力,在济水上劫他的道。 “马上就要进入齐州地界,吴家既然能控制齐州,势力就不容小觑,要不要通知宋司首和上官将军,让她们的人跟紧些?”刘知燕问李晔。 李晔摆了摆手,不以为然:“跟那么紧干什么,被发现了就不好了。咱们得让吴家认为,咱们只是小股江湖势力,要是让他察觉到我是李晔,转而对我恭敬万分、奉承巴结,那我还怎么找他的茬?我就是要吴家来找我麻烦,这样我才有理由,顺理成章把他们拿下。” 刘知燕怔了怔,旋即赞道:“公子英明!” 船队航行,不能不补给物资,沿途碰到集市和码头,李晔就会借着补给物资的名头,让船队停留个一天半日,然后让人大摇大摆上岸。 最大的那条船上,吊着吴镇江和两名年轻人,看着分外明显,他们带着的喽啰,也都绑在船舱外面,好让集市和码头的人看得清楚。 山茌县是齐州辖县,李晔等人进入齐州地界后,要到达齐州州城历城,就得先经过山茌。在山茌县码头,李晔照例让船队停下。他在船头上,看到码头集市颇大,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便让人抽了吴镇江等人几鞭子,让他们嚎叫起来,吸引众人注意。 其实不用他这么做,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舶、船夫、脚力、商贾、百姓,全都向长河帮船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几十号人被绑着吊着,怎么看都太壮观了些,想要不引人注意,根本就不可能,渐渐的,码头上围了很多人,对着船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晔整了整衣襟,在众人的注目中,面带微笑施然走下船,去码头上找酒肆吃饭,配合着身后船上喽啰们的惨叫声,他的模样显得分外欠揍。 在李晔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一般,找酒肆吃饭的时候,码头一角,聚集了一大帮汉子,他们看长河帮船队的模样,分外冰冷,煞气腾腾。 很快,一名锦衣中年人,带着一帮随从,急匆匆从市集赶来,众人看到之后,连忙上前见礼。 “张仓曹,我们看清楚了,都是吴镇江的人,他本人也被吊在桅杆上,还有两名吴家出来历练的旁支子弟!”一名黝黑男子,咬牙对锦衣中年人说道,眼中充满杀气。 “查清楚了没有,对方什么来头?”锦衣中年人目光阴沉,他是山茌县仓曹,主管山茌县码头,吴镇江他是认识的,对方本就是山茌县人。 “叫什么小河帮,当家的是个叫作刘小小的女子,实力不俗。”黝黑男子沉声道。 “小河帮?没听说过。”张仓曹皱着眉头,旋即就冷哼一声,“管他什么来头,敢惹我山茌县的人,还绑了吴家的人,在齐州境内招摇过市,如此侮辱吴家,这就是找死,现在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他!” 他转身看向黝黑男子,声色俱厉:“人到了我们山茌县,这事咱们必须得管!马黑子,马上召集人手,带上衙役,以擒拿河匪的名义,把他们全都给我拿下!” “是!”黝黑男子立即抱拳应诺。 第四章实力和霸道 酒肆里,李晔正在和刘知燕用餐,饭菜都才端上来,两人刚动了筷子,酒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几名带刀衙役,就带着一大帮汉子,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都给我滚!”为首的衙役满脸横肉,眼色阴沉,兀一进门便一声大喝。 酒肆里的食客,看到身着官服的衙役,哪里还敢说什么,全都起身离开,作鸟兽散。 “他娘的!谁是刘小小?”衙役一脚踹翻一张桌子,表现了一下他希望令人畏惧的凶恶气势,双目盯向李晔和刘知燕,又故意踩碎了碗碟,弄出很多声响,衬托他的威严,大步朝他们走来。 其实他是多此一问,因为整个大堂,没动的就李晔和刘知燕了,连掌柜伙计都缩到了柜台下面,不敢露头。 “都给大爷站起来!现在大爷怀疑你们是河匪,都跟大爷去衙门走一趟!你们最好识趣点,否则,大爷失手打杀了你们,也只是等闲事!”衙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身前倾,恶狠狠的盯着李晔和刘知燕。 李晔看也没看衙役,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气定神闲的饮下,砸了一下嘴,叹息一声,对刘知燕道:“朝廷的名声之所以差了,在民间威望大减,导致百姓离心离德,这些官差太不当人,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刘知燕认真点头:“这种人我碰见的很多,真的是很讨厌。” 李晔哦了一声,来了兴致:“那你一般都怎么对付他们?” 刘知燕正经回答:“以前惹不起,只能忍气吞声,但是现在......”她看了李晔一眼,双眸明亮。 “现在你想怎么做?”李晔笑着问。 “想把鞋底印在他们脸上。”刘知燕道。 李晔大点其头:“我同意你的做法。” 刘知燕站起身。 李晔却叫住她,朝酒壶努努嘴:“你不先饮一杯?待会儿打翻了,就喝不着了,多浪费。” 刘知燕转头认真道:“不会打翻。” 李晔耸耸肩,示意你可以继续了。 衙役被两人无视了这么久,早就大怒,刘知燕站起身的时候,他已经抽刀在手,劈头盖脸就朝李晔斩下:“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如此狂妄,大爷送你去见阎王!看你到了阎王面前,还能如何嚣张!” 李晔无辜的摊开手,很是委屈:“为何对我动手?她都已经站起来了,你瞧不起女人?” “大爷管你......”衙役脸上横肉一抖,长刀就闪电般落下。 然而长刀还在半空,就再也落不下来,因为刘知燕已经一掌印在衙役胸口,并不太大的清脆声响中,衙役的身体猛地吐血倒飞出去,长刀脱手,撞倒了桌椅,跌进饭菜油污里,脑袋一歪,就昏了过去。 “大胆!” “竟然对官差出手,想造反不成!” “杀了她!” 衙役身后的人,立即大叫着冲杀上来。 他们的叫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刘知燕冲入人群,左右开弓,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一个接一个衙役、壮汉,就腾空飞了起来,撞翻了桌椅,撞坏了窗户,还有跌出门的,和卡在墙上的。 不过片刻之间,这些人就没一个能站着的。 “连官差都敢打,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一声冷哼传来,一道人影就掠进大堂,却是一名老者,灵剑在手,向刘知燕一剑劈来。 他修为不比刘知燕弱,这一剑斩下,整间屋子都是肆虐的灵气与呼呼风声,连屋梁都颤抖起来,好似下一刻就会倒塌。 “让老夫来教训你!”老者朝刘知燕大喝。 “回去教训你儿子吧。”李晔瞬间到了老者面前,一脚踹出去,直接印在老者脸上,轰的一声,老者的身体就直接飞出了门,倒在大街上,再也爬不起来。 “公子,我可以对付他的。”刘知燕正色道。 李晔笑了笑:“我怕他拆了房子。” 说着,伸手朝门外一抓。 站在门外的张仓曹,正在发怔,就被李晔隔空摄了进来。 嘭的一声,李晔抓住他的脑袋,把他轰在柜台上。 张仓曹的脑袋,直接将柜台砸碎,身子顺着坍塌的柜台倒下,双眼一翻,瘫软在了地上。 “赔钱。”李晔看了脸上血肉模糊的张仓曹一眼,“打坏了这么多桌椅,别人不做生意了?” 说着,李晔伸手向后一招。一只盛着酒的酒杯,就到了他手里。递给刘知燕,他微笑道:“你果然没有打翻酒杯,所以还有的喝。” “多谢公子。”刘知燕双手接过酒杯,微微低头的时候,抬着眼帘瞧了李晔一眼。 李晔把张仓曹把的钱袋子,丢给柜台后的瑟瑟发抖掌柜,笑容温和的安慰道:“这些钱你们拿着,多的不用找,放心,日后也不会有人敢来找你们麻烦。” 掌柜双手捧着钱袋子,过度的惊吓让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李晔也不多言,拖着张仓曹出了门,后者只是一介县官,修为当然高不到哪里去,但嘴里却很硬气:“你敢殴打朝廷命官,不管你今天能不能逃脱,都不会有好结果!你以为你打倒了本官,就能从容离开了?告诉你,我的人已经去了码头,你的船、货、人全都完了!” 张仓曹扭头吐了口血,分外桀骜不驯:“你的船队已经泡汤,你最好放了我,否则我让你血本无归!” 李晔把他拖到码头上,随手丢了出去,哂笑道:“看清楚再说话,我的船队可是好好的在这。” “什么?!”张仓曹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转头去看河面,顿时浑身一僵,他意外的发现,长河帮的船队一点事都没有,非常平静祥和,吴镇江等人还是被吊在桅杆上,就连被绑着的那些喽啰,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张仓曹睁大了双眼,完全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他派去的人里,可有数名练气术师,怎么可能没有拿下那些船?李晔和刘知燕修为强悍也就罢了,难道他们的手下,那名不见经传的小河帮帮众里,也有很多术师高手?这怎么可能! 商船太安静了,而且没有一点损伤,完全不像是刚刚经过激战的样子,马黑子他们人呢?他们干什么去了? 张仓曹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他之前来过一次,看过那些商船,这时候立即惊讶的发现,被绑着的喽啰,人数好像多了不少......他仔细一看,马上就确认了,的确多了不少! 这是因为,马黑子和他带来准备“查抄”商船的人,也和那些喽啰一起,被绑在了船上!其中还有穿着衙役服饰的人!只不过他们好像都昏了过去,所以没有叫喊,张仓曹这才没有及时察觉。 “怎么会这样?!”张仓曹惊骇回头,浑身发抖的看着李晔:“你......你到底是谁?” 李晔没理会他,径直走上船,刘知燕把他提起来,一把丢到了船头,对附近的护卫道:“这还有一个,一起绑了。” “是!” 很快,张仓曹就跟马黑子汇合了,他们被一起绑在船舱外,然而张仓曹一点重逢的喜悦都没有,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实在太过丢人,他堂堂一县仓曹,也是有品衔的官员,竟然被像鱼干一样绑在船上。 张仓曹看向李晔的目光,渐渐充满了畏惧和忌惮,他就算再愚蠢,在冷静下来之后,也能逐渐意识到,连官差都敢绑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船队离开码头,向着东边齐州的方向,继续航行。 李晔负手立在船头,眺望两岸景致。 接下来,船队的队伍不停扩大,一些本地修士,在看到被吊在桅杆上和被绑在船上的人后,都和张仓曹一样,冲出来营救,同时叫嚣着要让李晔等人死得很难看。 这一路来,他们在河面被拦截了两次,在码头被袭击了三次。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绑在船上的俘虏更多了,达到了数百人,远远一看,就分外壮观。 这一日,船队终于靠近了齐州州城,人烟和建筑也渐渐稠密起来,从河道两岸,延伸向远处的高大城墙,看起来极有气势。河面往来的商船货船,包括渔船,都多了起来,颇有几分车水马龙的味道。 长河帮船队的特殊“装扮”,不出意外成了众人的焦点,他们旁若无人的航行在河道上,引得左右船只和岸上的人,纷纷侧目,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的,不知道有多少。 李晔面带微笑,享受着众人的注目礼,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柄折扇,在胸前缓缓摇动起来,还不时向周围的人点头示意,那番模样,很可恶很欠揍,很能吸引仇恨。 长河帮擒下吴镇江和两名吴家旁支子弟,并且沿途击败所有找麻烦的本地修士,还把他们挂在船上招摇过市的事,吴家很快就知道了。 吴家家主吴怀楠,官拜齐州刺史,是齐州的一把手。 此刻,吴怀楠负手在书房踱步,眉头紧锁。 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面相儒雅,看着有几分书生气,但眉宇锋锐,尤其是一双深邃的眸子,常有摄人心魄的寒芒,所以很少有人敢跟他对视。 在房中,还站着一名而立之年的青年男子。 “他们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儿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但还没见过这么找死的!进了齐州地界,竟然敢把我吴家子弟,堂而皇之吊在桅杆上,这是游街示众吗?父亲,不管他们是谁,在齐州如此折辱吴家,都该死!他们若是不死,日后还有谁会把吴家放在眼里?” 青年男子愤愤不平,他是吴怀楠的长子,名叫吴江淮。 吴怀楠停止踱步,在书桌后坐下,他看着吴江淮,面无表情,缓缓开口:“齐州是我吴家的齐州,到了这里,是虎得给我趴着,是龙得给我盘着。吴家这些年能掌控齐州,靠得就是实力和霸道。你可听懂了?” 吴江淮神色一喜,吴怀楠的意思很明确,带领高手,给予长河帮雷霆一击,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齐州的主人! 吴江淮下去准备了,吴怀楠仍旧坐在书桌后,半响都没有挪动。 良久后,他出声道:“来人。” “家主有何吩咐?” “请赵真人。” “是。” 第五章祸害 李晔手中折扇上绘着一副水墨山水画,古色古韵,意境深远,右上角题着四个字:一方河山。 今日李晔着了一身书生白袍,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纹饰,他轻摇折扇的时候,面带微笑,眉眼平和,仪态很是潇洒。 只是很快,他的笑容就消失不见,眼帘低垂,方才还恍若艳阳天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云。 在左前方百步开外的河畔,停泊着几条渔船,眼下是午后时分,正是渔夫用饭的时候,一条老旧到用破烂竹席充当舱顶的渔船上,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和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正在船头烧着炉火煮鱼。 两人穿着麻衣布衫,还打了许多补丁,老者头发花白,蓬松稀疏,面如丘壑,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眶凹陷,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皮肤分外黝黑粗糙。 豆蔻少女小鼻子小眼睛小脸蛋,分外消瘦,头发用布条随意挽在脑后,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黄色光泽,她蹲在炉火前,用一柄破烂蒲扇煽着炉火,不时被烟尘呛得扭头直眨眼睛,却仍是扬着笑脸,不时跟靠在船舱前,满脸愁容抽着旱烟的老者,说上几句话。 这是一对穷困潦倒的老少,他们的生活简单而枯燥,一日两餐就得拼尽浑身力气,能不能填饱肚子,很多时候都要看运气。 李晔正看着这对老少,之所以忽然沉下脸来,是因为一群皂衣大汉,提着棍棒气势汹汹冲上了小小渔船,跟低头弯腰陪着笑的老少说了每几句话,就破口大骂,一人一脚踹在老者胸前,将他踹的四脚朝天倒在船上,一人揪住少女的头发,不顾少女的哭喊挣扎,就把她往船下拖。 李晔虽然距离他们较远,但练气七层的修为,让他可以轻易听到对方方才的谈话。 那名皂衣大汉冲上船,劈头盖脸就问低头弯腰的老者:“这个月的份子钱什么时候交?”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恐惧,双手颤抖道:“吴大人,我们祖孙俩真的没钱,请吴大人再宽限两天......我们就剩两条鱼干了,都送给吴大人,请吴大人......” “滚你娘的,谁要你那脏手的臭鱼干!”汉子一脚踹在老者胸前。 “祖父!”豆蔻少女连忙去搀扶,却被一名皂衣大汉一把抓住,他面色狰狞道:“老不死的狗东西,知道你给不起钱,你这孙女眉清目秀的,送到窑子还能卖几个钱!” 李晔听到“吴大人”的称呼,就收了折扇,“大人”这个称谓在这个时代并不多用,更不是用来称呼官员的,只有身份极度尊贵的人,例如三公九卿,才有被称作“大人”的资格,会穿皂衣的汉子,本身身份就不高,老者对他如此称呼,可见对皂衣大汉畏惧到了何种地步。 脚尖在船舷上一踩,李晔大雁一般掠了出去,瞬间就到了渔船上,这时候,领头的皂衣大汉,正要向仰面倒在地上的老者,踩下第二脚,揪住少女头发的汉子,正要下船。 李晔面沉如水,双眸更是冷到了极点,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对恃强凌弱、欺负贫穷老人的事,他都痛恨到了骨子里。 伸掌往前一推,殴打老者的皂衣大汉,就惨叫着飞出去十数丈,摔进草堆里没了动静,五指虚虚一抓,揪着少女头发的汉子,就被迫扬起了头,脸上涨得红紫,双脚更是离地而起,再也抓不住少女。 “你是谁?竟然管吴家的闲事,你有几条命?还不快放手?!” “你他娘的惹到惹不起的人了,自作孽,不可活!” 其他几名汉子,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纷纷向李晔呼喝,并且操着棍棒冲了上来。 “吴家?”李晔冷笑一声,左手一挥衣袖,冲上来的那些汉子,全都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齐吐鲜血,砰砰摔倒河岸上,再也爬不起来,勉强能抬起头的人,看李晔的目光变得满是惊恐。 右手向后一抓,把欺负少女的汉子带回来,丢在脚下,李晔一脚上去,踩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都踩进船头木板,在对方的惨叫声中,李晔冷冷的问:“齐州吴家?” “是,是,齐州只认一个吴家......英雄饶命!”汉子四肢胡乱挣扎。 “废物!”李晔一脚将汉子踢飞,他在半空四肢乱弹,噗通一声掉进河里。 少女脸上布满泪水,水亮的眸子里写满害怕,她顾不上抹泪,去把老者搀扶起来,两人一起跪在李晔面前,向李晔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李晔连忙将两人扶起来,老者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张干皮的脸,惶恐不定,老泪纵横,就在眼前,李晔看到这张脸,心如同给人揪住一样,难受的无法形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恩公快走吧!你惹了吴家的人,他们一定会报复。这码头上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还有很多了不得的术师,晚了你就走不掉了!”老者急切的劝李晔。 李晔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沉声问老者:“方才那些人,是跟你们收税么?” “唉!税钱我们早就交了,那是吴家另立名目,要收的份子钱,比税钱还多呢。这码头上下的人,都要交,这些年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也不知道有多少,给不起钱的,男的被抓去为奴,女的被卖去做娼妓,咱们只不过恰好被英雄看到罢了!” 老者抹了一把泪,又赶紧劝李晔:“英雄快走吧,这事你管不了的,听说整个齐州都是这样!世道如此,我们这些小民又能怎么样,苟且偷生罢了!”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李晔看了一眼少女,此刻她仍旧惊魂未定,瘦小的肩膀抖个不停,大概是能预料自己的处境,李晔看到她的手,小小年纪吃不饱饭就算了,手心竟然起了茧子,也不知做了多少重活,他问老者:“吴家在码头的人在哪?” 老者抬手指向码头:“英雄看到那个最高的楼宇没有?那里就是吴家管理码头的地方,官府的衙门都没那么高......唉,英雄问这个做甚么,还是快走吧!” “世道之所以乱,这些人难辞其咎!自作孽不可活?说得不错,他们是时候付出代价了!”李晔招了招手,让赶过来的刘知燕等人,把老人和少女带上长河帮的船,他自己拔地而起,朝那座高楼掠去。 “这......这......仙人?”老者看到飞出去的李晔,敬畏的朝李晔背影跪下,连忙磕头,修为高强的修士,在凡人眼中,不就是仙人? 被刘知燕扶起后,老者愕然问她:“难道这位仙人,是专门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 刘知燕对老者露出微笑:“对一些人而言,也可以这么说。” 码头上熙熙攘攘,货物堆积如山,行人摩肩接踵,精打细算的商人、吆三喝四的衙役、各种拉着货车的牲畜充斥其间,不过最多的,还是背负沉重货物的苦力,他们是码头的基石,像砖瓦一样普通却又不可或缺。 最高的那座大楼前,一名身材普通只着短褂的年轻苦力,正驮着两麻袋沉重货物,在街边艰难的行走。 阳光晒黑了他的肩膀,他弯着腰低着头,汗水不停从下颚滴落,在地上连成一条线,他的脸紧绷着,粗重的呼吸犹如牛喘,每走一步都重如泰山,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今天才背了二十趟货物,他要背够四十趟,才能得到一家人的伙食。 忽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迅速近了,年轻苦力的脸,在偌大的麻袋下,艰难的转过来,顿时惊愕爬上他的脸,一片巨大的隐形袭来,伴随着一声响亮马嘶,在他来不及闪避的时候,就撞在他身上。 年轻苦力和两个大麻袋摔倒在地上,胳膊在地上磕破了皮,鲜血直流,他还没站起身,一名从白马上下来的中年男子,就一脚踹在他胸前,将他踹翻在地,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没长眼睛?会不会走路?低贱的狗东西,不会走路就不要出门,撞坏了大爷的宝马,你赔得起?” 中年男子一身锦衣,十分儒雅贵气,但唾骂年轻苦力的时候,却跟泼妇一样。年轻苦力看了对方一眼,心头愤怒到了极点,他在街边走路,分明是对方撞了他,竟然还打骂他。 但年轻苦力不敢还手,连还口都不能,只能低眉顺眼整好两麻袋货物,准备背起来,他不是胆小,他只是需要忍,他还有家人需要靠他养,而若是得罪了面前的人,对方下了狠手,他可以不在乎血溅五步,但是家里没了他这个顶梁柱,老迈的母亲和弱小的妹妹,就没了饭吃。 “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你是个哑巴?苍蝇一样的东西,屁都没个响屁,大爷的话你竟敢不接?你看不起大爷?” 中年男子见对方低着头不说话,愈发嚣张,他跟上前,一脚踹翻了,年轻苦力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重重麻袋,又一巴掌直接摔在年轻苦力脸上,嘴里的话愈发难听,“你这种废物,除了一身力气,还有什么用?这码头要是没有我们,哪会如此繁荣,你们哪里有饭吃?大爷跟你说话,你竟敢不理?你还敢握拳,我打......” 年轻苦力面沉如水,愤怒让他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握紧拳头,他始终低着头,他怕他看一眼中年男子,就会忍不住跟对方拼命,他一忍再忍,脸憋得通红,他忍不住了,却还是要继续忍,他多想投身乱军,屠杀这帮为富不仁的狗贼,但乱军没有到齐州来,他为了家人,只能忍气吞声,他低头走到被踢倒的麻袋前,费力的码好麻袋。 “我打死你着没个响屁的废物!”锦衣男子得寸进尺,再度上前,一脚就朝年轻苦力脸上踹去。 年轻苦力梗着脖子,准备默默承受。 就在这时,锦衣男子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脚再也没有落到年轻苦力脸上。 年轻苦力愕然回头,就发现锦衣男子已经倒在地上,一名白袍年轻人,正一脚踩在锦衣男子脸上,把他半张脸都碾进了泥土里。 李晔俯瞰着中年男子,声音冰冷:“命运给了你富贵,不是让你欺压穷人的,若是他有你的出身,有你这样的运气,他的成就会比你高百倍!” 锦衣男子惨叫不停,他越是惨叫,就越是吃得满嘴是土。 第六章李家的地盘 李晔手一招,那匹白马就离地腾空,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情色彩:“撞了人还能如此嚣张,真以为有钱就有理?你不是喜欢踢人家的麻袋吗?我就让你尝尝,被重物压在身下的滋味!” 李晔退后一步,手一压,白马就轰然砸落在锦衣男子身上,烟尘四起,锦衣男子双腿猛地一弹,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动静。 年轻苦力诧异的看着这一幕,约莫是蹲在地上的缘故,白袍年轻人的背影,在他眼中十分伟岸,他握紧了因为激动而发抖的双手,站起身向对方抱拳:“多谢英雄仗义相救!” 李晔回头看了他一眼,向码头示意:“看到那几艘绑着很多人的船了没有?” 年轻苦力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 “去那艘船上。” 或许是被李晔帮了忙,或许是看到了李晔展现出来的实力,年轻苦力没有丝毫犹豫:“多谢!” 李晔回身,还没迈步,楼里就冲出一大群灰衣大汉,他们看了一眼被压在白马下的锦衣中年男子,顿时怒不可遏,为首的人,指着李晔的鼻子破口大骂:“敢打吴家的人,你他娘的是活腻了,给我上!” 李晔冷哼一声,一步踏出,一圈灵气波荡从他脚下骤然向外扩散,那些被波及到的青衣汉子,齐齐向后倒飞出去,有的撞破了门板,有的撞坏了屋檐,有的撞进墙壁,无不吐血惨叫,再无行动之力。 “竖子尔敢!来吴家的地盘上撒野,你张了几颗脑袋,够吴家砍的?!”几名练气术师从楼里冲出,纷纷亮出法器,向李晔攻来,一名眉目威严的黑袍老者在大堂里,便对李晔一声大喝。 李晔眼神冰冷:“在我李家的地盘上为非作歹,你们为自己准备好棺材了?” 他轻描淡写击出一掌,巨大的掌影轰的撞进阁楼,门框在掌影前碎为齑粉,那些还没冲出来的练气术师,尽皆衣衫破碎,整个身子向内凹陷,如同被大锤砸扁的淤泥,全都吐血倒飞出去。 只有那名黑袍老者,祭出一个青色小盾,堪堪保住性命,但也吐血跪倒在地,再看李晔时,目中尽是骇然之色。 李晔一步来到老者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咳咳......你敢杀吴家的人,吴家......一定不会放过你,你跑不掉的!”黑袍老者挣扎着发出威胁。 李晔声音平静,但杀气凛然:“从鱼肉我李家百姓那一刻起,你们就应该死了。” “你是......” 李晔手上一用力,便把黑袍男子的脖子拧断,随手丢在地上,对方已是气绝而亡。 门外,从附近赶到的吴家人,本想进来发难,看到李晔瞬杀黑袍老者的手段,都吓得面无人色,没有一个人还敢动的。 “听说吴家的人要来报复?”李晔回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忽的向上击出一掌,掌劲轰碎了几层楼板,在屋顶轰出一个大窟窿,他拔地而起,出了高楼,在屋顶负手而立,“我等着。” 高楼本就可以俯瞰整个码头,李晔站在楼顶上,视野极为开阔,整个码头的情况,都尽收眼底。在高楼四周,无数人驻足,向这边观望,尤其是前门大街上。 李晔在瞬息之间,强势击倒吴家修行者的场面,被很多人看见了,聚集的人也更多,他们抬头仰望着李晔,脸上布满敬畏之色。 一个敢找吴家麻烦,还有能力找吴家麻烦的人,是无数承受吴家压迫的人,日夜期待的,现在这个人出现了,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他们看着李晔,目光炙热,迫切希望李晔能好好教训吴家。 现在,李晔成了除了吴家外,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码头上,长河帮的商船正在靠岸,二十多名充当商船护卫的青衣衙门修士,从船上掠上码头,向李晔这里奔进过来。 李晔面对齐州州城的方向,眼神沉静,内心却并不是没有波澜。 在长安的时候还好,见到的横行霸道不多,虽然他也知道韦保衡、路岩等人贪赃枉法,但那些事多是在暗地进行,明面上并没有多么明显的受害者。 而现在,到了齐州,到了泰山这块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吴家这个齐州土皇帝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触目惊心,说这里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是半分也不夸张。 乱世来了,地方上末日般的景象,是如此赤裸裸挑战着李晔的神经。 王仙芝、黄巢等人一呼百应,乱军纵然屡受挫折,还能迅速发展壮大,不就是这些百姓,在被压迫中,都有着反抗的迫切需求? 今天是李晔来了,如果换作黄巢来,让吴家守着齐州城,他们守得住么? 李晔眼帘低垂,在他的视线中,一大批修士,已经出城,正向这边飞速赶来。 他很清楚,那就是吴家的精锐力量。 ...... 隔着很远,吴江淮就看到了,站在高楼屋顶的李晔。对方睥睨四方的姿态,让他眼中腾地一下冒出怒火,恨得咬牙切齿。 事先他只知道,小河帮强势入境,抓了吴镇江和吴家子弟,还有沿途很多向他们出手的,依附吴家的势力,为了维护吴家在齐州的权威,他必须过来做掉小河帮。 但是吴江淮怎么都没料到,对方到了齐州城外,竟然敢直接对吴家的人出手! 此时,李晔站在高楼上,可想而知,高楼里的吴家人,受到了怎样的对待。那里是吴家控制码头的据点,里面有练气中段的修士坐镇,代表的是吴家的脸面。 而现在,吴家被打脸了,在众目睽睽之下! “给我一起上,不用问他是谁,先宰了再说!”吴江淮内心的愤怒到了极点。 吴家在齐州,还没被人如此折辱过,哪怕是平卢节度使,要想治理地方,那也得依仗地头蛇,要是得罪了地方上的大势力,节度使的位置就坐不稳,真要惹恼了地头蛇,等待他的就是被驱逐的命运! 王仙芝、黄巢的乱军祸乱中原已经四载,至今没有被平定的迹象,世道快要彻底乱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新任平卢节度使,那个什么安王李晔,到了齐州,也不能如此得罪吴家! 真要惹怒了吴家,联合平卢其他大势力,要让李晔坐不稳节度使之位,那是轻而易举! ...... 李晔顶风而立,冷冷看着吴家修行者掠来。 对方连问他是谁的意思都没有,就直接出手。 这说明,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他是谁! 李晔沉下脸来,对赶到高楼附近的青衣衙门修士下令:“杀,一个不留!” “是!”青衣衙门修士,在刘知燕的带领下,轰然应诺。 双方修士,很快在街上碰到一起,没有人有二话,对面相互发动术法攻击,霎时间,纵横飞掠的火球、剑气,各种眼花缭乱的术法,全都施展出来,术法波及到商铺货物上,砸乱了不少东西,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惊叫着躲避,鸡飞狗跳。 吴江淮从屋顶上径直向李晔掠来,他身后跟着六名吴家剑师。他们七个人都是练气中段的修为,七人组成的天光剑阵,是吴家纵横齐州的利器,也是吴家的底蕴所在。 吴怀楠说用雷霆一击,并没有虚言。 七人从不同方位向李晔包抄过来,吴江淮正在李晔对面,隔着十数丈的距离,便发出一声冷笑:“如果说齐州是地狱,那么吴家就是阎王,手握齐州所有人的生死薄,你到了这里,就是踏入了阎王殿,吴家要你三更死,你便活不到天明!我不管你是谁,我也没有兴趣知道,我只知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七人突进到十丈距离,齐齐祭出灵剑,竖在眉心之前,这灵剑便叫做天光剑,通体青绿,手指在剑身上一抹,灵气点亮符文后,发出青绿光芒,剑尖上更是亮出一团绿油油的火焰一样的光芒,如同鬼火一样。 鬼火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下降了许多,七人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雾在剑身上,齐齐向李晔一指,顿时数道剑气就飞射出来,纵横交错,在李晔身周掠过,同时,七人迅速变幻身位,在半空拉出一道道残影,一道道剑气不停击出,却不是奔着李晔而去,而是在他身周飞掠。 很快,剑气便在李晔身周,勾勒出一个法阵,七个模糊不见真身的剑客,犹如鬼魅一般,在四周移形换影,不可捉摸,在法阵初步成型的时候,李晔身下出现一个绿色的灵气漩涡,漩涡中传来一道巨大的吸力,仿佛要把李晔扯进地下。 吴江淮狞笑的声音,在四周响了起来:“你们这个江湖野人,根本就不会懂得,吴家的底蕴有多么深厚,更不会知道,天光剑阵有着多么巨大的威力!在剑阵发动的那一刻,若是你及时逃出,或许可以活命,但是现在,你只能死了!跟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下辈子若是投胎,再碰到姓吴的人,要记得跪下来磕头!” 李晔站在屋顶上一直没动,听到吴江淮的话,他哂笑一声:“一个在道门烂大街的剑阵,竟然也被你们说的如此高级,井底之蛙。” 第七章找上门 就在这时,模糊虚幻的七个剑客,陡然一起发力,七道剑光向李晔同时击来,而他脚下的绿色漩涡,突然爆发出一道明亮法阵图,巨大的吸力,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他脚下的高楼,更是直接被扯碎,断木砖瓦四下横飞。 七道剑气封住了李晔闪避的空间,同时半空一道巨大的绿剑,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兀一出现,便朝李晔斩下,亮若天光,如同日降! 吴江淮的声音充满必杀之意:“嘴硬没有用,给我去死!” “是吗?”李晔微微挑眉。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唯独拳劲极强,猛一轰出,直接打在身前一道虚影上,惨叫随即响起,那道虚影竟然不是残影,而的确是一个人。 被拳劲击中露出身形的,正是吴江淮! 吴江淮被一拳击中,直接吐血倒飞出去,手中灵剑脱手而出,砸在一座楼房屋顶,掀起一片青瓦。 他惊恐的看向李晔,发出不可置信的咆哮:“你怎么会击中我?天光剑阵一旦发动,修士的身形便不可捉摸,你怎么可能击中我?!” 吴江淮被轰飞出去之后,少了他这个环节,天光剑阵立即不稳,光芒摇晃如要破碎,半空的巨剑也停滞下来,再也不能下移半分,而李晔则顺着吴江淮被击飞出去的轨迹,一下到了他面前。 李晔伸手一抓,将吴江淮隔空抓住脖子,提了起来,他轻蔑道:“早说过了,什么天光剑阵,不过是烂大街的货色。还修士的身形不可捉摸,不过就是踩着天干地支的方位,迅速移动罢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想击中谁就击中谁。” “这不......可能!没有数十年的阵道修为,根本......不可能看透天光剑阵!”吴江淮脸涨的通红,呼吸艰难,四肢乱动拼命挣扎,只不过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挣脱李晔的控制。 “这话,留到阎王殿,跟阎王说吧。”李晔嗤笑一声,手上微微用力,便将吴江淮的脖子扭断,随手一扔,将他甩在大街上,砸出一个小坑。 “你杀了吴家公子?!” “你竟然杀吴家长公子?” “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起上,杀了他!” 李晔已经冲出天光剑阵的方位,那些封锁他移动的剑气,根本就没有起到作用,另外六名修士,看见吴江淮竟然被杀了,又是震惊又是惶恐,再也顾不得其他,一起向李晔冲杀过来! “一群蝼蚁,除了叫唤,还能做什么?”李晔淡淡瞥了这些人一眼,对纵横飞来的剑气,根本就没当回事,他一掌击出,巨大的掌影猛地出现,将四周屋顶的青瓦,都带飞上了天空。 砰砰砰六声轻响,六名剑客,如同被重锤击飞的皮球,全部吐血倒飞出去,灵剑离手,跌落码头各处。 李晔轻笑一声,负手跃下,来到吴江淮身前。 这些所谓齐州高手,别说让他使出卢具剑,连让他动用《紫气东来》功法的资格都没有。 李晔看了吴江淮一眼,“竟然还没死,看来吴家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保命的手段,不是那么不堪。” 脖子都给扭断,吴江淮竟然还吊着一口气,定然是有什么续命秘法,只不过他此时无力的瘫在地上,双目像死鱼眼一样突出,进气少出气多,看着也不像能撑很久的样子。 “既然没死,那就带我去见吴怀楠。”李晔一把提起只剩一口气的吴江淮,向齐州州城掠去。 附近的地方,青衣衙门的修士,也迅速解决了吴江淮带来的修士。 齐州州城上,有守城将士,不过并没有严密戒备,城门也没关,他们估计不会想到,吴江淮出城之后,会被李晔杀败,这从守城校尉,看到李晔提着死鱼一般的吴江淮掠来时,那惊恐意外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再说,又不是大军来袭,只不过是有一群江湖客闹事而已,也犯不着关城门。 “快去报告刺史!” 校尉连忙大喊。 李晔跃上城头,一巴掌将其扇飞,掠进城中:“不用报告了,我上门去找他。” ...... 吴怀楠正在会客。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着道袍,面如冠玉的中年道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小案上的清茶冒出热气,气氛很平和宁静。 吴怀楠饮了一口茶,对眼前的人道:“赵真人,冒然请你过来,还望没有打扰到真人清修。” 中年道人坐的四平八稳,仪态出尘,闻言微笑道:“刺史何必客气,刺史将齐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华不注山道门,对刺史一直都很敬重。这世道就要乱了,又到了道门大出天下的时候,少了刺史这样的人,道门可是举步维艰。” 吴怀楠欣慰的笑道:“有华不注山相助,带领江湖势力支持吴家,又招收吴家子弟,传授高深道法,吴家这才有力量,掌控整个齐州。” 中年道人笑意更加浓郁:“华不注山和吴家,本就是同气连枝,咱们两家合力,齐州便不会出什么乱子。” “那是自然。”吴怀楠点头深表赞同。 中年道人看了吴怀楠一眼,忽然道:“听说,齐州出现了一个河帮,一路东来,给吴家惹了不少麻烦?” 见对方主动切入正题,吴怀楠也不遮掩,直言道:“确实有这样一股力量,来势汹汹,行事极为霸道,观其所作所为,明显是跟吴家过不去,还有竖立威信的意思。吴某琢磨着,他们若不是针对华不注山,就是针对吴家。” 齐州两大势力,华不注山道门代表江湖,吴家代表官场,在他们的认知中,长河帮强势入境,惹是生非,如果不是一群狂妄之徒,就是有所图谋。 而这个图谋,不是为了取代吴家,就是为了取代华不注山。 “道门最近没有接到,有哪个江湖势力进齐州的消息。”赵真人说道。 眼下王仙芝、黄巢祸乱中原,朝廷不能平定,很多江湖势力都蠢蠢欲动,想要趁乱扩充实力和控制范围,古往今来,天下大乱不止一两回了,明眼人都能瞧出规律来,现在天下大乱的苗头开始显现,藩镇想着招兵买马,江湖势力也会有所行动。 乱世将临,想要大出天下的,可不止道门一家,儒释兵三门,都不会没有声音,他们都是千年大势力,都想在诸侯争霸的时候,扶持一方势力,夺得天下,将本门发扬光大,成为统治国家的正统思想。 而小一些的江湖势力,例如盐帮、漕帮和大小河帮,绿林山头,也想要出世争雄,打下地盘,建功立业,参与天下大争的洪流,逐鹿中原,成为世俗的主人。 “自古英雄出草莽,谁也不甘寂寞平庸,前朝末年,瓦岗英雄也曾霸占一方。要成事,就得先有准备,现在明眼人都看出了天下大乱的苗头,自然要早早开始布局。江湖势力控制一地江湖,或者跟藩镇联合,或者投靠藩镇,或者谋求乱世起兵,抢占州县,再发展壮大。而现在,就是各方势力布局的时机。” 赵真人徐徐说道,华不注山道门,跟吴家联合,一起控制齐州,就是这个原因,大家的野心都不小,都想在乱世有所作为。 “所以赵真人认为,这个突然出现在青州的河帮,会是哪路势力?”吴怀楠问道。 “既然不是江湖势力,自然就是朝廷势力。”赵真人道。 “朝廷势力?” 吴怀楠皱了皱眉,他寻思片刻,“最近,倒是到了新任平卢节度使上任的时候。但是,节度使官署在青州,新任节度使要做什么,也该先去青州上任,然后再谋求收服各方,他怎么会径直向齐州来?再者,我们并没有看到节度使的仪仗队伍,新任节度使可是安王,又不是江湖草莽,地位尊贵,到哪里都会大张旗帜,不会悄无声息来的,就更不会跟着河帮来。” 赵真人摇摇头,示意一时也想不明白。 吴怀楠忽而笑道:“无妨,犬子已经带人出城了,不管对方是哪路势力,等犬子把他们的领头抓回来,一问就清楚了。” 赵真人点点头:“公子带了天光剑阵过去,自然是手到擒来。” 吴怀楠眼中闪过一抹杀气:“不管来的是谁,想要染指齐州,都是痴心妄想!如果真的是节度使的人,这个下马威吴家也给定了,吴家要让他知道,齐州吴家的实力底蕴,叫他出任节度使后,知道该怎么跟吴家相处!” 在吴怀楠的理解中,李晔肯定不会亲自跟着河帮来,那个河帮据说货船很小,也不新,那样的条件,岂是养尊处优的亲王,能够忍受的?李晔安插了人在河帮中,或者河帮就是李晔的人,倒是有可能。 不过就算知道李晔在河帮中,吴怀楠也不会忌惮,以他练气六层的修为,一点都不会忌惮对方。 ——宫变杀刘行深韩文约后,李晔把功劳都推给了李俨,这是竖立李俨威望的需要,次功也给了王铎路岩等人,毕竟人家是宰相,他自己就是个谋士角色,贡献在于出主意,而不是冲锋陷阵。 就连说书先生,也是说他运筹帷幄,离间神策军,辅助李俨,对他的修为战力,就没怎么提及,毕竟一个刚入练气的人,战力能有多强?说大了没有人信。所以除了朝堂上那有限的人,和当夜在场的修士,没人知道李晔的实力有多强。 而有限的人,也被下了封口令,还是李俨亲自下的,这是出于保护李晔的需要,毕竟,李晔已经很耀眼了,太过耀眼了不好,会有捧杀的顾虑。 吴怀楠站起身:“我送真人。” 赵真人起身淡淡道:“等公子抓回那些人,审问之后,还请刺史知会贫道一声。” “那是自然。”吴怀楠理所当然道。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震动声响起,好像府邸大门被人轰塌。 紧接着,就有修士满脸是血的跑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吴怀楠面前,惊恐万分的禀报:“禀报刺史,大事不好!公子被人捉了,那人正杀上门来,已经冲进了垂花门!” “什么?!”吴怀楠和赵真人,都是浑身一震。 第八章这么在乎吗 吴怀楠是齐州刺史,在吴家铁血手腕治理下,齐州秩序井然,虽然鱼肉百姓的事不少,但不可否认的是,吴家就是齐州土皇帝,在齐州有着绝对的权威。 现在,竟然有人敢杀进齐州城,直接杀上门来? 吴怀楠的第一个反应是,来人莫不是个疯子? “来的是谁?有多少人?”吴怀楠大步出门,面黑如墨,因为感到尊严受到极大的侮辱,他的声音中透着浓浓杀气。 赵真人也是一脸惊诧,想不到是谁敢如此大胆,吴江淮去了城外抓捕那个河帮,难不成人没抓住,自己反而重伤,性命垂危?赵真人觉得这不可能,那小小的河帮里,怎么会有如此高手,能破了天光剑阵? “只有一个人,之前没见过,不知道身份,只是穿了一身白袍,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扇......大公子脖子好像断了,歪在一旁,若是再不相救,只怕活不了了!”修士一席话说的急急忙忙。 “真是岂有此理,一个人就敢闯我吴家,这是完全不把吴某放在眼里了?还敢重伤我的儿子?!不管来的是是谁,我都要将他碎尸万段!”吴怀楠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时,轰响声再度传来,近在耳畔,地面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吴怀楠他面色一变,心说怎么来的这么快,连忙跃上屋顶,向大门的方向看去,“谁敢伤我吴家的人,还敢来擅闯我吴家?给我站出来,吴某要你不得好死!” “别叫唤了,在这呢,没看到么?” 李晔的声音响起,他跟吴怀楠就隔着一个院子,站在屋顶上,说话时候,充满戏谑的看向吴怀楠,手里提着鱼干一样的吴江淮,对方耷拉着脑袋歪在一侧,双眼紧闭,也不知死了没。 看到吴江淮的模样,吴怀楠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你这狂妄的狗贼!竟然把我儿伤成这样,我不管你是谁,今天定要扒了你的皮,将你凌迟处死!给我上......” 吴怀楠向吴家修士下令的话,说到一半,就陡然卡在喉咙里,他方才被吴江淮和李晔吸引了视线,这下才注意到,院子内外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吴家修士,就没一个人还能站着的。 吴怀楠手脚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惊骇之色,吴家的核心修士,也就是天光七剑,虽然被吴江淮带走了,但府上除了他本人,也有练气中段的修士坐镇,不容小觑。 但眼下看来,莫说拖住李晔片刻,根本是连李晔一招都没接下,就全部倒了,这怎么可能? 吴怀楠不由得凝神向李晔看去,这时候看到李晔嘴角的戏谑,吴怀楠清楚的认识到了,李晔对他的嘲讽,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什么狗屁吴家,简直不堪一击。 意识到这点,吴怀楠内心涌起一股莫大的羞愤之情,就好像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往脸上扇了一巴掌,还吐了口唾沫,跟吃了一万只苍蝇一样恶心。 叫吴怀楠不更能忍受的事,正在发生。 “怎么着,很在乎自己的儿子?” 李晔看了吴怀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提起吴江淮,把他向吴怀楠一扔,对方身体还在半空的时候,李晔一掌轰出,将吴江淮远远打飞出去,他这一掌力量不小,吴江淮的身体,在半空就爆开一团血雾。 “既然你这么在乎自己的儿子,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在不在乎自己的儿子?那些被你卖到窑子,受尽屈辱而死的少女,他们的双亲是否心痛?” 李晔看向吴怀楠的双眼,冰冷的没有丝毫情感,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吴怀楠眼见吴江淮被彻底打死,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咆哮,他方才就是忌惮李晔杀吴江淮,这才没有立即动手,却没想到,李晔竟然还是把吴江淮杀了,这让他愤怒到发狂。 “你这狗娘养的杂种!给我去死!”吴怀楠取出一柄灵剑,从屋顶上一跃而起,劈头就像李晔斩下,他盛怒之下出手,一身修为毫无保留,剑气兀一出现,便卷动狂风! 赵真人没有跃上屋顶,他在院门处盯着李晔,院子内外倒下的吴家修士,他也看的一清二楚,心里判断李晔的修为一定不低,他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之色,这才没有主动现身。 眼看吴怀楠对李晔出手,赵真人双目一凛,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李晔跟吴怀楠交手,必定全神贯注,他这时出手偷袭,成功的把握极大。 赵真人很清楚,吴怀楠的战斗风格,虽然缺少变化,但势大力沉,威力绝伦,同境修士都很难正面硬抗,他判定,面前这个白袍年轻人,一定会应付得很艰难,到时候他出手偷袭,就能一击必杀! 念及于此,赵真人不再迟疑,就是现在! 吴怀楠一剑斩下,有摘星拿月之势,剑气匹练纵横当空,连太阳都被遮蔽,李晔脚下的屋顶,青瓦犹如蒲公英一般飞扬起来,很快就露出屋梁,并且屋梁也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这样的一剑,不仅势大力沉,而且声势浩大,若是修为稍低一些修士见了,心智一个不坚定,就要未战先怯。 然而此时站在吴怀楠面前的,是李晔! 面对气势磅礴的一剑,李晔发出一声冷笑,迎着半空跃来的吴怀楠,就是一拳轰出! 青色拳劲猛地绽放,凝成一个偌大的拳头,卷动的狂风汇聚成一个巨大漩涡,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速度,向吴怀楠轰去! 蓬的一声,拳头正面集中剑气,漩涡直接将剑气绞得支离玻碎,数丈长的剑气骤然当空消散,而拳劲去势却没有半分消减,直接砸向吴怀楠的脸! 吴怀楠双手一颤,心里悚然一惊,脸上顿时爬满恐惧之色,他没想到李晔的修为,竟然强到了这个地步! 一拳之下,直接就将他的剑气轰散! 而且拳劲还没被削弱! 这一拳的威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程度? 这一刻,吴怀楠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绝对的高手! 具体高到什么高度,他不知道,但绝不是他可以匹敌的! 青色拳劲在他眼前瞬间放大,吴怀楠看得很清楚,但他根本就来不及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泰山压顶,霎时间,他仿佛听到了神魂的尖叫! 携带灵气漩涡的拳劲,猛然砸在吴怀楠脸上,发出一声沉闷干脆的声响,吴怀楠的身体犹如断线风筝一样,直挺挺地倒飞出去,鼻血当空横流! 李晔一拳轰出,毫不费力,而在这时,一柄锋利明亮的长剑,没有声势浩大的剑气,悄无声息的,已经从身后到了他后颈,直到这时,剑尖上才有剑气,像火苗一样攒射而出,马上就要刺进李晔的脖子! 正是骤然发动突袭的赵真人,此时此刻,他眼中杀气凛然,带着即将得手的狂喜之色! 然而李晔却像脑后生眼一般,在利剑刺来之际,陡然脚步一错,身子一侧,就漂移出去,看似惊险实则轻松的,避过了这招一击必杀! 李晔伸出两指,精准夹住剑身,淡淡瞥了赵真人一眼:“你很喜欢偷袭?” 赵真人浑身一僵。 利剑竟然被李晔两指夹住! 怎么也抽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近在耳畔的话,赵真人骇然欲绝,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浑身汗毛直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怎么可能发现我? 这厮,竟然厉害到了这种地步吗?! 惊恐转头,看到李晔平静的神色,冰冷的双眸,赵真人的五官都跟被冻住一样,想动又不能动、不敢动! “你这么喜欢偷袭,肯定暗算过不少人,你这种行为,我很不喜欢。” 听到李晔淡漠的声音,赵真人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一个激灵! 完了! 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听到李晔的第二话之前,小腹就传来一阵剧痛,赵真人的五官终于能动弹了了,却是整张脸都扭曲到了一起,身体更是直接飞了起来,呈虾米状弓起老高。 赵真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他忍不住惨叫出声,长剑也握不住,叮当一声落在屋顶上。 因为李晔这一拳,直接轰碎了他的气海,废了他的修为! 赵真人脑中一片空白,绝望与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李晔一把抓住赵真人的后领,提着他一步跃出,这时候,重伤的吴怀楠已经爬了起来,一面吐血一面飞掠,想要逃离此地。 他回头的时候,血肉模糊的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但一双恐惧的眸子,却是分外明显! 李晔几个起跃,就追上了吴怀楠。 这时,吴怀楠已经一脚踏在吴府后门上,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高高跃起! 他想要落入长街的人流中,让李晔无法下手追杀,他心里祈祷着,李晔最好是顾惜百姓性命,如此一来,就不会痛下杀手,他还有逃脱的可能! 毕竟,吴府被闯,州城的军队马上就会出动,来救援吴怀楠这个刺史! 等到驻军一到,吴怀楠就安全了,李晔总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撼动一支军队! 然而,吴怀楠的盘算落空了。 他在半空的时候,就忐忑不安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惊得他长发都要全部竖起来! 因为一只手提着赵真人的李晔,已经落在了后门墙顶,朝他抬起一只手! 一个抬手的动作,就让吴怀楠吓得魂魄都要出窍! 因为他已经亲身体验过李晔一拳,他深知李晔出手,哪怕是看似平常的出手,有着怎样巨大的威力! 李晔抬起一只手,对着半空的吴怀楠,轻描淡写向下一拍! 半空中疾风骤起,一只巨大的灵气手掌,猛地向下拍在吴怀楠后背,像拍苍蝇一样,将他从半空,啪的一下给拍了下来! 轰的一声,吴怀楠的身体,重重砸落长街,泥地上烟土横飞,强劲的掌劲下,吴怀楠直接在街面砸下一个直径过丈、深达数尺的大坑! 整个街面一阵剧烈颤抖,长街凹陷下去一大块! 大坑中,吴怀楠面朝黄土,四肢张开趴在地上,手脚再也动弹不得,唯独手指,还能象征性的抽搐一下,像极了被一巴掌拍死的苍蝇! 第九章英雄快跑 街面上行人不少,两侧的商铺酒楼里,更有许多百姓,他们看到这一幕,都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一脸茫然的怔了好半响,直到确认天空再没有动静,他们呼啦一下冲过来,纷纷伸长了脖子,围着大坑向内张望。 “这不是刺史吗?” “我的天哪!真的是刺史?” “刺史怎么会......在街上砸出一个大坑?还趴在里面不动了?” “这......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刺史是被修士重击,轰然砸落的?没看到么,刺史都没动静了!” “该不会是死了吧?堂堂刺史大人,向来横行霸道,威风到了极点,从不拿正眼瞧人,跟土皇帝一样,现在竟然被打死在这了?!” “打得好!这狗官,鱼肉百姓,早就该死了!” “对对对!这种狗官,我早就说过,他不得好死!现在报应终于来了,太好了,哈哈!” “是谁打死了刺史?” “是哪位英雄?” 众人议论半响,回过神后,纷纷向刺史府看过去,就见一个白袍公子,正站在大门墙顶上,衣袂飘飘,向远方眺望,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道人。 “这人好生年轻,难道就是他打死了刺史?”一个大汉满面崇敬。 “就他站在刺史府大门上,不是他是谁?”一名书生下了论断。 “好俊俏的公子呀,不愧是能打死刺史的英雄,英雄都是这么好看的吗?”一名少妇两眼放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儿吗?” “如此年轻,竟然就能做下这等义举,不简单!唉,果然,乱世将至之时,豪杰辈出之际啊!”一名白发老翁发出感叹。 “我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还真有有人,敢单人独骑,仗剑斩杀狗官!这名英雄器宇轩昂,气质不凡,一看不就是无名之辈,将来必定大有作为!若能与之结交,定是人生一大快事,就是不知这英雄高姓大名,看不看得上我等小民!”酒楼里,一名探身出来的儒士,神色激动,慷慨陈词。 李晔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接受着无数人的注目关注,没有发出半句言语。 他望着长街尽头城门的方位,默默感受着城中的灵气波动,搜寻隐藏在暗处的高手。 只不过,没有哪一个修士的修为,高到能够让他正视。 这也难怪,历城虽说是齐州州城,不乏高人隐于市井,但跟卧虎藏龙显贵遍地的,天下京师长安比起来,还是差了太远太远。 大唐有三百余州,长安却只有一个! 但是很快,李晔就看到了一群特殊的人,这让他嘴角微动,勾勒出一抹冷笑。 一帮带刀官差,一帮荷甲军士,从不远处的街道,一左一右冲了过来,很快就汇聚到李晔面前的大街上。 他们来势汹汹,对挡道的人大声呼和,让他们滚开不要挡道,但凡是闪避的慢了的人,就会被他们拳打脚踢,甚至是直接拔刀相向。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同时也为他们快速清理出了通道。 街面两侧酒楼上的人,注意到官差和军士,都是脸色一变,有的吓得直接缩回脑袋,生怕被人看见一样,有的直接关上了窗户,好似来的是洪水猛兽。 李晔看到这一幕,眼神低沉。 官民关系到了这个地步,朝廷哪里还有人心可言? “官差和军士来了,那位英雄要糟!” “他怎么还不走?等官差和军士大举赶过来,他就走不掉了!” “他修为再高,在这齐州城里,也不能对抗千百甲士啊!” “我看他是被你们吹捧的忘乎所以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危险来临,什么英雄,不过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有人酸溜溜道。 说这句话的人,很快就被人打得抱头鼠窜。 “英雄,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官差和军士不会放过你的,趁他们还没赶到,快快逃走!” “英雄,你别站着不动啊!” 众人眼见李晔一动不动,都焦急起来,对这个将吴怀楠打死的英雄,绝大多数人,打心底还是感激敬佩的,并不希望他被官差抓住,落得不好的下场。 李晔没动。 他当然不会走。 “想走?他走得掉吗?”官差和军士们冲了过来,他们一个个黑着脸,一副随时都会动手杀人的模样,他们在街上散开,粗鲁的把围观人群驱散,并且将李晔团团包围。 有人下到坑里,去查看吴怀楠的情况,很快就面色大变的爬上来,对周围紧张的同僚道:“刺史死了!” “什么?死了?” “这狗贼不仅冲撞刺史府,还杀了刺史?简直是不知死活!” “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官差们全都冲了过来,军士们吹响号角,向军营和四面城墙,发出紧急戒备、集结通知,不多时,四面号角声此起彼伏,而城外的驻军大营,在接到命令后,也会紧急出动。 百十名官差、军士,把李晔团团包围,却没有急着动手。他们当然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连吴怀楠都死了,他们对李晔的实力深有忌惮。 但不动手,不代表他们不会咋呼。一个个骂骂咧咧,大放厥词,指着李晔满口喷粪。 围观的人并没有散去,只是站得更远了,酒楼里的人则趴在窗户上,相互议论纷纷。 “唉,这下英雄完了,他走不掉了!”书生叹息着。 “谁说不是呢,官府重要官员,和军中将校,大部分都是刺史的族人,他们一定给刺史报仇的!”白发老翁满脸痛惜。 “只要大军一到,英雄就插翅难逃了!这样的英雄,却要死在这里,真是可惜!”大汉愤愤击节。 “谁让他先不跑呢,这般俊俏的公子,怎么这样呆呢,看着真叫人揪心!”少妇双手捂着饱满的胸脯,十分紧张的瞧着李晔,怕看到李晔血溅当场的情景。 官差和军士,在等大军赶到,围观的百姓,也知道大军赶到的时候,就是英雄遭难的时候,所以和官差们一起,伸长了脖子看着长街尽头,只不过双方神色不一样罢了。 众人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心跳都很快,唯独李晔站在墙顶,眉目淡然,完全没有身陷囹囵的意思,就跟欣赏风景的人一样,气定神闲。 轰隆隆的马蹄声终于响起,兀一出现,便疾风骤雨一般,从远处传来,迅速临近。众人的视线里,长街尽头,一批人高马大的黑甲马军,奔进了城门,以泰山压顶之势,洪水席卷之象,势不可挡的冲了过来。 长街在轻颤,百姓们的心跳也在加速,唯独官差和军士们,眼前一亮,露出了振奋得意之色,再看李晔时,一个个仰首挺胸,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领头的官员叫嚣道:“臭小子,你马上就要死了,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为首的军士是个小校,指着李晔唾骂道:“你这狗贼,竟敢杀官,杀的还是刺史,今日你要是不被铁骑踩成肉泥,我跟你姓!” 李晔淡淡撇了他们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让你装高人风范,看你装到什么时候!”领头的官员冷笑不迭。 “什么高人风范,装疯卖傻罢了!”小校骂道。 随着铁骑临近,威压犹如实质,当面碾了过来。 于是,终于有军士发现不对劲,愕然出声道:“这战袍衣甲不对,来的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不是我们的人是谁?”小校连忙回头去看,只一眼,就愣在那里,来的骑兵鲜衣怒马,亮甲锐矛,气势不凡,但落在小校眼里,那战袍铁甲,未免也太亮眼了些,他们齐州的马军,什么时候换了这么鲜亮的甲胄了? 这是根本就没有的事! 等到骑兵快速奔进,小校脸上惊讶茫然之色更浓,就好像他推开家门,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妻儿,而是陌生人一样! 那领头的骑将,白马白袍,银甲横刀,英姿不凡,气势凛然,怎么看都是一员骁将! 但偏偏,小校压根就不认识! 这怎么可能? 齐州马军的几名指挥使,他都很熟悉! 小校呆立当场,手足无措。 他当然不是认识那名指挥使了,因为来的,根本就不是齐州马军,为首的自然也不是齐州马军指挥使。 那是——安王府八百精甲,和指挥使上官倾城! 在百姓们敬畏而又仇恨的目光中,四百铁骑卷动烟尘,冲到了刺史府门前。上官倾城抬起手臂,往两侧分别一压,精骑便分流出去,将门前的官差和军士,全都包围起来。 等骑兵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们便在围观百姓惊诧疑惑的目光中,将劲弩长矛,对准了围着李晔的官差军士! 突起的异变,让官差和军士们手足无措,他们茫然而又呆滞,望着寒光闪闪的长矛锋刃与弩矢箭尖,感到极度的匪夷所思和荒唐。 “你们是谁?!”小校终于忍不住,大声喝问,“你们不是齐州的兵马,为何能进齐州城?!” “城门开着,为何不能进?”上官倾城冷冷瞥了他一眼,干脆利落下了马,向前两步,穿过官差,来到门前,向李晔抱拳:“末将拜见军帅!” 第十章没准备好 小校呆了。 军士呆了。 官差们也呆了。 军帅! 大唐治下,大帅这个称呼,并无特定职守,领兵征战的主将,都能称为大帅。 但是军帅、藩帅不同,在习惯上,那是藩镇兵将,对节度使的称呼! 藩镇节度使,麾下文官习惯称其为廉使,廉使,廉洁节度使之意,而兵将习惯称其为军帅、藩帅,军帅、藩帅,一军之统帅,即藩镇军统帅之意! 军士和官差们,齐齐抬头向李晔看去,一个个张大了嘴。 军帅? 难道是新任平卢节度使? 这怎么可能? 那对方岂不是平卢数州的实际掌握者? 官差与军士们,面面相觑,无不脸色凄苦,心头哀嚎不已。他们想起自己方才对李晔的谩骂,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们竟然当面辱骂了节度使?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敢情找死的,不是被他们骂的这个人,而是他们? 可是新任平卢节度使,怎么会突然到了齐州? 还一出现,就杀了刺史吴怀楠? 围观的百姓也震惊了,他们齐刷刷的看向李晔,无论是书生还是大汉,无论是白发老者还是貌美少妇,此时都心潮涌动,忘了言语,只有一双双眼睛,拼命打量着李晔,似乎想要把他看个通透。 “原来他不是不跑,是根本就不需要跑?”良久,少妇呢喃出声。 “他真的是节度使?”书生瞪大了眼。 “你们快看,城门上的守军换了!齐州本来的军士,都被撤了下来,换上了跟眼前这些马军,战袍甲胄一样的锐士!”一名修士,突然指着城门的方向大声喊着。 “原来的守军,怎么会甘愿被换下来?”大汉满脸不解。 “没看到么?城门、城墙上,有很多修士!想必这些都是高手,是他们控制了城门!他们和新来的精甲锐士,一起动手,这才把守军赶了下来!”修士激动道。 “那得修为多高的修士,才能做到这样的事?!”大汉双手颤抖。 “必然很高,高得离谱!”修士断言。 “看来新任节度使,是有备而来,且计划缜密!”白发老翁出声道,“别看他年纪轻轻,却不是一般人!” “听说新来的节度使,是安王殿下?”书生问道。 “安王殿下?对了,就是安王!我看过邸报的,就是那个扳倒了韦保衡,又献计陛下,铲除了宦官刘行深、韩文约的安王殿下!”儒士笃定道。 “这就合理了,如此人物,收拾一个齐州算什么?”白发老翁点头。 “天哪,竟然是他!”妙龄少妇双眼闪亮,再也无法把视线从李晔身上挪开,就像看到了一箱子闪着宝光的首饰。 李晔示意上官倾城起身。 他到齐州城来,原本就是抱着平定吴家的目的,距离齐州还远的时候,王府八百精甲远远吊着,但都配置着一人双马,随时可以奔袭靠近。李晔既然今日会进齐州城,为了以防万一,八百精甲相应的,也早就提速了。 沿途的所见所闻,加深李晔要铲除吴家的决心,所以就在昨日,李晔给上官倾城传讯,让她全速赶来,后者接到命令后,率精骑奔袭一日一夜,疾驰三百里,总算没有误事。 八百精甲,配合宋娇、刘大正、莫东篱、赵破虏等绝对高手,和青衣衙门众修士,又是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雷霆行动,要控制城门,进一步控制齐州城,真不是什么难事。 李晔取出节度使节钺,握在手中,环视一圈眼前官差、军士、百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洪亮,以他练气七层的修为,传出去很远:“本官新任平卢节度使李晔,赴任经过齐州,耳闻目睹齐州刺史吴怀楠,及其家族势力祸害州县,致使民不聊生的恶行,更手握吴怀楠遣人刺杀本官的证据,现在,本官已将吴怀楠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他当然不能擅杀一州刺史,但他是跟朝廷的事,事后报上去,补上相应手续,李俨也不会说什么,眼下无需跟众人详细解释。 李晔继续道:“齐州官民且听了,本官到任,必将严查官将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事,还平卢一个朗朗乾坤!现本官亲卫暂掌城防,等本官把齐州贪官查完,自会把城防交还齐州驻军!” 说到这,李晔的声音严厉了几分,隐隐扩散到全城范围:“齐州城内的官将,但凡有品衔者,限令一炷香的时间内,赶到刺史府述职,逾期不到者,莫怪本官无情!” 李晔的话说完,四周传来阵阵惊呼,紧随其后就是声声喝彩,一浪接着一浪,久久不息。 那些有幸得见李晔今日作为的百姓,无不振奋激动,他们忍受吴家的压迫已久,平日里想要反抗,但反抗不得,正是期望英雄出现的时候,现在李晔出现了,自然带给他们莫大的期望。 城内那些吴家的族人和依附者,散布在城中各处,此时听到李晔的声音,无不惊愕抬头,看向刺史府的方向,很快他们就吓得瑟瑟发抖,有品衔在身的官、将,更是一个个面如死灰,却不得不整整衣袍,赶紧向刺史府赶来。 李晔问上官倾城:“李振到了没有?” “廉使,卑职到了!”长街上又奔来数骑,为首的正是李振,奔进后勒住马缰,赶来前来见礼。 李晔点点头:“齐州的官将,你们先招呼着,对贪官和良吏进行初步甄别,我去去就回。” “是!”李振连忙应诺。 上官倾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现在已是快到申时,她不由得有些担忧的问李晔:“天色已经不早,殿下此时赶去华不注山,何时能归?” 李晔对上官倾城笑了笑:“放心,晚饭前必回。” 李晔看了手里的赵真人一眼,提着他飞掠出去。 上官倾城看着李晔远去的身影,脑子还回荡着他的话。 晚饭前必回。 他的话说的很淡然,并不霸气,但这句话本身,就充斥着绝对自信! 齐州地方两大势力,除了吴家就是华不注山道门,现在李晔控制了齐州城,吴家的事有了解决的可能,这个时候,他得赶去华不注山道门。 道门不仅有道法还有教义,修士队伍更是庞大,对百姓影响力很足,李晔若是给他们从容应对齐州之变的机会,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就算不在齐州闹出乱子,仅仅是逃到青州,或是逃到蓬莱,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李晔之所以先来齐州,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着对手没有防备,一个一个瓦解掉平卢的地方势力,不给他们反应和抱团的机会,若是直接去了青州,引得各方势力抱团防范,那力量就大了,不是李晔想要看到的局面。 华不注山距离齐州州城很近,李晔出城后,没费什么功夫,就赶到了山下。 因为他来的突然,华不注山还没什么防备,很多香客都平静的,走在上山下山的路上,看得出来香客很多,在山道上络绎不绝。 李晔根本就不用向人打听什么,顺着香客的路径,很快就上了山。 他手里提着一个道人,本来是引人注目的事,但他在林间大雁一般飞掠,速度奇快,莫说普通香客,就是修为稍低的修士,都只能看到一道虚影掠过,想仔细看时,就会发现李晔不见了踪影,倒也不用担心暴露,被道观提前察觉,有所防范。 来到山顶建筑群前,李晔看了一眼道观,停住了脚步。 道观前已经没有香客,时辰已经不早,上香的人大多都下山了,零星的香客此时也迅速散了出去,因为观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排负剑的灰衣道人,他们严阵以待,盯着李晔,随时都准备出手。 李晔不以为意,若是到了道观门前,华不注山的修士们,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做出一些应有的应急防范,那就太过不堪了。 李晔将赵真人丢上前去,望着那些杀气腾腾的道人,摇了摇头:“在我之前的世界里,道士都是清修寡欲之辈,出尘脱俗的不止仪态,还有心境。但在这里,我看到的道人却不一样,一个个修为不俗,却杀气腾腾,同样是道观弟子,却有云泥之别。” 这个世界的道教并不叫道教,而叫道门,道士也不叫道士,叫作道人,跟李晔之前那个世界还是有所区别的。不仅道门如此,儒门释门也一样,总而言之,两个世界不能等同起来。 二三十名灰炮道人身后的石阶上,站着一名黄袍道人,他五官轮廓很锋利,像是铁笔金钩画出来的一样,尤其鹰钩鼻很是显眼。 他冷笑一声:“你伤我华不注山道门弟子,就是我道门的罪人!我们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好,还敢自己闯上山来!送死也没见过你这么急切的,你是自裁谢罪,还是等我们动手?” 李晔看了倒在地上的赵真人一眼,双手笼袖,淡漠道:“华不注山道门弟子,行刺本官在先,现在我要求你们道观,交出他的同谋。我时间不多,赶着回去吃饭,你们快点决断。” 这些话还是要说的,李晔要的是收服平卢江湖,而不是灭了平卢江湖,他也做不到后者,所以行事名分还是要的,要不然惹得平卢江湖群起攻之,那也是自讨没趣。 “你狂妄,只能说明你无知!” 黄袍道人大怒,他根本不问李晔的身份,因为他没有选择,他指着李晔的鼻子,发出嚣张的指责,“华不注山道门,能成为齐州第一道门,靠得是实力!在齐州这个地界,无数江湖势力,而华不注山始终能独占鳌头,是经历过无数战斗,击败无数对手换来的!你这狂悖无知的家伙,今日会为你的无知付出代价!” 李晔摇头轻叹一声,踏出一步,认真道:“说了赶时间,还这么多废话,那么我先动手好了。” 他一步踏出,踩在铺着白玉石的地面,顿时一圈绿色光晕,在他脚下荡漾开来,就如同蜻蜓点水一样。 这一点亮起的波纹,引发了连锁反应,霎时间,他前后的白玉石地砖,都泛起绿色氤氲,好似变成了美玉一样,看着分外养眼。 只是美丽的外壳下,常常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危险,绿色光晕散开之后,李晔便陡然发现,面前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头顶没有半分亮光,唯有地面是绿光一片。 而那些道人,已经盘膝坐下,闭目掐诀,嘴中念念有词,他们坐在地砖上,看起来却像是漂浮在空中,绿光的映照,让他们每个的脸,看起来都犹如厉鬼,说不出的扭曲可怕。 李晔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根本就没有靠近那些道人,仿佛他是在原地打转。 “你中计了!” 黄袍道人“漂浮”在灰炮道人身后,发出阴谋得逞的奸笑,他盯着李晔,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之意,犹如在看掉入陷阱的猎物。 他道:“踏入华不注山绝仙大阵,就别想再走出去!说你无知,你偏不信,若不是无知,又怎会自己走进大阵?实话告诉你,这大阵威力无穷,唯独我们不能移动他,需要猎物自己踏进来。而你,真是蠢到了极点,两句话没说完,就耐不住性子了,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蠢猪!” 他说话的时候,那些盘膝而坐的灰炮道人,以手为笔,在身前画符,一张张绿色符篆,在他们身前显现,似真似幻,灵气波动却很强烈。 “无知而狂妄的人,不配活着,那是对这个世界的玷污!” 黄袍道人冷笑一声,他也在“半空”盘膝坐下,伸手在面前画符,他的修为明显高了很多,顷刻就画完,他手指在绿色符篆上一点,朝李晔陡然一声大喝:“你可准备好受死了?” 李晔摇摇头,很正经的回答:“没准备好。” 第十一章好学 李晔催动灵气,食指中指前冒出一团火苗般的灵气,往前方一指,火苗便向黄袍道人飞了出去。李晔的准星当然不容质疑,然而火苗飞到半途,却突然消失不见,就像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阵法他穿越前没见过。 两个世界有所不同,李晔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没用的!在绝仙大阵中,修士所有的行动,所有的术法攻击,都不会有任何效果,你不能进不能退,不能攻也不能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死亡!” 黄袍道人眼露讥讽之色,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宣告真理,不容反驳,他面前的符篆已经画就,忽的向李晔一指,绿色符篆便朝李晔飞了出来。 绿色符篆在半途凭空消失,却又突然出现,它原本好似距离李晔很远,但再度出现的时候,便到了李晔面前,原本很小的符篆,现在已经放大到一丈多长,通体绿光闪耀,猛地向李晔射来一道光华! 李晔有过闪避动作,但是没有用,符篆的绿色光华呈长方体,准确将李晔罩在里面! 与此同时,李晔发现他周围的世界,再度变幻起来,黑色的空间凭空出现许多漩涡,布满每一寸地方,不停扭转,给李晔一种天旋地转之感。 他什么都没做,却感到头晕目眩,胃里也一阵翻涌! “失心咒?”李晔认出了绿色符篆,准确的说,那不是符篆,而是符咒。 所谓失心咒,就是让修士神思不属,陷入混乱状态,不能分辨事物,丧失判断力,而且本身的防御力也会大幅度下降! 黄袍道人得意的笑出声:“你竟然知道失心咒,倒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但是又有什么用?知道符咒的名字,不过就是能让你死得明白些!” 说到这里,黄袍道人陡然一声低喝:“五雷咒!” 二三十名灰炮道人,闻言齐齐睁开双眼,眸中射出骇人的精芒,手指同时向李晔一指,他们身前的绿色符咒,便从不同方位,犹如密密麻麻的箭矢,向李晔飞了过来! 因为四周黑暗中,出现了太多漩涡的原因,道人们的身形完全扭曲起来,比哈哈镜还要扭曲百倍,看起来分外不真实,飞来的符篆,也难以判断位置! 李晔很快想明白,那些道人,身在在无数黑色漩涡之后,就好像跟他之间,有一面玻璃阻隔。他整个人,像是被一个玻璃瓶子,罩在里面,漩涡在玻璃上浮现,而道人们都在玻璃瓶子后面! 虽然不认识这个法阵,但是李晔的阵法造诣摆在那里,万变不离其宗,李晔触类旁通的能力自然有,发现了这一点,他向脚下看去,绿色氤氲的地面,像是幽冥地界,正在高速旋转,李晔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晕眩! 他陡然反应过来,在他的脚下,的确有一座法阵——区别于整个大阵的小阵,而且是真实的以某种机巧,在高速旋转。这种旋转混乱了方位,李晔每踏出一步,旋转的法阵,便将他转回起点,所以无论他怎么移动,其实都在原地! “大阵中还有小阵,有点意思。”李晔并不心急焦虑,他的内心古波不惊,脸上甚至来露出一丝微笑。 然而这个时候,杀机已经爆发,二三十张绿色符篆,在半空“消失”后,那些旋转的黑色漩涡,在李晔的感应中,突然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随即,一道紫色闪电,就朝李晔当头劈了下来! “尝尝五雷咒的滋味吧!”黄袍道人的身体扭曲幻化,他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震慑人心之意。 不是一个黑色漩涡,漫天无数黑色漩涡中,一道接一道紫色闪电,相继劈下,连绵不绝的向李晔劈来! 李晔的移动闪避完全无用,紫雷准确轰在他身上,一道两道三道,一道接一道,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噼啪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在紫电面前,李晔就像一株小草,被轰得完全看不到身形,只有闪亮的雷电,映亮了那一方天地,极致的白光遮蔽了万事万物! 在这样的雷电持续轰击下,莫说是草木,就算是大楼,也得灰飞烟灭,连渣都不会剩下! 道人们看着这一幕,胜利的喜悦浮上脸庞,发动大阵与术法,他们费了很大的力,一个个消耗不小,这时候都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绝仙大阵的威力他们很清楚,五雷咒经过大阵后,威力会大增,杀伤力绝对非一般修士能够承受! 然而,当白光散去,他们就愣在那里。 因为李晔还站在原地! 负手而立的李晔,身上冒出疵疵啦啦的电纹,蚯蚓一般到处明灭,他的长发都卷了起来,像是做了烫染,不过衣袍却仍旧干净整洁,没有丝毫凌乱,更无一处裂口! 这个时候的李晔,微微闭着双眼,深吸一了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享受的表情! “不错,电疗的滋味,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在灰炮道人们错愕惊讶的目光中,李晔扭了扭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头发,笑意更浓:“发型做的不错。就是电量稍显不足,筋骨还没活动开。” 他看向五官僵硬的黄袍道人,认真的问道:“还有没有?这点雷电完全不够意思。待客总有待客之道,你们也不能太小气了,再来点。” “竖子!休得张狂!” 黄袍道人恼羞成怒,他没想到李晔这么“耐打”,绝仙大阵对修士的防御力有削弱效果,而且能增强符咒的威力,此消彼长,就算李晔修为高,按道理也要遭殃,但是现在,李晔竟然没事人一样,这让他在意外之余,也暗暗感到心惊。 但是李晔的话,却让黄袍道人羞愤欲死,李晔的“耐打”能力,固然超乎他的意料,但李晔的毒舌程度,也大大出乎他的估计,黄袍道人坐不住了,面色狰狞道:“不过是承受了一轮五雷咒而已,你嚣张什么,我看你能否承受到第二轮!” 黄袍道人一声令下,所有道人又开始画符,这回他们面容肃杀,一个个都心神凛然,再没了之前的轻松写意。 李晔面带微笑,看着他们画符,同时也在观察这座大阵,黑色漩涡仍旧充斥当空,脚下的法阵更是极速旋转,李晔挥出一道灵气,打在漩涡上,立即消失不见,就像被漩涡吞噬一样,脚下的这座法阵,绿光闪闪,看不出什么纹路。 黄袍道人画出符咒,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符咒上,这说明他拼尽了全力,伸手向李晔一指:“离魂咒!” 与此同时,二十名灰炮道人,再度将五雷咒祭出! 李晔负手看着离魂咒在半空消失,再度在眼前陡然出现,眸子闪过一抹亮色,他捕捉到了离魂咒的消失轨迹! 离魂咒的效果跟失心咒差不多,不同之处在于,离魂咒更针对高阶修士的神魂,打击更讲究深度,所以威力更大! 离魂咒兀一降临,一道精细的光芒,便到了李晔面前,他脑中顿时有片刻的黑暗,好似完全丧失了意识! 不过李晔早有防备,很快恢复过来。 五雷咒消失后,不同方位的一些黑色漩涡,旋转的更快了些,李晔敏锐的察觉到,那就是先前发出紫电的漩涡,果不其然,这些加速旋转的漩涡里,轰出威力更大的紫电! 李晔再度沐浴在紫电轰击中,极致的白光里,他的身形再度看不清晰。 道人们无不睁大了双眼,完全不惧刺眼白光,密切注视着李晔所在方向,一个个凝神静气,心跳加速,充满期待,还有些紧张。 其实从他们的位置看,白光并非遮天蔽日,李晔被罩在法阵光华里,法阵的光华就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瓶子,白光也只是充斥在瓶子里。 当白光散去,终于能看到李晔时,无论是灰炮道人,还是黄袍道人,突然都浑身一僵,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一些人眼中,更是带上了惊恐慌乱之色! 因为李晔已经离开原地,腾空而起,一拳轰在“瓶”体上! 咔擦一声,“瓶子”骤然裂开一圈裂痕,嘭的一声完全破碎,而李晔已经从“瓶子”里冲了出来! 李晔竟然从绝仙大阵中冲了出来! 匪夷所思! 道人们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然后他们就看到,李晔对他们笑了笑。 紧接着,一个偌大的青色拳劲,席卷狂风,迎面轰来,遮蔽了整个视野! 被拳劲轰中的灰炮道人,无不吐血倒飞出去,摔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瘫软的身体陷入坑里,再也不能动弹! 黄袍道人双手发抖,不可置信的指着李晔,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声音颤抖道:“你......你怎么会走出绝仙大阵?!你怎么能破了绝仙大阵?!” 李晔一把抓住黄袍道人的脖子,撇撇嘴:“还真以为你们这阵法能困住我?我只不过是觉得这阵法还可以,之前也没见过,研究研究而已。你师父难道没告诉你,碰到未知事物,要保持好学之心,才能不断成长?” “你......你......”黄袍道人“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文,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想法:他无法相信李晔的话! 李晔抓着黄袍道人的脖子,迈上石阶,将他的身体,重重轰在道观大门上,直接砸开了大门,随后将吐血不停的道人丢在一边,负手迈进门槛。 他淡淡道:“绝仙大阵我已经研究完了,若是换作平时,为了表达谢意,我或许会跟你玩玩,但是今天不行,我还要赶着回去吃饭。” 绝仙大阵威力很大,但维持大阵的这些修士,修为跟李晔差了太多,他就算没看透大阵,也能以力破之。 第十二章收服江湖(第五更) 走进大门,李晔看向道观主殿的方向,响亮的声音潮水般传出去,在道观每一个角落炸响:“还有能喘气的没?要打的都赶紧出来,我赶时间!” 数十名道门弟子从各处飞掠而出,手持利剑,在远处对李晔形成包围之势,神色不善,一副要把李晔活吞的模样,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动手。 在李晔脚下的空地前,是一座斜坡,斜坡上有百余级石阶,连接着彼端的大殿。此时,石阶另一头,也出现了一群道人,他们居高临下,对李晔虎视眈眈。 中间两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簇拥着为首一名身着黑色道袍的老道。 左面的藏青色道袍道人,冷冷盯着李晔,神色睥睨,眉目威严,如同俯瞰凡人的神明,有一股他一举一动,都能决定李晔荣辱生死的气度。 他出声便是喝斥,是用斥责犯错误人的口吻:“大胆竖子,你不知道这是华不注山道门?竟敢擅闯道门禁地,伤我道门弟子,你这是要跟天下道门为敌?犯下如此罪孽,还不赶快跪下,给我道门谢罪?!” 李晔负手抬头,充满嘲讽的看向这人:“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张嘴闭嘴就上纲上线,搞得好像你就是皇帝,而别人都是屁民一样。” “你竟还敢在道门禁地,对道门长老口吐狂言!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得罪了道门,天下之大,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道人声色俱厉,“再不下跪,我让你在九州都呆不下去!” 李晔乜斜他一眼:“说完了?” “你!” “好了。”中间的黑袍老道摆了摆手,他神色平和,眉眼慈祥,不怒自威,气度不是一般人可比,他看向李晔,淡淡开口:“道门禁地,凡人不可擅闯,道门弟子,凡人更不能打杀,你已犯下大错,罪责难逃。本道念你尚且年轻,行事难免鲁莽冲动,不愿伤你性命,这便网开一面,你若能跪下谢罪,在大殿悔过,终生侍奉仙人,本道保证你性命无虞。” 李晔笑出声:“比起左面这个道人,我对你的讨厌更多些。他虽然可恶,但不虚伪,你这种人,看似宽容大度,言辞通情达理,实则不过是表现你的地位与不同罢了,你这种伪善,最是可恨。” 黑袍老道沉下脸来,他眉眼慈祥的时候,看着很随和,但这一怒,威压便不知比先前道人可怕多少,杀气也涌现出来:“冥顽不灵,无可救药!既然如此,本道就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孽!” “掌门何必跟这种人多言,弟子去收了他!”左面的道人愤而抱拳。 黑袍老道缓缓点头。 他看着淡然,其实这等姿态,无疑是一言可分黑白,一言可决生死的霸道行径。 李晔摇了摇头:“站得那么高,话还那么多,我不喜欢仰视别人,尤其是长时间仰视。所以,你们都可以滚下来了!” 这时,左面的藏青色道袍道人,正拔剑跃出。 李晔沉眉敛目,对着石阶上的方向,猛地一拳轰出:“紫气聚云拳!” 道观里,陡然间紫气升腾,烟雾缭绕,犹如日出时群山之巅,云蒸霞蔚的盛景! 在紫色云潮中央,一只偌大拳头,席卷狂风云潮,道观里的草木发出凄厉的呼啸,泥土横飞,砖瓦一片片飞起,附近持剑的道门弟子,一个接一个倒飞出去! 百级石阶在这一拳之下,一级级完全碎裂,碎石化为齑粉,攒射向两侧,整个斜坡,被拳劲直接犁出一道巨大沟壑! 拳头去势极快,瞬间就到了石阶顶端,左面的道人正拔剑跃出,首当其冲被拳劲击中,人在半空便如落叶一般,被拳劲卷飞出去老高,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黑袍老道和其他石阶上的道人,在这一拳轰来的时候,脸上就再也绷不住高人风范,一个个惊骇不已,连忙抽身后退,想要躲过这一拳。 但他们躲不过! 包括黑袍老道在内,石阶顶端的所有道人,都被直接拳劲轰飞,在半空就不停吐血! 修为低下的道人,更是当场身体爆裂,鲜血横飞,又迅速化为齑粉! 轰隆的巨大声响中,石阶上的大殿,被拳劲掠过,屋顶直接凭空消失! 当拳劲停歇,紫云消散,四周再度恢复平静时,道观已经面目全非,化为废墟。 房屋倒塌,到处都是断木碎石,斜坡上宽达半丈,深过数尺,长过百步的巨大沟壑,格外醒目。 黑袍老道倒在大殿前,爬不起来,侧着身子不停呕血,头发散乱,黑袍碎裂。在他惊恐绝望的目光中,李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没有感情色彩的眸子,漠然俯视着他。 “是什么让你能以居高临下的口吻,称呼我为凡人?道门不是仙庭,你凭什么有仙人一样的做派?” 李晔来到黑袍老道面前,一脚踩了下去,“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鱼肉州县,还能心安理得,开门应纳香客,你们这么无耻,又为什么不去悔过?” 黑袍老道挣扎着叫喊:“你不能杀我,我......我是道观掌门,我是道门高人!我地位尊荣,显贵万分,日后道门一统天下,我就是国师,会受万民膜拜!你一介凡人......不能杀我!” 李晔一脚落下,轰的一声,踩断黑袍老道的脖子,他用力不小,直接将黑袍老道的脖子,踩得尸首分离。 淡漠看了黑袍老道的尸体一眼,李晔负手离开:“能受万民膜拜的,只有真龙天子!” ...... 李晔走出道观的时候,宋娇带着青衣衙门的修士到了。 李晔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道观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宋娇往大门里面瞧了一眼,美眸里闪过一抹异色,回头时使劲儿打量着李晔,啧啧道:“下这么重的手?” 李晔没有回答这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大门这里的视野不错,前面没有林木遮蔽,还能看到山景,他沉声道:“华不注山道门的事,你来善后,齐州江湖的事,青衣衙门接手,往后整个平卢,都要受青衣衙门节制。” 宋娇在李晔身旁蹲下,石阶不算宽阔,她蹲在哪里有些局促,后腰上的衣衫紧贴着腰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将臀部饱满曲线完美勾勒出来,她一只手撑着小巧精致的下巴,曲起的手指把红唇挤得变了形,却更显诱惑。 她看着李晔的侧脸,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的:“青衣衙门不是细作杀手衙门吗?” 细作杀手衙门,说白了就是情报暗杀机构。 “细作之事,只是青衣衙门职责之一,从踏入平卢地界开始,你们就有了第二个使命:统领平卢江湖。” 李晔明显早有打算,话说的很快,“江湖是灭不掉的,只能收服。我今天在华不注山杀了很多人,也不是为了灭华不注山道门。齐州的江湖势力不少,各种帮派山头很多,我需要青衣衙门,带着他们向官府效力,与百姓和睦相处,而不是以武犯禁,横行乡里,更不是劫掠乡村,为祸地方。” 宋娇嗯了一声,小声道:“这事容易办,之前齐州的江湖,都是受华不注山道门压制,现在华不注山道门势力大损,可以扶持一个其它江湖门派,取代华不注山的地位,由他们带着江湖势力,听从你的号令。” 李晔摇摇头,正色道:“不是这个意思。江湖势力,直接听从青衣衙门号令,不需要一个强大的势力来带领他们。简单来说,我需要齐州的江湖势力,有一个相互制约的平衡,谁也不能独大。同时向我效力,我再根据他们的功绩,论功行赏。这样一来,江湖之间的势力之争,就会转化为,在我这里的功劳之争。” 宋娇渐渐懂了李晔的意思:“如此一来,江湖势力之间,就没了彼此倾轧、厮杀,整座江湖会和平不少,而你对江湖的控制力,也会大很多。” 李晔点头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宋娇蹙起好看的眉毛:“只是江湖势力,都懒散惯了,他们会接受你的号令吗?” “比起吴家和华不注山联合,独霸齐州利益,让各方势力都抬不起来的局面,在我这里,他们至少会被公平相待,谁都有得利壮大的机会,那又为何不接受?”李晔胸有成竹,“关键在于,赏罚标准要简明,赏罚制度要严明。” 宋娇咯咯笑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我感到肩上担子很重呢!” 李晔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相信你。” 宋娇微微一怔,旋即给李晔抛了个媚眼儿,掩嘴嫣然笑道:“被你这么一说,奴家都不好意思了呢!” 眼见宋娇开始孔雀开屏,李晔立即回过头,继续道:“无论是江湖势力,还是地方官府,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做于民有利的事。江湖人不是喜欢行侠仗义吗?可以,我给他们这个权力,但动手之前,要查清事实,做对了,赏,做错了,罚。河帮想要更多的运货资格,我给他们,前提是,他们得遵纪守法,还要做得好......以此类推,其他的事都可以这样来。”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仅是齐州,往后整个平卢,都要如此。你先在这里试着做,积累经验。” “明白了。”宋娇点头。 李晔长舒一口气:“乱世将至,时不我待,我要有所建树,就得汇聚四方力量。人多势众,还需上下齐心,众志成城!” 说到这,李晔站起身,抖抖灰尘:“我走了,这里的事交给你了。” “我办事,你放心就是了。”宋娇笑道。 李晔忽的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宋娇,徐徐开口:“在牛首山的时候,你说跟我回长安,是为了给父亲报仇,现在父亲的仇报完了,你为何不留在父亲身边,要跟我到平卢来?” 第十三章夜莺的夜晚(第六更) 宋娇拢了拢鬓角丝发,故作淡然道:“你父亲下的令不行吗?” 李晔摇摇头:“他不会下这个令的,他早就无牵无挂了,又怎会在意我在平卢的差办得如何?” 宋娇闭口不言了,她瞪了李晔一眼,转身就走进了道观。 李晔微怔,在宋娇转身的时候,他好像听到对方嘀咕了一句:呆子。 李晔不再多想,转身离开华不注山。 回到齐州城,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最后一抹金辉洒落城头。李晔走进城门,值守的安王府精甲,齐齐向李晔行礼:“见过殿下!” 李晔点了点头,也没多言,径直走向刺史府。 刺史府政事堂内外,聚集了很多人,都有官袍在身,大多是青、绿官袍的低品官将,李振没有坐政事堂的主座,他给李晔留着。在几名书吏的帮助下,李振正在给排队上前来的官员登记。 登记不简单,李振要询问很多问题,这关系到对方的职掌,同时他还要判断对方的良恶,这就需要很多人佐证。 李晔来到政事堂外,上官倾城正亲自带队守在这里,免得出什么乱子,看到李晔施然走来,上官倾城眼前一亮,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喜色:“殿下回来的果真是快!” “说了回来吃饭的。”李晔实话实说。 上官倾城的眸子里,顿时充满了繁星般的光彩。 李晔拍了她兜鍪一下,摇头走进月门。上官倾城摸着兜鍪被李晔拍过的地方,白皙的脸上满是茫然,忽的一下不知怎么的,就脸红的低下了头。 李晔走进政事堂,李振等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廉使。” 内外的齐州官员,看到李晔就是新任节度使,不少人多很惊讶,毕竟李晔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些,不过一想到李晔扳倒韦保衡,和帮助李俨诛杀宦官的传闻,神色也就松弛下来。 毕竟关于这个二十年不能修行,却忽然慧明般崛起的年轻人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哪怕远在齐州,都耳熟能详。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见过廉使!” “免礼。”李晔摆了摆手,来到主位上却没有坐下,环视众人一圈,随和道:“众位都是齐州柱石,管着齐州军政要务,多年来不辞辛劳,夜以继日,都是有功于社稷的,本官打心眼里钦佩。” 说着,拱手为礼:“在此谢过诸位。” “哪里哪里,都是卑职等该做的!” “廉使太折煞我等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廉使文武双全,智勇兼备,平卢能有廉使来坐镇,实在是我等的福气啊!” “正是正是,我等早就盼着廉使上任,好为廉使效力了!” 众人纷纷拱手出声,有的表示受宠若惊,有的表示愧不敢当,有的则奉承拍马,他们低头的时候,互相看了看,彼此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思。 李晔突然来到齐州,一进城就杀了吴怀楠,齐州官员不心惊畏惧是不可能的,同时他们也感到不安,生怕李晔大肆清算众人以往的罪责,毕竟在吴怀楠治下,没多少人是干净的,有的惴惴不安,有的心怀叵测。 此时听了李晔的话,见了李晔的举止,都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这新任节度使,也不是那么无情的混世魔王,还是能体谅下官的。 有的人则想到:李晔来齐州杀吴怀楠,是为了立威,但要治理平卢,还要依仗本地势力,对本地势力也有忌惮,不敢太过凶恶。念及于此,对李晔也就没那么敬畏了。 李晔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本官一路来,在路上看到了不少事,齐州的百姓生活得并不好,恃强凌弱、欺压百姓之事,堪称随处可见,诸位都是齐州柱石,管着齐州军政要务,这些事脱不开责任。本官奉陛下之令,出镇平卢,别无所求,只希望平卢官民,都能活得舒心,所以不法之事,尸位素餐之辈,本官必定详查!” 众人闻言,纷纷色变,暗想李晔果然还是要秋后算账啊! 那些刚刚对李晔心怀不敬的人,此刻反应过来,立即变得忐忑不安。 李晔看向李振:“判官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李晔出任平卢节度使,自然要带自己的班底过来,李振现在就是平卢节度使判官,位高权重。 “登记的事都办妥了。”李振拱手道。 李晔点点头,对众人道:“时辰不早,本官来的仓促,今日就不宴请诸公了,等过两日,再与诸公畅饮。” 众人心思各异,但都连忙应是。 官员们退下后,李振笑着拱手道:“廉使初见这些官员,便恩威并施,降服了人心,实在是高明,卑职佩服!” 李晔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恩威并施,靠得不是说话,而是做事。” 示意李振也坐下,李晔继续道:“齐州官员的甄别,我不会亲自着手,你带人来办即可。只有两个原则。其一,齐州之前是吴家势力,所以吴家的人要严查,有不法之举者,严惩不贷。” “对齐州官员的甄别、提拔、贬谪,方法只有一个,打压一批,中立一批,拉拢一批。吴家势力肯定是要打压的,尸位素餐而又没有大过错的,先中立起来,不动他们。受到吴家打压的,为官尽职尽责的,要提拔重用。” 李振点点头:“卑职明白。” 李晔道:“其二,水至清则无鱼,齐州民不聊生,只怕好官不多。这个时候,把标准放低一些,譬如那些受到吴家打压,不得志的官将,想要贪赃枉法,只怕也没什么机会,这些人,无论贤良与否,先提拔重用起来。否则,惩办了太多人,没有替代者,官府驻军就运转不畅了。” 李晔站起身:“总而言之,对齐州官场的整治,首要目的,是把齐州控制在我们手里,保证我的政令畅通,这个时候就不要挑挑捡捡太多。等局势稳定后,再择优汰弱,提升官员素质。” 李振听了李晔这席话,已是满脸敬佩之色,由衷道:“廉使英明。” 李晔不置可否,对李振道:“先去吃饭。” 节度使对藩镇拥有军政大权,对节度使幕府官员可以自由任命,但对州官并没有绝对任免权,不过李晔有李俨在背后撑腰,可以“先斩后奏”。 ...... 是夜,齐州城外的济水上,灯火依稀,停靠在码头的船舶,到了夜里也少有点灯的,除却青楼画舫,就没什么光亮了。 长河帮的一艘货船里,烛火明亮,整条船上没别的人,只有对案而坐的李晔和刘知燕。 这艘货船的船舱,便是李晔一路上呆的地方,并没有堆积货物,而且也经过了一些改造,布局格调都还不错,跟普通房间并无多大差异。 吴家和华不注山的高手,都已经被李晔灭得差不多,齐州的官场和江湖,已经落入李晔手里,只是整顿需要些时间,具体的事李晔就不会亲力亲为,往下交给李振和宋娇就行,他准备带领精锐人手,先一步直接赶往青州上任。 明日就会启程,李晔还是要给青州一个出其不意。 济水不通青州,所以长河帮和刘知燕不会跟过去,眼下是离别酒宴。 食案上酒菜不少,两人已经饮了许多杯。 刘知燕双颊升起两团酡红,秀气清纯的脸庞,看起来颇有芙蓉之韵,她微微低着头,抬起眼帘看了李晔一眼,轻声道:“齐州的江湖,已经被殿下威服,长河帮通行济水,往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殿下放心,民女一定会把长河帮,打理得好好的。” 说着,她弓起身,凑到李晔身前,为李晔斟酒,两人离得近了,李晔酒气没怎么嗅到,倒是处子清香迎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他不由的看了一眼刘知燕欣长的脖颈,入目处一片白嫩光滑,仿若羊脂暖玉,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李晔微微收回目光,视线却正好落在刘知燕胸前,大抵是倾着身子的缘故,那两团饱满的轮廓格外鲜明,随着刘知燕斟酒的动作,还顶着衣衫微微晃动了一下,就近在眼前,分外摄人心魄。 今天刘知燕穿的不是劲装,而是青衫黄裙,没什么华丽的花饰,但布料很是考究,正配她小家碧玉的清秀气质。 察觉到李晔的目光,刘知燕向下看了一眼,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脸红到了耳根,精致的耳朵红得有些透明,声音不无慌乱:“殿下?” 离得太近了,两人的脸就隔着不到四寸,她说话的时候,红唇微动,些微热气都喷到了李晔脸上,好似兰花一样芬芳。 李晔看到了她的睫毛,很长,他甚至听到了对方突然加快的心跳。 李晔接着刘知燕的话道:“长河帮交给你,我原本就是放心的。” 刘知燕坐了回去,局促的低着头,双手也放在腿上。几根青丝悠忽洒落红红的脸颊,她伸手拢了一下,葱根般白皙的手指,在红透的俏脸上滑过,对比鲜明,别有美感。让人忍不住想,如果那是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触觉会如何。 她嗯了一声,声若蚊蝇:“长河帮能到今天这样的规模,都是殿下所赐。” 刘知燕是个婉约文静的性子,如果不是长河帮有变,她也不会做大当家,饶是做了大当家,她说话也很含蓄,不会有露骨的奉承。 李晔饮了杯中酒,看着小猫一样坐在那的刘知燕,不由得笑了笑:“你怎么不饮了?” 刘知燕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轻轻呀了一声,慌乱拿起酒壶,就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向李晔举起:“民女敬殿下!” 说着,她就一饮而尽,动作急促了些,不小心给呛到,不禁掩嘴咳嗽两声,窘迫的偷看了李晔一眼,愈发手足无措,脸上也更红了。 李晔乐道:“你都没给我斟,自己却先饮了?” 刘知燕啊了一声,又见李晔看着她,连忙拿起酒壶,弓身来给李晔斟酒,嘴里动了半响,想说话却又卡住了,模模糊糊的音节,只能衬托她的无措。 李晔握住刘知燕的手。 刘知燕娇躯一抖,动作都僵住了,抬头讶异迷茫的看着李晔。 “过来。”李晔说道。 “殿下......”刘知燕有气无力。 李晔一把把她抱了过来,引得她一声娇呼,慌乱的跌进李晔的怀里。 入手一片柔软,又不失弹性,热度也很高,李晔不想小兔子再受惊,埋头便吻了下去。 货船其实不小,能容纳很多货物,今夜只有李晔和刘知燕两人在船上,却晃动了大半夜,夜莺般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夜空的星辰,装点了这个美丽的夜晚。 第十四章师姐师弟 “师姐,我们为什么要下山?” “这三天来,你已经问了六十七遍,我也回答了六十六遍,现在我不想回答第六十七遍。” “师姐,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不明白就听师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师姐,我想回家!” “你还有家?” “我说的是回山上......” “那你就回去,我又不拦你。” “可我要是回去,师父肯定会打死我!” “你知道就好。” “......师姐,我们为什么要下山啊?” 青州官道上,李晔无语的看着前面一男一女,耳朵已经快要被他们的对话,给磨出了茧子。 两人都很年轻,着藏青色长袍,李晔没到前面去看过他们的长相,但能看到女子身材高挑而婀娜,三千青丝倾斜在背后,手里握着一柄古朴典雅的长剑,男子个头比女子还要矮上一些,看起来圆滚滚的,走在女子身旁别有一股喜感,背上背着的,却是一柄桃木剑。 李晔看了一眼那桃木剑,发现那真的是一柄普通的桃木剑,绝对没有半点灵气,属于大街上几个铜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此地距离青州城还有一段距离,李晔来得快,真进了青州地界,却不着急赶路,沿途注意路上的所见所闻,已经是他了解一个地方的习惯,就是前面男子的声音没完没了,实在是让他有些无奈,那名即便是身着宽大长袍,也掩盖不住身材出众的女子,倒是脾气真好,一直没有发怒。 李晔赶上这两人,拍了拍那名男子的肩膀,掏出一个酒囊,对他示意道:“兄台饮酒否?好酒。” 男子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圆润而白净的脸,五官轮廓很是柔和,有些娃娃脸的意思,他先是怔怔看着李晔,当视线落在李晔手中的酒囊上后,立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满脸陶醉,再睁开眼时,眸子已经亮得像夜明珠一样,脸上也喇叭花盛开,一把接过酒囊,急急忙忙道了一句多谢,仰头就是一阵大灌。 李晔只是被念叨的耐了,想试试拿酒堵住这家伙的嘴,没想到还真的管用,这下胖墩高兴,李晔也高兴了。 但有一人很不高兴。 那就是胖墩的师姐。 李晔看清她的容貌时,饶是以他的见多识广,也被狠狠惊艳了一下,这女子生得太美,脸如银盆,眉若远山,眼似水杏,粉耳桃腮,肌肤吹弹可破,当真是莺妒燕渐,桃羞杏让,偏偏她神情并不清高冷傲,只是气质略显不食人间烟火,别的不说,这副容貌的确当得上天仙二字。 李晔也算见过不少美人,眼下心中对这女子的评价,却只有四个字:沉鱼落雁。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美人,在看到李晔递酒给胖墩之后,却是面色微变,随即眉眼就蒙上了一层寒霜,一字字道:“你给了他酒喝?” 胖墩喝的开心,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嘴就没离开过酒囊,李晔笑道:“放心,没毒。” 女子深吸一口气:“你为何要给他酒喝?” 李晔奇怪道:“有何不妥?” 女子秀气的眉头挑了挑,呵呵冷笑一声:“有何不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晔疑惑不解,向胖墩看去,这家伙还在喝,他喝得很快,但却没有一滴洒下,只有喉结在不停上下滑动,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 女子察觉了不对劲:“你这酒囊里装了多少酒?” 李晔双手一摊:“这酒囊也是个法器,内藏空间,装的酒也不多,就一缸吧。” “一缸?”这回女子脸色完全变了,眉眼之间不再是寒霜,而是恐惧,她连忙去拦胖墩:“快别喝了!” 胖墩看着圆滚滚的,好似行动不便,实则身手极为敏捷,随意一扭腰,就躲过了女子的手。女子蹙眉,出手却更快,而且动用了修为之力,去抢夺胖墩的酒囊。李晔眼前一亮,这女子竟然有着练气中段的修为! 练气中段的修为,按照皇朝惯例,那就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当然不是烂大街的角色。 然而女子并没有抓住胖墩,他见女子来势汹汹,纵身一跃,竟然飘出去十数丈,落在了道旁的树上,在闪避女子和逃走的时候,酒囊也没离开过他的嘴。 “如此好酒之人,倒是少见。”李晔饶有趣味看着这一幕,“身手如此灵活的胖墩,也不多。” 女子见抓不住胖墩,气恼的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瞪了李晔一眼,眼神极为不善:“你竟然还有心思看好戏?!” 李晔耸耸肩:“大不了发酒疯,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发酒疯?”女子再度冷笑一声,“等你遭殃的时候,你会后悔莫及!” 这时候胖墩终于停了下来,他本就突起的肚子,这会儿看起来更加圆润,只见他仰天咆哮一声,发出狼一般的呼号,经久不绝。随后他就从树梢上飘回李晔面前,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将酒囊交还李晔:“多谢你的酒!” 李晔微笑着接过酒囊,感知到酒囊的“重量”,他眼神微变,不可思议的看着胖墩:“你竟然......喝完了?” “放心,我不会白喝你的!”胖墩大手一挥,就朝李晔凑了过来,一把攀住李晔的肩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另一只肥嘟嘟大手,就朝李晔脸上摸去,“我喝了你的酒,会报答你的!” 李晔连忙躲开,胖墩的笑容让他一脸惊恐:“你要干什么?” “哎哟,郎君,不要这么羞涩嘛,我又不会把你吃了,嘿嘿!”胖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一下就朝李晔扑了过来,李晔瞪大了双眼,惊得双手发抖,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胖墩,对方眼中那火热的神色,难道不是那啥了? 这胖墩还有这爱好? 李晔伸手推出一掌,想要把胖墩轰开,掌风打在胖墩身上,对方却只是顿了一下,完全没有出现李晔想象中,被轰飞出去的场面。 李晔一怔:“喝了酒之后修为还提升了?” 女子在旁看着胖墩,明显有些畏惧,不敢上前,看到李晔自讨苦吃的模样,她从牙缝里发出一声冷笑:“呵呵。” 胖墩张开双臂向李晔奔过来,色迷迷的嘿嘿笑个不停,他这姿势一点观赏性都没有,但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李晔面前,双臂向内一环,就把李晔抱了个结实:“郎君莫要跑嘛!” 说着,还拿脸来蹭李晔。 女子捂住额头,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一幕,类似的事在师门已经发生的太多,胖墩每回喝多了酒,修为之力就会暴涨,没有人拦得住,看到雄性牲口都会过去抱在一起,师门上下被他荼毒过的多不胜数,女子想起那一个个夜晚的鬼哭狼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而被胖墩祸害过的牲口,一连十几天都不会有精神出来晃荡。 女子已经能够想象,李晔接下来的悲惨遭遇,她决定走得远远的,免得被殃及池鱼。 女子走出去几丈,忽然发觉不对,背后什么声音也没有,太安静了些,以往可不是这样,惨叫声都大得很,她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立即就愣在那里。 胖墩的手已经收了回来,和李晔一起蹲在地上,好兄弟一样在交头接耳,看得出来李晔在说话,胖墩在认真听,还时不时点头,乖巧得像个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女子很诧异,她想不明白,一向喝酒之后就谁也不认,就像丧失理智一样,只会胡作非为的胖墩,这时候竟然在安静的听别人说话?就算是师父,也只能让胖墩略微收敛脾性,让他安静的蹲在那里?不可能的。 在女子讶异的目光中,李晔和胖墩站了起来,前者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好像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者扰扰头一副小孩模样。 “师姐,这位兄台是好人,你快过来认识一下!”胖墩朝女子挥手叫喊。 女子认真的打量胖墩,他还是满脸通红,还在打着酒嗝,以往他这个状态的时候,都会理智全无,可是现在,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是我师姐苏娥眉。” 女子迟疑着走近,看到胖墩很热情的对李晔说道,看起来是真的没事了,女子不由得打量李晔一眼,这个家伙很年轻,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世外高人,为什么能降服胖墩? 名叫苏娥眉的女子很清楚,只有修为比胖墩高很多的绝对高手,才能用修为之力,压制住胖墩,让他心生恐惧,从而变得听话,但是那样的修为,莫说苏娥眉没有,连她师父都没有,这二十几年来,她就见过一个,那还是蓬莱的掌门! 蓬莱的掌门,据说活了一百岁了,早早就是练气九层的修为,这些年在闭关冲击真人境,那样的人物......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比? 但是胖墩实在太乖巧了...... 难道说胖墩被对方的酒收买了? “在下李京。”李晔朝苏娥眉抱拳,一脸笑容,眼神怪异。 苏娥眉读懂了李晔的眼神,那分明是在说,你不是说我会倒霉吗,我现在可是好好的啊。 胖墩名叫卫小庄,苏娥眉悄悄瞪了他一眼,用眼神问道:怎么回事? 卫小庄完全没有察觉到苏娥眉的眼神,还很热情的为李晔介绍苏娥眉:“我师姐是山上最厉害的弟子,整座道观也只有师父一个人打得过她——哦,我们道观就三个人,其它的都是牲口。听说师姐三岁拜入山门,当年她上山的时候,三月飘下鹅毛大雪,满山桃花次第盛开,雪花衬桃花啊,你说神奇不神奇?” “原来是传奇人物,失敬失敬。”李晔向苏娥眉拱手,这位美女眼下神色清冷,约莫是因为不太高兴,听到卫小庄的赞美之词,也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苏娥眉说话的时候,直视着李晔的眼睛,那意思很明显,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降服我师弟,你半路跑来搭话,又有什么目的? 苏娥眉虽然神色不善,但仍是很好看,要不都说绝色美人,一颦一笑皆有风情呢,你美你就有道理,李晔不太赞同这个说法,所以他微笑道:“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你!” 苏娥眉被这个回答呛到,玉脂一般的面颊升起两抹嫣红,她银牙紧咬,刚要说什么,卫小庄已经拍手叫起来:“李兄你这话好有道理,跟师父一样!” 苏娥眉再也忍不住,狠狠剜了卫小庄一眼,一把就把他拖到旁边去,想要问个清楚,不过她拉了一下卫小庄的袖子,却发现后者根本就不动,明显很抗拒,这让她面子全没了,回头瞪着卫小庄,咬牙切齿:“你过来!” “师姐,不是我不想过来。”卫小庄哭丧着一张圆润的脸,“我动不了啊!” 苏娥眉愕然向卫小庄细细看去,这才发现,卫小庄双腿都在发颤,跟打摆子一样,她忽的意识到,卫小庄突然变得乖巧,并不是真的被李晔一壶酒收买,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她心头惊骇,猛地向李晔看去! 第十五章山上的道观和师父 “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同样的道理,神智失常,意识模糊,也是经脉穴位被堵塞,元气流传不畅的原因。虽然小庄暴躁之后的反应,跟常人不太一样,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李晔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为小庄打通了穴位关节,他的神智就正常了,不过因为这些关节堵塞太久,丧失了该有的能力,突然畅通,难免有些气流不畅,一时活动不开也是正常的。” “所以这就是小庄动都不能动的原因?”苏娥眉一脸杀气,摆明了一点都不相信。 李晔双手一摊:“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儿。” 苏娥眉握紧了剑:“你难道是大夫?” “我的确是大夫。”李晔严肃的点头,他的修为到过真人境,对人的身体太了解了,说是大夫那是小瞧了他。 “我不信。”苏娥眉杀气外溢。 李晔无奈道:“为何不信?” 苏娥眉严肃而又认真的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生得白白净净,长得斯斯文文,一看就不是好人!” 李晔:“......”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赶着去青州呢!”卫小庄哀嚎起来。 李晔看了苏娥眉一眼,走不动了就只能背啊,要不提着也行,反正大家都是修行者,孰料后者一眼就瞪了回来:“你看我做什么,事情是你做的,你得负责!” 李晔翻了个白眼:“事到如今,只有等马车了。” 苏娥眉生怕李晔跑了:“你跟着一起等!” 李晔无力道:“那是自然。” 半个时辰过去,就在苏娥眉脸上阴云密布,即将电闪雷鸣的时候,卫小庄激动的叫道:“有马车来了!” 官道一端,果然有马车过来。 看见马车,苏娥眉暗暗松了口气,卫小庄不能动了,他们的行程又不能耽搁,若是没有马车,恐怕就要误了去青州城办的事,到时候就会影响道观的存亡——这事只有她知道。 苏娥眉和卫小庄来自一座毫无名气的小山,名字叫作簸萁山,簸萁山远离人烟,又在深林之中,是静修的好去处,只不过道观很小,除了他们师徒三人,就只剩下一窝不能吃的鸡鸭,和很久才来拜访一次的猎户。 道观也没有香火,几个要修炼的人,更没有去耕种农田,而且不狩猎,因为师父不愿杀生,偏偏那个老得只剩两颗黄牙的师父,还是个慈悲心肠,每回下山都要带几个半死不活的人上来,或者是病了的,或者是快饿死了的,一定要让他们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这才愿意放人家走。 这样的道观,要生存下去实在艰难,没有人接济可不行。 接济他们的人,就在青州城,苏娥眉和卫小庄这回下山来,就是奉了师父之命,去找这家人,听说对方遇到了莫大的难处,去晚了可能就帮不上忙了,这事之所不跟卫小庄说,是因为怕他大嘴巴。此行对苏娥眉和卫小庄是个考验,他们几乎没有下过山,清修的道人下山做什么?偏偏师父还不跟着来,说要守着道观,怕遭了贼,世道乱了,山野之中盗贼很多。 对此,苏娥眉和卫小庄是不屑的,道观里除了神象就只剩下几间房子,莫说金银没有,连像样的衣衫都没几件,这样的道观,哪个不开眼的山贼会来打劫?他们不去打劫山贼就不错了。 奈何师父执意要看家,说心疼刚换的那几个蒲团,那可是全新的,对此苏娥眉和卫小庄无法反驳,别看师父每回下山都救人回来,而且要他们养得生龙活虎的,才把他们放走,大方的不得了,但实际上师父是个掉钱眼里的人,他那一身道袍,自打苏娥眉和卫小庄记事起,就没看他换下来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打了无数个补丁,五颜六色的,比梅花鹿还要色彩斑斓,苏娥眉和卫小庄私下里说过,师父那已经不是抠门了,他连是连墙都抠。 按道理说,修为到了炼气期,尤其是练气中段,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样清苦的日子,实在是不应该,好在苏娥眉和卫小庄,见过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乡间市集,就没见过花花世界,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有时候问师父,青州城有多大啊,他师父就说,几十个市集那么大,这个答案让苏娥眉和卫小庄嗅之以鼻,那怎么可能,一个市集能看见一两百多人呢,几十个集市,那得多少人?那人要是掉在人堆里,不是跟掉进海里一样看不见了?苏娥眉和卫小庄也没见过海,但是师父说过,林涛如海啊,那就不难想象了。 师父很喜欢吹牛皮,这是苏娥眉和卫小庄的一惯认知,师父经常回忆他年轻的时候,说那时候他走过很多地方,小桥流水的江南,北风凌烈的塞北,大漠黄沙的西域,还有一望无垠的东海。 师父说,有一座城叫作长城,建在高山峻岭上,有万里长,师父还说,大唐的京师叫作长安,长安城里有一百万人,城楼建得跟小山一样高,师父又说......苏娥眉和卫小庄记不清师父说了多少,反正他们没一件信的,这些事儿谁信谁傻啊,很明显师父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呢。 马车终于到了三人跟前,窗帘撩开后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他看了招手的卫小庄一眼,本来是不打算停下来的,那胖墩穿的也太寒酸了,道袍袖子都已经洗得发白,男子就没见过这么寒酸的道人,他的手厌恶的在鼻子前挥了挥,好像看见苍蝇一样,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苏娥眉脸上之后,就再也挪不开了,睁大了眼一动不动,就跟失了魂一样。 “这位施主,我能搭个车不?放心,我不进车厢,就作车后面。”卫小庄赔着笑。 “谁上马车?你?”商贾模样的男子瞥了卫小庄一眼,充满不屑和厌恶,转而看苏娥眉的时候,却是神采奕奕,他咳嗽两声,装模作样:“要是这位小娘子搭车,我倒是可以顺带稍上一程,而且小娘子还可以坐车厢里。” 说到后面的时候,商贾眼中已经满是色迷迷的神色。 “我不坐。”苏娥眉说道。 商贾怔了怔,没想到苏娥眉会拒绝,在他看来,这几个人除了李晔,明显就是乡下来的,看到自家的华贵马车,当然想要亲近,乡下女子不是对金钱财富没什么抵抗力么,自己叫她坐进来她还不巴不得? “我的意思是说,小娘子坐车里,那个郎君就可以坐车后面。”商贾决定自我牺牲一下。 “我不坐,他坐。”苏娥眉又说了一遍,到这时她已经不高兴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她虽然是山上下来的,但又不是傻子,商贾色迷迷的模样,让她格外反感,再者,男女授受不亲,她怎能坐进那个明显不宽的车厢里,和一个陌生男子呆在一起? “小娘子要是不坐,这事就麻烦了。”商贾悠悠道。 “我们等下一辆。”苏娥眉对卫小庄道。 卫小庄点点头,他也对商贾的心思,隔岸观火,很是厌恶。 “不用等下一辆,就这一辆。”李晔忽然出声。 苏娥眉立即对他怒目而视,卫小庄也连忙道:“我们不能坐这一辆!”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我们走!”商贾不耐烦的骂道。 他正要放下帘子,忽的就愣住,并且很快就两眼放光。 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团金子,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在这个时代,金子不是通用货币,也不可能做成元宝状,但金子的价值,还是摆在那里。这么大一团金子,莫说买下一辆马车,十辆都够了。 “买你这车。”李晔道。 “好好好!我卖给你!”商贾立即屁颠屁颠的,从车上跑了下来,一把抓过李晔手中的金子,咬了一口,随即脸上就乐开了花,“金子是我的了,车是你的了,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不得反悔!” 李晔摆摆手:“快滚。” “得嘞您哪!”商贾二话不说就滚了。 苏娥眉怔了怔,她不解的看了看李晔,又看了看商贾,眼神有些茫然,金子她是没见过的,毕竟山上、乡村,不可能有这东西,她只听那个爱吹牛的师父说过,他年轻时候见过金山银山,苏娥眉不知道这么一团金子,到底有着怎样的价值。 “这家伙还是个有钱人?”苏娥眉看了李晔一眼,恶感降低了几分,倒不是因为李晔富有,而是李晔愿意拿出钱来,为他做的事负责,这种行为值得赞赏。 很快马车就重新行驶,卫小庄圆滚滚的身体,把车厢都塞满了,李晔坐在车前靠着车厢,翘着二郎腿赶车。苏娥眉抱着剑,走在马车旁边,三人中只有她是步行的,因为马车只能容下两个人,而她又不会赶车,更不可能坐在车后面的辙子上。 这个搭配很奇怪,但苏娥眉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也没有一定要坐在马车上的意思,跟着马车走得很自然。倒是过往的行人,少不得指指点点,议论几句。 “这辆车花了多少铜钱?我补给你。”苏娥眉忽然对李晔道,她想了半天终于想通了,如果李晔不是个骗子,果真是个大夫,治好了卫小庄的顽疾,那么就是他们的恩人,让李晔出钱买车,就太不应该了。 苏娥眉想起师父的话,下山之前,师父再三叮嘱他们,说,徒儿啊,你们没怎么下过山,更没去过城池,为师告诫你俩,这回出去,你们会碰到很多人,要知道,心肠不好的大有人在,什么恶人啊,骗子啊,多得是,你们一定要小心提防,切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正因如此,又加上自己是师姐,有照顾卫小庄的责任,所以一路上苏娥眉都很谨慎,看到李晔才会很防备。 “这些够不够?”苏娥眉掏出一个布质的钱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撮铜钱,约莫是害怕不够,她微微蹙眉想了想,又抓了几枚,凑成一大把,认真的递向李晔。 第十六章太好吃了(第三更) 李晔看到这一把铜钱,张了张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顶多十几枚铜钱,半个车轱辘都买不下啊,小娘子竟然问他够不够,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看到苏娥眉严肃认真的神情,李晔觉得她不是在耍诈,可能这小娘子的确对金钱没有概念,他不由得问苏娥眉:“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山上。”苏娥眉答道,她很奇怪,“马车要多少钱,跟我从哪里来的有关系吗?” “没有。”李晔接过铜钱,随手收了,一般人哪会说自己从山上来,得报地名或者门派,这美貌倾国的小娘子,连这个常识都没有,看着又不像智商堪忧的样子,很奇怪啊。 苏娥眉看着瘪了一半下去的钱袋子,潭水般的眸子闪过一抹担忧,这一下子就花了一半的钱,接下来她和卫小庄吃饭住店怎么办?师父交代过,住店比吃饭花的钱多,还唠叨过很多次,让他们省着点花,毕竟道观不富裕啊。 苏娥眉瞧了李晔一眼,这个斯文白净的家伙,该不会是在蒙自己的钱吧?不过她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家伙虽然长得很丑,但也不像是奸诈小人的样子。 要是李晔知道,他被苏娥眉内心评价长得很丑,不知道会不会哭笑不得,他这长相,可是标准的翩翩公子,奈何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苏娥眉,见到的男子不是猎户就是庄稼汉子,对男子长得好看的标准,就是古铜色的皮肤、壮实的肌肉、粗壮的腰板、宽阔的胸膛和钢铁般的气质,李晔这模样,书生啊,完全南辕北辙。 “就在前面停下吧。”苏娥眉忽然又出声,她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正在和卫小庄,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李晔,闻言看了看前方,除了一片林子,什么也没有,附近也没有村子,距离驿站还有一段距离:“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脚。”苏娥眉指着那片林子,对李晔说道,说完觉得有哪里不妥,忙改口道:“公子不必跟我们一起。” “你们要露宿野外?”李晔想起苏娥眉的钱袋子,他当时就看出来了,钱袋子里面根本没多少钱,他笑了笑:“既然有缘同行,不如一起去驿站,住店的问题我来解决。” 孰料苏娥眉郑重摇头:“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但我们已经麻烦了公子,不能一直麻烦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完全没有故作姿态的意思。 “师姐说得对,我们怎么能一直麻烦公子?”卫小庄一脸正气。 最后的结果,就是李晔跟着他们一起露宿野外。原因是卫小庄行动不变,为了表明自己确实没有害人,李晔打算帮人帮到底。当然李晔也可以走,只是觉得没必要,露宿野外不算什么,行走江湖嘛。 将马车停靠在路边,把卫小庄搬出来,李晔把他放在一棵树前,让他能够坐着,苏娥眉不无感谢道:“其实公子不必这样的,太麻烦公子了。” “无妨。”李晔摆摆手,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人,左右观望了一阵,看着天色已晚,便对苏娥眉道:“我去弄点猎物回来。” 苏娥眉叫了李晔一声,然而后者已经远去,她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望了几眼李晔消失的方向,轻轻咬了咬下唇,回头走到卫小庄身边,闷着头蹲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小庄奇怪道:“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苏娥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拢了拢鬓角长发,看着官道说道:“没什么,就是在道观的时候,一直都是我照顾你和师父,照顾师父带回来的病人,还没有晚饭不需要自己操心的时候。” 卫小庄哦了一声,半懂不懂:“你这就是不习惯啊。” 苏娥眉没接这话,转而问他:“你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活动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关系着对李晔的定性。 卫小庄扭了扭脖子和手腕,随即露出喜色:“还是不能行动,但感觉比先前好多了,估计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行动自如。” “这么说,他之前说的话是真的?”苏娥眉若有所思。 卫小庄眨了眨眼,迷茫道:“什么话?” 苏娥眉瞪了卫小庄一眼,也是懒得解释,要不是道观里的两人,小的这么不着调,老的总喜欢往山上带人,苏娥眉哪里会养成照顾人的习惯,操心都是被逼的啊。 没多久李晔就回来了,手里拧着一只兔子一只山鸡,卫小庄眼前一亮,当即欢呼起来,苏娥眉却开始犯难,这没锅没灶的,这兔和鸡可怎么弄熟?烤鸡?她没做过,毕竟那个师父不喜欢杀生,从小到大,她就没几回拾掇鸡鸭的机会,道观里养的鸡鸭都是用来下蛋的,她最擅长的,还是蒸饼面团这一类简单粗暴的......清修的人不讲究这些。 在苏娥眉还没想好怎么做的时候,李晔已经手法娴熟的杀兔宰鸡,褪毛去肠,毕竟是修士,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别有一股美感,看得苏娥眉眼花缭乱,错愕的小嘴微张。 不时,李晔架起一堆篝火,拿出两柄灵剑串了,一手兔子一手山鸡,开始烧烤。 见苏娥眉和卫小庄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李晔有些不解,打趣道:“你们没吃过烤鸡?” 苏娥眉和卫小庄一起摇头,后者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他那么圆润的脖子,竟然还能这么灵活,让李晔看得只想笑。 “那你们可有福了。”李晔一面翻转灵剑,一面掏出盐和各种佐料,屈指一弹,盐便飞出一撮,在灵气的操控下,均匀洒在烤鸡烤兔上,然后如法炮制,将辣椒粉、花椒粉等调料,一一洒出,烤得焦黄的山鸡野兔,顿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让人胃口大开。 卫小庄已经开始流口水,山鸡野兔的色泽未免太好看了些,香味也太浓郁了些。 苏娥眉看着李晔一动不动,清亮的眸子里闪着亮彩,这个白白净净的家伙,难道不是个书生吗?看他的穿着,明显是富家公子,竟然还会这样的手艺?这娴熟手法,流畅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头几回料理烤鸡啊。 还有,他用的是什么佐料,怎么这么香,那是辣椒和花椒吗,竟然有人把她们磨成粉?看他料理烤鸡的步骤手法,一丝不苟,很是心细啊,然而五大三粗的汉子,心怎么会这么细? 不知不觉间,李晔的脸在苏娥眉眼里,终于不再难看。 李晔将两人的神情纳在眼底,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被自己惊到了,那不是开玩笑么,哥又不是头一次行走江湖,家伙什当然得准备齐全了,作为修士绝不能亏待自己,再说,穿越前我可是经常狩猎烧烤的,天然无害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啊,很少见的。 等李晔把烧鸡烤兔做好,首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已经期待良久的苏娥眉:“先尝尝。” 他自己也撕下一只,然后就把整个鸡丢给了迫不及待的卫小庄。 苏娥眉望着手中的鸡腿,竟然有一种不知该从何下口的感觉,委实是看起来太鲜嫩了,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她还没见过这样料理鸡肉的,难道外面的人吃鸡,不是拔毛洗了掏出内脏,切了丢进窝里一煮就完事? 苏娥眉觉得自己可能见识不太够,她不再多想,出于女子的矜持,她小心翼翼咬下一截,在嘴里细细咀嚼,渐渐的,她就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光芒,紧接着又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静静品味。 太好吃了! 山鸡活动频繁,肌骨健硕,所以精肉弹性十足,嚼劲刚好;而李晔烧烤的手艺出类拔萃,使得鸡肉鲜嫩爽滑,完全没有把肉烤老,却正好将鸡油烤得浸出来,发挥了鸡肉本来的绝佳美味;再辅以不多的辣椒花椒,将鸡肉的鲜美完全释放出来,在没有掩盖其本身鲜味的情况下,做到了调和口味不油腻的效果,吃起来微微有些辣口,却让人食欲大开,再也把持不住,只想一口接一口! 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鸡肉原来可以这么好吃! 苏娥眉深陷其中,满脸陶醉,不知不觉间,她便将鸡腿吃完,直到手里只剩下骨头,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吃得太快了,完全没有了女子矜持!然而转头一看,却见卫小庄抱着烤鸡,吃得脸都不见了,吧唧声如雷贯耳,还一个劲儿叫着好吃好吃。 “再尝尝兔肉。”李晔适时递过来一只兔子腿。 苏娥眉有心含蓄一下,但视线落在鲜美多汁的兔子腿上,闻者那诱人的香味,只觉得嘴里唾沫横生,便干脆不再故作姿态,顺手接了过来,埋头细细品味。 天哪!这兔子肉,竟然比鸡肉还要美味! 苏娥眉顾不上吃惊了,只顾得上吃兔。 这个家伙,到底什么来头,能治连师父也束手无策的师弟顽疾,还有一手如此厨艺,难得的是为人谦和,乐于助人,虽然长得丑了些.......好吧,也不是特别丑......这个主动打猎主动烤鸡的公子,好像不一般呢! 吃完烧鸡烤兔,苏娥眉再看李晔时,突然发觉,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没有先前那么丑了,而且看着还挺顺眼,而且很耐看...... 从来没被人照顾过的苏娥眉,吃完了烧鸡烤兔,而且还是从未尝试过的美味,既觉得暖心开心,又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下意识站起身道:“我来洗碗......”然而并没有碗筷需要洗,她连忙改口:“我来收拾......”然而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这下苏娥眉尴尬了,脸红到了耳垂,双手捏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无妨,我来就行。”李晔笑了笑,适时给她解围。 第十七章突遭劫难 晚饭后无事可做,众人围着火堆闲聊,时辰差不多之后,就各自打坐吐纳,卫小庄已经能够起来走动,只是灵气运转还有些艰难,估摸着要过两日才会彻底好转。 苏娥眉主动承担起了值夜的任务,负责添柴加火和警戒野兽歹人什么的,对此李晔不以为意,但也乐得省了布置警戒法阵的功夫,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装熊、隐藏实力,这跟走在外面财不外露是一个道理。 李晔没什么需要吐纳的,他只是借着静坐的时机,思量青州的局势。 作为平卢核心,节度使治州所在,青州汇聚了平卢最多的财富,相应的,除了蓬莱道门之外,最大的几个势力也在这里。之前青衣衙门做过了解,青州有四大家族,其中两个是老牌士族,两个是新兴豪门。 有唐一朝,虽说贡举制度已经有了规模,但因为历史原因,起初百年仍是士族力量为大,尤其是河陇士族,那是传承百年的贵族世家,大唐立国后,山东士族也相继兴起,在朝堂和官场站稳脚跟,实力不容小觑。 只不过到了安史之乱,士族世家被祸害得很惨,在这之后,藩镇林立于地方,士族世家的势力,这才受到很大打击。府兵制的崩溃,源于土地兼并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流民遍地,于是募兵制兴起,藩镇招募流民,组成藩镇军,这些流民被藩镇招募后,往日遭受的不公待遇,不愿再被剥夺土地的需求,让他们抱紧成团,在藩镇形成新的流民势力,或者叫藩镇军势力,十分强大而顽固。 他们心怀愤恨,所以对自己的利益看得极重,骄兵悍将的起源,就是流民藩镇军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反抗节度使在地方上的横征暴敛,越到后来,藩镇军便越发骄悍,节度使若是不懂得体恤士卒,不维护藩镇军利益,藩镇军便将其驱逐。 藩镇军兴起后,在田产、财货控制上,不可避免与老牌士族世家,产生矛盾,然而人家是军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士族世家修士再多,也比不上几千几万人的军队,士族世家的势力,一步步受到削弱。 因此可以说,士族世家在历史长河中的堙没,一方面是贡举(宋之后为科举)制度的兴起,另一方面就是藩镇林立。贡举到了宋代才能称为大兴,在寒门士子通过科举制,取代士族世家的地位之前,给予士族世家沉重一击的,还是唐末五代的藩镇势力。 平卢这四大势力,或者叫四大家族,两个士族世家,另两个便是平卢藩镇军中的两个大姓。原本这两者势同水火,李晔未必无机可趁,然而平卢还有个天下五大道门之一的“东蓬莱”。 蓬莱掌门的修为,早早就到了练气九层,现在更是在闭关冲击真人境,而且蓬莱仙门高手如云,更有千年底蕴,单论修士力量,神策军都不能与之相比,蓬莱道门对平卢的影响太大,对四大家族都有渗透,俨然修真领袖,李晔要彻底掌控平卢,让平卢对他唯命是从,首先得迈过蓬莱这道门槛。 李晔在宫变之役中,能够斩杀刘行深,还是依仗蓬莱金灵丹的力量,现在他的金灵丹用完了,可蓬莱谁知道有多少,李晔若是贸然进去,人家冲出一大群练气九层,他怎么办? 蓬莱作为平卢千年道门,对平卢的影响根深蒂固,士族世家与藩镇军也不能比,所以两者无论怎样敌对,都要受蓬莱节制,更何况,蓬莱还是平卢江湖领袖,各种江湖势力,谁对蓬莱不敬畏七分?蓬莱有命,谁敢不从?俨然平卢武林盟主。 而李晔呢,在很多人看来,说白了就是为官一任,过几年最多十几年就要走人,很多节度使到了地方,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官品好的做些政绩工程,蒙一蒙吏部考核好升迁,官品差的或是升迁无望的,直接贪污受贿横征暴敛,抓紧时间摄取财富,或者两者兼有,完全不顾对地方的损害。 这就跟本地势力成了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节度使把地方祸祸完了,带着财富拍拍屁股走人,云淡风轻,本地势力是扎根于此,还要继续在这生存的,他们得收拾烂摊子,久而久之,他们对节度使能有好脸色? 平卢五州,齐、淄、青、莱、登,由西向东。李晔先前之所以先去齐州,就是要先“打下”一块地盘,作为桥头堡和跳板,进一步掌控平卢,用穿越前的话说,这就是前线基地,李晔必须先经营好齐州,这才算是在平卢,有了自己的一股势力,此时进入青州,他才算有了进退转圜的余地。 带着苏娥眉和卫小庄两个人,进入平卢江湖,不会显得突兀和引人注意,李晔要趁着这个机会,亲眼来看一看,平卢的江湖到底是怎样的,寻找破局的机遇。 要不然一头扎进平卢,面对平卢的复杂局势,李晔不知道从何入手。 李晔在脑海里,梳理这些事情的时候,苏娥眉已经放弃了吐纳。 虽然还是盘膝而坐的姿势,但她脑子里有些乱。 下山的这些日子,走到江湖中来,各种感官冲击,跟刘姥姥进大观园差不多。 苏娥眉想着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注意力不由得就到了李晔身上,后者算是她在江湖中相处时间最久的陌生人了,虽然长相不符合苏娥眉的审美,但苏娥眉也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女子,想起今日李晔的种种作为,她对李晔有着浓浓的好奇,想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李晔成了苏娥眉了解这个世界的媒介。 “就是不知道修为怎么样。”苏娥眉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想到,“师父说过,江湖人嘛,修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修为够高,所有的事都不是事儿。” 苏娥眉想着各种各样的事,完全没有察觉到,已经有人出现在马车后的黑暗里。 在四面八方,林子内外,近十个精于隐匿的黑影,正猫身向他们靠近。 陡然间,一道流光闪过。 苏娥眉面前的火堆,毫无预兆爆裂开来,柴火烟花一般盛开,明灭的火光在刚升起的时候,就陡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苏娥眉一惊而起,一把抓住身旁的长剑,噌的一声拔剑出鞘。 不等她看清眼前情景,漆黑如墨的黑暗中,突然有一团强光在她眼前炸开,白光强烈到极致,不知道是什么法器,映亮了苏娥眉绝美而紧张的脸,也让她双眸受到损伤,她不得不扭头闪避,伸手挡在眼前。 而在这时,三道剑气,从不同的方位已经向苏娥眉飞来,视线大受损伤的她,仅仅只能看到一点星光,那剑气就到了面前! 苏娥眉虽然没有江湖经验,但并非没有经历过战斗,她的卫小庄的修为战力,可是经过了山上那个师父的多重磨练。 苏娥眉不会忘记,很多漆黑无月的夜晚,师父和小庄就会破窗而入,对她展开刺杀,她也不会忘记,她和师父去刺杀卫小庄时,对方那惊慌失措的模样。 苏娥眉纵步急退,长剑斜刺撩起。 无数片鱼鳞般泼洒的剑光,连成一道弧线,在她身前亮起,一道飞来的剑气,直接被鱼鳞剑光击碎。 与此同时,她上身后仰,一扭纤细的腰身,一道剑气便从她胸前掠过。 然而,此时身体处于变化之际的苏娥眉,却无法再避过左面一道,直逼她腰际的剑气! 霎时间,苏娥眉花容失色,手脚冰凉,后仰身上的她,正好还看到,一个黑影从身后的林子跃了出来。 对方纵身于弯月之下,正好遮挡了月光,而对方手中,已经劈出一道刀气匹练,如彗星坠落一般,瞬间到了她面前! “练气中段!”苏娥眉瞳孔猛地一缩。 对方竟然是练气中段,修为并不比她弱多少,这一刀匹练,她躲不了,也接不下! 苏娥眉怎么都料不到,会有人在半道突然杀出来,而且手法和配合如此娴熟,对她展开雷霆刺杀! 在下山之前,师父从未说过,山下有什么仇人。她的反应和应对已经足够快,但面对这样精于隐匿,和手法老辣的江湖刺客,她还是无法应对! 在苏娥眉水杏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沉的绝望时,她感到自己的脚后跟好像踢到什么,又好像是被什么踢到,十分突兀,后仰的身子当即不受控制,径直倒了下去! 左面的那道精细剑气,直接从她胸前掠过,藏青色的道袍,当即被划开一条口子,冰冷的剑气,让苏娥眉高耸的胸脯,感到了浸入雪肌的凉意! 但也仅止于此,剑气并未能伤到她分毫。 然而苏娥眉却一点也不惊喜,因为半空的刀气,已经到了她面前,在她眼眸里,一条鱼线陡然放大,而耀眼光芒,已经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一缕青丝在苏娥眉面颊上掠过,触觉轻痒,接着苏娥眉就看到一道衣袖,在她面前升起,看着像是有人掌心向天,抬了起来。 不过是瞬息之间,衣袖收了回去,苏娥眉再度恢复视野,看到的却是漫天星辰,在远不可及的夜空,银河如带,胜过世间一切灿烂的珍珠! 刀气呢? 苏娥眉讶然的发现,刀气完全不见了踪影。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她的后背并未落地,而是跌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好似某人盘膝而坐的大腿上,一点都不冷硬。 苏娥眉尚且来不及弄清状况,银河就被燕雀遮挡。 那不是燕雀,而是身若燕雀,高高跃起的人影! 他们高举长剑,陡然向苏娥眉劈斩下来,随着他们跃击的动作,长发猛地直直向上抛起,而剑气如瀑布一样落下,遮挡了银河繁星! 刺客的攻击,竟然连绵不绝,前后衔接没有半分缝隙。 急速变幻的影像在苏娥眉眸子里闪过,四道剑气已经劈斩到了跟前,她甚至都来不及跃起! 电光火石之间,她感到一只温暖的大手,一把扶住她的腰身,苏娥眉睁大眼,刚想要出声,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四道剑气在她身周落下! 清脆的声响中,炸飞的泥土,水花般飞溅而起,苏娥眉感到了冷风拂过的凉意,却没有感到疼痛,因为没有一道剑气伤到她! 苏娥眉忽然感到浑身一轻,她愕然抬头,就发现自己正朝星辰飞去。 夜风在耳畔呼呼作响。 那些被剑气蹦飞的泥土,一点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一只手臂扶正她的肩膀,随即就到了腰际,从后面环住在她小腹,温热的手掌感觉如此清晰,微妙的触觉犹如雷电,震得苏娥眉娇躯一颤,她终于发现,她已经升到了半空,林子与官道,都在她的脚下! 第十八章这可怎么办 一二十丈的高度,甚至让她看见很远之外,一座村舍亮起的灯火。 在这荒野之外,夜景不如城池,没有数不尽的灯火,也谈不上好看,只是幽深静谧,却有一股别样慑人心之感。 苏娥眉心跳禁不住加速,愕然回头,却差些撞在某人的脸上。 彼此距离太近,对方闪亮的眸子前,修长的睫毛她都看得清楚。 她惊吓之下,拉开脸与脸的距离,看到的却是一张斯文白净如书生的面孔。 李晔! 这张脸沉静如一汪深潭,没有半分波澜,清辉洒落脸上,犹如寒霜,给他布上了一层冷冽之意。 苏娥眉心头巨震。 他竟然有这么高的修为,能一跃而起十多丈?! 刚才完全是他救了自己? 可方才值夜的,不是自己吗?他怎么反应那么快? 他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惊醒了发怔的苏娥眉,她听出了那是卫小庄的声音。 连忙向脚下看去,就看到卫小庄,正围着几棵树在逃窜,而几名黑衣刺客,正在追杀,刀气与剑气纵横而出,一棵又一棵树木,在林子里相继倒下。 “小庄!”苏娥眉大急,卫小庄才勉强能行走,灵气运转不畅,此时险象环生! 她回头刚想对李晔说什么,就感到身体在下坠,而脚下的林子里,数道敏捷的黑影,狸猫一般在树梢飞掠,猛地跃起,从六个方位,以合围之士,向他们冲了上来! 抬头屈膝而持剑的刺客,来势锋锐似利箭,衣袂急速抖动,杀气凛然! 苏娥眉感到一丝恐惧。 她和李晔正在急速下降,对方蓄势而来,他们天然处于被动局面,而且对方都是高手,又且六人合围,实力强到苏娥眉根本无法应对,一旦两人落入六人合围击杀的那个点,就是两人遭难之时! “小心!”苏娥眉连忙回头看向李晔。 李晔神色如常,并无丝毫慌乱之色。 他转头对苏娥眉笑了笑,那笑容并无特别之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之意,他说:“别怕。” 苏娥眉怔了怔。 李晔说话的时候,面对着苏娥眉,并没有低头去看那六人,而空出来的左手,已经猛地抬起,向下一按! 轰的一声,一圈波浪在两人身下乍然出现,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镜面,迅速向下罩了下去,而两人的衣袍长发,则被暴虐的灵气,冲起向上飞起! 苏娥眉连忙向下去看,六名逆流而上的黑影,在迎头撞上轰然落下的镜面后,上跃之势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四散倒飞出去几丈远,下饺子一般落进了林子! 在苏娥眉惊诧的目光中,枝叶茂密的林海,如同被投下一颗石子的湖面,一圈灵气波浪散开,整个林子俱都一震。 苏娥眉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看李晔的眸子,充满不可思议。 他的实力,竟然如此之高。 李晔和苏娥眉落于地面时,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场景。 苏娥眉抬头看时,纷飞如雪花的落叶,在半空飘然飞卷,犹如万只蝴蝶振翅过境,在漫天星辰下,美不胜收。 卫小庄从林子里扑了出来,落地一个驴打滚,大声嚎叫着救命,在他身后,三名黑影跌跌撞撞追出来。 三名刺客,陡然停住脚步,他们看到李晔和苏娥眉完好无损,而同伴都不见踪影后,齐齐一怔,看李晔的目光,闪过一抹浓烈的忌惮之色,然后就头也不回的重新钻进林子,迅速不见了踪影。 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晔没有追。 “小庄,你怎么样?”苏娥眉连忙要跑过去,查看卫小庄的伤势,却被李晔一把拉了回来。 苏娥眉回头,迷茫眨了眨眼。 李晔搬过她的双肩,让她被背对卫小庄,她仍是一脸疑惑,而李晔的一脸正气,更是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正待要反问,忽然感觉到又哪里不对。 奇怪,胸前怎么这么凉? 苏娥眉愕然低头,立即满脸惊恐之色。 她胸前的衣衫,先前被一道剑气掠过,划开一道不小的口子,此时裂口敞开,露出里面两座雪山一角,因为是低着头看的缘故,苏娥眉甚至还看到两点粉红,她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吓得惊呼一声,脱口而出一句“登徒子”,兔子一般一跳出去好几丈远,咻的一下藏在了马车后面。 卫小庄摇摇晃晃走过来,奇怪的看了李晔一眼,又看向马车方向,扰扰头纳罕的问李晔:“我师姐她......没受伤吧?” 李晔正经道:“身上没有伤,心上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没受伤就好。”卫小庄一脸疑惑的看了李晔几眼,扭了扭圆滚滚的脖子,疼得抽了口凉气,心有余悸:“心里受点惊吓,也是难免的。” 卫小庄这么认真的回答,让李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话说,你好厉害啊!”卫小庄终于反应过来,看李晔的目光,顿时充满惊奇与钦佩,“我都看见了,你一掌就轰飞了六名黑衣人!你这修为好恐怖,难道到了练气高段?这些黑衣人又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我们?” 李晔看了安静的马车一眼,回头对卫小庄笑道:“勉勉强强。这些人,我也不认识。” 苏娥眉蹲在马车后面,脸红像是熟透的蜜桃,都能滴出水来,她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面,一只手不停捶打着地面,嘴里一个劲儿呜呜着:“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怎么办,怎么办,都被看光了,天哪,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想起先前的遭遇,苏娥眉觉得真是没脸见人了,先是骤然遇袭,跌在李晔怀里,然后又被她板着身体转了几圈,两个身子贴在一起,该碰的不该碰的,全都碰到了,最后李晔抱着她一跃而起,把她拦腰保住,手就停在她小腹...... 最叫人羞恼的是,胸脯什么的,肯定被那个登徒子看光了!这可怎么办,名节什么的,全没了! 想到后面,苏娥眉想哭的心都有了。然而不知怎么的,她又不禁回忆起,跟李晔贴身接触的感觉,尤其是李晔的抱着她跃起,手放在她小腹的时候,温热又又坚实有力,触感太奇怪了,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让人浑身发麻。这家伙看着并不魁梧,但是胸膛好像很宽很结实...... 那会儿情况危急,苏娥眉却浑身酥软,脑子一团浆糊,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好当时李晔忙着对敌,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要不然她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她是这么认为的。 苏娥眉都记不起来,那时候她双手放在哪儿了,好像抱着李晔的腰?好像环着李晔的脖子?天哪,怎么会这样,那不是狐媚子么,他发现了没有,他没发现吧,啊啊啊! 苏娥眉头皮发麻,心里小鹿乱撞,她都没发现,被她玉手捶打的地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坑,一捧一捧泥土高高飞起...... 卫小庄看到马车那边,不时飞起一抹泥土,有些奇怪,他拉了拉李晔的袖子,不解而疑惑:“你快看,马车后面有泥土在飞,师姐在那边干什么?不记得她有玩泥巴的爱好啊!” 李晔忍俊不禁:“大抵是刚经历刺杀,有些紧张,玩个泥巴放松一下。” 卫小庄认真想了想,然后煞有介事的点头:“这倒是有可能的。” 李晔让卫小庄去捡些干柴来,他自己摇着头走到马车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白袍,给苏娥眉丢了过去,对方的道袍都破了,自然穿不成,不过他也没有女子衣裳,要是宋娇在,或许可以送她一件。 “放心吧,这衣袍我买来还没穿过,新的。”李晔敲敲车厢,好意提醒了一句,然而他马上注意到,马车后飞出来的泥土,突然变得更多了...... 摇摇头离开马车,李晔心里想到,苏娥眉虽然容貌倾国,气质出尘,对待陌生人也很谨慎,修为也不差,但毕竟是从山上下来的,没怎么经历过世事俗尘,心思还是单纯得很。 等卫小庄拾掇好篝火,李晔和他坐了下来,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几人都没有睡觉的心思,李晔问卫小庄:“刺杀你们的是什么人?” 今夜那些刺客,当然不是冲着他来的,他虽然修为战力,在天下名声不显,但好歹也是皇朝亲王,李俨跟前最红的臣子,难道暗地里就不会跟着高手保护?派两个练气四、五层修士领头,就敢来找他的麻烦,那不是吃饱了撑着么。 再说,他可是在宋娇的帮助下,改变了容貌的......虽然没有改的面目全非,但不熟悉的人,绝对认不出来。 卫小庄拿树枝挑着火堆,闻言茫然摇摇头:“不知道啊!” 约莫是觉得这样回答有些不复责任,卫小庄扰头道:“下山的时候,师父也没说他有仇人,我们道观你知道的,巴掌大个地方,知道的人没几个,跟谁都没有利益纷争,而且师父他老人家心善,这些年只帮过人,害人的事没做过也肯定不会做。” 李晔点点头,细细凝思。 第十九章怎能上山?(第三更) 卫小庄却不是个闲得住的主,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他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圆润的脸上满是苦恼:“世间纷争怎么这么多,我们还没招惹谁,就有麻烦找上门了。其实这趟下山,我是不想来的,哦,师姐也不想来,没什么意思啊,在山上清修多好,偶尔来些猎户,还会带半壶酒,那家伙,往桌前一坐,整一盘野菜蒸饼,喝上几杯小酒,听猎户们说说跟山猪狡兔斗智斗勇的事,那多精彩——呃,后面这话是师父说的。他爱唠叨,比我还能唠叨,就是牛皮吹得太厉害,老说他以前纵横江湖,打遍天下就只碰到过一个对手,不过他那个对手,后来遭难了——这事谁信谁傻啊。” 胖墩给火堆添了几根柴,继续道:“师父说,我们道人,达不必兼济天下,那是儒生干的事,穷也不必独山其身,再穷,只要还有饭吃,就可以力所能及帮些需要帮的人啊,所以师父老是背病人上山,有时候也带着我和师姐,去附近的村子行医,他不收钱的,什么时候把在山里挖到的药草送完了,就带我们回去。他也不走远,说什么走的远了,就走到江湖了,他好像不喜欢江湖,而且也帮不了太多人,我们道观很穷的,还要靠人接济。” 李晔略感新奇:“尊师还是这样的人?” “不着调吧?我和师姐都是这么觉得的。” 卫小庄嘿嘿笑着,嘴里说着师父的坏话,眼神却分外温暖,还有很多依恋,“我不知道这回下山要做什么,师父可能跟师姐说了,但没跟我说,我也不问,反正师姐去哪儿我去哪儿,等师姐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或者找到了如意郎君,我就回去,嘿嘿。临走的时候,师父跟我说,天下道观有很多,但人心都坏了,他还是觉得,道人就该力所能及帮助一下附近的百姓,修士嘛,能力还是很大的,天下有那么多道观,要是每个道观都那么做,那不是没有人遭罪了?这天下岂不是太平了一半?” “对,一半,师父是这么说的,另一半得靠朝廷和官府。天下有那么多百姓,说到底都是想过安稳日子,争权夺利干什么呢,对这世界没有好处,道门的意义,就是帮助大家过安稳日子啊,这样大家都好。可师父还说,现在世道也乱了,这一半一半都不成了,让我跟着师姐行走江湖的时候,别忘记帮帮能够帮助的人。师父把医术都传给了我,可是我学艺不精,我的顽疾我自己都没辙,还是你治好的。话说你真的很厉害啊,你是不是也从道观来的?你师父一定很厉害吧?肯定比我师父厉害多了。” 卫小庄絮絮叨叨,一口一个师父,李晔不由得也想起自己的师父,当然是穿越前那一世,他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我师父的确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他跟你师父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道门的意义那句话。” “真的?”胖墩惊喜起来,大概是觉得,终于有人赞同师父的话了,是一件值得为师父高兴的事,“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师父虽然老得只剩下两颗牙了,但对很多大事,还是很有见地的,就是太喜欢吹牛。” 道门存在了几千年,不可能消失,现在也参与到了天下大争的洪流,李晔不禁去想,如果他成就真龙大业了,该怎么对待道门? 簸萁山没有多高,太高了背人上山会很麻烦,道观也不大,大了住的人就多,人多就是非多,老的只剩下两颗牙,穿着遍布补丁道袍的褐皮老道,在大门前,负手抬头望着道观的名字,觉得这样的道观真是称心如意到了极点。 道观虽然很小,但存在了不知道多久,斑驳的墙体与脱落的红漆,证明着岁月曾在这里流逝了很久,道观的名字三个字,但已经无法辨认,看字体竟然都不是隶书,而是形似小篆。 青石板石阶已经被磨平,看着有些油光锃亮的意思,缝隙里生出绿油油的苔藓,老道从石阶上一步步退下,弯腰拔掉那些苔藓,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就跟走路一样平常。 拔完了小草,褐皮老道直起身子,像模像样锤了捶后腰,忽然想起,那两个每回看见他这幅模样,都会过来搀扶着表示关切的弟子,此时已经不在道观里了,只得悻悻松了手。 道观前有几百步台阶,延伸向林子,分成好几段,老道站在石阶平台上,望着山中清晨的薄雾,静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个为老不尊的笑容,略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徒儿们哪,你们下了山,就不要想着尽快回来了。” 他忽的一甩衣袖,气质陡然变得威厉,字字铿锵:“乱世将至,黎民不安,这天下不太平,道人怎能上山?” 气冲斗牛! ...... 没过多久,旁边林子里蚯蚓般的山道上,走出来一个身着短褂,背负猎弓,腰挂柴刀,提着一个酒囊,抱着半捧野菜的精壮汉子,隔着老远就对老道招呼道:“道长,我来看你了!” 看到汉子手里的酒囊和野菜,老道顿时眼前一亮,身子前倾,嘴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连忙一溜烟儿跑了过去,接过酒囊,打开盖子陶醉的嗅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哎呀等了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这模样,哪还有方才威重天地的气象? 猎户哈哈大笑:“道长怕不是等了我好久,是在等好酒吧?” “都一样,都一样。”老道嘿嘿而笑,连忙拉着汉子进门。 苏娥眉终于从马车后面挪了出来,微微低着头,羞羞答答的看了李晔和卫小庄一眼,见两人神色如常,并没有盯着她猛瞧和笑话,暗暗松了口气,轻咳两声抬起头,一副很自然的模样,走到了火堆前坐下。 李晔笑道:“略显宽大,不过无妨,到了青州城可以换。” 苏娥眉抬头看了李晔一眼,意味难言,轻轻开口道:“宽大一些也无妨,穿着挺好的,反正款式简单,也看不出个男女来,不必换了。” 如果是道袍,款式是分不出男女,可青州城有几个穿长袍的女子? 她这话说得轻巧随意,实则带着一丝窘迫,毕竟换衣服是要钱的,他们真的没什么钱了。而且苏娥眉也知道,青州城那种大地方,衣裳肯定都贵得很。 李晔没打算深究这个话题。三人在火堆前坐到天明,这才继续赶路。好在大家都是修为不低的修士,不在意这点休息时间。 卫小庄能活动了,不用再坐马车,苏娥眉也没有要尝试一下的想法,李晔又不好一个人坐在马车上,干脆就也没坐,提着缰绳就让马车在后面跟着。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一个个都投来惊讶的目光,不时传出一两声调笑。 苏娥眉轻咳两声,回头对李晔道:“等到了青州城,将这马车卖掉,公子衣裳的钱就可以补给你了。” 李晔也算摸清了苏娥眉的性子,这妮子就不愿麻烦人家,老觉得她欠自己的,索性点头同意。 “你们到青州城要去找的那个人家,只怕不简单,而且难处肯定也不小。”李晔忽然道,“昨夜的刺杀,明显是奔着你们来的,一般人不可能出动练气中段的修士,而且对方能在你们抵达青州城前,就探知你们的行踪,更是不容小觑。” 苏娥眉和卫小庄相视一眼,彼此面容都有些肃然,李晔说的是事实。然而在下山之前,师父并没有明确交代过太多,就好像这件事,原本很简单一样,两人只需要过来,就能顺手解决,而现在,情况明显发生了变化。 “你们要去找的人家,姓甚名谁?”李晔问道。 “青州崔家。”苏娥眉道,“师父说,到了青州城,一问便知......好像是个大族。” 李晔微怔,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青州崔家,青州四大家之一,也是士族世家。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李岘的妻子,也就是李晔这一世的生母,就出自青州崔家。 当年崔氏嫁给李岘,是宗室极为反对的一件事,理由是崔氏出身低贱,不配嫁入宗室。毕竟宗室那批人,看重的是河陇贵族。奈何李岘修为高绝,当时又如日中天,这件事连先帝宣宗也没说什么,所以事情就那么成了。 但李岘娶了崔氏之后,很为宗室所不喜,所到宗室轻蔑和排挤,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李冠书李曜父子,之所以敢谋取李晔的安王爵位,就有李晔生母出身不好的原因。 后来崔氏生下这一世的李晔,没过几年就病故了,从那时起,崔家便觉得,是李岘没有照顾好崔氏,让她在长安受了委屈,生活艰难,这才早夭,所以对李岘也很有意见,加上其它各种原因,来往渐少,直到八公山之役,李岘跟崔家的关系,都很僵硬疏冷。 “对了,李兄到青州来,所为何事啊?”卫小庄问道。 李晔笑了笑,随意道:“游历至此而已。” 卫小庄哦了一声,点点头,忽然又眼前一亮:“李兄帮了我们好几回,我们一直没有机会感谢,崔家跟师父还有些交情,不如李兄跟我们一起去崔家,也好招待李兄一番。” 李晔悠悠道:“崔家不嫌叨扰就好。” “不会不会,崔家跟师父交情好着呢,而且我们这回是去帮他们的,他们肯定会好好招呼我们!”卫小庄没心没肺道。 第二十章不敢自称读书人 “这就是青州城?院墙好高啊!”卫小庄站在青州城前,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城墙,发出敬畏的惊叹。 李晔在他旁边笑道:“这个叫城墙。” “城墙嘛,我知道,听师父说过。”卫小庄一副我只是口误的神情,一本正经道:“不过也没师父说的那么夸张,他说有一座城墙,高的跟山一样,哼,吹牛。” 李晔笑了笑,作为平卢治州,青州城高沟深,不过跟长安没法比,所以李晔别无感受。 带着马车进城的时候,戍卫城门的军士,翻箱倒柜将马车严查了一番,倒不是青州在戒严,而是李晔三人步行,却带着一个空马车,怎么看不合情理。 军士没有查看到什么,怪异的看了李晔等人一眼,视线尤其在苏娥眉身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城。 通过城门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望着宽阔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街道两旁密集而高大的屋舍,卫小庄装作不是第一次进城的神情,就再也绷不住,看得眼睛都直了。 “别发呆了,快走。”苏娥眉从他身旁走过,低声提醒了一句。 卫小庄连忙跟上,不小心撞到一个锦衣大汉,惹得对方怒目而视,他连忙赔着笑点头示意,小跑到苏娥眉身边,卫小庄不无敬畏的看着四周,压低声音道:“师姐,这里人这么多,房子也都这么大,而且看着还都差不多,咱们怎么去找崔家?” 苏娥眉心里也直打鼓,看了李晔背影一眼,强作镇定:“慌什么,这不还有李公子吗?一看他就是经常进城的,肯定知道门路。” “有道理。”卫小庄点点头,一脸庆幸,“还好遇到了李兄,要不然这回的差事,还真是难办了。”说着连忙两步跟上李晔。 “先去把马车卖了。”李晔对卫小庄和苏娥眉道,“去市场找个车马行,随后咱们再去崔家。” 卫小庄晕晕乎乎,不知道市场和车马行是什么存在,只得大点其头表示同意:“都听李兄的。” 李晔回头看了苏娥眉一眼,对方依旧神色如常,并不像卫小庄一样六神无主,用穿越前那一世的话说,女神范儿还是女神范儿,不过李晔依旧敏锐的发现,苏娥眉握剑的手指,有些微发紧。 毕竟街上行人,不管男女老少,看到苏娥眉,都会转头打量几眼,一些个小娘子,更会凑到一起娇笑,这也不全是因为苏娥眉容貌惊艳,还因为她身上穿着李晔的衣袍。 本来就没有女子穿长袍的,这又不是道袍,苏娥眉虽然长腿高挑,但比李晔还是差了些,这衣袍并不合身。 接受几乎大街上所有人的注目礼,初次行走江湖和进城的苏娥眉,不可能一点紧张都没有,李晔琢磨着,去崔家之前,还是得给她换一身衣裳,这样不伦不类的,不说崔家人怎么看,她自个儿也不自在。 在车马行卖马车的时候,对方给了李晔一大袋子铜钱,约莫有十来斤。这个时代买卖货物就是这样的,大户人家购置贵重物品,常常就会让家仆扛着几大袋子铜钱出门,气势十足,当然也不方便,要不然后来也不会发明交子、银票这些东西。 “这么多?”苏娥眉不能不惊异,当初她给李晔还马车钱的时候,可是就给了一把...... “这些铜钱跟我们带来的铜钱,是不是不一样?”卫小庄凑过来,往钱袋子看了几眼,然后就纠结的看向李晔:“一样啊!” “不一样不一样,你们道观带来的铜钱,比较稀有。”李晔怕苏娥眉和卫小庄难堪,敞着良心打哈哈。 苏娥眉一下子就脸红了,她羞恼的瞪了李晔一眼:“你看我傻么?” 她现在算是反应过来,她欠了李晔很多钱。看当时那商贾,拿着金子就跑得没影儿的模样,估摸着那团金子更值钱。 但李晔并没有提及这些,这让苏娥眉对李晔的大方,深有好感,但又觉得愧疚。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行走江湖,义字当头,说这些俗不俗?”李晔立即板起脸,用江湖前辈的口吻,一本正经的教训起来,把钱袋子交给卫小庄,“来,你的钱,拿好!” 苏娥眉怔了怔,看着李晔,眨了眨充满怀疑的大眼睛。 卫小庄抱着一大袋子钱,茫然无措。 “走吧,去换衣裳。”李晔大手一挥,“如果你不想一直被人盯着看的话。” 苏娥眉微窘,被人盯着看的确不自在,但是换衣裳又得花钱,她秀气的眉头蹙到一起,显得很是纠结。 李晔适时发挥大男子主义,二话不说,带着两人就找了一家气派的绸缎庄,给苏娥眉挑选现成的衣裳,店面小的绸缎庄,只怕只卖布匹没有现成衣裳。 挑选衣裳的时候,可把苏娥眉难住了,各种各种的轻衫罗裙,她根本就没法穿,因为色彩太鲜艳、纹饰太华丽,完全不符合她的审美,在她看来,这些衣裳都是没法穿的。 翻看的衣裳越多,掌柜介绍得越珍贵,她的头就越低,也越来越局促,耳根越来越红,眼看着就红透了,最后李晔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去给她弄了件道袍。 忙活了半天,李晔终于还是带着两个道人,来到了崔家大宅。 “崔克礼?”李晔听到苏娥眉报出这个名字,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眉目威严的白胡子老头形象。 崔家的门房听说众人要见崔克礼,眼神有些怪异,像看傻子似的,看他那模样,若不是看在苏娥眉和卫小庄,是道人的份上,都不会进去通报。 “你们见过这个崔克礼?”李晔问苏娥眉和卫小庄。 两人摇摇头,苏娥眉解释道:“虽然师父说,道观常受对方接济,但他并没有到道观来过。” 李晔没再多问,崔克礼他是听说过的,这一世的记忆告诉他,在崔氏还没去世的时候,就经常念叨这个名字,好像是她弟弟什么的。 众人在门房等了很久,卫小庄就快不耐烦的时候,影壁后面终于走出来一个中年仆役,着一身麻质青衫,衣角已经洗得发白,脚下也踩着布鞋,对李晔等人行礼:“各位远道而来,一路劳苦,请随我来。” 李晔看到这仆役的打扮,若有所思,既然是崔克礼派来迎接的人,理应是亲信一类,但看对方的穿着,未免也太寒酸了些,作为内院仆役,待遇应该是不错的,但崔家的门子都穿得比他光鲜,看样子崔克礼在崔家的处境并不好。 几人跟着这名中年仆役,在崔家大宅七拐八拐,穿过无数亭阁楼台,越走越是偏僻,路上遇到的人,也没有主动跟中年仆役打招呼的,这愈发坐实了李晔的判断。 走了足足两刻时间,周围已经没有建筑,众人穿过一座小土山,过了一片竹林,看到一条小溪,溪那边有一两亩农田,种满了时令庄稼,旁边有一片菜田,庄稼蔬菜长势颇好,而且农田梳理的很得体,引了溪水灌溉,看得出来种田的人很用心。 农田前有两座房子,共计房屋五六间,另有一个草庐,里面竟然养着一窝鸡鸭,除此之外,便是一条大黄狗。它本来趴在院子里懒洋洋的晒太阳,看到李晔等人,站起来吠了一声,然后呜咽一声,又趴着不动了,眯着眼继续晒太阳,惬意的像个老太婆。 “小蛮性子懒,但很通人性,刚才那几声是跟我打招呼,你们是跟我来的,它不会为难你们。”中年仆役温声说道。 “小蛮?”卫小庄指着大黄狗看向中年仆役,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你说这黄狗的名字叫小蛮?” 中年仆役点点头:“小蛮是雌的。” 卫小庄扰扰头,最终还是没有把到嘴边的话,给说出来。他不是问黄狗的性别,他是觉得,小蛮这分明是个人名啊。 中年仆役带着李晔等人进门,请众人落座,屋中别无他人,“寒舍简陋,多有怠慢之处,还望诸位海涵。你们稍坐,我去准备茶水。” 说着就再度出门。 苏娥眉和卫小庄,规规矩矩落座,左右打量几眼。 屋子里没什么陈设,高脚桌椅不过四套,看起来还是新搬来的,干泥地面有新鲜的划痕。书架倒是有好几排,摆满了各种典籍,书案上堆着很多稿纸,写满了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微风吹卷稿纸,沙沙轻响,满室都是书墨清香。 李晔走过去书案看了几眼,立即被稿纸上遒劲的字体吸引,忍不住拿起来读,只不过稿纸材质一般,是最普通的那种。 读完一页书稿,李晔微微蹙眉。看书稿上的内容,明显是治学大家所书,见解独到认识深刻,应该就出自崔克礼之手。但纸张的材质未免太差。士子书生,喜欢的是风流和格调,对文房四宝的要求尤其高,稍有条件都会想尽办法提升品质,好像这些东西不好,就不足以承载他们的文气。 中年仆役端着托盘进门,给苏娥眉和卫小庄奉上茶水,见李晔站在书案前,神色微显讶异:“道长也读儒家之言?” 李晔笑了笑:“我可不是道人,只是这两位道长的朋友。儒家之言,我也读过一些,颇有兴趣,见了崔先生这些书稿,很是钦佩。” 中年仆役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那种异彩。 卫小庄咳嗽两声,看着中年仆役,正色道:“这个,我们是来找崔先生的,不知崔先生可在?” 中年仆役怔了怔:“我就是。” 李晔一愣,苏娥眉也觉得不可思议,卫小庄更是直接惊讶道:“我说的是崔克礼先生!” “在下崔克礼。”中年仆役认真道,“这里只有在下一人居住。” 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这家伙不是个仆役么? 崔克礼那是声名在外的人物,更是崔家嫡系子弟,竟然穿着这么寒酸?而且看他面相,也太普通了些,丢在人海里就认不出来,不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嘛,也没见这家伙气质有多么不一般啊。 现在众人终于反应过来,门子听到他们找崔克礼的时候,为何会是那种神情。 李晔捕捉到崔克礼后面一句话,他问道:“院子外的农田庄稼,都是先生种的?” 崔克礼点点头,见李晔颇为讶异,便解释道:“读书人耕读传家,凡事都需身体力行。儒家读书人,更是以为黎民苍生谋福为己任,求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自身四肢不勤,连百姓疾苦都不能切身体会,又谈何为黎民谋福祉?” 这种言论,李晔还是头一次听说。 在长安,他见过的士子多了,哪一个不是视曲水流觞、诗词唱和、青楼风流为雅事,视贩夫走卒为卑贱之业?韦保衡的弟弟韦江南,不就是这样的? 高中进士进入官场的读书人,一辈子都分不清韭菜蒜苗的,不是大有人在?习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这才是读书人的追求吧?掌权治国发号施令,决定天下百姓福祸的,不就是这些人么? 李晔不得不佩服这个衣着简朴,还自己种田养鸭的读书人,拱手由衷道:“先生一番言论,振聋发聩,先生所作所为,堪为读书人表率。” 崔克礼却是正色摇头,叹息一声,惭愧回礼:“公子切莫如此,折煞崔某。崔某读书数十载,不过就是守着几间庐舍两亩薄田;未曾游历四海,到州县山野中去,亲眼看过百姓的艰难困苦;满腹墨水,只不过是写了些聊以自慰的文字,不曾真正为百姓做过有益的事。崔某,有亏于先贤教诲,不敢自称读书人。” 不敢自称读书人! 听到这句,李晔说不出话来。 他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一些记忆。 李岘以前也提起过,当世正经的读书人就没几个,到了官场就忘了初心,有了修为就自认高人一等,黎民苍生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需要治理的对象。 但青州崔克礼,却可称正经儒家士子。 李岘原来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都是敬佩神往之色,而在李晔的记忆里,整个天下,能让李岘露出如此神色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二十一章蓬莱大计 本来,李晔听说崔家有人接济簸萁山道观,还以为对方随便拿出些钱财,都可以让道观好几年衣食无忧,何至于如卫小庄说的那样,让他们那个老掉牙的师父,只能穿一身缝满补丁的道袍,现在看了崔克礼的状况,李晔总算意识到,以崔克礼的这副深居简出、自食其力的模样,在买书买纸之余,还能接济道观,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李晔离开书桌,到椅子上坐下。 崔克礼也坐了下来,和苏娥眉、卫小庄聊了起来,先是询问了他们师父和道观的情况,寒暄半响,苏娥眉将谈话引入正题。 崔克礼说道:“这回冒昧请两位下山,也是情非得已。前些时日,蓬莱道门广发江湖帖,说是蓬莱新出炉了不少仙丹,要召集平卢江湖各大势力,于下旬到蓬莱仙岛,召开仙道大会,广散仙缘。本家也在受邀之列。” “仙丹仙缘?”李晔听到这话,暗自哂笑,蓬莱还真把自己当成仙门了。 “先生也要去蓬莱仙岛?”苏娥眉问,对方不是儒家士子么,为何要去掺和道门的事? 崔克礼肃然道:“这回的仙道大会,并非蓬莱道门说的那么简单,只是为了拍卖仙丹,这里还有更大的深意。” “什么深意?”卫小庄插口急切的问。 崔克礼看了众人一眼,徐徐道:“一统平卢江湖。将平卢江湖,彻底变成蓬莱的依附势力!”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到诧异,苏娥眉和卫小庄江湖阅历浅,不能知晓其中深浅,李晔却知道这里面的猫腻,遂问道:“蓬莱虽然是平卢第一道门,当之无愧的江湖领袖,大小江湖势力,都要对其敬畏几分,但蓬莱真要一统平卢江湖,对整个江湖发号施令,让所有人江湖客都对他们唯命是从,谈何容易?” “之前是不容易,现在却是有了变化。正是这个变化,让这样的结果不难达到。”崔克礼面容庄重,说出了一个新鲜消息,“蓬莱掌门道长,日前已经出关了。” “蓬莱掌门出关,便召开仙道大会,要谋求一统平卢江湖,莫非,他已经成功筑基,达到了真人境?”李晔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 “正是如此。”崔克礼颔首道。 李晔心头微动。 蓬莱道门本就是他收服平卢江湖,最大的一个阻碍,蓬莱掌门在这个时候,晋升真人境,这个阻碍已经成了一座高山! 李晔问道:“大唐立国以来,蓬莱从未谋求过,要一统江湖,这回为何突然如此,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崔克礼深深看了李晔一眼,大抵是奇怪,李晔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而李晔说他只是苏娥眉和卫小庄的朋友,却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有些不合常理。 崔克礼问李晔:“阁下行走江湖,对王仙芝、黄巢之乱,如何看待?” 李晔心头一凛:“只怕朝廷不能迅速将其平定。” “崔某也是这样认为。很显然,蓬莱也如此认为。”崔克礼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也就是说,天下就要大乱了!” “天下大乱之际,道门大出天下之时!”李晔点点头。 “蓬莱本就是平卢江湖领袖,统一江湖,就是蓬莱道门,介入天下大争的第一步。”崔克礼沉声道,“只要做到这一点,蓬莱的势力,和在平卢的地位,将会再上一个台阶!” 李晔寒声道:“如此一来,单论修士力量,就连平卢节度使和平卢军,也无法跟蓬莱道门相提并论。” 苏娥眉和卫小庄,已经被两人紧密的谈话节奏,和深刻的谈话内容所震惊,他们一时接不上话,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人。苏娥眉看李晔的眼神,渐渐有些明亮,毕竟两人年纪差不多,而李晔的见识明显高了她很多,作为女子,天生崇拜强者,苏娥眉也不例外。 “岂止于此!” 崔克礼继续道:“蓬莱这回召开仙道大会,向青州四大家族,都发出了邀请,而且礼遇甚厚,四大家族只要派遣代表过去,蓬莱就会给四大家族,每家一颗金灵丹!” “金灵丹!”李晔深吸一口气,“这个本钱下的还真是够大。” 他看着崔克礼,沉声道;“蓬莱道门,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崔克礼点点头,看李晔的目光,有了欣赏之意:“蓬莱道门让四大家族去的目的,就是要让四大家族,也奉蓬莱为尊!至少在涉及修士的事情上,日后要听从蓬莱的节制!” “能节制四大家族的修士,不就是控制了四大家族?”李晔的声音带上了冷意,“这还不止,四大家族中新兴的两家,本就是平卢军的中坚力量,蓬莱道门,这是连平卢军都要控制!换句话说,蓬莱仙门,要控制整个平卢!” “不错。而这,正是道门介入天下大争的真义!” 崔克礼目光炯炯,“以往时候,每逢天下大乱,道门都会辅佐一方诸侯,与儒释兵三家争霸天下,借此稳固自己的地位。然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道门会同时扶持数个诸侯,确保不会出差错。东蓬莱西蜀山,北雪庐南洞庭,中终南。各占一方!” 崔克礼看着李晔,继续道:“然而这回,道门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是辅佐一方诸侯了,他们要控制一方诸侯!也就是说,他们只是要扶持一个代表世俗的傀儡!这样一来,等到道门扶持的势力,再度定鼎天下,那么道门就不用像本朝开国一样,还要受钦天监的节制。到时候,形势会逆反,朝廷都要受道门节制!而道门,就会成为凌驾于世俗皇权之上的,神权!” 李晔默然。 儒释道兵四家,道门最大,如果说还有谁能做到这点,那一定是道门。 半响后,李晔嗤笑一声:“天下即将大乱,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布局,无论是传统的儒释道兵四家,还是盐帮漕帮绿林山头,都准备投入天下大争的洪流,有所建树。然而布局始终只是布局,天下毕竟还没大乱,各方势力也还没到明面上来。蓬莱道门倒是好,直接开始真刀实枪的干上了!” 崔克礼直视李晔,掷地有声道:“这是因为,当下的平卢,出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新旧节度使交替之际,人心不稳。”李晔说出个这个答案。 “公子果然见识不凡,说得半点不错!”崔克礼奋然击节,“蓬莱就是要趁新节度使上任之初,还不能真正掌控平卢之际,抢先一步,将平卢修士拧成一股绳,让它们成为蓬莱道门的附庸,这样一来,蓬莱就能驾空平卢节度使!往后节度使上任了,也只能成为蓬莱道门的傀儡!” 李晔眼神凌烈:“蓬莱道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偏偏这个算盘,还真的极有可能即将实现!”崔克礼肃穆道,“且不说节度使还未到任,就算他到了,又能奈何得了蓬莱?尤其是已经有真人境坐镇的蓬莱!” 李晔看了崔克礼一眼,不置可否,又问:“崔家不愿依附蓬莱仙门?依照常理,蓬莱是平卢本地道门,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的话,比起效忠为官一任的节度使,依附扎根于此已经千年的蓬莱道门,对四大家族而言,是更好的选择吧?” “道门就是道门,焉能凌驾于世俗皇权之上?!”崔克礼陡然声色俱厉,“有史以来,何曾有过这种先例?让道门治国,他治得了吗?!” 这一刻,崔克礼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令人信服的自信与豪气! 那是读书读出浩然正气,读出经世治学之才,读出心怀苍生的悲悯大善情怀后,才会有的当仁不让的责任感、使命感! 这股底气与豪气,让李晔眼前一亮。 李晔遂问:“崔家上下,都是此意?” 崔克礼一窘。 这下不止李晔看出来,连苏娥眉和卫小庄,也都看出来了,崔家上下并不是崔克礼这个意思。 这也难怪,对家族而言,投靠蓬莱道门,怎么都是有益无害的。 李晔再问:“先生意欲如何?” 崔克礼正色对李晔等人道:“家主已经决定,要去蓬莱仙岛,参加仙道大会。但代表崔家的人选,至今还未确定,需要筛选。” 李晔有些失望:“这是崔家家务,我等爱莫能助吧?” 苏娥眉和卫小庄下山,就是为崔克礼来的,但是看现在的样子,好像帮不了崔克礼什么忙。 崔克礼却是摇头:“正要诸位相助。这回去蓬莱,是参加道门的仙道大会,崔某一介儒家士子,若是单独前去,的确没什么名分,但若是有苏道长和卫道长,作为崔某的门客相陪,那么就可行了。” 李晔看崔克礼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并不是很足,感觉应该还有些难处,便追问道:“还有什么不便?” 崔克礼看了李晔一眼,叹息道:“公子有所不知。家父已经老迈,近来已经不出房门,族内正在商议新任家主人选。这回代表崔家去蓬莱,对内对外都事关重大,所以去了蓬莱的人,基本就是下任家主......崔某不才,只是个耕读的书生,原本无意家主之位,而且崔某修为平平,更无门客亲信,也无法去谋取家主之位。” 崔克礼这么一说,众人就完全明白了。 李晔摆摆手,“先生不必多言,现在我就想问,如果先生执意要去蓬莱,崔家上下会如何反应?” 李晔问的干脆,崔克礼也不迂腐,他郑重看了李晔一眼,“崔家族规,家主之位若有争夺,则争夺双方,带着各自的力量,比试三场文韬武略,胜者为家主。” “以先生文才,想必文试难不倒先生,那么我等三人,只需负责武试即可。” “平卢道门显昌,两场武试,如果都是门客出面,则须有一场是道人。” 第二十二章心怀愧疚(第三更) “小蛮,过来。” 李晔在院子里招了招手,大黄狗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头去,干脆的动作满是不屑。 李晔顿显尴尬,待要去追,小蛮却已先一步跃起来跑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虎豹也不过如此。 “小蛮,过来。” 黄鹂般清亮的声音响起,原本已经跑到院子栅栏外,对着李晔不无示威之意吠着的小蛮,立即欢快叫了一声,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摇着尾巴围着苏娥眉转个不停,吐着舌头满脸都是讨好之意。 苏娥眉蹲下来,摸着小蛮的头,笑意浓郁,双眼成了月芽儿。这一幕让李晔分外不爽,对小蛮撇嘴道:“你好歹也是个雌狗,怎么的,还对美人感兴趣?” 说着,又要去摸小蛮,却被小蛮回头,龇牙咧嘴凶恶的给吠的悻悻收手。 “公子胡说什么呢。”苏娥眉羞恼的看了李晔一眼,粉脸微红,她蹲在地上,后腰上的道袍绷得很紧,圆润的臀部曲线格外养眼,李晔不禁多看了看,为免被美人发现,起身去草棚里看鸭了。 不料苏娥眉又跟了过来,与李晔一起看鸭。李晔心头纳罕,心说这娘们儿莫不是看上我了,遂笑着问道:“道长有话要说?” 苏娥眉纠结半天,殷红的下唇咬了又松,松了又咬,几乎都要咬破了,这才摆出一张认真的小脸,水杏眸子直直看着李晔:“崔先生的家主大比,还请公子能不吝出力......本来公子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们实在不好开口,但小庄他......公子实力那么强,若有公子出面,一定可以帮到崔先生!” “原来是这事。”李晔摆了摆手,示意苏娥眉不必相劝,“放心就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会出手的。” 苏娥眉松了一大口气,笑脸比牡丹花还要娇艳,连忙拱手行礼,弯腰得很低,头都垂到李晔腹前了,满头青丝倾斜而下:“多谢公子!” 李晔哭笑不得,仙道大会的事,本就是他的事,现在竟然被苏娥眉揪住道谢,偏偏他还不能明说,感觉十分怪异。 直起身来的苏娥眉,看李晔的眼神,散发着点点星光,大抵她是真的服了这个好心的家伙,当即认真道:“公子如此相助,小女子......贫道无以为报,现在就去下厨,亲自给公子做一顿饭!” 她小跑出去两步,猛地想到什么,又停止脚步,回头对李晔笑道:“不过贫道的厨艺,肯定是比不上公子的,公子不要介意才好。” “道长做的肯定比我好,我也就会烧鸡而已。”李晔实话实说。 苏娥眉以为李晔实在宽慰她,不过仍是笑得十分开心,转身就钻进厨房去了。 崔克礼已经去见了崔家老家主,这时候回来了,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大抵争夺家主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老家主反感,想想也可以理解,以崔克礼的才学品性,愿做家主本就是一件好事。 崔克礼走了过来,对李晔拱手行礼,认真道:“崔某跟公子萍水相逢,公子如此大义襄助,崔某实在感激不尽。” 李晔心说你还是我舅舅呢,可不是萍水相逢,血源亲近,还说这些做什么,面上则一副大义凛然之色:“先生的品性才学,让在下钦佩不已,行走江湖能遇到先生,也是一件幸事,这回若能帮到先生,在下也很高兴。” 他这话倒不全是胡诌。 “真去了蓬莱仙岛,先生有什么打算?”李晔问道,蓬莱掌门都到真人境了,而且看崔克礼的样子,明显不想让崔家依附蓬莱道门,此行任务很是艰巨。 崔克礼叹息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之这件事,崔某没有置身事外之理。” 李晔点点头,崔克礼说的话,也是他的想法。 两人又聊了几句,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平卢新任节度使的话题。 崔克礼露出追忆深思之色:“平卢新任节度使,乃是安王殿下。安王扳倒大奸臣韦保衡,匡扶陛下铲除宦官祸害刘行深、韩文约的事,已经传遍了天下,想必公子也有所耳闻。崔某跟大多数人一样,对安王殿下也是敬仰不已。但有一件事,公子肯定万万想不到。” 说到这里,崔克礼露出由衷的笑意,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颇有些期待的看着李晔,等李晔问下去。 李晔忍俊不禁,忙问道:“何事?” 崔克礼笑了两声,眼神温暖:“这个安王殿下,实际上是崔某的亲外甥!公子没有听错,安王殿下的生母,就是崔某的亲姐姐!” 李晔啊了一声,赶紧露出激动敬仰之色,睁大了眼睛问道:“竟有这等事?先生是安王殿下的亲舅舅?失敬失敬!” 崔克礼对李晔的反应很满意,嘿嘿笑了两声,谈性极为浓厚:“这个年轻的安王殿下,也就是我外甥,可是个传奇人物啊,比他生父老安王李岘,还要具有传奇色彩!安王年幼的时候,二十年不能修行,莫说成就练气,连凡人境都无法达到。那时候,满长安城的人,都对他不屑一顾,各种难听的话满天飞,什么虎父犬子,什么生来命贱,难听到了极点。就在前些年,宗室里还有人,企图谋取属于他的安王爵位,你说这些人可很不可恨?” 说着,崔克礼就直勾勾看着李晔,等他应和。 李晔连忙附和道:“当真是可恨!” 崔克礼笑容更加灿烂,快意道:“但是没想到,安王殿下去了一趟沉云山,就得到了袁天师的传承,一日之间,成就练气!这是何等壮举?试问普天之下,可有第二个人,修炼一日,就能成就练气的?这还不算,安王殿下接下来,就夺得了出仕考核第一的成绩,还戳破了邢国公谋害百姓的阴谋,名声大震,出仕便是四品长安府少尹,堪称一飞冲天!” 李晔见崔克礼又向他看过来,连忙露出崇敬神往之色:“真是厉害啊!” “那是自然!”崔克礼自豪的微扬下颚,不过旋即,他就长叹一声,面色也沉重下来,“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他惩恶除奸的辉煌荣耀,但有几人能够体会,他之前二十年所受的苦楚?唉,我那姐姐嫁给李岘,本就为宗室所不喜,他年少时又被称为废物,可想而知过得有多凄惨。崔某生平唯一一次远行,就是在他三岁的时候,去长安探望,那时候姐姐还在,就抱着他抹泪,诉说种种不易......” 说到这里,崔克礼呼吸有些紊乱,眼眶也红了起来,他这副模样,让李晔一时不知所措,感情这便宜舅舅,对他感情很是深厚啊。 崔克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拾心情,转而咬牙愤恨道:“老安王李岘那厮,就知道江山社稷,整日里忙于公务,四处征战,完全不能体会他们娘俩的苦处,实在是不当人父!” 李晔又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不说这些。” 崔克礼摇头叹息一声,“这回听说安王到平卢来出任节度使,崔某和家父都是很高兴的,有意帮助他在平卢站稳脚跟。崔家势小,安王受苦的那些年,崔家都没能帮到什么,家父跟李岘那厮也不对付,鲜少去长安走动,所以我们一直很愧疚。” 说到这里,崔克礼眼神低沉了几分:“这回蓬莱召开仙道大会,意欲掌控整个平卢,崔某和家父都极为反感,但是家父已经老迈,迈不动脚步了,而且我这些年无心族内事务,只是一心耕读,说不上什么话,然而这回,蓬莱即便是龙潭虎穴,崔某为了安王,也要去闯一闯!” 李晔敏锐的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信息,问道:“既然崔家家主不愿依附蓬莱,那这回仙道大会,崔家为何还要去参加?” 崔克礼苦笑一声:“这都是因为三弟。虽然崔某跟家父,还念着姐姐的情分,但是三弟却不管这些。三弟生性好大喜功,他觉得蓬莱势大,平卢一定会落入蓬莱手中,崔家只有跟着蓬莱,日后才能发展壮大。这些年,族中事务都是三弟打理,本来若是崔某不出来相争,三弟就会顺利继任家主之位。” “所以这回跟先生相争的......” “三弟崔虎城。” “好了,不说这些了。”崔克礼止住了话题,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若非李晔要帮他参加家主大比,他也不会跟李晔说这么多。 第二十三章家常菜的味道 李晔没想到,崔克礼对他的感情竟然如此深厚,现在他已经明白,如果能帮助崔克礼夺得崔家家主之位,那么只要此行蓬莱不出太大差错,崔克礼就一定会带着崔家,支持他在平卢掌控局面。 如此一来,平卢四大家族,至少有一个站在他这边,李晔接下来要收服整个平卢,就要方便得多,毕竟万事开头难。崔家扎根青州,对平卢十分了解,是绝对的地头蛇,在各方各面,都可以给到李晔很多帮助。 念及于此,李晔帮助崔克礼的决心,就更是坚定。 李晔和崔克礼说话的时候,苏娥眉已经将饭菜拾掇好,卫小庄打了半天下手,两人将饭菜上桌,便招呼李晔和崔克礼吃饭。 苏娥眉天生丽质,源于多年山野清修,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但此时系着围裙站在厨房外,轻拢发丝看着李晔的模样,倒有几分妇人韵味,瞧着不再那么远在天边,而是触手可及。 苏娥眉下厨的手艺,说不上有多么惊世骇俗,做出来的饭菜,也没到让人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毕竟有很多年的积淀,饭菜火候掌握的恰到好处,做出的菜品色泽也刚好,不花哨很实在,色香味都有,正是家常菜本该有的滋味,崔克礼一个劲儿称赞,连卫小庄都说,苏娥眉今儿做的菜,比以往要更好一些。 苏娥眉礼貌性微笑,回应了崔克礼和卫小庄的称赞,小口嚼着粟米饭,弯弯的睫毛微微抬起,发亮的眸子却在偷瞧李晔的反应。 李晔并没有称赞什么,这让她有些小小的失望,但埋头一个劲儿扒拉饭菜的模样,称得上是狼吞虎咽,让即便是没有得到李晔亲口认可的苏娥眉,也暗暗雀喜,有一种终于做成功一件事的自我认可感。 李晔很快吃完了一碗,然后就放下了碗筷,让众人慢用,自己很快起身离席,大步出门去了院子里。 “李兄食量这么小?”望着李晔出门,卫小庄鼓着塞满饭菜的腮帮,讶异的咕哝一声。 低着头在碗里捻起几粒粟米的苏娥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耳廓也微微红了。 她先前看到李晔狼吞虎咽的模样,还以为李晔是觉得好吃,所以食欲大开,现在看到李晔迅速放下碗筷的模样,分明就是吃不下了的样子,她不禁想到,之前那一碗饭菜,是捏着鼻子吃完的吧,怪不得动作会那么快呢,怕是受不了难吃的滋味,也对啊,李公子分明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吃得惯自己做的这些粗淡饭菜,而且他烧鸡烤兔都能做的那么好,厨艺当然更加了得,自己一个山上下来的丫头,笨手笨脚折腾出来的东西,哪里能入人家的口?他能勉强吃下一碗饭,已经是顾惜自己的脸面了吧? 苏娥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对自己的失望,让她都忘了饭菜的味道,从小到大,她还没觉得这么没用过,修为不如李晔,对敌要李晔保护,江湖经验更是少的可怜,走在城里都茫然无措......她甚至不由得怀疑,自己在道观做出来的饭菜,真的跟师父和小庄说的那样,很好吃吗?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苏娥眉都顾不上去夹菜,只是捡完了碗里的米粒。 卫小庄收拾碗碟去洗漱,心里五味翻陈的苏娥眉,看到李晔蹲在院子边,正在和小蛮玩耍。白日里还对李晔不假辞色的小蛮,大抵是对李晔熟悉了半日的原因,此刻和李晔玩得很欢快。 苏娥眉抿了抿比桃花还要娇艳的红唇,踟躇犹豫了半响,还是一步步挪到李晔身旁,轻轻蹲了下来,偷偷看了李晔一眼,见他神色略显沉重,心里不由得有些突突,她费了很大的劲,鼓起勇气,小声道:“饭菜不合公子口味,让公子都没有吃饱,我......” “怎么会不合口味?”李晔回过头来,满脸愕然的看着她,声音也有些偏大。 看到李晔这么大的反应,苏娥眉呆了呆,霎时间她不说清自己的情绪,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欣喜,只知道自己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说不出的轻松。 苏娥眉的神情,让李晔很快露出了然之色,他苦笑一声,歉意道:“是我离席太快,让你误会了,我给你赔不是。” 苏娥眉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声音满含期待:“真的不难吃?” 李晔摸着吐着舌头,呼呼吐气的小蛮脑袋,把它往自己脸上凑的脑袋给挡回去,看了苏娥眉一眼,穿越前那一世的记忆,再度潮水般用来,他声音略显低沉:“实不相瞒,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味道浓郁的勾起人的回忆,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灯火昏黄的小屋子,自己坐在桌子前,敲着筷子迫不及待,看着劳累一天的母亲,满脸汗水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无数岁月的沧桑,有历经世事酸甜苦辣后,对当初美好记忆的无限留恋,有不为人知的伤感和失落,还有过去人事的追恋,更有对自己的宽慰,他嗓音有些微发颤:“我很久没有回去过了,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到底过了多少天......但我记得母亲满脸汗水的笑,记得当时那饭菜的味道,记得我等饭菜上桌的心情......” 他看了苏娥眉一眼,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今天的饭菜,让我想起这些,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说不下去,就像他刚才,只能吃一碗饭就要落荒而逃,他怕他忍不住,他怕在众人面前失态。他不想在人前失态。 苏娥眉没想到是这样,她只是以为,李晔是单纯觉得饭菜不好吃,看到李晔情不能自己,用逗弄小蛮来掩饰的模样,她心绪难言,看着李晔的侧脸,苏娥眉察觉到李晔的肩膀在微颤,抚摸小蛮脑袋的手,也在发抖,她很清楚,李晔能想起了自己童年和亲人,都是因为她亲手做出来的饭菜,霎时间,欣喜和骄傲冲击着苏娥眉,让她头脑有些晕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那么厉害。 苏娥眉没有细细感受自己的欣喜,李晔拼命忍住情绪的模样,落在苏娥眉眼中,让她觉得,李公子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有心地纯善之辈,才会有这样的真情流露,她不由得对李晔好感大增,但就是瞧着有些可怜,让人于心不忍,这几天她见到的李公子,一直是潇洒乐呵的模样,很难想象他还有如此脆弱的时候,乡愁总是让人情难自禁,苏娥眉能够理解,但就是禁不住心尖微微发颤,不自觉的,她伸出手温润如玉的手,握住了李晔颤抖的手臂,想要安慰他。 李晔一怔,惊愕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双清澈而温暖的水亮眼眸,那眼眸里如有星海,如有能让冬雪笑容的阳光。 ...... 竹林后的小土山上,有三人顶风而立,正冷冷看着李晔等人所在的这座院子。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带,风流不羁,手里一柄折扇,正在胸前摇动,但眼神里,却满是怨恨阴毒之色,这让他看起来,像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就是今天来了这三个人,才让伯父去找祖父,要跟我父亲争夺家主之位?”锦衣公子盯着李晔和苏娥眉,面沉如水。 “就是这三个人,两个衣着寒酸的道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 锦衣公子身旁,一名家仆点头哈腰的说道,“不过真要说,崔克礼那厮要争夺家主之位,不会是受了这些人蛊惑,而是他本来就有觊觎家主之位的心思,这些人不过是他找来的帮手罢了,现在帮手到了,他自然就要采取行动!” “这老匹夫!” 锦衣公子将折扇,啪的一下打在手心,咬牙切齿,“平日里一副清高的嘴脸,到头还是要跟父亲争夺家主之位,实在可恨!这等虚伪之辈,必须要好好教训!” 说到这里,锦衣公子看向第三人,面对此人的时候,他身上的跋扈嚣张之色,一下子消散无踪,变得十分尊敬,拱手道:“还望杨公能不吝出手。” 这名杨姓修士,背负双手,神色冷峻,有一股“山登绝顶我为峰”的霸道气质,面对锦衣公子毕恭毕敬的相请,他不过是从鼻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声音,这就算是回应。 对方如此拿捏姿态,锦衣公子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见对方答应,他反而神色一喜。 家仆满脸谄媚之色,陪着笑奉承道:“杨公乃是青州第一剑,杨公若是出手,整个青州都没人敢不避锋芒,眼下来收拾几个乡野来的道人,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不费吹灰之力!” 这名杨姓修士,叫作杨钟秀,号称青州第一剑,成名功法大鹏展翅剑,在青州威名赫赫。 杨姓修士面无表情,对家仆的奉承视而不见。 “你知道什么,滚!” 锦衣公子瞪了家仆一眼,转而面对杨钟秀时,则是满脸笑容,钦佩万分道:“杨公的大鹏展翅剑,可是连蓬莱道长都赞不绝口的,昔年杨公拜访蓬莱仙门,蓬莱曾有断言,不出二十年,大鹏展翅剑,定能名扬四海!” 这个马匹拍到了点子上,杨钟秀脸色终于好看一些,不过他仍旧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区区小鱼小虾,若不是看在公子面子上,杨某根本不屑一顾。公子既然要动手,那便快些,收拾完他们,杨某还要回去修炼。” “是,是,不敢耽搁杨公修炼,我们这就去,如何?” 第二十四章你才是真跋扈 抓住李晔的手臂,过了半响,苏娥眉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羞得脸通红,触电般将手收了回来,只不过她这个反射弧,明显有些太长了。 李晔饶有意味看了她一眼,这妮子心思还挺细腻的,就是嘴笨了点,愣是抓着我手臂半响没说话,不过这样也好,伶牙俐齿的女子我也不喜欢。 察觉到李晔一直盯着自己看,苏娥眉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埋到胸脯里去,这倒是真的有可能实现的,毕竟她胸脯很高。 气氛一度很尴尬。 就在李晔试图打破这种尴尬时,横亘小溪的竹桥上,走过来三个人。 一个手持折扇的锦衣公子,满脸嚣张和戾气,一名弯着腰的家仆,最后一人,背负长剑,微微扬着下颚,好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高傲。 崔克礼正在喂鸡鸭,看到这三个人后,放下鸡食,来到院边,拱手见礼,不无奇怪道:“天色已晚,贤侄到此,所为何事?” 锦衣公子拿折扇指着崔克礼:“我听说,你要跟我父亲争夺家主之位?” 看到锦衣公子这模样,李晔眼帘微沉。 “确有此事。”崔克礼没有隐瞒,直接如实回答。 锦衣公子顿时大怒,不顾自己的辈分,指着崔克礼的鼻子骂道:“崔克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父亲相争?这些年父亲打理族中事务,何其辛苦,你这些年吃的用的,可都是父亲挣来的,你何曾出过半分力?这个时候跟我父亲相争,简直忘恩负义!” 崔克礼皱了皱眉,含怒不发:“崔某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己耕种所得,并没有向族中索要半分。” “满口胡言!”锦衣公子怒不可遏,愈发嚣张,声音也愈发大了,“亏你还是儒家读书人,竟然不知礼义廉耻!若无崔家照看,你如何能安生种田?没有崔家,没有我父亲,你写得那些狗屁字画,一幅都卖不出去!亏你还自视甚高,依我看,不过是沽名钓誉的虚伪之辈!” “若无其它事,贤侄请回。”崔克礼说完这话就转身。 “崔克礼!你这虚伪的小人!你若再跟我父亲争夺家主之位,我就拆了你这院子!你给我站住......”锦衣公子见崔克礼竟然要走,不由得恼羞成怒。 杨钟秀不耐烦道:“跟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直接......”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虚影一闪,不由得一怔。 前一瞬还在逗弄大黄狗的李晔,忽的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是一记凌空膝撞,直接轰在锦衣公子胸口! 嘭的一声,锦衣公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接吐血倒飞出去,撞断竹林无数青竹,竹叶沙沙飘落! 杨钟秀看见这一幕,顿时怒发冲冠,锦衣公子竟然在他面前,被人偷袭得手,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当即拔剑,朝李晔劈斩而下:“你他娘的找死!” 长剑裹挟灵气锋刃,径直落下! 落在李晔指间。 杨钟秀一怔,随即都满面愕然,浑身一抖,充满不可置信。 李晔食指与中指,直接夹住了剑尖! 杨钟秀调动全部修为之力,奋力想要将灵剑抽回。 然而灵剑纹丝不动! 杨钟秀大惊失色,他这时才注意到,李晔看他的眼神,犹若寒霜。 “放......放手!”杨钟秀声音颤抖。 李晔松手。 杨钟秀正奋力拔剑,陡然失去平衡,身子就朝后退去。 “你说的没错,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杨钟秀听到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吓得魂飞魄散! 轰! 李晔一拳轰在杨钟秀小腹。 杨钟秀身子一弓,猛吐出一口鲜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身体更是笔直飞上半空! 再重重砸落地面,击起一阵烟尘。 随后就死鱼一样趴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仅剩的家仆双股颤栗,想要逃走,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惊恐的看着李晔:“你......你......” 李晔一巴掌直接将其扇飞出去:“碍眼。” 锦衣公子终于从竹亭爬起来,他弯腰费力扶着青竹,看到这一幕,顿时愣在那里。 杨钟秀竟然躺下了? 他不是青州第一剑吗? 就这么躺下了? 你倒是动一下啊! 锦衣公子六神无主。 李晔看到他,伸出手,隔空一抓,就将锦衣公子摄到面前。 李晔面无表情,揪着惨叫睁着的锦衣公子,走到目瞪口呆的崔克礼面前,一脚踢在锦衣公子屁股上,“跪下。” 锦衣公子,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跪倒在崔克礼面前。 崔克礼吃惊的看着李晔,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不仅是崔克礼,苏娥眉和卫小庄,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呆呆看着李晔。 两人不是奇怪李晔实力强横,毕竟他们见识过李晔的实力。 他们是觉得李晔出手太过突然。 兄台,人家骂的是崔克礼啊。 崔克礼作为被骂的人,他还没动怒。 我俩作为崔克礼请来的帮手,也还没出手。 你怎么先动上手了? 兄台,你火气很大啊! 卫小庄闭上张大的嘴,转头看向苏娥眉,“师姐,这小子没骂李公子吧?” 苏娥眉肯定点头:“没有。” 卫小庄回过头来,看李晔的眼神,立即充满敬佩与崇拜,竖起大拇指,大声赞叹道:“李兄,仗义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佩服!” 崔克礼回过神来,也是一脸感激,冲李晔道:“公子仗义出手,崔某感激不尽!” 他虽然忍了锦衣公子的怒骂,但心里肯定很不舒服,李晔为他出手,他当然领情。 李晔摆摆手,都是亲戚,说这些做什么,面上大义凛然:“行走江湖,我最看不惯这种不懂礼数的跋扈公子。” 锦衣公子跪趴在地上,也不敢起身,听到这话,欲哭无泪,我怎么你了我,我又没对你跋扈,你说动手就动手,不,没说就动手,你才是真的跋扈啊! 就在崔克礼寻思着,要放掉锦衣公子的时候,一群人从竹林里冲了出来,气势汹汹朝踏过竹桥,涌到了院子外,对李晔等人虎视眈眈。 为首的是个跟崔克礼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他看到锦衣公子,叫了一声“儿啊”,连忙将锦衣公子扶起来,再看崔克礼时,气得脸上肌肉发抖。 “父亲......”看到面前的中年男子,锦衣公子发出一声委屈到极致的惨嚎。 中年男子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慰:“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一定为你讨个公道!” 这正是崔克礼的三弟崔虎城,这名字取得凌厉,面相也很是粗狂,行事就更加霸道,他怒视着崔克礼,张口就是质问:“作为长辈,殴打小辈,致人重伤,你有什么德行,能继续立于崔家之内?!” 这顶大帽子扣下,崔克礼莫说跟他争夺家主之位,他这是要逼得崔克礼,连在崔家呆都呆不下去,釜底抽薪,用心歹毒。 李晔心头微动,这个崔虎城,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粗狂。 崔克礼并不迂腐,此刻也没有惧色,直言道:“贤侄出口辱骂为兄在先,为兄的朋友仗义出手,此事我等并无过错。” “你说没有就没有?”崔虎城明显对崔克礼这个二哥,没有什么尊敬之心,说话就跟呵斥手下一样,“你说我儿辱骂了你?他就辱骂了你?我没听到他辱骂你,我只看到,他现在重伤不起!” “对,公子没有任何辱骂之词!”杨钟秀被扶了起来,此刻他站也站不稳,但看到崔虎城出现,立即有了底气,“杨某可以作证!” 被李晔扇飞的那个仆役,也被人从溪水里抬了出来,他跪在崔虎城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过来,只是礼节性拜访,可谁能想到,崔克礼直接让他的人出手伤人,我们没有防备,这才让他们得逞!” 崔虎城立马就采信了他们的话,怒气冲冲盯着崔克礼,“现在你怎么说?” 卫小庄和苏娥眉两人,都被对方的无耻行径,给惊得呆住了,人怎么可以如此颠倒黑白? 卫小庄立即大声喊道:“我们可以作证,是这锦衣公子,出口辱人在先,并且扬言要拆掉房子,我们才动手的!” 崔虎城不屑的瞥了卫小庄一眼,“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崔家的人,这有你说话的份?你的话我为什么要信?” “你!”卫小庄嗔目结舌。 苏娥眉看向李晔,李晔却没什么表示,没必要任何时候他都来出头,这事他要看崔克礼怎么做。 崔克礼肃然道:“既然三弟不信采取我们这边话,那么你们那边的话,我们也不会认同。” 崔虎城冷哼一声,盯着崔克礼阴森道:“你当真以为,找了几个道人来,就能为所欲为了?” “为兄从未想过为所欲为。”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儿伤重是事实,此事必须有个说法,崔家,你呆不下去了!” “贤侄辱我也是事实。崔家,我是一定要呆下去!”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崔克礼虽是儒家士子,修为平平,面对崔家第二高手崔虎城,却是丝毫不惧。 “你若要这么无耻,就别怪我不不客气,对你动用族规!”崔虎城一字字道。 “三弟打理族中事务多年,大家都听你的,你想要颠倒黑白,自以为可以办到,但你错了。”崔克礼淡淡道。 崔虎城扭了扭脖子,退后几步,脸色愈发狰狞:“那就看看......给我上!把这不配呆在崔家的家伙,给我驱逐出去!” 他带来的修士,就要一拥而上。 崔克礼面沉如水。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沧桑的叹息响起,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本是血肉至亲,何至于此?”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小土山上,出现一个人影,站在树顶,衣发飘动。 看到那人,所有人都立即行礼:“家主!” 正是崔家现任家主,崔克礼和崔虎城的父亲,崔书林。 李晔眼神微变,这个人,也是他这一世生母的亲父,也就是他的外公。 第二十五章白说了(第三更) “父亲,你怎么出门了?”崔克礼见礼之后,就担忧出声。 崔书林老迈,这些年都是闭门不出,静静休养,不愿平白耗费生机,对他而言,每动用一次修为之力,就意味消耗生机,意味着减少本就不多的寿命。若非如此,族中事务,也不会交给崔虎城打理。 崔书林飘落院前,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在李晔身上微微一顿,随后就收了回来,这是个眉目慈祥的沧桑老人,他叹息道:“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我亦知晓,此事就此罢了,散了吧。” “父亲!”崔虎城脸色一变。 “嗯?”崔书林看向崔虎城,不怒自威,“你还有什么意见?” “儿不敢!”接触到崔书林的目光,崔虎城浑身一震,连忙低下头,他虽然是崔家第二高手,但修为跟崔书林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只要崔书林还健在,他就不敢放肆,但他又不甘今日之事,就这么完了,咬了咬牙,他道:“儿请父亲做主,儿现在就要跟二哥进行家主大比!” 崔书林看了崔虎城一眼,神色不悦:“现在?” 崔虎城心里一口气咽不下,顶着压力道:“请父亲做主!” 崔书林看向崔克礼,目光柔和了很多:“小二觉得如何?” 崔克礼回头看了李晔等人一眼,见李晔微微点头,遂回身道:“小二愿跟三弟比试。” 崔书林点了点头,抚须道:“既然如此,那便摆开阵势,叫来族人,共同见证。” “是!” 李晔听到“小二”这个称呼,觉得有趣,不禁莞尔。他这一莞尔,崔书林立即向他看了过来,李晔连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崔书林微微蹙眉,又深深看了李晔一眼,这才徐徐收回目光。 ...... 崔家的族人,当然不必全来,只需通知有地位的一群人,不过因为事情突然,所以还是需要一些时候。 趁着这个间隙,崔克礼和李晔等人,站在院子一边,开始合计大比安排。 崔克礼说道:“三场比试,一文两武。文比崔某自会上场,姑且不言,武比三弟一定会亲自上场,还会出动一位实力高强的门客。三弟的门客实力如何,我并未见过,不过不会比那杨钟秀差,但最应该忌惮的,还是三弟本人,他是崔家第二高手。” 李晔和苏娥眉等人相视一眼,李晔问道:“崔虎城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 崔克礼略显尴尬,搓了搓手:“我不理族务,一心耕读已经二十多年,对三弟本身的境界,的确不怎么知道,不过他成就练气中段,已经很多年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刀。”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崔克礼神色肃然,充满郑重之色。 “他的刀?”卫小庄重复了一句。 崔克礼点点头:“三弟晋升练气中段后,便一心练刀,近来听说,他在刀这一途的修为,已经触摸到了刀意的门槛!” “刀意?”众人面面相觑。 术法之外,练刀跟练剑一样,都分为三重境界,剑气,剑意,剑道。 剑气的门槛最低,也是入门级标准,一般的练气术师,都能使出剑气,只有剑气精纯程度的差异。 剑意,是剑气之上的境界,要领悟极难,而且威力巨大,具备越阶制胜的能力,但这要对剑之一道,有追本溯源的领悟。一般而言,练气高段的修士,有领悟剑意的资格,但因为领悟剑意极难,所以即便是练气高段的修士,能领悟剑意的,也是凤毛麟角。 李晔见过的修士中,也唯有南宫第一的“步月三剑”,有剑意的韵味。 “若是崔虎城,果真领悟了刀意——哪怕只是触摸到了刀意的门槛,那也极难对付。”苏娥眉肃然道,修炼上的事,她还是知道的比较多的,这得益于她师父的教诲。 “刀意啊!”卫小庄面露敬畏之色,看向苏娥眉,“师姐打小练剑,可曾领悟剑意了?” 苏娥眉实诚的摇摇头。 崔克礼继续道:“若是三弟用刀,那个什么青州第一剑杨钟秀,根本就不是他对手。现在的平卢,三弟已经有了第一刀的名声。原本三弟还有打算,要找昔日的中原第一刀刘大正,比拼刀道的修为,也是这回仙道大会耽搁了。” 李晔笑了笑,中原第一刀刘大正,现在可是在青衣衙门当差。 崔克礼这边在讨论的时候,崔虎城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崔公的刀道修为,已经触摸到了意境门槛,若是出手,崔克礼找来的那些人,根本就无法抵挡。” 杨钟秀咬牙说道,他先前被李晔击败,本已没脸见人,现在有崔虎城替他报仇雪恨的可能,立马凑过来卖力出主意:“那面的玄袍年轻人,修为是不错,但崔公也不必担心,他必不是你对手!方才杨某也是一时大意,这才被他偷袭得手,真要正面对战,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说到最后,杨钟秀不忘为自己开脱一番。 崔虎城轻蔑的冷哼一声:“还以为崔克礼能找来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两个乡野道人,一个无名小卒,这种货色,若非我儿伤了,崔某根本不屑出手。” “那是自然。当世能触摸刀意门槛的,能有几人?崔公一出,无人能够争锋!整个平卢,也只有蓬莱道门,能让崔公正眼相看。”杨钟秀立即拍马屁。 “父亲,你一定要杀了那厮,为孩儿雪恨!”锦衣公子咬牙切齿。 “看着便是。”崔虎城霸气道。 不时之后,崔家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大比开始。 众人在院子外圈出一块地方,作为武比的擂台,至于文比,则就在崔克礼的屋中进行。 崔虎城报仇心切,也是为了展现碾压实力,首先站了出来,所以这第一场,是武比。 李晔当仁不让,来到崔虎城面前。 崔书林坐在院子中,闭目养神。 在崔家众人的围观注视下,崔虎城冷哼一声,看着李晔吐了口唾沫,轻蔑道:“无名小辈,不配本公用刀,你出手吧!” 李晔望向崔虎城,微微笑了笑:“三招之内,我若不能胜你,便算我败。” 崔家众人,闻听此言,都是一阵错愕,随即讥讽声、嘲笑声,四面响了起来。 “这小子莫不是个傻子吧?他以为他能赢三公?” “还三招之内取胜,我看他根本就是没见识,但凡知晓些厉害的,就不敢如此口出狂言!三公可是崔家第二高手!” “哼,依我看,这小子,是想强撑三招,然后就说自己没赢,好有台阶下吧?真是可笑,三公若是用刀,一刀就能将他劈为两半!” “二公从哪里找来的无知小辈,真是丢人现眼!” “竖子,安敢如此猖狂!”崔虎城大怒,本来还说要李晔先出手的,但看打伤了他的儿子的家伙,竟然还如此嚣张,哪里还忍得住,一拳就朝李晔轰来。 两人距离不远,围观的人很多,擂台范围也不大,所以崔虎城没有弄出很大的声势,但这一拳也用了七八分修为之力,速度快得在半空炸开层层音爆,瞬间到了李晔面前,他低吼道:“我看你死不死!” 李晔站在原地没动,同样是一拳轰出,平平无奇,更无偌大拳芒,但拳头撕裂空气,炸出的音爆,丝毫不比崔虎城小! 砰! 两拳毫无花哨撞在一起! 有瞬息的静止。 一圈音爆云波一样荡开! 自信满满的崔虎城,至此脸色一变,眼底掠过一抹惊诧之色。 这一拳,出乎意料,他本分便宜都没有占到! 不仅如此,拳头更是穿来一阵剧痛,就如一把锥子,给扎了自己一下! 这不可能! 崔虎城恼羞成怒,全身修为再无保留,运足灵气,收拳出掌,直接轰向李晔面门! 他已明白过来,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实力并不比他弱多少,值得他全力以赴! 一掌轰出,李晔长发向后散开。 他神色平淡,同样一掌击出! 嘭! 两掌在半空相击! 这一回,两掌没有相持静止。 崔虎城的手臂,直接被震回,整个人连退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崔虎城面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 他五脏一阵翻涌,差些忍不住,就要一口鲜血吐出! 盯着李晔的双眸,满是羞愤的怒火!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他的修为之力,竟然跟自己不相上下?! 不,不是不相上下,是比自己还强! 这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年轻! 这家伙到底是谁? 崔家众人,看到崔虎城竟然被击退,而李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个个都惊呼出声。 崔虎城面色一沉,知道他已没有退路。 “刀来!”崔虎城伸出手。 一名家仆,连忙抛出一柄黝黑巨大的九环金刀。 崔虎城接刀在手,心中大定。握住刀柄,信心瞬间回满,他再度有了必胜之念! 修为再强又如何,我的刀道修为,已经触摸到刀意,能够越阶挑战! 崔虎城大吼一声,纵身前奔,忽的一刀斩下,催动刀意,直奔李晔头顶! 不亏是触摸到刀意门槛的一击,刀身上浮现出第二柄刀,似真似幻,尽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神震颤,从脚下生出一股寒意,仿佛那突兀出现的第二柄刀,就是一个吞噬神魂的漩涡! “竖子!去死吧!能让我催动刀意,你可以死得安心!”崔虎城大吼。 李晔看到这一刀,微笑浅淡:“只可惜,你还是连让我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第三招了,所以,游戏结束。”李晔朝着崔虎城,猛地轰出一拳:“紫气聚云拳!” 崔虎城跃杀而至的身影,还在半空,就被一个凝实的紫色拳劲,给击中脸颊,整个人脑袋一歪,就毫无反抗余地的,被轰飞出去十几丈! 院子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崔书林,一下子惊起,惊愕的朝这边看过来。 观战的苏娥眉,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心口。 卫小庄张大的嘴,能塞下一个鸡蛋。 感情之前,崔克礼说了那么多,崔虎城很厉害很难对付的话,都是白说了? 李兄竟然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崔家围观的人,齐齐愣住,一个个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 “三公竟然被一拳轰飞?!” “三公败了?这小子竟然......真的三招将三公击败?!” “这厮年纪轻轻,实力竟然如此恐怖?!” 李晔收回拳,再没看飞出去的崔虎城一眼,负手淡然离开场地,就像刚刚来到这里,只不过是赏了一片叶落的景致。 第二十六章儒家文师 崔书林眉头紧皱,注视李晔不言不语,老来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骇人的精芒,就连一直缠绕在腹前的双手,此刻也垂了下来,手指微曲。 崔虎城作为崔家修为仅次于崔书林的人,修为早已到了练气五层,而且在刀道的修为上,触摸到了刀意门槛,若是崔虎城全力施为,练起六层的崔书林也不能轻易言胜,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方才李晔走上场,跟崔虎城对决的时候,崔书林就隐约觉得不妥,李晔看起来太过年轻。当时若非看到崔克礼颇有信心,崔书林就要忍不住相劝,毕竟李晔年纪摆在那里,他又不是蓬莱仙门里,几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少司命,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修为能高到哪里去? 第三招时,崔虎城催动刀意,向李晔发动必胜一击时,崔书林已经暗中做好了出手相救的准备,无论如何,这个能接下崔虎城两招的年轻人,即便是放眼天下,也是年轻一辈的绝对俊彦,也就比五大道门的道子差了一线,不能就这么折在崔家。 然而崔书林调动的灵气,到了蓄势待发的时候,却意外发现,最后战败的竟然是崔虎城,而且败得那般干净利落,崔书林一惊而起,将发未发的灵气,差些就要失控出手。 此时此刻,这位崔家的老家主,心神剧震。 崔家作为平卢四大家族之一,又是底蕴深厚的士族世家,崔书林的修为比前任平卢节度使,也没有差了半分,同样是练气六层。当年康承训坐镇河东,为朝廷掣肘河北三镇那等重要之地,其本身修为也是练气六层。 这样的修为,放眼整个天下,那也是能数出个数来的,然而现在,崔书林不无骇然的发现,这个面容始终平静的年轻人,修为只怕不必自己差,甚至,还有可能在自己之上! 这可不是一般的了不得! 天下藩镇五十余,说到底,练气高段的修士,在藩镇还是稀罕存在,只有汇聚天下灵韵气运的京师长安,和道门五大道观,才能碰到练气高段的修士。若非如此,道门凭什么扶持藩镇去争霸天下?凭嘴皮子? 蓬莱道门自称仙门,此番意图一统平卢江湖,要将平卢节度使,变为自家手中的傀儡,底气可不只是蓬莱掌门成功筑基。蓬莱道门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大、少司命更是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人物,年纪轻轻就到了练气高段。 之前一直名声不显,不过是蓬莱有意隐藏,想要在关键推出来,震慑群雄。作为平卢势力根深蒂固的崔家,多方打听,可是早就听过一些蛛丝马迹,那惊才绝艳的孪生姐妹大少司命,可不仅仅是刚入练气高段,而是极有可能,到了练气高段的高峰! 崔书林看着李晔走回,心里不由得想到,如果这个年轻人,果真拥有练气高段的修为,那他岂不是可以追赶五大道门的道子?可以追赶就在不远处的,蓬莱道门大少司命? 崔书林心念急变,如有所悟。世人都知道,天下大乱之际,道门大出之时。然而道门为何能大出?没有多少人深思过。崔书林此刻却想到一些端倪。 乱世人杰辈出,根由是因为皇朝崩塌,国运流散,天地气机不再聚集于京师,助君王威震天下,而是散布神州各地,这才给了那些,在太平之世,无法崭露头角的豪杰们,去建功立业的气运。 同样的,乱世也是高手辈出的时候,大唐立国数百年,太平之世,才出了几个真人境?而现在,听说五大道门这一代的道子,修为都有超越上一代掌门的迹象。而若是消息不假,蓬莱道门的大少司命,更是极有可能早早踏入真人境! 前朝末年,诸侯争霸,哪一方没有真人境修士坐镇? 念及于此,崔书林不由得又向不远处那个年轻人看去。 李京? 这个名字没有听说过,但以他的修为,不该是无名之辈,所以应该是化名。 那么他的真名是什么?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以他现在的实力,极有可能也是乱世应运之人! 所谓乱世应运之人,按照道门一惯的说法,是原本该落在君王头上,帮助君王威服天下、统御万民的天地气机,或者叫皇朝气运,在乱世分散到某些豪杰身上,而这些豪杰,就有崛起于阡陌,将腐朽皇朝推翻的气运! 崔书林沉默下来,只是忍不住又深深打量了李晔几眼,心里已经默默打定主意,不管今日大比结果如何,事后定要跟此子好生坐下来谈谈,至少,应该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谁。 李晔在崔家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回到院子里。卫小庄立即迎了过来,一脸钦佩崇拜的对李晔竖起大拇指,不停称赞,苏娥眉好委婉不少,只是站在卫小庄后面,含笑看着李晔,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喜悦之情已经溢于言表。别的姑且不言,他们这回奉师命下来,可就是为了帮助崔克礼。 “三场大比,三局两胜,如今我已赢下一局,若是崔先生再胜,那么今日之事就板上钉钉了。”李晔向屋子看去,如果崔克礼能赢下文比,那么最后一场武比,根本就不用进行,“去看看罢。” 屋中,崔克礼和崔虎城的人——也是他打理崔家事务的副手,已经开始了第二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争对族内事务的策论。 崔克礼虽然这些年没有具体打理族内事务,但他的读书之道,本就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而是注重经世致用之学,莫说崔家族内事务,就算是州县时弊,要他拿出改良策略来,他都能立马写出千万言。 所以崔克礼虽然口口声声,说他这二十几年来,只有耕读二字,实际上不过是谦虚之言,当然,或许耕读的“耕”字,对他而言不只是耕田。这个环节,崔克礼略胜一筹,因为他提出的,对族内事务的改良建议,让族中长老都打心眼里佩服,崔虎城的那个门客,按部就班没问题,但要他改良什么,抬举他了。 说简单些,崔虎城对族内事务的打理,就是不出差错守成而已,而崔克礼却可以开拓。 第二个环节,是两人书写诗词文章。崔家作为士族,毕竟是书香门第,文采还是很注重的。如果这个环节崔克礼再度胜出,那么他就直接赢了。 李晔几人在屋外观望的时候,崔书林来到众人身边,看着屋内倚马千言的崔克礼,慈祥的笑道:“小三这些年打理族内事务,具体事务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他自己只在必要的时候出面,敲定大事。小三提升崔家实力的方式,是提高自身修为,用修为的强大,去争夺更多财利。而不是从内部对族事进行改良。” “这本也是条路子,只不过自家人若是都不能拧成一股绳,又如何去跟外人相争?一旦强势家主没在了,家族内部开始争权夺利,分家产,家业再大又有何用?这些年,小三对族务的治理,老夫并不满意。” 见李晔等人看过来,忽然话多起来的崔书林,又解释道:“其实现在不用看了,小三本就没打算在文比上赢小二,他自己也知道赢不了,他依仗的武比。现在武比落败,已是无缘家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崔克礼已经将文章写好,递给了屋中的长老,不出意外,以他二十多年的耕读水平,立马引来阵阵惊叹。 一名长老拿着崔克礼书写的文章,来到崔书林面前,将文章递给崔书林,示意他看看。 “文比是你们主持,老夫何必看?”崔书林摆摆手。 长老面容严肃:“这篇文章,家主必须要看,因为小二的水平,已经到了儒家文师之境!” “文师?”崔书林耸然动容,连忙接过文章,细细品读起来。 李晔也是眼神微变,一脸肃然。 卫小庄不明所以,连忙问李晔:“儒家文师是什么?” 李晔看着屋内,在书案后席地而坐的崔克礼,缓缓道:“儒家对读书人境界的划分,有三个境界,文士、文师、文宗。文士是入门标准,要求儒家门人,熟读典籍,有所领悟,出口成章,达到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境界。” “文师之境,意味着儒家门人,已经在文道上登堂入室,真正明悟圣人教诲,而且有了自己的‘文念’,书写文章,则能文以载道。到了这个境界,儒家门人的文章,对百姓都有教化能力!” “简单说,只要衣食无忧,文师一篇文章,就能导人向善,父慈子孝、兄弟和睦、邻里友爱,令盗贼恶徒绝迹!儒家追求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就可以通过文师的文章达到!” 卫小庄瞪大了眼睛:“这也可以?那天下有文师,岂不天下太平?” 李晔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仓禀实而知礼节,得先要百姓都衣食无忧才行,历朝历代以来,何曾做到天下百姓,每人都衣食无忧了?另外,文师文章中的文机、文运,影响范围不过州县一地。也就是说,文师在鄠县写了这样的教化文章,那么就不能在别的县,写出教化文章了,而要维持鄠县的教化现状,需要持之以恒,不断写出教化文章......一年一篇总要的。” 卫小庄仍是一脸敬佩:“可就算这样,还是很厉害啊!” 李晔笑了笑:“当然厉害了,儒家文师境界,可是极难达到,相当于道门练气高段的修士。而且达到文师境界后,要修身自省不缀,所谓一日三省吾身,德行不能有半分退步,也就是说,一旦进入官场变了心境,或是为名利所累,不再心系黎民之苦,不再持续习文修德,‘文念’和文师境界就没了。” 卫小庄恍然:“修为还能退步?这也太难了。” 李晔点点头:“所以纯正的儒家士子,向来很少,就更不必说那些,进入官场之后,就改修道门术法的士子了。” 苏娥眉问道:“那文宗呢?” 李晔寻思片刻,徐徐道:“读书读出浩然正气,进策为天子信,著书为万民颂,上分君王忧,下解黎民苦,教化文章不再局限一地,而是能通行天下。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者,是为文宗!” 苏娥眉和卫小庄都是一怔,想到那等场景,不禁心驰神往。 正阅读崔克礼文章的崔书林,闻言眼前一亮,盯着李晔看了好半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小友此言,真是振聋发聩,堪称儒家读书人,毕生之崇高追求。想不到,小友不仅修为高强,而且如此见多识广。” 为天地立心这句话,现在还没出来,所以崔书林也是第一次听见,惊为天人不足为过。 李晔谦虚的笑道:“晚辈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解其中真义。” 崔书林抚须微笑,不置可否。 苏娥眉双眸亮晶晶的看着李晔,这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家伙,一直在不停给她惊喜。 收回目光,崔克礼将文章收下,对面前的崔家长老道:“如此,文比的结果,已经毋庸多言,是小三胜了。” 崔书林这话一出,无疑等于宣布了,崔家下任家主的人选。 第二十七章大少司命与黑白小鱼 李晔眉眼肃然,即便崔克礼不继任家主之位,以他儒家文师的境界,日后若肯相助,对他治理平卢州县,也有莫大益处。别的姑且不言,只说教化平卢百姓一事,就对他修为的提升,具有莫大帮助。 崔虎城灰溜溜的走了,虽然有诸多不服,但打又打不过人家,文比更是输得一塌糊涂,已经没有挣扎余地。 屋子里的长老们都退了出去,崔书林单独走进去,对崔克礼的文章表示赞扬后,便问道:“那位李小友,你是从何处请来的?” 崔克礼回答道:“李公子并非是小二请来,而是苏道长他们的朋友。听说,是他们来青州的路上结识的。” 崔书林寻思片刻,才看着崔克礼,意味深长道:“你有没有察觉,这位李小友,有些特别?” “特别?” “你难道不觉得瞧着很亲近?” “亲近?有......吧?好像真的有。” “为父总觉得,这位李小友,好像跟咱们家,有些缘份。” “当然有缘分了,没缘份能出现在咱家?” “......” 崔书林摆了摆手,将这个话题打住,转而说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接济簸萁山道观?” 崔克礼点头道:“二十年前,小二去长安归来时,偶然路过簸萁山附近,结识了簸萁山道观观主,为其帮助百姓的义举所感动,又得知簸萁山道观并不富裕,这才暗中接济......不过小二能力有限,接济的并不多。” 崔书林点点头,没有多言。 实际上,他心里已有无数波澜。 簸萁山道观......那位高人,为什么要接受小二的接济? 他这回派了两个弟子下山,明知他们修为并不强,无法有效帮助小二解决问题,为何还要派他们来? 这位高人,行事还是这般羚羊挂角,不可按常理琢磨啊...... 崔书林摇摇头走出屋子,不敢再深想。 平卢的江湖,太平了数十年,大家都渐渐忘了,三十年前,曾有个行事疯癫的邋遢道人,以手中一柄桃木剑,五天时间,就挑翻了平卢五州的江湖。 那一年,疯疯癫癫的邋遢道人,在登州海岸大浪淘沙之际,一跃跨出,就上了蓬莱仙岛。他站在蓬莱仙岛最高峰,手中桃木剑随意向下一劈,就破了蓬莱道门的护山大阵,逼得整个蓬莱道门,高手尽出...... 然而半日后,那道人就又出现在登州海岸。 依旧是邋遢的模样,桃木剑也依旧是桃木剑。 不过不再疯癫。 苏娥眉和卫小庄,都以为他们的师父,是老得只剩下两颗门牙。 实际上,从那一天起,师父就只剩了两颗门牙。 ...... 登州临海,海之东有仙岛,谓之蓬莱。 千年之前,便有人言,蓬莱有仙人。 仙人不可寻,仙岛亦不可寻。若是凡夫俗子,乘船出海,饶是纵横千百里,也不得见蓬莱仙岛真容。 多少年来,出海访仙者络绎不绝,而真能窥见蓬莱仙岛真容的,寥寥无几。 蓬莱既有此仙道传说,且道观又有修士数百,高手如云,就更显超凡。 道门五大盛地,蓬莱向来排名前列。 这也就难怪平卢江湖,对蓬莱道门,都敬若神明了。 仙雾缭绕的蓬莱仙岛,山清水秀,林木葱岭,青砖绿瓦坐落其间。 主体殿宇后面有一座高崖,高崖上常年云遮雾绕,不见草木真容。 道观的所有弟子都知道,那座高崖,叫作望仙崖。 传闻在这座高崖上修行,能在旭日东升,紫气东来之际,望见云端的仙人,对修炼大有裨益,还有机会得到仙人指点,故而是蓬莱的福地。 蓬莱道门这一代数百弟子中,只有两人可以在望仙崖修炼。 余者不得踏上望仙崖,违令者死! 在蓬莱道门,望仙崖是圣地也是禁地。 清晨,凉风拂来,望仙崖的云雾中,有三人一前两后站立。 今日天阴,没有东升旭日,也无紫气东来。 当先的人鹤发童颜,着白袍抱拂尘,在云雾中不辨容貌。 但蓬莱上下,只有一人是这副打扮,那就是蓬莱掌门! 后面两人身姿卓约,向鹤发童颜者见礼,其中一个稍高的人开口问:“师父有何吩咐?” 这声音成熟婉转,但声线略细,分明是个女子。 “仙道大会在即,平卢却有些人,妄图不响应蓬莱号召。这对蓬莱而言,不是一件好事。”鹤发童颜者出声道。 稍高的女子回答道:“弟子明白了。” 鹤发童颜者轻轻挥袖,女子手中便多了一本小折子。 “这是那些人的名册。”鹤发童颜者道,“这是你们第一次行走江湖,要记住,你们是蓬莱的隐藏多年的仙鹤,仙鹤不出则已,出则必要一鸣惊人,让天下人,都记住你们,敬畏蓬莱!”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 “师父请吩咐。” “青州崔家,这回竟然派了个儒家读书人,来参加仙道大会。儒家的人,功名利禄之辈,没有仙缘,不配踏足蓬莱仙岛。” “是。” 两人下山之后,蓬莱掌门依旧站在高崖云端,沐浴微风而不语。 他望向东天日出的方向,忽的冷笑一声:“平卢节度使?大少司命会让世人知道,这个平卢,到底是谁做主!” “平卢?”蓬莱掌门一挥拂尘,高崖云雾尽散,“蓬莱要的,是整个天下!” ...... 簸萁山道观前的石阶,蜿蜒曲折,都是由青石板铺就,不过铺路的人,明显很偷懒,每一级石阶长短并不一样,大抵是来往之人很少的原因,青石板周遭遍生野草,有的甚至直接盖过了石板,然而怪异的是,青石板的棱角却很光滑,是那种走的人很多,经年累月下来,被磨平的光滑,如此情景,看来有些矛盾,让人不免纳罕。 只剩下两颗门牙的褐皮老道,佝偻着身子,背着一个跟他差不多瘦,面上没有半分血色,还在不停打摆子的年轻人,走在野草丛生的青石板山道上,嘴里嘀嘀咕咕的唠叨:“活了一大把年纪,疟疾我见过不少,严重到你这种程度的,还真是罕见,以往碰到的,基本都是死人了,你倒是运气好,还能喘息,真是难得,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连坑都给你挖好了,我估摸着,要不是我出现的及时,你晌午就会被丢到坑里给埋了,嘿嘿,不过你也别指望太多,虽说我大大小小也是个观主,但你看我这一身衣裳,比你还寒酸,能不能把你这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家伙,给一把拉回来,还真是不好说。” 年轻人早就意识模糊,趴在老道背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死过去。好歹爬到观门,褐皮老道一屁股做到石阶上,将背后的人随意卸了下来,然后就扯开嗓子,朝道观里面大喊:“徒儿,师父回来了,快把这个抬进去,老规矩伺候,徒儿......” 老道的声音戛然而至,他回头看了一眼破落清净的道观,鸟不拉屎的地方,根本没有半点儿动静,他拍了一把额头,叹息一声,“老了老了,什么破记性,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尤其是见过的女子,哪怕只是远远瞧过一眼,十年后碰到了她女儿我都认得出......唉,老了老了!” 撑着冰冷的青石板起身,褐皮老道一摇三晃,朝道观旁边走去,转过墙角,就看到一块菜田,老道皱起眉头,一脸苦瓜相,不满的嘀咕:“小丫头这才走了几天,菜园子里的草就长成这样了,还让不让人活?还好老道是聪明人,认得哪些是菜哪些是草,要不然,嘿嘿,新来的家伙就要吃草喽!” 老道在菜园子里扒拉几把,扯了一捧菜兜在怀里,回到道观门口,一把提着年轻人的后颈,一脚将大门踢开,就进了道观,可怜还在打摆子的年轻人,屁股在门槛上石阶门槛上噔噔几下,也不知摔开花了没,好在这家伙已经昏迷,要不然就算不破口大骂,也会吓得对老道的医术医德没有半分信心。 刚进门,旁边草庐里的鸡鸭就围到了栅栏边,撑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叫唤,一副要飞出来的模样,老道瞥了它们一眼,面露苦色,低头盯着怀里的菜叶看了半响,最后挑了几颗黄的,丢进了鸡圈,“先吃着,等我安置好这小子,再把你们放出来觅食。” 老道正要提着年轻人进门,忽的眉头一皱,抬头向钟楼前的两口大水缸看去,这一看就是脸色一变,一把将年轻人丢进屋子里的榻上,转身两步跨到水缸里,探身往里去瞧。 两口水缸,瞧不出年月。 水缸里,各有一尾游弋的小鱼。 小鱼一黑一白,模样奇特,如同画出来的一般,似真似幻,正在水缸里旋着圈。 黑白小鱼上,此时撒发出缕缕金色氤氲,灵气四溢。 老道干瘦枯瘪的脸,水波一样渐渐荡开,最后变成灿烂的笑容。 他双手拢袖,双眼眯成一条缝,不无得意:“养了你们二十年,如今终于要长成。” 但就在这时,有两道黑影,如同两道墨线,从水里不知多深的地方,分别掠向黑白小鱼,两条小鱼顿时受惊,四处乱窜。 老道皱眉。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眼神逐渐变冷,手指下意识抚过嘴里仅剩的两颗门牙:“这般来势汹汹,是不把我齐长风当人?” 不过他旋即收了厉色,笑容意味深长:“一个三月上山,天降大雪,满山桃花开,雪花衬桃花;一个一张一吐,就能空了一个酒缸,还得了我的桃木剑,真以为都只是练气中段?” 大缸里两尾黑白游鱼,忽然安静下来,在水中漂浮不动。 水深不知几许,深邃不见底。 第二十八章菜园子与儒家之学 以崔家的地位,崔克礼继任家主,这在整个青州,都是一件大事,要邀请很多人来观礼,需要些时间准备,考虑到蓬莱仙道大会在即,最终商议的结果,是等到蓬莱仙道大会归来,再行举行仪式。 一辆马车驶出青州城门,在几名骑马修士的护卫下,沿着向东的官道驶去。 马车颇为宽大,坐在马车中的是崔克礼。 这位儒家读书人,是半刻也闲不下来,赶路的途中都在车厢里读书,马车虽然有些摇晃,但崔克礼好歹也有几分修为,并不受这些影响,读到兴致来的时候,他还会奋笔疾书。 李晔和苏娥眉、卫小庄两人,都策马行在车厢前面。 卫小庄跟李晔说起道观的时候,兴致勃勃:“咱们道观虽然不种田,但菜园子还是有的,说起来这还是师姐一手拾掇出来的。我记得小时候,大概七八岁那会儿,我们第一次跟师父下来,看到了山下的村民和农田,那回回来后,每日晌午,师姐都会一个人,神神秘秘的跑到道观旁边,在一片平整荒地里拾掇一阵,捡石子、拔荒草,好不容易弄出一块地方,她就把山里的野菜,移栽到地里,然后就满怀期待守在那里看,想着也能弄出一片菜园。晚上还起来去看一阵,折腾得我和师父都睡不着。” “到了第二天,起来一看,你猜怎么着,全死了,哈哈。为此我和师父还笑话了她好一阵,都把师姐闹哭了,一个人坐在菜园子旁边,生了大半天闷气没理会我们。师父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去山里找了些野菜籽,交给师姐,还教她怎么开垦荒地。其实师父也是一知半解,他根本就没种过田,就看别人种过,结果菜籽撒下去,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会儿是冬天了,田里都打了霜,菜籽哪里能生出来,哈哈,我还忘不了,师姐蹲在菜园子边上,望着菜园子默默守候的情景,可刚下了一场雪,菜园子里除了厚厚一层积雪,什么都没有。” 卫小庄见李晔颇感兴趣,一直在认真听,就更来劲:“然后师姐又生气了,不过这回是生自己的闷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半天没出门。到了第二年春天,菜籽好不容易长出了几棵,真的只有几棵啊,是三棵还是四棵来着?老可怜了。这还不是最好笑的,李兄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嘛,那些菜籽根本就不是菜籽,生出来的压根儿就不是野菜,你猜是什么?是他娘的喇叭花!哈哈,笑死我了。” “我嘲笑了师父好久,那也是师父第一次红脸,是给他自己羞的,师姐就闷闷不乐,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哈哈,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我们三个人,就我一个人乐......” 李晔笑问道:“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我被揍了。他俩一起揍的我,混合双打啊,最后就我一个人哭,他俩都乐了,气死我了!” 苏娥眉暗暗咬牙切齿,狠狠瞪了卫小庄一眼,吓得卫小庄赶紧闭嘴,李晔看她窘迫,兴致更浓,问卫小庄:“后来如何?” 卫小庄嘿嘿笑道:“后来师父面子上过意不去,毕竟把野草籽当作野菜籽给了师姐,害得师姐吓忙活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那时候师姐还是那么小,于心何忍。而且,他无所不能的形象全毁了,为了维持这个形象,他带着我们下山,去向山下的村民请教,这才弄明白了这里面的学问。师父在村子里名声不错,救过不少病人,后来村民挨家挨户的,就给师姐凑了一大捧菜籽,师姐兜着菜籽上山的时候,硬是没让我们碰一下,像护着崽儿一样,可凶了,哼哼,小时候师姐其实很小家子气的。” 接触到苏娥眉杀人般的的眼神,卫小庄尴尬的扰扰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后来师姐拾掇菜园子的时候,师父和我要帮忙,全被她挥着小手赶出来了。她不完全不信任我们啊,就一个人抱着一把大锄头,那锄头都到她下巴了,在菜园子里折腾得可起劲儿了。” “后来终于长出了一窝葱,那些天,看着那窝葱长大,师姐开心跟什么似的,每天都要跑过去十几二十回,那脚丫子敏捷的,跟猫儿一样。第一窝葱长出来了,师姐却硬是不让我们拔了吃,无论我和师父怎么劝,她都挡着菜园子,倔强摇头,跟拿啥,母鸡护崽一样。那是菜啊,不吃用来干什么,可师姐偏偏不让。” “最后我和师父都没辙了,也就不抱希望,只是相顾叹息,觉得命苦哇,这好不容易生出来一窝菜,能看不能吃,简直没有天理。直到有一天晚上,师姐端出来蒸饼的时候,我和师父讶异的发现,蒸饼上竟然有无数绿点,可香可好看了,原来师姐还是把葱拔了,给切碎了合在了蒸饼里。嘿嘿,那顿饭,吃得我和师父老享受了,当时就跟吃李兄你做的烤鸡一样,觉得人间绝味,不过如此了,哈哈。” 李晔被逗乐了,看了苏娥眉几眼,后者羞涩的下头,不敢见人,他对卫小庄道:“你师姐怎么就突然想通了,她不是不让吃么?” 卫小庄嘿嘿笑道:“她哪是想通了,那是葱都快黄了,再不吃就殃了,她没办法了,这才拿出来!” 苏娥眉充满杀气的目光落在卫小庄身上,一副要拔剑刺死这厮的模样:“卫小庄!” “好了好了,不说了!”卫小庄举手投降,圆滚滚的脸却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就看到一张豁开的大嘴。 李晔不禁又多看了苏娥眉几眼,这妮子原来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也是,小女孩少有不可爱的,小男孩无法媲美,小男孩小时候多是调皮捣蛋招人嫌,那小女孩只要不老爱哭鼻子,小时候谁不是蠢萌蠢萌的? 明明生得娇艳如花,连牡丹见了都要羞煞的苏娥眉,偏偏气质婉约,性子内敛,察觉到李晔看过来,她像是做错事被人抓了现行一样,根本就不敢看李晔,但又不能一直低着头,索性就微微偏过头去,看着道路另一边,将轮廓柔和唯美的侧脸,和精致小巧的耳朵,完全展现在李晔面前。 此时夕阳正好在苏娥眉偏头的那一侧,这张娇艳欲滴的安静脸庞,在红日夕阳的衬托下,让李晔都看得有几分失神。大抵是感受到李晔的目光,苏娥眉有些窘迫,脸庞白里透红,正似这时节成熟的白桃,她下意识的抿了抿下唇,这位细微的动作,让李晔心跳都快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 卫小庄将李晔的模样看在眼里,在一旁小声嘿嘿傻笑。 见李晔看过来,卫小庄继续兴致勃勃的倒豆子:“师父还在道观里养了两条鱼,一缸一条,一黑一白,从我和师姐记事起就有了,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那两条小鱼长大,还是那么小。” 他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我就跟师父说,这鱼反正养不大,不如就这样下锅吧?师父当时就揍了我一顿,约莫是怕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两条鱼吃了,那一顿揍得特别狠,我屁股都开了花。” 李晔笑道:“然后你就真没偷吃?” “怎么可能!我是那么胆小的人吗?”卫小庄大声嚷嚷道,随即就泄了气,怏怏道:“趁着有一回师父下山,我就去捞,可是捞了半天也没捞起来,那鱼明明就在水缸里,可就是碰不着,手指都能直接从它身体里穿过去,跟不存在似的。我还叫师姐和我一起捞来着,师姐多懂事啊,一开始不肯,后来听我说怎么都碰不着,不相信,就过来试着捞,也没捞起来。” 李晔饶有兴致:“然后呢?” “然后师父就回来了,罚我俩跪了一夜呢。”卫小庄嘿嘿笑着,“师父后来跟我们说,不能再打那两条鱼的主意,说什么我和师姐未来成就有多高,就靠这两条小鱼了。又在吹牛,我和师姐都不信,不过往后也确实没捞了。但它们还是没长大。” 李晔听得有趣,心里却开始若有所思。 怎么看,这两条小鱼,都跟牛首山那一池青莲,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等李晔想明白,崔克礼撩开车帘,招呼李晔进去。 李晔进了车厢,跟崔克礼相对而坐,他不由得想起,在离开崔家之前,崔书林曾今跟他有过一番交谈,当时慈祥和蔼的崔书林,除了对他表示感谢和赞赏外,就在不停旁敲侧击他的身份,好在李晔穿越前,毕竟活了那么久,说谎这种事手到擒来,倒也没有露馅。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 崔克礼叫李晔进来,是想跟他谈谈儒家学说,当时李晔初进崔克礼的屋子,看到对方的书稿,便表示过钦佩,那会儿崔克礼就有些欣喜,对读书人而言,有朋自远方来,无论何时都值得座谈一番。 “自汉以来,儒家治国之学,渐为世人所接受,得以发展壮大,也曾有过辉煌之时,然而儒门与道门相比,在修炼一途上,短板太过明显,世人追求力量,谁不急功近利?道门修炼体系完整简洁,不是其他三门可比,儒家士子一朝进士及第,便几乎都会转修道法,就是明证。” 李晔说着,摇了摇头:“儒门要大兴,困难重重。” 崔克礼却不同意李晔的意见,他反问道:“儒家读书人,以立功立德立言为毕生追求,求的是为君王分忧,解黎民之倒悬,说到底,是要经世治国,让天下苍生,都能衣食无忧,进而知书识礼,忠君报国,儒家读书人,要修为做甚么,要那么强的个人实力做什么?” “若说山野有盗贼,边境有战火,难道凭着几个修士,都能彻底解决这些问题?若是能,国家还要军队做什么?若是能,当今天下,如此多的修士,为何乱贼屡禁不绝,边境烽火常年不熄?” 李晔笑了笑:“那先生的意思是?” 崔克礼肃然道:“儒释道兵四家,说到底要受朝廷节制,这天下,可以没有儒释道兵,但不能没有强大的朝廷。朝廷若强,君王威服天下,三省六部节制四方,如此一来,无论是儒释道兵,还是百业百工,都能各司其职,为苍生之福,贡献自身之力。一言以蔽之,朝廷是中枢,治理天下是目的,儒释道兵各门各派,不过是手段而已。” 李晔道:“儒家崇古否今,虽有治国之言,但多是泛泛而谈,儒家士子,若论道德文章、诗词歌赋,为其它各派不能比,但若论身体力行,去做实事......对百业的了解,儒家不如百工,行军征战,儒家不如兵家......” “我曾听闻这样一段对话,君王问,何以治国?儒家答,仁义礼仪。君王问,何以击退犯边敌军?儒家答,仁义礼仪。君王问,天灾横行人祸不断,天下如何平定?儒家答,仁义礼仪......” “儒家经世治国,可有明确学说?儒家之言,不过就是仁义礼仪而已。且以此为尊,视商贾百工、贩夫走卒等,为低贱之民,视强国富民之学,为舍本逐末。好似在儒家看来,仁义礼仪这等治心之学,才是上乘的东西,可以解决世间一切症结。” “但事实是,并不能。儒家士子长于空谈,而短于时事,满嘴忧国忧民之言,意气风流之词,实则更多情况是,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治一人之病。一言以蔽之,儒家治学治心,唯独不治时务。治时务的,也不是儒家,而是融汇了百家其它学问的读书人。” 崔克礼先是睁大了眼,而后渐渐陷入深思,最后李晔说完,他叹息一声:“公子何其谬矣!” 说完这话,他又仰头长叹:“世人误我!世人误先贤!” 叹息罢了,崔克礼看着李晔,认真道:“公子所言之事,的确不是空穴来风,但也并非都是先贤教诲。自汉以来,朝廷多有用儒学治国的时候,为了适应君王治国的需要,儒学的确有很多地方,都已面目全非。” 说到这,他严肃道:“但孔孟之言,君子六艺之术,任何时候,都是至理。世人误会我儒家,多是对孔孟之言,不曾详解,而是轻信世人,对儒家后来学说的批判之词啊!” 崔克礼长叹一声:“儒家学说,的确不曾尽善尽美,也有诸多不周到的地方,但天下事物,十全十美者能有多少?我等读书人,只能求尽善尽美。秦汉前期,百家汇流,百家士子,都在吸纳彼此学派的精义,而不断完善本门学说,彼时是有可能,诞生一门真正的完善学说出来的。” “只不过,自汉以来,独尊儒术,儒家没了对手,又多谄媚君王,附和君王治国之需,擅改先贤之言,这才走上自我堕落的路子。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世事在变,任何一门学说,都要不断吸纳别家精粹,不能改善自身,才能真正有用,应付新的局面和问题,而儒家没有做到。不仅没有做到,为了迎合君王需要,保证君王对国家的绝对统治,还不断堕落,不断修改精义,所以世人误会我儒家,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李晔不置可否,反问道:“那以先生之意?” 崔克礼正色道:“人若没有敌人,必然懈怠,国家若是封闭,则会衰退,儒家没有对手,岂能不堕落?先贤之言,非尽善尽美之言。公子所言,儒家治学治心,唯独不治时务,也非无的放矢。但正因如此,我辈读书人,才更应该自强不息,完善本门之学!若是什么都让先贤做了,若是先贤什么都对,还要我们今世之人做什么?” 李晔怔了怔,倒是没有料到,崔克礼会有这样一番话。 崔克礼坐直身躯,眉目凛然:“天下之所以会大乱,便是人事没有做好,我辈读书人,既然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当知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先贤之言,势必要完善改良,经世治国的道理,也要不断精研。如此,才能早日为君王百姓,贡献出真正完备有用的治国之学,方不负读书人这三个字!天下一日不太平,苍生一日没有脱离疾苦,读书人便没有资格,自称读书人!” 李晔肃然起敬,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第二十八章(补)万叶飞花与赤手白练 (两更共一万字。实在不好分章。) 一行出了青州,进入莱州地界。 崔克礼撩开车帘,从车厢里探出头,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岔口,对李晔等人道:“从这条岔路下去,再有二十里,到即墨山庄,崔某顺道去拜访一位老友,带他一起去蓬莱。” 李晔缓下马速,跟马车车厢并行,转头跟崔克礼道:“先生这位老友,莫不也是儒家士子?” 崔克礼露出笑容:“崔某这位老友,乃是即墨山庄庄主,的确跟崔某同出一门。不过比之崔某,这位庄主可要强上太多,他本是儒家士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却经商有成,富甲一方,子曰有教无类,他倒好,有学无类,早年还学过木工。” “即墨山庄遍植百花,如今正是牡丹盛开的季节,可以好生赏玩。他喜欢结交江湖修士与文人骚客,山庄四季门庭若市,慕名前来拜访者络绎不绝,他这个庄子很大,平常也有很多高手、才子到此常住,可谓满荜生辉。” 李晔跟苏娥眉相视一眼,都觉得新奇,“如此人物,如此胜地,若是不去见识一番,倒太可惜了。” 崔克礼笑道:“不过我这位老友,性子也倔得很,向来恼恨道门,说他们势大却责小,享受百姓香火,却从未对百姓做过好事。这回蓬莱召开仙道大会,也给他发了帖,他却写信跟我说,他当日就把蓬莱的请帖,连同蓬莱送信的人,给赶出去了。” 众人转入小道,行不十里,已是惊叹连连,道路两旁,遍是良田,有农夫正在拾掇庄稼,哞哞牛声不时传来,一派太平盛世的和谐景象。 崔克礼看着这一幕,感叹道:“我这老友叫刘君来,他经商致富后,可不只是修了庄子,附近的百姓都受他的恩惠,修筑水渠,引水灌溉,赠送耕牛......不一而足。他信里曾说,百姓耕田之艺,还有带提高,并且列举了很多条陈,看的让崔某眼前一亮。即墨山庄附近的百姓,日子可是过得比青州城还要好。跟他相比,崔某实在是惭愧。” 可不是么,李晔就嗅到,给地里农夫送饭的小娘,篮子里可是冒出肉味。农夫有肉吃,这太难得了。 “又是一个人才,而且是大人才。”李晔暗自寻思,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若是能将刘君来招致麾下,那无疑对他治理青州,有莫大好处。 众人来到山脚,顺着山道上山。路修得很平坦,马车都可以走,崔克礼心情大好:“再有三里地,就到了,到时候......”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愣在那里。 不仅是他,李晔等人,也都惊异抬头,向山腰望去。 就在方才,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腰凭空炸响,就像练气九层的修士,全力出击时引发的巨震,这震动太大,以至于地动山摇。 崔克礼面色一变:“听声音就是山庄的位置......” 李晔和苏娥眉、卫小庄两人,当即从马背上跃起,向山腰掠去。 崔克礼连忙钻出车厢,在崔家护卫的簇拥下,沿着山道往上赶。 李晔颇为焦急,刘君来可是他想要的人才,当即再无保留,全力施展身法,在林木枝梢上风一般掠过,瞬间远去数十丈。 苏娥眉和卫小庄相顾愕然,他们都知道李晔实力强横,但是没想到他强到了这个地步,这一下掠出数十丈的距离,便是寻常练气七层的修士,也不能达到。 李晔乘风而进,不多时,眼前出现一个建筑群。大门的匾额上,正是“即墨山庄”四个大字。他跃至大门墙顶,往山庄里面一看,立即勃然变色。 屋舍已毁了大半,当前的正院大屋,从中断为两截,沟壑延伸出去,有二十多丈,一路毁了不知多少建筑。在这些院落之间,有无数仆役丫鬟和护卫,倒在血泊中,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之色。他们中间至少有一半的人,只有咽喉处有一道伤口,显然是一剑封喉。 李晔一路往山庄内部掠去,眼神逐渐低沉。随着他的深入,见到的死者也越多,士子装扮的书生,锦衣修士,横七竖八倒在各处,有的是胸口破开一个洞,有的甚至直接成了断肢残骸! 是什么样的人,有如此高绝的修为,让即墨山庄的这些修士,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尽数死于非命? 李晔心头凛然。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花圃。花圃有数亩之地,遍植牡丹,牡丹花开正好,朵朵向阳。这本是唐人最喜欢的美景,然而此时,花圃已经面目全非,被从中间犁出几道深达数尺的沟壑,花凋叶残碎了一地。更有十来具尸体,倒在其中,压塌了不知多少牡丹,花瓣顺着鲜血漂流,让人遍体生寒。 在花海中央,立着一座不小的假山,有石阶环绕而上,假山上有一座凉亭,可容纳十数人,正好观景。 而此时,一名身姿卓约,看似少女的女子,正单脚立于亭子顶端的锥柱之上,衣带飘扬。 那是一个面戴纱巾,紫发如风的女子。身材略显娇小,一身白紫相间的衣袍,腰身被一条紫金玉带束紧,不堪盈盈一握,分开下身只到膝盖的短裙,膝盖下面的小腿笔直修长而纤细,罩着到了膝盖的白袜,脚下踩着一双紫色绣花鞋。 因为面戴纱巾的原因,李晔看不清这形似少女的女子面容,但那一双幽深宁静的眸子,却亮过星海中任何一颗星辰,清澈无邪,让她的气质显得分外恬静,她单腿站在亭子锥顶上,另一条腿稍稍曲起,腰身如竹叶,胸脯微耸,抬头望着无边云海,清风徐来,美不胜收。 刹那间李晔有种错觉,这少女根本不是凡间之人,应该是天上仙子才对。李晔不是凡夫俗子,他知道天上有天仙,他也曾有望成仙。少女身上那副虚无缥缈,而又清澈安静的气质,一如李晔对仙子的猜想。 但是此刻,李晔没有时间多去打量,这名肯定不是少女的少女。因为在亭子前的空地上,还有一名中年男子,歪倒在地,他身前有另外一名女子。 被白玉石栏杆遮挡,李晔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但是那名女子,他却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女子身材极为高挑,胜过大半男子,着紫黑色衣袍,长裙裹着圆润的臀部,两条长腿长过四尺,简直动人心魄,紫色发簪别着一头乌黑长发,洒落曲线完美的长背。 李晔看到她的时候,她也转过头来,看到了李晔,眸藏霜雪。 这是一个五官美艳的女子,没有倾城之色,但妖娆生媚,火红双唇红到略微发紫,气质更是邪魅的一塌糊涂,她的一双手是红的,在她手里,有一条红白色鲨齿长练,如蛇如龙,正围着她身前男子的脖子。 李晔接触到她眼神的时候,精神一震,仿佛看到了一条美艳的毒蛇。 如果说立在凉亭顶端的女子,清澈明净的像是一朵栀子花,那么凉亭前的女子,则就是那成熟的带刺红玫瑰。 这两名气质迥异的女子一同站在那里,李晔立即感到棘手。 他不是没有了解过蓬莱道门,在崔家这两日,他也听崔家说了一些秘辛。 蓬莱道门,有两名女子,号大司命、少司命,乃是蓬莱道门秘密培养的绝顶高手! 立在亭顶,身材娇小的少女,自然就是少司命,而在亭子前,正要取人性命的,则是大司命。 “放开他!” 李晔看到男子侧头,双目翻白,嘴角溢血,显然受伤极重,正有生命之虞,这是他到了即墨山庄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而且身在这花海中,极有可能就是刘君来,他连忙朝大司命大喝一声。 大司命没有理会,脸上更没有表情变幻,她回过头,对刘君来说了一句话:“不遵蓬莱之命者,杀无赦。” 说着,右手回收,红白鲨齿长练直接带飞了刘君来的头颅,血泉顿时冲起。 李晔大怒,毫不犹豫取出卢具剑,正要当空劈斩剑气,忽的眉头一凛。 凉亭顶端,少司命弯曲娇柔右臂,轻轻抬起纤细食指,一缕碧绿流光,如同火苗一般,在她指尖浮现。 在李晔脚下,凌乱的花圃里,陡然飞起无数花叶! 花叶前后相接,连接成线,如一柄利剑,笔直朝李晔激射而来! 练气九层! 李晔眉目低沉,强烈的灵气波动,让他无法无视这条花叶利剑。 厉喝一声,卢具剑向前一扫,接着灵气反弹之力,李晔当空后翻。 叶剑来势极快,贴着他胸前衣裳飞起,凌烈冰冷的劲风,从面前一掠而过,让李晔清晰感受到了这道叶剑的威力。 李晔落回院墙,微微屈膝,而在此时,凉亭顶端的少司命,静静看着李晔,并没有停止食指的动作,她就像以指尖碧绿火苗为笔一样,在虚空不停勾勒线条。 数条花叶长链,从李晔面前的花圃里升起,在少司命的操控下,它们如同有了灵魂,游弋生姿,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妙不可言,如诗如画,却在陡然间,从不同方位,陡然向李晔激射而来! 李晔冷哼一声,卢具剑当空一批,青色匹练飞射而出! 花叶长链当空崩碎,化为无数碎屑骤然爆开,粉色红色花瓣与绿叶飞旋飘落,美轮美奂。 少司命神色没变,只有清澈明净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讶异之色,似乎是在惊奇,在这平卢之地,除了蓬莱掌门,竟然还有人能抵挡她的术法。 李晔踏叶而进,当空跃起,卢具剑高举过顶,一道长达十丈的青色匹练,朝凉亭陡然劈落! 少司命眉眼依旧沉静,只是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纤白手指变幻灵动而迅捷,让人眼花缭乱。 花圃里再度升起数根花叶长链,依旧只是长剑粗细,但灵气波动更加强烈,花叶长链在凉亭前陡然缠绕一处,形成一张中段突出的花叶大网! 青色匹练落于花叶大网上,笔直下垂,叶链之网往后弯曲! 弧度大到接近直角,形成一道深堑,却仍是没有崩裂! 而在叶网的缝隙中,一道流光攒射而起,瞬间到了李晔面前! 正是大司命手中白练。 白练临面,李晔不得不回剑防守,卢具剑挑在白练上,剑身一阵微颤,李晔眼神一沉,竟然又是一个练气九层! 花叶长链组成的大网并未受损,剑气却已经消散,少司命十指交叉结印,每一根葱根般的手指指尖,都有一缕碧绿灵气,随着她结印的动作,上下翻飞。 叶网陡然爆开,无数花叶,化作漫天利箭,密集如蝗,向李晔当头罩下,飞速射来! 刚挑开白练的李晔,借势后撤,紧握卢具剑,身姿如燕起舞,在身前挥洒出一圈圈鱼鳞般的剑光。 剑光连绵不绝,犹如水波荡漾,与飞来的花叶撞在一起,发出无数声气爆。 当空爆开的剑气与花叶,如同烟花盛开,零落成雨。 大司命就站在石栏后面,白练却如蛆附骨,在李晔身周不停跳跃,每一击都灵活而刁钻,配合不停飞落的花叶,让李晔险象环生。 白练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噗嗤一声,白练掠过李晔的肩膀,带飞一抹鲜血,他身形微滞,花叶却已密集落下,顿时噗嗤声络绎不绝,在李晔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眼中掠过一抹寒意,“履云靴!” 履云靴发动,李晔拉开距离,收起卢具剑,双手在身前接下不动明王印,向当空罩来的花叶飞剑一推,“者!” 漫天花叶陡然滞空! 少司命眼中再度掠过一抹异色。 与此同时,李晔突然消失在原地:“步步生莲!” 大司命与少司命同时色变,首次露出凝重之色,她们双手在身前迅速结印,刹那间,花叶在少司命身周不停起舞,如同彩蝶绕花飞,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而大司命的白练,长不知几何,竟然环绕在一起,如同一个蚕茧,将她完全包裹在内! 青莲首先在大司命面前绽放,白练如遭雷击,骤然向内凹陷一点,不断放大,蚕茧被迫后移数步! 但凹陷很快就复原。 第二朵青莲在少司命面前绽放,飞旋如陀螺的花叶,陡然变形,在瞬息之间崩碎,无数花叶肆虐飘飞! 一道剑气临面,却已去势殆尽,少司命腰身后仰,那道剑气便从贴着她的衣袍,如一道波光,从她眼前掠过! 李晔在不远处的林间树顶露出身形。 他回头的时候,眸中满是凝重之色,步步生莲在一个点停留的时间太短,一击不成就别无二法,而且一个点只能经过一次,这回对阵大少司命,是他步步生莲的剑式,首次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白练组成的蚕茧落下,大司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看李晔的目光也充满杀气,显然她能挡下李晔的剑式,并不轻松。 倒是凉亭上的少司命,依旧是婉约卓立,她面戴纱巾,看不出脸色也看不出嘴角的血迹,不知道有没有。 轻风吹散她的紫发,吹卷她的衣带,她看着李晔。 棋逢对手。 李晔没有再冒然出手。 两名练气九层,而且不是一般的练气九层,以李晔如今练气七层的实力,单独对上一个都没有必胜把握,何况是两个一起。 “你是谁?”大司命开口问道,低音略重,这让她的声音,在女子的细腻之外,多了一丝深沉。 “我是谁并不重要。”李晔提剑立于树顶,脚下枝梢配合他呼吸的动作,一起一伏,“重要的是,蓬莱为何要对即墨山庄出手?就因为刘君来不去仙道大会?” 大司命眼帘微沉,白练在她身周如云带一般环绕,她红色的手微微一动,显然是又准备出手。 凉亭上的少司命,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声音。 她就站在那里,却若即若离。 就在这时,苏娥眉和卫小庄赶了过来。看到花园中的这一幕,两人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娥眉当先拔剑,一步跃出,先到了李晔身边,卫小庄一怔之后,也满面肃容,他反手取下桃木剑,一步一步小心移动。 看到苏娥眉和卫小庄,大司命先是冷哼一声,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大抵是瞧不上苏娥眉和卫小庄的修为境界。 但是当大司命看到卫小庄手中的桃木剑后,却是眼神微变,她回头和少司命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异色。 “崔先生他们也上来了,马上就会赶到!”卫小庄约莫是觉得他们修为地下,连李晔耗费不少时间,都没有拿下的对手,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喊了一声,以壮声势。 大司命深深看了一眼,卫小庄手中的桃木剑,最后对李晔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着就收起白练,缩进袖中不见踪影,而后挥袖掠走。 凉亭上的少司命跟着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李晔注意到了,她手背上戴着的一朵白花。 很像栀子花。 李晔没有去阻拦。 以她们的实力,若是对苏娥眉和崔克礼等人发难,他都不一定拦得下,对方愿意走,他没什么阻拦的理由。 “她们是谁?”苏娥眉在树下抬头,问李晔。 李晔从树梢飘落,最后看了一眼大少司命远去的方向,语气复杂:“蓬莱道门,大少司命。” 大少司命...... 在李晔穿越前,也碰到过一对大少司命。 如眼前的二人一样,都是天赋异禀,修为高绝,而又容貌无双之辈。 大少司命,在修真界是一个传承,起源不可考,说是从“秦时”就有了。 后来能继承这两个身份的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在修真界,一直有一句话,是说大少司命的。 万叶飞花,赤手白练,杀人又杀魔,倾城又倾国。 李晔苦涩一笑,心里暗想:“这难道就是宿命么?” 穿越前,他就跟那一代的大少司命,有过许多说不清的恩怨纠缠,其中诸多细节,不足为外人道。没想到,穿过而来,在这个世界,竟然也碰到了。 “刘兄,刘兄......” 失魂落魄崔克礼,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沿途所见,已经让她魂不守舍,进来看到毁坏彻底的花圃,又是一声惨嚎,最后跑上假山,看到身首异处的刘君来,就跪在地上,抱着对方的尸首悲怆大哭。 这一幕看得苏娥眉和卫小庄,都是心有戚戚然。 ———— ps:致敬一波少年心中永远的少司命。 感谢hugoleo212的千赏,感谢毒蛇兄、旧友丶1987、moming的家的月票。 第二十九章他所在的江湖 给即墨山庄处理后事,需要耗费很多时间,李晔等人无法在此停留太久,只能将尸首草草收拢,崔克礼给崔书林去了信,让对方安排崔家人手尽快赶来,接手即墨山庄的事。 离开即墨山庄的时候,崔克礼在大门前,对着山庄伏地三拜,这位儒家读书人,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但他心里发下了怎样的誓言,李晔等人无法知晓。 ...... 运货的车队中,杨风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拔来的草茎,双手枕头靠在马车堆积的货物上,望着自家伙计们,跟在马车后面吃车灰,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笑意。 那些伙计都带着刀,有的年少,只有十几岁,有的年长,都到了三四十岁了,头顶烈日炎炎,他们每个人都几乎是汗流浃背。 在两日之前,杨风也和他们一样,没有资格坐在马车上,更没有资格骑马,只能跟在货车后面吃灰,碰到路面不平坦的时候,还要推着马车前行,快到夏日了,地面的热气缕缕升腾,在太阳下面就跟蒸笼一样,别提有多难受。 打小就在车马行的杨风,自从十三岁开始跑货开始,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六年零九个月,而每一年里,几乎有十个月都是在路上,一身皮肤也给晒得黝黑。 但是从两天前开始,杨风就不用跟在马车后面吃灰尘,因为他大前天晚上,已经成功晋升武宗境界,距离成就练气只差一步! 各种商货物资运送,漕运有漕帮,河运有河帮,在路上自然就是车马行。 杨风觉得很满意,五六十人的车马行里,也只有已经四十多岁的大当家,是练气术师,武宗倒是有好几个,但杨风是最年轻的。 杨风扭头看了一眼,行在车队最前面,也是车队里,唯一有资格骑马的大当家,正警戒的看着四周。杨风暗暗撇嘴,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平坦开阔的官道上,根本不可能有剪径贼寇。他也算行走江湖六七年,勉强算得上是老江湖啦,遇麻烦也只在偏僻的地方和山道里遇到过。 不过大当家对杨风挺好的,一直把他当儿子看待,因为整个车马行里,就数杨风年轻有为,而且又是大当家从小带大的,感情甚笃。 杨风不记得怎么进的车马行,后来偶然听到有人说,当年他是被他父母,在街边插草卖掉的。那年是大旱之年,蝗灾又严重,饿死了很多人,尤其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少说也死了上万。 杨风不喜欢被大当家,当作儿子看待,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更喜欢被当作女婿看待......嘿嘿,小师妹生得可水灵啦,他从小就带她玩儿。第一回跟车马上走货,回来就用那一趟挣到的全部铜板,给小师妹买了一个质地精良香荷包,小师妹接过荷包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有啦,杨风别提有多开心。 就是他的脑袋被师父——也就是大当家,敲得疼了好久。 “风扬,你傻笑啥呢?不用跟在马车后面吃灰,躺在货车上是不是特舒坦?要不然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大作春梦吧?瞧你,哈喇子都流出来了!说说,都梦见谁了,该不会是小师妹?嘿嘿......” 一个瘦得跟猴子一样的家伙,从前面跑到杨风车旁,对他挤眉弄眼。 杨风摸了一把嘴角,并没有接触到哈喇子,这才意识到被瘦猴耍了,当即大怒,就要教训这个家伙,瘦猴却大笑着一下就跳开了,惹得后面的伙计们,也哈哈笑个不停。 “大当家叫你过去呢,我话传到了啊!” 不等杨风从货车上跳下来,瘦猴就溜了。 “有什么好笑的!”杨风恼火的瞪了那些调笑的伙计们一眼,奈何平日里他向来与人为善,这个瞪眼一点威力都没有,反而还引来大家不断的打趣。 “风扬啊,我看瘦猴说的没错,你就是对小师妹有想法,要不咋个反应这么大?” “风扬那你可得小心点了,我可是听说,小师妹被大户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对方是个练气术师,你可要努力了!” “风扬,来来来,何伯传授你点经验,保管你能俘获小师侄女芳心......” 杨风脸皮薄,哪里受得了这些,当即落荒而逃,不出意外,又引来一阵哄笑。 杨风边跑边撇嘴,一帮都没娘们儿暖被窝的家伙,一个个大言不惭,把自己说得跟去醉月楼睡过花魁似的...... 风扬,是车马行的伙计们,对杨风的称呼,杨风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叫自己,风扬风扬,这应该不只是叫的顺口,这分明就是叫自己疯羊啊。 杨风起初是不同意被这么叫的,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小跑到大当家马旁,杨风抬头道:“师父,你叫我?” 大当家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看着格外显老,背也有些微驼,才四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就跟五十岁了一样,没办法,生活不易啊,他们这种小车马行,在平卢地界上,就是属于最底层的江湖势力,接活不简单。 “这位是李公子。”大当家给杨风介绍马旁的年轻人。 李公子......杨风暗暗撇嘴,他早就看到那个,跟大当家搭话很久的玄袍年轻人了,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斯文白净,风度翩翩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就不说那身衣裳,仅是腰间的玉佩,都不是杨风一年的工钱能买。 杨风最是看不顺眼这种大户公子了,他倒不是嫉妒人家锦衣玉食,而是这些大户公子,都见识短浅,而且一个个嚣张跋扈,没事儿就会恃强凌弱,可恶得很。 这回蓬莱召开仙道大会,动行大海的江湖修士络绎不绝,一路上杨风也见过不少这种大户公子,这不昨晚在驿站歇脚的时候,车马行一个伙计,就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锦衣公子,就被对方的人一顿毒打,当场腿就断了。 当时杨风就大怒,拔刀而起,那个看起来嚣张得没边儿的锦衣公子,却是个草包,只有武师境界的修为,当时就被杨风揍成了猪头,牙齿都打掉好几颗,最后人家不也是哭嚎得跟个猪似的,放下“你等着我要灭了你们车马行”这样的狠话,就被灰溜溜的抬走了? “你叫杨风?好名字。”玄袍公子朝杨风微笑道。 杨风挺起胸膛,那可不,也不看这名字谁取的,师父给取的啊,知道小师妹叫啥名吗?杨云。杨风,杨云,风云,这分明就是一对啊...... “李公子是崔家贵客,接下来这几日,我们正好同行,你接待一下。”大当家吩咐杨风。 杨风的脸立即就垮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师父的意思,崔家嘛,青州四大家族之一,要是这回能趁机跟崔家的贵客,混个熟脸,那以后车马行岂不是可以接崔家的生意了?那可是了不得,天大的良机啊。而且车马行就开在青州,日后若能跟崔家搞好关系,大树底下好乘凉,车马行这是要发展壮大啊。 大局为重,年轻气盛的杨风,虽然不喜欢巴结奉承这种事,但为了车马行,他只能自我牺牲了。杨风压下对富家公子的固有反感,勉力露出笑容,跟在玄袍公子马旁,听候对方吩咐。 “风扬兄是武宗境界?年未及冠,就能有武宗境界,不错。”马上的玄袍公子,笑容温和,说话也没有架子。 “公子谬赞,愧不敢当,在下......”杨风陪着笑,不好明着撇嘴,只能在心里撇撇嘴,我一个武宗境界的修士,跟在你这个家伙身旁伺候,委屈,你这锦衣玉食的家伙,只怕还没到武宗境吧?武士还是武师?唉,世道不公,这帮公子哥儿,也就出生好了。 杨风想到这里,嘴巴没有闭上,但话却说不出来了,他的视线落在玄袍公子后面,就再也挪不开,天哪,这是仙女下凡了不成? 一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女道长,正策马跟在玄袍公子身后,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眉眼如画,仪态出尘,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要说这不是仙女下凡,杨风都不信啊。 女道长身旁,还跟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墩,背着一柄桃木剑,正含笑向杨风看来。 杨风自知失礼,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天下竟然还有容貌如此出众的美人儿?那首诗怎么说来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说的可不就是眼前的这位女道长? 杨风把魂牵梦绕的小师妹,跟这女道长一比,然后极为不情愿的发现,根本没得比啊,虽说小师妹的脸蛋也很漂亮,还古灵精怪的,但跟这位女道长还是有天壤之别...... 杨风心里酸酸的,这位玄袍公子自己生得仪表堂堂也就算了,杨风虽然自知比不上,但并不嫉妒,毕竟男儿大丈夫,长相算个屁,但你后面跟着这样一个天仙,那就没天理了,我杨风可是十几岁的武宗,我...... 杨风不去想了,那不是往自己伤口上撒盐么。 到午时歇脚的时候,杨风已经跟那位玄袍公子,混得比较熟悉了。他发现这位公子,跟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跋扈公子,倒是有些不一样,为人随和得很,而且明显家教很好,举止都很有礼,这让杨风心里不再那么难受。虽说人家仗着出生好,修为低还能有天仙跟随,让人嫉妒,但人家德行不差,那就没什么要酸楚的了。 杨风正如此想,看到眼前一幕,立马心里又不平衡了。 众人刚找地方坐下,那位明显不食人间烟火的女道长,却从后面的马车里,端了酒食过来,主动递给玄袍公子,还主动为他斟酒,俨然丫鬟服侍公子的做派。 杨风看得只想吐血,抬头无语问苍天,如此绝色美人儿,地位超然气质出尘的道长,别人要是有幸得到,当菩萨一样供着都来不及,生怕人家累着,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你竟然把她当丫鬟使...... 杨风还看到了什么?玄袍公子转头道谢的时候,那仙气飘飘的道长,竟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霞飞双颊,好看的一塌糊涂,可这模样,明明是害羞了,害羞了......你放下身段伺候人家,人家给你道声谢怎么了,你是倾国倾城的仙女啊,你竟然这就害羞了,你的尊严呢你的骄傲呢? 杨风决定眼不见心不乱,埋头啃着干瘪瘪的大饼,这世道真是乱了,看不懂。 “风扬兄,来同饮如何?”玄袍公子发出邀请。 杨风本想拒绝,你这不把珍珠当宝贝的家伙,我看着心里就烦,有钱就可以这么胡来?不过一嗅到美酒的香味,杨风就怔了一下,酒香如此浓郁甘醇,这是何等好酒?生平未见啊......不行,杨风,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儿,怎能为一杯酒折腰? 杨风正要摇头,却看到玄袍公子,真诚而热切的神色,那是一种真心对待好友的神色,就像春风融化冰雪一样,让人不忍拒绝,本性善良的杨风心里一突,人家好歹也是家世不凡的公子,而且彼此也熟悉了,又是好意邀请,这么拒绝了不好吧?再说,我杨风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杯酒怎么了? 杨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酒囊的,仰头饮了一口,立即瞳孔放大,好酒! “好酒!”抹了一把嘴,将酒囊还给玄袍公子,杨风禁不住赞叹一声,几口酒下肚,豪气顿生,连带看玄袍公子,都顺眼了不少,江湖儿女多性情中人,杨风也不例外。 “既是好酒,那便多饮。”玄袍公子招了招手,那天仙道长,竟然就主动起身,又去从马车里,拿出一个酒囊,这回直接递给杨风。 杨风这回直接起身接过,不过一直低着眼,没敢去看天仙道长一眼,怕忍不住脸红啊,要是让人家觉得失礼,唐突了佳人,那岂不是不好?再说,我杨风又不是好色之徒。 酒喝的多了,杨风也渐渐放开,跟玄袍公子自在畅聊起来。 他一挥手,打了个酒嗝,对被他认定,没什么江湖经验的江湖新人道:“人人都说江湖好,江湖有什么好?你们在酒肆茶馆里,可能听到说书先生说,这个剑仙怎么厉害,那个山庄如何霸道,这个门派如何出尘,还有那铸剑的剑庐,里面的人一辈子铸剑,其实呢?这怎么可能!再厉害的修士,那也得吃饭不是?修为越高,越需要修炼资源不是?家里没人去劳作,哪里来的钱财,让你成天去铸剑?买铁不要钱的?吃饭不要钱的?不去江湖中跑腿,哪里来的钱买法器?” “法器啊,多贵,大当家都没一件。穷文富武,家里没有几千亩良田,就别想意气风流。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那也得师父领进门才行,都没有师父教导,天资再好,怎么修炼?那些读书人,也得要人领着识字不是,家里穷的,也要趴在学堂窗户偷听不是?否则怎么理解深奥的经义?修士要成就高,就得请名师大修士来教,得修炼上乘功法,那得多少钱?” “所以江湖上的大势力,不是士族世家,就是家里有人为官的,再不济也是富甲一方的存在,那些人才是真的风流。咱们这种......说到底,就是小老百姓,修炼什么的,都是为了吃口饱饭!而且这碗饭还不好吃,就不说青州四大家族了,勉强可以称得上权贵的,都要巴结奉承,最不济碰到他们,也要忍让退步,不能跟他们起争执,惹不起啊。” “江湖,哪里是什么潇洒之地,都是世俗之所。像咱们这种小鱼小虾,得谨慎行事,不去惹那些大势力,大势力呢,得小心翼翼,不去惹军队官员,否则你再厉害,人家精骑铁甲一过来,你也得灰飞烟灭。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侠以武犯禁,江湖修士杀了人,就不是杀人了?那也得被官府通缉,躲在山林里到处乱串,不敢出来露面啊!真正的潇洒意气,只是那么有限的一小撮,像五大道门,像蓬莱......当然,还有你们这种公子哥......其余的,谁不要吃饭,谁不要被家人催着成家立业,哪能成天飞来飞去风花雪的......” 约莫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杨风尴尬的笑了几声,指了指那些风餐露宿,一身风尘仆仆之色的车马行伙计,“不说这些了,公子看看这些人就知道。在下多嘴一句,公子若是修为不高,蓬莱仙道大会就不要去凑热闹了,那都是大人物们干的事,公子走走看看,就回去吧,免得惹了惹不起的人。我可是听说,蓬莱都有真正的仙人的!他们可不管公子的家世,一个不对眼,见面就分生死,只看修为实力,官府都不敢管!” 玄袍公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跟杨风一起饮酒。 杨风忍了半天,终究是没忍住,凑到玄袍公子身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我看那位天仙般的道长,一直在偷偷瞧你,就咱们喝酒这会儿,我数过了,她偷瞧了你九次!天仙道长是不是动了凡心,喜欢上你了啊?” 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够小,以为只有玄袍公子听得见。 熟不知,旁边的天仙道长,当即一楞,手中的筷子,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杨风愕然回头,就看到天仙道长,脸红到脖子根,一溜烟儿的就飞了......就飞了......飞了......了。 望着一掠出去十几丈的天仙道长,杨风目瞪口呆,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还......还真是天仙?!” 不等杨风多说什么,忽的,车马行的货车旁,就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杨风惊愕回头,一眼便看到,瘦猴倒在了血泊中。 一道流光掠过,大当家的左臂,当即离开肩膀飞了起来! 一群气势汹汹的大汉,簇拥着一名锦衣公子,杀气腾腾的冲了过来。 杨风四肢僵硬。 第三十章莫不是福星? (两更一万字。) 杨风四肢僵硬。 刚刚他还跟玄袍公子说,侠以武犯禁,光天化日之下,除了那来头极大,连平卢官府都管不住的蓬莱道门,是不会有恶性杀人事件的,但是现在,瘦猴就在他视野中倒下,生死未知,而车马行大当家,更是右臂直接齐肩飞起,倒在地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什么人要对车马行动手? 他们是剪径恶贼,要来劫车马行的货物? 等杨风看到那名脸色阴沉的公子的时候,他一下子反应过来。 那人看着眼熟。 可不就是昨日在驿站,打伤了车马行的伙计,被他教训了一顿,扬言要灭了车马行的草包公子? 十数人直接冲向车马行的伙计,展开突击厮杀,草包公子一脸阴沉,又带着十数人,从官道上气势汹汹涌了过来,他看到了杨风,脸上浮现出复仇的快意:“本公子说过,要灭了你的车马行,说到做到!敢惹本公子,敢惹我王家,你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 杨风手脚冰冷,双股发颤,车马行唯一的练气术师大当家,已经断臂倒下,此时虽然扶着货车勉力爬了起来,但脸色纸白,浑身发抖,且不说战力大打折扣,是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对方出手的人,修为肯定比大当家高了很多,练气二层、练气三层都有可能。 而现在,出手的人就负手站在道旁的树顶上,一击出手将车马行唯一的术师重创后,就开始冷眼旁观,睥睨四方,那份仪态气度,绝不是一般的练气修士能有,摆明了就是罕见的真正高手,练气中段都有可能! 一个练气二层,就足以让车马行遭受灭顶之灾,何况是出现了,极有可能是练气中段的罕见高手?这回出来跑货的车马行二三十人,根本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大多只是武师武士,平日里挣点可怜巴巴的辛苦钱,都是拿青春和健康做交换,说是血汗钱也不为过,这般兢兢业业的小老百姓,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点萤火,在光辉犹如日月的术师面前,连自称修士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拿什么去跟人家斗?在滔天巨浪面前,拿什么保住车马行这叶小舟,保住小舟上的自家性命? 杨风只觉得如坠冰窟,如陷深渊,这样的罕见高手,竟然成了车马行的仇敌,听到锦衣公子嘴里的“王家”,他心里就更是没了半点希望。 能出动练气中段的修士,这样的王家,只有青州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对方还是平卢军两大家族之一!现在杨风能够理解,为什么对方行事这样霸道,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伤人了。 藩镇军素来跋扈,如果说蓬莱道门行事由心,是因为他们本身地位超然,高手众多,而且世道已乱,官府和钦天监都无法节制,那么作为平卢的实际掌控者平卢军,行事就是嚣张无忌,无法无天,他们手里掌握着军队,连朝廷任命的节度使都敢驱逐,欺负他们一个小小的车马行,又算得了什么? 杨风只是没想到会惹到他们头上,昨日夜里,看到车马行的伙计,被对方在驿站外围殴打断了腿,他一气之下愤而出手,其实并非一开始就没有顾忌,毕竟车马行这样的小势力,小心翼翼惯了,生怕惹到什么大人物。 他也是在察觉到对方只是武师修为,而且带着的两个随从,也修为平平,判定对方不是什么大人物后,这才敢把对方揍成猪头,但是谁能想到,这个家伙是王家的人,而且今天就带了这样的高手前来? 杨风感到天旋地转,如果他跪下来给王家公子磕头,能够让他放了车马行的人,如果他自我了断能换来众人平安,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但是对方的人手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明显是不打算善了,就是要仗势欺人,杨风能怎么办? 看着对方的人手冲向受伤的大当家,冲向车马行的伙计,杨风自责到了极点,他觉得是他害了车马行,今天大家都要遭殃,对方可能不会真的杀尽二三十人,但是要让所有人都残废,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杨风心中怒火陡升,他恨自己生自己的气,也恨对方恨这个不公的世道,他一把拔出长刀,就要去跟对方拼命,死就死吧,不死不足以赎其罪,大丈夫何惧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临动手前,杨风还忘记招呼身后的玄袍公子:“李公子你们快走,此事与你们无关,千万不要被扯进来!对方是青州王家,公子就算是崔家贵客也惹不起,快走!” 说着,杨风一跃而出。 但是他的脚步刚刚离地,身体就被一把拉了回来,惊愕回头,就看到玄袍公子淡然的面容,对方冲他摇摇头:“别冲动。” 杨风想哭的心都有了,公子,这不是我冲动,是你不要冲动啊!这可是青州王家,平卢军王家!我都让你走了你怎么还不走,你留下来还拉住我,表明跟我是一伙的,你这么讲义气我很感动,但你这就是冲动,是要遭殃的! “公子你倒是快跑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杨风一甩手,他娘的我的兄弟们都要被砍翻了,你拉着我做什么,别拉我,你要是再不走,你的随从也要遭殃,那位国色天香的天仙道长,就要落入歹人之手,那情景你能想象吗,你难道不会觉得心痛吗,你怎么还不走,他娘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不懂事,“这是我的江湖恩怨,我要去跟他们拼命,你快带......” 杨风想说你快带天仙道长走,他转过头就要继续狂奔,可脚步刚迈出去就僵在半空,半响都没能落下来,一张嘴也张得老大根本合不上,都能看到喉咙了。 那位天仙般的道长,还真是天仙啊,一下子又飞起来了。人在半空衣袂飘飞,拔出长剑当空劈斩,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张开的手臂,宽大的衣袍,让她看起来犹如展翅仙鹤! 先前站在道旁树顶上,高人风范得不能再高人的修士,那个被杨风判定为,极有是练气三层,还可能是练气四层的罕见高手,被天仙道长劈出的剑气直接斩中,就好像个木头人似的,从树梢吐血摔飞出去,剑气下漫天飞扬的树叶,鹅毛大雪一样落了下来。 杨风双目瞪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感情这位道长,不止生得国色天香,世间罕有,还真有媲美仙人的实力?这样的女子,当真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我不是在做梦吧? 杨风刚才情绪变化太大,这才想起来,天仙道长羞红着脸掠走的时候,就是一去十多丈,那可不就是仙人之姿? 与此同时,那位在杨风眼里,一点儿也不起眼的小胖墩,竟然也当空跃了起来,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就像被踢飞的皮球,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但是杨风不敢这么想,因为小胖墩的动作太快了,抽出桃木剑就跃入车队,那些刚才还一副要打要杀模样的王家修士,都还没碰到车马行伙计们的衣角,就一个接着一个,惨叫着飞了起来,像是被人从里河里抛上岸的鱼,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而且小胖墩出手极为讲究,没有让他们摔落道旁的农田,砸坏庄稼,而是让他们尽数摔落在车队后面,很快就一个叠一个,码起来一堆! 两位道长的反应也太快了,而且修为也太高了! 只有武宗境界的杨风,根本就没看清胖墩道长的出手,就看到一道道残影。 看到王家公子的人,被这样轻松收拾,杨风觉得荒唐无比,就算对方不是王家家主,没法叫来王家的绝顶高手,但既然是来报仇的,总不会带一群草包过来吧,怎么就这么不经打? 杨风的脚好歹踩在了地面,踩得分外结实,他回头呆呆的看着,仍旧是一脸平淡的玄袍公子,嘴巴动了动,硬是没有声音发出,这下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能说什么呢?公子好福气,有个气质不食人间烟火、容貌倾国倾城的天仙道长,私底下暗暗爱慕,还有个罕见高手随时出手解决麻烦,偏偏这俩还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十世善人投胎,也不过这个待遇了吧? “我说公子咋不跑呢,原来是有恃无恐......” 杨风见玄袍公子,始终面色如常,显然不把眼前的风波当回事,不由得大为佩服,就算眼前这个富家公子,修为不济遇事不能自己出手,要靠人保护靠人解决麻烦,但是这份处变不惊的气度,就让人不得不佩服,涵养不俗,涵养不俗啊。 玄袍公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忽然看向杨风背后,杨风不由得回头,这一下又是吃了一惊。不能不吃啊,一位矮小的修士,突然从王家公子身后,猛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如一道闪电,杨风看到对方出动,实则对方已经到了他面前,随后才有一阵劲风扑面。 对方容貌平常,身材矮小,怎么看都不显眼,先前还跟在王家公子身后,处于人群当中,就更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下突然出手,让人防不胜防,完全无法预料! 而更让杨风惊恐的是,看对方出手的速度,完全不着痕迹,明显是个大高手,而且是比道旁树上那位,更加罕见的绝顶高手!这样的高手,杨风根本就没见过,平日里听说了对方出手的事迹,都要敬仰半天,激动半天,然后去好生修炼半天! 而现在,就是这样一个高手,突然对杨风身后的玄袍公子出手! 杨风不笨,他当即就想明白了,对方看到天仙道长和胖墩道长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的人干倒,只要不跑就得想办法反击,而车马行的人,肯定无法请动这样的高手,那么站在杨风身旁,衣着不俗气度潇洒,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的家伙,明显就是对方的人,那么只要擒下他,这场交手不就有了转机? 完了! 全完了! 这是杨风脑海里的全部想法,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王家公子的人,反应竟然这样迅捷,这么快就做出了应对,使出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高招,那刚刚出手的天仙道长和胖墩道长,很明显回援不及,他自个儿更是连人家的身形都看不清,玄袍公子完全失去保护,暴露在对方的高手面前,那能不遭殃? 失策! 失策啊! 天仙道长和胖墩道长失策了!他们怎么就不留下一个人,来保护玄袍公子呢?是看到车马行的伙计们,马上就要被砍翻,所以没有选择,只能仓促出手?唉,都是好人呐,大好人!可现在怎么办?玄袍公子被擒住,他们投鼠忌器,玄袍公子一旦被对方要挟,天仙道长和胖墩道长,也只能后退,甚至撤走。那时候,车马行的伙计,岂不是还是要遭殃? 功亏一篑啊! 嘭的一声,在杨风耳畔乍然响起,他脖子都跟着缩了一下,也不知道玄袍公子这一下,被打成什么德行了。随即杨风就听到了,“咳、咳”难受的叫喊声,好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 杨风握紧长刀,拼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着玄袍公子遭殃,他是个好人,杨风转身,举刀,运足力气,劈斩而下! 嘶! 杨风看见眼前的场景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收住刀,还好他反应快,发力随心,要不然这一刀,非得真的劈下不可。 那样就真的完了。 因为在杨风眼前,被攥住脖子提起来,脚步悬空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玄袍公子,而是那个发动突袭的......绝顶高手! 杨风呆呆看着面容平静,一只手提着对方脖子的玄袍公子,好半天也没缓过劲来,这两个人的位置,好像反了啊...... 杨风第一次觉得,他真的是年轻,他看不懂这个江湖,也看不懂人,这个玄袍公子,难道不是个修为平平的家伙?他跟那位王家公子不一样? 他根本不需要保护? 他才是隐藏最深,修为最高,实力最强的那个,真正的绝顶高手? 杨风的脸色很精彩,他想起他跟玄袍公子说的那些话,立即羞得无地自容。人家这么强,我还让人家别去蓬莱,免得挨揍,我还劝他跑,劝他别惹王家的人,他一直那么平静,其实根本就没冲动,摆明了,他一直就没把这些人当回事啊! “李公子,你修为这么高,怎么一直不说,害得我担心受怕好半响......”杨风幽怨的看着玄袍公子,不无委屈。 玄袍公子笑道:“你不是也没问?” 杨风愣了一下,差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他的确没问,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对方跟王家公子一样,毕竟,他对这些富家公子,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好感...... “你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在平卢,敢惹我们王家,你长了几颗脑袋?我要告诉我......”王家公子遥遥指着玄袍公子,气得跳脚大骂。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身后的修士,抬着一溜烟的跑掉了。 能不跑么?高手都被人家攥在手里了,再不跑,让人公子再挨一顿揍,我们这些人回去,还不得被将军打死? 三十六计,还是先跑再说,回头请来援兵,再收拾这些家伙,反正在平卢,他们都跑不掉...... “多谢李公子仗义相救,我和车马行上下,都感激不尽!”杨风收拾好各种心绪,连忙道谢,旋即又叹息了一声,“唉,王家的人,李公子,这回的事大了。”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李姓玄袍公子,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只见他抬起右臂,向前一引。 杨风不明白他这个动作,是做给谁看的,因为天仙道长和胖墩道长都回来了,一个也没动,但这个动作,分明就是向人下令,让人行动的意思,结合当下的情景看,就是让人去追王家公子。可是杨风没看到有人追出去啊。 难道公子在故弄玄虚?杨风摇摇头。不至于。 玄袍公子自然就是李晔,他将手里的修士一把丢在地上,听了杨风的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事情可大可小,不过王家,我早就想要会一会了。” 杨风这下神清目明,他奇怪的问李晔:“李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晔报以一笑,未作解释。 “得!我也不多问!”杨风没有强求,人家不愿说,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他转头就要跑过去,查看车马行大当家的伤势,李晔忽然叫住他,丢给他一瓶丹药:“培元丹,对大当家的有用。” “培元丹?”杨风手上一抖,差些没接住,培元可是灵丹妙药,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他压根儿都没见过,只听过说,这个李公子,出手竟然如此大方?杨风连忙打开瓶塞,准备倒出一颗。 “不用倒了,都给你。”李晔笑道,“大当家的伤势要完全复原,一颗可不够。” 杨风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晔,若非他见识过李晔的实力,一定以为李晔这瓶药是假的,哪有人随随便便就送出一瓶培元丹的,这里面少说也有三五颗吧? 这李公子,莫非是车马行的福星?今天若非李公子,车马行铁定完了! “别发怔,快过去,大当家的伤势不好耽搁。”李晔温和笑道。 “是,好!多谢李公子......”杨风忙不迭点头,此刻的李公子,在他眼中,形象高大的简直没边儿了。 崔克礼从马车里走出来,看了倒在地上的修士一眼,对李晔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王家的人,现在双方的梁子已经结下,李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晔笑了笑,“你们先走,我去会会他们,稍后再赶来跟你们汇合。” 第三十一章对台戏 因为苏娥眉和卫小庄及时出手,除了一开始就遇袭的大当家和瘦猴,车马行并未遭受其他人员伤亡,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次风波只是有惊无险。 车马行大当家在稳住伤势后,就带着众人上来向李晔等人道谢。有了培元丹的帮助,大当家的断臂虽然无法接上,但也不至于落下顽疾,就伤势而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接下来,李晔让苏娥眉和卫小庄,护着崔克礼跟车马行,继续东行,他自己则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开,去追赶王家的人。 “你们先走,我去会会他们,稍后再赶来跟你们汇合”这话,李晔并未说出口,在他的布局还未完成之前,他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让蓬莱知道他已经到了这里。 离开车马行,李晔按图索骥,根据青衣衙门留下的暗记,追赶王公子逃跑的路线。 先前他那个手势,正是向暗中跟随的青衣衙门修士,下达追击王公子的命令。而他之所以放走王公子,正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到王家的人。 追出去二十来里后,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河边,李晔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刘大正。 看到李晔过来,刘大正上来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了。”李晔在河畔停下来,“他们去了何处?” 和宋娇一样,宫变之役后,见过李岘的刘大正,也没有脱离安王府,而是跟着李晔来到了平卢。 就李晔前二十年的经历来看,其实他跟刘大正的熟悉程度,还要胜过宋娇。但李晔同样不认为,以他跟刘大正的那点交情,能让已经隐退江湖的刘大正,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李晔不理解刘大正为何跟着过来,就像他不理解宋娇为何跟来一样。相比之下,安王府四大高手中的另两个,以前是李克用随从的莫东篱和赵破虏,其实才是更没有理由离开李晔的那两个。 刘大正回答道:“十里外有座清水山庄,王家的公子去了那里。我们问过附近的乡民,清水山庄是平卢军的产业,在这一带颇有实力。” 李晔点点头:“我要你们办的事,可都办妥了?” 刘大正肃然点头:“殿下让青衣衙门广发英雄帖,号召平卢江湖修士,到青州召开‘武林大会’,这件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帖子都已写好,青衣衙门的修士,也赶过来半数。” 这便是李晔的计划。 蓬莱道门不是要借召开仙道大会之机,将平卢江湖拧成一股绳,都听蓬莱的号令吗?那么李晔索性就在青州召开武林大会,谋求一统平卢江湖。 当然,问题是,谁会听他的? 答案很明显,没人会听他的。 但这件事李晔必须要做到。 所以计划随即产生。 李晔在齐州打压吴家和华不注山道门后,就让青衣衙门在齐州广散英雄帖,召集齐州有名的江湖势力,齐聚齐州,从此受青衣衙门节制,并且还留下了王府八百骑,让他们帮助李振整治齐州官场。 李晔原本的计划,是一个州一个州的推进过来,一个州一个州把平卢吃到肚子里,等青衣衙门和王府八百骑到了青州,李晔基本也就站稳了脚跟。 但是不曾想,他到了青州之后,就得知了蓬莱道门,召开仙道大会的消息,这出乎李晔的预料,所以局势一下子变得棘手。 于是李晔给宋娇传令,让她派遣一部分青衣衙门修士,迅速赶来跟他汇合,并且制定了以青衣衙门的名义,广发英雄帖,让平卢江湖修士,齐聚青州召开武林大会的计划。 青衣衙门的修士并不多,至今才一百多人,毕竟养修士,尤其是练气术师,是很消耗钱财的事,以李晔在长安的财力,也就安王府名下的田产,能养一百多修士,已经是极限了,这还是他四年来,不停想法子赚钱的结果。 一百多名主体为术师的修士,在齐州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过来了一半,四大高手除了宋娇和赵破虏留在齐州,刘大正和莫东篱也赶了过来。 蓬莱道门要平卢江湖修士,都去蓬莱仙岛,李晔自然不能让对方得逞,他必须截胡,也就是让平卢江湖修士,在抵达登州海岸,被蓬莱的大船接到蓬莱仙岛之前,都掉头回青州。 青衣衙门在明,李晔在暗,共同来掀起这场江湖风暴。 这可能吗? 有可能。 青衣衙门的英雄帖,至今只发出去一张,那就是给崔家的那张。 崔家接了没有? 接了。 因为李晔以他自己的名义,给崔书林写了一封信。 有了他之前在崔家,对崔书林的了解,这封信写得入情入理,不出意外,博得了崔书林的支持。刘大正在来的路上,已经和莫东篱一起,去见过崔书林。于是青州武林大会的舞台,就在青衣衙门和崔家的共同努力下,在青州搭了起来。 舞台已经备好,现在只差唱戏的和观众。观众不缺,主要是唱戏的。 就在昨天,刘大正、莫东篱带着青衣衙门,追上了李晔,并且暗中与他取得了联系。 这一趟东行,他们将一起把唱戏的人,一个一个接回青州。 譬如现在,李晔就要去发第二张英雄帖。 这一张,李晔打算发给王家。 这场与蓬莱道门的对台戏,李晔唱定了! ...... 王家是平卢四大家族之一,也是平卢军两个大姓之一。 不同于崔家,在青州江湖的地位,已经稳固了许多年,王家是最近几十年才起势的,从这个角度上,说王家是平卢新兴将门,也很恰当。 募兵制下的藩镇军,将士都是一辈子军士,不存在干几年就回家这一说,他们也不乐意。只有披甲执锐,才能掌控权力,若是哪一天身上的铁甲卸下来了,也就意味着权和利都没有了。 既然是将门,那么兴衰就直接跟本门族人,在军中职位的高低挂钩。军职的高低,又跟个人修为的境界高低直接挂钩。在军中,修为不够高,就不足以服众。在这个平卢军没有战争的年代,修为境界就是一切。 王家这一代家主王撼山,是平卢军两大都指挥使之一,也是平卢军两个练气六层之一。 现在,王撼山就在清水山庄,正会见一位贵客。 说是会见不太恰当,看他躬身而立的模样,分明就是被召见的姿态。 在他面前,坐着一位仙气飘飘的白袍道人,那是蓬莱道门的道人。 “道长要我王家对崔家下手?”王撼山皱了皱眉头,他身材魁梧,生得虎背熊腰,而且面相刚毅,有久在军中打磨出来的钢铁气质。 白袍道人淡淡道:“不是让将军带着精甲锐士,去灭崔家满门,只是让崔克礼乖乖回去而已,简单得很。” 王撼山松了口气,“如此便不算什么难事。” 白袍道人似笑非笑:“将军可听说即墨山庄的事了?” 王撼山神色微变,即墨山庄在平卢小有名气,庄主向来对道门不尊敬,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只不过刘君来也就这一个缺点,其它方面的为人处事,都做得很好,有大侠之名,所以在平卢声望颇高,这回平卢江湖修士大举东行,人多眼杂,即墨山庄一夜被灭的事,虽然只过去短短两日,但早已传开。 王撼山试探着问道:“听说此事,乃仙门大少司命所为,不知是真是假?” 白袍道人看着王撼山,笑容深邃:“蓬莱仙门要做的事,从来都没有做不成的。” 这就是承认了。 当然要承认,这正是蓬莱道门,派出大少司命的目的。 一统平卢江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蓬莱道门要让所有修士知道,违逆他们的下场! 在这个紧要关头,展现实力和态度,都是必须的。 甚至即墨山庄出事,能迅速在修士中间传开,恐怕也少不了蓬莱道门,暗中推波助澜。 王撼山不说话了。 江湖中有许多势力,修真家族,大小帮派,绿林山头,但都没有正面跟军队冲突的实力。硬要说大小,军队才是最大的山头。作为平卢军两位节度使之一,王撼山一向是俯视江湖修士的。 但是很可惜,平卢有天下五大道门之一的蓬莱。王撼山可以不把大小江湖势力放在眼中,但唯独不敢俯视蓬莱道门。若非如此,什么仙道大会,王撼山根本不屑于参加。 白袍道人悠悠道:“天下大势在变,平卢风云也在变,想必王将军不会看不出来。我仙门既然已经决定大出江湖,那么一切不服从仙门的势力,都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比如说,即墨山庄,再比如说,崔家。只是动手顺序的先后而已。” 王撼山心头凛然,这话的意思很明确,这回还只是让崔克礼乖乖回青州,那么等到仙道大会后,青州也就没有崔家了。 白袍道人饮了口茶润嗓,放下茶碗,看着略显沉默的王撼山,微笑道:“青州四大家族,马上就会只剩下三家,这三家中谁为首,平卢军中又是谁为首,想必王将军不会不在意吧?” 言下之意,让你办事,是给你机会,让你做大,你得珍惜,否则,我们还可以选别家。 王撼山同样明白,今日接下这事,往后的差事就会源源不断,王家、平卢军,最终都会成为蓬莱道门手里的一把剑。 这么做值得吗? 这个问题,在王撼山心中,早有答案。 白袍道人继续道:“听说王将军,也是兵家弟子?” 王撼山肃然道:“军中将士,都是兵家弟子!” 白袍道人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在世人眼中,传统大派,有儒释道兵四门,何其谬矣!” 王撼山默然。 所谓兵家,往大了说,军中将士都算是兵家。哪个领兵征战的将领,会否认自己是兵家呢?披甲从军,即为兵家,这是共识。 但若是往小了说,以道门体系修炼的修士,修炼道法的修士,其实都不算纯正的兵家......王撼山暗暗摇头,没有深入却想。那种兵家,世上还有几个? 还有一个共识:兵家,是最没有自己势力的大派,甚至谈不上团结,根本不足以单独列为一个大派。 兵家信奉的,是领兵征战征、为人主逐鹿天下,留名青史......就算是师从同一人的弟子,到了沙场之上相见,如若各为其主,那也会毫不犹豫、毫不留情作生死之争。 在很多人眼里,兵家就跟一把刀没有区别。 但乱世将至,兵家弟子,也会趁势而起,去天下沙场上,一展本门风采。 “好了,贫道的话都说完了,也该走了。”白袍道人站起身,看了王撼山一眼,“得提醒将军一句,万莫大意,崔克礼身边,似有高手相助。” 王撼山抱拳道:“道长只管放心便是。” 白袍道人没有多说什么,大步出门。 即墨山庄一役,崔克礼身边有一位高手,可是跟大少司命都能过上两招的,岂是易与之辈?最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位从未在平卢江湖出现过的修士,对抗大少司命时,展现出来的境界,竟然只有练气七层! 以练气七层,能跟被誉为蓬莱仙鹤,修为都在练气九层的大少司命过招,这难道不诡异?而偏偏对方只是个无名之辈! 对方是谁? 蓬莱道门已经警觉起来。 来头肯定不简单! 必须要查出这个是谁。 最好是,将他背后的势力,一便挖出。 仙道大会召开在即,不容有失,更容不下意外。 对方有什么企图?是谁意图插手平卢江湖? 神秘势力的底,必须要摸清! 还有那个背负桃木剑的胖墩......那柄看似普通的桃木剑,可是曾给蓬莱道门,留下过深刻印象。 他们为什么会走在一起? 王家,就是蓬莱投石问路的棋子。 第三十二章我不会欺负你 白跑道人慕清流走出山庄大门,抬头望了一眼东边天空,怀抱的拂尘换了个边,微微叹息一声。 听说信任平卢节度使李晔,已经到了齐州,并且一日之间,就将齐州吴家和华不注山道门平定,整个齐州的官府和江湖,就此落入手中。 一日之间...... 这个新来的安王殿下,着实不简单啊。谁也不曾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腕竟然如此老辣,不动则已,动若脱兔,于无声无息间,乍然一鸣惊人。 的确是一鸣惊人,蓬莱道门都没来得及反应。 慕清流还听说,那个安王殿下,还弄出一个什么青衣衙门,来管理齐州江湖。无论是华不注山道门,还是大小门派山头,都要听从青衣衙门的号令。那不是比钦天监管的还宽? 这是要跟蓬莱抢生意啊! 不过这也不稀奇,要是没点手段,这位安王殿下,也不可能扳倒韦保衡,还设计铲除了大宦官刘行深韩文约。 只不过......我们蓬莱仙门可不是好惹的! 慕清流露出一丝微笑,什么宰相,什么大宦官,在京师长安那个地方,规矩太多,束缚太多,而我们蓬莱仙门,在平卢,那就是规矩! 既然我们就是规矩,我们当然就不用守规矩,规矩本就是为我们所用的。 那个什么李晔,也就打了个出其不意,能在齐州闹腾一番,真到了青州......哼!等仙道大会落幕,他就知道我蓬莱仙门的厉害啦! 那时候他见了我等,还不得拱手行礼,像王撼山一样,尊称一声道长? 慕清流如此想着,心里顿时觉得格外舒坦,施然走下台阶,坐上早就在等候的马车,顺着山庄前的平坦大道,向山下的方向驶去。 山庄大门的护卫寇五寇六,看到蓬莱仙门道长,在门前一挥拂尘,一叹一笑,又潇洒离去的姿态,不禁面面相觑。 个子高的寇六望着慕清流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拜之色:“仙门道长这抬头看天,一叹一笑的,究竟是个啥意思?” 身材壮实的寇五哼哼道:“仙门道长的心思,也是你能猜透的?他们一举一动,看似平常,实则都大有深意,凡夫俗子哪能揣摩?我可是听说,像慕道长这种修为达到练气中段的修士,连呼吸步伐都暗合天机大道,一仰一叹,都可能是对大道有所领悟!” 寇六一脸神往:“不愧是仙门道长,厉害!此生若能登上蓬莱仙岛,一瞻仙门风采,死而无憾!” 寇五嗤笑道:“就你?也想登上仙岛?别白日做梦了!这回仙道大会,咱们庄主倒是有资格去,或许能领悟道法,获得仙门馈赠,可你我,这辈子都难有指望!”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目送马车驶下道路,忽然看到有两个人,从道路上走了上来,那两人看到马车,便停在路边行礼,好像在跟车夫说什么话。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涯谁人不识君。仙门道长走到哪里,都有人行礼问候......”寇六敬仰万分。 然后他们就看到,慕清流道长撩开车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对路旁的两人,说了一句什么话,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寇五和寇六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路旁的两人中,后面那个随从模样的黝黑汉子,突然前踏一步,一伸手,抓住慕清流道长的衣领,就把他从车厢里揪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路上灰尘如云飘起! 更叫寇五和寇六匪夷所思的事,慕清流道长跌坐在地上,竟然没有立即起身还手,而是双手举在面前,一副求好汉饶命的模样! 寇五咽了口唾沫:“这行礼问候的方式,有些不妥吧......” 寇六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慕道长堂堂练气中段的修士,为何不还手?!莫不是那两人,不是凡夫俗子,而是山野中的魑魅魍魉,用妖术迷惑了道长?” 在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那个在他们眼中,一仰一叹都能领悟大道玄机的仙门道长,就被黝黑汉子提着后领,拧小鸡一样从地上提了起来,跟在前面的玄袍年轻人身后,向山庄大门走来! 那个哪怕是清水山庄庄主见了,都要客客气气,也随时随地,都有一身出尘气质的蓬莱道长,此刻被黝黑汉子提着衣领在地上拖行,跟一截干木一样,不敢动弹一下,双脚在地面拉出一条线的灰尘。 寇五赶紧回到山庄里面,去通报眼前看到的异变,这还了得,堂堂蓬莱仙门道长,在清水山庄门前,被妖人给迷惑了神智,遭受了颜面尽失的打击,这明显是给清水山庄惹祸了,要是蓬莱仙门怪罪下来,清水山庄少不得一个保护道长不利的罪名,这可不得了。 寇六祭出灵剑,在门前如临大敌,盯着对方走近,他本想大吼一声,冲上去拼命救下仙门道长,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给道长留下好印象,日后说不定就被指点修为和大道玄机了呢? 但是寇六刚抬起脚还没落下,就看到前面那名玄袍公子,向他看了一眼。这一下,已经是练气一层术师的寇六,浑身一颤,脚步再也落不下去,僵硬在半空,也收不回来,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 寇六欲哭无泪,果然是妖人,妖法好生厉害!竟然看我一眼,我就不能动,怪不得道长遭殃了......他当然不会去想,那是对方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练气高段,对他有着无法抗拒的压制效果。 在寇六眼中,这位玄袍公子,生得白净斯文,当真是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但道门传说中的那些妖怪,可不就是这样的?越是看着人畜无害,越是歹毒强横啊! “清水山庄?”李晔看了一眼山庄的匾额,回头对拧着慕清流的刘大正道:“清水绿水,这名字仙气飘飘,可不像是军伍之人会取的,说不定这庄子,就是蓬莱道门跟王撼山联手建立的?” 刘大正把慕清流随意丢在地上,点点头认真道:“很有可能。看来蓬莱道门这些年,虽然没有在平卢兴风作浪,但暗地里其实小动作不断,可以说,布局早就有了。” “有道理。”李晔表示认可。 因为浑身僵硬而金鸡独立,五官都好似给冻住的寇六,眼珠子转了转,娘啊这是什么人,竟然看一眼山庄的名字,就知道山庄是蓬莱仙门,和王将军的联手建立的?不愧是妖怪,果然手眼通天!这下莫不是要完? 好在寇五已经请动了庄主王通,带着几名练气术师出门了,这让寇六大大的松了口气,庄主我被妖法控制啦!你快帮我破了这妖法先,我腿都麻了! 然而王通虽然也看了寇六一眼,却并没有给他破了妖法。 “来者何人?为何在我清水山庄面前,对仙门道长如此无礼?”王通神色肃然。 李晔笑了笑:“你就是清水山庄庄主王通?” “在下就是王通!清水山庄若是有什么得罪阁下的地方,还请阁下明言,若是敝庄有错在先,绝对给阁下一个交代!若是阁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在下若能办到,绝不推辞!”王通郑重道。 寇六听到这里,感觉不对劲,庄主啊,人家这分明就是打上门来了,你怎么跟人家这么客气?往常碰到这样的情况,你不是都直接带人扑上去,把人家好一顿教训再说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哎哟,庄主,你倒是体谅体谅我,先给我破了这妖法啊,我腿麻,快站不住了! 王通满面肃容,不敢大意,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出门他看到寇六站着不动,就知道对方是中招了,他也曾暗中调动灵气,想要帮寇六恢复行动,毕竟寇六这金鸡独立的姿势,实在是丢人,就这么站在他旁边,王通都觉得不自在。 但是王通的灵气用出后,却被猛地反弹回来,而且让他胸口一闷,差些没一口老血喷出! 高手! 对方的修为,远胜于他! 正是意识到这点,王通这才客气说话,而且言语之中,不无示弱的意思。 孰料李晔微微摇头,对王通淡淡道:“你还不够资格跟我交涉,让王撼山出来。” 王通顿时满脸通红,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对方竟然知道王撼山在这里,明显是有备而来!关键是王撼山在某种程度上,能代表平卢军,对方明知王撼山在此,竟然还敢来找麻烦? 王通沉声盯着李晔:“阁下到底是什么人?真当清水山庄好欺负不成?” 李晔忍不住笑出声:“欺负?不不,你说错了,我不会欺负你。你连被我欺负的资格都没有。” 王通怒不可遏,在自家门前,被人如此羞辱,颜面何存?他当即一步踏出,就要出手! 但是王通刚抬起脚,就僵在原地,再也不能动弹! 不仅是他,他带来的好几名练气修士,也都定在原地! 王通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晔,又看看李晔身后的刘大正,眸中布满惊恐之色。 在众人见鬼一样的目光中,李晔负手走上石阶,一伸手,把清水山庄的匾额隔空摘了下来,啪的一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然后便旁若无人的,迈步进门:“清水山庄?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望着李晔和刘大正走进大门,寇六眼珠子转到了眼角。 他看到王通也用和自己一样的姿势,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纳罕到了极点,庄主,你这是干啥呢,你可是练气四层的高手,不帮我解除妖法也就算了,怎么也跟我一副模样?你倒是动手打他们啊,他们都进门了,你的面子呢?! 王通若是知道寇六的想法,一定会一巴掌抡过去。 你以为我不想动呢,你以为我不要面子的?可这两个家伙的修为,都到了练气高段!那个黝黑大汉,看着不起眼,可是修为恐怕到了练气八层!那可是练气八层,你让我一个练气四层怎么动?怎么要面子? 王撼山正在教训儿子,这也是他没有和王通一起出门的原因。 就算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要找清水山庄的麻烦,但只要知道我王撼山在此,还能不乖乖赔礼道歉,然后灰溜溜退走? 我先教训了儿子再说。 王撼山一巴掌挥在王陵玉脸上,满面怒容:“你这败家子,除了会给我惹事,还会做什么?早就跟你说了,你修为不济,仙道大会就不要跑来凑热闹,你偏不听,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追我,却在半路就被人揍成猪头,还要我给你出气!我给你派了人手,你倒好,没半天竟然被人抬回来,跟我说我派给你的人太弱了?弱什么弱?弱什么弱?一个练气四层,外加一个练气五层,哪里弱?你这样的货色,他们单手就能收拾一百个!” 第三十三章你还可以 王陵玉捂着脸,觉得很委屈,能收拾一百个我有什么用,倒是收拾那帮不长眼的狗杂种啊! 王撼山在檀木椅上坐下来,怒气难消:“一个小小的车马行,拢共二三十人,为首的不过就是个练气一层,就这么难对付?那两个道人和那个年轻人,又是什么来头?” 王陵玉捂着脸道:“能有什么来头,穿得破破烂烂的,跟大街上的乞丐一样。用的还是桃木剑,连把灵剑都没有,寒酸到了极点。这帮贱骨头,想到他们我就来气!” 王撼山气得一拍扶手,差些没控制好力道,把扶手给拍碎。王陵玉是他的幼子,被他的母亲给宠得俨然成了一个废物,要不然也不至于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最近的平卢江湖不太平,有一股不明势力渗透进来,你要好自为之,不要再出去惹事!”王撼山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难道王陵玉碰到的,就是在即墨山庄,跟大少司命交手的人? 很有可能,练气中高端的修士,都是罕见高手,哪能随便就冒出好几帮来? 念及于此,王撼山肃然问道:“且不说那两个道人,一招制服王灵姜的那个家伙,是个身着玄袍的年轻人?他什么模样,五官特征如何,气质又是怎样的?” 王撼山想起慕清流对即墨山庄一役的描述,为了让平卢各江湖势力,帮助蓬莱道门掌握那人的行踪,慕清流也跟王撼山描述了,那家伙的外貌特征。 在慕清流的言语中,那是个面如冠玉、斯文白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但气质却又刚毅潇洒,五官锐利如刀削,这个描述可谓特征明显,很容易就能引起注意。 王陵玉想起那个玄袍公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也直犯恶心,谁让对方让他吃瘪了呢? 他愤恨不平道:“那个家伙?长得极丑!黑脸、斗鸡眼,矮鼻、马面脸!四肢短小,胡子拉碴,完全不修边幅,看了就让人吃不下饭!除了修为高点,跟我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撼山:“......” 这个模样,倒真是不敢恭维,跟大少司命对那人的描述,可谓南辕北辙。唉,林子大了真是甚么鸟都有,长成这样偏偏修为还那么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撼山瞥了王陵玉一眼,知子莫若父,他忽然觉得,对方也许并非那么丑陋,毕竟王陵玉这厮,可不会夸赞他敌视的对象。 摆了摆手,王撼山道:“罢了,多说无益,我们还有人在他们手里,既然吃了亏,就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稍后我让王通带着清水山庄的人,和你再去一趟,我的两名护卫也给你,他们都是练气五层,这回尽起高手,不做保留,可保万无一失。” 王陵玉大喜过望:“有父亲的两名护卫作为定海神针,再加上清水山庄的全部高手,这回一定能宰了那几个不长眼,敢管我闲事的狗杂种!就怕他们跑得快,一时找不到,要辛苦半天......” 王陵玉这话还未说完,门外的院子,突然砰砰响了两声,极为短促突兀,接着一个略显慵懒随意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不辛苦,不难找,我就在门外。” 王陵玉和王撼山,脸色都是骤然一变,连忙来到门外,定眼一看,就见院中站着一个玄袍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黝黑大汉。 王撼山面沉如水,王陵玉倒吸一口凉气,望着倒在地上起不来的,两名王撼山的护卫,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半响才结结巴巴对王撼山道:“父......父亲,你的两名护卫,都倒下了?” 王撼山怒从心生,恨不得给王陵玉一巴掌,我他娘的看不到吗?还要你提醒? 这两名护卫,正是王撼山要派给王陵玉,作为定海神针使用的两名练气五层,他们本该跟着王陵玉,叫那个让他吃亏的家伙知道厉害,而现在,只不过两声闷响之后,他们就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目光从两名护卫,移动到李晔身上,王陵玉顿时大惊失色,止不住后退两步,一只手指着李晔,嘴巴动了半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是你......” 王撼山也看到了李晔,这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书生,眉宇轩杨,负手而立,给人一种锋芒内敛之感,不会让人觉得他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身上威压极重。总而言之,一个实力与外貌都很出众的对手。 王撼山听到王凌云的话,转头看到王陵玉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玄袍年轻人,就是让王陵玉吃亏的家伙? 他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这就是你嘴里说的,黑脸、斗鸡眼,矮鼻、马面脸,丑得让人吃不下饭的家伙?你还能再睁眼说瞎话一点?简直无耻之尤!要是照你说的模样去找人,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到这家伙! 李晔见两人神色不虞,不由得笑道:“两位见到我,好像很意外?” 王陵玉好歹稳住心神,立即变得五官狰狞:“你打了我的人,竟然还敢找上门来!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等不及要去死!来人,来人!王通,让你的人都出来,把这厮大卸八块,拖出去喂狗!” 他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院子外安静异常,就好似这里不是一座庄园,而是没有人烟的荒野。 王陵玉脸色渐渐白了,双手也渐渐发颤。 李晔等他不再叫了,这才含笑淡淡道:“山庄的人,都在罚站呢,恐怕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也就是说,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怎么会这样?”王陵玉慌张的连退几步,不小心踢到走廊石阶,一下子跌刀在地,他就算再蠢,此刻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李晔不再理会王陵玉,看向王撼山,认真的问道:“王将军该不会还要说,我敢擅闯清水山庄,敢对你平卢军都指挥使出手,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王撼山脸色阵青阵白,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能跟大少司命过招的家伙,竟然找到了自己面前,偏偏还是被自己儿子引过来的,引狼入室引火烧身,都没这么个引法,这事真是憋屈的没处说理啊,现在倒好,高手尽损,身边又没有大军,怎么办? 他咬牙道:“本将没有这竖子那么蠢!” 李晔被这句话逗得差些笑出声,果然猪队友总是那么让人讨厌。不过人家是你儿子,你这样说人家,真的合适? 李晔饶有趣味道:“王将军见到我,好像一点不高兴?怎么,不请我喝一杯茶?” 王撼山双拳紧握,作为军中汉子,无法忍受这样的折辱,他盯着李晔:“阁下是谁,来找本将,所为何事?” 李晔收敛了笑意,平静说出两个字:“杀人。”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离地奔出,脚下急促席卷的疾风,带起一卷细尘。 但在细尘被疾风卷起之前,他已经一拳轰到王撼山面前! 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引动狂风肆虐,没有轰若雷鸣的异响,只是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拳芒。 但这正是对灵气收发自如的表现! 王撼山早知李晔会出手,所以一直在戒备,但是真正看到李晔出手,他还是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只来得及弓起后背,运足灵气,双臂交叉护在面前! 拳头到了王撼山面前时,骤然速度再次猛增,音爆炸出云朵,重重轰在王撼山手臂上! 王撼山只觉一座大山撞在了双臂上,嚓咔一声双臂瞬间骨折,失去了全部力量,再也护不住面门,无力松开耷拉下来,而李晔的拳头,轰开防御后,去势未尽,又重重砸在他面颊上! 王撼山半张脸完全变形,嘴里飞出数颗带血牙齿,脚步离地,身体飘起,脑中一片空白! 李晔却已先一步掠至他背后,一肘狠狠砸落王撼山后背! 王撼山惨叫一声,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轰然砸落地面,激起一团如云泥尘! 只是一个照面,王撼山就已再无行动之力,迎面趴在地上,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也爬不起来。 李晔在王撼山面前蹲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脑袋提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王陵玉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湿了裤裆。那个平日里在他眼中,无所不能无所不能战胜的父亲,一个照面,就被打的死鱼一样趴在地上,任人宰割,他这个武师境界的家伙,不是要更惨?无边的恐惧将他包裹起来,让他手脚冰凉。 约莫是闻到异味,李晔冷冷回头看了王陵玉一眼,对方狼狈凄惨的模样,让他微微皱眉。 接触到李晔冰冷没有温度的眼神,王陵玉吓得胆敢欲裂,他不停往后缩去,因为惊恐嗓音都变了,犹如鸡鸭一样,失声尖叫:“别......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王陵玉如此不堪的反应,让李晔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他淡漠道:“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看向王撼山,李晔轻笑一声:“你还可以。” 轰的一拳落下,地面猛地一震,一个深坑凭空出现,烟尘弥漫半空! 第三十四章不要出门(第三更) 飞溅的碎屑划破了王撼山的面颊,鲜血线渗而出,他瞪大的双眸里,眼珠子定格在眼角,写满了恐怖与绝望。 脸旁的深坑犹如深渊,仿佛另一端直通黄泉,而现在,王撼山感受到了阎王对他的召唤,他的神魂仿佛已经出窍,跌进了那个深坑里。 李晔松开手后,王撼山气喘如牛,他趴在深坑边缘,犹自盯着那个土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没有被李晔一拳轰杀。但他同样知道,李晔若要杀他,轻而易举。 王陵玉在李晔拳头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李晔蹲在王撼山面前,微笑道:“先礼后兵,这是对付一般人的手法,要让军伍之人服气,就得先展现压倒性的实力。不知在下的修为,是否让王将军感到满意?” 王撼山说不出话来。 李晔站起身,让刘大正把王撼山扶起来带进屋,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便自己走出小院。 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见到一个身材娇小的绿衫丫鬟,正端着茶水走到面前,他招了招手,让小丫鬟过来,笑容温和的问:“这两碗茶要送到哪里去?” 小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清秀,双腮粉红,看着像是没熟透的小苹果,看到李晔发问,小丫鬟略显茫然:“庄主要的。” 山庄里的修士,基本都不能动弹了,这个小丫鬟竟然还在到处行走,刚才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去,竟然没有发现异常,还在呆呆傻傻的送茶,李晔觉得有趣,接过托盘,对她道:“庄主不会要了。” “啊?”小丫鬟有些无措,抬头看了李晔几眼,就害羞的低下头,苹果样的小脸蛋,显得更红了,声若蚊蝇道:“公子是庄主的客人?你要是要茶,奴家去给你准备,但这两碗真的是庄主要的呢。” “别担心,我是你们庄主的......嗯,好朋友。他不会介意的,要是他知道你把茶给我了,还会夸你做得好。”李晔笑容愈发醇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真的吗?”绿衫小丫鬟抬头不确定道,她有一双水亮的大眸子,看起来格外晶莹可爱,但是眼神触及到眼前面如冠玉的公子,她又赶紧低下红红的小脸,羞涩万分:“奴家叫小玉。” “小玉......彼其之子美如玉,殊异乎公族。果然人如其名。”李晔掏出一块玉珏,塞到惊慌羞怯的小丫鬟手里,“这块玉珏送给你,算是我给你的答谢,不要拒绝哦,否则公子我就不开心了。快回屋里呆着吧,记住,没人叫你不要出门。放心,你不会等太久的。” 李晔留给大眼睛小丫鬟一个柔和的笑意,端着托盘进了门。 小丫鬟手里握着冰凉如雪的玉珏,看着李晔消失在门口,大大的眸子里满是茫然,李晔已经看不见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呆呆傻傻的转身,红着两张熟透的苹果脸,捧着玉珏晕晕乎乎的往回走。 李晔回到屋里,王撼山已经坐在椅子上,刘大正环臂站在一旁,闭目养神,没有防备王撼山,摆明了不把王撼山放在眼里。 李晔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品了口茗,略觉惊喜:“没不到这茶煮得还不错。” 他看向在椅子上正襟危坐,不敢动弹也无法动弹的王撼山,笑了笑,放下茶碗,“王将军近来可曾听说青衣衙门?” 王撼山眼神一变,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眼前这个能跟大少司命,同时过招的玄袍年轻人,的确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无名小卒,他背后果然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李晔在齐州的所作所为,王撼山已经收到了消息,自然也知道青衣衙门是谁,那可是如今正在统一齐州江湖势力的存在,据说里面随便走出来一个人,都有练气术师的修为,而且高手如云,几个大人物都是练气高段的绝顶高手! 原本王撼山是不相信这些话的,练气高段的修士,天下一共就那么多,哪有成群结队出现的道理?青衣衙门又不是五大道门!就算那个新来的节度使,是大唐皇朝的安王殿下,可他崛起不过短短四年,又能网罗多少高手?昔日权重天下的老安王李岘,身边的练气高手,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人吧? 但是今天,亲眼见到李晔和刘大正,王撼山不得不信。仅是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两个练气高段,而且那个随从模样的黝黑大汉,修为更是高到了练气八层! 王撼山可是听说,青衣衙门现在还在整治齐州江湖,也就是说,高手不可能都到这边来,那么随随便便就能出动两个练气高段,岂不坐实了江湖传言? 这样的青衣衙门,实在是恐怖。那个素未谋面的安王殿下,据说只有二十几岁,年纪轻轻,就能网罗这样一批高手为他效力,更显得深不可测,也不知是怎样的人物,若能见上一面...... 王撼山暗自叹息,见面是早晚都要见的,毕竟对方是新任平卢节度使,不过现在,王撼山只希望那一天来的晚一些。以前他不把李晔放在眼里,觉得哪怕对方是皇朝亲王,但平卢这个地方,向来是平卢军说了算,从某种意义上说,王撼山也能做一半......最不济也是四分之一的主,自然不会怕了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李晔到了平卢来,要想坐稳节度使的位置,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江湖上把李晔扳倒韦保衡、铲除刘行深韩文约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王撼山原本也是一笑置之,毕竟传言都会有所夸大,他就不信了,一个二十年默默无名的小子,还真能一夜突变,而后一鸣惊人? 但是眼下,王撼山不敢再小觑那个,还未到来的新任节度使。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神秘莫测,漩涡一样深邃,又杀气凛然的背影。 整个平卢,能跟他扳手腕的,恐怕也只有蓬莱道门了吧? 王撼山呐呐问道:“公子是青衣衙门的人?” 这个问题小小难住了李晔一下,说他是青衣衙门的人,当然不妥,因为青衣衙门就是他的。说他不是吧,好像又显得两者没有关系,更加不妥。 见李晔不可置否,唯独笑意莫名,王撼山心里已经判定,对方就是青衣衙门的人了。其实这本就是多此一问,对方如果不是,为何要问他知不知道青衣衙门? 王撼山长叹一声:“公子的修为实力,王某自愧不如,公子有什么吩咐,不妨明说,王某若能办到,定不推辞。” 打不过人家,硬撑着没有意义,先看看对方有什么打算,把今天这个难关渡过再说。 李晔向刘大正示意,后者掏出一份熨金请帖,两指夹着一甩,就到了王撼山手里。 “武林大会英雄帖。王将军是我们看重的英雄之一,王家也是我们认可的势力,帖子还望王将军能够收下。到时候,请王将军带着王家俊彦,准时前来赴会,不要让我们失望。”李晔微笑道。 王撼山打开帖子一看,惊得手上一颤,他愕然抬头:“青衣衙门这是要跟蓬莱道门的仙道大会......对着干?” “不不,王将军说错了。”李晔摇了摇食指,“青衣衙门奉平卢节度使之命,统领平卢江湖,是为了给平卢江湖,一个和平稳定的环境,让大家少些争端,多些合作,共同为平卢的繁荣出力,这是皆大欢喜的事,于国于民都有莫大好处,而且名正言顺。蓬莱的仙道大会,怎能与之相提并论呢?” 说到这,李晔眼里虽然噙着笑,但声音却不无寒意:“蓬莱道门弄什么仙道大会,这是要跟青衣衙门,跟节度使,跟朝廷对着干。王将军是聪明人,又是国家军将,不会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楚吧?” 王撼山惨笑一声,手里的英雄帖就如炭火一样烫手,让他如坐针毡,“可若是王某接了这英雄帖,王家何异于被架在火烧烤?到时候蓬莱道门报复,王家如何承受得起?” 李晔哦了一声:“王将军的意思,是不接英雄帖,要跟青衣衙门和节度使,对着干了?” 王撼山脸色一变,忙道:“王某不敢!” 李晔笑了一声,“不敢就对了。既然王将军愿意接下这英雄帖,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英雄帖不是专门发给王家的,平卢的大小江湖势力,人人有份,一个都跑不了。青衣衙门要的,是所有平卢江湖的修士,都遵其号令,少一个都不行!王将军可明白了?” 王撼山浑身一震:“这......” 李晔摆摆手:“所以王将军所担心的,王家会被架在火上烤,这事完全不会出现。如有真有那团火,也不会是王家一个被烤,所有平卢的江湖势力,都要雨露均沾。” 王撼山愣住。 李晔端起茶碗,饮了口茶润嗓,继续道:“实话告诉王将军,崔家已经接了英雄帖,你是第二个,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先坐到舞台上的人,才有资格坐在中间的好位子上。至于王将军担心蓬莱道门的报复......我这个人明事理,绝不会乱来,我给王将军三天时间。这三天内,王家的人,可以就呆在清水山庄,哪也不去。三日之内,若是蓬莱没有来找你的麻烦,那么你带人立即掉头回青州,一刻都耽误不得。” 放下茶碗,李晔端着另一碗茶站起身,来到王撼山面前,“现在,王将军需要立即回答我,这碗茶,你是喝,还是不喝?” 王撼山脸色一阵剧变,最终一咬牙,双手接过茶碗:“我喝!” 李晔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王撼山会喝。 王撼山接了英雄帖,如果三日之内,蓬莱道门没有来找他的麻烦,那么解释只有一个,蓬莱的人,来不了。 为何来不了? 自然是被青衣衙门拦住。 青衣衙门若能拦住蓬莱道门的人,那么就有跟蓬莱道门抗衡的实力。 那时候蓬莱也就不能怪罪王撼山太多,你们蓬莱自己都对付不了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既然两者实力相当,王撼山又何必要跟青衣衙门过不去,做那个为蓬莱冲锋陷阵的排头兵? 先保全自身,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看青衣衙门和蓬莱,到底会谁胜谁负。 等这场争斗有了结果,再明确立场。反正王家也不是软柿子,谁胜了,都不会轻易对王家怎么样。 眼下......先保住性命再说。 李晔和刘大正一前一后,走出清水山庄的大门。 在门口,李晔同样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天空。 王撼山当然不能杀,杀了王撼山,就会寒了别人的心,而且举止太过残暴血腥,会引得平卢其他江湖势力,更加排斥青衣衙门,那就是把他们往蓬莱的怀里推。 青州这边的局势,可比齐州复杂多了。 李晔也从来都不是要灭平卢的江湖。 他嘴角勾勒出一抹上扬的弧度。 崔家和王家都接了英雄帖,接下来,愿接英雄帖的人,只会更多。 带着刘大正,李晔大步离开。 直到两人走远,在门口被罚金鸡独立的王通、寇六等人,这才恢复了行动能力,一个个如释重负。捏着发酸的腿脚,他们看李晔和刘大正离开方向的眼神,都带着浓烈的畏惧。 而在山庄深处的某间房子里,一名把玉珏紧紧捧在手心的绿衫小丫鬟,正坐在小圆凳上,双脸发烫、眼神迷离的发着呆,也不知是否想入非非了。 第三十五章再见 车马行进了一座小镇。 虽说路上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也没有不把货物送达,就调头回去的道理,况且,车马行后面还跟着崔克礼的马车,和苏娥眉卫小庄两人,见识过他俩出手的车马行伙计,都觉得这趟行程安全得很。 因为感激,包括杨风在内的车马行伙计,一路上都跟苏娥眉和卫小庄热络搭话,不说寻求他俩在修为上指点他们,能跟那位天仙般的道长说上话,都是日后吹嘘的资本啊。 不过杨风等人很快就失望的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凑上热脸,天仙道长始终都不冷不热,虽然没有清高冷傲的姿态,但也绝对没有跟他们亲近的打算,跟她说话也仅限于礼貌性的回答,倒是胖墩道长热情得很,跟谁都能聊上半天。 如此一来,杨风等人,也就不去拿热脸贴冷屁股了,天仙道长明显是安静的性子,不喜欢跟人多说话,这并不是瞧不上他们,他们总不能纠缠人家,惹得人家心烦不是?不能跟人家多说几句话,至少要在人家心里留个好印象嘛。 卫小庄四面打量着热闹的小镇,回头跟自打与李晔分别后,就沉默寡言的苏娥眉道:“师姐,你说李兄干什么去了?他该不会是去找王公子的麻烦了吧?” 苏娥眉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多说话,跟卫小庄还是很随和的,只不过卫小庄这个问题,还是让她双眼迷茫,她想了想,用不确定的语气道:“不知道呢......不过,听杨风他们说,王家是青州四大家族之一,没有吃亏后不找回颜面的道理,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没有再出现过。” 这就是推测李晔去找王家了,卫小庄重重点头,认可了苏娥眉的判断,不过旋即他又纳罕起来:“青州四大家族啊,那还不是高手如云?而且王家还是将门,那就更是手眼通天了,李兄如果真是去找他们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被卫小庄这么一说,本就有些为李晔感到担心的苏娥眉,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沉默了一下,花开月好的脸上爬上了几丝懊恼:“早知如此,当时该跟他一起去的。” “可李兄不是不让我们跟去么?”卫小庄扰扰头,“要说李兄可真是仗义,碰到咱俩的时候,就帮我治好了酒后乱性的顽疾,然后跟我们去崔家,本来是我们打算好好招待他的,结果又让他帮了忙,这回护着崔先生去蓬莱,路上碰到被王家欺辱的车马行,李兄又仗义出手......” 说到这,卫小庄眸子发亮,眼中流露出崇拜之色:“师姐,你说,这算不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道观的时候,老听师父跟我们唠叨,说古代那些侠客,都是行走天下锄强扶弱的,就李兄的所作所为,应该能称之为大侠吧?” 苏娥眉有些恍惚,随即郑重点头:“他当然是!” 见苏娥眉同意了自己的推断,卫小庄高兴的嘿嘿笑起来,就在苏娥眉抿嘴想着这几日的事情的时候,卫小庄突然出其不意,问了一个让苏娥眉措手不及的问题:“师姐,临下山的时候,师父跟我们说,如果师姐在山下碰到了喜欢的人,那就不要想着回道观了,顺势就嫁了吧。李兄如此狭义,师姐动心不?” 苏娥眉没想到卫小庄突然说起这个,微怔之后立即双颊绯红,羞恼的瞪了卫小庄一眼,银牙紧咬:“卫小庄!你皮痒了是不是?” 卫小庄耸耸肩:“我可是为你的终生大事着想,师父都说了,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 苏娥眉羞得无地自容,这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见卫小庄说个没完,涨红得脸显得更加娇艳欲滴,她只得狠狠瞪着卫小庄,双目杀机重重,充满警告之意。 卫小庄见苏娥眉这幅模样,还以为苏娥眉不乐意,很快反应过来:“也对,李兄虽然侠义,但长得却是有些丑了,跟咱不能比,师姐你不喜欢也是正常。” “胡说!他哪里丑了?!”苏娥眉立即反驳。 卫小庄眨了眨茫然的眼眸:“不丑吗?”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兴致高昂:“这么说,师姐是看上了李兄?” 苏娥眉一呆:“你.......才没有!谁看上他了!” 卫小庄哦了一声,再度自以为弄懂了苏娥眉的意思:“说到底,还是长得丑了。” 苏娥眉:“......” 车马行在一座酒楼外停下,随行的伙计就地歇脚,杨风去跟酒楼的伙计了交涉了一番,然后就回来招呼苏娥眉等人进楼。 车马行的伙计,除了武宗境界的几个人,其他的都没有进门的意思,稍后酒楼伙计,会把他们的饭菜端出来,让他们就在货车旁解决,反正也就是些蒸饼什么的,出门在外,这些底层小民也不奢望能进酒楼,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停歇,主要还是为了补给干粮。 崔克礼走下马车,卫小庄热切的招呼他一起进门。 望着酒楼的招牌,崔克礼叹息一声:“也不知李公子现在何处。希望他没有去追王家那位公子......王家是将门,平卢军又素来骄悍,行事可是粗鲁、不讲规矩得很,李公子单人独骑,也没个照应,若是被王家缠上,可就麻烦了。” 苏娥眉听到崔克礼这话,神色不禁一黯,她本就担心着李晔,此刻忍不住想道:“虽说李公子修为高,江湖经验也很丰富,但一个人在外,还是太危险了......待会儿吃完饭,我是不是跟大伙儿说一声,回头去找他?” 念及于此,苏娥眉不由得往身后看了一眼,长街茫茫,熙熙攘攘,却都是陌生的面孔,她心里突突了一下,江湖之大,我对这里又不熟,去哪里找他呢? 正如此想着,苏娥眉肃然听到一阵明朗的笑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酒楼里由远及近:“诸位总算到了,我可是在这等了许久。” 苏娥眉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愕然回头,就看到一个丰神俊朗的玄袍公子,正笑着从酒楼走出来,对众人拱手道:“我已点了酒菜,就等诸位上桌。” 这不是李晔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苏娥眉怔怔看着李晔,觉得分外不可思议。 卫小庄当先惊喜的迎上去:“李兄,你怎么到我们前面了?” 李晔笑道:“我办完了自己的事,就来追赶你们。不过我走的是小道,所以快一些。算算脚程你们今天会到,便干脆在这等着了。” 说着,李晔看了苏娥眉一眼。 见李晔向自己看来,苏娥眉腼腆的低下了头,这个家伙,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啊。 众人进了酒楼,分别落座,李晔照例和崔克礼、卫小庄、苏娥眉坐了一桌,杨风和车马行的人坐了另一桌,果如李晔所言,他已经叫好了酒菜,众人坐下没多久,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 这回不等卫小庄发问,崔克礼对李晔道:“方才崔某还跟两位道长说,李公子这趟离开,没去见王家的人才好,要不然铁定麻烦不断,现在看到李公子平安归来,我等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话有试探之意,李晔微笑道:“去见了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卫小庄兴致勃勃,这个初入江湖的年轻道人,对江湖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李公子的朋友,一定也很厉害,可惜未能一见,实在是遗憾。” 崔克礼有意无意看着李晔,要听他怎么回答。 李晔招呼众人下筷子,闻言回应道:“厉害倒是谈不上,若想相见,日后或许有机会。” 崔克礼若有深意道:“说来奇怪,李公子离开的这段时间,王家的人没再来找麻烦,这跟他们的骄横脾性却是不符。” 卫小庄睁大眼睛看着李晔,不无期待:“李公子不会是去见了王家的人吧?” 问完这个问题,又忽然觉得不可能,毕竟王家很厉害,李晔如果去找他们了,不会回来这么快,卫小庄哈哈笑了两声,化解尴尬。 李晔仪态从容的夹菜吃饭,用不甚在意的口吻道:“王家的人吗?也许是见识过厉害,所以暂时不敢来了吧。” 崔克礼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继续追问,再问就显得太刻意。 众人说着话,都没注意到,离他们不远的一个桌子,正不时投来注意的目光,那是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男的锦衣玉带,女的轻衫罗裙,装扮都颇有富气。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梳了两个羊角辫,生了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稚气还未褪尽,弯弯的睫毛下,一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正好奇的打量着李晔。 “怎么了绿萝?那家伙有什么不对劲?” 少女旁边,一位面相阴柔的年轻男子,见少女神态有异,出声询问,看李晔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被唤作绿萝的少女轻轻呀了一声,回过神后连忙低下头,用扒拉饭菜掩饰自己方才的失神,不时粉腮就满满当当的鼓了起来:“没什么。” “绿萝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我可见你发了好一会儿呆了。你的眼光不错,那位公子不仅生得俊朗,难得一见,而且气息绵长,修为不低呢。” 一个娇笑的声音打趣道,那是绿萝身旁的一个女子,身着墨绿劲衫,二十多岁的年纪,丹凤眼无端生媚,一对烈焰红唇更显妖娆,尤其是像此时笑起来的时候,当得美艳不可方物的评语。 少女扒拉饭菜的速度更快了,头也埋得更低,如果不是小碗太小,估摸着她会把小脑袋都埋进碗里,听了对方的话,她撒娇般无力的娇嗔道:“卫姐姐!” 卫姐姐却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纤白如雪的手撑着没有瑕疵下巴,一边含笑打量着李晔,一边不留情面的添柴加火:“要不都说新手会有好运气呢,绿萝第一回出门,就碰到了这样罕见的公子,这可不就是缘份?可不是姐姐多嘴,这公子衣着不凡,一举一动都张弛有度,暗合礼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而且你看他跟身边的人说话,都没有架子,这样的公子,可是难得的很哦!” 卫姐姐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同桌的两名男子一眼,眼角都是似笑非笑的深意。 绿萝放下碗,生气的抬起小脸,嘴角还粘着米粒,却分外郑重,一动不动看着卫姐姐,一副你再说下去,我就哭给你看的委屈表情,娇憨又可爱。 卫姐姐顿时咯咯笑出声,颇有几分花枝乱颤的意思,可不是么,那对饱满的胸脯可是在“无风自动”。 这副美景落在同桌的两名男子眼里,差些没让他们筷子落地,但听了卫姐姐的话,又看到绿萝恼羞的反应,他们再看李晔时,目中就多了许多敌意。 靠近绿萝的那位男子,面相阴柔,一直在保持风度翩翩的仪态,此刻却有些承受不住怒气。他和身旁那位长相一般,手脚欣长的男子,都是莱州无空剑门的弟子,而且是这一代出类拔萃的弟子,修为都不低。 无空剑门虽然无法蓬莱道门相提并论,但也是莱州的大派,论江湖地位,跟清水山庄、即墨山庄在一个层面上,平日里行走江湖,都是被人巴结的存在。 这回蓬莱道门召开仙道大会,无空剑门也在受邀之列,他俩出门之后不久,便碰到这两位,慕名凑仙道大会热闹的“女侠”,因为看对方仪容不凡,两位无空剑门的弟子,都动了那份心思,一路尽职尽责充当护花使者,殷情不断。 然而只不过是莱州小士族出身的卫念慈和绿萝,对他们的态度却始终不咸不淡、若即若离,无论他们如何挖空心思讨好,连无空剑门的无双剑式都露出来不少了,也没能赢下她们的芳心,两人虽然暗暗恼火,但也不乏耐心,打算长线作战。 但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仅仅只是坐在他们旁边,连话都没跟两位“女侠”说,就赢得了两位女侠的青睐,如此悬殊的待遇,让两位打小被欲为无空剑门未来希望的杰出弟子,如何能坐得住? 面相阴柔的许仙剑,首先站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锲而不舍 卫念慈看到许仙剑站起身,妩媚的眸子弯成半月状,异彩涟涟,不无怂恿之意,妖艳的嘴角微微勾起,等着看一场好戏,唯恐天下不乱。 “许大哥,你站起来干什么?”绿萝被许仙剑突然的动作,吓得一小跳,她眨巴着诧异的大眼睛,不解的看向许仙剑。 许仙剑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就是看到那位玄袍公子,感觉颇为亲切,想去认识一番。” 绿萝看看卫念慈,又看看许仙剑,哪里还能不明白这里面的玄机,她虽然年纪小,但并不傻,否则卫念慈也不可能带她出门,“许大哥,你别去!” 说完还羞恼的瞪了卫念慈一眼,她这个表姐什么都好,就是自视甚高,喜欢看男人们为她争个头破血流,并且乐在其中,如若不然,也不会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想着嫁人,“卫姐姐,你别这样。 卫念慈见许仙剑果然站着不动了,有要坐下来的意思,不由得暗暗恼火,许仙剑和他那个师兄孙尚剑,这一路来虽说跟在她俩身后,殷情不断,可明显都对绿萝的照顾更多一些,意思根本不用多言,这让卫念慈一直憋着一口气,毕竟在她的江湖生涯里,以前都是被人追捧的,何时被人冷落过?姐姐我可还没人老珠黄! 卫念慈眼神闪了闪,马上就计上心头:“绿萝妹妹不会是真的瞧上那位公子了吧?也对,如果换作我在妹妹的年纪,也会动心呢,人生得俊俏不说,还知书识礼,这样的公子,谁瞧着不顺眼呢?” 绿萝这下羞红了脸,她本来没那个心思,无非是觉得玄袍公子风采照人,所以多看了几眼,远远说不上一见钟情,最多就是有几分好感,但被卫念慈一直这样“洗脑”,渐渐的自己都信了。 许仙剑一看这阵势,怒火陡升,这还了得,近水楼台没得月,明月反而照沟渠!当即冷哼一声,再度站起身,你不就是看人家生得好看么,哥哥今天就告诉你,行走江湖不看长相,看的是实力! 许仙剑一离席,绿萝立即坐不住了,也跟着起身,要去阻拦,可不是么,人家好好的在吃饭,根本没招惹我们,要是这就被找麻烦......我岂不是成了红颜祸水? 唯独卫念慈眸底闪过一抹冷意和讥讽。 李晔正和卫小庄闲聊,忽然感到旁边走过来两个人,不由得看过去,这就见许仙剑面色不善看着自己,旁边一个青衫小娘子,正手足无措,看到他看过来,羞红了脸低下头,局促不安。 “两位有事?”李晔纳罕道。 许仙剑举起手里端着的酒杯,慷慨陈词:“在下无空剑门许仙剑,看公子风度不凡,有心结识一番,这厢先敬公子一杯!” 找麻烦这种事许仙剑做的多了,早已轻车熟路,知道该怎么样才不会显得仗势欺人,不落人把柄,他说完话,就先干为敬。 李晔奇怪的看着许仙剑,有些茫然,不过见对方喝了酒,他也没拿捏姿态,端起酒杯示意一下,也就饮了。 见李晔饮了酒,许仙剑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先礼后兵,现在你喝了酒,就不能拒绝我接下来的要求了,他瞥了一眼莽莽撞撞跟过来,此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绿萝,心头哂笑,小丫头你就看好吧,看哥哥怎么展现威风,待会儿不可不要太敬佩哥哥。 许仙剑将酒杯随意扔回,动作分外潇洒,他知道酒杯会稳稳落在桌上,所以连回头的姿势都没有,紧接着向李晔抱拳:“在下跟公子已经喝过酒,便算是朋友,接下来在下想请公子指点修为,还望公子成全!” 许仙剑心头冷笑,这下看你怎么拒绝,但凡还要点脸面,都只能乖乖就范。 李晔看到许仙剑的神色变化,再看他旁边那个从始至终低着头的小娘子,哪里还不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不由得哑然失笑,这还真是人在屋中做,祸从天上来。不过行走江湖,总是免不得会有这种事。 绿萝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羞涩,她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那个,公子,你不需要的理会的,是我们打扰了,再......再会!” 说着就低着头转身,还不忘急切的拉了拉许仙剑的衣袍。 许仙剑当然没有同意的意思,反而仰头高声道:“绿萝,你不是一直很看好这位公子吗?能被你看好,想必修为人品俱佳,指点一下为兄的修为,应该不会吝啬吧?” 绿萝被迫再度转回身,再抬头看李晔的时候,眼眶泛红都快哭出来了,今天发生的事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卫小庄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大约是纳罕还能这样求人指点修为,崔克礼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出了个大概,倒是苏娥眉看着绿萝微微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晔笑着对许仙剑道:“你当真要我指点你修为?” 许仙剑抱拳道:“还望公子成全!”他暗自冷笑,等我打倒了你,绿萝小娘子就会对我崇拜万分,芳心暗许也不是不可能,你注定了要成为我的垫脚石,不过我不会谢你。 李晔嗯了一声,对许仙剑道:“那你去门外等。” 许仙剑当然知道,不能在酒楼里大打出手,所以也没觉得李晔的话有问题,当即趾高气昂的道:“我在门外等你。” 邻桌上的卫念慈和孙尚剑,见许仙剑竟然没费什么口舌,就让李晔答应了他的要求,在略感意外的同时,也有些惊喜,对卫念慈来说,这意味着好戏要开场了,她又有乐子可以看,孙尚剑则是暗骂李晔愚蠢。 不过乐子并没有出现。 因为许仙剑并没有出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晔已经回过头,继续和卫小庄等人说笑。 许仙剑一直没有迈动脚步,他埋头站在原地,就像在罚站一样。 卫念慈还等着看好戏,见许仙剑这番模样,不由得催促道:“许兄你怎么不走?” 许仙剑双拳紧握,背心冷汗直冒,莫说迈动脚步出门,连回头都不能,就在李晔说完话的时候,他就陡然感到,身上仿佛压下一座大山,让他动弹不得! 连说话都不能! 许仙剑如坠冰窟,手脚一片冰凉,他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他碰到高手了! 孙尚剑首先察觉到异样,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要上前去看个究竟。 但他也只是刚站起身,连转身都没有,就愣在原地不动了,双手不停颤抖,一股厚重如山的修为之力,突然压在他身上,让他差些就要忍不住当场跪下! 卫念慈看到孙尚剑的模样,终于反应过来,许仙剑和孙尚剑,明显就是被修为压制! 她惊讶的掩住张开的小嘴,瞪大的眼睛充满不可思议,无法置信的看向李晔。 他的修为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这下就连绿萝都发现不对劲了,她本来因为自责和羞恼,已经委屈的快要哭出来,此刻看到许仙剑站着不动了,而且十分难受的样子,先是惊讶万分,等回头看到孙尚剑,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被他俩逗得破涕为笑。 这两个讨厌的家伙,一个比一个盛气凌人,要不是卫念慈,她早就不想跟他们呆在一起,刚才更是让她难堪到了极点,现在看到他们被教训,她当然开心了。 卫念慈看李晔的目光,顿时跟之前有了天差地别,再也没有半分戏谑,而是充满惊喜和凝重,就像意外发现了了不得的宝藏,她眼珠子转了转,就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到绿萝旁边,拉着她的手温和的问道:“你没事吧?” 俨然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看到绿萝摇头,卫念慈立即迫不及待的转头看向李晔,露出一个自认为无可挑剔,而又风情万种的歉意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公子,都怪小女子,没有约束好妹妹的好奇心,这厢给公子赔不是了。” 李晔略微看了卫念慈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卫念慈微怔,自己生得这般貌美,对方为何只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回头了? 她心有不甘,更有被轻视的恼恨,有心要找回些颜面,而且李晔一看就是大户子弟,身世不知比她高了多少,修为又能完全压制许仙剑两人,就更是难得,她到现在都没嫁人,还在行走江湖,不就是为了给家里找到这样的“金龟婿”?眼下碰到了,又怎能轻易放手? 卫念慈嫣然笑道:“方才得罪了公子,看来公子在生小女子的气呢,小女子这就自罚一杯如何?” 说着也不等李晔拒绝,就回到桌子上,倒了一杯酒,来到李晔身旁,一饮而尽,然后笑得更加妩媚妖娆:“公子可还满意?” 李晔仍旧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感受到李晔的冷淡,卫念慈暗暗咬牙,见过拿捏姿态的,还没见过你这么拿捏姿态的,本仙女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卫念慈不愧是心志坚定之辈,更不愿服输,当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公子若是不满意,小女子再喝就是了。” 在绿萝惊讶的目光中,卫念慈一连喝了三杯。 这点酒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她却故意晃了晃身子,扶着额头一副要醉倒的样子,本仙女醉倒在你这里,看你还怎么脱开干系,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就不信你敢一直不理会! “卫姐姐,你没事吧?”绿萝以为卫念慈真的醉了,担心不已,又自责起来:“都怪绿萝,给卫姐姐闯了祸!”说着要夺过卫念慈的酒壶酒杯,亲自给李晔赔罪。 一直对卫念慈不假辞色的李晔,终于回过头来,不过看向的却是绿萝:“小丫头就不要喝酒了,我并不生你的气。” 绿萝啊了一声,一手酒壶一手酒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卫念慈气得快要暴走,老娘费了这么大劲,喝了这么多酒,你都没劝,现在小妮子还没喝呢,你倒是担心起来了?你怎么如此偏心?! 卫念慈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是笑靥如花:“公子,我们可以坐下吗?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说完这话,没忘记眨着水亮的眸子,朝李晔暗送秋波,卫念慈很清楚,女子微醺的时候,魅力可是十足的。她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那都是被无数男人吹捧起来的,她不信她今天会马失前蹄! 就算对方不冷不热,那也是因为许仙剑的事,自己被迁怒了,但只要自己锲而不舍,对方还真能对自己的美貌视而不见? 卫念慈话音落下,李晔还未表示,坐在她面前,一直背对着她的苏娥眉,已经侧身站了起来,看着是要给她腾个位置。 卫念慈看到了苏娥眉的脸。 她顿时愣在哪里,红唇圆张! 这怎么可能! 她对自己容貌的自信,在刹那间被打击的烟消云散! 她也陡然明白过来,李晔为何对她如此漠然。 第三十七章哭声 平心而论,卫念慈有中上之姿,再加上眉眼妩媚,气质妖娆,的确对一般男子具有不小的吸引力,平日里行走江湖的女子,到底要比男子少一些,僧多肉少,卫念慈略施魅力,受到追捧也就不足为奇,然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却是苏娥眉。 看到苏娥眉面庞的那一刻,卫念慈脑海里甚至冒出一个想法:嫦娥之美,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卫念慈的自信粉身碎骨,她也终于明白,李晔有这样天仙般的人物在面前,自然不会对她另眼相看,都说曾今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何况,沧海和巫山还就在眼前。 卫念慈感到一阵无力。 绿萝却已经坐下,抬头拉了拉她的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奇怪的看着她,卫念慈这才不得已坐下来。只是到了此刻,卫念慈的心境已经发生变化,再难有继续施展手段,让李晔乖乖就范的心情了。 李晔不曾冷落了绿萝,但也没有多热络,至于卫念慈,自然懒得理会......他只需要看她一眼,听她说一句话,就能看清她是什么人,穿越前几百年的阅历可不是白给的。 江湖儿女,无论出身如何,都逃不过一个主题,男要欢爱,所以见到女侠就走不动路的,大有人在,而年轻的女侠们,则想在人老珠黄退出江湖前,俘获修为高强而又家世不错的公子,保障自己的后半生,所以人们总能见识许多悲欢离合,看到很多儿女情长。 江湖是名利场也是战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其实比见血的厮杀,要常见得多。 卫念慈坐下后,就没了继续朝李晔靠过去的底气,人贵友自知之明,她纵然不愿承认,但苏娥眉的花容月貌和出尘气质,实在是太耀眼了些。 卫念慈不找李晔搭话,李晔自然也不会理会她,倒是绿萝好奇心起来之后,一直跟李晔相谈甚欢,渐渐小脸上就洋溢着说不清的光彩,落在卫念慈眼里,让她渐渐升起浓厚的嫉妒心。 一个还没长成的小丫头,也值得你如此招呼?本仙女就算不如那位道长,可比这青涩的小丫头片子,岂不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就算我不跟你搭话,但你如此冷落我,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卫念慈暗恨。 不知不觉间,她那颗萧索的心,又再度活跃起来,只不过这回不再是战意,而是恨意。卫念慈看了在旁边罚站的许仙剑一眼,恼恨对方的不中用,之前那么盛气凌人,现在却跟个废物一样! 卫念慈看了李晔一眼,暗暗冷笑,就算你修为高又如何,就算你身世不错又如何,今天你可是把无空剑门得罪死了,以后有你的苦果吃。这两个家伙,可是瑕疵必报之辈,我看你日后还怎么在莱州江湖行走! 卫念慈暗暗诅咒,恨不得李晔立即被五马分尸。先前她还千方百计,想要用尽手段赢得对方青睐,在明知达不到这个目的后,她就恨不得李晔立即去死。 没多久,李晔等人就用完饭,杨风和车马行的伙计,也离桌开始准备启程,李晔等人不打算再耽搁,结束了跟绿萝的闲聊,就站起身来。 李晔好像这才想起许仙剑,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知在下的指点,兄台可还满意?” 许仙剑顿感身上压力一松,手脚终于能动弹,但也禁不住恼羞成怒,有心想要向李晔发难,却又清晰的知道,两人的修为天差地别,冒然动手只是自取其辱,但又不甘就此失了面子,而且还是在卫念慈和绿萝面前,他咬咬牙:“不知公子出自何门何派?来日,本首席定会带着无空剑门弟子,亲自登门拜访!” “你是无空剑门的首席弟子?”李晔略感诧异。 许仙剑还以为李晔怕了,顿时傲然抬起下颚,在卫念慈期待的目光中,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你,我就是无空剑门这一代的首席弟子!日后公子行走江湖,看到我无空剑门的人,可要小心......” 绿萝小脸一下子就白了,担心的望着李晔。 李晔笑了笑:“无空剑门也算有名有姓的门派,不容小觑。” “你知道就好!”许仙剑大感快意,头扬得更高了。 “既然如此,这张帖子,就由你这位首席弟子,转交无空剑门好了。”李晔掏出一张武林大会英雄帖,丢在许仙剑身上。 “要拜我无空剑门的山门,可没有那么容易!”许仙剑傲然道,没想到对方竟然要给无空剑门递帖子,那么肯定有事相求,这下好了,到时候,我就有报今日一箭之仇的机会! 卫念慈也没想到事情有这样的转机,立即眉开眼笑,再看许仙剑时,也觉得顺眼不少,心里不由得想到,待会儿是不是跟这位首席弟子好好相处,好让他帮自己好好出出气? 许仙剑打开帖子看了一眼,陡然浑身一僵,双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帖子如果一块烫手山芋,让他拿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再看李晔时,许仙剑眼中已经带上了无法掩盖的恐惧:“你......你是.......” 青衣衙门平定齐州江湖的事,早已经传到了莱州,现在江湖中人,谁不知道,青衣衙门是新任节度使手中的一把刀,而且高手如云? 无空剑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以在小修士面前称雄,但跟华不注山道门一比,那是远远不如,毕竟华不注山可是力压一州江湖,无空剑门在莱州都只是跟清水山庄、即墨山庄齐名而已,又哪里能够承受青衣衙门之威? 李晔负手走出酒楼:“三日之内,掉头去青州,记住,一刻都耽误不得。” 直到李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仙剑仍是双手发颤,面色纸白。 卫念慈正期待许仙剑借无空剑门之威,好好教训李晔一顿,哪能想到,许仙剑看到帖子的内容,会有这样惊恐的反应,纳罕的凑上去:“许兄,那家伙是什么人,这帖子很奇怪?” 卫念慈要去看看帖子的内容,却不料,许仙剑反手就是一巴掌挥来,啪的一下扇在她脸上,将她扇翻在地,撞倒了桌凳,酒水洒了她一声。 在卫念慈恐惧怨恨而又不解的目光中,先前一直对她百般殷情的许仙剑,咬牙切齿,眼神如毒蛇:“你这臭娘们儿,今日之事全都赖你!你让无空剑门惹了根本惹不起的人,若是无空剑门有什么闪失,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杀上你家门,拉你全族陪葬!” 言罢,许仙剑招呼了孙尚剑一声,一步从卫念慈身上跨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念慈捂着脸一阵失神,犹如丢了魂魄。 无空剑门虽然比不上青州四大家族,但比卫念慈出生的那个小士族,可是大了很多,她家绝对无法承受对方的怒火,她原本也想巴结无空剑门,只是因为不喜欢许仙剑盛气凌人的做派,又看到李晔修为高而且富有,这才想着去抱李晔的大腿,却不曾想最终什么都没落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天大的侮辱不说,还要连累自己的家族! 卫念慈忍不住抱头痛苦。 绿萝呆呆望着空空荡荡的大门,不知该怎么办,她当然知道,卫念慈的遭遇,都是因为那个俊俏的玄袍公子。可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对方看起来很温文尔雅啊,怎么会这么让人畏惧? 他究竟是什么人? ...... 从清水山庄离开后,青衣衙门就在马不停蹄散发英雄帖,李晔身上也带了几张,碰到够格的江湖势力,也会发出去,只是没想到吃顿饭,都会碰到无空剑门的弟子,还是对方主动上来找茬。 李晔并不知道许仙剑因为恐惧,而扇了卫念慈一巴掌,如果他知道,也不会觉得奇怪,许仙剑的恐惧,一半是对青衣衙门,另一半却是对蓬莱道门的。毕竟青衣衙门的英雄帖,他一旦接了,就是得罪了蓬莱道门。 崔克礼将英雄帖交还给李晔,叹息道:“李公子原来是青衣衙门的人,真没想到,失敬失敬。” 李晔接过帖子收起来,闻言笑道:“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局势所迫,还望崔先生莫要见怪。” 崔克礼露出理解之色,而后看似随意的问道:“以李公子的修为,想必在青衣衙门位置也不低,不知跟安王殿下可熟?” 李晔正经道:“很熟。” 崔克礼看着李晔,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回答的表情,看得李晔分外不自在,心想莫不是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崔克礼猜疑了? 卫小庄又不自觉的跑出来给李晔解围,他激动道:“青衣衙门是什么门派?李兄竟然跟安王殿下很熟?安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他可是平卢新任节度使啊!” 就连苏娥眉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李晔感到分外尴尬,心想你们要是再这样问下去,我干脆就坦白得了,不过这也就是个念头,很快就被李晔压下。 现在车马行的人还在旁边,人多眼杂,万一消息走漏,要是让蓬莱道门知道了他的身份,那还不得派人来暗杀?搞不好蓬莱掌门亲自出手都有可能。李晔就算自己不惧,也得为崔克礼等人考虑。 李晔随意应付了卫小庄几句,就岔开话题:“崔先生的护卫,为何都不见了?” 卫小庄抢先答道:“路上碰到一些流落在外的难民,崔先生见他们无家可归,分外可怜,便收留了他们,让护卫带他们回青州去了。” 第三十八章再会少司命(第三更) 李晔点点头,自唐中期以来,流民的问题就没有真正解决过,只分严重程度的大小,而一日不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流民就一日不会断绝。在平卢五州,只看齐州吴家和华不注山的做派,就能知道百姓的生活有多艰难,沿途碰到流民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这里,李晔看了崔克礼一眼,这个儒家读书人,的确是心怀苍生的,他不会不知道,把流民带回青州崔家,对崔家有多大的负担,但仍是如此做了,而且明知此行凶险,还让自己的护卫带人回去,就更可见其胸怀。 众人行没多久,前面的车马行忽然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人堵塞了去路,颇有些吵闹,李晔叫来杨风询问,对方苦恼道:“唉,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听说是饿死了人,正在前面哭嚎呢,大当家的看不过去,让车马行的伙计们,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一半。” 李晔和崔克礼等人相视一眼,各自下马和马车,跟着杨风走上前去看个究竟。 车马行前面的路边,有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人已经是奄奄一息,坐在地上不能动弹,车马行的伙计在给他们分发食物,立即引得众人前来哄抢,大当家的在勉力维持秩序。 还有几个妇孺,围在树下,中间有嚎啕哭声传来。 李晔等人走上前去,就见树下坐着个脏兮兮的孩童,抱着一名已经咽气的妇人,正哭得撕心裂肺,孩童七八岁的年纪,满头蓬乱发黄的头发,哭嚎到现在,眼里已经流不出泪来,他怀里的妇人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恐怖,裸露在外的手臂,干枯得像枯树枝,经脉醒目,没有半分血肉。 在男孩身旁,有一个烂掉的梨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哽咽道:“这娘俩不容易啊,前天他娘偷偷跑到在地里,给他捡了个烂掉一半的梨子,回来的时候满身伤痕,膝盖还在流血,也不知路上摔了几回,被人追着打了多远,连站都站不稳了,脸上更是没有半分血色......” 老婆婆一边抹泪一边道:“这孩子是个孝顺的孩子啊,舍不得吃那个烂掉一半的梨子,要给她娘吃,他娘又不肯,还把他好一顿教训......他就把梨子一直揣在怀里,今天走到这里,他娘终于撑不住倒下了,这孩子掏出梨子来,想给他娘吃,续一口命,可谁曾想,那个梨子已经完全烂掉了,根本吃不成。” 老婆婆哭得无力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仍是忍不住悲戚道:“造孽啊,这梨子最终娘俩谁也没吃成,他娘为此还白挨了一顿打......造孽啊!” 李晔等人看着这一幕,面色都不好看,苏娥眉悄悄扭过头去,抹了一把泪。 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忽然跪到了那妇人身旁,在众人异样的模样中,他伸手搭住了对方的脉搏,竟是卫小庄。他凝神感应了半响,忽然一咬牙,将一股细微的灵气送入妇人经脉,不时妇人脸上就泛起一丝红晕,竟然咳嗽了两声。 “唉,有气儿了!” “活了?该不会是活了?” “道长,这还有救吗?” 众人惊喜不已,七嘴八舌,男孩愣了半响,忽然一下子跪在卫小庄面前,不停磕头,很快额头就破了,渗出血丝来:“求道长救救我娘,求道长救救我娘......” 苏娥眉连忙将男孩扶起来,转头关切的问卫小庄:“能救吗?” 卫小庄脸色泛白,咬牙道:“没把握,但是可以一试!” 难民们顿时欣喜万分,不停的求卫小庄救人,但是众人看卫小庄的目光,仍是带着许多敬畏,不敢上前来,那一身显眼的道袍,可是不可被触犯的威严。 崔克礼连忙道:“快把她扶上马车去,谁能熬粥?马车呢?” 卫小庄把妇人抱起来,刚出了人群,就看到原本在车队末尾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原本煮茶用的茶釜,也被李晔拿在手里,里面已经放了粟米,他对杨风等人道:“拿水来。” 在一众握着大饼,不停狼吞虎咽的难民眼中,车马行一下子忙了起来。 卫小庄把妇人抱进车厢,李晔去把粟米处理好,回头就用灵气做火,就地熬制稀粥。等他把这一切做完,妇人仍是没醒,不过苏娥眉给她喂粥的时候,她已能本能的吞咽,看来是有救了。 得到好消息的难民,都大呼仙人,对李晔卫小庄等人顶礼膜拜,而李晔的面色,却是阴沉得厉害。 最终,崔克礼把那群难民稍待上了,他已经没有护卫,能够引着他们去青州,又不忍把他们丢在路边,让他们走向必死的道路,就只能带在身边。 这样一来,有车马行的口粮,有崔克礼等人随身携带的钱财,总不会让他们饿死,崔克礼的想法很简单,带他们去蓬莱,然后再带他们回青州,想办法安置。 路上,崔克礼语气沉重的跟李晔道:“青州还好一些,毕竟是节度使治州,其它各州的流民就多了,尤其是近来不太平,中原战火弥漫,很多难民逃出来,也有不少涌入平卢,而平卢各个大小势力,眼看着乱世将至,都在想方设法扩充实力,囤积粮食,所以失去土地的人更多了,被绿林山贼把粮食抢去的百姓也不少,流民也就相应更多。” 他长叹一声:“再这样下去,就算王仙芝、黄巢的乱兵不打来,平卢都要乱成一锅粥,而一旦他们来了,这些流民为了一口饭吃,就会争先投靠乱兵。” 李晔寒声道:“崔家的产业,原本就有人操持,名下的田产,也有佃户耕种,现在崔先生带回这么多难民,崔家如何安置?总不能当闲人养着。” 崔克礼沉声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垦荒。但垦荒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需要节度使到任后,从大处着手,举全镇之力,方有根治流民问题的可能。” 李晔默然。 就这样,跟在崔克礼马车后的难民队伍,越来越多,路上碰到的流民,都自觉不自觉的加入进来,一日之内,就有了百余人。 这个儒家士子,就这样带着长长的难民队伍,走向不可预知的前路。 ...... 是日夜,雷雨。 车马行宿驿站,难民们挤在走廊屋檐下。 李晔给难民们送完了吃食,正拿着托盘站起身,偶然抬头间,看到一道闪电在不远处劈下,刹那间的光华,让李晔看到驿站外的槐树顶,有一个娇小曼妙的身影,在雷声中沐雨踩叶而立。 淋淋漓漓的雨水,在她身周三寸外就悉数反向弹飞,将她卓约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在雨夜的闪电下看到了李晔,说不出的宁静深邃,随风雨飘飞的发带与紫发,像是幽灵一般有了灵性。 这是王家收到英雄帖的第三日夜。 青衣衙门,已经陆续发出去二十几张英雄帖。 李晔知道她会找来。 少司命。 李晔将托盘递给身边的苏娥眉,“你们留守。” 在她异样的目光中,李晔拔地而起,笔直向树梢跃去! 人在半空,卢具剑已经在手,黝黑的夜空中,一道闪亮的青色匹练悠忽劈下! 少司命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指尖火苗般的灵气上下跳跃,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数条碧绿叶链从她脚下的槐树攒射而出,如同灵蛇一般相互缠腰着,迎上半空落下的剑气。 李晔一剑劈完,第二剑紧随其后,再次是第三剑! 三道青色匹练,如三波海浪,一浪推着一浪。 剑气斩碎叶链,灵气波浪呈圆形陡然荡开,槐树上空碎叶横飞,在闪电乍现的光华下,被雨水片片打落! 连续三波气浪后,李晔已经到了槐树上空,在漫天飞舞的碎叶中,卢具剑穿破雨幕,平直向少司命刺去! 剑锋转瞬到了少司命面前,李晔甚至已经看清,对方那双清明眸子里的双瞳,然而他并没有看到对方的慌乱,眼角的余光瞥到,对方灵活的手指仍旧在迅速变幻、结印。 一条手臂粗细的叶链,陡然从少司命身前飞出,瞬间缠绕上卢具剑,在电光火石间,将剑身带得偏离轨道,少司命略微偏头,卢具剑便从她眼前掠过。 两人擦面而过,那头飞舞的紫发飘打在李晔脸上,酥麻酸痒,在发脚的缝隙间,李晔看到了对方精致无暇的耳垂,下面坠着一条紫晶耳环,在剑气的余光里,闪过一抹琉璃亮彩。 李晔再回身时,少司命已从树梢笔直后掠,衣袂向前飞舞,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庞,她平举一条看似柔弱的手臂,于微不可查的瞬间,指尖在身前画下一个阴阳图形。 槐树顿起一片绿叶洪浪,无数叶片腾飞而起,化作一道道锐利的小剑,向李晔齐射而出! 李晔挥舞卢具剑,泼洒出一片鱼鳞般的剑光,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冲破叶海剑网,脚尖在树梢一点,再度向少司命跃去。 少司命转过身,从树梢上翩然掠走,张开的双臂衣袖平舞,犹如一只不可捉摸的百灵鸟。 李晔斜提卢具剑,双眼锁住少司命的背影,踏叶急追,身形在雨幕中拉开一道平直的空道,渐渐远离了驿站。 大司命还未出现,李晔却浑然不惧,只要不在驿站动手,就能避免殃及池鱼,至于埋伏,现在李晔看似一人,实际并非是孤军深入。 第三十九章绝杀局(1) 无论是少司命还是李晔,速度都不是练气中段的修士,所能望其项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驿站,片刻便远去数里之地。 夜雨惊雷,乍现的闪电,间或映亮驿站屋檐下,那一张张不安的难民面孔。 驿站数百步之处,宽阔的官道上,有一人撑伞而行,朝驿站走来。 伞是最普通的油纸伞,伞面绘着青色荷叶粉色荷花,执伞的手是猩红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油纸伞下的女子身姿高挑,每向前一步,都是长过三尺的大长腿先迈出来。 撑伞的女子身旁,还有一名负剑中年道人随行。道人双手笼袖,偶尔看一眼驿站,神色平淡。他没有撑伞,但也没有淋雨,阵风拂面,干爽的衣袂与发脚丝毫不见飘起。 “你不必来的。”大司命率先开口,略显不满。 “我必须要来。”中年道人平淡道。 “师父信不过我们?”大司命皱眉。 “有一点信不过。”中年道人直言不讳。 “哪一点?”大司命含怒不发。 “有关实力的那一点。”中年道人道。 “师父信不过我们的实力,却信得过你?”大司命冷笑。 “加上我,师父就信得过了。” “我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 大司命停下脚步,远远望着灯火阑珊的驿站,沉默片刻:“青衣衙门的确到了莱州,但那又如何?崔克礼身边,仍旧只有三个修士,值得我们正眼相看的,不过一人。” 中年道人也停了下来:“是在即墨山庄跟你们交手那个,还是背负桃木剑的那个?” 大司命道:“背桃木剑的那个,只是练气中段。纵然他是当年那人的弟子,眼下也不足为惧。” 中年道人不置可否。 大司命转头看向他:“跟我们交手的玄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道人:“这就是师父为何派我来的原因。” 大司命:“什么意思?” 中年道人:“意思就是不知道。” 大司命:“难不成是青衣衙门的人?” 中年道人:“青衣衙门不容小觑。” 大司命哂笑一声。 中年道人:“平卢新任节度使,也就是安王李晔,人虽然还没到莱州,但已经卷动平卢江湖风云。来者不善,我们先前都太轻视他了。” 大司命:“就因为齐州,因为青衣衙门?” 中年道人:“难道这还不够?” 大司命:“他们能闹出多大风浪?” 中年道人:“三日之内,青衣衙门连发二十三道英雄帖,所有接下英雄帖的人,都在原地逗留,包括王家。” 大司命怔了怔。 她问:“你见过他们了?” 中年道人:“见他们做什么?我要见的,是青衣衙门。” 大司命:“驿站有青衣衙门的人?” 中年道人:“或许有。” 大司命:“如果有呢?” 中年道人:“自然是杀了。” 大司命:“师父派了多少人来对付青衣衙门?” 中年道人:“派来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除掉青衣衙门。” 大司命:“崔家已经接下英雄帖,并且明确表示听其号令,如果那个玄袍公子,如果真是青衣衙门的人,那么崔克礼身边,就还有青衣衙门暗中保护。” 中年道人:“我意引蛇出洞,再顺藤摸瓜。” 大司命:“他们真会出现?” 中年道人:“他们已经出现了。” 七八个身着青衣的修士,已经从驿站两边出现,迈上官道,向大司命和中年道人走来。 中年道人:“我有一个问题。” 大司命:“你有足够的时间问。” 中年道人:“为何打伞?” 大司命嫣然一笑:“因为好看。” 好看的不只是油纸伞,还有乍然出现的剑光。 ...... “你选的地方不错。” 李晔在一处荒野空地上停下来,对少司命道。 他脚下的地面很平坦,身周都是齐膝高的荒草,而在空地彼端,跟他相距百余步的地方,却是山脚一片树林,少司命踩叶站在树梢上,隔空与他对望,却没有开口说话。 哪怕相距颇远,李晔似也清晰看到了,对方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如苍茫大地飘落的第一片雪花。 周围有数十丈方圆的空旷之地,李晔根本不用担心袭击,但与之相比,百步之外的少司命无疑具有更大的威胁。 蓬莱道门传承千年,拥有修士千百,对乱世又早早布局,但达到练气九层的修士也寥寥无几。据李晔所知,除却已经踏入真人境的蓬莱掌门,在大少司命横空出世之前,就只有蓬莱这一代的首席弟子。 少司命安静立于树梢,没有着急出手,或许她在等李晔先动。 李晔也没有丝毫急切的意思。 虽然离开驿站远奔至此,他不免担心驿站的情况,但他更加明白,哪怕大司命不在,眼前的对手也有着致他于死地的能力。 百步距离,不长不短,李晔急奔两步就能冲过去,但这也是少司命发动《万叶飞花诀》的最佳距离,她的战斗风格以远程杀伤为主,偏偏身法矫健,速度快得不可捉摸,李晔心知自己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都不一定能够碰到她的衣角。 这是一个劲敌。 面对劲敌,唯有一战。 李晔眉眼一凛,一缕灵气注入卢具剑,点亮剑身密密麻麻的纹路,青芒氤氲在剑身闪现,刹那间,长剑本身已不可见,只有青芒氤氲显得虚无。 他一步奔出。 而在这时,眉目平静的少司命,已经抬起纤细柔弱的手臂,以食指间跳动的灵气为笔,在身前勾勒出一个阴阳图形,似真似幻。 她拿捏时机恰到好处,正是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前奔一步的李晔,一直盯着少司命,乍然看到这个动作,他心头警兆陡升,浓烈的威胁当空劈来,让他不得不抽身后撤,凌空后翻:“妈的,又是这一招!” 平静的荒野陡然生变,地面猛然一震,无数荒草化为碎屑,从地面激射而起,在荒草之下,一个巨大的阴阳图形忽然出现,图案上青光如极光。 李晔当空一剑劈下,将他脚下飞起的花草碾为齑粉,剑气砰然落地,在阴阳图案上犁出一道巨大沟壑,尘土飞扬。 少司命绘完身前的阴阳图形,纱巾上那双比宝石还要明亮的眸子,陡然闪过一抹精光,霎时间她浑身气势骤升,衣袂紫发俱都向后一荡,杀气兀一出现,便弥漫当空! 砰砰砰数声清脆而又不失厚重的声音,在李晔身周炸响,在他前后左右四面,当空各自浮现一道巨大的阴阳图形,好似封锁了空间! 李晔讶异去看少司命,就见对方十指翻飞,结印的动作快得无法看清,只有一道道上下跳跃的灵气,犹如乐章上一个个灵动的音符! 李晔双目圆睁,他脚下的土地迅速炸响,声音此起彼伏,一条条叶链破土而出,四面八方向他席卷而来! 四面方向都被阴阳图形截断,所有方位都有叶链,李晔无论如何闪避,都会受到攻击,并且只要身形稍顿,就会被无数叶链围绞! 李晔骂了一个脏字,朝少司命愤恨道:“飞叶锁仙阵!妈的,上来就放大招!” ...... “少司命能解决那小子?听说在即墨山庄的时候,你二人联手,他都跟你们过了几招。” 驿站外,面对步步逼近的修士,中年道人从容不迫取下背负长剑,还有空跟大司命闲扯两句。 大司命嘴角扯了扯,嗤笑道:“一个练气七层的家伙而已,再厉害又能折腾出什么浪花?在即墨山庄,他之所以能跟我们过几招,不过是他的战力明显高过修为境界,我们轻敌了而已。” 中年道人哦了一声:“果真如此?” 大司命沉下脸来:“少司命的性子你应该知道,虽然平日里安静恬淡,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什么时候服输过?上回的事,已经让她很不开心。这回她自请单独与那家伙交手,还把战场选的远离此处,就是要我们都无法插手,她这是要找回那天丢掉的尊严。” 中年道人竖剑眉前,两指在剑身一抹,密集的纹路被次第点亮,竟然勾勒出群鹤翱翔云端的图案,面对冲来的七八名修士,他气定神闲斩出一剑:“少司命只要肯用心,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认真的时候,连我都不敢正面接她的飞叶锁仙阵。” 中年道人正是蓬莱这一代首席弟子,张云鹤。 他一剑劈斩而出,身前二十丈范围内,再无一滴雨水落下。 四周再无雨声。 唯有一只振翅白鹤凭空出现,引颈长吟,如欲飞天! 向他们冲来的七八名修行者,有的正要跃出,有的举剑欲斩,有的正在手中掐诀,此刻却全部僵在原地! 悠忽间,白鹤升空,大雨砸落,风声雨声再度响起。 那七八个修士,在第一滴雨水落于肩头时,就陆续倒在泥地里,连手指都没有再动一下。 大司命无语的看了张云鹤一眼:“一群蝼蚁而已,也值得你用《鹤气诀》,闹出这么大声势?” 张云鹤收了长剑,负手迈向驿站:“这叫先声夺人。” 大司命讥讽一笑,却还是跟着上前。 《鹤气诀》发动后,苏娥眉和卫小庄就相继出现在驿站门口,他们看到了白鹤腾空飞升,也看到了七八名修士相继倒下,那是他们没见过也不认识的青衣衙门修士,然而此时看到张云鹤信步走来,两人都眉眼凛然。 撑着油纸伞的大司命,苏娥眉和卫小庄在即墨山庄就见过,此刻见她和张云鹤一同出现,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来找茬的。 然而,练气九层的大司命,就已经不是两人所能对付,何况还加上一个,能一剑斩杀七八名修士的张云鹤。 第四十章绝杀局(2) 入夜后雷雨便没有停歇。 县邑的城门早已关了,这时竟然在两骑叫门时,缓缓打开。 街道并未铺陈石板,都是泥地,披蓑衣戴斗笠的两骑冲入长街,马蹄下泥土不停飞溅。好在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过客,倒是不用担心撞到人。 如此大雨,即便有蓑衣斗笠,飞奔间衣袍也难免会被打湿。 但眼下,卫念慈明显顾不得这些了,与心头的创伤与怒火相比,大雨根本不算什么。 后面的绿萝起初还让卫念慈骑慢些,后来就渐渐不再叫喊,勉力策马跟紧,还要消耗灵气维持身形平稳。 卫家虽然只是小士族,跟莱州几大江湖势力无法相比,但在县邑却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且不说富甲一方,连县令都曾是卫家家主的学生。 跟无空剑门的许仙剑和孙尚剑分开后,卫念慈已经无心继续东行,去凑蓬莱仙道大会的热闹,在那个小镇把自己关在客栈一整日,便决心返程。 回到自家大宅门口,刚勒住马,卫念慈便浑身一紧。 自家门前,有数名带刀护卫,肃立而立。 卫念慈只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卫家的护卫。 不是自家护卫也就罢了,灵气波动还很浑厚。 竟然是练气术师! 整个卫家,包括卫念慈在内,练气术师不过寥寥数人,练气中段别说卫家没有,整个县邑都没有! 而现在,把守大门的带刀护卫,竟然都是练气术师! 卫念慈在自家门前被拦住。她看清了对方的服饰,清一色青袍镶金边。 好在卫家门子及时出面,卫念慈这才得以带着绿萝进门。 “这些都是什么人?”转过影壁,卫念慈低声问门子。 “仆下不知,只隐约听到四个字,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哪四个字?” “青衣衙门。” 卫念慈心里咯噔一声。 回来的路上,卫念慈听的最多的传闻,就是这个青衣衙门。与之相伴的,还有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英雄帖。现在的平卢江湖,已经很少有人不知道,青衣衙门要在青州召开武林大会,与蓬莱仙门分庭抗礼。 若是换作以往,有人敢跟蓬莱仙门唱对台戏,一定会被大家耻笑讥讽,骂作疯子。 但这个青衣衙门不一样。 据说,他们势力很大,旗下修士修为很高。很多不愿接英雄帖的人,在被对方教训过后,就只得乖乖听命。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却偏偏无处不在,整个平卢江湖,现在都是他们的身影! 他们出现得太快,太突兀,不留痕迹。 仿佛一夜之间,涌入蓬莱的魑魅魍魉!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修士,更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悄无声息,潜入平卢的,更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组织架构。但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齐州的风波。他们知道齐州吴家和华不注山被镇压,就在一日之间。而事后,青衣衙门就横空出世,并且将齐州江湖压制的死死的! 可这,跟卫家有什么关系?卫家只是一个县邑势力。 卫念慈心头不安。 方至大院,迎面走来数人,皆着青袍,脚步生风,气息若有若无,身上那股威压之气,却犹如大山一般深重。 卫念慈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她看到了跟在那些人身旁,不停赔笑的父亲卫石楠。 “卫先生不必再送。” 青袍修士出了垂花门,就此消失在卫念慈视野。 对方让卫石楠不必再送,卫石楠就果真不敢再送。 卫念慈看到他面色很不好。 “父亲......” “你回来了?哦,还有绿萝。你们随我进屋吧。” 三人走进正屋。卫念慈第一眼便看到了,在主位的方桌上,摆放着一张熨金请帖。 卫念慈瞳孔猛缩。 这张帖子,为何跟当日在小镇酒楼,那个可恶的玄袍公子,丢给许仙剑的请帖,如此相像? 那一日,卫念慈没有看到请帖的内容,但她至少记住了封面。作为修士,神清目明,记忆力非常人可比,她暗暗回忆,立马就确定,眼下的帖子,跟许仙剑收到的帖子,的确一模一样! 卫念慈忘不了当日的屈辱,那是她生平未受之辱。但她同样明白,那张帖子,给许仙剑,给无空剑门,带去了多大的压力。若非如此,何以让许仙剑瞬间变脸,还对她折辱至斯? 卫念慈盯着那张帖子,目光再也挪不开,双手微颤。 卫石楠脚步沉重,他拿起帖子,递给卫念慈,叹息一声:“看看吧。” 卫念慈颤抖着接过帖子,打开一看,入目三个遒劲有力的字体,犹如临面的剑气! 英雄帖! 这就是英雄帖? 让平卢江湖闻风丧胆的英雄帖?! 卫石楠在木椅上坐下,声音沉缓,仿佛有人掐着他的咽喉,让他言语艰难:“青衣衙门英雄帖。想必你已听说了,不用为父多解释。接到英雄帖的人,都必须在三日之内,启程去青州。否则,就要遭受严惩!你应该知道,接下英雄帖,意味着什么。” 卫念慈忘记了说话,现在她脑中一片混乱。 当日许仙剑接到的,就是英雄帖? 那么给他发帖的玄袍公子,难道也是青衣衙门的人? 接下英雄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蓬莱仙门为敌,意味着要听从青衣衙门号令! 卫念慈几乎站立不稳,她现在终于知道,当日她身处怎样的险境! 那样的人,一个不高兴,就会杀了她吧?杀了她她又能如何?那可是敢跟蓬莱仙门为敌的青衣衙门,那是平卢节度使手里的刀!对于一个县邑势力而言,平卢节度使太过高大,就是泰山一样的存在! 卫石楠见卫念慈神不守舍,只当她是震惊于卫家为何会接到英雄帖,他沉声道:“蓬莱仙门召开仙道大会,卫家连受邀的资格都没有,但是现在青衣衙门发了英雄帖,卫家就和很多势力一样,处在了风口浪尖上。这个武林大会,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何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在贫道看来,卫家只有一个选择!” 忽的,一个不满而威严的声音,在屋外凭空响起。 卫石楠、卫念慈、绿萝转身去看,就见一名负剑的灰炮道人,已经迈上石阶,大步朝屋中走来。 灰炮道人看向卫石楠,目光如电:“现在,将英雄帖交给贫道,贫道自会处理。而卫家,就当没有收到过它。” 卫石楠站起身,惊魂不定:“可......可事后若是青衣衙门找来,卫家该如何区处?” “卫家不敢忤逆青衣衙门,难道就敢触怒蓬莱仙门?!”灰炮道人声色俱厉,“若是如此,贫道不介意,现在就让卫家,知道不尊敬仙门的下场!” 他一挥手,顿时有数名道人,跃墙而入,长剑已然在手,对卫石楠虎视眈眈。 卫石楠惊骇不已,连忙双手奉上英雄帖:“英雄帖在此......” ...... 清水山庄。 雨打芭蕉,淋漓有旋律。 房中灯火明亮。 王撼山负手站在窗前,静默不语。 今天是他收到英雄帖的第三日夜。 按照之前的计划,明日一早,他就必须启程,返回青州。 但王撼山并未下令仆役收拾行囊,安排马车。 他在等。 房门被叩响,有人在门外道:“禀报将军,穆道长与陈将军到了。” 现在,他等的人来了。 王撼山露出笑容,来到门外相迎。迎面走来的,除却那日的道人慕清流,还有一名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眉目含威的老者。 这老者,便是平卢军另一名都指挥使,也是青州四大家族之一陈家的家主,陈北望。 三人见礼,进屋落座,丫鬟奉茶。 饮茶毕,慕清流率先开口:“青州说起来有四大家族,但在我蓬莱眼中,王家和陈家才算名副其实。至于那什么崔家周家,不过一群食古不化的老蛀虫罢了。” 崔家接了英雄帖,明确表示站在青衣衙门一边,周家作为士族世家,虽说也接了英雄帖,但对蓬莱仙道大会,并不如何热衷,这回接到青衣衙门英雄帖之后,便已经准备返程。 陈北望冷哼道:“什么青衣衙门,闻所未闻。也学蓬莱仙门,想要号召群雄,召开什么武林大会?真是可笑至极!邯郸学步也不过如此。真以为是新任节度使的人,又有崔家那群老不死相助,就能掀起风浪了?自不量力!” 王撼山笑道:“青衣衙门来势汹汹,可见新任节度使野心不小。也是,堂堂皇朝亲王,当然胃口大。” 陈北望不屑道:“胃口大又如何?平卢岂是他吞得下的!想要在平卢为所欲为,可曾问过本将与王将军,问过平卢数万将士了?连谁手里握着刀都搞不清楚,还想兴风作浪?到了平卢,不先来拜会陈家与王家,就敢大动干戈,把我等置于何地!” 王撼山笑容更甚:“若是本将果真听了青衣衙门号令,那日后岂不是新任节度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这个都指挥使,岂非都要将军权拱手相让?” 这三日,王撼山想了很多,现在有了结果。蓬莱道门知道他接了英雄帖,但并没有对他发难,而是让慕清流好生劝说。 如此,在蓬莱道门的“礼遇”和陈北望的支持下,王撼山最终还是决定,跟蓬莱道门站在一起。因为他认定了,青衣衙门和新任节度使,不会有胜算! ———— ps:月末了,单更两天,存点稿,下个月正经爆发一下。“正经”画个重点。 第四十一章绝杀局(3) 蓬莱。 蓬莱掌门张九陵怀抱拂尘,正在屋中打坐。忽的电闪雷鸣,大雨降落,窗扉噼啪作响。张九陵睁开双眼,从蒲团上起身,来到窗前,撑起窗叶,纵目向远方看去。 张九陵的房间地势颇高,从窗前观景,面前并无障碍物遮挡,相反,蓬莱仙岛的山峦林木,都可以被他纳在眼底。若是再远望一些,看到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窗扉对着东边而开,张九陵看到闪电不时明灭,耳闻雷鸣雨落之音,他那张古波不惊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凝重,良久轻叹一声:“大雨突至,裹挟山海,山人可得躲避?” 不时,门外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师尊,有急报。” 张九陵淡淡道:“进来。” 进门的是张九陵的弟子,在蓬莱这一代弟子中排行第二,在大弟子张云鹤已经前往莱州的情况下,现在打理蓬莱道门日常事务的,便是这个二弟子。 二弟子到房中束手站定,这才不急不缓的说道:“簸萁山道观,有异象。” 听到簸萁山几个字,张九陵眼中掠过一抹异色,那是他不愿提起的地方,因为那地方住着一个,让蓬莱道门不愿提起的人,但越是不愿提起,便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张九陵神色如常:“何种异象?” “据报,近日来,簸萁山上常有云遮雾绕,灵气波动极为浓郁,但云雾之中到底有何物,我们的人没有看清,只是隐隐察觉,似有蛟龙出海之象。”二弟子沉声道。 张九陵眼神微变:“蛟龙出海?那人在搞什么名堂?” 二弟子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簸萁山上的那人,本就与我蓬莱有隙。当年被师尊重创而走,这些年隐居深山不出,一直没有闹出什么动静,但弟子总觉得,此人不会甘于平庸。” 想起陈年往事,张九陵神色不虞,那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他沉吟片刻,冷哼道:“不甘平庸又如何,自身修为没有寸进,调教的两个弟子,也资质平平,焉能跟我门大少司命相比?难不成他还想复仇?” 二弟子试探着问道:“那师尊的意思是?” 张九陵来到窗前,沉吟半响,许久后方道:“眼下是关键时期,安王来势汹汹,想要在平卢兴风作浪,我道门的精力,都在降服这个妖孽身上。簸萁山虽然不足为虑,但也不能坐视不理,我们安排的那颗棋子,是时候动一下了。” 二弟子脸色一变,眼眸中竟然闪烁一抹惧色,这下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了:“师尊的意思是,让师伯出手?” 张九陵已经拿定主意,所以心境反而平复下来,他淡淡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二弟子眉眼一凛:“是。” ...... 道观虽然年久失修,看起来破败不堪,但一直清爽干净,若非如此,莫说治病救人,人住在邋遢的环境里,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就不错了。 然而自打苏娥眉和卫小庄离开道观,内外便日复一日脏乱起来。按理说一个人的活动范围并不大,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也不至于让道观看起来不堪入目,但是这一切,都让褐皮老道做到了。 褐皮老道并不在意这些,对他而言,苏娥眉和卫小庄离开之后,他还能保证自己不饿肚子,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至于打扫道观什么的,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搂着裤腰带,从院墙外的茅房,弓着身子跑出来,大雨中褐皮老道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菜园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座苏娥眉伺候了十几年,被她拾掇的整整齐齐的菜园子,此刻就像是被野猪拱过一样,乱的不成样子,很多时令青蔬都是东倒西歪,这里缺一块,那里少一坨,偏偏就没一个连贯的。 “这要是要小妮子看见了,非得拖出厨房里的菜刀追杀我不可。”褐皮老道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心有余悸的语气,然而脸上却荡开了花儿一般的笑容,竟然有几分得意。 一道闪电落下,映亮了褐皮老道的猥琐的模样,半响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懒懒散散道:“打雷干什么,又不能劈死我,声势再大又有什么用。” 褐皮老道神色无赖,嘴里不停咕咕哝哝,也不知是在说谁的坏话。这时候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褐皮老道这便想起,今日才吃了一顿饭,这让他瞬间变成苦瓜脸,瞧着分外委屈难受。 “唉,再去弄点菜吧,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褐皮老道走下湿淋淋的小道,溜进菜园子里,东摘一捧西拔一颗,挑挑捡捡,脚下间或还踩倒一片,不时努努嘴嘀嘀咕咕,竟是嫌弃青蔬长得不够肥壮。 等他兜着一大捧菜准备进门的时候,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便响起:“道长!道长!” 褐皮老道定眼一看,先是眉开眼笑,旋即就面色诧异。 来的正是经常拜访道观,不时带些烈酒野味,给褐皮老道解馋的猎户。 算起来,褐皮老道跟他相识很多年了,是除了苏娥眉和卫小庄之外,他最为熟悉的人,平日里亲切得很,这会儿看到对方从林子里跌跌撞撞溜出来,褐皮老道连忙迎上去。 “这是咋了?这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从林子里出来了?”褐皮老道兜着青蔬问。 “唉,别提了,都怪这场突然的大雨,让我在林子里摔了一脚,还被一头野猪追赶,差些丢了性命!”猎户走出林子,显得很是狼狈,身上满是泥土和伤痕,头发也乱糟糟的,“今晚是下不去山了,被追着跑到这附近来,就想着来道长这里借宿一晚。” 褐皮老道撇撇嘴,竟然一脸不乐意:“那就是没酒喽?害我白高兴一场......算了,进来吧,刚准备拾掇一点饭食。” “道长你也太势力了吧,感情没酒你就不高兴了?”猎户来到褐皮老道身边,很热络的打趣道。 褐皮老道嘿嘿笑道:“哪里哪里,美中不足罢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因为一道犀利的白光,已经从猎户手中闪过,瞬间到了褐皮老道腰间,刹那的明亮,将猎户沉静而充满杀气的眸子,勾勒得淋漓尽致。 ...... 闪电的亮光让站在院中的负剑道人,看起来不仅出尘脱凡,而且神秘莫测,更有一股令人恐惧的煞气。 卫念慈看着卫石楠将英雄帖双手奉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 父亲接了英雄帖又把它交给了蓬莱道门,那么发帖的青衣衙门,会不会就此迁怒卫家,并在半夜闯进大宅内,将我们全部杀掉? 这个荒唐的想法看似离奇,实则在卫念慈脑海中出现的十分自然,并且兀一闪现,便不可抑制的扩散,霎那间卫念慈就手脚冰凉。 她不由得想起小镇酒楼的场景,那个看似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玄袍公子,面对许仙剑的挑衅,和她的算计,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半分怒气,更没有大打出手。 但越是这样,才显得许仙剑最后扇她的那一巴掌,格外有力并且难以接受。 若是换个角度想,许仙剑一开始就被对方打伤,或是她一开始,就被对方嚣张跋扈的驱赶,那么后面的遭遇即使再不堪一些,她也不会感到那么难以接受吧? 如若果真如此,卫念慈对玄袍公子的恐惧,也不会如事后每回回想起来时,那么深重难消。 尤其是回来的路上,听到的青衣衙门传闻多了,卫念慈对玄袍公子的恐惧就更加深重,她很清楚,真正凶恶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她极有可能,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而不自知。 那么自始至终,都不动声色的玄袍公子,是不是比眼前咄咄逼人的道人,更加可怕?如果是这样,玄袍公子背后的青衣衙门,是不是更加值得畏惧? 一刹那的恍惚,让卫念慈失声叫道:“父亲,帖子不能给他们!我不能得罪青衣衙门!” 卫石楠手上动作一僵,回头不解的看向卫念慈。 不解只是一刹那,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身前道人的杀气,禁不住双手一抖,急忙大声怒斥:“闭嘴!谁让你说话的?!” 被卫石楠一声呵斥,卫念慈回过神来。 这时候她才察觉到,她的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 原来她对那个玄袍公子的畏惧,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卫念慈一阵恍惚。 “你应该感谢她说的这句话。因为如果没有她这句话,今天的卫家,将会很惨。” 卫石楠刚回过头,乍然听到这个声音,立即愣在那里。 不仅是他愣在那里,他面前蓬莱道人,也愣在那里。 那句话,显然不是道人说的。 说话的人,站在门外。 那是一个靠着走廊柱子,双手抱刀,头戴斗笠的人。 雨滴,正从斗笠上滴答落下。 而在走廊外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数名同样装扮的人。 不仅是庭院中,还有屋顶上。 这些人装扮一致。 青衣,斗笠,带刀。 卫石楠对这些人的装扮,再熟悉不过。 因为今夜,他已经见过对方一次了。 青衣衙门! 卫石楠面前的道人,转身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旋即咬牙道:“你们就是青衣衙门?你们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很简单。”靠着柱子的那人,缓缓拔刀出鞘,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缓,没有丝毫波动,就跟大雨一样,没有感情,但当长刀出鞘的那一刻,他骤然动了,平淡的口音,霎时间充满金戈铁马之气:“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