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和他的哭包小奶瓶》 第1页 《暴君和他的哭包小奶瓶》作者:云乔子苏【完结+番外】 文案: 昆仑山巅有一神机,只要虔心礼拜,就能消病减灾。谁知暴君上位三把火,弑父、吞并五国、捣毁神机,一气呵成。天之骄子成了全民公敌,终于在昆仑山下伏诛。 从那以后,再没人知道神机里头有什么,只知道昆仑山下多了一个名叫二宝的少年,能为人快速修复脏器、整形美体,还立志要建世上第一所器官库。 那天二宝出去挖冰,意外挖出一具男人的尸体来。他用宝血和妖心救活了男人,却发现这男人凶恶狂妄,又坏又损,还总喜欢在背后盯着他磨犬牙。对此,二宝默默捂紧了脖子。 后来二宝的秘密外泄了,各国王族都想抢他宝血,却没有一支军队能打上山来。直到有一天,山下再次发生了恶战。 二宝兴冲冲地跑回家,“听说了没?昨夜孔雀王被人薅秃毛啦!孔雀王没面子,就到处说对方是前任六国共主。噗哈哈,要真是那个毁我神机的暴君复活了,我二宝第一个替□□道!” 家里的黄牛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家里的松鼠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身后响起男人悠闲懒散的声音:“小老板,你打算怎么替□□道?” 二宝扭头,看见了男人随手把玩的孔雀毛,“哈哈哈哈……嗝!!!” 【腹黑马甲暴君老阴攻】【激萌天使妙手回春受】 【排雷(必看)】 1.非典型古耽,基本没有宫廷内院部分,农药、手术刀、热武器、蒸汽车等各种元素乱入; 2.攻前期黑心肝,但文案里的三大罪是有原因的,后期追妻hzc,HE,介意的小可爱请慎入哦。 内容标签:甜文 爽文 市井生活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二宝,藏弓┃配角:《穿成树灵后被宿敌逼婚怎么破》┃其它:甜文 一句话简介:黑心暴君给我打工后洗白了 立意:种族成见是一座大山,我等愿做那搬山之人 第1章 二宝(修改) 清明时节,今年的天气好得出奇。昆仑大街路两旁已经种上了小树,处处散发着生机。 都说昆仑地界“六不沾”,二宝却觉得是“六大皆沾”。 处在六族交汇之地,既能沾着慧人族的智慧,也能沾着水栖族的财运,王记药铺的许多名贵药材都是来自鳞甲族,铁匠家的两个敲锅大汉也是从百肢族雇来的,还有扫大街的环卫婆婆…… 正想着呢,环卫婆婆扫到门外了。 二宝放下手里的活,从店里盛了杯温开水出来,悄悄化一粒药丸在里头,递给了环卫婆婆。 “今天比昨天还早啊婆婆!”二宝笑着。 环卫婆婆收拢起背后的翅膀,喝了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还不是亏了小二宝的水,婆婆的骨头都硬朗啦!” 二宝接回水杯,“婆婆今年才九十来岁,要不是神机中枢没了,您现在连皱纹都不能有一条,身子骨硬朗是应该的。” 回到店里,放下杯子数了数剩余的药丸,二宝对着后院喊:“灰老大,‘能量弹’快用完啦,你今天再去舂些糯米,我得再制几斤糯米皮。” “他不在。”沉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二宝匆匆跑进里间,打开后门进入后院,看见黄牛正仰躺在板车上晒太阳,骂道:“叫你不要随便开口,万一被人听见了怎么办!灰老大去哪里了?” 黄牛的大嘴唇子上下碰撞,“还能去哪儿,溜出去听人闲侃了呗。臭皮子就那么点追求。” 黄老三向来不服松鼠做老大,二宝怕它叨咕起来没完没了,干脆把后院锁了,要是有人听见也不会知道是一头牛在说话。 “二宝!”松鼠从屋檐跳下来,“二宝你猜我听到什么八卦了?” “谁家婆娘又难产了?” “不是!你记起没,今天竟然是那个暴君的忌日。有个不懂事的孩子跟着大人学烧纸,没谁好惦记的就烧给了暴君,可笑死大家伙儿了。” 二宝说:“活着没人待见,死后居然还能落着一把纸,算他命好。” 可不是,暴君在位那几年净顾着打仗了,对老百姓一点建设都没有。 不像现在,大路一条条修起,蒸汽机车在民间普及,就连这个偏远山坳里的小市口都变成了店铺云集的昆仑大街。 全都是新君的功劳。 二宝把炒好的坚果端了出来,松鼠帮着撑口袋,分成多份,打算送给日常合作的几家店铺。 “对了,今天得舂糯米了。”二宝说。 “怎么用这么快?你是不是又给环卫婆婆免费投喂了?” “别诬赖我!” “诬赖你?光我看见都好几次了,没看见的时候还不知道舍了多少。咱们开店的时候可是立了规矩的,生意人,不在任何时候因为任何人做赔本的买卖,这是原则和底线!” 二宝心虚了,“我都记着呢,没忘。上回那个跟人飙车的不是摔断了腿么,疼得厉害,多给他用了几颗。” 松鼠啐道:“那家伙活该!见天的把他那小四轮拉出来遛,蒸汽厚得迎面看不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遛锅炉呢。下回再遇到那样的,管他是断腿还是断根,一律只给一颗!” 第2页 二宝说:“人家有钱还不能多买?” 松鼠说:“有钱怎么不去买蟠桃啊,直接长生不老了!咱家‘能量弹’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可惜着点你的血吧!” 二宝心想有啥惜不惜的,反正到了夏天还得舍几斤喂蚊子。 他把坚果袋子扎紧,腰带上挂了一圈,“知道啦,先去给王记药铺的老板送榛子,上回他说口苦,我特意用冰糖配花茶炒了一包。” 松鼠跳上二宝的肩膀,一路骂骂咧咧,说那王记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二宝看不出来人心险恶。 二宝不理睬,只顾得上帮这话痨遮掩声音。遮掩得辛苦了,就绕到铺子后面的僻静小路走,直到瞧见了巷子里飘着王记的幌子时才拐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露面,王记老板和铁匠的声音就先挤进他耳朵里了。 “可别跟那臭小子说乌孜断崖底下有冰窟的事,说不准他能进得去。他家铺子都赚了多少钱了,抵得上咱们几家加起来,还用得着挖免费的冰?” “对,不知道耍的什么歪门邪道,修复就算了,还能更换,那脏器又不是机器,说换就换了?绝对是妖法!” “谁知道,异妖族灭亡可有二十年了。” “没二十年,刚十八年。说起来,异妖族灭亡的时候正好是神机中枢建成的时候,神机中枢毁坏的时候又正好是二小子来这儿开店的时候,啧,倒像是有关联似的。” “哎哟,扯远了。我把话撂下,就算二小子是异妖,十拿九稳也是异妖里的小废物,不然像他这个年纪早该露凶相了。” “哈哈,王老板没良心咯,二小子可是一直照顾你家药铺生意的。” “说得好像你有良心似的,他没花高价从你店里打手术刀?” “打了,那是我技术好,别家比不了!欸,你说女人们老往他店里跑,真就只是为了割双眼皮什么的,没别的?” “可想呢,毛都没长齐的鸡崽子,弄个天仙扔他床上他都没本事搞。” 听到他们的放肆大笑,松鼠气坏了,正要发作,却见二宝手里的布袋掉在了地上。炒开了口的榛子一颗颗从布袋里滚出来,热腾腾地沾了一层土。 “二宝?”松鼠蹲在肩膀上,拍了拍二宝的脸颊。 二宝回了神,微微发起颤来,“他们没把我当朋友。” 松鼠心疼地摸了摸二宝的脑袋顶,劝二宝别难过,因为他们不配。这回知道了也是好事,以后就不会再吃亏了。 说归说,可当榛子香气钻进鼻腔时,松鼠还是觉得特别不平衡。 二宝真可怜。哪回摘了新果子没给他们送来,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背地里却可劲儿造谣诋毁,真不要脸。 上回姓王的婆娘生孩子大出血,要不是二宝拿了“能量弹”来救急,凭他自家那点中看不中使的草药能顶用? 知恩不报,简直良心坏透! 想到这里,松鼠忍不住破口大骂:“一群白眼儿狼!吃大粪的玩意儿!” 二宝没有跟着骂,起身往巷尾走了,到了巷尾忽又停住,把其余榛子全摔在了地上。 气不过,到底还是气不过。 “铁匠铺子里是不是有台鼓风机?” “对,降温用的。” “王记药铺是不是私接了管道引泉水?” “对,管道口就在铺子后头。你想咋样?” 二宝说:“我想叫他们不好过!” 松鼠的两只圆眼亮了起来,“怎么做?” 二宝抬头看了看天色。 温柔的阳光像手绢拂过脸庞,他却因为生气脸皮滚烫。 不想叫他去挖免费冰? 那就先挖一大车给他们瞧瞧! “走,回家套车!” 二宝的四轮板车是普通牛车改装的,买个二手的蒸汽发动机装上,比那些体面的厢车差不到哪儿去,声还大,突突突突很提神。 二宝塞上挖冰工具,又额外拿了几只麻袋和几瓶墨水,还用石磨碾了半口袋干牛粪。 黄牛好奇,“老二,你是不是对我老牛的便便有什么企图?” 二宝不答反问:“准备出发了,你在前面跑还是上车来?” 黄牛鼻孔喷气,“这还用问?我老牛跑得可比发动机快多了!” 牛蹄子嘚嘚嘚,一口气吊了十几里山路。但在这口气撇出去之后莽劲儿也就泄了,已经不年轻的老黄牛差点把自己累出屁来。 “能不能叫我老牛停下来抽杆烟?”黄牛喘着粗气。 “快看!”二宝突然手指前方,“乌孜断崖,马上就到了!” 松鼠摸出望远镜,瞧见一片翠绿的山峦下匍匐着灰白的岩石洞,洞口周围没什么植被,跟别处反差强烈。 昆仑地界的人都知道,乌孜断崖是昆仑第一险,不是因为它崖壁陡峭得近乎直角,而是因为崖底常有怪物出没。 没人知道怪物长什么模样,但据说来了的人全都留下了,死得不明不白,魂都飞不出去。 黄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洞里走,牛皮像过电似地一层一层抖筛子,牙关也打颤,“老二,我感觉阴气有点重。” 二宝说:“是冷气,山洞里应该有很厚的冰层。” 松鼠说:“怎么以前没听说乌孜断崖下有冰窟?” 黄牛倒是知道这个,“因为此地以前是乱葬坑,谁没事来找晦气。后来新君上位整治了这地方,乱葬坑没了,却多了怪物。” 第3页 二宝钻进洞窟里,在前头小心地带着路。 冷气一阵比一阵更强烈,到得深处,果然瞧见一片汪塘那么大的冰洞,二宝欢呼起来,又提醒道:“边缘冰层没有那么厚,老三的体重跟蹄掌大小不成比例,别踩塌……??” 话没说完呢,那头黄牛已经踩塌了冰层,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冰水。 “呸!老二救我!” “噗哇!我不会游泳!” “救命啊救命!” 二宝翻了个白眼,“你站起来试试呢?” 黄牛一站起来,嗐,水刚没过肚皮。 它这么一弄动静大了,山洞里呼啦啦飞出了一大群黑不嗤溜的东西,吓得一人两畜同时缩起了脖子。 “什么玩意儿?!是六翼族人吗?”松鼠大喊。 “不是!快趴下!”二宝惊呼。 翅膀扇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唧唧啾啾的怪叫。二宝偷摸咧开一条眼缝儿观察,哪里是六翼族人!六翼族人好歹带了个“人”字,这些东西却是中了毒的短毛耗子一样的脸孔,尖牙外龇,鼻孔外翻,分明就是一种巨型蝙蝠! 巨蝠黑压压地挤满了洞口,每只都比二宝个头大。二宝趴在冰层上,拼命按住吱哇乱叫的松鼠,又把牛头踩进了水里。 还没消停,巨蝠反应小片刻之后就扑着翅膀朝他们逼来,尖锐凄厉的叫声震得山洞嗡嗡响,大有分食他们饱餐一顿的架势。 黄牛憋不住了,从水底冒出鼻孔,巨蝠们于是寻到了可口的新目标,放弃二宝和松鼠这俩小甜点,直接冲着牛头肉而来。 眼看着躲不过,二宝抱住松鼠滑向了黄牛,嚷道:“我们一家三口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松鼠却大叫:“能活一个是一个,狗二宝放开我!” 黄牛立即伸出牛蹄子压住松鼠大尾巴,“休想!拜把子时说好的一起死!” 松鼠绝望了。 这俩蠢货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巨蝠张嘴的瞬间,七彩的光芒以二宝喂中心轰地炸开了。 像被极其可怕的力量威慑到了一样,巨蝠们尖叫着扑打着飞出了洞口,眨眼功夫就消失得一只不剩。 松鼠吓愣住,“这又是啥,二宝,你这东西会发光?” 二宝把光芒散去的金丝布袋塞回衣领里,努力把黄牛往冰面上拉,“别问了,先把老三弄上来,这温度牛蹄子能受得了,牛鞭可受不了!” 等到黄牛不再哆嗦了,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开工了。 黑火油燃烧释放热能量,水蒸气推动机械齿轮运转,伐树用的锯子拿来切冰倒也是一把好手。 冰块切方用绳子码起,一层接一层,待会儿要加棉被装箱。一车四大箱,没有八千斤也有六千斤,按照官家冰窖一斤一个铜子儿的价格,光这一车可就足足省了大几千个铜子儿。 嘿,足够用到今年冬天,也足够叫王记那些人急红鸽子眼! “老二!”松鼠蓦地一声叫唤,“快别再切了,底下有东西!” 二宝连忙收了锯子,抹开碎冰仔细一瞧,只见冰层下面隐约有个人形,白衣裳,长头发,肩是肩胯是胯,关键腿特长,整体身量得比他高出一个头来。 “天仙啊??”二宝呵着热气,把表面一层毛冰暖化了,看得更加清楚。 ——活久见多,活短见少,他怕是孤陋寡闻了,竟然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男人。 第2章 捡尸(修改) 回程车更重了,二宝下来帮着推,每隔一会儿就要让松鼠汇报实时动态,防止那些巨蝠再飞回来。 松鼠举着望远镜,“飞回来是飞回来了,但都躲进了冰窟。” 黄牛哼哧说:“一定是狗二宝太久没洗澡了,连怪物都怕你。” 二宝踢他,“撕烂你的牛嘴!当初真不该给你开慧,徒劳耗费我的仙气儿。” 松鼠说:“可不是么,胖杜鹃也比它强,再不济还有花花。” 二宝知道松鼠惦记胖杜鹃很久了,但胖杜鹃是鸟,没法给它生小松鼠,只希望它能早点认清现实。至于花花嘛,要真开了慧谁还好意思喝它的奶,低头抬头的岂不是得叫它一声妈。 提到花花黄牛就来劲儿,扬起牛蹄子嘚嘚嘚地往前冲。二宝被甩到了后头,追着喊:“别跑这么快,前面就是神机地界了,小心冲撞!” 然而车速没减,更兼碰上了下坡路段,牛蹄子直接飞成了螺旋桨。逞能的家伙刹不住脚了才知道后怕,“哞”地一声拐出了小路,连牛带车撞到了树上。 二宝竭力扑救,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松鼠呈一道弧线弹射出去,又被树枝弹回来,最终砸在了牛头上,一只后脚还插在牛鼻孔里。 黄牛打了个喷嚏,把松鼠喷出去,松鼠于是爬起来,一脚踢中了牛鼻子,“狗牛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作死别连累我,鼻孔臭死了!” 黄牛扑腾翻身,“不好意思,你们越叫我就越兴奋。” “快看看那娘俩咋样啦。”二宝跑到了跟前。 “娘俩?”松鼠扭头一看,才留意到路边蹲坐了一对母子,连忙叫唤二宝,“别随便跟人搭讪!” 二宝不听它的,问那女人:“有没有被撞着?” 这女人看起来年龄不大,但比较憔悴,眼下有淤青。她的儿子大约七八岁,怯生生的,应该是从来没见过会说话的松鼠和黄牛,受了点惊吓。 第4页 女人把孩子拢到身后,壮着胆子回答:“没有,只是在这里歇歇脚。你们……你们是妖怪吗?” “不是不是,你们别怕!”二宝连忙摆手,脑筋一转开始胡诌,“我这黄牛原本就是普通的耕地牛,劳累半辈子却差点被屠户宰了,我把它买回来以后带去神机下面拜过,神机可怜它就赐了它开口说话的能力。” 见这娘俩仍不放松,二宝补充说:“松鼠的情况也差不多,都是善良的牲畜,真不是妖怪。” 松鼠跳脚,“你说谁是牲畜?!” 二宝本以为会被怀疑,谁知这女人听了之后立即露出希冀的目光,“你说是神机助它们开口的?什么时候的事?” 二宝说:“就一年以前啊,肯定得是神机没毁的时候啊。” 女人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意识眺望神机的方向,念道:“是啊,神机已经毁了。可我还想救活自己,不然我的儿子可怎么办?” 女人搂着孩子继续赶路了,二宝跟在后头劝她不要白费辛苦,她却充耳不闻。 二宝摸了摸衣袋,发现自己出门时没拿“能量弹”,就冲着她的背影喊:“我在昆仑大街有个铺子,叫‘全人杂货铺’,你下山之后去找我,也许我能帮你!” 女人回头道了谢,但二宝没能从她眼里看到光彩。 松鼠说:“她不会来找你的。” 二宝点头:“看出来了。” 远方高耸的神机仍然在云层里穿梭,但那能够滋润万物的能量核心已经不在了,这女人不是第一个跑空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二宝的心情很矛盾。 他为这对母子感到心酸,也为环卫婆婆感到担忧。 不止他们,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习惯了从神机吸取能量。四肢断了能接上,眼睛瞎了能复明,就算脖子上割开一个碗大的疤,神机底下拜一拜也便没事了。 本以为能长久,谁知美梦才做了短短十八年就结束了,该老的老,该病的病,曾经被治愈的那些伤残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弹。 这事挺伤人的。但要是神机没毁,二宝现在也没机会站在这里,更没机会真正做一回人。 矛盾化不开,凌乱的思绪全搅成了二宝心里的一个疙瘩团子,叫他把这份咬牙切齿的愤懑一股脑转嫁到了某个人头上。 ——那丧尽天良的,辣手摧毁神机中枢,还差点连他一起害死的人。 回到昆仑大街,二宝的板车经过了王记药铺。来一趟,返一趟,再来一趟,再返一趟……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在门外磨蹭。 要是稍微留意一下,会发现黄牛和松鼠都没陪在旁边,只有二宝独自坐在前头掌舵,嘴里哼着歌,突突突的发动机给他奏着乐。 对面的铺子里有人跑出来了,问道:“小二宝箱子里装的什么呀?挺重,车轮都压瘪了。” 二宝停了车,不偏不倚正对着王记的店铺大门。 打开一口大箱子,一股冷气就冒了出来,再掀开棉被,冷气更厉害了,二宝适时抱住了膀子,说:“从乌孜断崖底下挖出来的冰。好凉啊!” 那人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二宝,“没人敢去乌孜断崖,你这一趟没受伤,也没招邪?” 二宝转了个圈,以示自己没问题,说道:“是挺危险的,真遇着怪物了!不过吉人自有天相,又或者像别人说的那样,我本身就是邪魔妖物一类的吧,那些东西不敢招惹我。” 这时王记的老板也出来了,恰赶上听二宝的自嘲,脸色变了一变。 他冲隔壁铁匠递眼神,铁匠就走出来说:“二宝兄弟好本事啊,哪儿知道乌孜断崖下有冰的?也不告诉咱们一声。” 二宝说:“告诉你们又怎样,你们去得吗?会妖法吗?能自保吗?” 铁匠被噎了回来,暗自啐了一声。 有人问二宝这冰卖不卖,二宝说:“官窖什么价了?” 那人答道:“今年天气暖,官窖涨了点儿,两斤要三个铜子儿,到了夏天怕是要翻个翻。咱们是一条街道的乡亲,你按照老价格卖我们成不成?” 二宝说:“那我不能卖,卖了不就等于跟官窖作对嘛。” 那人说:“咋啦,你也要这个价?” 二宝笑了起来,“你给我五个铜子儿我也不卖,因为免费送!” 二宝搬锯子开始切冰,对着围上来看热闹的群众招呼:“见者有份啊,都回家拿冰盒去,一家两盒,切完这一箱为止。” 众人都乐开了花,纷纷回家拿器具。 铁匠酸溜溜地说:“要送还不送到底,只切一箱哪够分啊,旁边这箱也切吧!” 王记老板帮腔说:“别难为二宝兄弟了,码这么些冰可不轻松。我看就切最上边那个吧,没封箱,直接用棉被裹着的嘛。” 他瞄的那个正好是封着男人尸体的长条冰块,一路上已经化了不少。二宝立即拍开他去掀棉被的手,说:“这个你可要不起。” 王记老板被众人笑话,脸上挂不住,隐约想到二宝可能是偷听到了自己和铁匠的谈话,就起了试探的心思。 他把铁匠叫到一边嘀咕去了。不多会儿铁匠拿了自己的饭盒来,问二宝要冰。 二宝看着他的饭盒说:“这不保温,一会儿就化啦。” 铁匠说:“我打铁又不需要存冰,这就是拿回去镇果子用的,化了也不要紧。” 第5页 二宝笑出两个小酒窝,“好说,给你装满。” 王记老板一看铁匠拿到了冰,心想自己多虑了,于是也跑回去拿了两个大冰盒,高高兴兴地往二宝面前凑。 二宝登上车前座,张望着问道:“还有谁没拿到吗?” 众人都说拿到了,王记老板只好把冰盒举得更高些,“我啊二宝,我还没拿到。” 二宝全然没看见他似的,又问了一遍:“没有了吗?没有我可就回去了。” 众人都明白过来了,小二宝这是存心给王记老板脸色看呢,于是笑成了一片。 有人故意撺掇说:“王老板,再问一遍,刚才声太小啦!” “是啊王老板,平时小二宝最照顾你的生意了,得了这么多冰不能不分给你,快张口再要一遍!” 王记老板哪会上他们的当,登时脸红成了大虾,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铁匠不知道是没注意到他的状况,还是真的死心眼,追着他问怎么没拿到冰,直接叫他火冒三丈,抢了饭盒摔到了地上。 冰块摔得粉碎,众人的哄笑声更大。笑完作罢,谁知二宝适时地打了个喷嚏,王记药铺后头的一棵大松树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落松针,恰好站在底下的王记老板和铁匠一人被淋了一头一脸,大眼瞪小眼地呆住了。 二宝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啊,好像有点着凉。咦,我只不过是打了个喷嚏而已,王老板家的大松树怎么也跟着哆嗦?” 树哆嗦没哆嗦不大好说,但王记老板真被气哆嗦了,仰头往树上瞅,“谁干的?谁在树上晃呐?有本事给老子滚下来!” 哪有人回应他,只有一只灰松鼠在巷子里悄悄冲二宝挥手,又把倒完了松针的麻袋和用来扯袋口的绳子一股脑塞给了黄牛。 黄牛冲二宝使眼色,二宝得了讯号就说:“这松树是多久没铉了,去年的老松针都还挂着呢,害惨了王老板呀。瞧瞧,浑身都是,要能来阵风吹吹就好了。” 有人说:“铁匠铺子里不是有鼓风机嘛,别小器,打开给王老板吹吹。” 铁匠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小器,虽然人家刚摔了他吃饭的家伙,还没给只言片语的解释。 他拽着王记老板回到自己的铺子,打开了鼓风机,“王老板,你先吹。” 王记老板耐着脾气点头,刚要张嘴说话就被鼓风机里吹出来的不明粉末糊住了。他跌跌撞撞躲到了旁边,呸出嘴里的粉末,“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呕,呕——” 铁匠在他身后也被波及,急匆匆关掉鼓风机,捻一撮粉末放到鼻子下闻,直接吐了一滩黄水,“呕——是干牛粪!呕——” 这两人抱头吐着,外面的人就哈哈笑着。二宝本来是最该高兴的人,看到这里却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剩下的台词便不想再说了。 他踢起车刹准备回去,却听见旁人替他说出了剩下部分:“欸!别傻愣着了,赶紧洗洗脸、冲冲嘴啊!” 看着那俩人狼狈的身影,二宝心里莫名有些凄凉,驾上车,头也不回地驶向自己的铺子。 松鼠狠狠出了口恶气,在铺子里窜上窜下地闹腾,说自己朝王记私接的水管里倒了整整三瓶墨水,他两人只顾着闷头接水,洗完都不知道脸已经黑成锅底了。 二宝说:“别叫唤啦,吵得慌。” 松鼠哪肯消停,“你可是没看到他们的丑样,大家伙儿都乐坏了,驼背的婆婆把腰都笑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宝堵住了耳孔,隐约还能听见松鼠咋呼,说再有下次直接去衙门举报王记私接水管,叫他把漏缴的水费全补上。 太阳落山了,山峦叠嶂的地界天黑得更快,昆仑大街渐渐笼上朦胧雾气,各家店铺的雾灯也都挂了起来。 二宝刚把最后一块冰挪进冰室,看见水池里男人的尸体已经解冻了,就对着里间喊:“有没有人愿意来给我搭把手?” 黄牛说:“哞吼吼,我不是人。” 松鼠说:“唧唧唧,我也不是人。” 跟俩牲畜较劲没意思,二宝一跺脚,自己挽了袖子去水池里捞尸。 这家伙是真重,把他从水池里拖出来,拖到手术台边只不过短短三五步就累得气喘如牛,更别提要搬上台面了。 搬上去之后两条手臂都发抖,二宝努力双手合十,念道:“这位壮士请勿见怪,我是看你可怜才把你搬了回来。本来打算交给官府的,但我怕他们找借口查抄我的冰,所以先把你带回铺子里了。你就安心躺一夜,明早我把你送过去,也许他们能为你找到家人。” 念完,二宝开始检查他的状况。 这具尸体虽然没有任何腐坏,但死亡时间起码有一年。死因是胸口的贯穿伤,心脏损毁严重。 扯开衣裳再仔细检查。嚯,胸肌、腹肌、人鱼线……应有尽有,真是上好的一块料子。 继续往下。嗨呀,那地方也很壮观呢,不知道娶没娶过老婆。俗话说得好,定海神针不定海,比筷子还不如,筷子还能拌拌舌头呢。 湿哒哒的长裤褪到脚踝。嗬,这大长腿要是被村头刘瘸子看见了,砸锅卖铁也得来一副吧。 二宝看得入迷,却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得差点尿裤子。 “老二你干嘛呢?今天晚上到底谁做饭啊?”松鼠已经饥肠辘辘了。 第6页 二宝慌里慌张扯上人家的裤子,擦掉口水,“没啊,我就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松鼠的眼神怪异,“是吗?那你看就看,咋还上手摸呢?” 第3章 诬告(修改) 二宝被松鼠说得心虚,又没有合理的解释,干脆拿来了手术刀,“不摸摸怎么知道他哪块儿还能用啊,我正打算回收几个脏器呢。” 松鼠心想我还不了解你的臭德行?胆小,窝囊,心慈手软。它故意刺激二宝,“那先把肝给抠出来吧,前阵来预约肝脏病手术的有好几个呢,说不定能用上。” 二宝哦了一声。 锃亮的小刀在他手里闪着寒光,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 “不行!”二宝搁下小刀,“还没找着他的家人,怎么能擅自下手?” 松鼠说:“都死多久了,要是有家人早找了,你听到过动静吗?” 二宝梗着脖子,“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总之先不卸他,明天送官府再说。” 松鼠谑笑,“行,送官府反正也就是扔乱葬岗一把火烧成灰的下场。” 二宝知道它不是危言耸听。 自打一年前的“诛暴”行动之后,官家就没停止过处理无人认领的尸体。集中运到乱葬岗,浇上黑火油,一股脑烧成灰。 九泉之下的亡魂要是想把自己收拾起来,怕是谁也分不清谁。 二宝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催促道:“灰老大,你回家做饭去,再把狗给喂了,狗屎铲一下,做好饭以后再来喊我。” 松鼠不高兴了,“回回都是我做饭,怎么不让老三做?” 二宝说:“牛蹄子那么臭,谁要吃它做的饭。” 松鼠走后,二宝却把黄牛支使到门外,叮嘱说:“我要忙一会儿,有人来的话你就拦着,只要我不开门,灰老大来也别给进。” 黄牛搓搓后蹄子,大牛眼斜着二宝,“使唤我干嘛呀,牛蹄子那么臭。” 二宝笑嘻嘻,“好啦,我开玩笑呢,牛蹄子可香了!隔壁零食店天天拆牛板筋给人试吃,我都差点把持不住。” 黄牛用后蹄子弹他,弹了两下没弹中,说:“看门行,但我有条件。” 二宝说:“知道,明天你来负责挤奶。” 想到能亲自给花花挤奶,黄牛简直乐翻了天,牛舌一卷打了声呼哨,“小二宝,真上道!但你可别趁臭皮子不在干傻事,你嗝屁了没关系,我老牛却不想再做回牲畜了。” 二宝讶异,“啊?可我一直拿你当牲畜啊!” 图一时嘴爽,二宝尝到了被牛蹄子踹屁股的滋味。他揉揉屁股不当回事,下冰窖以后取出一只琉璃罐,又把泡在保鲜液里的心脏捞了出来。 这颗心脏还是他的狗子叼回来的,不清楚来历,但活性很强,泡了大半年也没见着分毫要衰退的迹象。 二宝看看手术台上的男人,再看看这颗心脏,肝疼肉疼地走了过去。 松鼠来喊吃饭的时候黄牛已经哀嚎了好一阵了,原来是门口的诱蚊灯把蚊子、牛虻全引了过去,牛皮被叮出了厚厚一层包。 松鼠大为不解,趁着没人经过就小声问:“你跑这儿蹲着干嘛呢,进屋不就成了?” 黄牛说:“这得赖狗二宝了!我才明白,臭小子是存心拿我当肉盾!” 松鼠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不顾黄牛阻拦一把推开了店门。灯光泄出,它看见二宝扶着门闩,恰好也要出来。 “二宝忙啥呢,连老三都不让进?” 二宝没有回答他。 “我在跟你说话,狗二宝?” 二宝哼了一声,呼隆一下便栽倒了,脑门不偏不倚地磕在台阶一角。 黄牛的眼睛瞪成了滚圆,大叫一声:“狗二宝!!” 二宝没有回应,肚子底下却传出了松鼠的呼救:“拉我,拉我出来,快被压出屎了……” 第二天早上二宝照常醒来,额头上的淤斑变成了紫黑色,察觉不出疼痛,唯独元气还没完全恢复,能够感觉到脚底发飘。 “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我了!”松鼠上来就是一通骂骂咧咧,拧着二宝的耳朵教训,“咱们开店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把原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二宝嘟哝:“生意人,不在任何时候因为任何人做赔本的买卖。” 松鼠说:“对!你攒钱是为了啥,志向都忘了?” 二宝说:“建器官移植库,救活恩人。” 松鼠说:“亏你还记得,那这个野男人算怎么回事?” 二宝说:“我就试试看嘛,他要是能醒来咱再跟他收费,醒不来的话就把心脏取出来呗。” 说到这里,二宝留意到自己是睡在手术室的,看来昨天消耗过度了,这俩牲畜没能把他搬回家里去。 肚子咕咕叫起来,二宝说:“饿了,有饭吗?” 松鼠也不忍心再骂,把准备好的早饭摆到他面前,说:“光吃素的不行,平时就算了,今天必须吃点肉。” 黄牛问:“这是什么肉?” 松鼠说:“牛肉。” 二宝饿得眼发花,目光移到那碟子牛肉上还是移开了,拿了个馒头塞嘴里,又把小菜和鲜奶挪到了自己跟前。 松鼠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剥了俩白煮蛋,说:“吃鸡蛋总行吧?瞎撑这股劲儿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庙里的和尚都比你活得荤腥……老三,你直勾勾盯什么呢?” 第7页 黄牛说:“牛肉什么味儿?” 松鼠“啪”地一下扶住了额头。 作孽,真他娘的作孽。 二宝扭头去看手术台上的男人,问道:“他有反应吗?” 松鼠说:“反应个屁,死透透的了。” 二宝有些失望。平时他只扎破手指放出几滴血来制作“能量弹”,就足以叫服用的人迅速恢复,这男人灌下整整一碗竟然都没用。 看来是救不活了。 饭后二宝留下松鼠和黄牛看门,自己去了衙门。 昨天忙累了顾不上思考,睡完一觉才发觉有许多细节都没注意到——他自己拉着一大车冰炫耀够了,其他人会怎么想?万一也学他去挖冰,碰上那些巨蝠怎么办? 琢磨来琢磨去,这事还是不能瞒着。 经过铁器铺子门口,二宝看到一队巡逻兵进去了,似乎是例行检查铁匠家的营收状况。 按说这块儿不归巡逻兵管,但新君上位后禁了民间的热武器,为了保障治安,定期检查铁器铺子还是有必要的。 由此,二宝对官家多了几分好感,觉着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到达之后他被衙门口的卫兵拦住,讲明了来意又被质问:“你在乌孜断崖下捡到的尸体?死了有一年了还没腐烂?” 二宝点头:“乌孜断崖下有一个很大的冰洞,那尸体是压在冰层下面的。” 卫兵更疑惑了,审视着二宝,“你找到了冰洞,怎么不想拿来赚点钱?” 二宝早就打好了腹稿,登时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我是做买卖的不假,但不赚昧心的钱呀。乌孜断崖是属于整个昆仑大街的,我怎么能私吞呢。现在来上报就是为了集体利益着想,要是官家能接管那个冰洞,今年夏天的冰价就能降下来了,大家不就都能享受到实惠了嘛。相反,要是人人都想私挖,碰上崖底的怪物可是要丧命的!” 卫兵几乎被说服了,又问了一嘴:“崖底真的有怪物?” 二宝点头:“有,我运气好才逃出来的。官家去的时候切记多带点人,万一接管不了就竖个警告牌,好叫大家知道传言是真的。” 卫兵也是个聪明人,笑着说:“怎么不建议直接列为禁区?你这小老板还想再去讨便宜呢?” 二宝不好意思了,露出小酒窝,“这个不重要,官家看着处理嘛。眼下要解决的是那具尸体的问题,先派人去抬来呗?” 提到尸体卫兵有些犯难,告诉二宝现在正值整顿期,上头重视各地的民生建设呢。要是突然报上一具尸体,保不齐要被当做“历史遗留问题”。昆仑山本来就是敏感地带,六族人混居,一旦报上去怕就要面临全盘翻整的命运了。 这个“历史遗留”二宝明白,指的是诛杀暴君事件。 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里,除了暴君发动的征讨五国战事,平民百姓在神机的庇护下是极少有人死亡的,而在“诛暴”行动中死掉的也大都是忠于暴君的中央七军。 暴君伏诛之后七军回归,新君没有迁怒任何一个主帅,但“诛暴”事件却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君臣关系中的禁忌。现在突然出现一具刚好凉了一年的尸体,的确容易引人猜想,万一上头讳疾忌医不敢接手,再给下头扣一顶“不作为”的帽子,小小地方官哪能承担得起? 二宝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卫兵说:“依我看,你先帮忙收几天,我们发布一个招领失踪人口的讯息,看看有没有人来问。要是有人问就带去认领,没有的话赶在腐烂之前埋了吧。” 二宝说:“好像有点草率。” 卫兵说:“草率不草率的也就那么回事了。不瞒你,最近这一年里衙门拢共也没接到几起失踪人口报案,接到的也都处理完了。你找到的这具,大差不差就是‘历史遗留’,私下里办完就得了,可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 二宝说:“要不然先去汇报给大人吧,我怕你说了不算。” 卫兵咂着嘴睨了他一眼,“还瞧不上我呢,小东西!” 此时全人杂货铺外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松鼠从门缝里往外看,叹着气,“铁匠和王记都在呢,二宝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跟它相比,黄牛显得淡定得多,嘴里叼了根细竹竿,竹竿里的草料被它点燃了,悠悠冒着白烟。它抽了一口,潇洒地说:“别急,二宝又没干坏事,不就是查个房嘛。” “你别抽了,呛死人!”松鼠不满它的态度,伸手把它的“烟杆儿”夺走,指着门缝说,“你再仔细瞧瞧,这阵仗能是简单的查房?” 黄牛半眯着眼睛朝外看了看。还真是,铁匠和王记凑在一起瞎叨咕呢,指定是在琢磨怎么坑害二宝。 瞎叨咕的铁匠又往人后缩了缩,有些担心,“咱们这样合适吗?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叫他被抓走了以后还怎么相处?” 王记老板呸了一声,“告都告了,你还想跟他有以后?偷盗官窖罪恶重大,没个二十年他别想出来。” 铁匠想了想,“那二十年以后呢?” 此时巡逻兵把敲门变成了拍门,声音盖过了这两人的窃窃私语。有人看不下去了,挤进去说:“几位官爷,这家小老板可能不在店里,在的话早就开门了。” 巡逻兵问:“铺子里还有别的伙计吗?” 那人答道:“没有,只在后院拴了一头黄牛和一只松鼠。” 第8页 巡逻兵又问:“那黄牛和松鼠会锁门吗?” 这便是坐实了二宝在店里却故意不开门的嫌疑。众人都开始议论昨天他带回来的一车冰到底是不是乌孜断崖下挖来的。 王记老板不阴不阳地插话:“他说是想必就是呗,运气好嘛,遇到怪物也能全身而退。” 铁匠附和:“对对,他说是就是!” 王记老板和巡逻兵齐齐扭头盯着铁匠,铁匠这才想起自己举报人的身份,立马噤声了,讪讪干笑两下。 门后的松鼠和黄牛听着了这些话,登时觉得不妙,开始商量要不要卷铺盖各逃各的。 松鼠骂完一轮狗娘养的铁匠和王记仍不解气,掐断瓷瓶里的一截干枯蜡梅枝,埋怨说:“狗二宝再不回来这群人就要破门了,咱俩会说话的秘密可就要曝光了!” 黄牛说:“咱俩曝光不曝光还不全凭装傻充愣的本事,一定会曝光的是手术台上那位仁兄。这算私藏尸体啊。” 松鼠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爪子里的蜡梅枝,“奇怪,枯枝也能开花?” 黄牛闻声也去看那朵小花,“吼吼,不是好兆头。”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巡逻兵的号子声。 “一,二,一、二,一二、一二……” 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糟糕,他们真要破门了!” “我老牛干脆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别冲动,你都不够塞牙缝的!” 这俩牲畜各有各的紧张法,却全然不知道手术台上那位仁兄的变化。 他白惨惨的皮肤正在恢复生机,倒伏在下眼睑的长睫也在一根根弹起,随着一缝光线的渗漏,密密的剪影恰映在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第4章 猫腻(修改) 二宝等在衙门外面,本来心情挺好的,不知怎么突然焦虑起来。想到铺子里只有松鼠和黄牛看着,万一有客人上门咨询怎么办? 再者,附近是不是有狗叫声? 二宝四下张望,可不,一条灰色大狼狗从远处跑来了。 “邱冷峻!”二宝惊呼,赶在邱冷峻擦身而过的瞬间拾起了地上的绳子,被这七十多斤重的家伙拽出去老远。 卫兵通报之后正好撞上这一幕,连忙帮着扯绳子,问道:“谁家的狗?” 二宝说:“我家的,挣开绳子跑出来了!” 卫兵说:“这可不行,万一袭击别人怎么办?” 二宝不吭声。 邱冷峻一向稳重,从来没有袭击过别人,但也从没像今天这样鲁莽过,所以他心里没底。 二宝请求卫兵送他一程,他要把这狗子暂先控制在店铺里。巧的是卫兵刚得了命令,要敲锣打鼓一路通报二宝主动上报冰洞的贡献,便欣然答应了。 锣声震响,引了好多人出门观看。二宝很想跟大家招手,但邱冷峻受不了锣声的刺激,听见一声颤一下,他便不得不分心来控制牵引绳。 等到接近自家铺子时,二宝又发现了别的问题——大家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大对劲,表面恭喜恭喜,背后却在指指点点。 再踮脚一瞧,铺子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比赶庙会还热闹。 二宝把牵引绳收到最短,捋了捋狗子炸起的背毛,疑惑地说:“怎么回事,大家的消息这么灵通吗?” 卫兵摇头:“不应该。” 此时二宝看到了人群里的巡逻兵,瞬间大惊失色,“糟了,他们要撞我的门,快拦一下!” “这就是你的铺面?”卫兵立即敲锣制止,“弟兄几个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巡逻兵停住,跟卫兵和二宝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是谁先问的问题,就听卫兵和铁匠一齐回答,一边说的是二宝的功劳,一边说的是二宝的罪责。 二宝更疑惑了,“我什么时候偷盗官窖了?” 铁匠说:“昨天大家可都看到了,你拉了一整车的冰回来!” 二宝辩解,铁匠却一口咬定他不可能下得了冰洞,因为乌孜断崖下的怪物存在一年多了,之前去的人全都杳无音讯,怎么偏他特殊?要想让大家相信,除非他领大家再去一次。 无须二宝反驳,卫兵先说话了:“你是哪个?既然知道那边危险,什么居心要大家伙儿都跟着走这一趟?小老板能回来是侥幸,其余人谁也不准去!” 铁匠说:“那他偷盗官窖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卫兵反问:“你亲眼看见的?” 铁匠说:“没亲眼看见也跟亲眼看见差不多,除了官窖他还能上哪儿弄一车冰?” 这番话都是王记老板教给他的,他觉得有道理才敢这么横。谁知卫兵不买他的账,反而训斥道:“好大的胆子!官窖的储冰有没有少,你倒比衙门更清楚了?小老板说乌孜断崖下有冰洞,衙门马上就会派人去查,等查出来不属实你再嚷嚷也不迟。” 这么一来,巡逻兵们多了个心眼儿,跟卫兵和二宝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又再三质问铁匠到底有没有诬告。 铁匠心里开始打鼓,扭头去看王记老板,王记老板却在这时候别开了视线,好像完全没瞧见他似的。 铁匠暗骂姓王的不仗义,不该装死的时候装死。他没辙,只能死鸭子嘴硬不承认,还说二宝是恶意储冰,想等到夏天官窖储量不足的时候拿出来高价私卖。 第9页 二宝都被他给气笑了,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加上邱冷峻一直在挣扎,就直接摆摆手说:“清者自清,官爷们还是回衙门里好好查查官窖有没有被盗吧!” 铁匠说:“不行!要回去也得先把你押回去,谁知道一来一回的工夫你会不会趁机跑了。” 二宝说:“我跑什么呀,我店还在这儿呢。” 铁匠掐住了话茬,高声喊道:“对头!你这店里到底有什么古怪,自己没在,门却从里面反锁了?谁都知道你家没有别的伙计!” 经他一嚷,巡逻兵也想起了这档子事,看向二宝的眼神回到了最初的质疑。二宝实在无力多说,干脆邀请他们进店坐坐,想查什么随便查。 门旁的盆栽底下压了一把铁片,二宝把铁片抽出来,伸进门缝里勾动门闩。 门闩一点一点移向一侧,发出了哐里哐当的声响,就像战场上的鼓点一样,牢牢抓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巡逻兵们没放松,卫兵也跟着莫名紧张。铁匠生怕铺子里没问题,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二宝的动作。就连二宝的狗子邱冷峻都张开了爪子,焦躁地等待门开的一瞬。 二宝心想,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然而就在他推开一条门缝的瞬间,所见光景差点叫他吓破了心脏。 哐当一下,二宝把门重新摔上了。 “哈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二宝把狗绳悄没声地放出一段,挠挠头,“要么还是先回衙门查看一下官窖吧,毕竟毫无根据就搜查店铺会影响我的声誉。” 铁匠站出来说:“你铺子里肯定有猫腻!” 二宝涨红了脸,“没有!” 铁匠:“有!!” 二宝:“汪!!” 瞧瞧,这小老板气急败坏学狗咬人了。 人群里不乏接受过二宝免费冰的商户,但没人会在这关头替他说话,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人群后头那个趁机起哄的是谁,二宝看都不用看,也不稀得去辩驳。 巡逻兵急性子,要求二宝立即打开门,二宝眼神求助陪他一起来的卫兵,卫兵却没法偏袒他,也跟着劝他让开。 可他怎么让? 屋里头那个本该躺尸的家伙正大剌剌坐在正中央的桌子上呢,手里还把玩着给他开膛用的手术刀。 铁匠见状更加确信二宝这是心虚了,对着众人怂恿起来:“他家铺子有问题,有赃物,大家一起帮忙冲进去,抓他个现行!” 二宝拉着邱冷峻堵在门前,“铁匠!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诬陷我!” 铁匠说:“是不是诬陷一查就知道了!” 卫兵似乎也在动摇,毕竟二宝的表现不太正常。他说:“小老板,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顺道查一查吧,没问题的话也好给你明证。” 二宝嗫嚅:“我……” 二宝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局。银子底下尚且可以打官码辨别,冰上打码没意义啊。除非巡逻兵们撤回去查官窖有没有被盗,否则他就没法自证清白。 铁匠这样做纯属借机发泄,查出了问题他自然高兴,就算查不出来,全人杂货铺的名声也已经受了损伤,反正都于他有利。 稍稍一琢磨,二宝干脆不反驳了,“好!你说我偷盗官窖,我含冤认了!但我的冰一运回来就分给了你,这个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我是主谋,你就是从犯!” 铁匠顿时笑出声,“我是从犯?我要是从犯我还举报你?你可真能掰扯!” 二宝说:“你敢否认拿了我的冰?” 铁匠说:“我只拿了你一小盒而已,那是你送给我的!而且在场的街坊四邻谁没分到,难道大家都是从犯?” 二宝说:“呸!明明就你一个人分走了我一整箱,现在又想诬赖大家?” 铁匠急了,左看右看没一个人搭腔,气得大骂:“你们瞎啦还是聋啦,都自己说说有没有拿他的冰,别当孙子!” 然而谁也不想蹚这浑水,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摇头不认。 巡逻兵说:“铁匠,到底怎么回事?” 铁匠狗急跳墙,“他们要是没拿我也没拿!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拿了?” 二宝说:“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偷盗?我说官爷们先回去查官窖,你非要求把我一起押走,行啊,那也得把你这从犯押走,不然你跑了怎么办!” 铁匠扣给二宝的帽子被反扣了回来,气得脑袋冒烟,解释不来就指着二宝不停咒骂。 二宝说:“骂我没用,现在你要是能证明没拿我一箱冰,我立刻证明冰不是官窖的。诬告只需一张嘴,你却是置我于死地啊铁匠大哥!” 巡逻兵见铁匠出尔反尔已经有意见了,逼着铁匠说实话,围观群众也纷纷指责铁匠。铁匠想溜,却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直直朝二宝撞了过去。 就在距离二宝的鼻梁只剩一掌宽的距离时,铁匠嗷地嚎了起来,宰羊似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一阵嗡嗡。 仔细一瞧,原来是二宝的狗子咬住了他的手腕。 邱冷峻目光凌厉,不肯放松,巡逻兵们立即拔出兵器要对付伤人的狗。二宝急了,喝令邱冷峻松口,把它护在身后。 这下二宝就理亏了,铁匠的手腕已经被咬出了血。 铁匠趁机卖惨,“我的手,好痛啊!你们还管不管,杂货铺老板放狗咬人了呀!” 第10页 巡逻兵也有些无奈,对二宝说:“纵狗行凶按律例要羁押的,小老板还是跟我们走吧,要真是有冤屈,到了衙门跟大人说清楚也好!” 二宝急道:“我要是能治好他呢?” 有人替二宝说话:“就让小老板试试吧,能治好不就两全其美了嘛!” 一群人附和:“对呀对呀,要不是铁匠先扑上去,小老板的狗也不会咬他,狗不护主还能算是好狗吗?” 卫兵有心向着二宝,顺势开口:“那就这么办,小老板要是能治好铁匠,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铁匠,能不能各退这一步?” 铁匠不大乐意,毕竟挨咬的是他,疼都疼了。但舆论当前他也不能太逆大流,否则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反倒不占理了。 铁匠一点头,二宝就知道事情好解决了。 他的“能量弹”包治百病,区区两三个狗牙印算什么。 二宝松了口气,结果一摸兜,糟糕,出门时根本没带“能量弹”!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开门?这不白忙活嘛! 短短瞬间,二宝的脑海里冒出了许多个问题。 开门之后诈尸的家伙会做什么?要是暴露了自己能起死回生的秘密可怎么办? 再者,上报给官家的时候明明说捡回来的是尸体,现在变成活人了,怎么解释自己没撒谎?万一官爷们不信,那偷盗官窖的事不就更难解释了? 二宝磨磨蹭蹭往门缝里瞅,恰瞅见诈尸的家伙也在盯着门缝,还饶有兴味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手肘架在黄老三的脑袋顶上,一把小刀在指尖转得像陀螺,俨然是个练家子。 最主要是黄老三和灰老大的态度,它俩在男人面前竟然怂成了这样? 二宝的手扶上门环,内心经历着挣扎。 开还是不开? 视线一撞上,二宝腾地一下就被男人侵略性极强的目光逼退了。 不能开。二宝心想。 “怎么回事,耽搁什么哪?”巡逻兵等不及了。 卫兵也催促:“小老板赶紧的吧,弟兄们还要接着巡逻的。” 二宝支吾:“我……这个……” 第5章 化解(修改) 考虑再三,二宝还是退了回来。 他走下台阶,面带沮丧,“对不住,我办不到。今天只要这扇门打开了,不管我有没有偷盗官窖都会落下嫌疑,以后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巡逻兵说:“那行,直接跟我们走一趟吧。” 二宝又道:“先听我说完!我的狗忠心护主咬了人,错不在它,在我,我负全责。铁匠大哥虽然以重罪诬陷我,我却不能眼看他受伤不管。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伤换伤了。” 大家都没听过以伤换伤的说法,正好方便了二宝胡诌。 他解释说:“就字面意思,用自己受伤来换伤者康复。这是医者大忌,因为成不成功全看天意,但愿老天能看到我的赤诚之心吧。” 二宝说着唰地拔了巡逻兵的兵器。 巡逻兵当即戒备,上前就要拿住二宝,幸好卫兵拦住了他们,对二宝说:“小老板,别干傻事,放下兵器。” 二宝笑笑,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一滴滴流了下来,众人一片惊呼。 “太冲动了呀小老板,这法子一听就像是江湖骗子拿来诓人的,你真敢试啊!” “天哪,我看着怎么有点头晕?铁匠只是被咬破了点皮,为他这样不至于的!”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小老板也是没办法了。” …… 围观者开始同情二宝,二宝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他说:“大家不要担心,要是二宝今天失血过多死在当场,就当官窖真是我偷的,赎罪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大爷说:“就算要换,你也不用划这么深呀,看着都疼人。孩子,听大家一句劝,赶紧包扎起来。” 二宝却摇摇头,“以伤换伤有讲究,换伤者必须比受伤者伤得更重。还有,这个法子是我们医道祖师爷开创的,只有医学世家的人才能行使,大家千万不要尝试。” 最后,二宝补上关键一句:“铁匠大哥,我的狗咬了你,真对不起!” 不等铁匠反应,二宝就把他拉到跟前,用自己的手腕盖住了他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爬上了粗糙的皮肤,铁匠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二宝此举到底有什么用意。 二宝当然有自己的用意。 这招叫做明修苦肉计,暗渡救命血。 旁人哪知道二宝的血能快速愈合伤口,等看见二宝移开手腕,铁匠的伤口真的消失了时,全都张大了嘴巴。 铁匠比他们更吃惊,擦干净手腕,难以相信狗咬出来的几个窟窿眼儿已经全长合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他想起平时来二宝店里做整形美体的那些女人,似乎从没见谁是虚弱走出的,难不成二宝真会什么妖术? 不禁毛骨悚然,说不出话来了。 二宝的血能治别人的伤口,自己的伤口自然也能快速复原,他怕暴露就急忙用袖子包住手腕,还适时晕了一下。 别人把他搀扶站稳,他说:“我没关系,铁匠大哥怎么样了?” 有年长的妇人答道:“放心吧,你的诚意老天看到了!哎,可怜的孩子!” 风向大变,众人纷纷指责铁匠不厚道,把小老板逼到这步田地。更有相熟的连小老板平时是怎样对铁匠好的都说了出来,直接把二宝送到了光辉仁义的制高点,同时把铁匠送到了人性扭曲、道德沦丧的最低点。 第11页 巡逻兵自然和群众的看法高度一致,也不再要求查二宝的店铺了,对卫兵说:“还是你眼光毒,没看错人。弟兄们这就回吧,闹剧也该收场了。” 巡逻兵们准备撤退,同时朝铁匠投去了不满的眼神,警告他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谁知好巧不巧,这时候从二宝的铺子里传出了奇怪的咋呼声,一声尖锐像耗子,一声粗犷像老牛。紧接着还有成年人的脚步声,沉稳,缓慢,但很刻意。 二宝的头皮都炸了。 毫无疑问,是屋里头那个看戏的不知足,故意给他出难题。 巡逻兵们折了回来,“小老板,不是说铺子里没人吗?刚才是什么动静?” 卫兵也有些不耐烦了,毕竟护了二宝半天,没被坦诚相待叫他隐隐恼火。他直接上前拉开二宝,“多说无用,还是进去看看吧!” 在二宝失去效力的阻拦声里,巡逻兵踹开了店门。 这一波三折实在太叫人好奇了,凑热闹的也跟着往台阶上挤,探着脑袋往屋里瞅。后头的人挤不进去就使劲儿推前面的人,可前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在门口定住了脚步。 二宝也是一脑门的糊涂账,只能抱着自己的狗,认命似地闭上了眼。 “小老板?”卫兵突然喊了一声。 “啊?”二宝颤着音,等待着审讯。 “你家的黄牛和松鼠好像……在自杀。”卫兵说。 二宝唰地睁开眼睛,扒开众人,从大腿边缝儿里钻了进去。 嚯!他家的黄牛和松鼠在自杀! 那个诈尸的男人敞着胸怀,衣衫凌乱地坐在桌子上,手肘撑着一边膝盖,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到了二宝脸上。 他很显然慧眼识珠,知道二宝就是这家店的主人。 再看他的眼神,分明在等二宝接下来的解决方案。 真当看戏呢! 而在他上方的房梁上,黄牛和松鼠仿佛两块腌腊肉,一边一根绳套吊着脖颈儿。 二宝的脸色可比这位“诈尸先生”还惨白几分,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啊,我家的黄牛和松鼠一向喜欢荡秋千,它们在荡秋千呢。” 卫兵说:“可是秋千绳是套在脖子上的吗?” 二宝点头,“当然了,这样更有利于锻炼肩颈啊。” 卫兵说:“可是它们的白眼已经翻起来了。” 二宝哈哈干笑,“怎么可能呢,那不是白眼,眼睛大就会有这样的困扰啦。不信啊,不信我叫它们给你做个凌空卷腹。” 指令一发出,可怜的黄牛和松鼠前后脚各自翻卷了一下肚皮。二宝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俩牲畜都还活着呢。 巡逻兵问二宝桌子上的男人是谁,二宝说是客人,来做心脏手术的。巡逻兵闻言有些不信,便踏进屋内问男人:“你是来做心脏手术的?”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眉尾一扬,朝二宝递了个眼色:我是吗? 二宝垂下脑袋:你倒是赶紧回答呀! 男人又递了一个眼色,仿佛在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撒谎? 这时巡逻兵问了第二遍:“你到底是不是来做心脏手术的?” 二宝紧张得连脚趾都抠起来了,悄悄向这狗男人作揖,由于长时间急促且压抑地喘气甚至产生了窒息感。 但这狗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就在众人都以为二宝说了假话的时候,男人走到了巡逻兵面前,撩开衣襟,露出了胸口的一条长疤。 众人再次骇然。 二宝没说假话,真的是心脏手术! 不得不承认,这样复杂的手术从来没人敢做,二宝不但敢做,做完之后病患居然还能活动自如,真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二宝医术高明,但二宝丝毫感觉不到快乐,只觉得心脏总算落回了胸腔,长长松了口气。 巡逻兵见了伤疤之后疑虑也就消了,招呼大家退出去,顺带帮二宝关上了门。“店里有人怎么不早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二宝胡诌:“客人做完手术之后就一直在手术室睡觉,我一下也给忘了。” 人群里乍然冒出一个声音:“既然客人在睡觉,那到底是谁反锁的门?” 二宝翻着白眼,心想你还来?! 他在心底用“优雅文明”的措辞把这捏着嗓子故意挑事的王记问候了三百八十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就叹了口气说:“看来瞒不住了,那好,我就告诉你们真相吧。” 真相一出口,大家都震惊了。 卫兵难以置信地重复他的话:“你家的黄牛和松鼠都经过训练,只要你不在家它们就会反锁店门,防止有人擅闯?” 二宝点头:“要再确认一遍吗?” 门又被打开,挂在房梁上的黄牛和松鼠抽搐着,已经开始口吐白沫。 二宝嗷地一嗓子扑过去,在那男人好整以暇的目光里爬上桌子,解开绳套,然后硬着头皮继续演戏。 “嗨呀呀,今天差不多够量了叭,明天再练好不好?好啊?好好,那下来之后给官爷们表演一下平时训练的技能哈。” 就这么糊弄着解救了俩牲畜。 黄牛身残志坚,爬起来用牛蹄子搥上了房门,然后顶住门闩,噌,锃,噌,锃…… ……还真是耍得一手好门闩。 家养的黄牛这么有灵性,平生头一次见,看热闹的人由最先的震惊转变为惊喜,继而欢声笑语充盈起来,其中也夹杂着抚掌叫好的,还让松鼠也来一段。 第12页 二宝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但凡自己坚强、勇敢、明智一点,也不至于叫自家牲畜受这个委屈。 等着瞧,收拾不了旁人,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狗男人?不管他生前什么来历,现在是在自己的地盘,地头蛇还能叫小蚯蚓给欺负了? 众人陆续散了,铁匠也想散,却被二宝挡住去路。 二宝说:“官爷们打算就这么放他回去?” 巡逻兵问:“还待怎的?” 二宝叉着腰说:“今天这门到底还是打开了,以后旁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揣度我,要是没个交代,我的生意真就没法做了!” 卫兵明白了二宝的意思,对巡逻兵说:“这个铁匠无凭无据当众诬告好人,亏得小老板刚向衙门无私上报了一个大冰洞,扭头就蒙受了这样的冤屈。” 于是乎,巡逻兵们拿下了铁匠,要带回去交给大人治罪。铁匠吱哇乱叫,喊王记老板帮他说话。王记老板哪有这等面子?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蹿没影了。 闹了这么一场,卫兵多少对二宝有所愧疚,加上看黄牛表演看得忘我了,完事之后也没想起来问一问尸体的事。 等到安静下来,二宝劫后余生般地关死了店门,挂牌歇业半天。 他已经准备好了。 小蚯蚓,接炮吧! 地头蛇于是凶狠转身,凶狠开口:“狗……???!!!” 后续的都被堵了回来。 一把凉飕飕的手术刀正抵在他喉管处。 “小子,你是什么人?” 第6章 藏弓(修改) 二宝的小脑袋瓜不算太灵光,琢磨大喊救命和喉管被切开这两件事哪一件会先发生。没等琢磨完,对方就不耐烦了。 “说话!” 二宝一个激灵,答道:“我不是什么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板,我给你换了颗心脏把你救活了!” 男人并不相信二宝,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问道:“现在是哪年?距离神机被毁多久了?” 二宝说:“一年多了。” 男人又问:“新君是谁?” 二宝说:“你指慧人国新君吗?” 男人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手里的小刀也把二宝的皮肤抵得凹陷,再多用一毫的力气就能叫二宝见血。 他的声调添了几分危险意味,说道:“慧人国?六国早已统一,改国号为族号,哪来的慧人国之说?!” 二宝急得大喊:“说错了,是慧人族,慧人族!” 话音一落,二宝就察觉到男人稍稍放松了,又听见他说:“多少将士战死沙场才换来了六国统一,你等坐享其成之辈反倒随随便便就说错,把将士们的牺牲置于何处了?” 二宝不吭声,几乎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家伙十拿九稳就是死在某场战事里的士兵,保不齐是中央七军的成员。 众所周知,中央七军直属慧人君主掌管,是统一六国时的中坚力量。且不管士兵们对战争持有什么态度,对君主的忠诚度是百分百的。 据说在“诛暴”行动中,几个护卫暴君的战士用自己的身体围成了肉盾,直到被火油枪扫射,烧成了干尸也还直挺挺站着。 二宝心里叹气。 保家卫国,忠君爱国,这是战士的本职。 左右人家都已经为一统天下事业牺牲了,再退回去称呼六族为六国,可不就磨灭了人家的贡献么。搁谁谁不生气。 既然有情可原,二宝就主动答道:“新任主君是恒文帝。那位渊武帝不是不爱美人专爱打仗么,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就只能由弟弟继位了。” “恒文帝?”男人的语气耐人寻味。 二宝说:“对,据说是渊武帝唯一的弟弟,但性格天差地别,一点都不像他哥哥那样残暴。咱们现在是六王联治政策,百姓们拥戴圣主,所以私下里会喊他‘六国共主’……” 等等。 二宝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问的是“新君是谁”,也就是说,他知道那个暴君渊武帝已经死了,他不是六国混战时阵亡的,而是在“诛暴”行动大获全胜之后死的! 一个拥护六国统一决策的人,一个死在了渊武帝后头的人,一个复活之后还关心新君是谁的人,他的身份…… 不会是暴君…… 身边的亲信叭!! 二宝惊恐地望向男人。 果然,对方也在盯着他。 二宝觉得自己的脸皮上被浇了一瓢热水,滚烫滚烫,然后有一把小刀凉飕飕地落下,嗤啦,嗤啦,把他的猪毛刮得干干净净。 二宝小心翼翼地吞咽,问道:“你是中央七军的士兵吗?你是在‘诛暴’行动中死掉的吗?那你来自第几军?” 吃打不吃记地问完三个问题,二宝把手背到了身后,试图趁对方不留神时拉开门闩。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 谁知这男人脸色又变了,不仅没发难,还笑吟吟地答了话:“是,不过我只是第五军里的一个火头军,负责做饭的。” 火头军么? 那不算亲信。 二宝正思索火头军的报复心重不重,会不会因为自己骂了渊武帝是暴君而杀人泄愤,眼前倏地一花,后背就从门板上离开了。 “不要杀我!”二宝被推出去几步,捂着眼睛大喊,“给你换的心脏权当免费送了,手术费你还是得交的,不能杀我!” 第13页 “二宝小心!” “吱!!!” “啊!!!” 二宝脚底下一软,把松鼠搓了个两周半,栽倒后又砸在了黄牛的肚子上。 黄牛当了半天的缩头乌龟,挨了这下不由哼哧出声,骂道:“叫你小心还砸我身上,我老牛早上喝的奶都要吐出来了!” 松鼠也骂:“一脚差点踩出屎!” 男人抬脚垫在二宝屁股上,悠了两下,心想这小屁股还挺圆润。他低低发笑,“死到临头还惦记着收钱,我怎么不知道进阎罗殿还要过路费的?” 二宝嘴硬,“你说不要肯定就是不要了呗,都来去两趟了。” 男人觑起眼睛,“你说什么?” 二宝:“没说什么……” 男人的手指灵活地耍着手术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像是丝毫不介意这把小刀掉下来会扎进二宝的屁股里。 他说:“依你所言,我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只是换颗心脏就活了?小老板,你这家店铺卖的都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人,还不老实交代?” 二宝说:“我做的是正经生意,脏器修复、整形美体,听过吗?” “我看是杀人越货,贩卖器官吧。” “你胡说八道!我有营业执照的!” 一个小半天被污蔑两回,二宝气得不轻,朝松鼠使眼色:咱俩一起上,未必胜不了! 松鼠却悄悄摆手:不好不好,以多欺少。 二宝又朝黄牛使眼色:我偷袭,你佯攻! 黄牛却闭上眼睛:你说啥,我不懂。 二宝被这俩牲畜窝囊坏了,余光瞥见邱冷峻正从后方接近男人,心想着不愧是邱冷峻,关键时刻只有它靠谱。 二宝大喊一声:“邱冷峻,咬他!” 谁知邱冷峻并没有遵循指令,而是警惕地嗅了嗅男人的裤脚。 二宝张着嘴,“邱冷峻???” 松鼠和黄牛也一同吃惊。 要知道,邱冷峻这狗子虽然不听旁人的话,但从来不会违逆二宝的意思,二宝就是这世上唯一能制住它的人。 今天真是邪门了。 二宝气急败坏,“邱冷峻!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男人闻言大笑起来。他其实已经防备了,手术刀反握着,只要这畜生敢露出凶牙,他就有把握在瞬间割喉取命。 没想到这畜生挺识相。 “小老板,连畜生都怕我,你还磨蹭什么?” 二宝哑口无言,眼睁睁瞧着邱冷峻攀上桌沿不停嗅着,最后停在了男人的胸口处。那里正是更换过心脏的地方,虽然血迹擦干净了,还是免不了留有血腥气。 二宝是这样以为的,男人也恰好想到了一处。 邱冷峻却不似他们所想,贪图那一点不大新鲜的血腥气,而是仰起头来呜咽了一声,仿佛一种久别重逢的悲鸣。 二宝绝望了。 邱冷峻不给力,俩牲畜不配合,凭他自己又打不过这个身强体健的当兵的。农夫与蛇的戏码怕是即将在他身上上演。 应景似地,男人扬起了手术刀。 二宝扑抱住黄牛和松鼠,打算再来一次生死与共。 谁知下一瞬,嘣地一声轻响,手术刀扎进了门框里。 “小刀不错。”男人轻描淡写。 二宝抬起头来,“你不杀我了?” 男人说:“既然不是坏人,又算是恩人,杀你合适么?小老板,你说你这一条命值多少钱?” 二宝说:“值不少钱,起码两间这样的铺子,因为我马上就攒够开分店的钱了。” 男人又问:“加上你的黄牛、松鼠和狼……狗呢?” 二宝说:“那还得再抵一间铺子!” 男人笑了。 他打量着邱冷峻,认出这根本不是一条狗,而是货真价实的野狼,心情于是愈发愉快。 一个能起死回生的小老板,一条冒充狼狗陪伴在侧的野狼。 真没想到刚复活就有这等热闹可凑。 “那我留你一条性命,还放了你的黄牛、松鼠和狗,也没有烧毁你的铺子,你算笔账,这能抵我多少食宿费?”男人说道。 二宝“啊”了一声,没大明白。 松鼠快他一步答道:“二宝值三间铺子,我和黄老三、邱冷峻值一间铺子,加起来一共五间铺子,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二宝仍然没反应过来:这账怎么算的?? 算不出来,松鼠又冲他挤眼,他便也只好默认了,闷呲呲地点头。 男人抚掌说:“很好。小老板这里似乎正缺个打杂看店的伙计,我没工作经验,但胜在学得快,以后该给多少工钱就给多少,可还行?” 二宝终于明白了,这就算招了个伙计。 他很嫌弃这样的伙计,尤其对方对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还造成了威胁。无奈松鼠用大尾巴扫他,他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自家的牲畜,委屈巴巴地就应下了。 “我叫藏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宝,这是灰老大和黄老三,我的狗叫邱冷峻。” “二宝算是什么名字。” “藏弓又算是什么名字。” 藏弓睨向二宝,脸上仍然挂着笑,却是一副毫无矫饰的威胁性假笑。 二宝怂了,嘟着嘴说:“我的意思是,藏弓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个藏弓么?” 第14页 藏弓说:“嗯。” 二宝说:“那为什么不叫狗烹?” 藏弓: “……” 松鼠看不下去了。 坦白地说,它并不介意狗二宝自己作死,左右不过是损失三间铺子,但剩下这两间能保还是值得一保的。 它嚷了起来:“因为名字长者赐!二宝没有长者,不能给自己赐名。我和老三也一样,虽然是被二宝施力开慧的,但也是一个头磕下来的把兄弟,同辈不能赐名,随便弄几个称号喊喊就得了。” 藏弓喔了一声,“所以邱冷峻有名字。” 二宝点头,“我赐的。” 藏弓就此赖下了,也不认生,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此地山高水远,算得上安全。 打今儿起他要学那冬眠的狗熊,蛰伏,忍耐,等待一个春雷炸响的时机。 “啧,什么水,这么冷硬。” “山泉水,爱喝不喝。” 藏弓笑笑。 食指蘸了杯子里的水,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 一,二,三,呈一个三角。 四,五,六,呈回旋镖状的曲线。 它们围绕着中间的圆点。 这个圆点就是矗立在昆仑山巅的神机中枢。 从这里出发,穿过六翼族,就能到达他的家。 ——慧人族王宫。 第7章 矫情 二宝家的铺子不算大,最外头是问诊室,中间两间是隔开的手术室,再往里是小院,专供黄牛和松鼠歇息用的。 藏弓转了一圈回到二宝面前,理所当然地问:“浴池呢?” 二宝反问:“什么浴池?” 店铺是拿来赚钱的,不是拿来享受的。这问题简直胡搅蛮缠。 二宝说:“我住在南溪村,南溪小山头那一带,离这儿很近。天黑以后就没生意了,回去吃饭睡觉洗澡都不耽搁。早上可以在家吃,也可以来这边就近买点包子油条。中午要是有精力就回去做饭,没精力也买着吃。明白了么?” 藏弓说:“所以南溪村的家里有浴池?” 二宝叉着腰,“为什么非要有浴池?有木桶还不行吗?” 真自己是皇亲国戚呢,腆着脸要浴池。 二宝自然不敢把心里话倒出来,就好言好语地说:“手术室里有洗手盆,红色龙头打开会有热水下来。要小心点,今天阳光好,这时辰应该已经晒烫了。” 藏弓说:“我不和旁人共用物品。” 二宝几乎跳脚,“难不成还要我专门为你装一个新的?!” 装一个新的不现实,就算装了,往后有客人来用又会变成旧的。藏弓心里有数,既然决定了要学冬眠的狗熊,就得试着把自己高高在上的架子端下来,变成个真正的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退让了一步,“木桶就木桶吧,前头带路。” 直到回了南溪村,二宝还处在愣怔状态——我为啥要给他带路?他又不是天王老子,又不是渊武帝复活,区区火头军而已! “擦背。”火头军命令道。 “哦,来了。” 二宝拿来了擦背巾,拿上手之后发觉挺狗腿,便又把擦背巾摔在一旁,“我才不伺候你!” 藏弓说:“行,小老板身娇肉贵,没有给伙计打下手的道理。我只是瞧你长得这般俊俏,还道你心地善良、尊老爱幼,不会介意帮帮我这老弱病残。哪怕不擦背,给洗洗头发也好呢。” 二宝说:“你多大了,算老还是幼?” 藏弓说:“我四十四了。” 这冒名顶替的火头军撒谎从来不怕舌头打结。 打什么结? 他从十三岁就跟着父君东征西战,十六岁独当一面,南平北定哪一场战役没有他的功劳,火油枪顶着眉心也不曾眨过眼,虚报个二十岁算什么。 二宝到底单纯,真信了他的,还感叹他保养得不错,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再一琢磨,兴许也是神机没毁时吸多了能量,毁了以后他又恰好被埋在冰窟里,因此没有加剧衰老。 既然跟神机有关么,还真就不忍心不管了。 “我当然心地善良,尊老爱幼!”小二宝嚷了一句,搬来小板凳坐着,替这火头军洗头。 这火头军的头发又黑又长,盘在手里像条蟒蛇,梳下来能顶着腰。美是美,但烧火的时候真的不会随木柴棍儿一起戳进灶眼儿里吗? 这年头,前线战士为了方便打理都改留短发了,他一个火头军竟然臭美成这样。 二宝摸摸自己的头发。真惭愧,只一小把束在头顶,比这火头军的发量差得远,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别人帮着洗头。 “润发油。”火头军又发话了。 “挺大的架子。”二宝嘟哝。 二宝家里没有润发油,想叫黄牛往店里跑一趟。黄牛浑身犯懒劲,便假装没听到,扯着嗓子大声唱歌,唱的是“他大舅他二舅”种种。 唱坨牛粪!差个小舅栽牛粪里了?哼。 二宝一肚子怨言,使唤不动它,只能叫松鼠跑这一趟。 松鼠七巧玲珑心,经过成衣店时特地往柜台上丢了一吊钱,盯着男式成衣“吱吱吱”地叫唤。 成衣店老板知道松鼠是二宝家的,就照着二宝的喜好取了一套小立领的新款。准备包装时却见松鼠叼出了旁边一套最大号的,不明所以,便把两套衣裳都给二宝送到了家门口。 第15页 二宝没想到松鼠这么会拍马屁,选了最大号的那套,向成衣店老板道谢之后又补了人家跑腿费。 成衣店老板欣然笑纳,听见屋子里有水声,问道:“来客人了?” 二宝点头,“衣裳就是给他买的。” 对方又问:“谁呀?我瞧着背影挺高大。” 二宝小脑筋一转,扁着舌头嗡嗡:“我小舅。” 一声“小舅”出口,二宝先把自己给臊红了。他从来没体会过有亲人的感受,虽然只是一个没意义的称号,但心里仍泛起莫名的微妙的暖流。 二宝把衣裳搁在床头,捧着脸问藏弓:“你想回家吗?” 藏弓说:“当然,早晚会回去。” 二宝说:“家里有人等你吗?” 藏弓突兀地笑了一声,“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相信再见到我时他一定会很‘惊喜’。” 二宝问:“那你现在怎么不回去?” 藏弓说:“现在两手空空,没钱买礼物。你呢?” 二宝想了想,说:“这里就是我的家,灰老大和黄老三就是我的家人。我们一起开店铺,一起赚钱实现梦想,也挺好的。” 二宝把藏弓换下来的衣裳扔进水盆里,打了清水泡着。弯腰的时候脖子上挂的一个金丝布囊掉了出来,被藏弓看见了。 藏弓问:“那是什么?” 二宝说:“这就是我的梦想。” 藏弓还想再问,二宝却把金丝囊揣回了怀里,开始没完没了地絮叨。 他说灰老大的梦想是迎娶胖杜鹃,黄老三的梦想是追上梦中情人花奶牛。但它们的梦想实在太遥远了。 胖杜鹃是雄鸟,灰老大一直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炸翻天。人家花花更是从来不拿正眼看黄老三,因为黄老三见天儿喝的都是花花的奶,按辈分该喊一声妈。 藏弓一阵无语,不想和这小傻子聊梦想,就打听道:“你明明是做大夫的,为什么要弄个‘全人杂货铺’的招牌?” 二宝说:“因为我不给人看伤风感冒之类的病症,那样会抢了王记药铺和医馆的生意。我只做脏器修复和整形美体就够养活一家子了,还能有结余。” 二宝早就想好了,等攒够了钱就建造一个器官移植库。 我有多余的手脚可以换给你,你有多余的眼睛可以换给我,你的翅膀不想要了,还可以拿来跟我换鳞片。 最主要是,这个器官库建成之后他就可以救回恩人了。 他会选取一套最好的组装起来,再把恩人的那缕活气放进去温养。迟早有一天,善良的恩人会醒过来。 二宝相信,到那时候世界一定已经大变了,一定会比神机没毁的时候还要好。 二宝悄眯眯地问藏弓:“神机毁了,你恨不恨他?” 藏弓知道“他”指的是“暴君” ,一时哭笑不得。 恨谁,恨自己? 藏弓说:“我为什么要恨他。” 二宝说:“要是神机还在,你可能就不会死了呀。” “你懂个屁,”藏弓说,“取我性命的人又不是捣毁神机的人,先有被杀害,才有救治无门,你搞错了顺序。” 二宝好奇,“那取你狗命的人是谁?” 一记眼刀飞来,二宝乖乖闭了嘴。 他改口说:“你的心脏是从后背贯穿的,那人偷袭了你,真不是东西。” 藏弓说:“怪不得他,要是不偷袭,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伤到我。” 二宝心想火头军的嘴皮子八成也训练过,真会吹。他还是好奇那个偷袭者是谁,又巴巴地问了一遍。藏弓却没有回答他,眼神变得幽暗了。 二宝误以为藏弓也不知道偷袭自己的人是谁,劝慰道:“没关系的,知道以后反而增添寻仇的烦恼,人生难得糊涂。其实我也有秘密,我悄悄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 藏弓瞧向他,听见他闷在手心里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的血里真的真的真的有仙气,制成‘能量弹’给客人服用,任何伤口都能很快恢复。灰老大和黄老三就是因为一口气灌多了才误打误撞开慧的。” 提起这个二宝其实有点后悔。拜把子的时候是凭猜拳定排行的,现在想来太草率了,他觉得以自己的资历完全能胜任老大的职位。 藏弓说:“先不管真假,你已经对多少人说过这个了?” 二宝摸摸鼻子,“没有呀,就对你说过。” 藏弓根本不信,这小傻子一看就是缺朋友,还缺心眼。他心底疑窦丛生,装作闲极无聊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二宝不知道自己几岁,只知道自打醒来以后已经在昆仑山度过了一年的时间,便答道:“反正没你年龄大,差着辈分呢。” 藏弓估摸他十七八岁,又问:“那你老家哪里的,好像没什么口音?” 二宝说:“这个也是秘密,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其实我是从神机……” “老二!”松鼠及时窜进屋里,给这毫无防备心的家伙嘴上扣了把锁,“别瞎说八道的,玩笑话对着自己人咧咧几句就得了。捯饬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出去,给将军留点私人空间。” 二宝稀里糊涂被撵出了门,嘴里还嘀咕灰老大真的很会拍马屁,一个火头军算什么将军? 可等藏弓穿好衣裳走出来以后他就不这么以为了。 第16页 火头军算什么将军。火头军穿得板正了真比将军还将军。 成衣店的老板太会选衣裳。 小立领的素色里衣用深色一字盘扣点缀,外衫是浓重而洒脱的墨绿。穿这身衣裳的家伙身量又比平常人高大,乌黑的长发绑成一条□□花辫,随意搭在胸前,往门口一站俨然自成一幅水墨画。 画的是山野村居图,这笔墨绿便是夜幕降临时分的一竿苍劲修竹。 嗐,老天偏心眼。 嫉妒成狂的小二宝由是说出了没人性的话:“衣裳五吊钱,从你工资里扣。” 狗叫声接连响起,藏弓便顺势打量了四周。 别看二宝的铺面不大,这座村宅倒是不小。 宅院是临溪而建的,草色青青柳意浓。周围开地弄了个菜园子,里头种了不少当季蔬菜,以及一些草本的小野果。 菜园子旁边用竹子围了圈篱笆,养了几十只母鸡和十多只公鸡。跟这些鸡搭伙噶邻居的是一头花奶牛,应该就是黄老三的梦中情牛花花了。 宅院一角还垒了个单独的土坯房子,一群雪橇犬探头探脑的,加上邱冷峻一共七条。当然了,除了邱冷峻是狼,其余几条的确是狗。 二宝有些得意,“怎么样?” 火头军不吝点评:“寒碜。” 跟他家王宫比,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都算寒碜,何况一座村居。 “我今晚就要住在这儿?”藏弓没忘,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二宝说:“我给你铺席和褥子,不会太凉的。” 藏弓冷眉怒竖,“你叫我打地铺?” 二宝:“不然呢?” 喂,你那是什么杀人碎尸的眼神? 第8章 杀生 天黑了,一家几口饿着肚子,都盼这火头军主动表现一下。 厨房的门给开好了,柴火也给拾好了,这火头军却一点不自觉,坐在主位上大剌剌敞着腿等人投喂。 “怎么还不做饭?”火头军问。 “就做了!”二宝气哼哼地钻进了厨房。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竟是一片翠绿。 松鼠爱吃坚果,“磕巴磕巴”一小会儿就嗑出了半碟子松子壳。黄牛爱吃草,竹篮子里便铺了各种不知名的青草,看它嚼得咕吱作响,倒像吃着山珍海味似的。 这二位是牲畜,开慧之后改不掉旧习惯有情可原,但二宝是个人,为什么也跟着噎青菜? 藏弓丢下筷子,“就这些?” 二宝把鸡蛋羹推到他面前,“你吃这个。” 藏弓说:“我死而复生,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光吃素怎么行。” 二宝说:“鸡蛋是荤的。” 藏弓说:“我说素的就是素的。” 二宝想起早上松鼠给他买了份牛肉,便跑去厨房翻找,果然在洗菜盆里找到了。冰块虽然已经化了,但牛肉还存着冷意。 他把牛肉装盘端上桌,“喏,这个总行了吧?早上才买的。” 藏弓闻了闻,“早上的肉便该是凌晨卤出来的,这块肉不新鲜,起码搁了两天一夜,下回不必再去他家买肉了。” 松鼠在心里操了一声,却听二宝说:“不怪灰老大,就算是我亲自去买也未必能买到新鲜的。生意人嘛,难免有偷奸耍滑的时候。” 藏弓说:“那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下,你要是个彪形大汉,且看他敢不敢卖隔夜的肉给你。” 二宝心里本就憋着气,见他这样戳人痛处更是不满了,摔了筷子吼:“想吃什么自己去弄吧,这么多意见!” 藏弓顿住。长这么大他可从来没看过别人的脸色。 幼年时母妃总是细心呵护,除了父君时不时教导几句,别人捧他、怕他还来不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朝他大呼小叫? 他一把捏住二宝的下巴,仔细瞧瞧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啧,旁人生气也有这么好玩么? 小脸红扑扑的,神气活现的,像一只被惹毛的兔子。 藏弓一下消了火气,笑呵呵地松手,“行,我自己去弄,等着。” 见他大刀阔斧地迈出了门,卷起袖口不知要干什么,松鼠噌地跳下板凳,压低声音对二宝说:“狗将领心眼儿贼坏,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 黄牛说:“咋看出来的?” 松鼠朝它脸上喷唾沫星子,“呸!你蠢自己的,别带蠢了二宝!听我的,今个先留他一夜,明天就去报官。” 二宝吓了一跳,“他又没犯法,报什么名目?” 松鼠说:“就报失踪人口,叫官府来接管,咱们只要能甩手就行。” 二宝手心直冒汗,背地里琢磨坏事毕竟不光彩——虽说这火头军表现得的确不像什么好东西,而把一个为国捐过躯的战士送回老家也算不上坏事。 外面传来鸡飞狗跳的动静,二宝急忙奔了出去。只见某个为国捐过躯的战士正在鸡窝里跟小公鸡搏斗,好不容易才上笼的鸡娃子们就像玉米粒掉进了油锅,炸开了花。 “你干嘛?!”二宝大喊。 “杀鸡吃肉。”藏弓回答。 没等二宝提出反对意见,被他抓在手里的一只小公鸡脖子就断了。旁边的花奶牛看得呆住,一双大圆眼眨也不敢眨,仿佛在看厉鬼索命。 藏弓瞧了花奶牛一眼,说:“看什么?进去。” 花奶牛咯噔一下,脑袋一矮缩回了牛棚。 第17页 这边的黄牛露出惊喜表情,“花花好像开慧了?” 松鼠掐着眉心,无情地戳穿,“别想了,它只是被吓坏了而已!” 火头军的确有两把刷子。拔毛,开膛,剔除内脏,下锅抄水,热油爆炒,前后不过一时三刻,活蹦乱跳的小公鸡就变成了香喷喷的盘中餐。 二宝坐在桌边,越想越觉得窝囊,伤心地嚎了起来。 藏弓给他夹一块鸡腿肉,明知故问:“嚎什么?” 二宝说:“你丧尽天良!” 藏弓说:“香?香就多吃两块。” 二宝哭得更凶了,“你凭什么杀我的小公鸡!” 藏弓说:“那你养它们干什么?” 二宝说:“生小母鸡,吃好多鸡蛋!” 藏弓说:“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留下一只公的就足够。” 二宝说:“家里母鸡好几十,只留一只公的,你想累死它?” 藏弓忍不住笑了,“那就得怪这只公的没本事。” 二宝暴雨嚎啕,“你有本事!那你替它上啊!” 藏弓再次搁了筷子,一言不发地望着二宝。 二宝被他眼神里的威慑力唬住,眼泪便也收放自由,打唇缝里嘤咛说:“那也不该杀我的小公鸡,没经我允许,你怎么下得去手。” 藏弓勾起嘴角,“下不去手?就是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该下手我也会下手,半分都不带耽搁。懂了吗?” 二宝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人哪! 这是救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啊! 松鼠知道这时候不能惹狗将领不高兴,便立即跳上二宝的肩膀,说:“别这么较真啦,二宝你想想,等咱们院子里养不下那么多小鸡的时候该怎么处理?” 黄牛替二宝答话:“卖出去。” 松鼠又问:“那卖出去的小鸡是什么下场?” 黄牛说:“杀了,吃肉。” 松鼠“啪”一下拍上二宝的脑门,“对头,可不就和现在一样嘛。” 二宝被松鼠的爪子拍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灰老大这是在叫他不要冲动呢。他只好点点头,打商量似地说只许杀这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气氛状似缓和,松鼠便从二宝肩头跳了下来,悄悄对黄牛使眼色:狗将领实在凶残,今晚也不能留他,谁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事。 黄牛挤眉弄眼回应它:啥? 松鼠:…… 黄牛直脑筋,松鼠不再跟它浪费时间,假装不小心把一粒松子壳丢进了二宝的碗里。二宝望向它,它就使眼色:你留在这儿拖延,我和老三去报官。 不给二宝优柔寡断的机会,松鼠直接撂下了爪子里的松子儿,说:“狗还没喂吧,我先去喂狗。老三也来帮忙铲一下狗屎。” 黄牛用大鼻孔喷气,表达不满,“我不去!没吃饱呢!” 松鼠真恨不得抽它一个大嘴巴,吼道:“你都什么吨位了还不减肥,没看出来花花嫌弃你吗?起来,铲狗屎去!” 黄牛不吭声了,气咻咻地离开了座位。 它俩刚走到门旁,就听藏弓说:“可真是奇天下之大怪,小二宝能叫死人复生,养出来的牲畜还能说人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松鼠顿住。 黄牛说:“怎么又不走了,走呀!” 松鼠:“走你娘!” 藏弓又说:“姑且先不考虑原因,但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人人都想来分二宝的血?只怕往后再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了。” 松鼠老老实实拐了回来,见黄牛不动,它又拐回去朝牛屁股上飞踢了一脚。 黄牛被踢疼了,回来之后不停抱怨松鼠事儿逼,说走又不走,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藏弓听了只是浅笑,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笑意压根儿不达眼底。 二宝明知故问:“你说这些干什么?” 藏弓也明知故问:“就是想知道小老板的意思,相安无事不好么?” 松鼠忙不迭替二宝点头,“好,当然好啦,但我刚才只是想去喂狗而已,不用这样吧。” 松鼠暗暗掐了黄牛一爪子,希望这馕货能帮自己说说话,谁知黄牛甩了甩尾巴,“我反正不太想去铲狗屎。” 松鼠:“……” 藏弓大笑起来,摸摸牛头,夸它忠实可靠。 二宝气不过自家的牲畜被人要挟,便用力推开面前的碗碟,“我不吃肉,无福消受你的好意!” 藏弓也不恼火,大善人似地闻声软语,“小二宝不乖啊,肉怎么得罪你了?” 二宝说:“我发过愿,只要能叫我的恩人活过来,我可以一辈子不吃肉!” 藏弓来了兴趣,没看出来小二宝还挺有志气。他想打听那位恩人什么来历,为什么不直接用“仙气儿”救回来,却又被松鼠截了话茬。 松鼠说:“二宝就是不吃肉的。先前为了救活将军他昏迷了一整夜,这块牛肉本来是买给他补元气的,结果也没吃。” 藏弓听了这话心里门儿清。松鼠有意强调二宝救活他不容易,旨在叫他念着这份救命之恩。 “好说。”他把鸡肉夹回来,丢进嘴里大口嚼着。 “小二宝必定没吃过苦,要是吃过就不会浪费美味了,”他说,“当年六国混战的时候,鳞甲国的老匹夫松野圭一阳奉阴违,明着跟我慧人国签订盟约,暗地里偷袭我军后方粮草队伍。我军被困在绝地,只能吃雪充饥。当时要有这样肥嫩的小公鸡路过,鸡毛都别想剩下。” 第18页 二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藏弓望向二宝,“知道我军是怎么挺过来的吗?” 二宝摇头,藏弓就说:“靠吸神机的血。” 二宝听得心里发怵。 没人会把汲取能量说成吸血。大家都只觉得神机和蒸汽机没什么区别,功能不同而已,藏弓却似乎把神机当成了活生生的人。 这叫二宝五味杂陈。 二宝说:“火头军也要参战吗?” 藏弓说:“不做饭可不就得参战,不然闲着数大米?” 二宝说:“你的手艺就是在那时候练出来的吧。” 藏弓说:“不是。手艺是我母亲教的,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却喜欢亲自下厨给丈夫和孩子做菜。后来她的丈夫娶了小的,小的又生了崽子,她就再没碰过锅灶,直到病死那天。” 二宝暗自惋叹红颜薄命,看藏弓的样貌,他母亲一定是位绝世美人。 但二宝又有疑惑,问道:“你母亲走的时候神机已经毁坏了吗?” 藏弓迟滞一瞬,“没有。可她不愿意那样活着。” 从藏弓脸上二宝看不出伤感,也分不清是因为他天生就这么冷漠,还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战场上的杀伐和鲜血磨光了柔情。 反正要是换了二宝,不管母亲愿不愿意,拼尽一切也要救回她的命的。 火头军无情。二宝心想。 “我看你左手虎口的茧子很厚,右手指腹的茧子比虎口更厚,是耍兵器耍的还是颠勺颠的?”二宝问道。 藏弓抬眸,“观察得够仔细啊。” 二宝说:“谨小慎微,医者本能。而且你刚刚说错了,是六族,不是六国。六国已经统一了,改国号为族号,你作为士兵怎么可以本末倒置。” “……” 藏弓没了胃口,丢下筷子不吃了。 二宝因为逞这一时嘴快失去了自己床榻的使用权,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悄悄爬到床框边上,拿着鸡毛掸子去扫藏弓的脚心。 藏弓稍微一动,他就缩回去,王八似地匍匐在踏脚垫上。藏弓一安稳,他就冒出头来继续挠拨。总之是打定了主意:我睡不着,罪魁祸首也别想安生。 到了早上,藏弓被一阵喧闹吵醒了,醒来发现二宝趴在床框边上睡得香甜,左手握着鸡毛掸子,右手握着不该握的东西。 藏弓满头黑线——难怪发了半宿的春.梦,都是这臭小子搞的鬼! 他打算直接打折这臭小子的手,反正留着也是祸害,却听见嘟哝声:“不用换,你这就是皮太长……割一圈就好了……” 藏弓暗自失笑,试着跟他对话:“要是非得换呢?” 二宝嘟哝:“那就只能换条驴的……驴才有这尺寸……” 藏弓:“……” “二宝!二宝你快出来!” 外头传来松鼠的叫喊,二宝一下清醒了,按着手底下硬邦邦的东西就站了起来,“谁,谁喊我!?” 藏弓差点没一口气疼死过去。 他习惯了不叫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脆弱显露于人前,就强忍着不发作,铁青着脸说:“松鼠喊你,你小点声。” 二宝没留意到他的脸色,窜出门去找松鼠,随即见到了令松鼠失去分寸的场景。 “啊啊啊啊啊啊!!”二宝比松鼠叫得更惨,“丧尽天良,是谁杀了我的小公鸡!!” 藏弓走出去,发现院子里零散分布着好些公鸡的尸体,遍地都是染了血的鸡毛。再仔细瞧,这些公鸡都是被掐断脖子流血致死的,正像他昨晚说的那样,目前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根独苗了。 第9章 惩罚 十多只小公鸡,一夜之间几乎绝种,二宝真是痛彻心扉。他首先瞄准了自家狗子,但看几条雪橇犬全都老实干净,好像又不是。 他问邱冷峻:“你看没看到谁杀了我的小公鸡?” 二宝没抱希望,却瞧见邱冷峻的目光瞄向了堂屋,还似有若无地喷了口气,就像人在叹息。 二宝扭头,瞧见堂屋门口斜倚着那位火头军大人。 藏弓说:“看我做什么,我那么闲吗?” 二宝一想,也是,人又不是黄鼠狼,再闲也不至于半夜爬起来杀鸡玩。而且邱冷峻没开慧,它怎么可能明白自己在问什么。 二宝伤心地收拾了庭院,拿来铁锹打算挖坑,却被松鼠拦住。 松鼠说:“别埋,糟蹋东西。将军不是还要补身体嘛,留着炖鸡汤吧。” 二宝擦了眼泪,实诚地说:“炖鸡汤不是母鸡比较好么?” 松鼠立即踢了他一脚,“瞎说什么,公鸡也一样!” 二宝这才顿悟,原来灰老大是怕藏弓打剩下这些小母鸡的主意。他悔不自已,慌里慌张地望向藏弓,“对的对的,公鸡炖汤也好喝。” 藏弓闻言不置一词,觑着眼睛,嘴角上扬,转身进了屋里。 ——难怪松鼠当老大,小二宝可比不上它狡猾。 藏弓走到洗手池边放水洗手,摊开手掌,又倏地蜷起了十指。 他皱起了眉头。 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残存的血渍? 抬头看镜中的自己,整洁干净,一如往昔,但指甲缝里的血渍是真的,凑到鼻下还能嗅到明显的血腥气。 他把红色龙头也打开了,放了热水仔细清洗,这才发现,洗手池的边上也有两滴血迹,只不过被水晕开了,颜色比较浅淡。 第19页 “将军手上有什么?”松鼠的声音突然从脚边传来。 藏弓动作一顿,低头瞥了一眼,“有放不下的牵挂,还有洗不掉的过往。怎么,要是什么都没有就不能洗了吗?” 松鼠说:“当然能洗,但也别洗这么久啊,都要洗脱皮了。” 藏弓说:“洗脱皮倒好了,人也和牲畜差不多,脱一层皮才能长记性。喔,你可别再悄没声地出现了,个头太小我看不着,万一给踩死了怎么办。” 松鼠恨恨地盯着藏弓跨出门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想,杀鸡的贼,且看你还能藏多久。 院里的二宝还在教训邱冷峻几个,嫌它们没用,鸡都被杀完了也没吭一声。藏弓说:“小二宝别欺负狗,陪我去趟兵器铺,我要打个东西。” 二宝说:“你哪有钱。” 藏弓脸不红心不跳地,“先预支工资。” 二宝:“你还没开始上工就先把工资预支完啦!” 藏弓的笑容消失,“所以支还是不支?” 二宝:“……支。” 火头军要打兵器,二宝一家三口全跟着紧张。 黄牛说:“大哥,抽杆烟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呗?” 松鼠说:“你净瞎掺和,将军打兵器只是为了防身,不会轻易拿出来用的。” 二宝就直白得多,面带忧愁地问:“将军,你是打算杀我们灭口吗?” 藏弓忍不住发笑,大手一按便把二宝的脑袋箍到了腋下,携着往大门外走,“杀鸡焉用牛刀?安心吧。” 早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卤肉铺前一位大娘正在跟老板吵架,说自己买回去的羊肉是猪肉冒充的。肉铺老板说,猪要冒充羊你得找猪,找我干什么。 二宝问藏弓要不要吃牛肉,藏弓还没说话,黄牛先有意见了。它对着肉铺老板哞哞叫嚷,声音又高又亮,活像正在被宰杀。 肉铺老板不耐烦地说:“小老板十年八载才来光顾一回,你家黄牛怎么就不能放我一马?” 二宝说:“对不起啊,我这就把牛牵走。” 肉铺老板挥挥手,“赶紧赶紧,又脏又臭,太影响我生意了!” 藏弓却在这时搂住了二宝,压下二宝牵牛绳的手,问道:“对不起什么?昨天的牛肉就是在这儿买的?” 二宝点头,小声说:“是这儿,但你别惹事了,我还要在这条街上住的。” 藏弓不理他,转而瞟向肉铺老板,“他长期吃素,你就敢把不新鲜的肉卖给他,欺负他尝不出来?” 肉铺老板唰地变了脸,把剁肉刀立在砧板上,“你是谁啊,凭什么说我的肉不新鲜?小心我去官府告你诽谤!” “哟,还要告我诽谤呢,”藏弓笑呵呵的,打量着砧板上的剁肉刀,“难不成官家律例就是专门给你这种人当刀子使的,拿来剐民脂民膏?” 卤肉铺老板在昆仑大街混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遇到敢上门找他挑事的,当即掳起袖子招呼店里的人。店里坐着两个汉子,见状一人摸了一把切肉刀出来,站在肉铺老板身后撑场面。 肉铺老板说:“现在,立刻,向我道歉,我姑且看在二宝兄弟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藏弓说:“口口声声喊他兄弟,你就是这么做人兄弟的?” “你管我怎么做人兄弟,诽谤我的肉不新鲜就是不行,他娘的立刻给我道歉!” 二宝摸不清双方的战斗力,拉着藏弓就要走。藏弓却叫他躲到旁边去,对那三人勾勾手指,“尽管来。” 随着黄牛敲锣似的“哞”一嗓子,场面失控了。 肉铺家的三个都是彪形大汉,二宝心想完了,藏弓肯定会吃亏,吃完亏回家肯定把这笔烂账算在他的头上。 他不能叫这事情发生,左右张望一番,终于从卖韭菜的大叔那里借来了一根长扁担。 “啊啊啊!都让开!谁也别想欺负我小舅!”二宝嚷嚷着,瞄着人群中央那个移动的身影就扑了过去。 谁知移动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藏弓,二宝扑到里圈才看清,三个彪形大汉趴在地上叠罗汉呢,已经被藏弓揍得不能动弹了。 二宝慌了神——哎呀,搞错了。 眼看着扁担的去势已定,黄牛和松鼠一齐捂住了眼睛。 只听一声扁担砸在骨肉上的闷响,四周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黄牛和松鼠胆战心惊地睁开眼,没看见藏弓头破血流,却看见他手里握着扁担一头,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宝是从地上爬起来的,还说了一句:“好有弹性。” 藏弓则黑着脸答:“过奖,大外甥。” 发生了什么? 看热闹的人都在窸窸窣窣地笑,有相熟的打趣说:“二宝兄弟脑袋够硬啊,但再硬也不能往你小舅那地儿撞,撞坏了你舅妈可饶不了你!” 二宝心想要不是藏弓转身握住了砸下来的扁担头,自己也不会被震得趴倒。但这事怪不得藏弓,只能怪自己添乱,便垂着脑袋说:“知道了。” 他悄悄问藏弓:“你疼吗?” 藏弓磨着后槽牙,“一,点,都,不。” 二宝真当藏弓不疼呢,毕竟藏弓收拾三个彪形大汉也只用了三两下的功夫,想必是铁打的筋骨、铜铸的皮肉。现在奸商收拾完了,牛肉那茬也该过去了,他就拉着藏弓准备离开。 藏弓却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第20页 二宝一惊,“还想怎么样?” 藏弓正憋着满肚子火气撒不出去,于是一脚踩上肉铺老板的脑袋,说:“我家大外甥在你这儿买到了不新鲜的牛肉,按照规矩该怎么赔?” 肉铺老板哎哟哎哟直叫唤,说:“我错了,我道歉,我把钱退还给二宝兄弟!” 藏弓说:“退?你这牌子上可写得明明白白,少一罚十。” 肉铺老板认栽了,双手合十求饶:“十倍照赔,十倍照赔!” 先前那位大娘也挤了进来,“赔了他的也得赔我的,我买到的也是假肉!” 肉铺老板立时叫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买的也是假肉?” 藏弓脚下用力,“嗯?” “嗷!轻点轻点!对不起,我赔,我都赔还不行吗?” …… 就这样,二宝稀里糊涂拿到了一小捧碎银子,数了数,能换二十袋大米。但二宝的心情很矛盾,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 他说:“万一卤肉铺老板报官怎么办?我觉得既然打了就别再要赔偿,要赔偿就别打,两样都占的话我们就理亏了。” 藏弓说:“就是要两样都占,且看他敢不敢去报官。” 二宝说:“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凡事多包容一点,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藏弓却冷不丁斜了他一眼,挑着眉尾,“我做人做事一贯如此,不给自己留后路,更不会给别人留后路。” 二宝扭转不了他的观念,心想你怕不是因为这个才被人偷袭杀死的吧? 二宝问道:“那牛肉不吃了吗?” 藏弓说:“牛肉就算了,比较想吃野味。” 二宝说:“我上山给你打?” 藏弓说:“上山太麻烦,来只家养的松鼠也可。” 松鼠:“……” 二宝讶异于藏弓居然也会开玩笑,却不知道藏弓真的想吃松鼠。确切地说,他看卤肉全没胃口,看松鼠、黄牛和二宝却很有胃口。 除了这一人两畜,大街上人来人往,个个都有令他眼馋的东西,就连浑身油腻叫他作呕的卤肉铺大汉也不例外。 那东西不是别的,就是徜徉在他们大动脉里的带着腥气的热流。 藏弓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时无奈地想,这可不大妙啊。 围观看热闹的人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一个小男孩后退时踩着旁人的脚了,没留神仰面摔倒。藏弓眼疾手快,揪住了他的领口才没叫他后脑勺着地。谁知孩子母亲一见藏弓伸手就吓得吱哇一声,几乎是用抢的把自家孩子拖到了后头。 藏弓看着那妇人,问二宝:“我有这么可怕?” 二宝说:“你自己感觉呢?” 藏弓摸摸下巴,感觉自己英俊潇洒本领高强,明明就是男人典范。 “小二宝,小二宝呀!”一个老婆婆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 二宝回头一看,惊喜道:“环卫婆婆,你也在这儿啊。” 环卫婆婆瞥了藏弓一眼,把二宝拉开距离,悄声说:“小二宝,你小舅惹大麻烦了呀,回去之后赶紧收拾家什,越早离开越好!” 二宝说:“不至于吧,是他们先动的手。” “傻孩子,这不是谁先动手的问题。那肉铺老板有人撑腰,是咱惹不起的人物,要不然也不能叫他欺行霸市这么多年。” “没事儿婆婆,我小舅很能打。” “你家小舅再能打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环卫婆婆急得跺脚,“别人都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他们报复,婆婆我也是活够本了才敢跟你交这个底儿。好孩子听话,哪儿不能谋生啊,总比丢了性命强!” 二宝看着藏弓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真惹上大麻烦了? 正想问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就听前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动静,似乎是布告榜那边有新鲜事。 人群朝布告榜方向流动,流过藏弓身边时就像溪水遇上了顽石,全都自动分流。藏弓跟着去了,二宝怕他惹事,也只好匆匆告别了环卫婆婆。 “喂,你别瞎凑热闹!”二宝踮着脚喊。 藏弓的身量鹤立鸡群,回头冲他说:“还真不是瞎凑,这事跟你有关系。” 第10章 下注 布告榜恰好立在兵器铺附近,可惜人太多,二宝没挤进去。 藏弓便对二宝说:“是对铁匠诬告案的惩处告示,罚了五两银子,店铺也要停业整顿,半个月之内不许开张。” 二宝说:“那还行啊。” 藏弓却冷笑一声,“行个屁。穿衣从宽,治国从严,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二宝算是看透了,藏弓这人就是心胸狭窄。 “是你不懂,”二宝说,“谁举报别人不是暗搓搓行事,只铁匠敢暴露自己。他有他的蠢,有他的错,这结局也是该他受的,但他只是给人当了替罪羊,我没必要跟一只替罪羊斤斤计较。” 藏弓微微诧异,没想到小傻子还有点小聪明。但小傻子终归是小傻子,只看得到表层轻重,看不到深处的利害关系。 他懒得解释那么多,撂下一句:“偷盗官窖,牢底坐穿,诬告者同等治罪,视情节严重适当调整刑期。就这样!” 二宝被撂了一脸的晦气。 火头军不愧是中央的火头军,跟他们那个死去的头头有的一拼,都是心黑手狠的主儿。 第21页 这时候敲锣声又起,布告台爬上去一个人,正是铁匠。 铁匠已经瞧见了二宝和藏弓,飞快地避开了视线,对着众人大声说:“我是西街铁器铺老板,昨个做了错事,没凭没据诬告全人杂货铺二宝小老板,害得小老板名誉受损了。小老板讲仁义,以伤换伤给我医治,更让我感到惭愧。官家大人也对我进行了批评教育,现在我知道错了,所以在这里公开向二宝小老板道歉,希望得到原谅。” 台下沸腾了。 有人嚷嚷说声不够大,后面的听不清,铁匠的脸便一阵青白,重新敲锣把原话复述。 远地来的不清楚状况,问道:“以伤换伤什么都能治?二宝小老板是哪位,指个路,我们以后有需要就去找他!” 另一人说:“就是这条街上的全人杂货铺老板,年龄轻,本事大!但我劝你别指望以伤换伤,你的伤是能治好了,小老板的伤不也得慢慢恢复吗?” “那要是正常医治我干嘛非找他,他的医术比旁人强?” “废话,要不我砍你一刀,你去试试?” 之后二宝被推到了前头,表态接不接受铁匠的道歉。 二宝万众瞩目有些腼腆,点头说接受,又趁机强调了一遍以伤换伤的法子不可轻易尝试,还额外瞎编了几项苛刻条件,直到听见众人失落的唏嘘声。 铁匠下台走到他面前,把一袋银子塞进了他手里。 “这是五两,”铁匠说,“官家大人交代了,罚的款一定要亲自赔给你,你数数。需不需要我换成铜钱?” 二宝忙说:“不用不用,这样就行。你以后可别再随随便便诬告别人了,凡事都要讲证据的。” 铁匠张了张嘴,问道:“冰真是从乌孜断崖运来的?” 二宝说:“当然了,怎么还在怀疑我。” 铁匠说:“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会妖术?” 二宝:“……” “算了,当我没问。”铁匠说着转身要走。 二宝却突然开口:“我看得清楚,昨天推你出来害你被狗咬的就是王记,你别跟他玩了。” 铁匠闻言脸色更难看,提着锣,默不吭声地离开了。 拿着一袋银子,二宝觉得天空都放晴了不少。 旁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他医术怎么神奇,做人怎么谦恭仁义时,他恨不得把这些钱全撒出去——哈,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幸而理智阻止了他。 他看上东街松柏园里的废弃宅子好久了。那宅子宽敞平整,背后有小山坡,藏风聚气;宅子围墙比一般的都高,用料实在,安全性有保障,改造成器官库正合适。 趁着昆仑地界的房价还没开涨,他想在年底之前就买下来。 想想攒在钱庄的二三百两,要是把现在的铺面卖掉应该也能凑够。但在器官库建成之前他不能卖饭碗,所以钱还得再攒攒。 藏弓瞧着他开心的劲儿,故意打趣说:“小老板这忽悠人的本事可比动手术的本事高得多,今个还没开张就赚了五两。” 二宝说:“我没忽悠人。” “没有?”藏弓笑着,“那以伤换伤是怎么回事,不是你瞎编的?” 二宝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那是情急所迫,怪不着我。” 灿阳高照,人声喧哗。 这位火头军似乎已经忘了是谁暗地里裹乱才导致二宝不得不变身大忽悠的,还瞪着眼睛想,这小傻子太放肆了,竟然敢摸六国共主的嘴! 他把二宝一丝薄茧都没有的爪子拍开,骂一句“娘们儿似的”,又怕二宝听不见,提着人家圆溜的小耳垂大声说:“就是怪你,你不老实!” 二宝:“!!!” 咋呼鬼! 进了兵器铺,藏弓四下看了一遍,不大满意,“怎么只有这些?” 兵器铺伙计跑来招呼:“这位爷想看什么样的?” 藏弓说:“没有霹雳炮起码也得有火油枪吧,怎么都是冷兵器?” 伙计吓得一激灵,压着声音说:“可不敢啊,您真会开玩笑!咱们铺子是正规经营,哪有那些东西。” 藏弓说:“怎么,正规经营的铺子不准□□了?” 二宝告诉他新君上位以后就禁了热武器,民间不许用,也不许买卖,只有官家授权的军用兵器坊才能造。藏弓嘲讽新君还真把六国联治当回事了,其他几王先不说,松野圭一要是不暗藏热武器,他就把头割下来填炮弹壳。 伙计恰好拿了几种材料样片给藏弓挑选,见他真不知情就插话说:“不仅仅是禁了热武器,想买冷兵器也得登记。禁令一颁下来,民间斗殴伤亡率确实降低了不少,不过这功劳得分开算。” 二宝说:“不就是新君的功劳么。” 伙计说:“那是六国统一天下太平了,官家自然想禁什么就禁什么,要是还没统一呢?边境的军队到处滋事,老百姓不带热武器都不敢出门。” 藏弓难得露出赞许的目光,拍了拍伙计的肩膀,“说得好。给我用最好的材料,价钱不是问题。” 伙计高兴坏了,忙前忙后给藏弓搬椅子倒茶。 二宝噘着嘴说:“别光巴结他,钱是我付的。” 登记好之后,藏弓说:“就打一柄弯弓,纸笔伺候,按照我画的来打。” 伙计忙不迭照做,二宝就跟着掏钱,摸钱袋时听见外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嚷的是“打人的狂徒”。 第22页 二宝探头往外看,问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来人五大三粗,膀子上有刺青,身后还跟着十多个面色不善的汉子。他说:“毛头小子躲开,爷在跟你身后的那个说话!” 藏弓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你说谁是毛头小子?” 二宝见形势不对,跑过来劝:“没说你,说我呢,别生气,也别在这儿闹事行不行?” 藏弓却大手一挥把二宝按在椅子上,“坐着别动。” 他走到大汉的面前,抱着两臂,一副睥睨姿态,“我带来的人,轮得到阿猫阿狗来说?你是哪根葱?” 大汉冷笑一声,随手抓了一个围观的年轻人,拎小鸡似地丢到前头,“你告诉他,爷到底是哪根葱。” 年轻人无端受牵连,吓得不敢不从,对藏弓说:“你个外乡人真不知道轻重,这位爷是我们昆仑大街的霸主,兵器铺鲁老板,在场的有谁敢说不认识?” 藏弓喔了一声,扭头对二宝说:“大外甥,告诉他们我是谁。” 二宝想了想,“这位爷是我小舅!” 众人捂嘴,窸窸窣窣的笑声传了过来。 藏弓真想先把小傻子揍一顿,碍于敌手面前不能先起内乱,便耐着性子点他一点,说道:“光是你小舅吗?还有呢?” 他盼着二宝能吹嘘两句,振一振己方的威风,谁知二宝补充说:“我小舅以前是在军队里做饭的,不做饭的时候也打过仗!” 藏弓:“……” 众人憋不住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要知道,军队从民间征兵,资质普通的从基层训练起,优秀些的当个小班头,次些的纳入替补队伍,而最不入流的才会被踢去当火头军。 反观这位火头军,年纪轻轻就没在军队待了,看来厨艺也不咋滴。 “火头军,你还是知难而退吧,也不瞧瞧自己惹了谁!”有人提了这么一嘴,难说是好心还是故意调侃。 旁边的女人紧跟着捶他,低声骂道:“别吵吵,你不清楚先前的状况,这人也是有本事的。” 只可惜她声音太小,旁人听不进耳里。于是又有人说:“是啊,现在道歉还来得及,缺胳膊少腿的毕竟不好治,你大外甥的铺子里也没存货了,村头刘瘸子都等半年了也没等到!” “欸,你们叫他道歉,到底道什么歉?” “我也是才来的,不太清楚。不过既然被鲁老板找上了,道歉肯定没错。”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后头嚷了一句:“都别笑啊,没准也有能打的火头军!” 众人都回头去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是谁,只见他鼻青脸肿,正优哉游哉地数筹码。他旁边跟着的两个大汉替他开道,进屋以后拿了绒布铺桌子,脸上也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家伙不是旁人,正是挨了打的卤肉铺老板。 兵器铺鲁老板朝他招手,“你过来。” 他马上小跑到跟前,“哥,就是他打的我,还无缘无故砸了我的卤肉锅!” 鲁老板嗯了一声,面向藏弓:“在这条街上没人敢动我鲁阎王的弟弟,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藏弓难得露出谦逊的神色,微微弯腰,使视线与他平齐,“有啊,就是希望你少说点废话,怕你口渴。” 他这么一杠,大家都不敢起哄了。 正如鲁老板所说,在这条街上没人敢和他鲁阎王、鲁二郎兄弟俩叫板,连衙门都会对他们礼让三分。 接下来的场面不能好看了。 鲁二郎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乐呵呵退回到桌边,晃着筹码吆喝起来:“押宝了押宝了,火头军大人一赔十,我家大哥一赔三,买定不反悔,敢赌就能赢!” 他率先买了自己哥哥一吊钱,两个帮手也各自押上五百铜子儿,然后催促别人快来买。 想趁机赚点外快的都利索买了鲁老板赢,不想瞎掺和的也迫于鲁二郎的压力随便买了几注。 鲁二郎见没人买藏弓,说道:“怎么着,都这么瞧不上火头军大人吗?行,火头军大人一赔二十,要买快来买,开打之后就买不了了!” 还是没人买。 鲁二郎瞄准了一个青年,“欸欸,那个长头发的,你跟那火头军倒有相似之处,不捧捧场吗?” 长头发的青年说:“二郎大哥别同我开玩笑了,我已经买了鲁家大哥赢。” 鲁二郎哈哈大笑,“得,你个窝囊废还挺有眼力见儿。” 二宝在一旁越看越生气,啪地甩了一袋钱在桌子上,“全买火头军!我小舅必胜!” 鲁二郎扯开钱袋一数,乐道:“五两银子哎!有钱啊二宝小老板!” 松鼠闻言脸都憋出菜绿色来了,想阻止二宝又不敢出声,便在底下狠狠踩了二宝一脚。 二宝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毕竟还没见识鲁老板的本领,又讷讷地问:“可以同时买两方吗?”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藏弓没被别人的羞辱气到,反被二宝给气笑了。他掳起袖子,“要打赶紧打吧,打完还要回去做饭。” 鲁老板冷哼一声,“既然是外乡人,我也不欺负你,先让你三招。” “这么好?那我不客气了。”藏弓说着上去就是一脚。 众人全都惊掉了下巴。 只看到火头军那枪杆子一样笔直修长的小腿凌空掠过,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鲁老板就被踹了个人仰马翻,滚出好几圈才停下。 第23页 瞧他那脸色,只能说万幸没踹在软和地儿,否则这人就废了。 “老大!!”几个打手叫唤起来。 鲁二郎倒是高兴。 他了解自家大哥的本事,这一脚绝对是让着火头军的,为的就是引人来下注。不然一边倒的全是下他大哥的注,他靠什么来赚钱? 想通这一环他便高高兴兴添了一把火,“火头军不错呀,干嘛都瞧不起人家?还有要买的吗?没有的话就这么着了啊。” “有有有,我还没买!” “对不起了二郎大哥,给我下火头军的注!” “我也来五百文的,不,来一两银子的!” 兵器铺里热火朝天,鲁二郎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只要他大哥稳扎稳打,这一把就擎等着赚个盆满钵满吧。 “成,个人意志自由,买定不反悔啊!” 第11章 不妙 鲁老板可没那么乐观,咬牙爬起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黢黑。 这一脚够呛,差点把他肠子都给踹出来。 他嗷嗷扑向藏弓,谁知藏弓看起来既不膘肥也不体胖,下盘却稳得像楔了钉子在地上,这一把竟然没推动。 藏弓说:“怎么的,说好让三招的,还剩两招呢。” “让个屁!”粗莽大汉丢了颜面,立即对身后的小弟们招呼,“是个练家子,全都给我上!” 这就算正式打上了。 二宝被人群挤在后头,跳起来叫喊:“喂!你们这不叫比试,叫群殴!” 鲁二郎说:“群殴又怎么着,也没说一对一啊!” 二宝没想到鲁家兄弟俩这么不要脸,屁股焦急,太师椅也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一打不能善了,爱惜物品的习惯又一时改不掉,便拣着空当把铺子里值钱的东西匆忙拾掇到边角。见伙计不动,急得大喊:“是你家铺子还是我家铺子,赶紧帮忙呀!” 伙计把他拉到一边,“是你家铺子还是我家铺子,你急啥?赶紧顾好自己吧!” 在兵器铺里打架,好处是随手就能拿到兵器,坏处是随手就能拿到兵器。 鲁老板眼见着小弟们一个个被打趴,急了,抽出两把大板斧就往藏弓身上砍去。 二宝生怕火头军被人“就地正法”,想也没想就去搬太师椅,可惜太师椅重得举不起来,便问伙计:“有轻一点的吗?举不了!” 伙计看藏弓的招式又狠辣又漂亮,正看得着迷,随手一指,“里间,自己搬!” 鲁二郎听见了,骂道:“龟孙,谁是你老板?” 二宝从里间搬来了小板凳,“呀”地举起,瞄准了鲁老板的后脑勺。 藏弓已经轻巧避过了十几板斧,恰好瞧见这一幕,担心鲁二郎借机欺负二宝,便呵斥说:“躲一边去,少给我添乱!” 二宝放下小板凳:“哦。” 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把兵器铺堵得水泄不通,连空气都变得浑浊闷热。 鲁老板掌根按上一块圆形凸起,说:“地方太小,下去打!” 他话音一落,鲁二郎立即把赌桌推到了旁边,还叫自己带来的人赶紧退开。 没等众人明白这反应是怎么回事,兵器铺的厅堂地面便从外向里开了两扇“门”,恰站在那片儿的藏弓直接漏了下去。 在惊叹声里,鲁老板几个人也跟着跳进了入口。 那是个宽敞的地窖,黑洞洞的,乍一打开潮气扑鼻。 二宝惊得大喊一声,但“将军”和“小舅”这两个称呼没商量好,争先恐后一齐往嘴里挤,导致出口的时候糅杂成了一个“将舅”。 伙计贴着墙壁站稳,问二宝:“将就啥?” “将就他姓鲁的以多欺少,真不地道!”二宝说着狠狠一跺脚,抓着一把兵器就朝那大开的洞口跳了下去。 他决定了,作为地头蛇他有义务照顾好自己救回来的小蚯蚓,哪怕小蚯蚓看起来不太是东西。 “小舅,我来帮你了,撑住!啊。” 二宝跳下去了,被鲁老板接住。 鲁老板拎着二宝的裤腰带,“投怀送抱?” 二宝拍拍他厚实的胸脯,“打扰了,可以送我上去吗?” 不知怎么回事天旋地转,眨眼功夫二宝的裤腰带就落到了藏弓手里。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借着点微光瞧见了藏弓的下颌轮廓,听见他说:“投怀送抱也得选对人。傻子。” 二宝说:“我是来帮你的,看,我给你带了兵器!” 兵器挺重,藏弓接了过来,“什么玩意?” 二宝说:“这叫曼陀罗流星锤,快,用上面的小铆钉扎他!” 周围传来兵器破空的风声,鲁老板一行人又攻过来了。 藏弓没用小铆钉扎他们,而是直接把流星锤楔进了墙体。铁柄尾端的流星链条缠住了一个大汉的脖颈,大汉便“咚”一声磕到了墙上,昏死过去。 这一下力道太重,震得头顶地板都扑簌簌地往下掉碎石渣子。 二宝咋呼:“你傻呀,流星锤不是这么用的!” 藏弓被他吵得微微侧首,“小点声!” “哦!”二宝干脆扯着他耳朵咋呼,心里嘀咕火头军就是火头军,只配用烧火棍。 藏弓抿唇,懒得跟小傻子计较。这家铺子里何止十八般兵器,小傻子偏偏选了把耍起来最掉价的,还不如赤手空拳。 第24页 鲁老板的确有两下子,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了好几个,他还稳稳的。藏弓也不急,这过程中尚有闲情逸致把二宝扛在肩头颠上几颠,颠得二宝小猪似地直哼哼。 二宝忍不住说:“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藏弓说:“能,只要你不怕死。” “那能不能换个姿势?我可能会吐你背上。” “你敢!” 于是在板斧袭来的瞬间,藏弓把这小傻子凌空抛起,直接叫他后背撞在了上方的壁板。 二宝被撞得叽歪一声,落下时掉到了藏弓怀里。他知道藏弓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不容易,便也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但藏弓似乎比他还介怀,好一会儿都没吭声。 藏弓在想,怎么没掌控好力道?明明不该撞上的。 想着想着,一股异常诱人的气味飘进了鼻腔,不经意间勾起了腹内的饥饿感。 藏弓问道:“是什么气味?” 二宝说:“我闻不见啊,鲁老板的汗臭味吗?” 不是汗臭味。 藏弓低头,发现在这黑洞洞的地方他竟然把二宝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那领口下的小细脖白嫩白嫩的,被刀斧碰撞飞溅出来的残片划开了一条血痕。 美妙的气味就是从血痕里飘上来的。 藏弓几乎窒息。 他在看见血痕的瞬间心跳如同擂鼓,强烈的欲望像一只滚烫的手,按着他的头,往下,往下,逼着他快点咬上一口。 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没有月明的深夜,十多只小公鸡都在好奇地打量他,叽叽咕咕的声音充斥耳海。 他看见一双手从自己的身侧探出,掐住其中一只,咯吧一下,毫不费力地拧断了鸡脖子。 血液流出,鲜红色离他越来越近,直到逼近他嘴边,一汩一汩,缓解了他的焦渴。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原来真是他干的! 藏弓的眼前一片昏花。被记忆掩盖的真相都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他听见二宝叫他留神兵器,又感觉到二宝抱住他的手臂紧了再紧,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像泄闸洪水一般狂乱奔腾起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咬这一口,然后吮吸甘露,尽情饱饮。 俯下头的瞬间,甘甜的气息淹没了藏弓的所有感官。 二宝却在这时候开口:“啊,怎么出血了。” 他用袖子擦干净脖颈,血痕便也跟着消失了。 甘甜的气息顿时没了大半,藏弓骤然惊醒,后背都被冷汗浸得湿淋淋。 他恍若无事,问道:“被划伤了自己都没察觉?” 二宝凑到他耳边,“我悄悄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其实我没有痛觉的。” 藏弓的耳根被吹气吹得软乎发痒,很想叫这小混蛋吃点教训,却苦于无暇分神。因为体力在快速流失,一种前所未有的大事不妙感袭上了心头。 他说:“我先送你上去。” 二宝说:“为什么,现在不挺好的么,我感觉我能给你带来好运。” 没等来解释,二宝就被抛上了窖口,听见藏弓叫他扒住窖门便赶紧扒住了,又在围观群众的帮助下成功回到了地面。 一旦适应了光明,黑暗中的变故就不容易发现了,二宝很担心藏弓的安危。偏偏围观的人闲不住,都开始劝二宝回家收拾行囊跑路,说输点钱没什么,丢了命就不值得了。 二宝说:“你们刚刚还买我小舅的筹码呢,现在怎么又变卦了?” 有人说:“刚刚是因为在地面上打,现在到了地下,可就变成鲁老板的主场了。” 二宝不高兴了,“鲁老板是属地蚕的?” 鲁二郎听到了二宝的话,慢悠悠从椅子上离开,走到二宝身边,“还真被你说着了。你猜怎么着,我大哥其实是百肢族人,从小就在黑漆漆的窑洞里长大,最擅长的就是蒙眼射箭。” 二宝吃惊,上下审视他,“不对啊,你和你大哥不都是四个蹄子吗?” “那是因为我大哥……”鲁二郎反应过来,“我呸!你说什么,谁四个蹄子?” 鲁二郎揪着二宝要揍,幸好被别人劝开了。 好心人把二宝拉到一旁,悄悄对他说:“你可别再招惹鲁家兄弟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你小舅赢不了,还是早点逃命吧。” 二宝早被撺掇得烦了,“有什么好逃的,我觉得鲁老板一般。而且我还要等着拿我的赢钱。”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知道他来历吗?” “什么来历,难道是官家人?官家可不让官员私自经商,他要是,我现在就去举报。” 另一人挤过来说:“不是官家人,而是江洋大盗!” 原来,鲁老板年轻的时候是个山匪头子,还挺有名的。当时地方官府抓了他很久都没抓住,直到他犯了一个不得了的大案——带人截了鳞甲国献给慧人国的重礼。 本该牢底坐穿,但鲁老板服刑期间表现得很积极,每天打铁、烧锅炉、锄草、刨地……干的活是别人两倍有余,有空还会去帮忙踩缝纫机。 之后遇上了戴罪立功的机会,作为诱饵帮官家逮捕了好些个流窜在外的山匪,就被连续三次减刑,满十年之后释放了。 鲁二郎说的没错,鲁老板的确是百肢族人,小时候家穷,住了十五六年的窑洞。也便是在那次大案中受了刑罚,其余肢体都被砍了,只留下一双手和一双腿。 第25页 至于鲁二郎为什么也只有“四个蹄子”,因为他并不是鲁老板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而是母亲改嫁给慧人后生下来的孩子。 二宝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他就是三头六臂也打不过我小舅,我不懂武功都看出来了。” 那人说:“你小舅的确厉害,但鲁老板的杀手锏还没亮出来呢,你过来我小声说给你。” 二宝凑近,听他在耳边嘀嘀咕咕,眼神慢慢变了,“有人见过还是你们瞎猜的?” 那人说:“谁敢瞎猜鲁老板的事,真有人见过!” 二宝的小脸上露出凝重表情。 国法律例明令禁止民间进行热武器交易,鲁老板真敢在地窖里私藏火油枪?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时候地窖里突然发生了震动,还传出了酒坛子被打碎的声音。 二宝爬到窖口往里看,“小舅,你怎么样了?” 地窖里响起藏弓威严不容置疑的喝声:“躲开!” 二宝立即后撤,刚远离半个身位就察觉到了热流扑面,接着便是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大火犹如岩浆喷发,呼地从窖口涌了上来。 是火油枪! 鲁老板用火油枪点燃了地窖里的藏酒! 第12章 大火 二宝气得大骂。 哪有人会在自家地窖里藏易燃易爆品,单一的也就算了,偏偏还把两样相克的藏一起,唯恐自己死得太晚吗? 大火肆虐,也不用二宝疏散,人群自觉流动起来。 趁着混乱,松鼠开口说:“二宝快逃,这是好机会!” 二宝说:“不行,铺子烧起来了,我得帮忙灭火!” 松鼠说:“你是不是傻?要是狗将领真折在鲁老板这儿了,咱们不就能脱手了吗?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宝不理它,朝外面的人群求助,“大家帮忙打水行不行?去拿盆子、桶,实在不行就拿碗,大火要是烧起来,东西两头的铺子全都会被牵连!” 有人说:“不敢啊,火是鲁老板点的,要是他不想灭,回头一定会来找我们后账的!你看他亲弟弟都跑没影了!” 二宝急得跺脚,正好瞧见伙计怀揣着什么东西从隔壁间跑出来,立即抓着问:“听说兵器铺里都有流水抢,你家的水枪呢,赶紧灭火!” 伙计说:“在水枪房,但是水枪房也烧起来了!” 二宝说:“你刚才在里面为什么不直接拖出来?” 伙计说:“哎呀,我光顾着抢救鲁老板的命根子了!” 二宝低头一看,鲁老板的命根子居然是一只小奶猫,正缩在伙计怀里吃自己的小爪子。 店铺里浓烟弥漫,伙计赶忙抱着猫跑了出去,还叫二宝一起跑。二宝伏下身子,努力观察水枪房的状况:火刚烧到那儿,还不算太严重。 松鼠了解他,当即朝他鼻梁上挥了一拳,“还当不当我是你老大了?叫你不要管这个闲事就不要管,你不把自己坑死不算完是不是!” 二宝摸摸鼻梁,“你今天踩着屎了?爪子上怎么一股臭味?” 松鼠自己闻闻,“没有啊。别扯开!今天就是不许你灭火,否则以后再也别认我这个老大了。” 二宝听不进去,冲到门外放下松鼠,然后捏着鼻子跳进了一口水缸里,把自己浸湿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水枪房。 他心里有秤砣——救火,压根不是选择题。 “这狗二宝!”松鼠怕被人听见,只敢咒骂。 黄牛却吐出烟圈,老神在在地道:“你别喊他了,他又不是真傻。你核桃带出来了吗?要不要就势烘一烘?” 松鼠恨铁不成钢,“都什么时候了!” 黄牛:“带了吗?” 松鼠:“带了。” 很快,二宝从水枪房拖出了水枪带,丢进了地窖里。本想顺着水枪带滑下去,却听见藏弓叫他躲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之后他腰带一紧,被黄牛叼着拖了出去。 到达门口,一群人围上来帮忙,给二宝喷水降温,帮他缓解咳嗽。 大家看着二宝满脸灰的模样,都有些尴尬。 “小老板,你可真拼命。”伙计说,“看你这样,我的心情一言难尽。” 二宝喘了几口大气,“那请你一言以蔽之。” 伙计说:“你太勇敢了!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和我一样是个窝囊废,面对客人都得低头装孙子,没想到在大是大非面前你这么拎得清。” 二宝说:“你竟然把我当窝囊废??” 伙计点头,“大家都是这样以为的呀。” 二宝难以置信地瞧了一周。点头的占了九成。 淦! 二宝不说话了,躺在地上装死,不管接下来别人怎么捧他。 又是一轮惊心动魄的爆炸之后,屋里的火势减弱了。 众人也不好意思再旁观,齐心协力终于帮着把火扑灭。好在兵器铺本就是土房子,火没蔓延出去,旁边的铺子保住了。 但二宝翘首以盼的目标却没从窖口出来。 二宝急了,又要往里钻。 伙计拦住他,“小老板,这房子随时有可能塌下来,别再冒险了。” 另一人说:“没错,别怪我说话直,你家小舅凶多吉少啊。” 众人附和:“就算不被烧死,呛也被呛死了。” 越是七嘴八舌,二宝越是焦急,挣开众人就往里面冲。可就在他跨进门槛时,烟雾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英挺笔直宛如一尊神像。 第26页 那身影对他说:“进来干嘛?” 二宝激动坏了,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腰,“啊,小舅!” 藏弓心想真把我当小舅了,不满地搡开二宝,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汉子扔出了门外。 众人一看,这不是鲁老板么! 是死是活? 活的。 怎么被揍成这样了?亲妈都未必认识! 藏弓也从门里跨了出来,就着旁边小男孩手里拿着的牛奶壶猛喝一大口,成功把小男孩惹哭了。 他身上全是水,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比烧锅炉的还不如。但没人会在意这些脏污,都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说:“看什么看?” 二宝替大家答道:“都崇拜你呢!你是怎么做到的,鲁老板可是会夜视的人。” 藏弓说:“巧了,我也会夜视。” 二宝说:“可鲁老板最擅长蒙眼睛射箭!” 藏弓说:“又巧了,我也擅长蒙眼睛射箭。” 大家都当他开玩笑,崇拜之情益发高涨了。毕竟跟鲁阎王比起来,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却又不喜欢张扬自傲的人实在太难得,关键他的模样还一流英俊。 藏弓却不理睬别人怎么想,说完之后又钻进屋里,开始一只一只地往外扔汉子。扔完之后甩甩发酸的胳膊,把水枪头丢在地上,说:“给他们冲冲,冲醒为止。” 可惜没人敢动手,于是他又骂骂咧咧地捡起来,自己动手冲。 冲了一小会儿,汉子们陆续醒来。“扑通扑通扑通通”,十来个粗莽大汉全都在鲁老板的带领下给他跪了。 一见鲁老板跪了,大家伙儿全都跟着跪,眨眼功夫只剩二宝和黄牛还站着,以及松鼠骑在黄牛背上,满脸愕然地眨着眼。 藏弓说:“干什么,快过年了?” 鲁老板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众人也:咣咣咣! 鲁老板开始叨叨,说自己当时被揍急了,一时脑袋发热就干下了蠢事。本想着宁愿一死也不能出去丢人,却没考虑到会害别人也跟着遭殃。 万幸火头军大哥胸怀宽广,在那么危险的境地还能施援手救他们性命。希望火头军大哥原谅他这一回,以后肝脑涂地也会回报这份恩情。 二宝看出藏弓的脸色不大好,说:“你别叨叨了,赶紧起来吧,你不起来别人也不敢起来。” 鲁老板却说:“我不起,大哥还没收我做小弟。” 藏弓说:“后面的大爷大娘们也想当小弟?” 鲁老板说:“他们不是,他们只是怕挨你的揍。” 藏弓一阵失语,问二宝:“我看着像是随随便便就揍人的类型?” 二宝说:“你刚来半天就完结了两场。” 藏弓一想,还真是。 但带兵打仗他行,带小弟玩么……不太行。 他说:“我不会当大哥,算了吧。” 鲁老板膝行到他面前,“不会我可以教你呀,我给别人当大哥好多年了!” 藏弓说:“同父异母的也行?” 鲁老板说:“同母异父的都很行啊!” 藏弓想起了自己那个“了不起”的弟弟,不由嗤笑一声。 他不想再讨论这个,便直截了当拒绝个干脆,又想起一茬,“不说我倒是忘了。你弟弟欺行霸市多少年了,你会不知道他的德行?” 鲁老板说:“嗐,我知道!他有时候卖不完当天的肉,就会搁到第二天接着卖。臭小子老是拿爹妈来哭惨,又赌咒发誓会把隔夜的肉降价贱卖,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二宝说:“什么呀,价格根本没降低。” 鲁老板诧异,“没降低?他当新鲜肉来卖的?” 一听二宝说完早上的事情,鲁老板气坏了,从人群后头揪出了鲁二郎,“你说!是不是背着我这么干了?” 鲁二郎哀嚎,“哥,我们才是亲兄弟啊!” “呸!你个不争气的东西!”鲁老板啐了他一脸,按着他的头叫他给藏弓跪下,说,“大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以后他要再敢挂羊头卖狗肉,我亲自剁了他的爪子!” 二宝说:“光保证没用,先把坑了别人的钱退回去吧。哦,还有下注的钱。我小舅一赔二十,我下了五两银子,你得给我一百两。” 鲁二郎张口就抵赖,“证据呢?筹码呢?” 他还当大火搅乱,大家的筹码怕是都丢在废墟里了,谁知二宝把黄牛拽了过来,从褡裢里哗啦啦掏出了一堆筹码。 “这不是么,数数。” 鲁二郎:“……” 鲁二郎赔大发了,跪在地上嚎得撕心裂肺。 鲁老板却不像他这么孬种,拍着胸脯说:“各位且放心,有多少筹码就拿多少赢钱,我鲁阎王说一不二,等核算好之后挨家挨户给送上门。” 藏弓却说,“不打算给衙门一个交代?” 鲁老板说:“不劳大哥费心,我一定去投案自首!”又扭头问众人,“私藏火油枪什么罪,要判几年,有谁知道吗?” 大家纷纷摇头,知道也不敢告诉他。 鲁老板“嘁”了一声,“全是馕货。” 藏弓想回去了,摆摆手道:“行了,都散开点吧,别挤着我,我身子骨弱。” 众人:“???” 蚁群一样散开。 第27页 藏弓回头,看见二宝被簇拥住,又伸手拉了一把,“再给我家小二宝让个路,给我家黄牛也让个路,都是弱势群体看不出来么?” 众人再次:“???” 这一家高矮胖瘦奇形怪状不留功与名地走了,留下一片唏嘘慨叹。 伙计凑上来说:“老板,揍你的那位爷留下了一张图纸,在我们家定做了一把弓。” 鲁老板朝他脑袋顶上敲了一记拳头,接了图纸,一看之下不由凝重起来。 伙计问:“老板,图纸有问题?” 鲁老板说:“眼熟。当年我蹲大牢之前抢的那把弓就和这个很像,是用鳞甲族的传国之宝穿山龙甲打造的,非常刚硬,寻常人根本拉不开。” 伙计有些艳羡,问道:“那把弓最后落到谁手上了?” 鲁老板抬起头来,看向二宝一家远去的方向,“渊武帝,死了的暴君。” 第13章 阴险 午后回到铺子里,二宝看藏弓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藏弓被他盯得不自在,“干什么,眼睛不想要了?” 二宝笑起来,“将军,我可能误会了你,你不是坏人。” 藏弓听了心情爽朗,但脸上还是一副凶了吧唧的表情,故意吓唬小傻子,“你没误会,我就是坏人,吃小孩不吐骨头。” 这么一靠近,仿佛又闻到了二宝身上那股特殊的香甜气味,藏弓屏住呼吸,“赶紧离我远点,烦人。” 二宝:“……你这人怎么喜怒无常的。” 松鼠插话说:“人家喜怒无常,你也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有事没事就往跟前凑。” 二宝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舂糯米去了。 现存的“能量弹”还剩十二颗,松鼠把冰盒拖了出来,对藏弓说:“将军既然要在店里当伙计,有些事情也得了解。这叫‘能量弹’,是一种快速补充元气的药丸,外层包的是糯米皮,里面装的是二宝的独家秘制……” “血,”藏弓说,“别跟我鬼扯。” 松鼠一时怔住,只好坦白,“的确是二宝的血。二宝心软,有时会背着我往外舍,我也管不住他。以后就由你来保管吧,别叫他再得手。” 藏弓捏起一粒,只见这药丸白里透红,还挺可爱,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保管,是怕我偷吃,还是怕我偷吃?” 松鼠摸着鼻子不承认,藏弓便大笑起来,“没这么想最好,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偷吃。我光明正大地吃。” 他说着把冰盒翻转倒出药丸,一仰头,全吞下去了。 松鼠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过去,终于哇哇叫出声来。 二宝从里间跑出来,“怎么了,叫什么呀?” 松鼠指着藏弓,张着嘴,“他!他!他他他!” “他怎么了?” “他把‘能量弹’全吃了!” 二宝抢回冰盒。里面果然一粒不剩。 “啊!!你好端端的吃我‘能量弹’干嘛?你知道一粒多少钱吗?一粒就是一两银子,一千个铜子儿,整整一吊钱!你赔得起吗?” 藏弓说:“味道还不错,甜的。” 二宝:“你!你赔!全款赔!” 二宝嚎了起来,心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藏弓看他嚎,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看他鼻尖都哭红了时也有些不忍了,挠头后悔。 他心想不就是几粒药丸么,至于这样?要是不吃这些药丸,他就总想咬这小傻子的脖颈,到时候不是更没法收场。 他说:“你从我薪水里扣还不行吗?” 二宝哽咽,“一个伙计一个月顶多五两银子,我给你开十两,十二粒也得抵到你下个月的薪水里,还有你身上这套衣裳没算进来呢!” 这时外面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止住了二宝的哭腔。 二宝探头往外看,“割双眼皮的大姐?” 女人说:“对,就是我!你早上怎么没开门,可叫我好等!” 二宝擦干眼泪,问道:“找我干嘛呀?” 女人叉着腰,“干嘛?我的眼皮出问题了!” 女人还没进屋,藏弓就掳起了袖子,一副“可算是逮着了机会”的架势。“这女人是来找茬的,我帮你撵走,你不许再计较药丸的事情行不行?” “啊?”二宝急忙拉住他,“你别动!不是那么回事!” 藏弓说:“就是那么回事,等着。” 二宝说:“不是不是不是!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真的误会了!” 二宝被吓得不轻,两脚卡在门框上,拖着屁股生拉硬拽,就是不让他走出去。藏弓已经意识到二宝并不把这女人当成麻烦,却仍然坚持要撵人,满嘴都是为小老板效力。 可俗话说得好,男人主动献殷勤,必定没憋啥好屁。 二宝果然上当,近乎哀求道:“我不生气了,不计较了,也不扣你薪水!只要你别撵走我的主顾,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藏弓说:“小老板可别误会我,我现在只是履行一名伙计的义务,替你解决不速之客。你放心,薪水照常扣就是,我身上这套衣服也一并扣去。” “不要!衣裳算我送你的,一文都不扣!” “真的?”藏弓顿住。 二宝点头,眼眶还红红的。 火头军得逞了,迈出去的一只脚总算舍得撤了回来,还在二宝的小鼻子上捏了一把,“看来你这行是真的暴利。哈哈。” 第28页 二宝心思单纯,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松鼠却不一样,它把全程看在眼里,真是又气又恨。 它跳到桌子上,压着声音对藏弓说:“不应该啊,凭你这坑蒙拐骗的本事应该当军师才对,怎么会沦落成一个火头军?” 藏弓说:“听不懂。” 松鼠冷笑,“别再打二宝的主意。” 藏弓也笑,“什么?你别冤枉我。” 二宝把女人请进了屋里。 这女人也是鳞甲族人,名叫尤立美子,大半年前来做过双眼皮,现在眼皮下垂了,她觉得是二宝的技术问题。 二宝说鳞甲族人的皮肤在正常状态下应该是有鳞片保护的,所以表层屏障并没有那么坚强,一旦长时间暴露在外就会受到损伤。 尤立美子不信,二宝又给她演示身体不同部位皮肤强度的差异性,耗了半天工夫。 藏弓在旁边听烦了,大声道:“有完没完?需要修复就修复,不需要就欢迎下次光临。” 争辩的两人同时闭嘴了。 二宝只好再把尤立美子请进手术室,关了门小声说:“对不住啊,我小舅是习武的粗人,不是针对你。” 谁知尤立美子非但没生气,还一脸桃红色,“这人是你小舅?长得真俊!长得俊又习武,一定很多姑娘追吧,那你有小舅妈了吗?” 二宝没有回答,在手术台上铺好宣软的垫子,又准备好一托盘的工具,做出“请”的姿势,“美子姐姐,快上来吧。” 尤立美子躺上手术台,双手提拉脸皮,说:“顺便帮我做个抗皱。平时没觉得自己老,怎么一看见你小舅我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呢。” 二宝说:“错觉,是他配不上你。” 尤立美子笑了,“那你到底有没有小舅妈?要是没有的话就帮姐姐说和说和呗,我这脸皮拉上去之后也能年轻十岁。” 二宝看了她一会儿,一双仿佛永远不会撒谎的眼睛眨了好几轮,最后点头说:“有的,他已经离过三回了,现在这个舅妈刚过完六十大寿,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尤立美子的哀叹声在被注射了镇定剂之后逐渐消失。二宝猜测她这回做不了美梦了,恐怕要在梦里和那位富可敌国的老舅妈打上一架。 手术室门被推开,藏弓倚靠在门框上,说道:“六十岁也太老了,我光听着都觉得肠胃不适。” 二宝心虚,“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藏弓说:“是我偷听么?声音那么大。” 二宝没跟他争辩,但自己的声音大不大自己还是有数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耳力太好,跟个狗一样。 二宝说:“你来得正好,帮我递细嘴钳。” 藏弓说:“哟,使唤得这么顺手。” 二宝说:“你不是我伙计嘛,递个东西都不肯?” 藏弓一想,还真是。于是闲庭信步走到工具台边,在托盘里挑挑拣拣,“这个?” 二宝说:“这个是正骨钳,你看它嘴够细吗?” 藏弓说:“我看够细。” 二宝气得慌,“那请问粗的得是什么样?” 藏弓说:“粗的你怕是没见过。霹雳战船知道吗?战船上的霹雳炮需要人工填弹,一颗弹就有两百五十六斤重,用来抓填的钳子一边各需两个人推,推钳手用二头肌都能把你夹死。” 看他那得意的样,二宝心想火头军知道的还挺多,没叫他上前线可惜了。但粗人就是粗人,长得精致也没用,连细嘴钳都找不准。 二宝自己拿了钳子,“别看美子大姐现在跟慧人没区别,其实皮肤下面藏着鳞片呢。做抗皱手术必须去掉一圈鳞片,不然表层没法收紧。” 藏弓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整这些干什么,没事找事。” 二宝说:“有意见?那你找暴君去呀,要不是他捣毁了神机中枢,美子大姐也用不着千里迢迢跑来找我。” 再次听到二宝提“暴君”,藏弓多少有些不痛快。 当初决定捣毁神机中枢时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他觉得无所谓,也以为会一直无所谓下去。谁知重活一次心性变了,竟然还会为这种虚名烦恼。 他骂了一句:“无聊!” 二宝也朝他皱鼻子,“无聊!” 无聊的火头军坐在一旁翘起二郎腿,也不管会不会影响到二宝,开始嗑从松鼠那里抢来的一小把松子,还问二宝:“嗑吗?” 二宝说:“别打扰我。” 藏弓说:“还不让人吭声了?也是新君上位以后定下的规矩?老百姓言论不能自由了?” 听着这样的阴阳怪调,二宝也不服软,心想谁怕谁,比话多我还能输给你? 他一边仔细拔鳞片,一边叨咕起来:“伙计,上六号刀。右边注意,脸皮撑开角度要和左边保持一致,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你这手法不对,要顺着鳞片的生长方向往下拔。好,上纱布。纱布怎么还没来?” “啧,大出血了,快上止血散!什么,止血散昨天就用完了?你这伙计是怎么当的,我专程雇你来嗑松子看热闹的?” “哎,太晚了,失血过多……不过还好我技高一筹,把这位客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没事不用谢,快把这沓房契和银票都拿回去,我们是明令禁止私收红包的。” 藏弓:“……” 第29页 小傻子赢了。 手术室里闷,还充斥着一股专属于鳞甲族的血腥气,藏弓待不住,走到后院呼吸新鲜空气,恰听见松鼠和黄牛在讨论二宝。 黄牛嘴里吐出烟圈,说:“二宝实在太软弱了,连我都能看出来狗将领在耍他,他还对人家那么好,巴巴地跑去救火。” 松鼠说:“你不懂,二宝是自责。神机毁了,他觉得自己有一部分责任,想用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弥补神机失职的罪过。” 黄牛说:“二宝真傻。神机毁了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松鼠叹气,拍了拍牛头,“你还是抽你的烟吧。” 俩牲畜正聊得热火,几粒松子壳突然掉落在身边。松鼠一下跳了起来,转身对上偷听的家伙,“喂!你懂不懂礼貌?” 藏弓说:“要想不被人听到就躲到被窝里说,别在公共场合说。” 松鼠问:“你听见什么了?” 藏弓撇嘴一笑,“什么都听见了。” 第14章 饥渴 手术室的门恰在这时候打开,二宝从里面走出来,有些讶异,“真难得,你们三个竟然会凑在一起聊天。” 藏弓说:“我们聊得可好了。” 二宝接了杯水,割破手指,往水里滴了两滴血,见藏弓跟着他便奇怪道:“有事吗?” 藏弓说:“就想问问小老板,来昆仑大街之前你都待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二宝说:“干嘛又来刺探我隐私。” 藏弓说:“不是刺探,是交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我。” 二宝眼睛一亮,“行!你先说!” 藏弓心想这小傻子学会讨价还价了,心情好,索性让他一次。 “那是在‘诛暴’行动中,”藏弓开始半真半假地描述,“我是护卫暴君且活到了最后的其中一员,在环阵里肩负至关重要的任务。当时的境况虽然险恶,但要反败为胜也不是没可能,坏就坏在我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中了我的心脏。” 藏弓指着自己的心口,“就因为这一刺,全结束了。” 二宝思索着,现在的火头军都要求十项全能了吗?少了他一个就满盘皆输? 他见藏弓还要解开衣扣露出那条疤给他看,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了解你的伤口。那你最信任的人到底是谁?” 藏弓说:“亲弟弟。” 二宝明白了,这位亲弟弟就是藏弓老爹后来娶的二房生下的孩子。 “等我以后成亲了,一定对我娘子一心一意,绝对不娶二房。”二宝下了决心。 藏弓耻笑他,“那可得娶个瘦小些的,万一对方珠圆玉润,往你腿上一坐……嘶,压断了怎么办?” 见他眼神不怀好意,二宝霎时听懂“压断”指的是什么,气咻咻道:“你少瞧不起人,我还能长呢!等我长得比你还大时,看我怎么碾压你!” 藏弓说:“那不如趁现在就给自己换条驴的呗,你拿手呀。” 这就越扯越远了。 没等二宝继续反驳,藏弓终止了这个话题,“行了,赶紧说你的!” 二宝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哦。我来昆仑大街之前一直待在山里头,然后蛋碎了,我就出来了。” 藏弓:“什么?” 二宝提高音量,“蛋壳碎啦,我就出来啦!” 藏弓:“……” 藏弓确信了,小傻子在耍他。 他心里莫名腾起一阵怒火,揪住了二宝的领口,“说好的交换,你就拿这个糊弄我?” 二宝吓了一跳,“我没糊弄你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快放开我,再不放开我要报官了!” 不提报官还好,一提,藏弓更压制不住火气,直接把二宝给拎得两脚离地了。 “去啊,赶紧去。你们的新君仁慈又悲悯,你们的父母官庇护犯了罪的人,连诬告都不严治,还会治我一个受害者?” “啊,你放开我!你算什么受害者,还好意思提诬告那事儿。承认吧,是你自己心胸狭窄!” “你再说一遍?” 眼看着藏弓的双眸泛出了不正常的暗红色,二宝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他伸手要去够可用的东西,没够着,只能大喊大叫:“灰老大!黄老三!唔!” 他被藏弓翻转按到了怀里,捂住嘴,呈背靠他胸膛的姿势。他吓得瞪大眼睛,听见藏弓的呼吸也十分急促,而且变得越来越灼热,越来越接近他颈侧,好像一头发怒的凶兽,正打量着哪一块肉好撕。 完蛋了,火头军真的吃小孩! 就在二宝手足无措的时候,一杯水泼在了藏弓的脸上,把他泼醒了。 松鼠赶来了,黄牛也趁机撞开藏弓,用力过猛,把他撞得后退好几步,连带砸翻了旁边的置物架,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我这么厉害?”黄牛有些喜滋滋。 “不对,”松鼠看得更通透,对比在兵器铺时的状况,一语道出了真谛,“狗将领好像比早上虚弱了不少。” 二宝驳道:“他虚弱个屁!他拎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很!” 松鼠拿来泼藏弓的水正是二宝滴了血的水,藏弓极度干渴地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甘甜的滋味。他抬眸看着二宝,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伤着你了?” “对!”二宝带着委屈。 第30页 松鼠也嚷:“狗将领,我说过不要打二宝的主意!” 藏弓掐着眉心,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阵子怎么净干这种不上道的事情? 他目光瞄向二宝的脖颈,按捺住欲望,说:“对不住了,我一向听不得别人骂我心胸狭窄,所以一时没收住脾气。要不然你扣我薪水?” 二宝说:“那我没骂你之前你也把我提起来了!” 藏弓说:“这能赖我吗?要赖也得赖你人太好,太宽宏大量,凡事都先为别人考虑,从不考虑自己。我能看得惯别人欺负你吗?听你为欺负你的人辩护能不生气吗?” 二宝被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咦了一声。不是应该吵架吗,怎么夸起来了? 松鼠简直气得冒烟,跳起来狂踩二宝的脚背,甚至希望二宝的脑子能长在脚丫子里,这样就能踩醒他。它说:“别信这狗将领!他在耍你!” 藏弓说:“怎么,小老板连铁匠那样的坏蛋都能原谅,难道还担不起这些赞美?你们想想,铁匠诬告失败了只需要赔点钱,告成了赔的就是小二宝的一条命了。长此以往,心怀恶念者必然无所忌惮,受害的必然是更多无辜,我主张严治有错吗?” 二宝抠着手指想,啊,好像没错? 松鼠急了,“就算这事不赖你,你把卤肉铺砸了,把人打了,还要了十倍的赔偿,难道也一点错没有?” 藏弓说:“当然没有。小老板牵自家的黄牛走在大街上,没招谁也没惹谁,卖卤肉的那家伙居然嫌脏臭。做错了事的明明是他,小老板却要向他道歉,这是什么道理?我收拾他不仅仅因为他欺负小老板,还因为他那一整锅羊肉都是假的。你们不吃肉分不清楚,我却隔着二里地就闻出来了。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还要坑蒙拐骗多少年。” “坑蒙拐骗”这四个字咬得重,像是故意刺激松鼠。 二宝的世界观也因这一席话而颠覆了。他没想到藏弓是这样深谋远虑有大智慧的人。那么刚才冤枉了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了。 二宝垂着脑袋,“对不起,将军。” 藏弓抬手摸摸他的脑袋顶,一副慈爱模样,“没关系,你唤我一声小舅,我就真心拿你当大外甥看待,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误解我才好。” 二宝点头:“以后不会了。” 藏弓又转向松鼠,“这页可以翻了吗?” 松鼠喘着粗气,哑口无言。 见松鼠骑上牛背在后院狂奔泄愤,二宝说:“灰老大还需要时间消化,你别怪它。” 藏弓说:“不要紧,只要它是为你好,我受再多委屈都能忍。” “……”二宝好感动。将军果然是好人! 藏弓见二宝单纯得要命,心里又发痒,故意问道:“是不是该回家做饭了?中午就没吃饱,现在好饥渴。” 二宝望向他,“你是不是傻啦,饥渴是这样用的吗?” 藏弓说:“饥渴不是这样用的吗?那是怎么用的?” 二宝重新割破手指,挤出两滴血在新倒的水里,知道他明知故问也就不回答了,说道:“真要饥渴也是该的,看你这样游手好闲,生前一定还没娶上媳妇吧。” “嗯?”藏弓干瞪眼。 什么叫没娶上媳妇? 二宝不知危险,还接着叨咕:“都说渊武帝是个断袖,到死都没碰过女人,我看你不比他好到哪里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没树立好榜样。” 藏弓说:“你信不信我揍你?” 二宝急忙抬手遮住脸,“怎么又要揍我?” 他手指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血腥气又飘了过来。但在藏弓眼里,那俨然就是琼浆玉液,雨露甘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欲望又有冒头的迹象,他似乎看见自己将那玉白的手指含在了嘴里,还用舌尖细细研磨,辗转品味。 藏弓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犯险了。咬伤一个小傻子无关紧要,但他憎恶这种不能掌控自己的颓败感。他决定尽快找到回王宫的机会,便转身摔门而去。 二宝被摔门声震得一哆嗦。 火头军又遭了什么瘟? 片刻之后,尤立美子从手术室走了出来,对二宝说镇定剂的效力快要消失了,脸有点疼。二宝把水递给她,告诉她“能量弹”已经化在水里了,喝下去就好。 尤立美子照着镜子,对这次的手术很满意。脸皮紧绷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就像回到了二十来岁跟前夫在后花园幽会的时候。 她说:“小老板的手艺好,以后我多给你介绍客人。来算一下账吧。” 二宝拿来算盘一通噼里啪啦,说:“手术费五两银子,‘能量弹’一两,镇定剂和其它药剂拢共三百文。零的就免了吧,感谢美子姐照顾我生意。” 尤立美子咯咯直笑,“行啦,不缺你这三两百个铜子儿,按全款,再多给你二两算小费!” 尤立美子出手大方二宝是知道的,但给这么多小费就有点可疑。果然,下一瞬她就开始东张西望,问二宝那位小舅去哪儿了。 二宝说:“舅妈派人催回家去了。” 尤立美子叹着气,“真是没赶上好时候!这样,你帮我留意着,哪天你小舅不想再跟富婆了就通知我,我不介意他的过去!” 二宝哼唧着答应,又听她说:“下午的布告榜你看了没?圣母娘娘得病了,正在民间征集能人异士呢。你想不想去?我姐夫恰好在此地衙门当差,可以给你推荐。” 第31页 二宝说:“当今圣主的母亲?不了吧,我不给人看病,要是需要修复脏器还可以考虑。” 尤立美子说:“是不是脏器问题我还真没打听,但你要是能接下这个差事,往后可就飞黄腾达了。” 二宝想了想,觉得飞黄腾达也没什么好的,万一被留在王宫就惨了,器官库还没建成呢。而且他还要照顾自家的黄牛和松鼠,还要养鸡养狗养奶牛,就连那个便宜小舅似乎也有心要远离过去的一切。 二宝摇摇头,“我小舅不会让我去的。” “你小舅还限制你的发展?” “对,我小舅视钱财如粪土。” “视钱财如粪土还傍富婆??” “呃……” 刚说到这里,大门被人“咣当”推开。 火头军高大的身影立在夕阳的余晖里,叫二宝想到了超大号的烧火棍。只见这人全然忘了先前甩脸子的事,笑吟吟地说:“大外甥,想不想去王宫走一趟?” 二宝“啊”了一声,这才留意到他手里拿着布告纸,还撕烂了一个角。 第15章 吓傻 二宝怎么都没想到藏弓会主动揭榜鼓励他去王宫,甚至还提出陪他一起去,多少有点感动。 “小舅,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二宝问道。 “当然,”藏弓握住他的肩膀,“小二宝,我知道你志存高远,不是区区池中之鲤。放心大胆地去做,你的背后有我守护。” “小舅!!” “二宝!!” 见这舅甥两人血脉情深,尤立美子感动哭了,“小老板别急,我马上去找我姐夫,一定给你拿个名额来!” 尤立美子说到做到,赶在二宝打烊之前带着衙门的人来了,要审核二宝的行医资质。经过之前的“冰洞事件”,他们大都了解了二宝的本事,简单审查之后便给二宝签了推荐表,连同异族通关证一并交给了二宝。 二宝打算隔日出发,隔日一早兵器铺的伙计却来了,说是鲁老板去衙门之前交代的,要他把鲁二郎答应赔付的银子挨家挨户悉数送到。 一百两银子全是碎的,二宝用小秤称了称,刚好够数。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银元宝,问伙计:“你们家兵器铺子烧了,以后你怎么办?” 伙计说:“我先帮鲁老板收拾好铺子,将来他出狱了没奔头,翻修一下也还能用。之后去二老板家继续当伙计,能干多久是多久。” 二宝说:“鲁二郎怕是要给你脸色看。” 伙计说:“给脸色也得去,不然他那间肉铺迟早被祸祸完。我就当是替我老板盯着他了。” 二宝羡慕鲁老板能招到这么忠心的伙计,再对比一下自家伙计——不提也罢。 伙计想起还带了重要物件,便把背上的长木盒子取了下来,面向藏弓打开。 只见一柄弯弓横放在绒布中,造型古朴,浑然天成,有如振翅鸿雁。弓脚挂了一块牌子,看不出来什么材质,牌面上还刻了一个特别的符号。 藏弓把这兵器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不够重,但还不错。” 伙计笑着搭话:“您觉得不错就行。这也是鲁老板交代的,弟兄几个连夜赶制,敲了一整天才把材料敲得这么密实。” 藏弓点头,不经允许就捏了二宝钱袋里的银子,丢给伙计,“辛苦了,赏你们的。” 伙计接了银子,激动得满满一鞠躬,“谢谢爷!您是大好人,大善人!” 二宝又郁闷了。这伙计是个睁眼瞎,溜圆的眼珠子愣是瞧不出来银子是从谁那儿出的。 “那这上面的牌子是什么意思?”二宝问道。 伙计说:“这叫江湖令,就相当于江湖版的通关证。鲁老板说自打从良以后就没用上过,干脆叫我一块儿送来了。” 二宝说:“我们也从良,你还是拿回去吧。” 谁知藏弓却把牌子塞进了腰带里,说道:“收下了,算是谢过鲁老板,等他服完役再切磋。” 二宝要留伙计吃饭,伙计不肯,说必须把别家的钱都送完了才行。二宝便送了他一段路,然后去昆仑大街简单买了几样早点,顺道把这百两银子存进了钱庄。 回来的路上看见覆盆子都红了,惦记着自家的两只馋货,二宝便又卷袖下地狂摘了一堆。衣摆里兜着带回来,染得衣角一片红通通。 “真舍不得你们。”二宝捧着脸,看着黄牛和松鼠吃覆盆子,心里生出了不舍的情绪。 “别像生离死别似的,去一趟王宫要不了几天。”松鼠说。 二宝点头,“但还是舍不得。要不是鸡没人喂,花花没人照顾,我一定带你俩一起去。老三,天也快热起来了,差不多就让花花休息吧,奶桶刷干净收起来。” 黄牛的眼泪从嘴里流出,口头答应得爽快,心里却盘算着等二宝上路以后再挤一次奶。 在旁边观摩了好一会儿的火头军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走过来推了二宝的后脑勺一把,“外头的野果子能随便摘来吃吗,打了农药怎么办?” 二宝扭头怔怔看着他,心想这人多少有点毛病,自己被弟弟捅过刀子,便也见不得别人一家关系处得好。 他附和着:“那怎么区别打没打农药?” 藏弓说:“有蛀洞的就是没打农药的呗。” 二宝说:“这样么,那老三觉得这批鲜麦草味道还行吗?” 第32页 黄牛说:“行,挺肥嫩的。” 二宝说:“肥嫩就好,我特意挑了家没被小虫蛀过的。” 黄牛说:“哦。嗯?狗二宝,你再重复一遍?!!” 二宝没重复,藏弓幸灾乐祸地替他重复:“黄老三,你的鲜麦草是打了农药的,赶紧催吐!” 黄牛吓傻了,“狗二宝,老子要是中毒了先一蹄子踩死你!呕!” 二宝立即拿来奶壶,“我知道了,喝牛奶可以缓解药物中毒,快!” 黄牛:“滚!我老牛是要迎娶花花过门的!呕——” 半刻钟后。 黄牛满脸陶醉,“真香,就是稍微有点稀了。” 二宝转向松鼠,“奶稀了,晚上给花花炖一锅老三的蹄筋。” 二宝把行李都装上板车,又把邱冷峻那几条狗子牵了出来,换上结实的拉车绳,套在板车前头。 藏弓见状吃了不小一惊,“你打算驾板车去??” 二宝理所当然地,“不然呢?” 藏弓默默扶上额头。 真可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从前他出一趟宫门就算没有霹雳战舰开道,起码也要八轮战车从旁护驾,现在竟然连个民用蒸汽车都配不上了。 他兜里没钱,只能跟二宝打商量,“雇辆车行不行?” 二宝说:“用不着。我家板车在这条街上也算是顶配,开出去不丢人。你看,这还有雪橇队给你引路,多拉风。” 二宝咬着嘴唇发出一声嘹亮的呼哨,狗子们便呜汪呜汪地叫了起来,间或夹杂一两声狼嚎。 就这样,雪橇队上了大路。速度不比马慢,就是底盘不够高,备不住狗腿子溅起来的沙尘直往脸上扑。藏弓坐在后头架着一条腿,时不时打量二宝,心里莫名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回忆。 他问二宝:“你听说过异妖么?” 二宝说:“听过,说是灭亡了快二十年了。” 藏弓说:“那是六族之外的第七个族群,模样和慧人没什么分别,但因为太过可怕而被六族称为异妖。” 听人说异妖能支配天地山川的力量,能化腐朽为神奇,偏偏生性残暴,嗜杀成瘾。尤其在成年之后,心志掌控不了日益增强的力量,就会被力量左右,变成彻头彻尾的恶魔。但二宝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人丧失心志。 他仰起头问藏弓:“就没有不残暴的异妖吗?如果因为部分人的残暴而端灭整个族群,好像太偏激了。” 藏弓说:“也许有,但前人没见过。” 二宝叹了一句,“要是后人能有机会见到,希望留他们一命吧。只要他们不迫害别人,世界便也是他们的世界。” 藏弓垂眸,瞳孔里映出小傻子西瓜一样圆溜的脑袋顶,低低嗯了一声。 到了午后,雪橇队跑不动了,二宝就把狗子们弄上车,换发动机出力。藏弓并不十分讨厌这群狗子,但苦于拥挤得没地方落脚,还是把它们的主子骂了一顿。 天快黑时两人到达了六翼族边境,人和狗都累坏了,加之深夜过山路也不安全,便决定找个地方歇到天亮。 二宝把车停在这地界唯一一家客栈的外头,转过脸来冲藏弓笑。藏弓没有心理准备,“咚”地一声撑住了板车。 只见这小傻子满脸都是厚厚的灰尘,嘴一咧,眼角和颊畔便挤出一条条沟壑,灰尘也成片地往下掉。 跟个鬼一样。 “我们今晚就住这儿吧!”二宝咋呼。 藏弓说:“听见了,小点声。再把脸擦擦。” 二宝擦完脸跑去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兴冲冲地跟对方说要住店时却意外吃了个闭门羹。藏弓见状只有叹孩子不争气的份儿,走上前来重新敲过,力道凶狠了许多。 门再次打开,客栈伙计打着呵欠,满脸都是困觉被惊扰了的烦躁,“敲什么敲,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的,急成这样?” 藏弓板着脸,“你再说一遍?” 一听声不对,伙计终于肯睁开眼睛,看见藏弓身材高大登时不敢造次,但态度仍然不好,“没看见外面挂牌了吗,今夜没房了,去别地儿住吧!” 二宝说:“这附近没别家了,就让我们住一晚吧,没有客房的话有大通铺也行的。” 伙计说:“没有没有,都没有,赶紧走吧走吧。” 二宝不死心,“那柴房也没有吗?” 伙计不耐烦了,上手推二宝,“都说了没有没有,听不懂人话么你?” 刚骂完这句,伙计就发不了声了。 他捂着脖颈恶瞪藏弓,藏弓就大发善心多说了两句:“怕什么,哑一会儿而已,还没摘你……那叫什么?” 二宝凑过去嘀咕,藏弓点头说:“哦对,蟠桃体。” 藏弓大步迈进大堂,仗着身高优势伸手夹到了柜台里头的入住登记册。“上房还有两间,为什么说没了?” 伙计想拦他没拦住,嗓子眼儿里使劲往外蹦字,配合着手势表达了意思:“这两间上房是专门留给巡逻的官爷住的,不外租,有钱也不行!” 可惜他声音哑得像沙子滚铁板,手语更不合格,卖了十二分卖力气也没能叫人弄明白。 藏弓问二宝:“他说什么?” 二宝开始翻译:“他说关你屁事,就你们两个穷酸还想住天字号的上房?呸,有种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把官爷叫来收拾你们!” 第33页 藏弓掳起袖子,“这把他给能的。” 伙计:“???” 伙计被慑住了,抬步就想往门外逃,阴差阳错戴实了自己被硬扣的“要去报官”的帽子。 二宝心想这是奔着上京都给圣母娘娘看病呢,别还没进六翼族就团灭了,于是扯住藏弓袖口,“要不然我们走吧,找个道观或者农家院借住一晚也行的。” 藏弓却扬起嘴角,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我偏要住客栈,还要天字号上房。” 只听“咯吧”一声响,灯影晃了一晃,在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伙计已经仰面倒下了。藏弓单手把他拎起来,就这么毫无人性地丢到了天字号房里,然后关门,插门,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亲眼见证火头军“杀人抛尸”的二宝却整个吓傻了。他微微张着嘴,露出点点小白牙的边儿,一句“杀人了”在火头军大手捂来的瞬间吞进了肚子里。 第16章 欲望 藏弓怕二宝乱嚷,干脆把人箍在怀里,顺手朝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许大喊大叫!” 二宝恼羞成怒,在他面前抵死挣扎,终于把他捂在自己嘴上的大手掰开了,骂道:“你是杀人犯!你杀人了!” 藏弓又朝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再嚷一句试试?” 二宝:“杀人犯!杀人狂!” 藏弓气得发笑。这小傻子哪来那么强烈的正义感?查都没查就说他杀人了,杀人得人死了才行,死了吗?骨腔错位的声音和骨节断裂的声音分不出来? 藏弓存心治一治这小傻子,便顺着他的意思说:“对,杀人了,怎么着?” 二宝胸膛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天哪,杀人了还这么理直气壮,你到底有没有人性啊!” “就没人性,怎么着?臭伙计狗眼看人低,我堂堂火头军是住不起客栈的穷酸吗?一个慧人,跑六翼边境来当伙计很了不起?我呸!” “你还强词夺理!他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你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把他杀了!” “杀人还要打招呼?行吧,”藏弓说着踢了地上躺尸的家伙一脚,“杀你了啊,知会一声。” “……” 二宝快被他气晕了,话不多说直接去拉门闩,打算报官。谁知藏弓一把揽住他的腰,转个半圈又呼隆一下丢在了床上,就和丢伙计时一样。 二宝真慌了。这架势,分明就是要把杀人抛尸的历史重演! “你别过来!”二宝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似的。 藏弓憋笑憋得腹内抽筋,“小老板,别给火头军找麻烦,不然烧一锅热水把你给煮了,切片,蘸酱吃!” 二宝绝望了。 原来之前那几天的友好相处都是假的,没心肝的家伙早就做好了随时杀他吃肉的准备。 小二宝呜呜哭起来,却还想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那你打算蘸什么酱,能不能用甜味的,我想至少在死的时候也是甜甜的。” 藏弓说:“就不,就蘸那最咸的豆瓣酱!” 二宝“呜哇”一声嚎了起来,又被藏弓一句喝止:“不准哭!边境地带经常查夜,要是有巡逻兵来,你就告诉他们我是你小舅,开兵器铺的,准备去慧人族进货。明白了吗?” 二宝擦干眼泪,“不是有通关证吗,干嘛要撒谎?” 藏弓像教训小孩似的,凶巴巴道:“种族之间的壁垒是一道鸿沟,你以为光政权统一就足够了?人心的统一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蠢!” 二宝勉强答应了,提出请求去另一间空房休息,毫无悬念地被阻止了。狡猾奸诈的火头军哪会放他一个人自在,龇着牙威逼利诱,硬是把他挤进了自己的床里头。 只可惜这一觉还没睡着,房门就被敲响了。 二宝腾地起身,跳下床说:“我来开门!” 藏弓便在后头慢条斯理地披衣裳,“成,要是说了不该说的,你知道后果。” 房门打开,两个六翼族的巡逻兵站在门外,应该是从高处下来没多久,翅膀都还没收拢起来。 其中一个问道:“灯怎么不打开?” 二宝说:“因为我们睡觉呢。” 对方说:“你们?还有谁?” 藏弓点了盏油灯走来,“还有我,我们一起的。” 两名巡逻兵互相看看,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们瞅瞅二宝鲜嫩水灵却带着几分怯生的模样,再瞅瞅藏弓高大结实的身材,像是明白了什么,问道:“什么关系要住一间房?” 藏弓说:“舅甥关系。钱不够,只能住一间。” 后面一名巡逻兵退出一步,朝门牌号上看了看,奇怪道:“这不是贾老板给弟兄们预留的天字号么,怎么今儿个租给人了?” 同伴说:“刚才上来就没看见伙计,待会儿问问吧。” “窜稀了,”藏弓说,“一晚上都跑了好几趟茅房了,说帮他拿点药他又不肯麻烦咱们,打算出了茅坑自己去呢。” 见这撒谎精面不改色地胡诌,二宝心里直嘀咕,别信他,别信他。可惜巡逻兵并没有怀疑什么,开始跟二宝确认身份。二宝偏开视线看了一眼门框,想着怎么暗示才能让他们去看门后状况。 藏弓恰在这时倚上了门框,笑吟吟地提醒他:“大外甥,问你话呢。” 二宝咯噔一下,转回头来立整站好,“是的官爷,我们俩是舅甥关系,他是我小舅,开兵器铺的,这一趟打算去慧人族进货。 第34页 ” 巡逻兵嗯声,就着油灯光线往房间里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就准备去下一间敲门。谁知二宝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巡逻兵来你就这么说。” “嗯?!”巡逻兵当即拐回,拔了腰间兵器。 此时二宝的心情很矛盾。既盼着他们锁住杀人犯,给无辜死去的伙计一个交代,又因为和这杀人犯有过几天的“交往”而感到于心不忍。 好在“杀人犯”没叫他矛盾很久。 经验老到的火头军在听到二宝补充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好几套应对措施。 只见他左右手齐开功,一边咯吧一下,两名巡逻兵便在瞬间全倒下了。 “嗝!!!”二宝差点当场昏过去。 完了完了,他想,下一个就是我了。 等他浑浑噩噩帮着把巡逻兵的“尸体”拖进房内,又哆哆嗦嗦坐回床边时,藏弓也跟了过来,还给他端了杯水,“小二宝,吓坏了吧?” 二宝点头,又怕死地摇头,“没吓着,将军是好人,不会、不会杀我的。” 藏弓带着笑,“就这么肯定吗?那怎么声音颤得像只小绵羊?” 二宝说:“因为夜深了,有点冷,我能睡觉吗?” 藏弓说:“当然了。但你真的要睡吗?万一明早醒不过来怎么办?” 二宝:“???” 醒不过来,是死掉的意思吗? 昂,那还能有什么意思! 二宝再次倒抽凉气,仰面倒在了床上。 吓昏了。 藏弓可没想到小傻子能被吓昏过去,怕死成这样还敢在家里养狼?他摸摸小傻子的脑袋,倒是没发热,只是心跳有些过速了,一时窒息导致的。 罪魁祸首当得起“没心没肺”四个字,嗤笑一声,脱鞋脱衣,搂着小傻子睡去了。 更深露重,藏弓很快进入梦乡。恍惚中一头野狼立在床畔,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这狼的毛色和邱冷峻有些相似,但更凶一些,就好像所注视之人抢了它的珍宝。它的两颗犬齿露了出来,背毛炸起,朝着床榻忽然一跃而起。 “嘶!”藏弓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哪里有狼? 邱冷峻被留在客栈院子里,根本就没上楼来。 身上湿透,藏弓想下床喝口水,却发觉自己的眼睛有些胀痛,稍一动作又觉得情绪躁得厉害,仿佛有格外灼热的血液正从心脏里往外涌。 他气喘吁吁,转头朝二宝看去,看见的却是脖颈大动脉里的新鲜血液。甘甜的气息扑鼻而来,叫他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滑动了一轮。 要忍吗? 要忍。 可他干渴得要命,快要冒烟了。 万一渴死了怎么办? 人会被活活渴死吗? 当然会,而且很痛苦。 真是糊涂。试问人生在世能有几回畅快。他为天下苍生牺牲了自己,到了太平盛世,难道连一口解渴的东西都喝不得? 他呼出一口热气,决定放纵自己。 二宝半昏半睡间察觉到领口松散,还有一个热源压在他身上捯饬什么,终于清醒了。 “啊!老大老三,抓贼啊!”二宝大喊,还以为自己在南溪村的家里。 藏弓捂住他的嘴,“别喊,是我。” 二宝的嗡嗡声从他指缝里钻出来:“是你更可怕!你要干嘛,要杀我吗?” 藏弓舔着嘴唇,笑了。 “不杀你,打个商量,”藏弓扯开自己的衣裳,露出一片健硕的胸膛,“今夜实在太热了,口渴难耐,给我咬一口行不行?” 二宝懵了,“咬我是什么意思,你想咬死我?痛快点杀了还不解恨吗?” “谁说我恨你了?”藏弓伏下身子,“你摸摸这颗心脏,是不是为你而跳的?唔,你这衣裳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美味,我真想尝一口。” 火头军无师自通,把二宝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灼热燎人的气息专门纠缠敏感的颈子,火头军略带沙哑的嗓音也比平时更加魅惑,要是换了馋他身子的尤立美子大姐,只怕该躲的就是他自己了。 至于二宝呢? 二宝只会说,呔,火头军比猪还重! 火头军明知道自己的心跳把二宝的手掌都震麻了,还是不依不饶的。他哄着二宝,隐在夜色里的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而危险。 二宝窥见了这份危险,突然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又推又打。“你不准咬我!哪有什么东西美味,你没脸没皮了要拿这种谎话捧我!” 藏弓说:“别动,别动!” 二宝说:“就要动,你走开!” 藏弓彻底失去了耐心。 用黄牛的话来说,你越挣扎,我越兴奋。 火头军嘴角逸笑,放弃了点穴的念头,将这尾活蹦乱跳的小鲤鱼死死按住。他另一只手游刃有余,杀猪宰羊似地大剌剌剥开领口,低头朝那醉人的源泉碾去。 “不行!救命!啊啊啊!”二宝失声惊呼。没有痛感,但他知道獠牙是怎样刺进皮肤的,甚至能听见“啵”的声音。 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朝着不自然的方向流动,不受控制。他恨得咬牙切齿,真想反过来和这火头军对着咬,可他咬不过火头军,火头军多不要脸啊! 二宝哭惨了,藏弓却丝毫不知收敛,喝到痛快时还伸进二宝的衣摆里摩挲皮肉。二宝两腿乱蹬,藏弓就用膝盖顶住,直到这尾小鲤鱼再不能动弹为止。 第35页 第17章 惹事 已经是二更天了,喝多了酒的镖师上了趟茅房,回来就找不着自己房间了。他迷迷瞪瞪摸着了一扇门,吱呀一声推开,就着手里的灯笼瞧见了骇人的一幕。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梳着大长辫子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娇小些的,压在桌子上吮吸脖子。乍一看以为是亲热,再一看还不是一般的亲热,因为他怀里抱着的分明是个少年,似乎已经昏过去了,脖子上有血,长辫子男人的嘴角也有血。 “你什么人,你干什么?!”镖师惊恐万状,也不知醒没醒酒,反正扶着门框都几乎摔倒。 那男人闻声转头,牙齿离开了少年纤弱不堪一握的脖颈,少年便像没了脊梁骨似地软倒在桌子上。 “你走错房间了,”男人说着舔净了嘴角的血。 镖师不由自主跟着吞咽,仿佛也能尝到那股子血腥味,勉强镇定下来,开始思考是趁机走掉还是去救一救可怜的少年。 男人却没给他机会,一步一步走来,接着上面那半句,“人生可不是每一次都能有回头路走的,错一步,毁全局。” 镖师意识到危险,想逃却发现自己有些脚软,像是被什么力量慑住了。他又打算豁出面子大声叫喊,吵醒别人来帮忙,谁知隔壁房间门口先传来了自己女人的声音。 “你干嘛呢,上个茅房这么久,还跑别人屋去了!”女人也打着灯笼,骂骂咧咧朝他走来了。 “别!”镖师刚脱口一个字,人就被抓住肩膀掳进了房内,接着后颈一麻,倒了下去。 躺在桌子上的二宝尚有一丝神智,快要闭上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幕,顿时满心凄凉。 被他亲手救活的火头军又杀人了,先杀了男的,后杀了女的,下手一点都不含糊。 为什么要这样?短短一个晚上连杀了五个,他就算有仙气也救不过来的,何况现在失血过多,自身都难保。 二宝伤心透了,泪珠滑到了桌子上,在藏弓忙着收拾残局的时候疲惫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看太阳也有巳时了,二宝撑着板车坐起,稀里糊涂地四下张望。 藏弓说:“别瞅了,时间宝贵,天刚亮就赶路的。” 二宝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小脸一皱就朝藏弓身上扑去,作势要掐藏弓的脖子,“你杀人了!我跟你同归于尽,杀人犯!” 藏弓正为昨晚咬了二宝的事难以释怀呢,见他扑过来时竟然有些骇然,双目微睁,“好大的胆子!快离我远点!” 一个是有目共睹的“杀人犯”,一个是要替天行道的良好公民,两人在板车上闹了起来。 雪橇犬们以为主人在玩,本着“主人玩耍不能不带我”的原则全都扭头观看,然后一个接一个乱了节奏,甚至开始蹦蹦跳跳。 邱冷峻不愧是“头狗”,在这过程中只回瞟了一次,见那两人推推搡搡、搂搂抱抱又避嫌似地转回了头,然后引颈狼嚎,纠正了狗子们的臭德行。 深入六翼族境内,基本见不到什么慧人了,都是背上插膀子的。板车上的两个慧人在此变成了异类,加上雪橇犬们不安生,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 藏弓揪着二宝进入一家饭庄吃午饭,警告他不要闹腾,否则不客气。 二宝小声说:“你不如连我也杀了,我不要跟杀人犯同流合污。” 藏弓说:“那几个人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二宝说:“我不信!之前不叫我检查,现在都已经离这么远了,怎么证明?” 藏弓说:“爱信不信,要个屁的证明。” 二宝气坏了,声称要咬舌自尽给他看,藏弓就说咬舌自尽都是骗人的,舌头断了照样活着,还会在不能说话和尝不出百味的痛苦中活着。 于是二宝缩回小舌头,吃完饭不付钱,擎等着店家来问藏弓要,哪怕能叫这杀人犯丢个脸也痛快。谁知藏弓一点不紧张,自己掏了一袋钱出来,还额外给了些小费。 二宝目瞪口呆,“你哪来的钱?” 藏弓说:“赔偿款,镖师夫妇给的。五两是你脖子上的医药费,十五两是我的精神损害费。” 二宝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了!那对夫妇都已经……都已经那样了,你还摸走人家的钱,还说是赔偿款,你真好意思!” 藏弓冲他露出个肤浅的假笑,“你再嚷一句试试?” 二宝不敢嚷了,但还是引起了食客们的注意。一群人看他俩是慧人,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拐上了慧人族,又从慧人族拐到了那个暴君渊武帝。 “他就是个野心家,阴谋家,早该从史册上除名。” “可不是。除了他老爹在世能管着他时带他立了些军功,之后就全是作恶。啧啧,造孽!” “哎,最恨他毁了神机中枢。死得好!” “恒文帝倒是不错的,得亏他批准六族人可以通婚了,要不然我还不能娶上我媳妇。” “你媳妇是百肢族的吧。欸欸,晚上你们那个啥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弄的呀,她那六只手一齐摸你,不膈应吗?” “膈应你大爷!人家都不嫌你膀子多呢!” “哈哈哈哈,你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啊哈哈!” “啪!” 说笑的几人被这动静震住了,只见桌上的酒壶被什么东西钻出了两个洞,左右两面各一个,酒水正从小洞里冒出来。 第36页 “什么人干的?!”其中一个汉子站了起来,但又立即被同伴拉住了。 他的同伴指着墙上的半截筷子,小声提醒:“快坐下,坐下!” 汉子扭头一看那筷子,大半都扎进了墙里,不用研究也知道是扎穿酒壶的凶器了。于是六个膀子齐齐缩起,识时务地坐了回去。 藏弓换了根筷子,慢条斯理地说:“渊武帝该从史册上除名,恒文帝该光耀万世?呵,这智力水平还真稀罕人。统一六国、安定民生的人是野心家和阴谋家,觊觎王位、密谋叛乱、背地里对自己哥哥捅刀子的人却变成了神。” 那群人不敢接他的话,二宝却憋不住。 他知道藏弓对自己的主君忠心,死而复生也不能释怀,但暴君有罪就是有罪,狡辩也没用。 他还把藏弓的恶劣行径也归咎到了暴君头上。要不是那家伙没给下属树立好榜样,藏弓必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人性。 “我反正是从来没见过那么残暴的人!”二宝腾地拍了下桌子,“暴君三大罪,一是弑父篡位,二是讨伐五国,三是捣毁神机中枢。这三大罪全天下人都知道,还有什么好洗的!” 藏弓没料到二宝会当众这么说,抬眸望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二宝说:“我知道,我没做错!有些人也该好好想一想了,自己以前效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别跟个愣头青似的一错到底。” 藏弓板着脸,“有些人效忠的是什么人,你比本尊还清楚?” 二宝说:“我就是清楚。但凡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不能做出弑父的事来,但凡一个苦百姓所苦的君王在发动战争之前都得思虑再三,何况是那样一个人!” 藏弓说:“哪样一个人?” 二宝说:“当然是渊武帝那样的人!” 三岁背诗,五岁拿弓,七岁百步穿杨,十三岁成了储君,十六岁跟着老爹东平西定,十八岁作为主将剿灭异妖族,半年之后弑父篡位,又花了四年时间侵犯五国,二十四岁时捣毁了神机中枢,然后成功把自己作死了。 藏弓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了解他。” 二宝说:“了解,但不理解!明明都已经是储君了,干嘛还要弑父篡位,就那么等不及吗?这种人就是没心肝!” 藏弓说:“是啊,他为什么呢。你又为什么不提那第三罪呢,捣毁神机中枢你不生气?” 二宝被问住了,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支吾着答不上来了。 二宝算是戳了蚂蚁窝。饭庄里的人见他这样辱骂暴君都没被怎么着,胆子也大了起来,全跟着议论。他们一个个能说会道、唾沫横飞,针砭时事的本领赶得上王宫大臣,骂到痛快时还用筷子敲碗碟,把暴君三大罪编成顺口溜唱了出来。 多讽刺。 唯一一个支持渊武帝的人——渊武帝他本人,在这场以自己为主题的研讨盛会中竟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也许他早该做好心理准备的。这世界上,有些事注定徒劳无功。 混乱嘈杂中,他掀翻了桌子。 饭庄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谁再敢骂一句,我就要他的命。” 二宝知道惹事了,连忙劝大家好好吃饭。 谁知有人不听,心想是这个模样俊俏的小少年带头开骂的,就算某些暴君狂热者听不下去了,要教训也该先教训这个小少年。 那人便脚踩长凳,指着藏弓说:“又没骂你,你着什么急啊?大家骂错了吗?想当渊武帝的狗腿子也太迟了点吧!” 下一瞬,这人的桌子整个塌了,酒菜摔了一地,他的脸被按在了饭菜里。 藏弓的语气阴沉得可怕,“你们以为人人都有特殊待遇,可以想骂谁就骂谁?” 有人想把祸水往二宝身上引,说道:“圣主都说了,苍生万民人人平等,只有他能骂暴君,别人不能?” 藏弓冷笑,“你看呢?” 这还用看么?人群炸开了锅。 “是个砸场子的,快报官!” “巡逻兵就在外面!大家快帮忙抓住这两个慧人!” “对,抓住他们,他们可能是慧人族派来的探子!” 二宝:“???” 连我一起抓? 没等他骂一句没良心,藏弓已经拉着他冲出了饭庄,“走!” 第18章 无耻 刚驾上板车驶出几步,停放板车的位置就多出了几根黑箭。箭头上没有倒刺,但淬了白色药汁,不是剧毒就是镇定剂一类。 “六翼族的巡逻兵来了!”二宝嚷道。 藏弓没有回头,亲自掌舵驾车,嘴里说着“岂有此理”之类的。 雪橇队跑至集市尽头,眼见就能离开人多的地带,道路两侧突然涌出了一列士兵。领头的嘴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身后的士兵便全部震开翅膀,矛头对准了藏弓。藏弓抓住二宝腰带,一路飞檐走壁上了房顶,也不顾二宝叫喊,直接丢下雪橇队跑了。 二宝被他夹在肘弯下颠来颠去,正难受得要命,看见自己的雪橇队被留在了狼窝虎穴更是气愤,于是刚一突出重围就往他后腰上捶了一拳头,“你放下我吧,我去找邱冷峻它们,不连累你!” 藏弓不觉得痛,但因为腰侧敏感还是抖了一下,忍不住朝这小傻子额头揍了一巴掌,“巡逻兵不至于难为几条家犬,有闲工夫不如担心自己!” 第37页 二宝说:“不行,万一他们抓了我的狗宰杀吃肉怎么办?” 藏弓说:“狗有什么好吃的,要我选就把你抓了,先喝血再吃肉!” “你!”二宝骤然想起了昨夜发生的变故,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的伤口都已经复原了,休息一夜元气也恢复了不少,可想到藏弓咬他时的表情,到现在还觉得怕得不行。他不知道藏弓以前就是这臭德行,还是因为换了心脏才变成这样的。 藏弓看出他怕了,还指望他的通关证呢,不能半道拆伙,于是握住他的双肩与他对视,一改常态地柔声细语起来。 “小二宝,你觉得是你跑得快还是狗跑得快?你觉得是你咬人厉害还是狗咬人厉害?如果咱们这个团队中一定要评出一个拖后腿的,你觉得会是谁?” 二宝被问懵了,那两条颜色浅浅的眉毛拧在一起,在眉首结出两个圆丢丢的小鼓包,像极了毛茸茸的小豆子,倒和他那张稚气的脸相得益彰。 “难道是我?”二宝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才是拖后腿的?” 藏弓叹着气,“我拿你当好兄弟,本不想说这种大实话,但危急关头还需要你配合,别再给团队拖后腿。好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弄两匹马,很快就回来。” 一直到藏弓骑马回来,二宝都还在琢磨自己怎么会成了拖后腿的那个。他可是一直拿自己当家里的顶梁柱的! 藏弓见他发呆不由失笑,越发觉得逗小傻子很好玩,逗一下能傻半天。于是把小傻子推上马背,故意朝马屁股狠抽了一下,“跑起来!” 他从前在军队里见惯了糙汉子,潜意识觉得所有人都是会骑马的,却没想到二宝是个菜鸡,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烈马赶下来了,摔了个四仰八叉。 “啊!”二宝翻在地上,捂着屁股缩成了一颗虾球,大骂火头军不是人。 火头军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人扶了起来,心里自责,脸上却非要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还说风凉话:“哎哟哟,屁股摔四瓣了没?” 二宝一脚踹他小腿上,“不会说人话就别吭声!没人性!” 火头军拍拍土,笑着说:“对不起,算我错行不行?” 认了这个错,昔日的天之骄子又忽然觉得脸皮臊得慌,什么时候能容忍别人对他的大不敬了?为了遮掩,他故意嫌二宝耽误工夫,趁机把二宝教育了一顿。之后舍弃了一匹马,将二宝控在怀里,两人共乘。 “坐稳了,身子伏低一些,别挡我视线。”藏弓叮嘱,双手环过二宝的腰攥紧了缰绳,猛地一夹马肚,奔了出去。 二宝是个大夫,首次骑马想到的还是医学方面的问题,说道:“这也太颠簸了,我屁股落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压到你的命根……” “你给我住嘴!”藏弓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他这张欠收拾的小嘴里要吐出什么样的象牙,立即止住,接着教育,“你心直口快倒也算纯真,但能不能别对谁都有什么说什么?迟早被人吃干抹净,还傻不拉几地帮人数骨头茬子有几根。” 二宝又挨训了,噘着嘴说:“那我要是真压到了你可不能赖我。” 藏弓说:“不赖你赖谁?旁人骑马从来不需要考虑这种问题,怎么你就麻烦?” 二宝说:“我只是想得周全罢了,你不爱听就算了,大不了压残之后再给你换个新的。” 藏弓哂笑:“换个驴的?” 二宝心里咯噔一下。 啊,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火头军不搭理他了,二宝无聊就东看看西看看,地上看看天上看看,看见了稀奇的东西就叹道:“六翼族不愧是六翼族,鸟真多。还大。” 搁平常藏弓一定会以为小傻子在开涮他,此时此地却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流团,仰头瞄了眼半空——果不其然! 他突然收紧缰绳拐出了小路,闪得二宝撞上了他的手臂。 二宝惊呼:“干嘛往树林里钻?” 藏弓说:“别吵!有伏击!” 话刚说完马就中招了,藏弓猛地抱住二宝滚到一边。灰白交错的羽箭没入土地三四寸深,他两人倒是没事,可怜的马却一命呜呼了。 “这是箭鹰,找地方躲起来!”藏弓交代之后就冲了出去,用自己做诱饵,引着箭鹰往树林深处飞。 二宝哀嚎马儿无辜,又担心藏弓的安危,眼见着成群的箭鹰像乌云一样压了下来,真是急得头都要掉了。 他早听说过,箭鹰这种大型鸟禽是六翼族人驯养的,一只箭鹰翅膀下面携带十到十六支长硬的刺羽,可以在挥动翅膀的时候飞射出去,被称作羽箭。 这种羽箭虽然威力不强,但胜在数量,上万只箭鹰盘旋半空,哪怕每只只发射一根羽箭也能把地上的人扎成刺猬。 二宝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不敢露头,喊了几句“将军”没得到回应,才知道人已经不见了。他左思右想不能叫藏弓独自冒险,把心一横,抱着头窜了出去。 “将军!我来帮你了!”二宝冲进林子里,跑了一段终于看见了满地鸟尸,藏弓正站在树上射鸟。箭筒空了,用的是随手折下的树枝和插在树干上的羽箭。 藏弓翻过几棵树落到二宝面前,“谁让你过来的,活着不好?” 二宝说:“活着当然好,但我还是想来找你!” 第38页 藏弓气这小傻子不会审时度势,净给自己添乱,可也不得不承认,听见二宝这么说他心里是高兴的。他睥睨天下惯了,便鲜少有人能想起来他也是娘生爹养的,偶尔也需要这样细小的关怀。 他偏过视线去看二宝。二宝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每当有羽箭扎在脚边都会跟着一哆嗦,显然是害怕的。但小傻子终究是小傻子,害怕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何必? 藏弓叹二宝何必,何必为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冒险。但他又自问何必,何必绞尽脑汁去剖析一个小傻子的心理。 他大可遵循趋利避害的本能,不去管小傻子会不会把自己作死,可下一瞬他就把二宝推到了一棵茂密的雪松下,强硬地命令:“躲好,不叫你别出来!” 箭鹰还是很多,羽毛和死亡的腥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二宝瞧见树上停了一只体型比其它同伴大出好几圈的箭鹰,不由想起了胖杜鹃。 松鼠跟他说过,有些鸟类是以雌鸟为尊的,一个群体中体型最大的那只往往是负责繁衍的一只,也是发号施令的一只,比如胖杜鹃。 二宝知道松鼠有所误会,因为胖杜鹃就是纯粹被松子喂胖的,但这些箭鹰说不定真有头鸟。他立即提醒:“将军,逮那个大的!” 藏弓也在此时分出神来,踩着树干三两下登上树顶,就手拔出树干上扎着的几支羽箭,满弓拉开,瞄准大箭鹰射了出去。 箭矢刺破长空,追着大箭鹰飞出了几十丈远,却被那箭鹰挥翅射出的羽箭截住了,锋芒相对,半空中落下。 藏弓已经预料到了似的,早就准备好了另三支羽箭。羽箭同时出弦,循着刚才的轨迹紧跟而上,牢牢锁定了大箭鹰。 大箭鹰再次翻搅气流,十二支锋锐的羽箭分头阻截,气势不弱。藏弓的三箭也呼啸迎上,最前方的一支刺穿三支羽箭后落下,第二支钻着这个空子逼近了大箭鹰,却在它身后几尺处被旁边飞来的小箭鹰挡下了。第三支前力不显,后劲却十分迅猛,尾羽划出一道白色虚影后同样连劈三支羽箭,直逼大箭鹰的腹部。 三箭齐发:头箭开路,次箭清障,尾箭破敌。这只是藏弓的日常热身招数而已。 大箭鹰显然已经用完了羽箭,只顾着翻飞躲避,但藏弓在出手的时候就已准确预判了它的飞翔轨道。下一瞬,箭头“嗖”地一下扎进了大箭鹰的腹部,又穿出脊背刺进了头颅。 大箭鹰落了地,连惨叫声都没有。 二宝看呆了,头一次见识到有人可以把同时发出的箭使出不同的路数和力道,那就只是普通的弓箭而已,还不是配套的! 他从雪松底下钻出来,没憋住一声赞叹:“将军,你好厉害!” “嘘。”藏弓突然按住他。 二宝不敢蹦了,也发现了四周围堵上来的箭鹰们——很显然是失去雌鹰恼羞成怒,不玩奇袭玩近攻了。 像是有组织的,箭鹰们在某个瞬间忽然齐声哀鸣,然后震开翅膀,将剩下的羽箭全部甩出了出去。 藏弓尽可能挡开所有羽箭,可这波攻击实在太密集了,他顾得了前头就顾不了后头。眼见着暗影和凉风一次次擦过自己和二宝的身旁,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拉过一臂之遥的二宝,扳正肩膀,推了出去。 “狗将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真的小老板对人性又有了新的认知。 第19章 滋味 奇异的是,羽箭并没有扎在二宝身上,而是在他面前化成了细碎的光点,熄灭之后灰烬一般飘落地面。 箭鹰的鸣声更加混乱了,呜呜糟糟的像是对什么东西极其恐惧,而后一群接一群飞起,唰啦啦消失在了树林的尽头。 与此同时,七彩的光芒渐渐缩小成圈,忽地收拢在了二宝胸前。 二宝被这一幕惊住了。他知道金丝囊里的蛋壳可以抵挡一些外界伤害,但不知道达到了这种程度。藏弓却好像并不惊讶。 藏弓自然不惊讶,他赌赢了,只是已经浑身冷汗。他走到二宝面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看二宝。明明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却心虚得像偷了人。 他解开二宝的领扣,拿出金丝囊,在二宝呆滞的目光里晃了一晃,说道:“你不是闹不清楚自己几岁么,我知道。” 二宝回神,一把夺回自己的金丝囊,“谁告诉你我不知道了,我今年二十!” 藏弓说:“是十八。” 二宝闻言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藏弓说:“十八年前你刚出生,就被联军送进了神机中枢。从那以后神机有了能量核心,天下众生有了回血充能的源泉,不怕伤也不怕病,甚至停止了衰老的过程。换句话说,你就是‘神机蛋’。” 二宝的反应慢了一拍,迟迟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藏弓把当年联军建造神机中枢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却隐瞒了二宝的真实来历。实际上,要不是熟知“神机蛋”的底细,他自己也很难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异妖族人存在。 昆仑山下全人杂货铺的小老板,一个救死扶伤、心地善良的少年郎,竟然就是异妖族的最后一名成员——异妖圣子。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异妖族人有通天的本事,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志,到了成年就会被力量掌控。他不确定二宝会不会那样,也不确定二宝能不能接受异妖身份,更不确定二宝会不会生出复仇心。 第39页 除此之外,最让藏弓开不了口的其实还是对二宝的亏欠。这小傻子一直把自己当成供给能量的机器,非但不恨命运不公,还把中断供给引以为责,藏弓再铁石心肠也会不忍了。 二宝其实没想过那么多,他早就接受了自己是“神机蛋”的事实。自从那位恩人把他救出来以后他就明白了,有人会辜负你就有人会舍身爱护你,天底下的恩怨情仇就是一个圆圈,迟早要首结尾扣的。 他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所以这就是你拿我当挡箭牌的理由?” 藏弓:“……”可不是,人家能解决困境,就是你推人家出去解决的理由? 怎么办。道理和逻辑好讲,感情却难讲,小二宝非但被伤害了感情,还有合理的逻辑。藏弓蹙眉思索,眼见小二宝扭头要走,连忙敞开斗篷把他裹在了怀里,按着脑袋不让走。 二宝气坏了,踩他的脚、踢他的膝盖,骂道:“你还要不要脸了?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放我走就行,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放开啊!” 藏弓任由他踢打,“不放,你可不能抛下我不管。” 二宝弄不过他,忍不住又开始嚎啕,“你讹我的钱就算了,吃我的住我的也算了,我都能承受。可你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刚推我出去挡箭又来哄我,干嘛呀,你是无赖吗?” 藏弓看他掉眼泪,思维又乱了。小傻子怎么这么爱哭鼻子?都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老弹。也没听说过哪个汉子是水做的。 要不然,就耍个无赖? 于是藏弓闷哼一声,扶着二宝缓缓倒在地上。 二宝见状先是怀疑他装的,叫他起来。他不肯起,二宝就揪他的大长辫子看他面色,一看之下信了一半,擦干眼泪问:“你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藏弓说:“我中箭了,怕你担心没告诉你,刚才被你一踢伤口就撕裂了。” 他把手掌摊开给二宝看,果然一片鲜红。 二宝自己时常流血,也早习惯了看别人流血,却不知怎么被这片鲜红刺得眼睛一痛,剩下那半还没软化的心肠便也立时软了。 ——算了算了,难不成眼睁睁看着火头军死在面前么?火头军没心肝,自己作为医者不能跟着没心肝,大不了算是割袍断义之前的最后一次相助。 二宝鼻子酸了一酸,翻开他的衣裳下摆问:“伤在哪儿了?” 藏弓说:“伤在小腹,喏……” 他刚凹出自己块垒分明的腹肌,就瞧见二宝咬破了手指。“你做什么要伤害自己?”藏弓竟然没忍住火气。 二宝说:“当然是给你恢复伤口啊,还用问?” 藏弓:“……” 恢复屁的伤口,那伤口就是他自己划拉出来的,为的是博取二宝的同情心。 “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后没跟你要就不要主动给。一点不矜持。” “你凶什么呀,反正我没有痛觉,你爱要不要!” “要!凭什么不要。” 火头军气势汹汹的,捏着二宝透白的腕子,心里念叨着“这次可不怪我,全赖你自己太主动,我总不能浪费粮食”之类的,而后微微张口,低头把那根冰雕玉琢似的食指含进了嘴里。 温软触感袭来,二宝霎时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我是打算给你涂在伤口上的!局部创伤,外涂比内服效果好!” “嗯?”藏弓莫名耳根发热。 小二宝的手指细皮嫩肉的,比他能想象出的滋味还要好些,他舍不得松开牙关又不肯承认自己有别的念头,就发狠似地用力嘬了两下,狡辩道:“我就喜欢内服不行吗?内服才能完全吸收。” “那你也不要舔来舔去嘛,好痒的!” “舔你怎么了,是你送来给我舔的,不然怎么不直接给我‘能量弹”?” “啊,是哦,我忘了。” “什么忘了,你就是故意的,快点跟我道歉。” “……对不起。” 接下来的路走得就慢得多,没了车也没了马,光靠两条腿实在太费劲了。藏弓腿长体力好,走得还快些,二宝每每发足狂奔才能追上他,然后累得咻咻大喘气,再被撂在后头。 这两人一路各揣心思。 藏弓怀疑自己是年龄到了,需要女人了,才会在饮血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起反应。 从前忙着打仗,身边连个服侍的丫头都没有,偶尔在深夜辗转自渎时也想象不出女人的体态和香味。 他对女人的记忆似乎只有母妃。芝草香气,淡雅温和,回想起来都是慈爱。真要闻到了浓郁的脂粉气,反倒会觉得甜腻呛鼻。 不怪外头盛传他是断袖,二十几岁还不娶妃,可不就有断袖的嫌疑么。 啧,不会真是个断袖吧。 藏弓抬手闻了闻,残留的是二宝手腕上的药香。 呵,怎么可能。谁传本君是断袖谁就是断袖! 火头军高大的身影在前方引路,二宝就在后头看了一路。他始终捉摸不透这人是什么心性,为什么一时好一时坏的,一时能在火海里救人,一时又能咔咔杀人。 再者,之前没有细琢磨,以为这火头军真是为了护送他才跟着出来的,现在看来,其实是他自己想去王宫,需要用到通关证而已。 那他为什么想去王宫?就算要报仇也该去军队呀,火头军又不在王宫里供职。 第40页 想不通。 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人终于越过六翼族,到达了慧人族境内。在此之前又遇到一次盘问,好在二宝有证,两人又是慧人模样,没经什么刁难。 只不过二宝又被训了一顿,因为藏弓发现他偷偷揣了一只死箭鹰,企图带回去裁下两翼安装在松鼠身上。 王宫是什么地方,岂是他说揣死物就揣死物走进去的?脑壳又欠敲打了。 藏弓没惯着他,抢了死箭鹰就扔进了河里。然后拔毛、去头、剥内脏,烤熟了还挺香。 住进客栈,累了一天的二宝很快就睡着了,睡到半夜突然察觉到脚底有动静,像是大尾巴耗子在被窝里窜来窜去。胆子不大的小老板一下从梦中惊醒,嗷地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嘘嘘嘘,是我,别出声!” “啊,灰老大!你怎么会在这儿?” 乍然看见松鼠在面前,二宝喜极而泣。他抱着自家亲松鼠就是一通揉搓,鼻涕眼泪擦了松鼠一身。 松鼠把他踹开,小声道:“你们一上路我就跟着的,蹭了别人的蒸汽车。可惜不是完全顺路,耽搁到现在才追上来。” 二宝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一道出发?得亏今天是步行的,否则你还不知要追到什么时候。” 松鼠说:“不打紧,我能闻见你的味儿。就是为了以防不测才没跟你一道。怎么样,狗将领有没有坑你?” 二宝低着头,嘟哝:“坑了。” 二宝把藏弓丢弃雪橇队、推他出去挡箭和咬他脖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还说了之前那五个人“五条命”的事。松鼠一听可不得了,断定火头军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二宝必须立刻离开。 二宝一想,也有道理,毕竟不清楚藏弓去王宫的真正目的,万一是打算在王宫里头作奸犯科,那连累的可就是自己这一大家子。 思及此二宝立即收拾行李,说:“我也该去找邱冷峻它们了,希望还来得及。对了,将军怎么不在房间里,你看见他了吗?” 松鼠啐道:“他算屁的将军!我看见了,可能知道自己是禽兽,等你睡下之后他就躺屋顶上去了,咱们趁现在快走。” 二宝不敢走楼梯,抱着松鼠从走廊尽头滑圆木落地。虽说心有不忍,但跟藏弓比起来自家牲畜更要紧,于是一咬牙,跑了。 片刻之后绕过一座小山包,蹚过一片小汪塘,又跨过一座石拱桥。一路都很顺利,直到下了拱桥,一个黑沉沉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只见对方撑膝坐在一块白晃晃的裸岩上,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斗篷如鬼魅一般,叫人看了不由自主地打寒噤。 “灰老大,你还带了朋友来?哈哈,哈哈,带了朋友要跟我说一声哦。”二宝额头冒出白毛汗,小腿肚子有点要抽筋的征兆。 松鼠不敢吭声了,那人却起身,手指间转着什么东西,开口说:“乖二宝,这是要往哪儿去?就算不带小舅,也不带梦想了?” 二宝定睛让他一看,登时捂住了脖子。 是他的金丝囊! 第20章 好甜 金丝囊里除了碎蛋壳还有一样二宝视若珍宝的东西,二宝宁愿丢了自己的性命也不想丢了那个,于是立即认怂了,对着藏弓哈哈笑。 藏弓说:“灰老大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要走?” 松鼠张口就要骂,被二宝捂住了嘴。二宝说:“没要走啊,就是出来遛个弯,马上还要回去哪。” 藏弓说:“遛弯带行李干什么?” 二宝说:“负重五公里啊,锻炼好身体才能帮将军打坏蛋嘛。嘿嘿。” 藏弓心里有数,二宝十拿九稳是被松鼠拐出来的。小傻子耳根软,松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这么一想莫名有点不痛快,藏弓便把金丝囊的抽绳解开了,说道:“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梦想,我还真是挺好奇的。” 二宝登时头皮一紧,“别打开!” 晚了,已经打开了。 金丝囊打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扑到了藏弓的脸上,藏弓两指捏住,发现那是一张黄符纸,纸上有个鬼画符,弯弯绕绕看不出是什么图形。 “还我!”二宝抢回了黄符纸,见符纸完好才松了口气,说,“这是我恩人的一口.活气,你要是把它弄没了我就跟你拼命。” 藏弓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活气。” 二宝说:“怎么没有,我恩人就有!” 提起恩人二宝就控制不住情绪,说自己的恩人跟别人不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了救自己,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也没吭过一声。 “等着瞧吧,我把这口.活气放在蛋壳碎片里温养,等凑齐了一套身体就把它投注进去,到时候我的恩人就能复活了。” “闹了半天,你根本没证据证明这是你恩人的活气?它万一就是个屁呢?” “……你,你说什么?!” 头一次交底,火头军就说出了这种丧心病狂的话,怎么不叫人跳脚。二宝简直气炸了,摔了行李,开始跟他掰扯道理。 藏弓听他叨叨半天,非但没被说服分毫,反而越来越疑惑。 这位了不起的大恩人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直到二宝描述完那位恩人当时的衣着样貌时,藏弓震惊了。 六国统一那年年底,年轻的君王独自驾车来到昆仑,在那山巅之上的神机脚下兑现了对母妃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