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罗曼史》 第1页 《末世罗曼史》作者:安日天【完结】 文案: 沈先生不明白王先生哪里好,叫金小姐同自己悔了婚。 后来他发现,金小姐原来是重生的,而王先生,也确有奇妙之处。 沈先生是攻。 第一章 沈朝阳这日照旧在湖畔钓鱼,这处位置经常有佣人投喂,拢了很多肥鱼自在游来游去,沈先生的饵料也用得上等,不过片刻,便有肥鱼咬上了鱼钩。沈先生扬起白皙的手腕,一条肥鱼便被他吊了起来,他将肥鱼甩到鱼桶里,却蹙起了眉。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了不慌不急的脚步声,宋秘书的声线温文尔雅:“先生,金家提了退婚。” 沈先生给鱼钩挂上了饵料,面上也没多少惊讶的情绪,只道:“缘由?” “金小姐看上了一位男子,执意退婚。” “金曼上月还来得极勤,不过一月竟变了心。”这句话道得沉稳,丝毫不见惊讶,又有鱼儿咬上鱼钩,沈先生随手弃了鱼竿,不多时,鱼便挣脱鱼钩逃走了。宋秘书递了温毛巾,沈先生便仔细擦了手指、手心与手背。 他又道:“金坤亲自来的?” 金坤是金曼的父亲,于情于理,他应当来沈家一趟。 “……是金斐来的。” 金斐却是金曼的大哥,只是很不成气候,怕是坐不稳继承人的位置。 沈先生将毛巾重新递了出来,宋秘书仔细接了,又谨慎地问:“人已经安排在聚客堂,先生可要见一见?” “不见,你去处置,聘礼不必退还。” 宋秘书应下了,转身离开。沈先生在湖畔静坐一会儿,也起了身,如今新旧交替,沈先生在宅子里依旧偏爱长衫,他身量极高,面色白净,五官乍看锐利细看却十分温和,颇有儒商的风韵。 沈先生手上是见过血的,但这些年养尊处优,手指上的薄茧也渐渐变淡,显得温和无害,很好拿捏似的。 沈先生到了饭厅,家里的佣人依次端了膳食上来,他用玉石的筷子夹了几下,便放下了,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显然是不喜欢。 竹姑娘又盛了一碗潮汕粥上来,沈先生勉强喝了大半碗,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角,道:“撤下去吧。” 这一桌子吃食大多分给了佣人,佣人们并不理解沈先生为何对这些吃食难以下咽,但在沈家问得多不是好事,安心吃饭便是了。 沈先生自己同自己下围棋,宋秘书向他汇报处理的结果:“金斐面上看不出什么不满,再三道歉,看着倒是长进了。” “哦?” “出了宅子后,金斐上了自家的车,骂道,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折腾不了多少时日了。” “嗯。” “据司机的说法,金斐不像是泄恨胡说,倒像是暗中筹谋些什么。” 沈先生摩挲着棋子,过了片刻,道:“去查查金曼,看她最近都做了什么事。” “是,先生。” 王倾正同女友逛街,他的女朋友姓金,单名一个曼字。金曼人长得极漂亮,皮肤吹弹可破、腰肢也纤细,王倾在读书时也算公认的校草,但在金曼的身边总会有些差距。 两人是在两月前认识的,那日王倾与同事聚餐后步行回家,路过巷子口时却听见了些许响动,他一贯是个热心人,直接冲了进去,英雄救美后,美人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实话实说这进展有点快,但金曼人长得好,性格虽有些骄纵,但极黏王倾,王倾自然挡不住金曼的热烈追求。 只是在关系确定后,王倾才知晓金曼乃是金家的闺女,又听闻她是有未婚夫的,两人吵了一架,王倾想要分手,金曼却泪眼婆娑地同他说,她已经退了婚事,只喜欢自己一个。 王倾便只能叹口气,依旧与金曼在一起,只是心里偶尔会对金曼那位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心怀歉意,纵使不知情,他也的确破坏了金曼与那人的感情。 金曼退婚后,亲自向王倾求婚,王倾又惊又喜,难得两人的事情,金家人也不反对,两人便从情侣晋升为未婚夫妇,感情更是蜜里调油,逐步升温。 王倾这月工资到账,想同金曼一起在外面吃个晚饭,但选了七八家饭店,金曼都很不喜欢。 最后两人只得喝了两杯咖啡,王倾付了账,思索着晚上回家给自己煮一碗面条吃,又听金曼道:“今晚去我家吧。” “曼曼,这样不合适。” “那换我去你家?”金曼言笑晏晏,眼睛蒙上了一层光亮。 “……也不妥当。” “你可真是个老古董,”金曼半嗔半怨,叹了口气,又道,“我不美么?” “你自然是美的,”王倾的脸上带了一丝红,“只是我们发展得有些快,这种事,还是等婚后再办,比较妥帖。” “我是等不及了,王倾,我想做你的女人。” “曼曼,再等等?我总认为,你跟了我,是委屈了自己。” 金曼捶了捶王倾的胸口,仰起头,认真道:“同你在一起,当然是稳赚不赔的事。” 王倾一笑而过,以为这不过是情到深处的感叹,却未料想金曼对他说了那么多假话,唯独这句是真的。 宋秘书花费了比预想更多的时间,细细查了一个月,终于寻出些端倪来,整理成文件去寻沈先生。 第2页 沈朝阳提着毛笔正在练字,宋秘书不敢进,便只得在屏风外等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沈朝阳放下了笔,便问:“查出甚么了?” “沈先生,三月前,金小姐中暑晕过去一次。” “哦?” “只晕了半个时辰,便没有报上来。” 宋秘书略微紧张,好在沈先生并未追责,便继续道:“金小姐醒来后,便连夜寻了金坤,两人在密室里商讨了一夜。” 沈先生抬手卸下了卷起的袖子,道:“倒是有趣。” “之后,金小姐便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成功接近了王倾。” “王倾?” “便是现在金小姐的男友,两人半月前订了婚。” “哪个倾?” “倾国倾城的倾。”宋秘书许是有些紧张,用语不太妥当。 沈先生略勾了嘴角,便道:“派人去查这个王倾,盯紧金家人。” 过了片刻,沈先生又补了一句:“联系顾问团的成员,晚上共同讨论。” 宋秘书没有多问,点头应了,等退出房间,才发觉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沈家的顾问团已经许久未曾共同讨论,前日一位顾问还笑称自己拿着高薪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却不想…… 宋秘书从不质疑沈先生的判断,向核心的数十位顾问发布了晚上讨论的消息,又去安排夜宵的茶点。 顾问团商讨了一夜,最终给沈先生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金小姐许是重生的”。 沈先生一贯古板,虽对精怪之事有所涉猎,但未曾听过所谓“重生”,顾问团便派了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详细同沈先生讲了讲。 那孩子名叫周方圆,性子比较跳脱,正是之前同宋秘书笑谈“提前养老”的那位顾问。 周方圆站在沈先生面前,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讲了自己的判断,又道:“不是重生,也可能有了些许预感,只是金家人如此行事,概率便极大了。” 沈先生不置可否,又换了几位顾问单独去谈,顾问团的答复竟然惊人一致。 宋秘书令人送来夜宵,沈先生吃了少许,温言告辞离开。顾问团俱知晓沈先生作息精准,也并不介意。 沈先生独自回房细细思索,如若金小姐是重生的,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接触这位王倾,第二件事,则是向自己退婚。 这位王倾身上定然有过人之处,而与自己退婚,要么自己将会在未来的风波中不占优势,要么便是王倾身上的利益足够大,远大于自己能给予她的。 无论哪种选择,王倾都是关键人物。 沈先生对金小姐的选择虽有失望但并不愤怒,他对这位王倾先生倒是颇感兴趣。 宋秘书查回的消息里,王倾虽相貌不错,但前二十七年过得颇为平凡,只是他父母均在国外生活,又在国外为他生了一个弟弟,加上王倾已然毕业工作,相触得并不密切。 资料中有不少王倾与金曼相处的细节,沈先生的手指滑过金曼白皙的脸颊,停顿在他身旁浅笑的男人身上。 笑得倒是不难看。 沈先生摩挲了几下这位王先生的脖子,将资料重新装好,转动着电话机上的转盘,拨通了宅内的电话,道:“帮我安排,我去见见金曼与她未婚夫。” “是,先生。” 金曼睡在柔软的床褥中,她睡得并不安稳,甚至在半夜中惊醒,她猛地起身,又开了床头的灯,橘黄的灯光下,她神经质般地盯着自己的手,手上仿佛还有血的余温,她抓狂似的挠了挠自己的头,深呼吸了数十次,才勉强回拢心神。 过了片刻,又从床上爬了下来,趿着拖鞋,给王倾拨了个电话。 此刻已经到了晚上三点,但电话不过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王倾的声音尤带着睡意,却不见一丝埋怨,道:“曼曼,怎么了?” 金曼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几秒后,才道:“只是想你了。” “你要见我么?” “什么……?” 王倾从床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清醒了大半,他道:“我去你家附近接你,这个时辰,刚好可以去看日出。” 金曼抓紧了电话,王倾的话着实戳中了她的心窝,但她不能容忍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投入过深,便闭了眼,道:“算了,你同我说说话,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看甚么日出,睡了睡了。” ※※※※※※※※※※※※※※※※※※※※ 民国末世文 第二章 宋秘书细查过金家的动态,又向沈先生与顾问团汇报。金曼重生后,金家一共做了三件大事,其一,将在外的几位私生子认领回家;其二,悄无声息地储备武器和粮食;其三,便是允了金曼与沈先生悔婚。 沈先生将这一二三件列出,转过头去问周方圆:“如何?” 周方圆实在喝不惯菊花茶,灌了一口宋秘书备的梨糖水,咬牙下了建议:“未来或许有大风波,物资和武器都极为重要。” “哦。” 沈先生应下了,又叫助理送周顾问离开。他抓了一把鱼粮洒进了鱼缸里,颇有些意兴阑珊。 他想了片刻,觉得周顾问说得对也不对,物资和武器是重要的,但显然有更重要的东西,譬如金曼的未婚夫,王倾王先生。 王倾此刻同金曼在一处,他们在墨城内最大的珠宝店里。金曼正在挑戒指,王倾有些尴尬,他方才偷偷看了,最寻常的一枚,也不是他的存款能买得起的。 第3页 金曼看不上他心虚的模样,心想王倾同沈先生相比,差得实在太多,但她也没办法,谁叫沈先生他—— 刚刚起了这个念头,金曼就看到了沈先生,沈先生穿着黑色的西式服装,俊、冷、雅,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金曼心里有些难过了,毕竟上辈子和这辈子,他都是待自己极好的。她扭过头去,不去看沈先生,但正好看到了踌躇不安的王倾,心里腾地起了火——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王倾没注意金曼的情绪变化,他也瞧见了沈先生,心中又尴尬又心虚,恨不得马上带金小姐离开。他是个实在人,倘若当初知晓金小姐有未婚夫,决计不会同她交往的。但偏偏交往了,又喜欢上了,他早就做好了被沈先生打骂的准备,现在是尴尬得没脸了。 沈先生的目光扫过了王倾,又回到了金曼脸上,他平静地开口,问:“在同男朋友挑戒指?” “是啊……”金曼也识趣,低下头做了一番羞愧不安的模样。 “已经订婚了?”沈先生轻声询问。 “嗯……”金曼的头低得更深,却伸手握住了王倾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做了安抚的姿态,王倾便也只得默不吭声。 “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沈先生从下属手中接过一个盒子,盒子是木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虽无缘做夫妻,但终有一份兄妹情意,就送你份嫁妆吧。” 金曼正欲开口拒绝,沈先生却打开了盒子,露出了里面墨绿色的戒指——她就说不出话了。 “这样不合适……”王倾实在忍不住了,刚开口想要回绝,却被金曼狠狠攥了下手指,疼得险些出声。 金曼笑吟吟地接了,回了一句:“沈哥哥,谢谢你这份礼物,等过段时间我们去国外,也挑一份礼物送给你。” 沈先生不置可否,王倾也说不出反对的话,金曼攥着盒子,心里兴奋极了。 何其有幸,她选择悔婚后的最后一点遗憾,也补齐了。 沈先生提议一起用午饭,金曼欣然答应,并不顾王倾糟糕的脸色。 那翡翠戒指是一件极有用的装备,金曼实在太高兴了,看沈先生的眼神也愈发温柔,称得上含情脉脉。 沈先生很少笑,但此刻也像是心情极好,脸上流露出和煦笑容,宛如冰雪初融,叫人心生向往。 金曼咬了咬嘴唇,她回想起上辈子同沈先生在一起的情景了,心头火热,连私/密处都湿得厉害,平白生出几分**。 王倾喝了半杯水,他察觉到金曼的状态不对,心里也不太舒服,有意去同自己的女朋友聊聊,但那得在两个人私下里,现下沈先生在,总要给她留些面子的。 沈先生的视线划过两人的表情,将这两人的心理状态分析个八/九不离十,他亲自为王倾倒了杯茶,道:“有幸认识王先生,这杯茶送你。” 王倾接过茶,显得更加局促了,过了片刻,才道:“幸与沈先生相识。” 金小姐隐晦地瞪了王倾一眼,只觉得对方丢了自己的面子,不显娇嗔,反倒有些刻薄了。 这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王倾借口去洗手间,提前离席想要结账,又被服务员委婉地拒绝了。他才知晓,这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饭店是沈先生的私人产业,自家老板带人吃饭,自然不会收客人的钱。 王倾将钱包收好了,又回了包厢里,而金曼和沈先生正在聊天,他们勉强称得上青梅竹马,接受的也是相近的教育,自然有数不清的话题。 王倾听他们聊某一副画的下落,听他们聊最近的股市变动,又听他们聊某个二代的趣事,实在插不上嘴,只能闷头吃饭。 金曼回过神来,就看到王倾默不作声、吃得欢快,她脸上的笑一瞬间凝固了,但手指甲扣住了掌心,硬生生忍了。 她倒也没忘记王倾的好处,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决计是不能功亏一篑的。 想到这儿,金曼又温温柔柔地替王倾夹起了菜,一时倒有了几分贤惠模样。 吃过了饭,沈先生又送了王先生和金小姐一人一份伴手礼,紫色的丝绒盒子包裹着的,看起来就很贵重。 王倾想要推辞,沈先生却笑道:“我与你一见如故,是想同你做朋友的,况且金曼与我有兄妹情意,你是她未婚夫,算是我妹婿,不过一份礼物,哪里拿不得了?” 妹婿……? 倘若不知晓沈先生与他是情敌,王倾怕是真会信了这一番说辞,但他实在寻不出什么推拒理由,沈先生态度自然又坚决,他只好收了盒子。 沈先生贴心将二人送到了原来的珠宝店处,金曼不必寻个理由回来,自然十分感动。 王倾却觉得沈先生不露声色、格外可怕,这样通透睿智的人物,轻易招惹不得,幸好沈先生还算大度,否则,金曼与他都无从抵抗。 金曼开车将王倾带回了自己家中,王倾见过了准岳父岳母,金父金母待他态度也算和善,甚至有些诡异的热络。金小姐曾解释说是家人开明,王倾原本信了,今日却生出一丝怀疑来。 王倾实在找不出沈先生哪里的不好来,看金曼与沈先生的互动也称不上感情差。金父金母即使因为疼宠女儿,答应了女儿退婚,珠玉在前,见到自己,也不应该会如此热络。 王倾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子,他是有自知之明的,天下掉馅饼的可能当然有,但馅饼一个接一个,就不像是什么正常的事了。 第4页 沈先生回了自己的宅子,他底下的人已经探明了金家人近期的消息,除了私底下购买物资和武器,金家的一些核心人物也有所动作,前往了楠城,那座城地处山区,旧时还是一处战略要地。倘若金小姐真是重生回来的,那座城说不定有大用处。 沈先生约了顾问团,将现有的讯息全部公开,众人讨论后出了个准备的章程,沈先生看了,略做修改,便叫人放手去做。 金曼还能从容挑选戒指,金家人动作也慢条斯理,那变故短时间内并不会发生,如今全力准备,总不至于落入尴尬境地。 沈先生倒是对自己将来的变化颇为在意,顾问团推测的结果与他昨日的思索大体一致,他上一世极有可能出了意外,否则金曼没必要舍近求远,去勾引那位王先生,但也不排除王先生未来会极厉害,叫金小姐起了觊觎之心。 沈先生泡了杯茶,自己同自己下了一盘围棋,他的心思平静下来,舍掉了对金曼的些许不忍。 纵使未来沈先生会出些意外,倘若金曼愿意告知,未尝不会有周旋的余地。但金小姐执意远离,去追逐王先生,为的怕不是自保,而是更高的位置,更多的权利。 沈先生将棋子挑拣着,扔进瓮里,扬声下令:“去,叫小五过来。” 小五是沈先生底下的情报助手,掌握着沈先生底下最隐秘的情报网。沈先生从不专信一人,纵使亲密如宋秘书,依旧无法碰触到沈先生所有的底牌。 小五底下的人,有一位已经深扎入金家的情报网十年,之前同沈先生反馈过金小姐对那枚戒指的觊觎,如今又递来了新的消息——金小姐在秘密地寻一批东西。 小五这次将东西的图纸和描述递了过来,沈先生看了看,便笑了起来,道:“她自然是找不到的。” 这批东西大多都在沈先生的私库里,金小姐如何能找得到? 沈先生倒是十分好奇,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批东西流了出去,成了金小姐眼中有用的“道具”。 第三章 沈朝阳看过了王倾所有的过往资料,他记忆力极好,连王倾小学的时候多次被先生评了甲等的小事都记住了。他也确信,短时间内他是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沈朝阳用茶水润了润口,又用湿热毛巾擦了手,一点也不焦虑烦闷。虽然不知道王倾有什么好处,但用些手段,让人为己所用,总是能做得到的。 王倾打了个喷嚏,换来金曼的斜睨。金曼正在看沈朝阳送她的伴手礼,那是一枚女款腕表,很贵,限量的款式,金曼能买得起但买不到。 金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表戴上了,又打开了王倾的盒子,是同款的男士腕表,金曼拿了出来,想让王倾戴上,王倾却很不愿意的。 “这不太合适。”王倾隐晦地提醒。 金曼看出了王倾的不满,可她有恃无恐,只低着头,不说话。 王倾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道:“算了,我戴就是了,你不要难过。” 金曼笑了起来,帮王倾戴了表,又亲了王倾一下。 沈朝阳心里有了主意,便派了自己手下最漂亮的姑娘去接近王倾。那姑娘生得眉目多情,更有颗七巧玲珑心,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沈朝阳又给金曼找了点事情,将她支开了。 漂亮姑娘离开时笑着说,不会超过半月,她就能让王倾爱上她。但沈朝阳等了一个月,漂亮姑娘却不愿再干了,她道,她勾引不到王倾,反而对这老实男人生出了些许真心,再接触下去,怕是要喜欢上他了。 沈朝阳这倒有些惊讶了。他自然是可以再用些手段,威逼利诱、下药控制,但眼前晃了晃王倾那张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脸,竟有一丝不忍。 算了,不过是让两人分开,王倾这边不行,金曼那边也是一样的。 金曼这些时日有些忙,她之前派了些人去查上一世那些极好用的装备的下落,竟真有人查出了线索。纵使有王倾在,她无需畏惧未来,但男人的心思总是变幻莫测,难保对方不会有变心的一天。倘若她身上多些装备,自然更有所依仗,如果等得到足够的能量石,她甚至可以寻个机会—— 金曼及时止住了过于危险的想法,收拾行囊准备去寻装备,至于王倾那边,则是用了一句“我去旅游”搪塞过去。 王倾帮金曼准备了医药包,又提醒对方多带些厚实的衣物,金曼满不在乎地把玩着戒指,道:“到了地方自然买新的,带那么多东西做甚?” 王倾轻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再找些兼职,至少让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能供给金曼买件新衣服。 金曼离开几天后,王倾便主动向她告知,有一位女子正在接触她,言谈举止中似乎有些别样心思。 金曼听得却很不耐烦,全当王倾是想她了,故意叫她吃醋的。她派过去监控王倾的人,早就同她做了汇报,那不过是个姿色平平的女人,根本无法对金曼造成任何威胁——她自然是不知道,她派去监控王倾的人,如今都成了沈朝阳的眼线。 奔波了数十日,金曼终于找到了一样装备的下落,那样装备是一条漂亮的项链,很贵,据说是传家之宝。 拥有项链的人是李言生李先生,生活富足,也算小有后台,金曼无法买回来,也无法抢回来。 第5页 寻不到也就算了,偏偏寻到了又得不到……金曼实在放不了手。 好在李言生对金曼的皮相很感兴趣,金曼咬咬牙,便去勾引李言生了。 李言生人长得俊俏,为人也风趣幽默,一来二去,两人便滚上了床,金曼**得水汪汪的,她盯着李言生汗涔涔的脸,心里想的却是,这样总能将项链拿到手了。 两人做了大半夜,李言生爽够了,拔出了东西,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又道:“原以为你是个处子,却是被人沾过了,是那沈朝阳还是那王倾为你开的苞?” 金曼细细看了李言生的神色,看不出多少不满来。她知道这位李先生对沈朝阳有些厌恶,又觉得拿王倾做幌子没什么面子,便半真半假地道了实话:“都不是,只是一位兄弟,喝醉了酒,便滚做一团了。” “怪不得你要同沈朝阳分开了,他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李言生嗤笑一声,手掌揉捏着金曼的酥胸,力道颇重,引来金曼连声呻吟。 金曼又勾引着李言生做了一回,但始终没有换来李言生的松口。她在对方沉迷的时候,伸手试图摸摸李言生挂在脖子上项链,却被对方抓住了手,束在了床上玩弄,叫她心中恨极。 李言生玩了金曼半个月,似乎真的心软了一些,便向金曼提出了交易,他可以给金曼项链,但金曼要陪一陪他的朋友们。 金曼勃然大怒,当即便要离开,李言生也不以为意,只叫她走。 金曼已经走到门口了,却看到了李言生的朋友们,竟然都是上一世的强者,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都有些重要装备。 金曼这便迟疑了。 李言生也在此时走到了金曼的身侧,搂着她的腰,啃咬着她的耳垂,道:“见到他们,便不想走了?” 金曼没有吭声,但却默认了。 李言生的脸上划过嘲讽,却笑道:“金曼特地来门口接,你们倒是来得巧了。” 众人都轻笑出声,交谈起来,气氛倒是融洽。 王倾这日下了班,手里拎着一条活鱼,却在自家的楼下碰见了沈朝阳。 沈朝阳的人在,车却不在,脚边还放着几个礼盒。他今日穿得休闲了一些,却还是和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王倾说不出感受,只觉得像仙子误入凡尘。 王倾恍惚了一瞬,便听那仙子说了话:“路过了,便来看看妹婿你。” 沈朝阳哪里是他的妹婿?倘若只是路过,脚边那几个礼盒是做什么的? 王倾明知沈朝阳是在骗他的,但也做不出掉头就走的事,还是硬着头皮道:“上来喝口水吧。” 沈朝阳从善如流,竟真的随着王倾上了楼。他坐在王倾家的西式沙发上,同王倾慢条斯理地说着话,两人默契地绕过了金曼,便只能聊着在哪里上过学,最近在做些什么的琐碎。 相较沈朝阳金光闪闪的履历,王倾的过往经历实很拿不出手了,但他也想得开,有一说一,也不吹嘘些什么,倒是没露了怯。 聊了约莫半个小时,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这时再委婉提示人离开,就很不合适了。 “要留下来吃个便饭么?”王倾硬着头皮问。 “好啊。”沈朝阳露齿一笑,温良无害极了。 王倾便只得去了厨房,开始杀鱼做饭,他在厨房里满手血腥,一抬头,却发现沈朝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虽没有进来,但满含笑意地盯着他看。 王倾便脱口而出,问道:“看我做甚?” “听闻些响动,便过来看看。” 沈朝阳回得自然,不见一丝尴尬,虽理不直但气十分粗壮,便硬生生叫王倾没有多想。 “方才在杀鱼,动静大了些,厨房脏乱,你还是回客厅歇息吧。” “好。” 沈朝阳含笑应了,重新坐在了沙发上,他早年吃过苦,便也不觉得待在这室内委屈了自己。 厨房里渐渐传出些许食物的香味,沈朝阳动了动手指,难得有了些许食欲,那香味又叫他久违地想起了早逝的母亲,若是她还活着…… 沈朝阳抿直了唇线,心里有些许不高兴,恰在此刻,王倾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沈先生,能吃辣么?” 沈朝阳回过神来,道:“可以。” “那我便加些辣椒。” “好。” 又过了一会儿,王倾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捧着一个铁盆,出了厨房。他将铁盆放在了餐桌上,唤沈朝阳:“快好了,可以来吃了。” 沈朝阳慢吞吞地走到了餐桌边,他的视线挑剔地扫过餐桌,却发现餐桌收拾得极为干净,座椅上套着棉麻编织的椅套,古板又妥帖。 他略微生疏地拉开了座椅,坐了下去,便看到王倾又端出来两盘菜来,过了一会儿,又捧着两碗汤两碗饭出来了。 王倾撤下了围裙,坐在了沈先生的对面,此刻倒不怎么局促了,道:“沈先生试试看?” “朝阳。” “嗯?”王倾没懂沈先生的意思。 “唤我朝阳即可。” 王倾也没多想,直接换了称呼,道:“朝阳兄,来试试看。” 沈朝阳拣起木制筷子,端倪了几秒,抬手挑了一片鱼肉,他低头吃了一口,面色不变,舌尖传来的愉悦感却叫他心情大好。 很好吃,比他预想的,好吃无数倍。 第6页 第四章 慢吞吞地吃过了王倾做的饭菜,沈朝阳用湿毛巾擦了擦嘴。湿毛巾是王倾递过来的,他记得金曼总是这个习惯,沈朝阳应该也是如此的。 沈朝阳又同王倾聊了聊,便起身告辞,王倾欲送,却被沈朝阳温言推辞了。 沈朝阳坐在返程的车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回放着今日相处的诸多细节。王倾似乎并不知晓他自身的过人之处,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性格也腼腆柔软并不强势。 唯一过人的,倒是那一手厨艺,沈朝阳年少时尚能吃出些饭菜的味道,过了十四,便什么都尝不出了。但他一贯多疑隐忍,并不将这点显露在外,只是愈发挑剔,平日里除了食物,再多吃些营养片剂,也能过得去。 他也曾私下里检查过,但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要么是心理上的问题,要么,便是些超自然的理由。 而王倾此人,看似平平,却能得到金曼的追逐,亦能做出让自己尝到味道的食物,实在很合沈朝阳的心意。 车子已经停稳,佣人开了车门,沈朝阳抬腿下了车,宋秘书迎面而上,低声汇报了一些事。 李言生的事已经成了,金曼已然入了局,又因为太过贪婪,入得比预想中更深。 沈朝阳听过了,挑拣着几个翠绿的戒指重新戴回了手上,突兀道:“再派些人,盯紧王先生。” “是。” 沈朝阳离开后又过了两日,金曼终于回来了,她的手上自然是多了不少好东西,整个人也显得容光焕发,漂亮极了。 王倾原本就十分喜欢金曼,又许久未见她,自然想要抱一抱、亲一亲。 但金曼刚刚经历过不少颜值、能力都绝佳的男人,看见王倾那副在她眼中平平无奇的面容,心里便气不打一处来,躲了人又道:“我实在是有些累。” 王倾并未错过眼前人一闪而过的厌恶,抿了一下嘴唇,道:“那就早点休息吧,我不闹你了。” 金曼躺在王倾刚刚换好床单被罩的客房床上,沉沉地睡了,王倾帮她盖好了被子,又去收拾她的行李。 金曼一直有些小姐脾气,衣服都会胡乱扔进箱子里,王倾需要挨个取出来,干净的叠好,脏了的扔进洗衣机里,倒是不会翻出什么脏了的内衣来——金曼的内衣穿过一天,就会直接扔掉的。 王倾整理着金曼的衣物,发觉金曼这回带了个小箱子回来,箱子上有个结实的密码锁,王倾也没有什么好奇心,直接将小箱子放了一边了。 断断续续整理了两三个时辰,金曼总算睡醒了,醒了就质问王倾为何要动她的东西。 王倾哑口无言,心道往日不帮金曼理,定会收一顿埋怨,今日帮她理了,竟也收埋怨。 王倾有点气,就不说话,金曼缓了缓心神,发觉那箱子还是好好的放着,并没有被开启的痕迹,便放下心了,又哄王倾说:“我是太累了,刚刚睡醒,总忍不住发脾气。” “累了就再去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不了吧,”金曼脱口而出,又冲王倾扬起了笑,“我们出去吃好了。” 金曼实在是不喜欢王倾做的饭菜,太寻常了,过往她吃王倾的饭,味蕾都在叫嚣着吐出来,脸上偏偏要带着笑,实在是难为她了。 王倾低垂眼睑,依旧说好,两人便去外面的酒店吃了饭。 如此又过了几天,金曼又要走,王倾拦了拦,又同她说道:“还有半个月,便是结婚的日子了,婚纱照还没拍定,仪式也没有确认。” “你瞎操心什么?”金曼不耐烦地斥了一声,又道,“婚事我家里人自会张罗,你且等着便好,至于那婚纱照,提前一两天拍了便是。我的小姐妹约好了叫我出去玩的,再耽误游轮便要开走了。” 金曼这番话把王倾气得脑仁生疼,但他还是压着火,道:“哪个小姐妹,要去哪里,何时回来?不若我陪你去——” “你去作甚?”金曼也生了气,她重重地喘息了几次,终于挤出个笑来,“定不会耽误婚事的,放心吧。” 王倾闭了眼,松了抓着金曼的手,道:“你去吧。” 金曼风风火火地走了,也将王倾的后半句话当做了耳旁风——“等不到你,这婚事,也就算了吧。” 沈朝阳正在吃茶,底下人正在同他汇报王倾与金曼两人的事。 王倾与沈小姐是如何争吵的,最后又是怎样的结局,那位下属思路敏捷、描绘得清清楚楚,甚至派人偷拍了照片,将金曼脸上的欢喜与王倾脸上的无助定格在了黑白画面中。 沈朝阳用过了茶,用湿毛巾擦了嘴角和手指,瞥了一眼照片,叮嘱宋秘书:“派封电报给小李,东西可以再给一两件,二十二日前,不要叫金曼回来。” 二十日便是王倾与金曼的婚礼之日,沈先生是不欲给这场婚礼丁点存续的可能。 宋秘书应了,只是还有些肉疼,他心疼那些沈朝阳存在库中的东西,也曾向沈朝阳建议,可以拿赝品充数。 沈朝阳却道:“等价交换,若是存心骗人,未免太过下作。” 宋秘书低头不言,沈朝阳又道:“自然是该用些手段的,只是金曼终究与我有多年情分,便该为她留些生路,倘若她所求不多,自然能护住自己。” 但倘若她贪得无厌…… 第7页 沈朝阳转了一圈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又道:“去准备着食材,随我去见王倾。” “是。” 金曼自然不知道沈朝阳又去寻王倾了,她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赶上了船,此刻正盯着这一块巴掌大小的黝黑石头,要极力控制,才不会露出贪婪的神色来。 但周围数人都是人精,金曼眼神的变化如何能瞒得住,李言生和宋先生交换了个眼神,决定要玩儿够本,才能舍得将这个“小东西”送给金曼。 王倾最近很烦,沈朝阳总是来找他蹭饭,倒是会自带些新鲜食材,可他们分明是情敌,每日一起吃饭,这叫什么事儿。 沈朝阳对王倾的纠结全当没看见,等王倾忍无可忍地提了,又低下头,愧然道:“只是许久未曾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一时之间,忍不住罢了。” 王倾半信半疑,疑在沈朝阳这等人物,每日吃的定然是山珍海味,信却在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找不出沈朝阳为何总来找他。 他性子又老实得很,实在不擅长拒绝人,只得任由沈朝阳又来了几日。 沈朝阳也知趣儿,差四日到婚礼的时候,用过晚饭便说不来了,又送了王倾一件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块很有分量的大石头,约摸有十七八公斤。 王倾摸不着头脑,正欲拒绝,沈朝阳却随意戳了戳石头,道:“你不是缺个磨刀的石头么,便送你了。” 哪里有人送礼送块磨刀石的? 王倾心里吐槽了一句,却还是收了,心道,多少还是有用的。 巨石被王倾随意放在了厨房里,他当日便用菜刀试了试,一排刀具都被磨得光亮锋利,他便诚心诚意地向沈宅打了电话,亲自道了声“谢”。 沈先生接到了电话,温言道:“不必言谢,喜欢便好。” 两人随意地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王倾特地去了电报馆,给金曼拍了封电报,但他心里也清楚,十有**是得不到回信的。 金曼离开后,王倾很长一段时间得不到金曼的消息,后来,或许倒是被他日日发电报磨得紧了,便偶尔会发条电报回来,道“无事”,但当王顺提醒婚期快到时,又没有什么回应了。 王倾自然也着急过,有一日直接去金家寻了准岳父,准岳父却道金曼随至交好友出游,不必担忧,婚事自然会依照计划办。 金家家大业大,婚庆公司自然将前期工作安排得妥当,王倾甚至在婚礼前两日收到了倚靠最近的科学技术合成的一摞“结婚照片”,他看着精美的照片,和照片中含情脉脉的爱侣,缓慢地攥紧了手心。 他想,这算甚么呢? 王倾一贯是个好脾气的,纵使不悦,也忍下去了。只要金曼能在婚礼前回来,他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这一切未曾发生过。 二十日,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王倾没有等到金曼的归来,他托人拍了无数电报,却没有接到对方丁点消息。 金家人虽有烦恼,但依旧从容不迫,只道金曼临时生了病,招待了宾客,便道来日补办。 王倾虽然是新郎,却在这场地内格格不入,他得了一个“曼曼今日回不来”的消息,佣人们又劝慰他去休息。 王倾固执地在金家的大门站了大半日,从太阳悬空等到皓月升起,金曼却一直没有出现。 金曼的家人下午便提议王倾先把协议签了,待金曼回来再补办婚礼,但王倾拒绝了。 金曼的家人顾忌着金曼之前说过的事,不太敢逼迫王倾,便放他回去了。而王倾回到家里,将金曼的东西收拾好,弄了几个箱子装好,自己也开始收拾行李,竟准备离开了。 第五章 沈朝阳的人密切关注着王倾的动态,他们得了命令,金曼的家人一旦试图伤害王倾,就将救他出来。 但王倾没遭受什么伤害,只是人想离开了。金家的人紧密盯着王倾,王倾怕是刚到车站,就会被扣下来。 沈朝阳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靶场练习,他近年一贯动的是脑子,身手相比当年略有退化,但到底有些底子,不过练了数日,弹孔就能稳定在六七环上。 沈朝阳射完了最后一颗子弹,将手中的枪搁置到了托盘里,拿了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听下属的汇报。 下属汇报结束,沈朝阳夸了一句“不错”,又叫他去安排车子,他要亲自去找王倾。 等下属领命离开了,沈朝阳却楞了楞,他发觉他对王倾的关注度未免过高了些,细细思索过往的交集,未免也太过密切。 无论是临时停下手、不去威逼利诱,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吃他做的饭,前些日子送他的“石头”,还是此刻几乎立刻想去见他的心理,都在明晃晃地提示他,他对王倾产生了某种预设之外的情感。 沈朝阳对这种异样的情感十分陌生,但并不讨厌。他认真衡量,确定这份情感对现有的计划有利无害,便选择放任不管——他想见王倾,那便去见他。 王倾去店铺里采购好路上要吃的东西,又在自家楼下看到了沈朝阳,他几乎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觉得有些疲倦。 沈朝阳的脚边有几个纸袋子,他注意到王倾的脸色很差,眼下也有浓郁的黑眼圈,看来金曼没有及时回来,对他的打击不小。 沈朝阳的心中有些淡淡的不愉,面上依旧温和又自然,道:“家里的厨师依照你上次给的菜谱做了饭菜,但味道还是很差,吃得不开心。” 第8页 这话半真半假,毕竟沈朝**本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吃得不开心倒是真的。 王倾心想,你吃得开不开心同我又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做不出直接叫人离开的事,再加上上次沈朝阳送给他一块颇好用的磨刀石,便还是硬着头皮问:“要上来坐坐么?” 沈朝阳欣然应允,拎着纸袋子便上了楼。他走在前面,王倾跟在后面,竟有几分和谐。 待进了房门,沈朝阳便注意到了客厅的几个箱子,有的箱子是金曼的,有的箱子则是王倾的,分成了两拨,泾渭分明。 沈朝阳心头的些许不快,便这么散了。 沈朝阳无所事事,看着王倾忙里忙外地做完了饭,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帮忙把椅子拉开。 两个人沉默又安稳地吃过了饭,王倾欲言又止,如此消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开了口,道:“沈朝阳,我同金曼的婚事已经取消了。” 沈朝阳面露惊讶,十分不解道:“怎会这样?” 王倾见沈朝阳的脸上的情绪没有作伪,放松了仅剩的一丝警惕,道:“她同朋友出去玩儿了,忘了婚礼的时间。我想,她并非那么喜欢我的,勉强在一起,未来也会分开,倒不如就此做个了断。” 沈朝阳听过王倾的话语,又细细看了对方的表情和举止,并未发现什么怨怼的情绪。 王倾似乎考虑许久,方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此刻态度便十分坚决。 沈朝阳看着这样的王倾,心中十分熨帖,便又问道:“接下来你想如何?” 王倾答道:“去外地寻个朋友,待上一段时间。” “不再与金曼相见了?” “不想再见了,我怕见了她,便提不出分开的话了。” 沈朝阳眼中的王倾,一贯是个老实人的形象,因而他还真没预想到,王倾会放手得如此果决。他心头大快,面上却温言劝慰了几句,但见王倾态度果决,便也不再劝了。 沈朝阳今日带来了许多食材,王倾惦念着以后不能再给他做了,便多做了几样。他本想说一句有机会再做饭给你吃,又想自己在沈朝阳心中,怕连朋友都不是,就不自作多情多说这句话。 沈朝阳吃得十分合心意,临走的时候还拿了一口袋包子,包子个头很大,干净的纸袋里足足装了二十个。 王倾送沈朝阳到了门口,沈朝阳面上带了一丝犹豫,颇有些为难似的,问:“王先生,你可否去我那边工作?平日里做做饭便是,待遇是很好的。” 王倾婉言谢绝了,他面皮薄,拒绝过后,还很不好意思。 沈朝阳“嗯”了一声,不为难人,也不再说话,转身便离开了。当然,他没忘记那一大袋包子。 王倾收拾好厨房,又将白日买的食物装进背包里,叫了个黄包车,便去了车站。 他刚刚进了车站,便被人扣下了,来人倒也不陌生,正是金家的管家。 王倾拎着箱子,问:“你们拦我做甚么?” 那管家态度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回答道:“您同我家小姐是有婚约的,一走了之总不太好。金先生还是希望您冷静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王倾气急,反驳道:“金曼连婚礼都未曾参加,自然是不愿意再同我在一起了,我也不愿自讨没趣,不想再同她在一起了。你们如今却来拦我,不叫我走,难道是想逼我强娶、逼她强嫁不成?” 王倾的话语虽然不大,但也引发了一些人的注意,金管家微微皱眉,便叫底下人捂住了王倾的嘴,直接将人带走。 金管家一行人早就打通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其他人碍于金管家一行人的气势,又知晓是他们的家务事、拿了些许好处,竟也无人阻拦或者尝试报警。 王倾被扔进了车里,他这一路都在反抗,但实在不是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对手,一时之间神态有些萎靡,只能轻轻地喘着气。 金管家向金先生汇报了情况,金先生也不愿意同王倾聊几句,直接叮嘱将人带了回去。 王倾被带回到了家里,软禁到了自己住处。初始他还试图同看管他的人讲讲道理,但很快就意识到根本讲不通,后来就不说话了。 他家中的电话线被剪断了,他亦出不了房间,这叫他分外焦虑,又分外暴躁。 金曼在游轮上几乎没有合拢过双腿,李言生、宋天宋先生连同其他几位先生轮着同她玩儿,当他们商讨事物的时候,便会用器具好好招待金曼。 金曼多次达到了欢愉,有时玩儿得疯了,便记不太清时间。李言生得了沈朝阳命令,将时钟调慢、调停,又隔两日才撕一页日历本,金曼被草得神智不太清醒,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结婚的日子。 李言生是有些恶趣味的,分明已经过了沈朝阳限定的日期,但他在日历本标定时间的前一夜,依旧询问金曼是否可以再留下几日。 彼时金曼正在被两人同时插着,嗯嗯啊啊叫唤个不停,但她还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日历,道:“不……不行,我得回去。” 李言生摸了摸她姣好的脸,俯**亲了亲人脸颊,道:“你那未婚夫家境贫寒,才能一般,相貌平平,有什么好的,甩了他换个更好的,才对得起你自己。” 金曼面色一僵,似乎想要反驳,但还是忍住了,答道:“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第9页 众人齐笑,插着金曼旱道的男子捏了捏她胸前的**,道:“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 金曼脸上一红,便不再说了。 李言生在一旁喝了杯红酒,他长得好,脸上晕染了一层红,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金曼的两个洞里都被“牛奶”灌满了,李言生却走了过来,将金曼温柔地抱了起来,亲了又亲。 金曼盯着李言生看了一会儿,呜咽着哭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许是委屈了,但她方才分明也是爽得很的。 李言生帮金曼洗了澡,又同她做了几次,金曼趴在李言生的胸口,听见李言生同她说:“我是真有些舍不得你。” 金曼咬了咬嘴唇,答道:“我也舍不得你,但我……还是要走的。” 李言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金曼第二日醒得很早,她在床上打量着李言生的房间。自从上了游轮,她便一直睡在那间大的客房里,李言生的住处,倒是第一次来。 看着看着,金曼的目光便停在了李言生放在柜上的黑包上,她想起来了,之前那枚储能石,便是从这个包里取出来的。 金曼不顾浑身酸痛,踉跄着下了地,悄悄地拉开了黑包,果然,又发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除了石头外,倒是没什么好东西了——这也在情理之中,倘若李言生一个包里都是好东西,那金曼要怀疑,这些都是假的了。 金曼攥住了那块石头,想悄悄地藏起来,身后却突兀地响起了李言生的声音:“想要么?” 金曼吓得腿一软,站不稳身形险些跌倒,却被李言生抱住了腰。李言生目光沉沉,凑近了金曼的耳垂,却不亲她,只道:“再陪我们七天,七天之后,我就将这块石头送给你。” 金曼攥紧了石头,目光闪烁游弋,又听李言生道:“你也是太不知变通了,你那未婚夫是极喜欢你的,你七天之后再回去,他纵使心里不痛快,还是会同你在一起的。” 金曼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王倾一贯被她拿捏在手心,现在,还是这块储能石要紧。 第六章 沈朝阳在钓鱼,钓鱼是一门艺术,不能太急,也不能不急。 沈朝阳的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用的也是最上等的饵料,但鱼就是不上钩,沈朝阳坐了一上午,一条鱼也没有钓上来。 他没有很难过,毕竟这件小事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倒是当他钓上鱼的时候,反而会出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中午的时候,底下人端来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沈朝阳拿着碧绿色的筷子每样吃了一两口,就厌了,放下筷子,任由人把一桌子饭菜撤了下去。 他没有吃饱,但是又不想吃了。 沈朝阳有些想念王倾。他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将袖子理了理,道:“备车,我去接人回来。” 底下人应了一句,又问:“安排在哪里?” “我的院子里。” 沈朝阳撂下了这句话,丝毫没顾及底下人的感受,上了车就走了。 王倾已经被软禁五天了,在这五天内他试过各种方法,但既没有逃出,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他用钱包裹着小纸条向楼下扔过,但很快就会被金家的眼线捡起,甚至“贴心”地帮他送回来。 王倾神色憔悴,甚至有些暴躁,偏偏又无计可施。 他听到了敲门声,不想开门,便骂道:“没有自杀,要进便进,手里有钥匙敲门做甚么?” “是我,朝阳。”沈朝阳在门外道。 王倾十分诧异,但迅速地站了起来,拉开了房门,问:“你怎么来了?” 沈朝阳今天穿着中式的长褂,平添了几分儒雅,他道:“家里的饭实在难吃得很,惦念着你,便过来了。” “你……” “我来时见几人鬼鬼祟祟,便叫底下人清理了。”沈朝阳明白王倾想问什么,直接给了答案。 王倾沉默片刻,让了让身,叫沈朝阳进来,又问:“想吃什么菜?” “什么都好,”沈朝阳这次双手空空,俨然一副来吃白饭的模样,道,“你做的都很好吃。” 王倾被这句话弄得有些害臊,转过身就去厨房做饭了。 家里食材有限,王倾做了一荤一素,沈朝阳吃得很开心,连带着王倾也多吃了不少。 待吃完了,沈朝阳便开了口,道:“还是上次的建议,你可愿意到我家中工作?待遇不错,平日里为我做做饭便好。” 王倾略显踌躇,坦言道:“只怕金家人不会轻易放过我,给你惹些麻烦。” “你为我工作,我自是会护着你的,金家人也不是不讲道理,我同他们聊聊,便能把他们打发回去。” 沈朝阳说得实在诚恳,王倾思索片刻,也寻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便道:“我同你回去。” 沈朝阳“嗯”了一声,面上也不见什么欢喜情绪,倒是主动要帮王倾拎行李下去。 王倾低头看沈朝阳那双精细白嫩的手,哪里敢叫他做这粗活,直接上手拎了两个箱子,生怕沈朝阳要夺他箱子一般,腾腾腾地向楼下跑。 沈朝阳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矜持地露出个笑模样来。他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慢悠悠地顺着楼梯下楼,等他走完最后一节台阶,王倾已经连人带东西,都在他的车上了。 第10页 车子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载着金曼的车也到了。金曼身上穿着漂亮的旗袍,旗袍下摆精细地卷在腰间,粗长的事物在白嫩的双股间进进出出,上面也被男人的东西堵着。 李言生温柔地插着金曼,用苍白的手指摸着对方的头,道:“我们到了。” 金曼呜呜地叫唤着,似是不舍,她的身体也的确痴痴地缠着身后的高壮男人,一行人又在车上磨蹭了一会儿。 李言生温柔地摸了摸金曼,道:“希望有缘,再同你相见。” 金曼娇笑着答应了,她捧着自己鼓鼓的包,夹着属于别人男人的东西,下楼去寻她的未婚夫去了,当然,得了个人去楼空的结果。 王倾人已经离开了家中,自然无从得知金曼已经回来,还因为寻找不到他,而发了一通脾气。 他此刻安安稳稳地坐在车上,正同沈朝阳低声交谈。沈朝阳人长得好,学识也十分渊博,王倾聊得很舒服,也很惬意。 许是刚刚脱离了束缚自己的环境,王倾泛起了一丝困意,打了个细小的哈欠,便听沈朝阳温言道:“睡一觉吧,到了再叫你。” 王倾便真的睡过去了。 王倾睡得很沉,模样看着也不难看,有种天真的稚嫩感。沈朝阳看了一会儿,顺从自己的心意,俯**,轻轻地亲了亲王倾的脸颊,低声道:“我会对你好的。” 王倾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久违地睡得很沉,待醒来的时候,却瞧见了古色古香的床顶。室内的摆件大多都是旧式的,但不显得陈旧,反倒是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气。 王倾低头,便看见了一双绣着龙纹的棉拖鞋。有年轻佣人打着帘子进来,见他醒了便笑道:“王先生醒了?沈爷念叨好多次了。” 王倾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进了大观园,他也拘束了起来,道:“我这就过去。” 王倾穿上了那双看起来就很贵的棉拖鞋,低头再看,身上的衣服并非来时的那套,已经换了一套丝绸做的长衫。 年轻佣人笑着解释:“是个年轻男人帮你换的,不要怕。” 王倾不明白自己哪里需要怕的,莫名有点尴尬,过了一会儿,收拢了心神,同那位佣人一起出门了。 沈朝阳正在收拾棋子,听到珠帘响动的声音,便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而此刻,偏生有几束光调皮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出少许光斑来,王倾站在门口,呼吸一窒,竟有些说不出话。 沈朝阳莞尔一笑,道:“睡醒了?” 王倾心神不宁,便未及时接上这一句话,待想回答的时候,又听沈朝阳道:“你刚来便叫你忙活,着实不该,但我肚皮饿得很,只能劳烦你了。” 王倾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事的,便也不会不自在了,笑问道:“厨房在何处?” “我带你去。”沈朝阳扔了棋子,他如此做却也不显得粗鲁。整个人像是被礼仪教养层层包裹着,叫人心生好感,却看不清内里。 沈朝阳向前走,王倾很自然地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绕着回廊走了片刻,沈朝阳却突兀地停了下来,道:“与我并肩走。” 王倾略微挣扎,但还是上前了一步,两个人并肩向前走。 两人到了一处房间,推门而入,内里倒不像是外表那般古朴。各式的厨具一应俱全,王倾甚至瞧见一些银制和玉制的厨具,便略显踌躇起来。。 沈朝阳却寻了个座椅,坐了下来,道:“我实在有些等不及,便在此处陪你做饭,不知可否?” “……” 给钱的总归是大爷,看来是真饿得很了,沈朝阳如此作态,这是他做一道便要吃一道的意思了。 王倾奇异地领悟到了沈朝阳话语中隐藏的含义,卷起袖子开始做饭。他不会做什么精细的,不过是家常便饭,但沈朝阳拿着筷子逐道去吃,却吃得很满足。 王倾撤下了围裙,将最后一道菜放在沈朝阳面前,这才发现对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不由得有些感动,但又有一丝遗憾,方才忙着做饭,不知道沈朝阳帮人盛饭,究竟是什么模样。 沈朝阳吃得慢,王倾吃饱了,他才落下了筷子,道:“你我出去走走。” “这碗筷……” “有佣人在,他们自然会收拾。” 沈朝阳话语淡淡,却叫王倾说不出反对的话,王倾竟是有些怕的。这诺大的沈宅同影视作品也没甚么区别,佣人极多,规矩森严,叫王倾也跟着谨慎小心起来,他怕惹了沈先生不高兴。 两人在庭院中走了一会儿,亭台楼阁让王倾十分喜欢,沈朝阳偶尔会向王倾介绍一二,王倾有的听懂了,有的却听不懂,沈朝阳却也不太在意。 约莫过一个小时,沈朝阳将王倾送到了他醒来的房间门口,又指了指一旁的正房,道:“我在那处住。” 王倾欲言又止,却听沈朝阳又道:“金家人我自会解决,稍后会叫人给你送些日常用品和薪金来,你且放宽心。” “沈朝阳?”王倾终于鼓足勇气。 “怎么?” “谢谢你。” 沈朝阳意味不明地笑了,他抬起手,帮王倾掸了掸的肩膀并不存在的灰尘,道:“不必谢,你如今也是我的人了。” 沈朝阳许是用了熏香,王倾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却与市面上常见的气味大不相同,他的心跳偷停了一拍,却不明所以,只愣愣看着沈朝阳,又点了点头。 第11页 沈朝阳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亦想让王倾早早休息。 第七章 从金曼的身上预设到了危机即将到来,沈朝阳便将消息分享给了交好和附庸的家族,暗地里铺展开诸多布置,而顺着金曼渴求的方向寻觅有用的道具,不过是其中微小的一项。 沈家的顾问团商讨许久,将危机最终定义为“末世”,在这个过程中,名唤周方圆的顾问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他引经据典,又顺着有限的证据分析,便得出了“末世”降临的结论,又同其他顾问一起总结出些许推论。其一,必将有大灾难到来,民众将会大量伤亡;其二,粮食与物资将会紧缺,会有身怀异能之人凭空出世;其三,金曼定然是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末世即将到来,目前最大的可能便是“重生”。 沈朝阳投之以桃,众人也报之以李,倘若末世真的来临,与其内耗消损,倒不如提前结盟,以便于保存彼此的实力,将局势控制在掌控范围内。众人并不愿意过分变更格局,毕竟多年交情,彼此算得上知根知底。如若一方陨落,新人崛起,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新的势力拉下马。 这便是家族之间的“友谊”,用利益维系巩固,远比感情来得深厚。 而这一切布置都谨慎地避开了金家人,毕竟之前金家人的所作所为,打的便是隐瞒情报、追逐一方独大的算盘。各家人互为姻亲、挚友这么多年,金家人竟然没有透露丁点消息,不由让人心中生寒,起了疏离之意。 沈朝阳并未将王倾未知的能力看得过于重要,他招揽了一批人才,也计划在末世到来后继续招揽。 金曼的态度给了他两个预想的方向,其一,他在末世后意外身故,其二,他在末世里是个普通人。 沈朝阳对此泰然处之,并不慌张。他已经为沈家人和诸多盟友理清了接下来前行的路,甚至为沈家选定了下一位继承人,就算他不幸身死,那也是他的命。 如果他没有死,在末日里只是个普通人,他至少还有脑子,未必不能掌控一方,成为强者。 沈朝阳将这日的工作细细做好,待到了傍晚,又去寻王倾做饭。王倾较中午自在得多,做饭的时候甚至会询问沈朝阳的口味。沈朝阳叫王倾随意,王倾却更加谨慎,他做了四菜一汤,两人一起吃过晚饭,沈朝阳又约王倾去看戏。 王倾点头应了,本以为要出去看,却没想到沈朝阳在园子里养了戏班子,压根不必出门。 两人坐在戏台下,吃着点心喝茶看戏。 王倾品不出茶的好坏,只觉得好喝,未免贪杯,沈朝阳亲自为他斟茶,态度亲昵又自然,哄得王倾脸颊偏红,多半是因为不好意思。 看过了戏,沈朝阳将王倾送到了房门前,温言道了晚安,王倾也回了一句晚安。 金曼联系不上王倾,她气得胸脯乱颤,待稍顺了顺气,便给自家父亲打了电话,质询一二。 金父听闻消息,也十分惊愕,忙叫人去寻下属问明情况。金家人废了一番周折,在一处民房内寻到了被绑成一团的下属们,再问绑匪的来头,却一问三不知了。 金家人在整座城里找人,甚至特地请了警官,却查不出什么名头来。金曼气急了,恶狠狠地想要加派人手、继续找人。 金父却不太赞同,只道如今正是储备力量的大好时机,满城风雨找人,会叫其他家族看出端倪。 金曼咬碎了牙齿,她想同父亲坦明王倾身上的好处,但又怕父亲也会觊觎上这个人,便犹豫不决,而这一犹豫不决,便过了大半个月。 王倾在沈家呆得很好,他初始只做两顿饭,后来有一次撞见了沈朝阳吃早饭的模样,便实在不忍心,又自动自发地加上了早饭。 沈家的厨师们并未失业,一来沈家顾问团的成员基本入住沈宅,每日除了正餐,还要准备夜宵和点心;二来沈先生体恤王倾,便总让厨师们弄些花样来,给王倾补补身体。 王倾自觉已经成了一名厨师,便也会去向厨房的大师们讨教一番,双方其乐融融,倒也很融洽。 王倾之前在报社里担任文职工作,沈朝阳便在宅子内寻了个整理图书的空缺,问王倾是否愿意去做,算上做饭,工资给两份。 王倾虽然心动,但又很不好意思,他道:“借住在你的地方,避让金家已经足够,哪里能再多拿一份薪水?” “我一直有厌食的症状,我救了我,我自然当谢,”沈朝阳将合同平摊开,伸手握住了王倾的手腕,道,“送你一笔礼金,你自是不愿的。便只能叫你多劳累些,借着由头多给你些薪水了。” 王倾依旧欲拒绝,沈朝阳却扣着他的手腕不松手了,道:“签。” “你握着我,我如何签?” “那边有印泥,摁个印子便是。” 王倾挣了挣,实在挣不开,便半推半就被沈朝阳拉到了印泥边,叫手指陷进了印泥里。 白纸黑字红色手印,沈朝阳捏了捏王倾的手腕,方才松开手,将合同拣起,道:“如此,便有正式合同了。” 王倾心道沈朝阳性格古板,却未曾想过摁下这处手印的深意。 沈先生亲自将合同折了收入怀中,又问:“可有甚么想要的?” 沈家规矩极严,出入的事物要过层层筛检,王倾自从住进来后,连外出采购都戒了,日常便在沈宅内的店铺里买些东西。他听沈先生如此问,也不客气,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又道:“我自己付账便好。” 第12页 沈先生略扫了一遍,发觉总价并不高,便遂了他的愿,道:“不同你抢。” 王倾笑了起来,他年纪本就不大,这一笑,更显青涩稚嫩。沈朝阳却移开了眼,又问:“一直在沈家呆着,可会厌烦?” “不会厌烦,”生怕沈朝阳误会似的,王倾摇了摇头,又道,“我知道金家人在外面找我,出去会徒生事端。” 沈朝阳轻轻颔首,将纸张卷了起来,收入袖中,道:“金曼回来了。” “是么?” 王倾面上平静,却不自觉地攥起了手,沈朝阳很有冲动,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但他素来自控,倒是忍住了。 “婚事是二十日,她回来是二十七日。”沈朝阳话语沉稳地提醒。 “她压根没想过赶回来参加婚礼。”王倾说出了沈朝阳未尽的话语,他半是气愤半是难过,脸色很不好看。 “她在遣人四处找你,你可想再见见她?” “见,”王倾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沈朝阳的脸,发觉对方神色如常,却依旧挥不散心头萦绕的压抑感,又补了理由,“我想同她讲明白,我定然要同她分开了,不必再挂念。” “呵。”沈朝阳的笑声极轻,轻得叫王倾怀疑他听到的不过是错觉,但很快地,沈朝阳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就凑到了他的面前,叫他呼吸一窒。 “你……”王倾向后退了一步,依然不妨碍沈朝阳的手摁到了他的头发上。 王倾错愕地睁大双眼,近乎乖巧地任由沈朝阳揉了揉头发。 “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又相视一笑,沈朝阳收了手,略直回身体,道:“小朋友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 “你也没有多老,喊我小朋友做甚?” 沈朝阳却不答这句话,只道:“想见自然可以去见,只是地点最好安排在沈宅内,否则你刚出这道门,便会叫金家人掳了去。” 王倾正欲反驳,又想起之前火车站发生的事,便不再说了。 沈朝阳等了等,又温声道:“金曼与你相交数月,又年轻貌美,你自然是喜欢的。她虽有些骄纵,但本性并不坏,你若真喜欢她,也可以将之前的事尽数揭过,回金家同她补办婚礼。” “我既然已经决定同她分手,就断不会再同她在一起了,”王倾颇有些气愤,心里清楚沈朝阳一片好意,但依旧忍不住埋怨,“你亦知晓金家人如何待我,金曼如何看我,怎能劝我再走回头路?” “是我唐突了,”沈朝阳垂下眼睑,一派惭愧模样,倒让王倾不好意思起来,“我毕竟拿金曼当妹妹看待,你又是我结交的友人,便忍不住,还想着撮合一二。” 王倾舒了口气,坚决地又重复了一遍:“金曼再好,她也是不喜欢我的,也是不适合我的,我不想再同她一起过了,待见过最后一面,我们便分道扬镳,绝不再见。” 沈朝阳面上露出几分失望难过的情绪,叹息道:“便只能如此了。” “沈朝阳。”王倾罕见地唤了沈先生的名字。 “嗯?”沈朝阳略抬起头。 “金曼乃是你过往的未婚妻,她背弃你与我在一起,你心中……” “她虽是我曾经的未婚妻,但我也只将她视作妹妹,并无男女之情。家族之间联姻讲究熟识,她若嫁给我,我自会敬她护她,但她退了婚,我虽有遗憾,却并无难过。”沈朝阳郑重回答,王倾却半信半疑,他不知晓,这句亦是沈朝阳关于金曼难得的真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定下了在沈宅见金曼,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八章 “沈先生。” 李言生站在沈先生的案前,他面容沉静,没有了一贯和煦的笑容。 沈先生正在翻阅一本不该出现在他案头的书籍,不过是王倾要的,他亦想看看他喜欢的是什么。 李言生待了片刻,便见沈先生合拢了书,抬眼问:“可顺利?” “一切顺遂,宋先生连同其他几位先生备了薄礼,已转交管家了。” “宋天一贯不愿同人共用东西。”沈先生语调平平,却叫李言生心头一紧。 沈先生又拿了一本书,随意翻看。 “宋天他……”李言生顿了顿,却还是坦白道,“宋天同我打了赌,赌约便是以后我用的东西,要有他一份。” 沈先生翻过了一页书,道:“你若喜欢他,不若顺了他的意。” “我喜爱的是女子。” “那便不要割肉引狼、作茧自缚。” 李言生默然不语,沈先生继续翻书,待书翻过最后一页,道:“下去吧。” “是。” 李言生转身离开,宋秘书进来汇报工作,待事情了结,沈先生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宋林,回家给你小叔带个话,莫要太欺负言生了。” 宋秘书点头称是,但心里也清楚,他小叔一贯是个有主意的,除非沈先生明令禁止,否则决计不会放缓想做的事。 王倾正在收拾下午佣人送来的事物,每一样东西都分外合他的心意,他收纳妥当了,刚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便听到了轻轻的扣门声。 他便站直身体,开了门,入目便是沈朝阳。 沈朝阳今日穿了一套西式的礼服,白衬衫,灰马甲,裤子也是配套的灰色,脚上踩着黑色发亮的皮鞋。衬衫最上方的扣子扣得极紧,脖子白皙又修长,王倾莫名有些紧张,攥了攥手,问:“怎么来了?” 第13页 “你的书到了,我便拿来给你。” 沈朝阳如此说了,王倾才注意到,沈朝阳的脚边有一个皮质的手提箱子,便问:“怎么还亲自送来,书会不会很沉?” “还好。” 沈朝阳拎起了皮箱,递了过去,王倾接了皮箱,颇有些吃力,道:“哪里还好了,实在很沉,下次直接叫我去取便是,不要拎着走这么远的路。” “也不是很远,我在正房,你在偏房,过来也不到一刻钟。” 沈朝阳道完这句话,王倾的脸莫名发红,他着实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沈朝阳送完了书,便道:“我该走了,你且休息吧。” “沈朝阳。” “嗯?” “你今日穿的这身西装,很是精神。” “谢谢。” 沈朝阳颔首笑了笑,转过身便离开了。王倾关上了门,回去开箱子,收拾书籍,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暗道自己莫不是害了病? 沈朝阳走过回廊,便有佣人拿了长西装外套,帮他穿上。腕表、袖口、领结,连同胸前的配饰,每一样都价值千金,沈朝阳额前的发也被摩斯卷起,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为了收敛光芒,更是搭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多了一分斯文,少了几分锐利。 这日是沈氏商会季度会的正日子,虽然名叫“沈氏商会”,但诸多依附或交好的家族也会派代表参会,茶盏之间交流讯息、敲定合作,是难得的洽谈契机。 这次季度会在墨城最大的酒店——盛华酒店召开,沈朝阳下车时,收获了不少快门声的“接待”,他镇定自若,向记者们略微颔首,脚步却走得极稳当,很快进了酒店。 沈家掌控着墨城媒体的喉咙,沈家人的私事,媒体轻易不敢八卦,譬如之前金家人退婚之事,纵使记者们跃跃欲试,但谁也不敢率先当个刺头,为了一篇报道就丢掉饭碗。 但记者们的嗅觉还是叫他们发现些端倪,过往一定会来参会的金家人,此次竟无一人出现,沈朝阳已经卡着时间抵达,金家人究竟是会迟到,还是会……拒绝参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金家人一直没有出现,记者们默契地拿出了纸笔,一边编撰稿子,一边透过自己的关系,隐晦地询问沈家人——能不能发? 他们很快得到了反馈的消息——可以发,甚至得到了统一的内幕消息——沈家人因为金曼退婚的事情很不高兴,因而拒绝了金家人参会的申请。 摄影师们快速地按下快门,记者们雇佣了跑腿儿的将稿子迅速传回报社,报社紧急刊登,很快便有报纸上了接头。卖报郎喊着“沈家人与金家人突显矛盾”、“金曼为爱悔婚连累家人”、“自绝后路的金家人”…… 金家大少爷金斐刚刚出了倚翠楼,便听得那卖报郎如此叫卖,心头怒极,上前一步便扯了那人胸前背带,骂道:“胡乱说些甚么?” 卖报郎扑腾挣扎着,挥舞着手里的报纸,道:“大爷,这是报纸上写的,小的只负责卖报,不清楚甚么事。” 金斐看了报纸,急匆匆地往金家赶,一路上遇到报童变将报纸买下,却不知晓整个墨城乃至周边城镇,处处皆是此类报纸,金家与沈家的不合,已然正式定了调。 沈朝阳立身站在致辞台后,不急不缓地读着亲自写好的稿子,去年商会有哪些利益,去年商会有哪些问题,去年有哪些矛盾已经解决妥当,他一一解答,换来了台下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掌声。 等待所有的流程走过,记者和宾客一一退场,沈朝阳用茶水润了润口,又去里间换了一套长衫,便去了酒店内部开放的小会议厅,重新同各位家族的代表见面。而这一次,谈的才是正经事,譬如,关于末世的筹备。 早有代表提议,将金曼直接带回,威逼利诱下,不愁她不开口,众人自然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但沈先生是第一个反对的。 他道:“于私而言,金曼自小便在我眼前长大,纵使悔婚在先,依旧有几分情谊,我岂能因某种揣测,便将她置于狼狈之地;于公而言,放金曼在外,透过她与金家的动作,亦可判断出末世情形如何,应当如何筹备,更为稳妥准确。” 沈先生如此说了,众人便也答应了,只是私下里排遣了更多人盯着金家的举动,倒也暗合了沈先生的布局,授之以鱼远不如授之以鱼,他总要为这些人,多一层保障。 这倒不是圣母,只是在商言商,过往在他们的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利益和支持,如今力有所余,自然要予以回报和帮助。 所有成功的商人,明面上都会将合作者的利益放在与自身利益同等的地位上,沈先生在这点上,做得尤为出色,他是个很让人尊敬也很让人喜欢的商人。 明面上的会开了半天,私下里的会又开了半天,沈先生的午餐和晚餐都是宅子里特地送来的,众人知晓他最近得了个厨子,宝贵得很,倒也不以为意。 沈先生吃得开心,脑子也过得敏捷,条条框框俱能照顾上各方利益,一番交流下来,事情也处理得七七八八,也到了散会的时候了。 沈先生照旧封了红包,依次派发了,本是依照人头包好的红包,却多了一个,沈先生捏着红包,摩挲了一会儿,将它收了起来。他原以为金家人会来的,却未料想在来时的路上,得知了金家人不来的确切消息。 第14页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了脸面,沈先生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只是多年交好,终究抵不过利益当头,着实令人生厌。 沈先生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便将金家这两个字,从心头毫不留情地扫开,他从下属的手中拿了两袋点心,上了车,一路闭目养神,待到了深宅,连衣衫都未曾褪下,径自去寻王倾了。 王倾此刻却不在房间里,他多得了一份工资,自然也要去图书室内帮帮忙,这日便努力在整理书架。 王倾很喜欢这份工作,他干得也颇精细,手指滑过书籍的脊背,缓步向前走,一转头,却看到了熟悉的眉眼。 他便笑着道:“你回来了。” “嗯,”沈朝阳略点了点头,问,“晚上吃了么?” “吃过了,多做了些,同你吃的一样。” “怎么还在图书室里?” “左右无事,便过来理一理书,今日不做,明日也要做的。” 王倾待在沈宅里数十日,也染上了沈家人的气息,说话声音不大,温声细语的,他倒是不怕沈朝阳了,心里甚至将他视作了极好的友人,神色便十分轻松自在。 沈朝阳心头一动,便也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摸王倾的头发,王倾知道沈朝阳这毛病,竟也不太想躲,便任由沈朝阳的手摸了摸他的发,只是这一次,沈朝阳的手指又滑过了他的耳朵,叫他瑟缩着,喊了一声:“痒。” 若不是反反复复将王倾的过往查过,沈朝阳几乎要以为王倾是在故意勾引他了,这种亲昵而纵容的态度,简直是在暗示他多做些什么。 沈朝阳收回了手,道:“见你耳垂厚实,便控制不住手,想去摸一摸。” “你摸得我痒极了,以后不要这么做。”王倾果然没有多想,随口回了一句。 沈朝阳没有答应,倒是举起了左手的点心,道:“送你的。” “家里有点心师傅,怎么又在别处买?”王倾如此说道,却也伸手接了点心,“谢谢你,沈朝阳。”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几口吃食,不必如此。” 第九章 沈朝阳同王倾聊了一会,又送王倾回了房间,王倾迈进门内的时候,恍然意识到,这些时日,沈朝阳竟是每夜都要送他回来的。 他有心叫沈朝阳不必再送他,但转头一看沈朝阳那张月色下稍显恬静的脸,便说不出话来了。 沈朝阳温言道:“早点休息,晚安。” 王倾便只得恍恍惚惚地回道:“晚安,沈先生。” 房门缓慢合拢,王倾透过门缝,见沈朝阳的背影一点点远离他的视线,他的心脏跳得紊乱,脸亦有些发红。倘若沈朝阳是个姑娘,他怕是真喜欢上她了。但沈朝阳是个男人啊,王倾摇了摇头,将些许旖旎荒诞的想法逐出大脑,回房洗洗睡了。 宋秘书已经等在书房里了,他正在同沈朝阳汇报今日紧要的事,在透露出消息后,金家人手忙脚乱,方才又递了帖子来,言辞恳切地请罪,但却没见金家人亲自过来,显然也只是“做做样子”。 金家人似乎已经笃定末世将会降临,而他们手中的筹码、提前做的布置,足以让他们将沈家取而代之。 沈朝阳将那封请罪信拆了,细细看了,提笔回了一封言辞恳切、追忆过往的信件,亦是花团锦簇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将信件交付给宋秘书,宋秘书双手接了,又斟酌着询问:“记者那边还要继续跟进么?” “昨日会议的事不必再跟进,适当透露些消息,透过他们让民众也做些准备。” “这……?” “在不造成恐慌的前提下,利用报纸渲染气氛,敦促民众尽量采购必用品,”沈朝阳摊开了白纸,开始研磨墨条,“将金家人近期的动态透过小道消息传出去,适当引导。” “是。” “案头上那份红包,转递给你小叔宋天。” “好。” 宋秘书拿了那份原本送给金家的红包,出了门。 他们家族世代为沈家服务,但地位到底差了一层,如今金家人自动空出了位置,宋家人自然不会傻到退让。 宋秘书跟随沈先生多年,近来对方的手段也看得清楚明白,他几乎笃定,跟着沈家走,要远比单打独斗,能获取更多的利益。 宋秘书离开后,小五也悄悄地出现在了沈先生的书房里,此刻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本该安歇的沈先生精神却依旧极好。 “沈先生,您的意思是先让金小姐获知消息,隔一日,再让金家人获知消息?”小五年纪不大,做事却十分谨慎,临走前又向金先生确认了一遍。 “嗯,好好办事。” 小五心中疑窦,但他是沈先生手下的人,无需理解,只需听话便是,应了一声亦离开了。 沈先生喝了一口暖茶,彻底没了睡意,便连夜写了些案子,又叫佣人送到值班的顾问团处,这一忙,竟一夜没睡。 沈朝阳用冷水激了激脸,从佣人手中接过毛巾,擦了脸颊和双手,神色自若地去了饭厅,同王倾一起吃饭。 王倾今日打了豆浆,热了奶黄包,沈朝阳喝了两碗豆浆,奶黄包只吃了一个,原因无他,奶黄包并没有味道。 他同王倾接触久了,也知道了“有味道”的诀窍,便是要由王倾亲自接触过食材、亲自烹饪,二者缺一不可。 第15页 沈朝阳原本打算带王倾去一次私人医院,完全可以借由检查身体的名义做一遍系统筛查,并提取王倾的血样,但沈朝阳最终没下这个决心。 他愈珍重王倾,便愈不希望王倾成为他手中的工具。 用过早饭,王倾照例去图书室工作,沈朝阳难得喝了一杯咖啡,撑着同几位下属见了面,将昨日想好的事布置下去。 待吃过午饭,本该是午休时间,沈朝阳褪了外衫,正欲休息,却得了金曼乘车过来的消息,他揉了揉略微发疼的眼角,道:“叫她在会客室里等。” 沈朝阳说过了这句话,掀开了被褥,躺进了柔软的床里,闭上眼,竟是直接睡了。 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时候头不再疼,心情也大好,他漱了口,重新理好衣服,便听下人汇报,那金曼竟还在会客厅内等着,也一反骄纵的脾气,显得十分乖巧安静。 正所谓“不见于心不忍,见了却心生厌烦”,沈朝阳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去见了金曼。 金曼今日穿着新式的旗袍,下摆开口极大,几乎到了臀侧,脸上亦花着精致的妆容,可谓花容月色、奢靡艳丽。 沈朝阳迈过了门口,却丝毫不为当前美人所动,问她:“既已毁了婚约,为何还要再来?” 金曼吸了口气,她不太确定沈朝阳口中的“毁了婚约”是同他毁的,还是同那王倾毁的。金曼虽然冲动,但脑子并不蠢笨,在得知王倾现下在沈家后,第一反应便是沈先生知晓了王倾的异处。 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王倾身上有她绝不可能放弃的东西,她如今过来,也是赌一赌运气,倘若王倾依旧喜欢她,或者沈朝阳的态度不够强硬,她多少还有希望,将王倾带回去。 她做了那么多的布置,付出那么多的心血,让她就这么放弃了,她不甘心。 金曼稳了稳心神,眼角渗出少许水来,道:“耽误了婚期,绝非我故意为之。我在海上出了意外,几乎去了半条命,方才醒来,身体尚未大好,急匆匆赶回来,却找不到我的王倾了。” 沈先生浅笑听她辩解,唯独在最后几字时,摩挲了一下手指,待金曼情绪稳定些了,才道:“曼曼,我虽信你,但空口无凭,如何能叫王倾也相信。” 这一句“曼曼”让金曼也恍惚了一瞬,倘若没有这凭空而来的所谓“上一世的记忆”,她还是金家天真烂漫的小姐,虽有些小计较,但满心满眼都会扑在沈朝阳的身上。 沈朝阳待她也是极好的,他们能浓情蜜意一番时光,但—— 金曼咬了咬嘴唇,显得楚楚可怜,她解开了旗袍上方的盘扣,再抬头看——沈朝阳果然别开了眼。 金曼便道:“只是露出了脖子,我脖子上受了伤,叫王倾看了,他自然也该相信了。” 沈朝阳依旧没有去看,他道:“纵使如此,非礼勿视,我看不得。” 金曼微微勾起了嘴角,缓慢地系上了扣子,道:“我将先生视作兄长,既是兄长,哪里看不得了。” “我当不起你这一句兄长,”沈朝阳话语平静,却在下一瞬扔下了一枚炸弹,“我不是金然,不会同你兄妹相奸。” 金曼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般,本能地反驳道:“您从哪里听到的谣言,我同金然关系一贯紧张——” “我也想知晓,你同金然关系一贯紧张,为何在一夜之间变了态度,同意了对方的追求?”沈朝阳转过头,面上没什么情绪,眼里却满是通透,“我亦想知道,金然要了你的身子,为何还会同意你去接触王倾,叫你另嫁他人?” 金曼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跌坐在了座椅上,手指尖都在瑟瑟发抖,沈朝阳知道了她竭力隐瞒的秘密,他还知道些什么,他会不会将这一切都说出去? 也知道此时,她才意识到,末世尚未来临,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在众人眼中依旧荒谬到离谱,而沈朝阳,依旧有能力让她坠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金曼是真的怕了,她摒弃了一切的手段,啜泣道:“沈先生,如何才能叫您放过我呢?” 沈朝阳直到此刻,才坐到了主位上,他不急不忙地瞧着金曼落泪,倒也想到了些许过往。 沈朝阳比金曼大了足有十岁,金曼的胆子极大,他在读书时气势便盛,寻常人难以接近,金曼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唤:“沈哥哥。” 沈朝阳并非铁石心肠,当时尤有几分软意,被缠得紧了,也就默许了这个称呼。 后来他察觉到当年金曼的靠近,乃是金家人刻意为之,也察觉到金曼待自己,多为利用,少为亲近。但终究惦念着年少时的些许情谊,应下了这门婚事,也同意在有限范围内给予金家便利。 却不想,一夜之间,金曼便彻底变了。 沈朝阳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平静道:“王倾是我的人,你同他做个了断,不要说些无用的话。” “这不可能,他……”金曼的话说了一半,想到了如今的处境,盯着沈朝阳那张叫她此刻恨极的脸,便说不下去了。 “金斐乃是你同胞长兄,金然却是金家的私生子,你与他有所勾连,私下里多有布置,此事极不妥当。”沈朝阳从容不迫,每一个字都如刀般戳在金曼的心上,“你自诩行事缜密,实则多有缺漏,再一意孤行,恐怕满盘皆输。” 第16页 第十章 “沈哥,”金曼凄苦唤了一声,“我是真心喜欢王倾的。” 沈朝阳并未拆穿金曼的谎话,只是平静道:“金小姐,你当知道,你要不起我的人。” 金曼掩面而泣,狼狈极了,却听沈朝问道:“王倾身上,有甚么是你看重的?” 金曼抿紧嘴唇,显然是不欲回答了。 沈朝阳亦不逼她,只道:“若不想说,便也随你,何时想说了,亦可来寻我。” “沈哥哥,看在你我相识十余年的份上……” “金曼,”沈朝阳声音不大,却叫金曼禁了声,他道,“我不逼你,便是因这些年的情分,莫要得寸进尺。” 金曼张了张口,到底没敢再说些什么,她也怕惹怒了沈朝阳,叫自己直接失去最后的底牌。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金曼挣扎着问:“我还能去见王倾么?” “可以,”沈朝阳给了金曼预料之外的答案,“你去同他见上一面,做最后的道别。” “沈朝阳……你好狠的心啊。”金曼气得直发抖,却也只敢压低嗓音,抱怨上这么一句。 沈朝阳摩挲着座椅上的纹理,道:“我知你近来在寻觅些东西,此事处理妥当,我帮你寻找三件。” 这已经是十分宽厚的补偿了,金曼心里清楚,这是她能在沈先生汲取到的极限,但这些装备的重要性完全不能同王倾相比。 但沈先生残忍地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拿走这些“补偿”,要么甚么都没有,甚至极有可能身败名裂,活不到末世到来的时候。 金曼心有不甘,几乎呕出了血,但她无可奈何,在绝对的强势面前,再耍手段,也只是跳梁小丑。 金曼几乎咬碎牙齿,也只得回道:“好,我答应您。” 沈朝阳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叫下属带金曼去见王倾,自己则是捻起了棋子,手谈一局。 金曼自然是想同王倾好好道别,最好留下些念想的,但沈朝阳的下属紧密跟在金曼的身侧,压根不给她同王倾单独相处的时间。 两人只得匆匆说上几句话,而王倾的态度亦很坚决,道:“缘分已断,各自珍重。” 金曼哭了几声,又有人来唤王倾,王倾拧着眉,听来人提醒了沈先生午餐尚未用,便也不想再同金曼说甚么了。两人匆匆告别,金曼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金家,王倾却径自去了厨房,又在厨房里寻到了蔫蔫的沈先生,气道:“旁人做的吃食也是极好的,怎么偏要饿着肚子?” 沈先生的脸上露出少许忧郁,叫王倾忍不住自责起来,他道:“旁人做的,我吃着都没有甚么味道,唯独你做的,还有几分滋味。” 王倾没有多想,只认为沈朝阳是味觉挑剔,便无奈问:“今日想吃些甚么?” “面条即可。” “只要面条?” “若加些小菜亦可。” “沈朝阳,你今日不太对劲。”王倾开始摘菜,一边摘一边如此说道。 “你方才见了金曼,我担忧你心思紊乱,便不愿多做麻烦。” 沈朝阳半真半假地说着话语,却换来王倾的低笑一声。 他道:“我与金曼早就是过去式了,如今我不喜欢她了,见她最后一面,聊些话语,也不会影响甚么心情。” “好极,”沈先生莞尔一笑,“你心情尚好,便是极大的幸事。” 这话说得太过亲昵了,但沈先生总是如此说话,王倾竟也像是习惯了似的,并不觉得突兀。 他像温水里的青蛙,火已然架在了锅下,却一无所察。 王倾做了鸡汤面,又搭配了四样爽口小菜,陪着沈朝阳一起吃了饭。 沈朝阳照旧用湿毛巾擦了嘴角,却又取了另一条毛巾,递给了王倾,道:“莫用纸巾,用它。” 王倾不明所以,但沈朝阳已经递了过来,他变也伸手接了,学着对方的模样,擦了擦,又道:“是温热的。” “陪我出去走走。”沈朝阳不知第几次说了这般话,王倾也习以为常了,两个人并排出了房间。 这本该是同往日一般安宁的午后,如果没有宅内突然响起的钟声。 沈朝阳在钟声响起的下一瞬,便伸手握住了王倾的手腕,道:“莫要慌张,你随我来。” 王倾原本没有慌张的,不过是钟声罢了,但沈朝阳如此说了,他竟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滋味来。 沈朝阳握着王倾的手,在花园的小路间四处穿梭,很快便走到了王倾完全陌生的区域,这一路说来也怪,竟没有碰上一个佣人。 王倾也变得紧张起来,心脏怦怦直跳,他轻轻地问:“出什么事了?” 沈朝阳却不回答,只握着王倾的手腕向前走,两人终于走到了一处假山前,沈朝阳指了指洞口,道:“进去后,紧贴着右侧前行,约摸一刻钟,便能见到宅子里的人,你随他们行事,不要走错。” 沈朝阳说罢,放开了握着王倾的手,正欲离开,却听王倾问:“你要去何处?” 沈朝阳神色未变,只答:“去处理些要紧事。” “甚么要紧事?可有危险?” 沈朝阳坦言道:“有些危险,你不便去。” “沈……” “你不便去,”沈朝阳挡住了王倾未出口的话语,郑重道,“为了你我二人的安全,听我安排。” 第17页 王倾却伸出手,反握住了沈朝阳的手腕:“明知道有危险,叫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做不了甚么,反而会拖后腿。” 沈朝阳说得如此直白,王倾便也不再固执了,他缓慢地松开了手,道:“路上小心,等你回来。” 沈朝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答应你了,快进去吧。” 王倾转身进了山洞,沈朝阳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待走过几个回廊,眼前便多了一队人。 领头的正是宋秘书,宋秘书的脸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道:“宅子里有人生了癔症,现在大体控制住了。” “何种症状,可有人受伤?” “面色青白,举止僵硬,口不能言,眼球凸起,神志不清,”宋秘书的脸上渗出更多的汗来,又道,“幸有周方圆周顾问的指导,众人穿着厚实的棉袄一起将那人制服,无人受伤,倒是那位佣人同屋的人,受了些惊吓。” “检查过那人的身体了?” “细细查过了,并无破裂的伤口,谨慎起见,还是将那人暂时关在了房间内,派了穿着厚实衣服的人把守着,依照周顾问的意思,起码要看管两日两夜,才能将人放出来。” “两日两夜?”沈朝阳咀嚼着这个颇为精准的日期,转念道,“周方圆一贯懒散,近日倒是勤勉得很。” 宋秘书本想同沈先生多说些周方圆近日的事,听闻沈先生这句话,也品出几分不对劲来。周方圆当时乃是最先提出“末世”言论之人,而在近日的风波中,也似成竹在胸、早有预感,总会灵光一现,做出笃定的判断,偏偏这些计谋都不会显露在沈先生的面前,故意藏拙一般。 “随我去见见那位得了癔症的人,稍晚些,去叫那周方圆来书房见我。” “是,沈先生。” 沈先生虽有预感,真正隔窗见到那位“生病”的人时,却依旧难掩惊讶。 那人依旧穿着人的衣服,但行为举止与正常人大为不同,嘴唇已经裂开出了豁口,面目狰狞痛苦,听闻人的响动,便疯狂地扑了过来,像得了狂犬症——但又比那来得更为可怖。 “他可有家人。”沈先生低声询问宋秘书。 “家里尚有老母,已记不得事了,全靠他的工资敬养。” “医生们可有对症?” “闻所未闻,无药可救,周顾问道,得了这病,便称不上人了,本能便是掠夺人肉,传染疾病。” “吩咐账房,开一笔抚慰金,再将那位老人接到沈家的福利院,好生照料。” “好。” “嘭——” 沈朝阳放下了手中的枪,重新收拢在袖中,窗内的“人”大脑蹦出乌黑色的液体,颓然倒地。 “叫医生们做好防护措施,尸体仔细研究,衣冠收拢好,厚葬。” 王倾依照沈朝阳所说的,进了山洞一路沿着右侧前行,很快便遇到了沈宅内熟悉的佣人。那佣人看模样并不慌张,引着王倾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处石室内坐定。 石室内有蜡烛、有桌椅床褥、甚至还有几样便于保存的点心,王倾颇为惊讶,变问那佣人:“这些都是何时准备的?” 那佣人道:“有专人维护这些密室,以防万一。” 王倾回想起来时颇为复杂的道路,心道来这处石室的路想必不止一条,他却不知晓,大多数的道路都有层层的机关,外人难以进入。 王倾在石室内呆了片刻,便有些心神不宁,他试着同佣人搭话,询问钟声响起的缘由,那位佣人却摇头,直言自己亦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是得了命令,到约定的地方,引王先生到此处休息。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划过,王倾愈发坐立不安,心里满是对沈先生的担忧。 ※※※※※※※※※※※※※※※※※※※※ 明日更新晚十点左右刷,可能会刚写一半就先在中午扔上来。 第十一章 王倾坐立难安,多次站直身体,又惦念着沈朝阳的嘱托,逼着自己重新坐了回去,不知过了多久,石室的门口处传来渐渐变重的脚步声。 王倾侧耳听了十几秒,笃定道:“是沈先生。” 那佣人还有些不信,身体已经自发地做出了警戒的姿态,甚至想将王倾扯到身后护住,王倾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这脚步声一听便是他的。” “他是谁?”室内的光撒在了走近的人身上,沈朝阳身上披着斗篷,踏光前行,“可是我?” “自然是你,”王倾一个健步便窜到了沈朝阳的身前,他眉头紧锁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沈朝阳的身体,尤带担忧地问,“没受伤吧?” “没有受伤,半路便碰到了宋秘书,事情已经解决了。”沈朝阳抬起了刚刚开枪的右手,极顺手似的,压了压王倾的发,又道,“宅子里有人生了病,许是被野狗咬了,也叫医生前来看过,但药石无灵,只能暂时控制起来。” 王倾略放了放心,又听沈朝阳道:“他许是活不了多久了,我已下令,将他的家人带回沈家名下的福利院供养,也算全了主仆情谊。” “沈先生仁厚。”王倾诚恳地夸赞了一句,却听到了极轻的笑声,那笑声一闪而过,消失得太快,叫王倾也生出怀疑,认为自己是听错了。 “事情发生得急,有下人吓坏了,便去摇了紧急的铃铛,铃铛透过绳索,传递到了塔楼上,塔楼自会有人敲钟。”沈先生详细解释了一番,打消了王倾仅剩的一丝疑窦。 第18页 两人连同佣人一起,迈出了明亮的石室,开始向山洞外走。山洞内此刻光线极暗,沈朝阳在最前方走,前进却不受什么阻碍,他间或叮嘱道:“小心脚下。” 王倾便低低地应上一声,跟在沈朝阳的身后,借由昏暗的光线,看沈先生虚无却叫人安心的背影。 两人终于出了山洞,宋秘书等在洞口处,道:“晚饭已经备好了。” 沈先生“嗯”了一声,便领着王倾向餐厅走去。半路,王倾忍不住道:“你且等一等,我去帮你做些吃食。” “无碍,你之前做的吃食,有多余的,我吃那些便可,现在天色已晚,不好叫你再劳累。” 这番话道得王倾又感动又寻不出理由拒绝,只好听了沈朝阳的安排,但真正上了餐桌,才发现餐桌泾渭分明地分成两边。 一边是厨师们做的美味佳肴,一边是王倾之前做的饭菜,还是之前剩下的,无论色香味,都远达不到合格线。 沈朝阳挥退了佣人,神色镇定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便吃,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道:“我只有吃你亲自做的食物,才能品出几分味道来。” “莫要寻我开心。”王倾当沈朝阳所说的是夸张的赞誉。 “并非寻你开心,”沈朝阳的视线投到了王倾面前的盘碟上,平静道,“我幼时尚能吃到食物的味道,但十四岁那年,突然失了味觉,药石无灵,直到遇到你,方才寻回味觉,品出吃饭的乐趣来。” “怎会如此?”王倾此刻已信了大半,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心疼与担忧来。 “我也不知晓为何会如此,食物过了你的手,经过你的烹制,方才有味道,”沈朝阳的脸上露出了极浅的笑,却真实得叫人生不出推拒的想法,“我这怪病得了十余年,却被你治好了,你是我的药。” 王倾的身体不自觉地向沈朝阳的方向前倾了少许,开口却傻乎乎地问:“这病会不会损伤你的身体?” 沈朝阳顿了顿,他没想过,王倾得知真相后,问的第一句竟是这个。 王倾目光灼灼,脸上带着一丝隐忧,是真的在替他担心着,而非窃喜于自己握住了沈朝阳的一个弱点。沈朝阳见过太多人贪婪算计的眼眸,他知晓王倾是个好人,却未曾料想过,他竟真的将自己视作极好的友人,坦诚相待——映衬着自己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过于圆滑世故。 “虽无药可救,但除了影响食欲,其他并无大碍。”沈朝阳倒是还记得回了王倾的话。 王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好,我是你的厨子,自然要为你做饭。纵使我离开沈宅,但凡早饭、午饭、晚饭,我亦会做成两份,递到这里,也当是报答你救我、护我的恩情。” 沈朝阳却并不怎么高兴似的,反问道:“你要离开?” “我同金曼已经彻底说开了,就不好再多留在沈宅,”王倾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垂下头,话语却很坚定,“我已经叨扰良久,又白拿着你的厚实工钱,实在是心中有愧。” “你不必心中有愧,我方才说道,我需要你做的食物,你我乃是雇佣关系,谈何愧疚?”沈朝阳久违地感到了愤怒,他攥紧了手心,话语虽然依旧,但却要极力控制。 “我方才说过,纵使我离开,依旧会为你制作饭食,”王倾抬起了头,一双眼眸通透却固执,“沈朝阳,我将你视作朋友,我做不到再借助在你家里,我亦有手有脚,应当回我的家里,寻一份工作了。” “你已与我签订了合同……” “沈朝阳,放我走。” 两人的目光相接,王倾正对上沈朝阳浅褐色的眼眸,但他一点也不惧怕对方的气势,道:“我若留下,便是利用你生病,厚颜无耻之举。” “我不该告知你此事。” “纵使我不知晓此事,我亦是有手有脚的男人,亦不会在沈宅内久留。” 沈朝阳抿直了嘴唇,他并未说出他为金家人放过王倾做出的布置。纵使事出有因,金曼与王倾这段爱侣,到底是他亲手拆散的。 更何况他对王倾的心思早就不再单纯,他本想温水煮青蛙徐徐而进,却不料青蛙是个固执性子,水尚未热,便因为水里掺了些别的东西,噗通一声跳了出去。 他心中生出了些许无奈,本打算借由告知“真相”增进关系,顺利成章将人彻底留下,却不想成了对方执意离开的理由,归根到底,还是他将王倾视做了普通人。 王倾当然不是普通人,他只是过于好了些。 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除非采用强硬手段,沈朝阳是留不住王倾了。 他也从愤怒的情绪中剥离出来,重新变得冷静而理智,他终于说道:“再过半月,是我的生辰,待过了我生辰再走,可否?” 王倾抿了抿嘴唇,点头道:“可以。” 两人面无表情地吃过了饭,沈朝阳依旧照例送王倾回房,王倾推辞了两次,但沈朝阳紧跟着他,他便也不敢太过强硬——他所有的勇气,几乎都在方才耗尽了。 王倾早就打着离开的主意,一则因为叨扰他人,并不太合适,二则是因为他本能的直觉。 沈朝阳态度虽然温和,但也强势地插入了他的方方面面,周围的佣人仿佛都是沈朝阳的眼线。 王倾在沈宅内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所有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仿佛他也是沈宅的主人似的。 第19页 但王倾又清楚明白地提醒自己——他不是。 在沈宅的日子是快活的,但也是压抑的,一切暗潮涌动都在看似平和寻常的表象下,王倾已经被逼到了极致,便不得不寻求出路。 沈朝阳将王倾送到了门口,道了一句晚安,转身便想离开。 却听王倾轻声道:“抱歉” “无须道歉,”沈朝阳叹了口气,又问,“定要离开?” “抱歉。” 沈朝阳轻笑一声,似自嘲也似嘲讽,他道:“我不逼你,早点休息便是。” 王倾目送着沈朝阳的背影隐没在黑夜中,他重新关上了房门,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眼前都是沈朝阳同他相处的过往。 他在此前的二十余年中,从未见过沈朝阳这般的人,成熟沉稳、心怀仁义、强势却又温和,愈接触便愈想靠近,但明知飞蛾扑火,却总归要控制住自己。他不明白沈朝阳为何要帮助他、待他那么好,今晚却知道了答案。 他依旧愿意帮沈朝阳“治病”,但不愿意再借助这个,靠近沈朝阳了,他是真的想同沈朝阳做朋友,但这些时日在沈宅的生活,也叫他明白,他同沈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两层人,相差得太多了。 王倾在床上辗转反侧,沈朝阳的心情也不怎么痛快,他沉着脸,走进了书房,顾问周方圆已然在等了。 周方圆年纪不大,很喜爱吃零食,脸上白白嫩嫩的,像一团和气的白面团子,他进入顾问团的契机也很巧,约莫三年前,周方圆的父亲生了重病,周方圆家中贫寒,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直接上街拦住了沈朝阳的车。 沈朝阳一贯会做表面文章,叮嘱下属送一袋银钱给他,却不想换来了一张纸条,纸条上便是他寻觅许久的消息。 沈朝阳在确认消息正确后,便派人将周方圆和他的父亲一并接回沈府,高薪养着作为顾问。周方圆在此后的三年内,跟着其他顾问一起学习、生活,也没甚么出挑的,直到遇到此次危机,才显露出许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 补齐 第十二章 沈朝阳刚刚坐到主位上,便听周方圆做了坦白:“沈先生,我同那位金女士,情况当是一样的。” 沈朝阳不置可否,也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从周方圆近来的动作中,他已确认个七八分,喊他来书房,也不过是考验他的忠心。 现在看来,周方圆此人,虽有小心思,但大体还是能用的。 “哦?” “我少时父亲病重,脑子里便平白多了一段记忆,当时情况危急,也顾不得是不是癔症,只得找上您,赌一次,”周方圆初始说得磕磕巴巴,显然是有些紧张,但后来看沈先生表情没什么变化,便说得通顺了多,“而后陆陆续续又有些片段,直到您向我们道了金小姐之事,关于末日的回忆方才映入脑中……” “周方圆。”沈朝阳唤了一句他的名字,周方圆便立刻止住了话语,身体前倾,洗耳恭听。 “周方圆,上一世,我是甚么下场?” “这……” “但说无妨。” “先生,那时我并未投身到您麾下,只听说您在末世初期便不知所踪。” “沈家呢?” “金曼小姐卷走了一批物资,沈家群龙无首……” “不必再说了。” 沈朝阳合拢双眼,细细思索了下属们的性格特点,发觉在上一世自己突然离开后,群龙无首的结果只有一个,便是覆灭。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过了许久,沈朝阳才开了口,问:“在你的记忆里,可有王倾的名号?” “并无。” “并无?” “我的记忆只到了末世后八个月,再向后,便没甚么记忆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尚未回忆起来。” 沈朝阳的手指缓慢松开,他睁开双眼,郑重道:“多谢。” 周方圆的包子脸此刻却十分严肃,他起身长立,作揖告罪道:“本该早就向先生道明缘由,却犹豫不决,险些误了正事,请先生知罪。” 沈朝阳轻笑摇头,道:“便扣你半月银钱。” 周方圆的包子脸一瞬间瘪了下去,很是难过的模样,点了点头:“方圆领罚。” “念在你之前投计有功,如今又主动坦白,再赏你一月银钱。” “谢谢先生。”周方圆的脸上露出真实的笑来,看着就叫人喜欢。 “那末世,距离现在还有多少时日?” “沈先生,我亦记不清日期,只知晓那是初夏时节。” 如今正是深秋,天气已然转冷,距离初夏,约莫还有半年光景。沈先生略放下心,又提起了精神,也只有半年光景了……况且,现在已有生了怪病的人出现,末世是否会提前,亦不能确定。 处置了周方圆的事,沈朝阳闲了下来,开始有精力思考王倾的事宜。他是断不可能放王倾离开的,倒手的肉,哪里会轻易放过。 只是他也喜欢王倾得很,便得寻个法子,叫他心甘情愿留下来。 —— 第二日一切照旧,沈先生小口吃饭,神色如常,王倾却控制不住自己,频频看向他,沈先生恍若未觉,温言同王倾道了几句话,便去忙了。 王倾昨日刚刚下定决心,今日却被沈先生的态度搅得动摇起来。 第20页 待吃了早饭,管家派人给王倾来送些书籍,只道是沈先生特地寻来,叫王倾解闷的。 王倾自然退拒不要,管家却也有一番说辞,道这些书依然付过钱财,王倾可以先拿着看,待离开时觉得不方便,自然也可以留下。 王倾便只得收下书了,书单却合极了他的口味。他便洗净擦干了手,捧着书读了起来。 书读到了末尾,正欲换一本,却有一张薄薄的单子从最后一页漏了出来。 王倾将那单子抽了出来,便见纸上的字迹沉著痛快,亦有几分熟稔。 定睛细看,果然是沈先生亲自写的。他写道:“王先生极喜欢这本,放在最顶部,叫他方便去看。” 王倾初始有些感动,细品品却脊背发凉,他暗忖沈朝阳果真是无处不在,细细编织了密密麻麻的网,他虽不知道他要做些甚么,但总归是要逃的。 待到了午饭时分,王倾便一直低着头,亦不去看沈先生,沈先生吃过饭,便叫来了管家,让他去检查疏漏。 管家亦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很快便将做错事的佣人揪了出来。 沈先生垂眸看了看抖得跟筛子似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去默写一遍沈家家规,此事便算了。” 那年轻人慌忙点了头,离开了室内,沈先生扣了扣桌面,又道:“派些人跟着他,细细查清楚他最近接触了甚么人,做了什么事。” —— 金家。 金曼这日又是凌晨回了宅子,她失去了王倾这份助力,不得不想法子弥补一二,恰好那李言生正在墨城,她便摇曳生姿地去寻他,做些快乐事,也是为了打好关系。 只是李言生似乎有些麻烦,纵使同她约会,也是半夜相见,凌晨便叫她回去,金曼心中暗恨,但又要讨好李先生,便不得不忍了这些气。 她在浴室里泡过澡,拢上了浴袍,待回到卧室,却吓了一跳,床上竟然多了一人。 “你在那里作甚,吓死我了。” 金曼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媚,浴袍的上衣也向下滑动了几寸,她又道:“好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床上半躺着一位青年男子,却长得十分艳丽,凤眼薄唇,面如桃花,亦穿着睡袍,细细去看,脖子下的细白**竟比女子更为诱人。 青年男子名唤金然,是金曼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她重生后选择的第一个男人,前些时日,金然亲自前往楠城,去替金家做一些事,却不想今日竟然回来了。 金然抬起眼眸,声音也是悦耳动听的,他道:“我办完了事,着实有些想你,便提早回来了。” “哥哥辛苦了,”金曼咬着嘴唇,眼角硬生生地逼出泪来,她柔声道,“若不是没有法子,我亦不会忍心叫哥哥去。” 金然并未答话,同他过于艳丽张扬的外表相反,他并不是个健谈的性子。 金曼赤着脚,踩着柔软的毯子到了床边,她伸出纤纤玉手,试图触碰金然,却被金然一个闪避躲过了。 金曼啜泣道:“哥哥为何躲我?” 金然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道:“太脏了。” 金曼尚未做出什么反应,又听他道:“妹妹,是我太脏了。” 金曼的手本是悬浮在半空中,此刻却收了回去,以手掩面而泣,她道:“哥哥俱是为了我和金家,都怪我太没用了……” 金然神色微动,攥紧了手心,略带笨拙地哄她:“不要哭……曼曼不要哭……” 金曼一头栽进水了金然的怀里,她哭得金然的睡袍都湿了,金然没有法子,只得抱着她的腰身,细细哄她。 此刻的金然却不知道,也看不到,金曼在他的怀里,露出了一个快意又扭曲的微笑。 —— 李言生这日同金曼约会完,洗了澡倒是睡了一夜好觉,待睡醒之后,却悚然一惊,原因无他——他的床头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又多了一个人,正是宋天。 宋天比李言生同岁,李言生擅守成,宋天却擅开拓,两人一路上着同样的学堂和学校,最后宋天却远比李言生来得出息,但因着年少时打打闹闹的情意,两人相处起来一直不错,宋天将李言生带进了自己的精英圈子,李言生也将宋天带进了自己的享乐圈子。 只是宋天挑剔得很,大多只在李言生放荡时做壁上观,少有下场,但下场时多会用李言生用过的,旁人揶揄他,他便郑重回答:“我与李言生乃是兄弟。” 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习以为常,连李言生亦不觉得奇怪了。 前面,李言生与宋天共同玩儿一个舞女的时候,玩儿出了人命来,那舞女没有服避孕药,亦没有打下孩子,打得便是借由孩子嫁入李家的主意。 李言生面慈心狠,舞女不要,孩子亦不要,倒是宋天将那舞女接了回去,养在了宅子内,又过了几个月,得了一个男孩。 李言生听闻消息,莫名其妙生了些脾气,借着酒劲逼问宋天:“你待那舞女那般好,要娶了她不成?” 宋天伸出手,虚虚地扶了李言生的腰,沉声道:“那孩子有一半的可能是我的,亦有一半的可能是你的,叫我如何能放任他自生自灭,至于那舞者,早就给了笔钱,打发走了。” 李言生未曾料想宋天答得如此详细,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听了这番解释,竟然不气了。 两人便玩闹似的又和好如初,那孩子宋天养着,第一声爸爸却叫的李言生,一晃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第21页 约摸半年前,李言生看上了一位世家女,他年龄渐长,也想娶个太太回去,把持家务。 他与那位世家女刚约会了几次,宋天便来寻他,叫他一起去澳城游玩。 李言生欣然前往,玩儿了个痛快,离开澳城的最后一晚,宋天与李言生玩闹似的掷骰子玩儿,约定谁赢便答应对方一件事。 李言生想让宋天做他婚礼的伴郎,特地叫船上的佣人帮他做了手脚,却不想那佣人是个蠢笨的,偏偏弄反了结果。 宋天赢了,提了一个略显荒谬的提议。 ※※※※※※※※※※※※※※※※※※※※ 味全 第十三章 那提议便是一年之内,李言生有的东西,便要分给宋天一半,相对应的,宋天有的东西,也要分给李言生一半。 李言生暗忖宋家的家产比他家的要厚多了,自觉也没有甚么吃亏的,便随口应下。 刚一下船,宋天便给李言生正在接触的那位小姐发了约会邀请,又在李言生发脾气之前解释道:“你的人,亦有我一半。” 宋天同那位小姐约会了两三次,每次不过吃吃饭、看看电影,李言生便已心中烦躁,索性绝了再接触下去的心思,他想,约定不过一年,大不了一年之后再结婚。 此后,李言生每次与女子有些亲近,宋天便总会来插手一二,李言生就算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出了宋天对自己的心思。 他倒不厌烦男男行事,只是他喜欢的只有女子,对男人着实不感兴趣,况且宋天此人固执异常,做朋友倒是合适,做恋人却不合心意。 李言生倒也不是铁石心肠,他有时寻欢作乐,一夜梦醒,看到宋天时,亦会似认真似调侃道:“要不,我们上床试试?无论你上我,还是叫我上你,兄弟俱答应你。” 宋天却总是保持沉默,从不答应。李言生便知晓了,宋天图的不是他的皮肉,图的是将他这个人从头到尾吞进去。 若没有这些年的情谊和纠缠复杂的利益,李言生早就要同宋天分道扬镳了,但他偏偏做不到。沈先生劝他不要割肉喂狼、引火上身,可这哪里又是他能割舍得了的。 李言生静静地盯着坐在他床头的宋天,问:“你不累么?” 宋天伸出手,将李言生额前的发轻轻拨开,道:“想去玩便径自去,不必半夜偷偷摸摸,亦睡得不安稳。” 李言生双唇颤抖,闭紧双眼,过了半饷,颓然道:“我是怕你难过。” —— 如今局势并不明朗,勉强算得上各城割裂、各自为政,上头有个理事会,却也管不了多大事,只虚虚地担着名。 早年内战不断,后来签订了和平条约,各城却依旧保留着兵团,兵团由城内的家族联合供养,城内的政务却另有一套体系,一半是各家族的精英,一半却是普通民众中选拔出的人才,模式参照英国的上下议院,只是各路人才在具体岗位上划分得并不仔细,一般都是能者居之。 如今墨城政界的领头人是林秋白,虽不是沈家人,却与沈家人关系十分密切,沈朝阳早就将消息递了过去,如今出了第一个“癔症”病人,林秋白的态度终于不再模糊,特地请沈朝阳前去商谈,两人聊了两个时辰,林秋白又亲自将沈朝阳送回了宅内,显然是受益匪浅。 主管墨城兵团的元帅名唤傅元彪,正是沈朝阳的八拜之交,亦从沈家获悉了消息,他已回了帖子,表明今年会参与沈朝阳的生辰会,又笑谈,不醉不归。 周方圆坦白身份后,频频献策,加上之前从金曼身上挖到的消息,足够各方有条不紊地开展布置。之前借助报纸向民众做出的“预警”也颇有卓效,至少今年墨城范围内,对外售卖粮食的现象普遍变少,而城镇里的民众,也增加了各种用品的采购,储存在宅子的地下室内,平白添了几分安稳。 金家人获悉王倾在沈家的时候,金曼已与沈朝阳达成了共识,她不得不劝说金家人放弃寻找沈朝阳理论的想法,也是颇废了一番周折。 事情虽然看似解决,金坤却也揪出了不少金曼辛苦存下的眼线,他也开始用审视和警惕的眼光看向他的好女儿,他虽然信了金曼的“重生”说法,却也不相信经历了种种磨难,金曼依旧像过往一般好拿捏,亲情自然是有的,相校实打实的利益而言,却来得脆弱了。 金家人面和心不合,沈氏商会的众人却齐心协力,共享信息、屯粮屯药,一切都在向较好的方向发展。 沈朝阳近日也将他选中的继承人带在了身旁仔细考教,虽不会分派多少权利,意思却很明显,倘若他不幸出了什么事故,沈家的众人,至少可以有选择的余地。 那继承人是沈家旁系的子孙,名唤沈暮雪,沈暮雪是个沉静寡言的男子,但性子稳重,最难得是处理事情不偏不倚,今年也不过十九岁。 沈朝阳询问过周方圆,得知沈暮雪上一世在末世后,也并非碌碌无名之辈,甚至还是一位“异能者”。 在现有的信息中,末世来临后,将会涌现出一大批不知来源的怪物四处伤人,加上气候突变,约有半数之人会患病。 病到了后期,便会发生突变,或变成“丧尸”,或变成“异能者”,前者乃是毫无理性、四处吃人的怪物,后者却是身负神眷、济世救人的能人,而往往突变到了最后一刻,才能显现出是丧尸亦或异能者。 第22页 在上一世,末世来临的初期,众人认为此乃天选,但过了约莫半年,楠城却流出了小道消息——病人转为丧尸或者异能者,可以依靠外力控制,线索便断在了这里,周方圆对之后的情形便没有了记忆。 但众人细细分析,比照着金曼对那黑色能源石的狂热,推测能源石极有可能是转换的关键。 沈先生当机立断,将之前寻觅到的石头,每个家族赠与了一小块,众人连连推辞、受之有愧,沈先生却道:“尚不知晓这东西是否有用,但多一层保障,总归不是坏事。” 沈先生态度强硬,众人也只得收下,心里多有感激,自是不提。 这能源石在外界罕见,与沈朝阳而言却并没有那般金贵,原因无他,这些石头均可以从他宅后的一处山洞内挖出——这还是他年少时,得了痴呆症的爷爷悄悄告知他的秘密。 罕见的能源石源自沈家的后院,稀缺的装备源自沈家的库存,沈朝阳的运气实在不错,这叫他更好奇,上一世究竟发生了甚么,才会让他突然失踪、沈家落败、珍惜的物品流落在外。 —— 沈朝阳生辰前三天,沈朝阳寻了王倾,要带他出去玩上一圈,王倾没有拒绝,点头便答应了,倒是让沈朝阳有些惊讶。 两人并肩向外走,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王倾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 他住在沈宅不过月余,再看宅外的世界,就有了恍然隔世的错觉,两人上了沈朝阳的老爷车,王倾便忍不住一直透过车窗向外看。 窗外人或穿着中式的长短衫,或穿着西式的小西装,脸上的神情不一而论,但看着都是自由自在的,叫王倾也生出些许羡慕来。 他又将这危险的念头摁了下去,反复宽慰自己,很快他也能离开沈宅,离开沈朝阳了,无须有甚么羡慕的。 人总是这样,当对一个人印象好时,便会不自觉地关注对方的优点与长处,将对方无限神化,纵使看到甚么不对劲的地方,亦会帮忙寻觅理由,全心全意将对方视作一个好人。但当所谓“滤镜”被打破,发觉出一处坏处来,便会接二连三地寻觅出其他的错处,印象也会渐渐变坏,而当印象坏了,纵使对方做的不是坏事,也会带着些许揣测,便愈看愈心生厌烦。 沈朝阳于王倾,此刻正是印象稍有改变的时候,王倾已然生出了审视的心思,便再难将对方的举动,全都视为好意。 但他毕竟信赖了沈朝阳那么久,亦发觉了对方身上的诸多优点,也不愿将对方看做甚么奸邪之人,甚至还会帮对方寻觅些理由辩解。 车子停在了和平剧院的门口,剧院门口的侍童为贵客开门,沈朝阳先下了车,又向车内伸出了手,王倾有些拘谨,但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朝阳的。 和平剧院乃是墨城数一数二的剧院,今日放映的片子,乃是知名影星阮玉珍参演的爱情片《蝶恋花》。 王倾亦是阮玉珍的影迷,他惦念这部电影也有段时日了,此刻捏着电影票,亦十分欢喜,欢喜到顾不得去想,这会不会是沈朝阳刻意查过他,方才做出的安排。 沈朝阳在影院内有包厢,他便带着王倾一起进了包厢,过了片刻,电影开始,王倾便紧紧盯着屏幕,而沈朝阳,则是看向了王倾。 王倾的表情十分生动,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天真烂漫,他虽偶尔会敏锐些,大多数时候却极容易被骗,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烂好人。 这样的人阴差阳错地卷进了旋涡里,映入了沈朝阳的眼底,又叫他生出了觊觎之心。沈朝阳很少对事物执着,沈家算一,王倾便算二。 他在心里不带丝毫歉意地道了一声抱歉,别过眼,也跟着一起欣赏起影片,等影片结束,亦同观众们共同鼓掌致敬。 王倾一边鼓掌一边笑,那高兴的模样,沈朝阳亦许久未曾见过了。 待王倾略平复了心情,便听沈朝阳问他:“阮小姐正在后台,你可要见见她?” 第十四章 “我能去见么?”王倾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机会亲自见见喜欢的明星,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 “自然是可以的,”沈朝阳低声回答,面上甚至带了几分笑,“只是阮小姐毕竟是大明星,你过去看也要讲规矩、懂礼貌。” 王倾的双眼都亮了起来,他道:“要如何做?” 沈朝阳扬起手,略击了击掌,自有佣人捧着托盘进来,第一个托盘上是一枚玫瑰,第二个托盘上是一方信笺,最末的托盘上是一份小巧的礼物。 沈朝阳道:“别着鲜花,拿着信,碰到阮小姐了,记得先送礼物。” 王倾却站在原地迟疑了,过了片刻,他道:“还是算了。” “为何算了?” “无论鲜花、信笺还是礼物,都是你准备的,但我没有什么能还给你的。” “无需你还给我什么,”沈朝阳低垂眼睑,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掩,“权当是你这些时日在沈家做工的谢礼。” “我已经拿了你的工钱,再拿礼物便不合适了,”王倾挣扎地移开眼,又郑重道,“我不想去见她了。” “那便不见。”沈朝阳抿直了唇线,倒真是生出几分怒气。请那阮小姐在后台等待,倒没废甚么力气,只是一番心意被王倾拒绝,王倾又借此同自己生分疏远,实在叫他不痛快。 第23页 两人离开了和平剧院,上了返程的车子,王倾有心想同沈朝阳说话,却正对上沈朝阳的冷脸,再大的勇气,再多的话语,亦说不出了。 待回到沈宅,王倾乖觉地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却听沈先生唤他:“王倾。” 王倾转过身,便任由沈朝阳跨了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沈朝阳身量极高,王倾虽也不差,到底还是矮上半头。他二人靠得极近,王倾本能地生出畏惧,但他还是强撑着不后退,道:“沈先生,何事唤我?” 沈朝阳的手覆在了王倾的脑后,揉搓着他的头发,面无表情的模样既叫人畏惧,又叫人生出好奇心。 王倾想知道沈朝阳要做甚么,王倾又害怕沈朝阳做出甚么。 “怕么?”沈朝阳没头没尾、近乎突兀地问道。 王倾在沈朝阳的掌控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道:“你不会害我的。” 沈朝阳摇了摇头,松开了扣住王倾的手,他转过身,竟似没有一丝留念,道:“回房去吧,早些休息。” 沈朝阳的脚步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了王倾的视线里,他有些迷蒙,又似有所悟。沈朝阳于他是一场美梦,而梦中人的行为,也无从辨析缘由。 “先生,和平剧院的人手已经撤回来了,您看……” “给八成银钱,叫他们回去吧,不必再做这件事。” “是,先生。” 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沈朝阳端坐在窗边,利用难得的空闲,思索应当如何处置王倾。 和平剧院里原本做了局,带王倾与阮小姐见了面,便会安排枪/手前来“捣乱”,乱局里,沈朝阳已然做了英雄救美、受些皮肉伤的打算,他知晓王倾一贯心软,一旦局成,他定不会再提离开沈宅之事。沈朝阳自可循序渐进,趁机同王倾多加亲近。 这主意是周方圆提的,沈朝阳竟也没有反对,却不想,王倾竟会拒绝同阮小姐相见。他不去后台,所有后续的局便尽数作废了。 沈朝阳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王倾此人,总能映衬出他的坏来。 沈先生想了许久,依旧没想出什么章法来,他待王倾狠不下心,如今又错失了一个机会。方才在分别时,沈先生倒真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了。只是他并非年轻冲动的时候了,他早就学会了忍耐,亦学会了蛰伏,为王倾,这是值得的。 他伸出修长白嫩的手指,接了少许秋雨,倒像少年人一般,为了情爱之事,略显发愁了。 王倾这夜睡得也不甚安稳,梦里没有他喜欢的女明星阮小姐,也没有他曾爱过女人金小姐,却塞满了沈朝阳的身影。 王倾也不奇怪,很苦闷似的,对梦里的沈朝阳道:“你莫要生气,我并非故意拂你的心意,只是不想再占你银钱,叫你为我多费心思。我欠你良多,又执意要走,心里是十分惭愧的。” 梦里的沈朝阳默不作声,就在王倾以为对方不会说甚么的时候,却听他道:“为你花些银钱,我却是高兴的,你阻了我高兴之事,我如何能不气?” “哪里有为他人花钱,心中还高兴的道理?” “你并非他人,你是我的人。” 王倾尚未听懂这句话的深意,却见沈朝阳的身影渐渐模糊,他便知晓,这梦该醒了。 雨渐渐下得大了,沈朝阳收回了手,掩了窗,他不想用些强硬的手段,但时间太短,大抵也没甚么法子了。 倘若是和平日子,倒还可以慢慢捂热,悠闲地追求、谈恋爱,但如今局势紧张,末世时刻都可能会爆发,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沈朝阳在心里下了决定,他便重新翻看生日宴会的宾客名单,做些增减的工作,至于金家人,从一开始就在名单外,压根没送到沈朝阳的眼前碍眼。 金家。 金然早年流落在戏班,吃过苦,身子骨本来康健,但自楠城回来后,足足休养了十余天,等他精神略好些,金家父女的争斗也到了尾声,金曼一边描眉一边同他抱怨:“我苦心孤诣,不都是为了金家,父亲可好,竟然贪图我手里的东西。” 金然并不多话,他的唇色很红,脸却很苍白,待金曼抱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累的时候,方才开了口:“莫要同父亲争执,他总归是你的依靠。” “他?一个普通人,哪里能成我的依靠。”金曼嗤笑一声,神色有些漫不经心,话锋一转又道,“哥哥,你才是我的依靠。” “你不是说,那王倾才是你的依靠么?”金然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金曼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但当金曼转过身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盈盈的笑,她道:“好哥哥,你又拿我打趣儿,你明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金然闭上了眼,道:“你的记忆里,我将会是什么模样?” “哥哥啊,哥哥当然会是异能者,是金家最厉害的人物呢。” “哦?” “哥哥难道不信我?” 金然摇了摇头,依旧闭着眼,道:“妹妹,我是喜欢你的。” 金曼身体一僵,调笑道:“我知道的,哥哥。” 金曼这一夜做好了同金然**的准备,金然却依旧恹恹的,他道:“早些休息吧。” 金曼便又同金然说了些话,方才娉娉婷婷地离开了。 第24页 待金曼走了,金然方才掀开被子,露出颤抖的左手来。他在楠城呆得并不顺利,被人喂了些违禁又会上瘾的药物。 他知道这是些不光彩的事,也知道自己必须得扛过去,因而这些时日,明面上在养病,实际上是在戒药。 但这药……金然垂下眼,看着颤抖的左手,心中生出几分荒凉。 沈先生的生辰一日日靠近,王先生也开始打包行李,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沈先生给的酬劳很厚,足够他一段时间的花销,他亦同沈先生约定好,未来还是会到府上做些吃食,便也没有做离开墨城的打算——他准备回家了,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该如何清理收拾落了灰的家具。 王倾的心思并未掩饰,沈朝阳亦看得清清楚楚,他便也像放弃劝说了一般,开始同王倾讨论起他搬离后的打算。 王倾道:“之前的工作已经辞了,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便去寻个新工作吧。” “你虽搬离沈宅,但每日依旧处置我的吃食,自然算是我沈家的员工,我叫人为你做一份薪水,不必再去寻新工作了。” 王倾却摇了摇头,道:“我读了些书,不难找工作,沈先生莫要再帮我了。” 沈朝阳面色不变,又道:“我名下有些公司,你可有喜欢的?” “沈先生名下的公司招人的标准都极高,我去亦不合适。”王倾笑着谢绝了,又道,“我慢慢找找看,不必替我担忧。” 沈朝阳便不再说话了,他用勺子舀了土豆泥,小口地抿着,味道很好,但心里还是不痛快。 沈先生的生辰在新历十一月一日,按照洋人的说法,恰好是“天蝎座”,沈家有位顾问去西方留过学,曾同沈先生细细解说过。沈先生对大多数理论不置可否,那位顾问还极为遗憾,暗忖沈先生真是同“天蝎座”的特点极为契合。 沈先生过了这个生日,便是三十又三岁,倘若金曼没有悔婚,这便是他同她结婚的日子。但沈先生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甚至有些庆幸,倘若金曼不悔婚,他又不知从何处,去遇见他的有缘人。 沈先生的有缘人——王倾对此一无所觉,他穿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做菜,他的工作量不太大,毕竟只需要准备沈先生一桌的饭菜,但也不小,一桌子满当当也要十几样。 王倾的手过了每一样食材,又将这些时日他向沈家的厨艺大师们学到的技巧尽量用上,最终的成品,可谓色香味俱全 第十五章 沈朝阳左手边是墨城的总督林秋白,右手边便是墨城兵团的元帅傅元彪,他三人同坐一个四方桌,却空了个位置,无人敢上桌同这三位墨城的顶尖人吃饭。 三人低声地说着话,待饭菜上桌,沈朝阳便止了话头,问传菜的佣人:“王倾呢?” 那佣人道:“王先生还在厨房里,说过一会儿便来。” “叫他不必再折腾甚么,换一身衣服过来吃饭。” 佣人得令下去,沈朝阳转过头便看到了傅元帅揶揄的眼神,他道:“我认识你将近三十年,倒是头一次见你对人这么上心。” “他做的饭很好吃。”沈朝阳回了一句。 “只是饭好吃?”傅元帅不依不饶。 “人我也喜欢。”沈朝阳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向他兄弟的心中投掷一颗炸弹。 “这可真是,”傅元彪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下沈朝阳的椅背,又去问林秋白,“总督大人,你可曾听过沈先生有了这位新欢?” 林总督年过四十,相貌十分儒雅,平缓道:“有所耳闻,听说,还是金小姐后来的未婚夫。” “有趣、有趣,”李元彪笑了起来,道,“朝阳竟喜欢上了情敌。” “确是如此,只是他们的婚事,早就作废了。”沈朝阳卷起了衣袖,亲自拿了汤勺,舀了两碗汤,一碗给了傅元帅,一碗给了林总督,又道,“王倾的汤煮得不错,你们尝尝看。” 两人竟也十分给面子,端着碗尝了一口,又不着痕迹地夸赞了几句。 三人在桌面上的举动,被周围的宾客尽数看在眼里,心中对沈朝阳的评价更胜一筹。往年沈朝阳虽然也会宴请宾客,但林总督到来,他亦要捧着的,至于傅元帅,礼虽然每年不拉,但人却不一定会到。 如今三人同桌,竟然有几分不相上下、平起平坐的意思了。知情人心中倒有几分明了,随着各地“疫病”的纷纷爆发,那“末世”的言论,便显得愈发真实。沈朝阳抢占先机,无论是讯息、资源还是装备,都握得极为严实,加上他又是沈氏商会的会长,更隐约有一呼百应之势,林总督和傅元帅,待沈朝阳自然要比过往敬重得多。 喝过汤又说了一盏茶的话,王倾终于推着餐车过来了。那餐车是西洋样式,上面也蒙着餐布,餐布下是漂亮的银质餐盘盖和银质托盘。 王倾也换上了一身西式礼服,他到底还是有些俊俏的,在灯光下映衬得更为出众,傅元帅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相貌端正。” 沈朝阳并未应这句话,倒是问王倾:“餐盘里是甚么?” 王倾在众人的视线下并不慌乱,他答道:“仿了西式的方子做了一份蛋糕,但原料有限,不太大。” “可够我和李元帅分一杯羹?”林总督轻巧递了话。 “应当是够的。”王倾谨慎回答,手心不知不觉间沁出了一层汗。 第25页 “掀开吧。”沈朝阳端坐在主位,神色淡淡,看不出多少欢喜情绪。 底下早有知情人咬起了耳朵,沈朝阳的生辰一贯不喜西式的蛋糕,这王先生,怕是犯了忌讳而不知。 王倾便掀开了桌布,又掀开了锃亮的餐盘盖,露出了里面准备许久的蛋糕,众人的视线扫了过去,却也不得不夸赞一句“好”。 蛋糕以金黄色为底,丝毫不显得庸俗,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蛋糕的正中央则是一枚栩栩如生的寿桃,手工做得极细,寿字写得也极好,方方正正,叫人心生喜欢。 “你的字迹。”沈先生看了一眼,便下了判断,他又道,“可准备好了刀叉?” “备好了。” “一分为四,我们三人,连同你。” 王倾神色有些楞忪,道:“切成四份?” “这蛋糕既是送我的,我自然做得了主,切四份,你的可以小些。” “切大些也不妨事,一口吃食而已,不必太过讲究。”林总督插了句话。 “我胃口大,也是第一次吃小王先生做的蛋糕,此番要厚颜无耻,要块大的。”李元帅也跟着凑了热闹,不知是为人直白,还是话里有话。 王倾手里握着银质道具,视线与沈先生相对,沈先生却冲他点了点头,显然是叫他自己拿捏了。 王倾便深吸了口气,取了第一个小托盘,将最上方的寿桃完完整整地挪到了托盘中央,递到了沈先生的面前,道:“祝沈先生生日快乐,万事顺遂。” 沈先生颔首而笑,看模样十分满意。 王倾便又将底下的蛋糕切成了三块,一块约莫四分之一,又将剩下的部门均分成了两块。王倾将两块大蛋糕分别放在了林总督和李元帅的面前,盘子里还剩一块小的,显然是留给自己的。 沈先生在此时道:“坐下来一同吃饭,那空位是留给你的。” 王倾面色如常,心里已然慌了,他道:“沈先生,我坐那边的空位便好。” “你来得晚了些,只有我这桌有空位了。”沈朝阳不慌不忙,话语中带了一丝笑,“坐吧,这里是你的位置。” 李元帅、林总督连同沈先生,三人一起看着王倾,王倾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了肉里,他道:“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几位先生。” 王倾就此坐在了沈朝阳的左手边,有佣人将他的那份蛋糕摆在了他的面前,沈先生拿了叉子,舀了一口,尝了尝,道:“味道不错,诸位兄弟也试试看?” 林秋白亦用的叉子,叉了一小块,吃过便道:“尚可。” 李元彪却来得狂野极了,伸手直接拿了蛋糕,一咬便是一大口,道:“扛饿,饱腹。” 王倾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吃他的蛋糕,也不太理会桌上的几位都说了甚么、打了甚么机锋。 但他的蛋糕本就极小,加上专心去吃,等他回过神来,蛋糕只剩下两三口的分量,而其他三位先生的蛋糕依旧剩下大半,他便下意识地放缓了节奏,停下来不吃了。 沈先生却亲自舀了一碗汤,递到了他面前,道:“吃你的,不必顾虑我们。” 王倾便向下压了压心脏,大无畏地继续吃了下去,待他吃完了,沈先生也开始继续挖他的寿桃,林、李二人亦开始吃手头的那一份,三人不再聊些什么,显然已经达成了一致。 沈先生嗜好听戏,用过晚餐后,便邀请宾客一同去宅内的戏台处听戏,诸位客人欣然前往,王倾本欲告退,却被沈先生抓住了衣袖,道:“你请我吃生日蛋糕,我便请你听一出好戏。” 王倾心中倒是寻了几个推辞的理由,但衣袖就在沈朝阳的手中握着,他亦不想闹得太过难看,便只得道:“我同你去便是。” 沈朝阳这才松开手,道:“跟着我。” 沈朝阳在前方走,王倾在他身后跟着,并肩走的次数多了,他竟有些不习惯走在他背后了。 戏班子之前已经安排下了几个剧目,咿咿呀呀地唱了一会儿,便有戏班子的小童过来送来几份折子,叫沈先生同客人们一起挑选剧目。沈先生拿了折子却扔给了王倾,道:“你翻开看看,有没有甚么喜欢的。” 王倾被“折腾”了大半天,如今已经麻木了,便道:“《蟠桃会》不错。” 沈先生笑道:“那便画上。” 诸位宾客又点了些戏,林、李两位先生呆了一个时辰,却起身告辞了,道:“实在有些晚了。” 沈先生起身虚送了送,却似起了戏瘾,硬要抓着王倾同他看戏,王倾今日没有午睡,此刻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哈欠,头一点一点的,倒叫沈先生看得顺眼。 最后一出戏,不知道是何人点的《白蛇传》,台上咿咿呀呀唱得热闹,台下人大多昏昏欲睡,强打精神。 沈朝阳抬起手,又忍不住想去摸王倾的脸,却听台上唱道:“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 沈朝阳的手却骤然一顿,莫说十世百世,恐怕这一世,他都未必能与王倾安稳度过。 沈朝阳信人定胜天,却也信冥冥之中必有天定,他却不是个因噎废食、为人考虑的人,到底还是将手覆在了王倾的脸上,毫不收敛地摸了摸。 王倾只是困乏,并未彻底睡过去,沈朝阳摸了摸他,他便强撑着睁开了眼,眼里带着迷蒙的水雾,宛如少年。 第26页 沈朝阳沉声问:“困了?” “嗯……” “待这出戏唱完,我们便可以回去了。” “好。” 王倾挣扎又挣扎,到底抵挡不过困意,重新合上了双眼,他的头又向下点,却撞上了柔软的掌心。沈朝阳抬起手,拖着他的下巴,动作十分自然。 “见我妻拥云鬟花容无改,好一似天仙女步下瑶台。我这里将花朵与妻插戴,历劫难——” 沈朝阳笑了起来,灯光下,恍然若仙,有摄像师抓拍了一张照片,沈朝阳闻声扭过头,竟也好脾气地不予责难,只叮嘱佣人道:“底片不能留,可以洗一张照片给他。” 台上的戏到了劲头,王倾也彻底陷入了睡梦之中,重重地压在了沈朝阳的手上。 “逞凶一时难长久,冤报冤来仇报仇。金钵压顶我眉不皱,天理人情总悠悠。” 沈朝阳一把将王倾抱在了臂弯里,佣人们提着灯火将前路照得通明,沈朝阳走得很稳,心也很定——他是喜欢王倾的,便要想方设法,同他走得更远一些。 第十六章 沈朝阳将王倾直接抱回了自己的卧室,王倾在半路就醒了,他微微睁开了眼睛,发觉抱着他的人是沈先生,心中十分尴尬,便不愿意表露出自己已经醒来了。 他本以为沈先生会将他送回房间,却不想,沈先生直接将他抱进了正房里,他闻着房间里陌生的熏香,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沈朝阳将人放到了自己的床上,他盯着对方轻微颤抖的睫毛,抬起手,解开了长褂最上方的盘扣。 王倾只听得悉悉索索的声响,待他悄悄地睁开一丝眼,却发觉沈朝阳身上只穿了白色的里衣,长褂不知何时,已经扔在了床头。 王倾依旧没有害怕,他不知道沈朝阳为何将他抱入室内,亦不知道沈朝阳为何当着他的面,脱了外衣,他只是尴尬,又本能地知晓自己不能再装睡下去了,便睁开了眼,边揉太阳穴,边起身道:“沈先生,你这是要同我抵足而眠、秉烛夜谈么?” 沈朝阳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道:“我若说是,你当如何?” “……”王倾倒没想到沈先生真做了这个打算,他仔细想了想,回道,“我睡姿不好,很怕打扰到沈先生。” “不妨事,况且这床足够大,床上亦有多余的被褥,今夜便在此处睡。” “我们尚未洗漱。”王倾思索片刻,竟给了这么一个回答。 “佣人们今日劳累,都下去休息了,”沈朝阳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我隔壁有盥洗室,你可以去擦一把脸,再回来同我睡。” “也好。”王倾抓了抓头发,下了床,依照沈朝阳指的方向去洗漱,他用面巾擦干了脸,正欲出门,心里却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平白无故,又是沈朝阳的生辰,他为何偏偏叫自己陪睡? 但可怜王倾此人,从未接触过男男之事,心中虽有预警,还是推开门,乖乖地回了卧室。 沈朝阳已然上了床,躺在床上了,手中亦拿着一本书,随口道:“衣服放在柜子上,记得叠好。” 王倾初始是对着沈朝阳解衣裳的,但解到一半,又觉得别扭,便转过了身,将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解开了,叠好了。 他内里虽然也穿着里衣,但料子和裁剪并不好,弯下腰的时候,便会露出一截窄腰。 沈朝阳极为冷静地收回了视线,甚至又翻过了一页书,过了片刻,床轻微颤了颤,王倾掀开了被子,亦上了床。 沈朝阳又翻了一会儿书,方才将书合上,“啪——”地一声,又将灯关了。 他在黑暗中,再一次询问王倾:“一定要离开沈宅么?” 黑暗遮掩人所有的表情,也给王倾多了一份坦诚的勇气,他道:“是的。” 沈朝阳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王倾初始还有些忐忑,到后来,困意重新起来了,竟有些想睡了。 “王倾。” “嗯?” “你不能离开。” 沈朝阳的话语很轻,但落入王倾的耳中,却仿佛一颗炸弹——他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清醒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已然到了嘴边,沈先生却在最后一瞬改了主意。 “世道不太平,你在沈家,我尚能护得住你。” “和平条约已签了十年,墨城范围内哪里有甚么不太平的。”王倾的声音很轻快,可说着说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沈先生没必要骗他的。 “上次钟声响起,我让你躲进山洞里,可还有印象?” “有。” “那人并非得了狂犬症,而是成了‘丧尸’。” “丧尸?”王倾头一次听到这个名次,但拆开看“丧”、“尸”二字,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丧尸失去人性,以啃咬人肉为生,人一旦被它所咬,便会生病,挨不过去,就变成了新的丧尸。” 沈朝阳的话语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进了王倾的耳朵里,王倾却听得似懂非懂,或者说,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 半响,王倾轻声问:“可有法子去应对他们?” “单个丧尸可以用枪支打头,容易灭杀。但不久之后,民众将会有部分人生病,这些生病的人,十人里有九人会变成丧尸,有一人将会变成异能者,异能者有些超人的能力,可以帮助应对丧尸。” 第27页 “那病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 王倾似乎迅速地相信了沈朝阳的话语,这远在沈朝阳的预料之外。他原以为,王倾需要更多的证据和时间。 王倾的想法却很简单,单纯只为了将他留下,沈朝阳不必说出这么荒谬的谎话来。 沈朝阳就算派人放一把火将他的家烧了,亦要比编造这番话更让人容易接受。 既然明知道这番话像极了假的,沈朝阳偏偏要如此说,也只有“这些都是真的”能解释得了了。 王倾彻底没了睡意,他抿了抿嘴唇,道:“沈先生,多谢告知。” “朝阳。” “嗯?” “我说过的,叫我朝阳。” “朝阳。” “你既已信了我,便不要再提离开沈宅之事,末世随时都可能到来,沈宅现下是最安全的地方。” “朝阳,”王倾攥紧了手心,“但我不能就这么一直呆在沈宅……” 沈朝阳将左边的胳膊向左边挪了挪,隔着两层棉被碰到了王倾的胳膊:“我将你视作友人,看作弟弟,莫说呆上几月、几年,就是呆上一辈子,我亦乐意养你。” “但……” “王倾,之前我拦着你,不愿叫你出门,甚至调查你的身世,并非我不愿信你,而是末世降临,不得不小心谨慎,”沈朝阳温声地说着包装好的谎言,“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要同你郑重道歉。” “你也是为了沈家,为了我好,哪里需要道歉的,倒是我之前甚么都不知道,为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不离开沈家,便不会给我再添麻烦。王倾,你亦可以离开,只是我不得不加派一列人手,去保护你的安全。” “不必如此……” “我亦有私心,不想以后再也尝不到有味道的饭菜。” 话语已经说到这般地步,王倾再寻不出甚么理由,只得叹息道:“多谢你,朝阳。” “不必谢,安心呆在沈宅便是。” 王倾比沈朝阳想象中更加乖顺,也更好说服,倒让他平白生出了些许遗憾。他方才多次起了主意,就这么将王倾彻底吞入腹中,再慢慢调/教驯服,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好在结果是王倾打消了那些无谓的念头,人既然留在他身边,其他的,也合该都归他才对。 沈宅这边风平浪静,金家那边却骤起波澜。金家家主金坤就算消息再不灵通,在沈家的雷霆手段下,也明白沈家已然不知道从何处知晓了末世之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 同尚且乐观的金曼不同,金坤是知晓沈朝阳的厉害的。他既后悔听了金曼的话,同沈家退了婚,又后悔之前没有参加沈氏商会的年会,竟有些恨上自己的女儿金曼了。 金曼虽然告知了他一些消息,却也隐瞒了一些消息,之前还背着自己大肆搜刮好东西,倘若金曼并未“重生”,他此刻也依旧在沈家的庇护之下,消息会灵敏得多,行事也不必畏手畏脚。 金坤对金曼心生不满,金曼也未对金坤有多少敬意,她自诩对金家贡献颇多,金坤却依旧只看重他的草包哥哥金斐。 金家虽然屯了些粮食、货物,亦在楠城建了联系,但这些好处大半都落在了金坤和金斐手里,而她金曼,除了几句谢谢之外,到手的东西少得可怜。末世即将到来,届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靠金家人?她怕是根本靠不住。 金曼同金坤生了嫌隙,转过头去寻金然,十次寻他,九次人却不见,金曼气得手直发抖,私下里骂道:“不过是只卖屁股的兔子,末世还没来呢,倒是拿起矫来了。” 骂过了又担忧被他人听到,谨慎地打开窗看了看窗外,未见到甚么人影,方才放下心。 她却不知道,窗外无人,门外却有人。金然的脸苍白如纸,神色郁郁,沉默着、悄无声息地走了。 金然回了自己的房间,许是太难过了,他又犯了瘾,他的手抖得厉害,却不妨碍他翻出了一个木匣子。 金然打开了匣子,里面是齐整的一排针剂,里面的药水泛着浅蓝色的光,看起来格外漂亮。 他便扯了块棉花,沾了酒精,擦了擦手臂,闭上眼睛犹豫良久,又颤着手,摸向了针管…… 第十七章 金然这一针并未扎下去,恰巧有佣人敲门,道:“楠城有贵客前来。” 金然卖了身子,方才牵上楠城的线,他是不可能不去见一见的,非但要见见,还有拾掇得漂漂亮亮去见。 匣子重新收好了,金然换了身青色的长衫,又到了镜子面前,给自己略微画上几笔。 他人长得好,是墨城数一数二的好相貌,偏偏脑子并不灵光。他那早逝的母亲,当姑娘时因着相貌好被金坤占了身子,金坤却并不想付些责任,只留下些银钱。 金曼的母亲初始还怀着几番希望,后来便破灭了,她自小便将金然向丑里打扮,又咬牙将他送去了最严苛的旧式学堂。 金然脑子没有学灵活,反倒是愈发古板了。诺大个男人,竟像女人般,存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思,又有些“守身”、“脸面”的想法。 他的的确确是喜欢金曼的,但那日他不知道为何失了神智,竟做下了禽兽之事。 从那日起,莫说金曼道她喜欢他,就算她是恨他的,他这条命,也愿意抵给她了。 第28页 但金曼要的却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这幅莫名招男人喜欢的皮相。 金然画完了妆,惨淡地同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在佣人们惊艳的视线中踉跄着出了门。 他身子骨弱,却又倔强地撑着,待到了会客厅,硬生生将脚步迈大了些,装作无事的模样。 “金少爷,我说过,我会来墨城看你的。” 熟悉的仿佛梦魇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金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比金然还小上几岁,他长得偏向洋人些,他也的确是混血儿。 金然不回青年的话,却也不怎么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青年,似乎在无声询问“你来做甚么”。 青年笑了起来,脸颊上多了两个酒窝,道:“找你父亲谈些事,顺道来见见你。” 金然终于开了口,他道:“这里是墨城。”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墨城,”青年人拿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顿了顿,又多倒了一杯,“站在那里做甚么,过来,陪我喝茶。” 金然也不扭捏,他袖下的手依旧在发着抖,人却走到了青年人的旁边,坐下了,却不拿茶。 青年人习惯了金然这幅看似顺从,实则别扭的模样,又道:“大哥和二哥也很惦记你,但他们事情太多,抽不出身来看你。” “多谢。”金然竟笑着回了一句。 青年人盯着金然的脸看了一会儿,道:“假笑,一点也不好看。” 金然便不笑了。 “你也不要太恨二哥,你那时病得太重,他也只能用药吊着你,纵使是违禁药。” “我不恨他,”金然攥了攥依旧颤抖的手指,“他总归救了我。” “给你的药还够么?” “够。” “撒谎,”青年人又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倾过身,点了点金然的鼻梁,“一日三只,那药早就没了,二哥等不来你的求助信,这才叫我过来送药。” 金然便又不说话了。 “你在戒药啊?” “没有。” “这药戒不了的。” “我说了,我没有。” “既然没有,怎么不伸手出来,喝一杯茶啊?”青年人调笑着问,似是一点也看不出金然的窘迫似的。 金然抿直嘴唇,难堪地别过了脸。 “这药戒不了,但我们兄弟可以供给你一辈子的药。” “不必了。” “没有药,你会死的。断了药,最开始不过是手抖,之后便会间歇式癫痫,到最后,会全身失禁,死得狼狈又不堪,”青年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金然,你是美人,我不忍心看你去死的……” “林雪星,”金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救了你的命。” “你也要了足够的报酬,”青年,林雪星,终于不再笑了,“你救我,并非是想救我,而是因为救了我,你能开口要得更多。” “为了金家,为了你乱/伦相/奸的妹妹,你金然能敞开大腿叫我们草,也能毫不犹豫地拿命去搏。” 金然没有反驳,他的的确确是这么一个卑劣小人,而当初替林雪星挡枪,纵使行动时全凭本能,事后该要的,却也没有少过。 他的心中没有林家三兄弟,只有一个金曼,但到了最后,金曼亦不是真的喜欢他的,金曼亦是嫌弃他的。 “怎么不反驳啊?金少爷。”林雪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金然的面前,他的手暧昧地摸着金然的脸颊,恨极,却也爱极,“若是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便会相信你,亦会待你好的。” “你又如何能待我好呢?”金然闭上了双眼,却很柔顺地任由那人捏着。 “为你摘星揽月,为你洗手做羹汤,陪你花前月下,与你同甘共苦,你叫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 “那你的两位兄长呢?”金然轻轻地、温柔地问,“小星,你愿意同我独自生活么?” 林雪星定定地看着金然,半响,缓慢地松开了手,漠然道:“二哥叫我送来了一批口服药,毒性比之前那批小得多,让你替代着吃。二哥一直在研制解药,不会叫你死的。” “哦。” “所以你会吃的吧?” “嗯,会。” “你同你那妹妹,又睡了没有?” “这同你没甚么关系。” “若是你睡了,我便答应她,同她去睡一睡。” “没有。” “没有?” “没有。” “哦,那你和我睡吧。” 林雪星态度随意,金然也没甚么扭捏的,他垂眼道:“莫要在金家,莫要用器具,莫要留痕迹。” “金然,你可真娇气。” 金然便抿直了嘴唇,不说话了。 “可我喜欢你,”林雪星道着说了很多次的情话,“纵使你怕我,我亦喜欢你。” 第十八章 缺章 第十九章 汽车行驶了一刻钟,终于到了沈宅的地界,林雪星下了车,宋秘书已经在等了。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痛快的,按理说,那沈朝阳该是在门口迎迎他的,叫秘书来接纵使不算失礼,也是一种轻慢。 依照林雪星之前的性子,怕是会转身便走,但他因着金然之前的话语,还是按捺住了脾气,脸上甚至带了亲切的笑:“我来得稍早了些,不知沈先生现在何处?” 第29页 “沈先生正在钓鱼,约莫还要半个时辰,”宋秘书态度恭敬,话语却并不温和,“林先生不妨在会客厅稍等片刻,用些茶点。” “哦?”林雪星用手背擦拭了脸颊的汗,道,“这便是叫我等。” “林少爷,沈家派人去楠城,亦是等了一天一夜,却还见不到林家的主事人。”宋秘书轻声提醒,遵循沈先生的嘱托,将礼尚往来贯彻得十分到位。 “那时内人染了重病,我们三兄弟俱围着他照料,许是下人擅作主张,”林雪星却没有生气,态度甚至较之前谦逊不少,“沈先生若是叫我等,我亦愿意等,只是希望能同他相见,不然空手而归,大哥怕是要扣我零花钱。” 宋秘书听闻此话,将心里对这位林家三少的评价重新更新,道:“林少爷请随我来。” “不必再等沈先生有空了?” “沈先生今日在同友人垂钓,实在脱不开身,但林三少特地前来,他是定然要见的。” 宋秘书的态度更加恭敬温和,仿佛同刚才为难人的并非一人。 林雪星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方才道:“麻烦带路。” “咬钩了咬钩了,”王倾生怕惊扰到鱼似的,凑到沈朝阳的身边,压低着嗓子催促,“快,快拉鱼竿。” 沈朝阳偏过头看向王倾,他二人凑得极近,近得能沾到彼此的气息,他沉声道:“好。” 然而鱼竿上扬,鱼线轻挑,鱼钩上却孤零零的,哪里有鱼的影子。 “不应该啊……方才明明晃了,该有鱼了啊。”王倾的话在他钓到了一通鱼的验证下,该是十分有力的。 沈先生哂笑一声,道:“我的运气不太好,纵使咬上了钩,那鱼亦能逃脱。” 王倾便很苦恼似的摇了摇头,眼角余光瞥见了熟悉的宋秘书,跟着宋秘书的还有一人,看着却十分眼生,他便道:“朝阳哥,你有客人来了。” “嗯。” “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不必,你留在那里继续钓鱼,我同他说些话,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沈先生如此说了,王倾便也不推辞,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自己的鱼竿,等着鱼上钩了。 这些时日,沈先生带王倾见了很多人,有些是他的朋友,有些则是他的下属,沈先生叫王倾混个脸熟,记住他们的脸。王倾寻问沈先生想做甚么的时候,便听沈先生温言答:“待末世来临,我虽想时刻护你,到底不能做到时刻都在,你同他们熟悉些,届时也便宜行事。” 王倾点头郑重道谢,又道:“你不必太挂念我,还是先顾忌自己。” 沈先生便不说话了,只摸了摸王倾的脸。 再说林三少,他已经远远地瞧见了沈先生,亦看见了他身畔的青年人,便询问了宋秘书:“那年轻人是?” 宋秘书答道:“是沈先生的朋友。” 林三少再看了一会儿,心道,怕不止是朋友,更像是豢养的情人。 佣人们搬来了新的座椅,待林三少走上前同沈朝阳寒暄时,便麻利地布置好了,甚至加了一副软垫。 沈朝阳的手一直把着鱼竿,人亦没有起身,做足了派头,倒是让林雪星心头一凛——这沈家怕是真有了甚么依仗,方才能有如此姿态。 林雪星便收敛了眼里的情绪,规矩坐下,同沈先生开始交谈。两人依照惯例聊了些商场往来的事,到底交情浅薄,所谈之事不过隔靴搔痒,并不深入,林雪星心知今日是聊不到甚么正经事了,便欲起身告辞。 沈朝阳转过头看了一眼,却轻声提醒那身畔一直未转过头的青年:“鱼上钩了。” “啊?!”那青年像是刚刚走了神,被沈朝阳点醒,便手忙脚乱地收起鱼竿,鱼线出水,鱼钩上果然咬着一条肥鱼。 青年人颇为吃力地后退一两步,废了些力气,将那肥鱼甩进了撞鱼的桶里,擦了擦汗,再抬头时,恰好与林雪星视线相对。 这一看,却后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惊愕。 林雪星莫名其妙,沈朝阳却立刻站直身体,扶住了那青年的腰身,急切问:“怎么了?” “无事,”那青年,王倾站稳了身体,脸上却依旧渗着细汗,他略缓了缓,挣扎着移开眼,又道了一遍,“无事。” “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位兄弟看到甚么害人的景象了?”林雪星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不顾沈朝阳的脸色,上前逼问道,“你看到了甚么,为何吓成这样。” “林三少,你该离开了。”沈朝阳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堪称不留情面。 “朝阳,我无事,”王倾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转过头,眼前已经不再出现方才的幻像,他亦想搞清楚这究竟甚么缘由,便问道,“这位先生,你昨夜睡过的床单,是甚么颜色的?” 这不是甚么难回答的问题,林雪星一头雾水,道:“大红色。” “可有一位男子,面容姣好,约莫二十五、六岁?” 林雪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道:“是,那人是我的内人。” 王倾的嘴唇有些发抖,他颤声道:“我方才……我方才见到他在自溢。” “这不可能——”林雪星勃然大怒,几乎是想冲过去扯王倾的衣领,好在被眼明手快的佣人们团团揽住了。 王倾大半身体靠在沈朝阳上,仿佛有了无尽的勇气,道:“那便是我方才看到的幻想,无论你信不信,最好都回去看看,那人的手臂上有红色的针孔,是也不是?” 第30页 林雪星如遭重击,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倾,不发一言,转身便走。 林雪星刚刚离开,王倾也像是脱了力似的,彻底载到了沈朝阳的怀里,轻声低喃:“我困极了……让我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王倾已陷入深眠。 沈朝阳揽紧了王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叫来下属道:“去跟着林三少,打探清楚情况,此外,今日所见之事,不得同他人提起,违令者,杀。” 下属低头称是,迅速离开,沈朝阳将王倾公主抱起,一步一步向房间走去。 末世尚未来临,王倾的身上已然出现了异常,沈朝阳心头微沉,他竟有些怕,他怕受不住王倾身上的秘密,护不住这个人。 林雪星不知道他怎么回到酒店的,最后的记忆便是他等不及电梯,直接冲进了楼梯间,跑了一半,却莫名地摔倒在了楼梯上。 身后是酒店服务生的低呼,但林雪星已经顾不得了,他连滚带爬地到了清晨刚刚离开的卧室,手掌拍打着房门,喊:“金然,开门。” 他高声喊了十余声,门内却无人答应,服务生气喘吁吁地拿了钥匙,拧开了房门,林雪星推门而入,见客厅里无人,便大步流星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他当即便楞住了,随机发出了怒吼:“快去叫医生。” 林雪星四肢发凉,人却冲进了卧室里,他看到了倒地的圆凳,也看到了在房间正中央摇晃的人。 他的金然,他喜欢的金然,他珍重的金然,死死地咬着嘴唇,头枕在红色的床单上,仿佛已经睡着了,依旧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林雪星将人抱了下来,他用蹩脚的手段,慌乱地做着急救措施。周围一片混乱,医生来了又走了,有人低喃劝慰,又有人掰开了他的手,林雪星浑浑噩噩、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却突然听到了一句话—— “三少,金然已经死了。” 第二十章 金然已经死了。 林雪星一瞬间清醒了。 他重重地抹了把脸,双眼变得赤红,道:“都出去。” 佣人和医生面面相觑,并未动。 “出去——” 有佣人硬着头皮劝道:“少爷,金……” “我知道他死了,”林雪星十分平静地打断了那人的话,“我想同他单独呆一会儿,你们都出去。” “是——” 所有的外人都出去了,室内只剩下林雪星,和躺在床上的金然。酒店的床单是大红色的,红色下却是白色的褥子。金然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他脖子处深深的勒痕却提醒着林雪星——他是真的死了。 上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死法,林雪星见过的自缢身亡的人,大多都会有些挣扎的痕迹,模样也是难看的。 但金然不是,他没有挣扎的痕迹,咬紧了嘴唇不叫舌头露出来,他忍着极大的痛苦和身体的本能,一心赴死,还要死得漂漂亮亮、清清白白的。 林雪星低下头,看着金然身上的素白长衫,在带他离开金府前,金然特地回房换上了这件衣服,那时,他便存了死志吧? 林雪星坐在了金然的身畔,恍惚间,想到了数月前,第一次遇见金然的情景。 那是一个雨夜,林雪星跑商回了楠城,刚进城门,便听到心腹递来的消息,他大哥和二哥为了个男人,闹得很不愉快。 林雪星解开马鞭,问:“那人什么来头?” “墨城金家的私生子,叫金然的,人长得很是美貌。” 林雪星嗤笑一声,跃马扬鞭,朗声道:“我去会会这兔爷。” 城内人纷纷避让开道路,任由三少爷一路顺畅地回了林宅。林雪星想去见这位金少爷,却不想人被大哥关进了私院里,轻易不叫外人看。 林雪星便问大哥:“弟弟也不能看?” 林雪星的大哥,林雪阳沉声道:“莫要捣乱。” 林雪星面上答应了,晚上却拎着个梯子,轻轻松松地爬上私院的围墙。 他正欲跳下围墙,却听见一人温声道:“你翻错了墙头,莫要再向下跳了。” 林雪星略抬起头,遇见了他的劫。 金然长得实在好,那夜月色亦美,林雪星见了金然,便能理解,他大哥为何要与二哥一起挣他。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翻错了墙?” “东边园子里有桃子,西边园子里有杏子,唯独这个园子里,甚么都没有,”金然沁着笑,道,“我院子里可没有梯子,这墙壁亦滑得很,你莫要向下跳了,跳了怕是出不去的。” “我就要跳,你能奈我何?”林雪星却不听劝,分不清是故意为难,还是突生幼稚。 “不能奈你如何的,”金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你且等等我。” 林雪星便真的在墙头坐着等了,他等了片刻,便见金然气喘吁吁地搬了个八仙椅过来,又搬了许破旧床褥过来,堆在了椅子上,道:“向这里跳,省得折了腿。” “你方才不是说,进来了便出不去了么,”林雪星故意为难金然,话说得倒条条是道,“你这般做,便是引诱我下来了。” 金然似乎并不聪明似的,林雪星故意为难他,他却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便又折腾了半天,翻出条粗粗的绳子来,用力抛了几次,林雪星才懒洋洋地接了。 “你将这绳子系在旁边的柳树上,想出去时,便可以爬出去了。” 第31页 “说到底,你还是想让我进去,喂,你长得跟个女人似的,莫非也起了引诱男子的心思?” 金然叹息道:“我从一开始,就是叫你不要跳下来的。” “你却打消了我所有跳下来的顾虑,你一个人呆得很寂寞吧,便非要我下来陪你?” 金然没有反驳,林雪星便将绳子系在了柳树上,又警告地看了闻声过来的佣人一眼,从容不迫地从墙头跃下,他没有踏在那柔软的床褥上,却也站得稳当。 林雪星看了看金然,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是谁?” “金然。” 林雪星在那之后问过金然很多次,初次见他时,为何要叫他翻墙而入,金然却总是避而不谈,如今,他也得不到甚么答案了。 金然睡得很安稳,一切的苦难与忧愁,都自他的身上剥离开了。 这样也好,金然终于能摆脱他大哥、他二哥、金曼、金家,还有他了。 林雪星摸了摸金然的脸,触手一片冷硬,胸口却疼得几近挖心。 他轻声道:“我分明是来救你的,却不想,却成了催命符,待回了林城,大哥和二哥怕是会把我活剥了。” 过了片刻,他又突兀地笑了,道:“活剥了又如何,到底是我见了你最后一面,活着的,你还帮我理了衣裳、冲我笑了。” 他分明是笑着的,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就变得滑稽又狼狈。 “金然,我一贯是自私的,舍不得为你放弃这大好世界,便只能委屈你,死也留在我身边了。” “你说什么?”金曼失手打破了茶盏,茶水沾染了她新鲜做好的旗袍,她仓皇失措,满脸都是愕然,“金然死了?怎么死的?!” 报信的佣人将头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打颤,咬牙道:“听……听说是自缢。” “再去打听!金然不可能会死,一定是谣传,是谣传!”金曼勉强稳住了心神,下了命令。 “我的好妹妹,你不必再打听了,”金斐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处跨了门槛进来,“金然的确死了,林雪星正同父亲商讨,要将他的尸体带走呢。” “这不可能……”金曼如此说道,却骤然软倒在了座椅上,双眼无神,显然受了极大的刺激。 金然怎么可能会死呢?他在上一世,分明是难得的精神系异能者,他同林家人配合默契,纵使丧尸潮来临,楠城依旧固若金汤。 不过是叫他早些去楠城,怎么这一世,就随随便便,死了? 第二十一章 “我的好妹妹,不过是死了个旁人肚里爬出的孽障,你竟然这般难过。”金斐似是十分不解,但脸上却一扫之前的轻狂。 金曼勉强稳住心神,道:“他待我不错,听闻他的死讯,我如何能不难过?况且他活着,才能给金家多谋些利益,他死了,楠城的线岂不是断了?” “断了便断了,”金斐嗤笑一声,道,“他此刻死了刚好,再叫他同林家人相处下去,怕是会掉转枪头,叫他借着林家的势,彻底压在你我的头上。” “可楠城……” “我的好妹妹,不管在你的记忆里,那楠城有多好,都是你记忆里的事了,”金斐哂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金曼的话,“金然搅得林家兄弟不和,连失了几个大单子,林雪星这次带着金然的尸骨回去,他们林家也得不了消停日子。我们金家如今几乎做了完全准备,你且放心,纵使末世到来,亦能护得住你的。” 这番话金斐自觉说得十分妥当,倘若金曼不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他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番承诺的。这些时日,金坤亲自带着金斐处理事物,手把手地教他,金斐再怎么不济,也学得几分皮毛来,他的心,亦比过往硬多了。 金曼却不怎么承金斐的情,在她的眼里,她这个大哥一贯是无用的,如今他同父亲两人借助着她重生得来的消息,却想将她排除在掌权的范围内,叫她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大小姐。她金曼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她此刻却没多少心思放在死了的金然身上了,毕竟人活着能充当棋子、能当做庇护,人死了,便甚么用都没有了,倒是—— “林雪星用甚么来换金然的尸体?” “我哪里清楚这些,得知了消息,便过来寻你了。”金斐道着话,仔细地端详着金曼的表情,待完全看不出一丝难过了,又道,“你的伤心来得快,却也去得快,叫哥哥也看不出,你是真难过,还是只是坐戏。” “难过自然是难过的,只是金家将他接了回来,又叫他认祖归宗了,他却自甘下贱、自缢身亡,死得不清不白,又哪里配得上我的难过呢?” 金曼的话语道得可谓无情极了,金斐听得倒是有了几分快活,也生出了些弥补兄妹感情的心思,拍了拍金曼的肩膀,道:“不亏是我金斐的妹妹,哥哥喜欢你的狠心。” 这厢兄妹情深,那厢林雪星已与金坤达成了约定,金坤叹息道:“难得你如此情深,只怪我儿福薄命短,无法同你相伴到老。” 林雪星扯起嘴角,却不留甚么情面,道:“他如今死了,才是大福气,跟了我,也是受罪。” 金坤面色不变,道:“到底是没缘分。” 两人相看生厌,林雪星交了银钱,便叫下人将金斐的尸体抬上了车,准备离开墨城了。 第32页 林雪星胆子大,他便亲自开车,车后座便是金然,佣人们特地堆了些冰块与鲜花,好叫金然的身体不至于在半路上腐烂,发出异味。 林雪星驱车上路,像往常般,扬声道:“金然,我接你回家。” 却无人回应,也再不会有回应了。 “沈先生,金然自缢身亡,林三少同金坤做了交易,现已带金然离开了墨城,回楠城去了。” “嗯。”沈朝阳并未将多少心思放在宋秘书身上,他手里拿着帕子,正在帮王倾擦脸。 王倾昏迷了一日一夜,沈朝阳便也陪了一日一夜,半夜时王倾起了烧,沈朝阳叫了医生过来,又忍不住同护工一起照顾他。 王倾现在的烧已经退了,取了王倾血样检查的医生亦递了消息,王倾的血液中检查不出甚么病症,看着正常极了。 沈朝阳依旧是“嗯”了一声,喝了小半碗米汤,便吃不下去了。他吃不下去,睡不着觉,亦不想工作,活了三十余年,仿佛刚明白“任性”这二字似的。 宋秘书正欲劝,却瞥见了沈朝阳看王倾的眼神,便不敢说话了。 好在王倾在此刻呼吸沉了沉,盖着的被子起伏也交之前更明显了些,沈朝阳扔了手里的凉毛巾,有机灵的佣人递了温热毛巾上来,沈朝阳接了,便用它擦了擦王倾的脸,温声道:“该起床了,王倾,你睡得太久了。” 脸颊刚擦了一遍,王倾便挣扎着睁开了眼,道:“疼。” “哪里疼?”沈朝阳用眼神示意宋秘书去请医生,话语倒不急不缓。 “头疼……” “我叫人为你按一按。” 沈朝阳自知手艺不佳,便空出了位置,叫护工上前,帮王倾按摩下头。却不想那王倾叫护工按着,目光却跟着沈朝阳走,眼巴巴地瞅着,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王倾,你看我作甚?” “梦里梦到你了。” “哦?” “你梦里,有些惨。” “梦都是假的,”沈朝阳嗤笑一声,竟像浑不在意,“做了噩梦,梦醒了便要一直看着我?” 王倾再如何迟钝,亦能听出沈朝阳话语中的戏谑,他便涨红了脸,却依旧舍不得移开视线,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便会像梦中人似的,一下子就掉进丧尸群了。 沈朝阳不去询问,王倾亦不再提他的噩梦,过了一会儿,却忍耐不住问道:“沈朝阳,那青年人……” “他死了,自缢而亡的,你没看错。” “甚么?!”王倾睁大了眼,他万万没想到,他那时看到的幻想,竟是真的。 “许是鬼怪有灵,你那时身子又弱,便偶然看见了,”沈朝阳伸手覆上了王倾的额头,沉声道,“你亦不必自责,林雪星回去时,那人的身子已经凉了,该是林雪星出了门,他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自缢了。林雪星到沈宅时,那人便死了,只是连累你,叫你看了幻像,又平白生了这场病。” 王倾张了张口,半饷道:“那林少爷,不知该有多伤心难过。” “你该是看到的,林雪星所谓内人,是个男子。” “男子又如何,既有情谊在,自然会难过痛苦。况且男子相爱,自古以来便有记载,若是真心相爱,是男是女又有甚么关系?” 王倾吼了这一句,却见沈朝阳的视线微凉,撒在他的身上,叫他浑身都不自在。 沈朝阳亦没有多言,只收回了手,道:“不烧了。” 王倾点了点头,催促道:“你眼底都有些发青了,定是疲惫了,莫要再熬,快去歇息吧。” 沈朝阳面无表情道:“可以。” 王倾脸上刚露出些笑模样来,却又听沈朝阳道:“待我再说一句话。” “甚么话?”王倾茫然仰头。 “王倾,我心悦于你。” 第二十二章 沈朝阳极为自然地、坦荡荡地道了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像是早已预演了上百次。 王倾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他被惊到了、吓到了,不知所措极了,一时内心百感交集,但仔细想,却没有一丝一毫厌烦的。 沈朝阳不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倾看,像是一定要等到个答案似的。 王倾期盼着沈朝阳能说些什么,打破此刻的沉静,但沈朝阳并不欲给王倾答案,他在确定王倾对男男之事并不反感后,就不想再多做迟疑,他迫切地想叫王倾知晓他的心意,亦想将他二人的关系定下来,毕竟情侣远比朋友来得亲密,沈朝阳能名正言顺地给予王倾更多。 王倾不懂沈朝阳心中思量,但他亦不躲不避,他认真地看着沈朝阳,他询问自己是否讨厌眼前之人,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是不讨厌沈朝阳的,甚至不排斥沈朝阳的,但他不确定,他究竟喜不喜欢沈朝阳,毕竟他没有经验,不懂爱上一个男人,是个什么滋味。 王倾不知道该给沈朝阳什么答复,或许给他更多时间,他能从容回答,但沈朝阳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朝阳的手摸了摸王倾的脸,在没有得到拒绝后,又摸上了王倾的嘴唇,含笑开口:“你不拒绝,我要亲你了。” 王倾盯着沈朝阳那张极好看的脸,道不出拒绝的话。 沈朝阳便真的一点一点俯**,他的衣衫沾上了王倾的,王倾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第33页 沈朝阳便停住了,道:“拒绝我。” 王倾却睁大了双眼,与沈朝阳四目相对,过了片刻,他抬起手,搂住了沈朝阳的腰,道:“不想拒绝你。” 沈朝阳却依旧维系着刚才的动作,道:“你来亲我。” “沈朝阳——”王倾唤了沈朝阳的名字。 “王倾,你喜欢我?” “沈朝阳——” “你喜欢我。” 王倾张口欲反驳,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拒绝沈朝阳的亲近,甚至有些期盼,他能直接亲下来。 王倾犹豫不决,沈朝阳便也像泄了力气似的,道:“莫要抱我的腰,我回去睡了。” 王倾缓慢地松开了手,沈朝阳便真像是没甚么留恋似的,一点点直起了上身,更温言道:“你且好好休息。” “朝阳哥。”王倾终于开了口,他的手捏住了沈朝阳的衣角,微微颤抖。 “嗯?”沈朝阳略低下头,端得是自在风流。 “我想亲你。” “那便亲。” 沈朝阳眼含笑意,静静地等。王倾便捏着沈朝阳的衣角,直起了上身,略带笨拙地吻上了沈朝阳的双唇。他试探地伸出了舌头,却轻易地闯进了沈朝阳的口中,沈朝阳甚至有些退缩和不自在,勾得王倾更深入地亲,想叫沈朝阳同他一起快活。 两人亲了一刻钟,终于气喘吁吁地放过了彼此,王倾喘着气,笑着调侃:“朝阳,你怎么不会亲人啊。” 沈朝阳抿了下嘴唇,镇定道:“我的确不会,你是第一个亲我的人。” 王倾当即便咳嗽了数声,有些尴尬,他未曾料到,沈朝阳竟然如此纯情。 沈朝阳又道:“你既已亲了我,我便是你的人了。” “哪里有这种道理,只亲了一次……”王倾小声嘀咕。 “是没有这种道理,”沈朝阳竟应和了这句,转而却又道,“方才的一次,不过是订金,我们当多亲几百次,方才够办婚事。” “沈先生,你方才说了甚么?” “我明日叮嘱宋秘书,去下请帖,预备婚事。” 王倾搂着沈朝阳,他想从对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开玩笑的可能,但沈朝阳道得十分认真,亦十分郑重,显然并非玩笑。 “我们相识时间不长……” “也有数月之久了。” 王倾正绞尽脑汁,试图劝说沈朝阳,却又听他道:“我心悦于你,便想娶你,并无其他理由。” “可你刚刚向我道明情谊……” “你亦接受了,不是么?” 王倾的脸烧得慌。 “如今末世将近,太平日子亦没有多久了,我想趁着这偷来的宁静时日,办了婚姻大事。” “沈朝阳,我只怕你会后悔,我同你相距甚大,你虽喜欢我,但你我之间相处时日尚短,我这人身上有许多毛病……” “你拒绝的每一条理由,都是怕我后悔,”沈朝阳抓着王倾的手,细细地把玩,“但我知晓,我不快些娶了你,我才会后悔。” “我……” “嗯?” “我喜欢你。”王倾轻轻地,道出了沈朝阳想听的话语,话锋一转,却道,“但我们刚刚告白,便要去结婚,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尚未磨合,尚不知晓彼此的性情,尚未积蓄默契,骤然结婚,以后是会闹的。” “我如今便就在闹,”沈朝阳攥着王倾的手指,同他别扭地十指相扣,“我明知不该如此,依旧闹着想同你结婚,叫你王倾,彻底成了我沈家的人。” “王倾,我只问你,我欲娶你,你嫁是不嫁?” 沈朝阳甩掉了所有的顾虑,不再像个沉稳的家主,反倒像个愣头青般,固执地、执拗地、赤城地对他心爱之人,诉说爱意、求取婚姻。 王倾的拇指摸了摸沈朝阳手背上的**,他开口却问:“为何是你娶,而非我娶?” 沈朝阳朗声笑道:“你若答应,我嫁你又何妨?” “好,我答应,”王倾答得干净果决,远在沈朝阳的预料之外,“你是沈家的当家人,也要面子的,该是我嫁给你。” 此时此刻,反倒是沈朝阳愣住了,过了半响,他道:“你竟没有拒绝。” “我比你年轻,你都不怕试,我又有何惧?” “况且,沈朝阳,我方才确定,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自然该在一起。” 第二十三章 沈朝阳此刻却沉默了,他一向杀伐果决,却总是在与王倾有关的事上犹豫不定。 他想了想,开口道:“你答应嫁给我,我会碰你的。” “碰我?”王倾似懂非懂,道,“那便碰。” “王倾,你可知男子同男子,如何行房事?” 沈朝阳直白问,王倾便也坦白答:“我并不知晓,但你可以教我。” 沈朝阳轻叹一声,道:“你甚么都不知道,为何要答应我。” “我喜欢你,我亦信任你,”王倾答得自然,“我敢嫁,你可敢娶?” “敢,”沈朝阳回了个单字,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王倾的脸,忽然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可我不想反悔,我只想趁着安生日子,同喜欢的人缔结婚约。” 沈朝阳将王倾说的每一个字,嚼碎了吞咽下去。 第34页 他听到了理智崩塌、牢笼开锁的声音。 他却温和地笑了起来,道:“那便如此说定了,你且好生修养,我去查查婚期,好叫你早些同我成亲。” 王倾堪称乖顺地点了点头,目送沈朝阳离开,却又轻轻地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疯了。” 自然无人应和这一句话,过了半晌,他又轻声道:“但我想到同沈朝阳结婚,心里竟是欢喜的,疯了便疯了吧。” 沈朝阳走出了王倾的房门,宋秘书上前一步,道:”已派人盯着楠城林家,暂时并未发现甚么异常。“ 沈朝阳毫无意义地“嗯”了一声,又道:“为我准备婚事。” “是,”宋秘书应了一声,蓦然反应过来,便问道,“是……同哪位小姐的婚事?” “同王先生,”沈朝阳丝毫不顾及宋秘书的感受,又道,“越来越快,最好三日之内,你出个章程。” “沈先生,您……”宋秘书略带迟疑开口。 “嗯? “祝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承蒙祝福,记得备好红包。”沈朝阳抬了抬眼皮,便放过了刚刚试图逾越劝告的宋秘书。 他当然知道他在此时此刻,贸然同人结婚,会引发多少争议和猜测,但他沈朝阳循规蹈矩惯了,这次便想随心所欲一次。王倾此人,他沈朝阳是要娶定了。 但沈朝阳的婚事并未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中,最先反对的不是他人,竟是周方圆。 周方圆年纪稚嫩,却在近日的磨砺中愈加沉稳,他得知了消息,便径自来到了沈朝阳的书房,直言:“请先生再等一等。” 沈朝阳正在亲自写请帖,闻言反问:“我为何要等?” 周方圆抬眼看沈朝阳,看的仿佛不是他敬重的先生,而是一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青年,他沉声道:“如今末世未临,不宜多做变动。” “我同王倾结婚乃是私事,倒不知同末世有何干系,”沈朝阳悬腕题字,心神分毫不乱,“一切布置都在有序推进,不会碍着沈家的发展,周方圆,你未免管得略宽。” “沈先生,”周方圆却下定决定,硬着头皮,依旧要劝,“您亦是通透之人,变故前人心易变,不若等末世来临,多加考量,再思索是否要同他结婚……” “周方圆,”沈朝阳却打断了他的话语,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我娶甚么人,何时娶人,无需你的建议。” “但——” “若无其他事,你便退下去吧。” 沈朝阳打发了周方圆,心知顾问团那边便勉强压了下去,顾问团大多都是人精,也只有周方圆年纪尚浅,被退出来当作炮灰。 第二个过来劝的,却有些出乎沈朝阳的预料,竟是他选中的继承人沈暮雪。 按照家中排行,沈暮雪当叫沈朝阳一声四叔。他年岁不大,一贯沉静寡言,沈朝阳将手里的一些工作交付给他,他亦能做得不错。 沈暮雪身量偏瘦,看着有几分文弱,但力气却极大,傅元帅手下的大头兵,三四个加一起,却打不过他。 沈暮雪大前年去了枫城读军校,人去了两年,却退了学,他家里人气急,又无可奈何,便求到沈朝阳面前,希望他能帮忙说清,好叫沈暮雪继续回去读书。 沈朝阳见了沈暮雪,只问他一句:“为何不去读书?” 沈暮雪沉默良久,回他:“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有个人,很烦,不想再见他。” 沈朝阳摩挲着手中棋子,道:“那便去沈家的大学里去学学管理学。” 沈暮雪点头称是,次日便在沈朝阳的安排下,去读了管理,他学得好,性格也合沈朝阳的眼缘,很快就开始接触沈家的事物。 沈朝阳在得知末世将至后,脑中想到的第一个继承人选,便是沈暮雪。 与对待周方圆不同,沈朝阳待沈暮雪明显好了些,至少会指一指座椅,道:“坐。” 沈暮雪亦不推辞,规规矩矩坐了下去,道:“叔父,几位叔公开了一日一夜的会,最后叫我过来,劝您三思后行。” “暮雪,你甚么意见?” “您喜欢娶谁便娶谁,别人不应当管,也没理由管。” “你此番前来?” “来一次,换得数日清净。” 沈暮雪坦坦荡荡地告知沈朝阳,自己是来做样子,倒是叫沈朝阳笑了笑。 “你倒是聪明。” 两人又续了一会儿家常,沈朝阳又指点了沈暮雪近日要敦促的事务,便让他回去了。 沈暮雪离开后没多久,宋秘书又踌躇着进了门,道:“沈先生,我二叔来了。” 宋秘书的二叔,便是宋天。宋天一贯不爱交际,一年来到沈宅的时日屈指可数。 沈朝阳便道:“让下人沏壶茶来,备下桂花糕。” 宋秘书欣喜称是,转身离开了。 宋天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礼服,人却不怎么精神,眼底甚至有些青色。 沈朝阳见了他,便开口问:“怎么,最近休息得不好?” 宋天竟点了点头,道:“不太好。” 沈朝阳亦听到些风言风语,便劝了一句:“你同李言生,做兄弟更妥帖恰当。” “沈先生,”宋天漠然道,“我一直喜欢他,如何能做得了兄弟。”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李言生既不愿意,你莫要再逼迫他。” 第35页 “他愿意的。”宋天笑了起来,却带着几分残忍,“他离不开我。” 沈朝阳抬起手指,揉了揉眉心,道:“不要闹得太过。” “沈先生,请放心。” 沈朝阳不耐烦再管这二人之事,便又道:“你来是为何?可是来劝我的婚事?” “并非,”宋天摇了摇头,又从身侧的公文袋中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沈朝阳,道,“沈先生,我同言生虽领了证,但终究差了仪式。此番前来,是想同您商讨,是否可以在同一日齐办婚礼?” 沈朝阳接过文件,略略扫过,目光停顿在最末的签字处,宋天的字迹刚劲有力,没有丝毫的迟疑,李言生的字迹却断断续续,中途甚至有涂改的痕迹。 沈朝阳敲了敲桌面,道:“叫李言生亲自来同我说,他若愿意,我便为他操持婚事,他若不愿意,你不得再出现在他面前。” 宋天低垂下眼睑,道:“好,我明日唤言生过来。” 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李言生果然来了,他倒是气色还不错。 沈朝阳抬眼看了看,便道:“换了身虞记的衣服?” “宋天的路子。”李言生亦不避讳。 “昨日我见宋天,精神并不太好,身子亦不爽利。” “他自找的。” 李言生靠在座椅上,答得漫不经心。 “这婚事,你是答应了?” “沈先生,我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沈朝阳亦有几分不耐烦了,道:“若是不答应,我便下令,让宋天不得再见你,若是答应,你二人便好好过日子。李言生,你自小就长在我眼前,便许你这一次任性,你且仔细思索,再做决定。” “沈哥——”李言生久违地如此喊沈朝阳。 沈朝阳眉峰蹙起,斥道:“没规矩。” “沈哥,证都领了,这婚事,我同意去办。”李言生的话语不见一丝勉强,却也不见一丝欢喜。 “不是说不喜欢那宋天么?” “可我也不喜欢别人啊,”李言生话语轻佻,带着一丝残忍,“这既然是他想要的,那便给他。” 沈朝阳沉默片刻,道:“那便同宋秘书商讨,共同主持婚事,言生,莫要做得太过分。” “是,沈先生。” 李言生在佣人的引领下,出了沈宅的大门,他迈过门槛,便见宋天站在老爷车旁,冷静自持地看着他。 李言生走了过去,待到了宋天的身边,低声问:“怎么过来了?” 宋天沉声道:“想过来,便过来了。” “我以为你今日爬不起来的,”李言生嘲弄道,“你倒是挺扛折腾。” 宋天不慌不忙,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你太心软了。” 李言生恼羞成怒似的,伸手拽宋天的胳膊,道:“不要在外面说这些。” “好,那便不说。”宋天从善如流,帮李言生开了门,又道,“我刚得了两瓶好酒,叫人送家里了。” 李言生进了车门,道:“省点钱。” 宋天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来,不过稍纵即逝,他道:“不是说要败光我的家产么?” 李言生没再回这句话,只是闭上了双眼,权当自己睡着了。宋天亦上了车,他伸出手,去握李言生的手,李言生挣脱了几次,都被宋天握住了,最后李言生也像是嫌麻烦似的,不再折腾,任由宋天握着了。 沈朝阳正在有条不紊地规划着婚礼之事,情报网却递来了一层消息,原来枫城爆发了一次骚乱,数百个得了“狂犬症”的病人,凭空出现在枫城最热闹的枫叶剧院,引发了一次极为恐怖的踩踏和伤人事件。 在这次事件中,可圈可点的乃是枫城的总督之子,据说此人当即便下令封锁整个剧院,并亲手击杀了第一位“病人”,使用雷霆手段方才将影响降到最低。 但这些满口獠牙、失去神智、接近怪物的“病人”到底映入了众人眼中,今日是少数人得知消息,明日,最晚不超过后日,民众便会得知风声。 沈朝阳隐约有预感,安生的日子不会有多久了。 他犹豫了片刻,撰写了两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递给傅元帅与林总督。 傅元帅接了信,迅速看完,当即召集手下将领,连夜商讨,第二日,便将小范围内传播的“丧尸击杀法”和“末世求生要领”公开向全军推广,傅元帅亲自下的头号指令,将士们多年听从他差遣,亦少有反对之声,况且众人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亦听说了枫城之事,纵使火烧不到墨城,亦要早做打算,有备无患。 林总督接了信,却不算太过慌张,他去惯常去的戏园子里听了出戏,却在园子里接洽了几位城中的“大人物”,第二日,城内的三教九流便“活”了起来,消息迅速传播,却并不让人惊恐,毕竟有之前金家风波时屯的货打底,民众便拿着银钱,上街一边玩闹,一边再屯些东西。 林总督回了政务大楼,同各个部门的下属,亦开了数日的会,商讨末世来临后的秩序维护。 墨城范围内,已然暗中定下了数百个紧急庇护的场地,这些时日,接着战争演习的名义,都叫学生们记住了最近的几个庇护场地。 资深的医生与护士,亦已经暗中习得如何应对“病人”,如今更印了数十万份科普册子,正待近日发放到民众手中。 第36页 沈朝阳破了十余年的例,在一年内召开了第二次沈氏商会的会议,在会上,他言辞恳切,多次低头鞠躬,最终商讨出的结果,便是借由沈朝阳大婚的名义,开展长达一月的全城特惠活动。 米、面、粮、油等数百项必用品,三折出售,这一轮下去,商人们俱不会赚钱,反倒会赔上一些。 商会内亦有人反对的,有人直言末世或许不会来临,若是末世不来,如今的损耗便毫无意义;有人则表示自家的储备尚且不够,他人生死与己何干,拒绝“做慈善”。 沈朝阳并未采取甚么强硬手段,一切随缘,但他却是手笔最大的,竟拿出了身家的三分之一,尽数欲赠与他人。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民众们在当局一系列的举动中,或许还有犹豫,但当沈家人如同傻子一般地散财时,民众们感激之余,却也清醒了过来——那末世定然有些可能,若无可能,又怎么解释沈家人连同其他商户的举动? 当民众们开始陆续相信后,各方的动作也变得明朗。林总督林秋白,亲自去了墨城范围内的各处要点讲演,将可能会产生的病症和后果坦然告知。 民众们经历了不信、犹疑、绝望、哭泣后,最终心中接纳了一半,墨城范围内,各家各户便都警惕起来,遇到怪异的事物,本能退缩,不会再靠近。 毕竟那“防护手册”中明明白白地指出,发病要么是自发得病,要么是被怪人或怪物啃咬到,谨慎小心,至少能避让开一半的可能。 墨城的中药大夫与留洋归来的西式医师,亦凑在一起,虽不可能在短暂的时间内,想出甚么救治的法子,但到底可以开些强身健体的方子、想出更多防护隔离的法子。 一时之间,墨城像上了崭新的发条一般,迅速地“动”了起来,一副热火朝天,应对末世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远在金家人的预料之外,直接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因着之前一次沈氏商会,金家人与沈家人破裂,墨城数得上号的人物,俱将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并不会知会金家人,导致金家人的消息,竟然比普通民众还晚上了一些。 金曼听佣人悄声讨论到“末世”、“丧尸”时,才愕然发现,这些机密,所有人竟然都知晓了。 她匆匆前去寻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面对的却是两双并不信任的眼眸。 “若不是你说出去的,他们缘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金曼竟哑口无言了,过了好半天,才道:“许是行事有些疏漏,叫那沈朝阳窥视到了讯息。” 金坤和金斐却并不相信,毕竟沈朝阳知道的,竟比他们更多些,这让他们很难不多想,以为金曼做了两手准备,亦同沈朝阳做了交易。 虽然心里恨极,金坤脸上却带了慈祥的笑,他温声询问金曼可有其他“之前忘记”的讯息。 金曼头脑发胀,十分尴尬,她上一世拼尽全力,亦只在底层晃荡,哪里有其他讯息? 不得已,她只得将能源石的妙用说了,但瞧那金家父子的神情,显然是不满足的。 正在交谈的三人却不知晓,门外有一位小厮附耳听了许久,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能源石能助病人向异能者转换?”沈朝阳端坐在主卫,听那探子细细回报,待那探子说完了,他又转而看向在座的顾问团,“你们如何看?” 第二十五章 “沈先生,无论真假,都可尝试一二,若是真的,于众人便是极大的好事。”沈朝阳边的一位顾问温言回答,他的年纪比沈朝阳些,是沈朝阳生前便信任的顾问了。 “当如何试?如今末世尚未来临,莫非要待末世来临,再做实验?”另一位顾问提出了疑问,众人就此讨论起来。 沈朝阳听了一盏茶的时间,下了定论:“不必那么麻烦,既然有这些可能,便下发一些能源石,若有人生病,叫他们在石头的附近修养便是。” “可这能源石极为珍贵,”周方圆按捺不住,他实在看不惯沈先生大公无私的模样,“沈家已经做得足够多,物资已然送了三分之一,这能源石我们亦所剩无几,怎能再送?” 沈朝阳叹息道:“我生于墨城,长于墨城,沈家有如今基业,亦全靠墨城子民帮持,岂能因一己私利,便将这救命的东西死守在手中。更何况,能叫那丧尸变少些,异能者变多些,也有利于异能者齐心协力,早日捱过末世。” 周方圆张了张口,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他竟有些羞愧起来,他有了所谓记忆,竟也变得冷酷无情起来,远不如沈先生来得仁义。 众人又商讨出了具体方案,沈朝阳起身告辞,温言道:“已数日未见吾妻,想念得很,今日便先回去了。” 众人为这“吾妻”二字震得头皮发麻,待回拢些理智,沈朝阳已经翩然离去,只剩在座的一众顾问面面相觑。 最后,居于上方的一位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罢了,沈先生既然喜欢得很,我们又有甚么可挑剔阻拦的。” 众人纷纷称是。 沈朝阳出了房门,才发觉外面已然下了雪。 冬日的第一场雪,在这个寂静的夜,悄然降临。 佣人撑起了纸伞挡雪,沈朝阳初始走得极慢,脚步却越走越快,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推开房门,便见王倾坐在茶几边,烛火下,伊人莞尔一笑,道:“回来了?” 第37页 沈朝阳便将外套脱了,扔到了佣人的怀里,沉声道:“还不去睡?” “你尚未回来,我亦睡不着,便想等一等。” “前几日,你亦这么等过?” 王倾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沈朝阳如此敏锐,他抿了下嘴唇,只得老实交代:“等到了午夜,你不回来,我便去睡了。” “以后莫要等我了,伤身。” “左右也睡不着,便等等。” 沈朝阳同王倾视线相对,看出了对方脸上隐约的倔强,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道:“我会心疼你。” “我亦心疼你。”王倾下意识地蹭了蹭沈朝阳的手心,他被沈朝**细地养在宅中,平日里只与厨房和书房相伴,连性子都磨得软和起来。 又或许是他真的喜欢沈朝阳,心中便生出了诸多柔情,时时刻刻惦念着人,竟是情难自抑了。 沈朝阳却收回了手,冷淡道:“你先去休息。” “你还要忙?”王倾的声音并不软糯,内里的情谊却是真切的。 沈朝阳闭了闭眼,道:“不忙,只是你叫我心神不宁。” “怎会如此?” “你亦是男子,岂会不知道,心爱之人就会眼前,会生出甚么冲动?” 王倾愣了愣,随即笑道:“你我已定下婚约,纵使做些甚么,亦不出格,你何必要避开我?” “王倾,”沈朝阳言语中已带了一丝沙哑,“我们太快了。” 王倾向前跨了一步,青衫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不是顶尖好看的,但却耐看得很,温言道:“分明是你先撩拨我,你叫我随你回的沈家,你向我告的白、求的婚,为何又嫌弃上快了?” 沈朝阳定定地瞧着王倾,半响,他道:“你会怕的。” “我不会,”王倾伸出手,拉住了沈朝阳的手,他含笑道,“你待我好,你不会害我,我不会怕你。” 沈朝阳不再抗拒,王倾便顺势将人拉回了卧室,他道:“我帮你宽衣。” 沈朝阳低头看了看真不怕的青年,便抬高双臂,遂了他的意。 王倾将人的外衫褪去,又极为自然伸手探向里衣,沈朝阳低垂下眼睑,却握住了王倾的手,他道:“待新婚之夜。” 王倾便也不勉强了,道:“听沈先生的。” 沈朝阳“嗯”了一声,却并未松手,他俯**,就着相握的双手,吻上了王倾的唇瓣。 沈朝阳吻得珍重,却也止步于此了,待两人吻毕,他便站直了身体,道:“我去沐浴” 王倾的眼睛亮晶晶的,他道:“不若我用手……” 话语却在沈朝阳暗沉的眼神下,消了声音。 沈朝阳握了握他的手,方才有些不舍似的松开,道:“松了牢笼,纵使是我,亦控不住兽性。” 话语说得隐晦,王倾却懂了,他垂眼道:“那便早些结婚,我,我亦等不及了。” 对喜欢之人抱有欲望,乃是人之常理,并非沈朝阳想要他,他亦是想要沈朝阳的。况且这些时日,他闲来无事,亦看了些男子间的风月画本,那画本描述得精细艳丽,叫他也口干舌燥、生了诸多**。 “很快了,你且再等等。”沈朝阳落下此句,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王倾亦回了卧室,上了床,睡在了里侧,他躺在柔软的床褥里,过了一小会,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像梦似的,沈朝阳这等神仙人物,竟喜欢他,他们,竟然要结婚了。 他微微合上眼,想稍作休息,眼前却不知怎的,突兀见了一片红。 红色中人影影影绰绰,他听见了久违的声音——竟是金曼。 金曼似是在笑,却笑得极刺耳,她道:“王先生,你既不想为我所用,就莫要怪我下毒手了——” 这句听罢,王倾猛地睁开眼眸,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床顶,鼻尖亦是熟悉的檀香,方才的一瞬,似是幻像,又似是噩梦。 但有了之前林三少的事情,王倾心知方才的幻像,许是真的,他便存了心思,彻底清醒了。 沈朝阳洗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用浴室回了卧室,刚入屋,便见王倾倚在床头,神色有些恹恹。 “怎么了?”沈朝阳问道。 “我方才看到些幻像……” 第二十六章 王倾便将他所见的那一幕同沈朝阳说了,沈朝阳“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只道:“莫要担心,一切有我。” 两人便熄了灯,上床休息了。 王倾闭了一会儿眼,依旧睡不着,他便轻声唤了句:“朝阳?” 沈朝阳竟也没睡着,道:“怎么了?” “我睡不着。” “嗯?” “我不明白,我从未对不起金曼,金曼为何那般恨我,亦不明白,她所说的为我所用,又是甚么意思?” 沈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王倾怀疑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开口道:“金小姐的性子,一贯如此,她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你同她提了退婚,纵使你并未做错甚么,她亦会恨你,这是她性格使然,她的错误,你无须多虑。” 王倾重重地叹了口气。 “至于那句为我所用,许是金曼想拿你冲做棋子,筹谋甚么事,但我亦不了解其中缘由,无法为你解惑。” 沈朝阳的话语不急不缓,王倾亦没有丝毫的怀疑,只觉得金曼此人,实在是不可理喻,又听沈朝阳道:“你莫要怕,你是我的未婚夫,我定会护你周全。” 第38页 王倾听了这句,却平白生出一丝涩来,他想到了,那金曼亦曾是沈朝阳的未婚妻,或许这承诺,沈朝阳亦给过她。 但转念一想,他也同金曼有过过往,情到浓时,怕是连死都愿意的,他亦没甚么立场,去询问沈朝阳。 王倾收拢了心神,却听沈朝阳道:“这承诺我只给过你一人,我也只喜欢你一人。” 王倾在黑夜里睁开了双眼,几乎忍不住,想要抱住他的朝阳。 沈朝阳道了这句话,又过了一会儿,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轻轻地问:“睡了么?” 王倾默不作声,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着了。 沈朝阳便转过了身,悄悄地凑到王倾的身边,将人揽进了怀里,贴着对方的呼吸,不久便睡着了。 他却不知道王倾的心噗通乱跳,简直像害了病,许久才平静了心绪。 次日,雪依旧下得很大,沈宅内早就仿照西式,在室内大多铺设了暖气,但客厅内还是有些偏冷,便有佣人拿了汤婆子和手炉,递给了各位先生,尤其是沈先生。 沈先生怕冷得很,外衣上再加大氅尚且不够,外衣内加毛绒亦不够,偏生要套件厚棉花做的袄来,看着十分臃肿。 众位顾问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刻意不去看,沈先生却捧着汤婆子,安稳不动如山,一众人便凑在一起开会。 待到晌午时分,佣人却附耳向沈先生道了几句,众人便见沈先生双眼微张,露出而笑,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了左侧的顾问,道:“商老年龄偏大,不妨用这汤婆子取取暖。” 商老虽年过花甲,但身体硬朗,尚有冬泳的爱好,着实不冷,但沈先生如此说了,他便只能伸手接过,道了谢。 沈先生又将身上的棉袄脱了下去,递给了左侧的周方圆,这次随意得多,只道:“这件棉袄极为厚实,你年纪尚小,便穿着看看吧。” 如此这般运作一二,待王倾提着食盒跨门而入时,沈先生只着青衫,可谓风度翩翩,倒换来了王倾的轻声询问:“沈先生穿得未免单薄,怎么不加件衣裳?” 沈先生喟然道:“忙于公务,竟是忘了这些。” 王倾便皱了皱眉,叫佣人拿了大氅过来,亲自披在了沈先生身上,道:“纵使不冷,亦要多穿些。” 沈先生温言答应,二人寥寥数句话,便叫周围人颇为艳羡。 待王倾走了,沈朝阳又神色自然地让佣人拿了新的手炉过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丝毫都不害臊的。 沈朝阳又同众人商讨了半日正事,便踏着雪回去寻王倾吃晚饭,今日王倾做了打卤面,沈朝阳吃得规规矩矩,没有丝毫响动,王倾吃得略快些,吃完了,便盯着沈朝阳看。 沈朝阳吃了一口面条,放下筷子,问:“看我作甚?” 王倾便笑着道:“你吃饭的模样,很是好看。” “那平日里就不好看了?”沈朝阳有心调侃,便做了几分难过模样。 王倾却从容不迫道:“你做任何事,在任何时候,都好看得很,叫我移不开眼。” 沈朝阳活了三十余年,硬是被这句坦坦荡荡的夸赞弄得红了脸,只得叹息道:“倾倾,你怕是我前世的克星。” 王倾懵懵懂懂,显然听不太明白,沈朝阳亦不多做解释,待吃过了饭,便伸出手,握住王倾的,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王倾这句倒是听明白了,他笑得眉眼弯弯,直言:“沈先生本来就如西施般花容月貌,你不知晓,我初次见你时,便惊为天人,心里赞叹了一路好容貌。” 沈朝阳听着有几分欢喜,但还是闹了些许脾气,他似笑非笑,反问道:“你喜欢我,就因为我长得好?” 王倾摇了摇头,郑重回答:“我不知我为何喜欢你,许是因你救了我,许是因你赠我书籍,许是惊鸿一瞥,但沈朝阳,你那么好,纵使你没有好相貌,我依旧会喜欢你。” 沈朝阳心头熨帖,又凑了过去,亲了亲王倾的脸颊,道:“那便多喜欢些。” 王倾扑哧一声笑了,道:“沈先生真是贪得无厌。” 沈朝阳从容不迫道:“我本就是商人,自然贪婪,我愿你满心满眼都是我。” “现在便是如此了,”王倾的声音很轻,却落入了沈朝阳的耳中,“我的家人俱在国外,却也失联多年,虽有些友人,但到底交情浅淡,我心爱之人、信赖之人、挂念之人,唯沈先生一人。望沈先生,莫要辜负我心。” “定不负你。”沈朝阳一贯谨慎,此刻却轻易许下诺言。 雪依旧在下,沈朝阳和王倾却开了半扇窗,看窗外的雪景。 “朝阳,明年此时,我们还能看到此刻的雪景么?” 沈朝阳沉默片刻,道:“景物会变,人却不会。” “末世,还有多少时日?” “我亦不知,有一日安稳,便算做一日。” “我听闻你捐了三分之一的家产出去?” “嗯。” “沈朝阳,你是好人。” “我不是,”沈朝阳轻声反驳,向王倾道了从未明言的打算,“我不过贪图名利,如今施恩,是为了末世后收揽人心。” “但你的的确确做了善事,”王倾却宽慰起沈朝阳来,“纵使有些私心,到底是帮了他人,总比甚么都吝啬去做之人,来得光明磊落、心地善良。不管旁人如何去向,沈朝阳,你在我眼中,是好人,亦是英雄。” 第39页 第二十七章 沈朝阳心知肚明,他决计算不上甚么好人的,但王倾如此夸他,他却也欢喜。 一转眼便临近了结婚的日子,结婚前三日,墨城被划成了一百个区域,每个区域光明磊落地修了亭子,亭子上有匾,匾上有字,那字迹遒劲有力,便是三个字“救世亭”。 亭子光明正大地修好了,亦有流言在人群中散播,这救世亭内藏了宝物,可保一方平安喜乐,万万动不得。 众人正被末世言论折腾得人心惶惶,骤然听到此类流言,心里已经信上了三分,加上那亭子的题字,竟与沈先生的字迹如出一辙,更是让人十分安心。 于是便有民众自发地集结护卫队,日夜守着亭子,金家人得知消息后,派了不少探子,却都铩羽而归,根本无法接近。 沈朝阳这次下了大手笔,每处亭子里的能源石都有七八斤,镶嵌在木质桌椅里,又涂了颜料,叫人轻易无法分辨。 金曼之前好不容易得到的两块巴掌大小的能源石,却被金坤和金斐强行拿走了一块,金曼同他们大吵大闹,却得不到甚么回应了,原因无他,金曼所熟悉的历史,几乎都被这对父子榨干了,如今在他们眼中,金曼已是无用的弃子。 金曼自然不甘心,她还惦记着能翻身,重新在末世前得到些好处,便去联系了李先生。她同李先生有过数十次露水情缘,自觉对方纵使不喜欢她的人,也该喜欢她的身子的。 李先生虽接了她的电话,话里话外却都是推托之词,甚至直言劝金曼莫要再折腾,在家安心待末世降临,维系好同家人的关系。金曼听了劝告,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她亦胆大得很,纵使没有请帖,竟也叫了黄包车,直接将自己送到了李先生住处。 李先生惯常住在临街的三层洋楼里,他不喜欢佣人打扰,因而洋楼前竟只有一个门房,那门房是熟悉金曼的,金曼硬要进,他亦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挡——或许这日,两位主子是要玩儿甚么花样呢? 这一犹豫,便叫金曼进了门,金曼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步伐端得是摇曳生姿,刚刚上了楼,她却听到了极轻的喘息声。 她一贯精通风月之事,哪里听不出这是欢爱的声响?换做寻常知廉耻的女子,早就掩面转身下楼了。但金曼却不会如此做,她非但不躲,甚至生出些勇气来,定要看看,勾得李言生同她离心的女子,究竟长甚么模样。 金曼推开了卧室门,放轻了脚步,便见床幔摇曳,间或露出李言生熟悉的后背来。 她屏住呼吸向前走了一步,便见李言生草弄之人,似是受不住了,用手攀上了李言生的后背。 金曼定睛一看,却发觉那双手极为修长,又较寻常女人来得粗糙,金曼倒吸了口气,终于逼迫自己承认——那竟是一双男人的手。 “唔——”属于男子的呻吟声,突兀地漏了出来。 李言生轻笑道:“受不住了?”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摸了摸李言生的后背,他摸了三下,李言生便当即警惕起来,他伸手摸到了床头的枪,方才道:“谁?” “是、是我。”金曼有些胆怯似的,应了李言生的话语。 李言生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心思,漠然道:“滚出去。” “我、我、我……”金曼的眼泪唰地滚落,话语中犹带哭腔,“言生……” “嘭——” “啊——杀人啦——” 金曼的手臂上绽开了鲜红的血花,剧痛叫她疯了似的尖叫,但却无人回应。 李言生的枪不知何时,落入了他正在草弄的人的手中,那人大半个身子都被李言生掩住,脆弱的地方甚至承受着凶器的暴虐,但他的枪依旧握得极稳,枪口对准了正在尖叫的金曼,似乎并不介意,再来一发。 金曼死死地捂住肩膀,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智,她明白此刻不会有旁人进来了,便只得哀求李言生道:“救……救救我……” 李言生却依旧不慌不忙地玩弄着身下之人,他的话语中带了一丝沙哑,又带了一丝嘲弄,他道:“门就在你身后,你可以逃,又何必求我?” 金曼咬破了嘴唇,恨恨地看了眼床上未露真容的野男人,正转身欲走,身形却骤然一顿。 鲜红的血,自她的后背涌出,李言生在金曼急促的叫声中,达到了最终的高潮。 他蹭了蹭身下人的胸口,问:“为何要杀她?” “没有杀,”身下人,宋天,话语凉薄,“只是射穿了肺部,她扰了你的兴。” 李言生嗤笑一声,心里清楚,宋天不过是借题发挥,他那些莺莺燕燕,大多都被宋天打发了,痴缠着舍不得走的,宋天便会使些手段,叫人不得不离开,而这一切,都在李言生的默许之下。 李言生到底不想让卧室沾上死人的晦气,便抽出了自己的东西,下了床,想着叫人抬金曼下去救治一二。 他刚刚下床,却皱紧了眉,唤道:“宋天,你来看看。” 宋天擦了擦脸上的细汗,略带僵硬地直起身,待下了床,看了地上的金曼,竟也拧了眉,道:“这不可能。” 眼前的金曼躺在地毯上,地毯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她的旗袍上虽有小孔,旗袍下却是光滑白嫩的**,伤口却不翼而飞。 宋天又将视线转移到金曼的胳膊上,那里亦极为平整,没有丝毫中弹的痕迹。 第40页 金曼此刻昏睡了过去,李言生与宋天对视一眼,宋天便低垂下眼,抬起右手。 “嘭——嘭——嘭——嘭——” 剩余的数发子弹尽数打在了金曼的身体内,最后一颗竟打进了金曼的脑后,但奇迹竟在他二人的眼皮底下发生了。 那些伤口竟奇异般地缓缓愈合,恢复如初,而所谓子弹,亦被无形的力量逼迫而出,化为灰烬。 李言生怒极反笑,道:“这可真够荒谬,金小姐身上竟有如此厉害的异能。” 宋天安抚似的拍了拍李言生的肩膀,道:“好在你我及时发觉,当下速将此事告知沈先生,再多做打算。” 第二十八章 金曼终究是金家的小姐,弄死了倒可以推脱,活人却不好隐瞒,李、宋二人十分无奈,只得派人帮她换了身衣服,送回到金府。 李言生扯了扯衣领,烦躁道:“这金曼倒是不怕冷,冬天穿得这么凉薄,也要来叫我们不痛快。” “罢了,”宋天低声打断他抱怨的话语,“她若不来,我们如何得知她隐藏的底牌,如今合该去寻沈先生,叫他早做打算。” “这大冷的天,却要出门……” “你先休息,我去便是。” 李言生闻言,目光却扫向了宋天的腰臀处,嗤笑道:“你是在暗示我不够卖力?” 宋天不慌不忙,沉稳道:“你太过操劳,当歇一歇,我去去便回。” 李言生气笑了,道:“你也同我忙碌了这些时日,我累,你亦不是铁打的身子。” 宋天沉默地盯着李言生看,半饷,李言生伸出了手,道:“我们一起去,顺便也同沈先生商讨一番婚事。” “好。”宋天伸出手,捏住了李言生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轻,竟有些手铐的感觉。 李言生习以为常,“牵”着宋天出了门,门外的风雪瞬间扑来,叫李言生冻得一激灵。 宋天便拧了眉,松开了握着李言生的手,从脖子上取下了自己的围巾,他道:“冷?” 李言生咬牙道:“不冷。” 宋天的嘴角勾起细小的笑,稍纵即逝,他将围巾套在了李言生的脖子上,细细地卷了三圈,道:“我热。” 李言生便不说话了,那围巾犹带体温,的确是暖和的。 两人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司机终于开来了另一辆车,宋天为李言生开了门,叫他先进去,自己方才进了车,又重新关上了车门。 李言生大半个脸闷在围巾里,只露出双眼,神色看着有些恹恹,宋天重新握上他的手腕,道:“睡一会儿吧。” 李言生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睡醒时,脸颊却有些暖,他睁开眼,入目的便是熟悉的黑色西服,鼻尖嗅到淡淡的檀香,却是沈先生房内惯用的。 “醒了?”宋天动了动略带僵硬的手臂,却叫李言生躺得更舒服了些。 “醒了便起来,宋天抱了你一个时辰。”沈先生亦开了口。 李言生稳了稳心神,尽量从容不迫地从宋天的怀里走下来,两人刚一分开,便失去了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同时生出一丝怅然来。 “若舍不得,你们便继续抱着。” 沈先生的话语平稳,但李言生愣是听出些凉意来,他便规规矩矩地坐下了,端起了茶盏,道:“这茶竟是温热的。” “佣人换了数次。”沈先生答了一句,又道,“你夫婿已同我商议好,你喝过茶,便随他回去罢。” 李言生庆幸自己并未喝了这茶,倒免去了失态的举动,他咬牙道:“我哪里有甚么夫婿?” “女子便是媳妇,男子自然是你夫婿,”沈先生从容不迫,细细同他讲道理,“纵使宋天愿意嫁你,你二人亦互为夫婿,以后当互相扶持,莫要再闹腾出事来。” 李言生还是有些莫名的气,他就不说话,倒是宋天郑重道:“定不负沈先生教诲,我与言生,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李言生听了这话,纵使心里有百般计较,却也没反驳。 沈先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唤了佣人拿了准备好的礼盒,一模一样的两个盒子,送给了李言生与宋天,道:“你们打开看看。” 李言生与宋天对视一眼,便一起打开了礼盒,只见里面是两块黑黝黝的石头,正是这些时日已为众人熟知的能量石。 两人正欲推辞,却听沈先生郑重道:“我送此礼物给你二人,是盼望你二人能在末世中保全自身,莫要当甚么丧尸。你二人跟随我多年,望君珍重,能在未来,再与我并肩作战。” “谢沈先生。” “谢沈先生。” 两人将礼物收下,沈先生却又道:“还有一份薄礼。” 话音刚落,王倾的身影便从屏风后走出,他手里亦拿着两个礼盒,却显得有些拘谨了。 沈朝阳笑道:“他们是我的小辈,合该叫你声嫂子的。” 王倾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手脚都有些放不开了。 “王先生莫要听沈先生胡说,”李言生笑得温温和和,手却很自然地伸出了,“礼多人不怪,王先生给的礼,我定是要收的。” 宋天看不太过去,便将自己手中的礼盒放在了李言生的手上,道:“莫要逗年轻人。” 李言生气鼓鼓地反驳:“你道我老?” 宋天哑然失笑,道:“你比我尚小些,哪里会老。” 第41页 王倾等着这一对“欢喜冤家”说完了话,方才又将手中的东西送出,这次两人倒是规矩接了,也拆开了,里面竟是两个精细的锦囊。 “这是你做的?”李言生用手摸着针脚,颇有些惊喜。 “闲来无事学的,”王倾低声道,“不是甚么金贵的东西,凑成一对,祝你们新婚快乐。” “王先生真是秀外慧中,沈先生能娶得你,是他的福气。”李言生实心实意地夸赞,“今日来得匆忙,并未带上贺礼,改日再亲自送上门。” “这便不必了吧……” “定要收下。” 第二十九章 两人有来有往地道了一会儿话,沈朝阳便轻轻地咳嗽了声,转过头对宋天道:“天色已晚,你们也该回去了。” 宋天看了眼窗外的阳光,竟也不反驳,点头道:“是该回去了。” 于是宋天握着李言生,王倾自觉地回到了沈朝阳的身边,双方各自告辞,分成两对未婚夫夫。 王倾感叹道:“他们感情真好。” 沈朝阳也不反驳他,只道:“无需羡慕,你我感情亦很好。” “我羡慕他们少年相识,倘若你我早些相遇,不知有多好。” 倘若你我早些相遇,你是决计不会喜欢上我的。 沈朝阳如此想着,面上却一派温和,道:“我亦如此期盼,若有了你,何苦徒生经年寂寞。” 王倾心头一动,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金曼——她才是陪沈朝阳时间最长的人。 如此想着,便生出了些许涩来,恰在此时,沈朝阳突兀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姿势,同宋天握李言生时一模一样。 “莫要胡思乱想,我沈朝阳,只会喜欢你一人。” 王倾突兀笑了,他道:“我胡思乱想,你竟也看得出。” “那是你并未隐瞒甚么,”沈朝阳的拇指摩挲着王倾的手腕里侧,道,“莫要害怕,只需信我。” “好,我信你。”王倾轻易地许了承诺,他明明白白地清楚,沈朝阳只会给他想看的,却也死心塌地地相信,沈朝阳不会害他。 沈朝阳轻叹一声,道:“你随我来。” 他如此说着,却径自握着王倾的手腕,向前走。 王倾也由着他拉着,两个人从温暖的室内迈进了冰冷的室外,沈朝阳瑟缩了一下,过于明显,叫王倾亦做不到视若无睹。 沈朝阳冷静道:“外面风太大。” 王倾从善如流道:“朝阳,我有些冷,不若我们回房,披上披风再出门?” 沈朝阳犹豫了片刻,又冻得瑟缩了一下,才道:“那便回房。” 两人回了房间,换好了衣服,甚至带上了手套和围巾。沈朝阳带着一双羊皮手套,手指灵活地握着王倾,两人走过道道回廊,一路碰上了不少佣人,他们俱用揶揄的视线,偷偷打量两人的身影,沈朝阳镇定自若,王倾却有些躁得慌,但接收的视线多了,便也从容不少,脸却一直红着,叫沈朝阳忍不住,在转角处,俯**,轻轻地啄了一下,王倾的脸便更红了。 两人缓慢地走到了一处寂静的院落,王倾抬起头,便见到醒目的四个大字“沈氏祠堂”。 “你竟带我来了这里。” “再过七日,便是你我的婚礼,纵使婚后能来,我亦想带你来此处,见见我的家人。” “倘若他们有灵,见你娶了个男子,怕是要对你家法处置。” “我爹奈何不了我,我娘是舍不得的,至于其他先人,我要娶谁,同他们有何干系?” 沈朝阳道得理直气壮,王倾便笑了起来,只觉得沈朝阳在他面前,与在旁人面前都不一样,要有趣温和得多。 “那我便随你进去祭拜,我家中并无祠堂,进了你家门,以后便入你家祠堂。” 沈朝阳听了这番话,竟很高兴似的,脸上的笑再也掩不住,握着王倾的手,迈进了大门。 两人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沈家先人的排位,沈朝阳言明了将娶王倾为妻,两人规规矩矩地磕头祭拜了一番,竟提前全了礼数。 王倾默念道:“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有幸同沈朝阳结为连理,日后定将爱他护他,与他厮守一生。” 这番话也只有在心里默念,王倾也是有些计较的,这番话定不能当面对沈朝阳说道,沈朝阳纵使不生气,亦要“教训”他的。 两人出了祠堂,沈朝阳又挽着王倾的手,去了内库房,并非挑选甚么礼物,而是当着内库房众人的面,将一把钥匙交给了王倾。 王倾看着掌心的钥匙,神情怔忪,他问:“给我这个,做甚么?” “你我相识许久,我未曾送你甚么像样的礼物,现将这把钥匙赠与你,从此以后,你在我的内库里看上甚么,直接拿走便是。” 王倾只觉得手中的钥匙灼热起来,他推拒道:“我不需要这把钥匙,也不需要甚么东西……” “但我想送予你,”沈朝阳的呼吸带了一丝白气,“想将这把钥匙,交给我心爱的妻。” 王倾便再也道不出拒绝的话了。 沈朝阳压着他的手指,半强迫他握紧了手中的钥匙,道:“内库里有不少有趣的东西,你若有空闲,便多去看看,多去挑挑,总归俱是你的东西。” 两人出了内库,便向卧房走去,王倾犹豫良久,却依旧唤。 第42页 “沈朝阳。” “嗯?” “你赠我如此厚礼,我却没甚么可报答的,”王倾的嘴唇发白,人亦有些急,“是我高攀了你……” “你道什么胡话,”沈朝阳斥道,竟有些怒意,“你将自己赠与了我,便是最大的厚礼,你不知晓,我有多想要你。” 王倾抬眼看沈朝阳,那张脸如梦似幻,与自己截然不同,他做梦亦难梦到,会有一日同沈朝阳在一起,会有机会成为沈朝阳的妻,会得到沈朝阳的爱意。 他便也生出一丝惶恐来,怕眼前人是梦,怕眼前景是梦,怕梦醒了、便甚么都没有了。 王倾攥了攥掌心,下一瞬,却略踮起脚跟,吻上了沈朝阳的唇——他又亵渎了他心中的仙子。 沈朝阳呆愣一瞬,便伸手扣住了王倾的脑后,凶狠地回吻。 漫天飞雪,佳人在怀,有情人唇齿相依。 沈朝阳松开了王倾的唇,却一把将人抱起,他道:“王倾,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甚么等不及了? 王倾的大脑变成一团浆糊,模模糊糊似抓住了甚么,但坠入沈朝阳深邃的眼,又像是甚么都不明白、不知晓似的。 沈朝阳抱着王倾,一步一步地走向归途,园子里却突兀地响起了钟声。 那钟声鲜少响起,却叫沈朝阳同王倾的脸色俱变。 王倾的嘴唇发白,他问:“出事了?” 沈朝阳闭了闭眼,漠然道:“是祸躲不过。” 第三十章 沈朝阳将王倾放下了,冷然道:“此处离密道不远,你速去那边,护好自身。” 王倾双脚着地,站稳身形,却轻声问:“你又要我去躲?” “不躲又能如何?”沈朝阳的神色更为冷漠,似有几分不耐,“你在我身边,我亦要**护你,莫要闹了,听我的话。” “我不是在闹,你也莫要故意气我,好叫我走,”王倾握着沈朝阳的手腕,面色苍白,人却很固执,“沈朝阳,我再也不想躲起来,叫你一人去独面风波。” 沈朝阳脸色稍霁,抬起手摸了摸王倾的后脑,温言道:“倾倾,我知你担忧我,只是此刻情形危险,你乖乖听话,先去躲避。” “不,我要同你一起去,”王倾的眼里有光,似是十分倔强,“朝阳,我害怕。” “怕甚么?”沈朝阳低垂下眼,似有不解。 “我怕你会出事,我看到了——”王倾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直直地盯着沈朝阳看,握着沈朝阳的手却瞬间变软,他四肢无力,却被沈朝阳抱住了腰身。 沈朝阳将手指上的细小针管拔出,他无奈却温柔,俯**,亲了亲王倾的面颊,又抹下他的眼皮。 “我的确会出事,”沈朝阳话语平稳,“所以不能带你去。” 他不慌不忙地抱着王倾到了密道前,又将人递给了佣人,叮嘱道:“仔细照顾好他。” 那佣人已然接过了王倾,却没有得到离开的指令。沈朝阳垂眸看了一会儿,从衣衫摸出一个盒子来,打开盒子,正是两枚玉石制成的戒指。 他握着王倾的手,将戒指套进对方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合适,不枉费他之前悄悄量过。 沈朝阳站在原地,望着王倾的睡脸,满心满眼都是不舍。 可,不舍又能如何? 沈朝阳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眼,他不再迟疑,转身离开,他走得很快,没有回望,像做了决定离开的孤狼。 王倾紧闭着双眼,像是梦到梦魇,透明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平生半分凄凉。 那佣人是沈家多年忠仆,纵使不忍,亦抱紧了王倾,转身便向密道潜入。 沈朝阳愈走愈快,很快便到了大厅,宋秘书等人正在等他,急促地向他汇报着当前的景象。 谁也未曾想到,末世竟然就这样提前到了。 连日缠绵的雪,叫不少人发了低烧进了医馆,往年亦是这样的,众人虽有警惕之心,但见病人服药便可退烧,亦没有多少警惕,毕竟依照周方圆所言,他记忆中的末世,最开始时是无数人陷入高烧昏迷之中,连日不退。 因而这些病人突然暴起,撕咬众人时,众人俱是不可置信,纵使早有手段,却依旧死伤不少。 傅元帅的士兵尚在主城外,只能依靠民众自发地控制“丧尸”,但因着这些病人外表看来与常人无异,纵使来人有枪,亦下不了狠手,最终付出了远比预想中更大的代价。 大部分参与维序之人,都曾看过那小册子,亦知晓被咬后,便会染上那种怪病,要么成为丧尸,要么成为异能者。 有人站了出来,主动挽起衣袖,道明情况,叫医生将他们束缚。 有人却背过了手,强做镇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事发地。 沈家人的确在墨城拥有超凡地位,却对眼前的一切无可奈何,或许等一切布置好,众人能快速反应,但变故来得突然,墨城范围内的数十家医馆和医院同时爆发,兼之些许在家养病的病人骤生意外,风波看似已被压制,但再乱起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方圆双目赤红,他不明白他的记忆为何会出错,末世提前到来,病人症状也与前世大为不同,叫诸多布置,都落成了空。 众人复杂的视线俱投掷在他的身上,叫这个尚且年轻的顾问,几乎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第43页 沈朝阳却在此刻开了口,他道:“诸多命令,皆出自我一人之口,莫要为难周顾问。” “不——” 周方圆猛地抬头,急欲反驳,却被沈朝阳的话语打断。 “况且,若没有周顾问,我等如何能下定决心,储备物资,此刻又如何能端坐此间,忧愁未来?”沈朝阳目光如炬,扫过这些心思变动之人,“正是因未周方圆的提醒,我们才早有准备,纵使细微之处有所变动,也当是此末世与彼末世有细微不同。” 众人默不作声,亦有脸皮薄的,此刻已惭愧低头。 “变故来临前,我刚刚获悉消息,”沈朝阳不急不缓,话语却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金家的金小姐,已然有了异能,正是刀枪难入、受伤自愈的神通。” 众人哗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朝阳。既然有异能者提前到来,这岂不是证明,末世尚且有救? 沈朝阳却并未着急说话,只是端起了茶,低头抿了一口,又从容道:“依照周方圆之前所言,需先生一回大病,病中人要么变成丧尸,要么变成异能者。” “如今高烧不断,变成服药退烧,既有人变成丧尸,自有人变成异能者,只是众人并未发现罢了。” “那、那如何判断一人成了异能者?”一位顾问俯身前倾,问出了在座众人的疑问。 沈朝阳将视线投到周方圆的身上,眼含鼓励。 周方圆抿紧唇线,道:“异能者身上,会出现一处印记,大多在手掌心,不同人的印记不同,记忆中,亦发生过有人假冒之事。” “异能者又如何使用自身的异能?”这句话却是沈朝阳问出口的。 “我并不知晓,”周方圆摇了摇头,“我上一世亦不是异能者,只能那些人说过,身随心动,自然而然便会了。” “倘若没有异能,可有法子能获得异能?”又有人急切地问。 沈朝阳却在此刻开了口,声线凉薄:“自然是有的,叫丧尸咬上一口,若变不成丧尸,自然会变成异能者。” 随后大家又陆陆续续地询问了一些问题,周方圆显得很谨慎,多次道:“我的记忆可能会出错,诸位谨慎判断。” 沈朝阳不知何时,已经写好了一封信,他将信件交给了身后的佣人,道:“务必将此信送到林总督府上。” 话音刚落,却见一人连滚打趴闯入了大厅,来人满脸血污,抬头却道:“沈先生,林、林总督被咬了。” 沈朝阳面色不变,人镇定得可怕,他问:“人在哪里?” “就、就在沈宅外的车上,”那人瑟瑟发抖,显然是怕极了,“小的得了总督大人的命令,进宅子里问沈先生一句话。” “道。” “沈、沈先生,我林秋白,你收还是不收?” 沈朝阳嗤笑一声,漠然道:“收。” “沈先生——” “这不可行啊,沈先生——” 沈朝阳充耳不闻,挽了下袖口,道:“诸位不必担忧,我会将人严加看管。我见有人方才紧盯手心,若有了异能者标记,亦可先行离开。” 人群中发出细碎的声响,良久,有人向前跨了一步,或作揖离开,或径自离开。 沈朝阳心中微痛,却心知人各有志,强行挽留,亦不能叫人心齐。 沈朝阳唤人将林总督抬进了沈宅,安置在了偏僻的院落里,派众人身着厚实棉服把守。 沈朝阳倒也胆大,凑近了同林总督道了几句话,甚至握了握对方的手,待人被抬进锁死门窗的房间后,他方才回了房间,又将手心的小纸团打开。 小纸团上是沾血写的字——“我无病” 无病却谎称有病,怕是在筹谋些甚么。 沈朝阳将手中的纸条烧了,洗了洗手,随口问道:“王倾可在等我用饭?” 佣人沉默不敢言。 沈朝阳捏了捏手指,道:“竟是忘了,我已将他送走了。” 第三十一章 沈朝阳一直在思索,上一世他究竟遭遇了甚么,思来想去,却终究得不出答案,末世骤然降临,沈朝阳却并不慌张,他已将他唯一挂念之人送走,便无惧死亡。 沈朝阳喝了口暖茶,依旧不紧不慢地处理事务。首要的,便是号召病人前往“救世亭”的周边,死马全当活马医治,若能促使病人向异能者的方向转变,自然是喜事一件。 沈朝阳亲自写了千字的书信,连夜送到了多处报社,叫报社印刷好,第二日免费发放给民众,却不想书信刚刚到了报社,就被报社的工作人员泄露出去,民众口耳相传,竟有不少人,连夜抬着担架、卷着铺盖,便直接去了那救世亭的附近。 沈朝阳在深夜里获悉了消息,亦得到了大概的数字,他才恍然察觉,在墨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早已有无数人患了病,但因着那些科普的册子,因着那或许变成丧尸、或许变成异能者的可能,却硬要挨着,不愿去医院救治。 一件事有利就定然有弊,好在如今依旧有法子弥补。沈朝阳又等待了几日,傅元帅的兵依旧没有进城,联系上林总督如今装病,沈朝阳便派遣了半数的暗线,潜入各处“救世亭”周围的人群中,引导民众的情绪,促使他们自发地选拔出合适之人,起到警戒、督促的作用。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随着末世的来临,有不少获得异能的暗线,宣告脱离沈家的掌控,选择自谋生路。沈朝阳没用任何手段镇压,反倒坦然道:“沈家一贯来去自由,若有想走的,径自走,不必回头。” 第44页 纵使留下的,也少有人愿意深入到救世亭的周围,毕竟,这几日,救世亭的周围,已经突然暴起了数个丧尸,可谓十分危险。 转机发生在沈先生发布公告后的第七天,这一天,聚集在救世亭周围的病人,竟有三分之一掌心多了印记——他们没有变成丧尸,却变成了异能者。 这消息足以让民众欢欣鼓舞,他们俱以为,末世出现了转机,凭借着异能者的力量,他们足以应对那些丧尸。 而尚未得知结果,依旧在“病中”的病人和家属们,也生出了无限的希冀,他们亦认为,自己将会同那些异能者一般幸运。 沈朝阳收到消息后,却皱紧了眉,叹息道:“光暗伴生,祸福相依。” 之前备好的安全区现已尽数打开,沈朝阳这些时日,连同墨城的商会成员一起,敦促老幼妇孺及早搬迁,并再次写信,鼓励异能者尽早掌控自身的力量,参与绞杀丧尸。 但沈朝阳这次的信,却起不到多少作用了。 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出现,却未见多少新丧尸出现,纵使偶尔冒出一两个,亦被异能者连同普通人一起灭杀,这让民众的信心空前高涨,有胆子大的,甚至想将子女从安全区里接出来,在他们眼中,末世也不过如此,无须太过恐慌。 沈朝阳拧了拧眉心,他这些时日都睡得极少,但每一分每一秒俱要掰开去用,容不得他多做休息。 他披着大氅,赶到了墨城最大的医院,此处汇聚了墨城最好的中医与洋医,双方共同钻研这丧尸的病症,却没有甚么结果。 中医大夫们折腾出了几副汤药,但只能强身健体,却救不了病人。洋医生们调配着药剂,亦试图弄出疫苗来,但终究技术有限,那疫苗打进动物体内,动物便会立刻暴毙,又如何能用在人身上? 沈朝阳宽慰了两方的医生,却在离开时,接过了一位洋医生颤抖着手送上的铁盒。 沈朝阳温言道了句:“谢。” 那医生却挣扎着,又想将铁盒取回,沈朝阳用空闲的手握住了医生的胳膊,平静道:“既已给了我,就莫要再试图讨回。” “但那疫苗——”医生道了一半,在沈朝阳冷静的眼神下禁了声。 “我知其中的风险,”沈朝阳将铁盒收入袖中,从容不迫,宛如古时的士大夫,“但我愿试。” “不若抓些人过来……” “我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了?”沈朝阳低声反驳,夕阳撒在他的身上,像渡了一层佛光。 医生无从反驳、满目是泪,便见沈朝阳别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医院,这亦成了多年后,他同孩子反复提及的画面。 沈朝阳回沈宅时,便见沈暮雪在门口等,他看了对方一眼,笃定道:“已有了异能?” “有了。”沈暮雪坦然回答。 “何种?” “金系异能,触碰便可使事物变成金属,偏向攻击性。” “不错。” 沈朝阳夸赞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却听沈暮雪道:“叔父,我会护好沈家,亦会护好您,望您莫要做傻事。” 沈朝阳脚步不停,却反问道:“你又是如何得知,我要做些事?” 沈暮雪沉默不语。 “沈暮雪,你亦长大了,”沈朝阳背对着沈暮雪,话语难得温和,“若我消失不见,你担得起沈家便担,担不起,亦是沈家的命数。” “叔父——”沈暮雪向前跨了一步,难得失态。 “我的事,无须你挂念。” 沈朝阳落下了最后一句话,他缓步走到了自己的院子,却并未回主屋,反倒是打开了王倾惯常住着的屋子。 房间内的摆设没有丝毫的改变,沈朝阳甚至在书桌上,看到了翻了一半的书籍。 他的手指划过了书页上的文字,像在爱抚情人的脸。 他曾想过将王倾束在身边,叫他与他同生共死,但终究,下不去手。 他低估了末世的危机,也高估了自己的心性,他一贯是天子骄子,亦一贯站在他人面前、守护他人,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安居幕后,叫他人为他送命。 沈朝阳将铁盒从袖中抽出,划开了盒盖,内里是冰冷的注射器与泛蓝的药剂。 沈朝阳用注射器抽出了药剂,卷起了衣袖,不再迟疑,扎进了皮肉里。 “沈朝阳——” 王倾猛地睁开了双眼,却见陌生的床幔,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浑身却没有甚么力气,他的眼前又闪现了那可怖的一幕,他想要阻止沈朝阳,但梦却醒了。 第三十二章 白茫茫的世界。 沈朝阳睁开双眼,险些以为自己已经离世,但他的脚踏在地面上,却毫无触觉,他低下头,发觉自身穿着单薄的青衫,但并不冷,许是在梦中,许是发生了甚么诡谲的情况。 沈朝阳并不慌张,他选了一个方向,便径自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却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处镜子。 那镜子同他惯常用的并不相似,反倒像西洋镜般清晰,沈朝阳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形,镜中人身上的衣物却与自己截然不同,甚至沾染了斑驳血迹。 沈朝阳漠然道:“你是何人?” 那镜中人同样漠然,却道:“是你,又并非是你。” “莫要装神弄鬼。” “莫要不敬鬼神。” 第45页 沈朝阳嗤笑一声,道:“你不是我。” 镜中人咧嘴大笑,消失不见,镜子也如波纹般变幻莫测,最终呈现出近似影片的画面。 入目的先是数具陌生人的尸体,画面不断向上,层层叠叠的尸体映入沈朝阳的瞳孔内,沈朝阳面色不变,他亦杀过人,镜中的场景固然可怖,他却并不害怕。 尸山漫无边际,似乎永远都到不了顶端,沈朝阳耐心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看见了一双干干净净的靴子。 黑色的长筒靴踏在尸体上方,黑色的裤腿包裹着修长的大腿,沈朝阳拧紧眉梢,又见一双苍白而熟悉的手。 画面依旧缓慢而磨人地向上移动,沈朝阳却叹息出声,道:“他的身形,同王倾一模一样。” 镜子波动一瞬,画面轻轻摇曳,似乎因沈朝阳提前揭露了真相,而心生不满。 下一瞬,王倾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镜子中,镜中人在擦拭一把尖锐的刀,白布抹过红色的血滴,刀刃锃亮而摄人。 沈朝阳看了一瞬,就别过了眼,他实实在在地思念王倾,却也不会在他人的身上寻找慰藉。 “他是王倾。” “他不是。”沈朝阳用一模一样的声线反驳他,“他不是我的王倾。” “他是,你死了,他便会变成这幅模样。” “我死了么?” “未曾。” 沈朝阳轻笑出声:“那他便不会这般。” “不好奇他为何会如此?” “你若想说,自然可以说,你若不想说,我沈朝阳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我若不是你,倒还真信了你这番说辞。” “但你终归不是我。” 镜子中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然变幻,沈朝阳在镜中看到了一个丧尸模样的人,却像极了自己。 “你变成了丧尸?” “不,是你变成了丧尸。” 沈朝阳理了理袖口,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刀,极为自然地射向了镜面,刀尖插进了镜中丧尸的胸口。 “哗啦——” 镜子应声而碎,破碎的镜片四散炸开,沈朝阳从容不迫后退一步,他道:“还有甚么把戏,不妨一并使出。” “沈、朝、阳。” 沈朝阳仰起头,眉眼间满是矜贵自信,他笃定镜中人伤不了他,否则他如何能在此刻依旧安然无恙。 “如何能从此处离开?” “哼——” 沈朝阳亦只问了这一次,得不到回应,他便撩开衣裳下摆,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喂,沈朝阳——” 沈朝阳默不作声,双眸合紧,似是真睡着了。 “沈朝阳、沈朝阳、沈朝阳……” 那人絮絮叨叨地唤着沈朝阳的名字,沈朝阳却不为所动,坐得极稳。 最后,那人叹息一句,道:“算我输了,你且睁开眼,时候快到了。” “甚么时候?” “你离开的时候。” 沈朝阳缓慢地睁开双眼,便见眼前平白又出了一面镜子,镜子中不再是同他相像之人,亦不是王倾的身影,反倒是金曼。 沈朝阳的眉眼间倒生出一丝疑惑来,眼前的金曼头发已经向上盘起,做的是妇人的打扮。 金曼像是极焦躁似的,踏着高跟鞋捏着帕子小跑着,画面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化,沈朝阳看了一会儿,便认出了此处是他的沈宅。 金曼做妇人打扮在沈宅奔跑? 沈朝阳神情莫测,他想到了金曼同他退婚的缘由。 那上一世,究竟发生了甚么? 金曼越跑越快,最后摔倒在地,漂亮的裙摆微微卷起,露出狰狞的伤口——金曼厌恶地盯着自己的伤处看了一会儿。 半饷,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重新爬了起来,这次她却掉转方向,向沈朝阳的庭院跑去。 沈朝阳在镜子外皱起了眉。 过了一会儿,金曼又从庭院中离开了,她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浸了毒液的腐烂的花朵。 沈朝阳站在原地,在镜子外等了又等,他终于等到了这出戏的结局——十余个丧尸突兀出现在镜子中,直直地向庭院走去,他并未听到尖叫的声音,却听到了剧烈的响动声。 他便知晓,另一个“自己”出了事,大抵是活不了了。 奇异地,他并没有多少愤怒的情绪,毕竟那人总归不是自己,而能被金曼算计到,说到底,也是太多放纵自身、掉以轻心。 他倒是对金曼刮目相看,过往他以为金曼最多是见死不救、推波助澜,却未料到,她竟能如此果决,在自身被咬后,立刻将丧尸引入他的园子里,打得便是拖人下水的主意。 镜中的画面结束了,沈朝阳便道:“我可以走了?” “可以。”那声音疲惫又无奈。 沈朝阳便见眼前骤然出现一道金色的路,他抬起脚,缓步踏上归途,又听那人问:“你当真喜欢王倾,要同他在一起?” “与你何干?” “那便是真的喜欢了,”那人下了决断,却道,“你的王倾,疯了便会嗜杀成性。” “我不会叫他疯,纵使他疯了,想要杀人,亦随他的兴。” 沈朝阳落下这句话,那人便沉默下去,不再言语。 金色的道路走了一刻钟,沈朝阳便看见了熟悉的房门,他抬起手,轻轻向里推,下一瞬,眼前一黑,便似坠入梦境。 第46页 沈朝阳猛地睁开双眼,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床褥上,床侧是宋秘书,似在同人低语。 沈朝阳转过头,道:“在说甚么?” 宋秘书既惊又喜,道:“沈先生,您醒来了。” 第三十三章 “如今情形如何?”沈朝阳躺在床上,轻声询问。 “并无异动,”宋秘书低声回答,又补充道,“您晕倒了三个时辰。” 沈朝阳抬起右手,在掌心看到一个钟表模样的图案,神色未变,只道:“那还好。” 一旁的沈暮雪却上前一步,道:“叔父以后莫要如此,沈家离不开您,我亦离不开您。” 沈朝阳不置可否,又问道:“王倾可到了阳城?” “尚无回信,但估量脚程,今晚该有消息了。”宋秘书谨慎地回答,好在沈朝阳也只问了这一句。 昏睡了三个时辰,沈朝阳似还有些疲惫,便道:“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 宋秘书与沈言生得令退下,沈朝阳却又抬起了右手,时钟的图案隐约发光,沈朝阳心念一动,室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微微蹙起眉,径自下了床,拿了茶杯随手掷向地面,茶杯在半空中停滞一瞬,却又顽强而自由地摔落在地。 沈朝阳的脸上渗出了极细的汗。 冒险而为,但结果却并不坏,纵使如今力量微弱,但他实打实地拥有了异能——他能掌控时间。 沈朝阳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看得足以让人心生向往,可惜无人观赏、稍纵即逝。 沈朝阳推开了房门,唤来佣人,道:“今日帮我热两个包子。” 佣人领了命令,便去了厨房,这包子自然不是寻常的包子,乃是王倾之前做好的,数目也不多。自王倾离开后,沈朝阳又患上了厌食症,也唯有王倾留下的东西,才能多吃几口。 沈朝阳在书房中处理了几件紧急的事,便有佣人将热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还附赠了一碗参汤,沈朝阳便伸手拿了包子,刚刚吃了半口,却吐了出去。 他盯着包子看了片刻,便将包子随手扔到了盘子里,又抽出了抽屉,从中摸出一把枪来,子弹上膛,指腹压在扳机上,却并不慌张。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外响起佣人恭敬的声音:“先生,我来撤下盘子。” 沈朝阳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门外又响起了佣人的声音:“先生?先生?我进来可以么?” 沈朝阳将保险栓打开了,他面容沉静,盯着门口。 房门谨慎地开了一条缝隙,门外似乎并不止一人,另有人不耐烦地推开了门,门外人同沈朝阳打了个照面,脸上尚未聚拢出惊异的情绪,只听“嘭——”的枪声。 推门人的眉心中央多出一道血孔,直直地向前倾倒,轰然倒地。 那佣人吓得一呆,下一瞬,直接吓跪在地,颤着声,道:“沈……沈先生。” “为何选择背叛?” 沈朝阳低声询问。 “我……我害怕,那人、那人是异能者。” “沈家亦有诸多异能者,况且他人的能力高低,并不能成为你的庇佑。” 那佣人呐呐不敢言,看着狼狈极了,沈朝阳却依旧抬起了枪,道:“不忠之人,不得善终。” “嘭——” 子弹出膛,那佣人闭上了双眼,过了许久,却并未感受到剧痛,他挣扎睁开了双眼,竟见到诡异的一幕。 那子弹距离他不过两三公分,却不再向前,反倒向后退去,子弹返回膛道,沈朝阳的手亦极为诡异地动作——他将射击的动作彻底倒着做了一遍。 沈朝阳睁开双眼道:“算你命大,去管家处领了工钱,速速离开吧,我沈家,不收不忠义之人。” 那佣人死里逃生,听闻了这番话,当即便叩头告罪,再抬起头,眼中竟已渗出泪来。 沈朝阳嗤笑道:“哭甚么,既留了你一条命,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再费一番力气。” “沈、沈先生,”那佣人抬起头,鼓足勇气般道,“请您务必小心,有很多人,想要您的性命。” “你倒不如直接告知我,究竟是何人指示的你?” 那佣人却紧闭双唇,默不吭声了。 沈朝阳轻轻叹息道:“罢了,下去吧。” 那佣人似十分不舍般,但到底还是咬紧牙关,转身离开了。 沈朝阳低头看着掌心,凝神试图找到刚刚玄妙的感觉,却只换得了头痛,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还需一些时候。” 还需一些时候,才能积累到足够的力量,能去接王倾回来。 沈朝阳曾有恩于阳城的安家家主,他自周方圆的“预见”中,获悉对方将会获得一项特殊的异能,亦能在末世里,安稳立足。 他便将此事提前告知了安家家主,并以恩情,换来了对方对王倾的照看与守护。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同王倾分别,但末世初期,他几乎必然要遭遇劫难的,许会直接变成丧尸,许是没有异能、为人宰割。他沈朝阳可以将生死视作小事,亦可以在磨难中泰然处之,却不忍他的倾倾,因他陷入危机之中,因他多吃些苦。 他一直在犹豫不决,在留王倾在身边,与送走他间徘徊不定,直到末世提前到来,当他听到钟声响起,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送王倾走。 第47页 这里是他一人的战场,他不能把王倾也卷入其中。 他想获取强大的力量、足够安全的空间,再迎娶他心爱的男人。 ※※※※※※※※※※※※※※※※※※※※ 补齐 第三十四章 “请王先生回去。”佣人恭敬却强硬地挡住了王倾的路,王倾皱起眉,到底没有难为对方,转身便回了房。 他醒来数日,已知晓他身在阳城,亦从安家家主的手中拿到了沈朝阳的亲笔信,信中,沈朝阳先是诚恳道歉,又言明利害,硬是叫王倾消了几分气。 但纵使不那般生气不解,却也还是免不了难过,王倾心知,他是太弱了,才让沈朝阳不忍心留他在身边。 与风波骤起的墨城相比,阳城却一片安稳,王倾人虽无法离开,但消息还是通畅的。 他知晓那末世到底提前到来,亦知晓墨城仰赖着沈先生提前做的布置,勉强在可控范围内,总有些是他不知晓但能猜到的——譬如沈先生此时身在危及之中,而他在千里之外,却不能赶回去,与他同甘共苦。 弱小本无罪,但此刻却成了阻碍,王倾从未如此地清楚地明了,他于沈朝阳,却是一种累赘与负担。他颇有些心灰意冷,偶尔也会萌生放弃的想法。他想,他本就是最普通的人,如何能担得起沈朝阳的爱。 不过几口饭食而已,离了他,沈朝阳亦能照常过;不过是相处时长,产生的暧昧情愫,时间久了,总能分辨得清、消散得尽。 但每当他如此颓废地想,却总会重重地打下自己的的手背,将手背拍得通红。他提醒自己,他的沈先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的沈先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才将他送到这安全的地方,他的沈先生并非不爱他,正是爱惨了他,方才会选择将他推开身边的漩涡,他的沈先生总会有一日,会想着接他回去,完成他们未尽的婚事。 但,那又要多久呢?他的沈先生,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受到伤害,会不会……熬不过去呢? 他焦躁不安,偏生又无可奈何,他听闻有异能之人,掌心会有印记,但他无数次盯着双手的掌心,却甚么都没有发现。 他会是个废人么? 他仿佛已经是了。 沈朝阳这日去看了林秋白,林秋白所在的院落几近轮换,如今俱换上了沈朝阳的心腹,他也不必装疯卖傻,可以做正常模样。 沈朝阳踏入院落时,恰好见林秋白在吃点心,他吃得并不精细,反倒有几分粗狂。 沈朝阳脚步一顿,便刻意发出些声响,林秋白放下点心,叹息道:“如此光景,哪里顾得上礼节。” 沈朝阳避而不答,反倒是说明来意:“嫂夫人来了沈宅,想见见你。” “不见。” “不见?”沈朝阳眉头稍挑,似是不解,“林总督与夫人相伴近二十载,名下亦有一子,如今亦是有为少年,你躲在我沈宅,便是不见?” 林秋白哂笑一声,平静道:“沈朝阳,如今末世到来,你的大脑里,可有些多余的记忆、诡谲的场景?” 沈朝阳面色不变,坦然道:“并无。” “那你是如何遇见末世将临,又是做出诸多的布置?”林秋白反问道,态度却称得上温和。 “最先发觉不对,乃是金曼向我提出了退婚,”沈朝阳坐在桌旁,依旧恪守礼仪,每一个细节都不出错,“后来,则是麾下谋士主动坦白,便做出了相应布置。” “那你倒是幸运,”林秋白捏了块点心,塞到了口中,道,“不必想起这些糟心事。” “想起?”沈朝阳神色微动,话语中带了一丝亲近,“莫非,你想起了甚么?” “自然是想起了,”林秋白咬着点心,话语温和,“我不过是想起发妻将我亲手推到丧尸群中。” 沈朝阳默不作声,此刻似乎道什么,都无异于伤口撒盐。 “我与她青梅竹马、举案齐眉,我不曾娶妻纳妾,亦不曾拈花惹草,但她依旧下得了狠心。” “但我偏偏又不能恨她,她是为了我与他的儿子,只是在她心中,能救的自然该是儿子,而非我。” “我不能恨她,到底怨上了她,便只能避而不见,叫我再仔细想想。” 沈朝阳待林秋白道完了,反问他:“这便是你撇下政务,龟缩在沈宅的缘由?” 林秋白平静道:“沈朝阳,我已有了未来的记忆,这墨城将会沦为人间地狱,我林秋白管不了,亦不想管。” “墨城上百万人,你乃是此处总督,却同我道,管不了,亦不想管?” “沈朝阳,你可知你如今费尽心机,救下的每一人,他日必将矛头对准你身,”林秋白直视着沈朝阳,道出心中所思,“你太过幸运,不必有那些记忆,但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在这末世之中,试图救人之人,死得将会最快。” 沈朝阳却不回应这一句,只道:“上一世,嫂夫人救了贵公子,却舍弃了你,虽有些冷酷,却也是无奈之举。门外的嫂夫人,却是同你相伴二十余载,与你感情深厚之人,她如今等在门外,形容消瘦,你总要见她一面,给她个痛快。” “沈朝阳,我尚未想清楚、想明白。” “林秋白,你见我,需要甚么想清楚、想明白的?” 第48页 门外突兀地传来了女声,林秋白面色一变,去看沈朝阳,却见对方的脸上的惊讶并不作伪,便只得叹息道:“素霞,你进来便是。” 们被推开,自门外进来一位端庄妇人,那妇人面色白净,脸上虽有怒意,却不见刻薄,甚至颇有涵养,向沈先生歉意道:“沈先生,我避开了佣人直接寻到了这里,俱是我的错,不必责怪下人。” “嫂夫人见夫心切,我又如何能狠心责怪。你们夫妻既已相见,我便不做打扰,待聊完话,指个佣人寻我便是。” “沈朝阳!” “多谢沈先生。” 夫妻二人反应不一,沈朝阳却直起身,径自向外走了。 他见这夫妻二人同处一地,便止不住思绪,去想念他的倾倾,心里平生了几分烦躁,不耐烦同他们在一起了。 第三十五章 林秋白到底和林夫人离开了沈宅,临走前,却同沈朝阳商议,要将总督之位拱手让出,谁愿意做便去做,他林秋白是不愿做了。 沈朝阳不置可否,倒是问了句林秋白的打算,林秋白苦笑道:“不瞒你说,我要同家人收拾行囊,尽快赶向安稳之处。” “安稳之处?”沈朝阳着重重复了这四个字。 林秋白却抿紧嘴唇,一副不欲再说的模样。 沈朝阳叹息道:“若是真有甚么安稳之地,林兄上一世何至于有那般结局?” “那是我出发得太晚了,”林秋白反驳道,“我上一世为这墨城鞠躬尽瘁,墨城民众却未曾为我考虑半分,最终延误了离开的大好时机。” 沈朝阳摇摇头,反问道:“你既是在途中出的意外,又如何能知晓那安稳之地定然安稳?你在墨城,尚且有些基业,纵使不做这总督,依旧有所仰仗,但你一旦离开,便如浮萍,只能仰仗所谓记忆。你可曾想过,那些记忆若是错的,届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自然知晓这条路并不好走,”林秋白坦言道,“但亦是唯一之路,沈朝阳,看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我姑且再劝你一句,墨城不值得,沈家,亦不值得。” 沈朝阳并未回应这一句话,林秋白便以为,沈朝阳是已经下了决断,不会变更了,他叹息一句,匆匆离去,并未回头,也就错过沈朝阳脸上细微的波动。 转眼便到了腊月,墨城已经连续十日并未发现一例丧尸,倒是又多了不少异能者,紧绷着的民众,如今已经放松大半,甚至开始期盼着新年的到来。 林总督隐退后没多久,他曾经的下属刘宗接任了新任总督的位置,鲜有人知晓,刘宗乃是沈朝阳的心腹,整个墨城,已大半掌控在沈朝阳的手下。 沈朝阳借助刘宗之手,敦促民众勤练异能,虽有成效,但远比预料得要缓慢得多。 刘宗的上台,依旧挡不住沈朝阳身边层出不穷的刺杀,下毒已是家常便饭,各种暗箭与子弹更是层出不穷,沈朝阳在这种密集的暗杀中,一点点熟悉、修习他的异能,最危急之时,他亦放弃拔枪,反倒是用异能将子弹的冲势定格,再一点点倒转时光,虽保全了性命,代价却是接连三日,都只能躺在床上,几乎动弹不得。 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的氛围中,终于到了李言生与宋天结婚的日子。李言生曾隐晦同沈朝阳提过,可以取消婚事,毕竟定好的两对新人,如今只变成一对,着实有些尴尬。 沈朝阳却镇定道:“我与王倾要拖延些时日,你与宋天,还是早些办了吧。” 李言生便轻轻叹了口气,道:“好。” 末世来临后,李言生与宋天俱有了异能,李言生可掌控雷电,宋天可掌控风雨,周方圆甚至笑言,这异能亦是凑成对,合该他二人在一起。 李言生不搭话,倒是宋天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精致的糖果,递给了周方圆,道:“喜糖。” 周方圆笑着接了,又道:“你们前世便在一起的,亦是恩爱缠绵。” 宋天“嗯”了一声,便去看李言生,李言生脸上却是漫不经心,道:“我要回去了,你还呆在这儿?” “自然是要同你一并回去的。”宋天沉声道,伸手拿了佣人手中的披风,很自然地帮李言生套好。 李言生“哦”了一声,任由宋天帮他套上披风,又穿上了手套、围好了围巾。自从他答应与宋天的婚事后,宋天待他更为细致,简直是想将他养废一般。 不,或许他打得便是养废自己的主意。可惜这末世来临,叫他的主意落了空。 李言生踏进了雪,身上却并未沾染上一片雪花,抬眼看,便见宋天撑着伞,伞并不大,却将自身遮得严严实实。 宋天面无表情,眼里却有浅淡的笑意,他此刻倒不像是手段万千的猎食者,反倒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心爱之人在身畔,便像拥有了全世界。 婚礼办得是中式婚礼,李言生嫁宋天,李言生记吃不记打,又没忍住同宋天打了个赌,自然是输得干干净净,只能以身相抵。 宋天在婚事上十分执拗,不仅要办中式婚礼,还特地为李言生赶制了凤冠霞帔,送到李言生的面前的时候,宋天难得有些心虚,甚至做好了再赶制一套的准备。 李言生看了片刻,竟硬生生忍住了,道:“我穿便是。” 倒是叫宋天平白生出了一层冷汗。 第49页 李言生长得好,佣人们不敢为他化妆,他却自己亲自上了手,涂胭脂、点绛唇、画细眉,身着凤冠霞帔,盖上红色的盖头。 他身量极高,一身红装却映衬出几分柔软的气质,叫众人看得一呆。 李言生并无亲近的家人,他原本想叫个远方亲戚充数,却不想宋天竟直接到了他的房前,道:“我背你。” 李言生隔着红绸向外望,过了片刻,方才道:“宋天,你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宋天却蹲**,弯下腰,道:“不会后悔。” “我……” “我喜欢你,生生世世,永不止歇。” 李言生动了动嘴唇,到底说不出伤人的话语,他便俯**,压在了宋天的背上,又曲起腿,叫宋天更方便背着他。 宋天便背着李言生,一步又一步,走出了李家的宅子。 门外停了一街的婚车,宋天背着李言生进了车中,两人双手紧紧相握,宛如一对爱侣。 车队缓慢行驶,宋天却唤:“李言生。” 李言生双眼紧闭,颇有些不耐烦道:“叫我作甚?” “我会好好待你。” 第三十六章 李言生嗤笑一声,不再说些甚么。 车队行驶得再慢,依旧到了尽头,沈朝阳亲自主持婚礼,礼堂自然设在了沈宅,宋天和李言生规规矩矩地迈进了门槛,便见佣人端来个火盆来,要李言生跨过去。 旁人不知晓,但宋天是知晓的,李言生怕明火,且怕得厉害,但他又固执得很,竟也学会了抽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渐渐有锻炼出些许胆来。 只是这火盆…… 李言生尚未露出踌躇,宋天便极为自然地将李言生拦腰抱起——他抱着他的言生,迈过了这团火。 宾客们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沈朝阳端坐在主位上,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对新人。 “一拜天地。” 宋天攥着李言生的手,李言生却僵硬地站在原地,慢了一拍,方才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沈朝阳垂眉,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宋天和李言生靠得略近了些,脑门轻轻地磕碰了下,发出“咚——”的声响。 “送入洞房。” 宋天还要在外面拼酒的,佣人们扶着李言生的手,想要送他回房休息。 一层红色的绸缎阻隔了宋天的表情,也阻隔了李言生的,宋天松开了握着李言生的手,眼见着人渐行渐远,忽然生出些许惶恐来。 但此刻,恰好有宾客前来寒暄,宋天别过头,应付了几句,再回头,人便走得远了。 他便只得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送甚么婚房,叫李言生撤了他的盖头,过来同我说话。” 沈朝阳手里端着茶,声音不大,但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宋天舒了口气,便见李言生又一步步被人送回了礼堂,他上前一步,亲自掀了人的盖头,恰好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 宋天心头一紧,问:“怎么了?” 李言生忽地笑了,眼里也晕了温情脉脉,道:“不过是累了。” 说罢,却不耐烦同宋天聊甚么了,直接走到了沈朝阳的下首,坐下喝茶了。 宾客们或多或少都会将视线投掷在李言生的身上,未见容颜前,倒是会想象李言生着女装,会有几分怪异,但真正看过去,竟然还不错。 李言生是漂亮的,可惜是个男人,若是女子—— 打住,那便不能再想下去了。 李言生坐在沈朝阳的下手,脸上也不耐烦挂着笑,颇有些意兴阑珊的味道。 沈朝阳抓了一把瓜子,递了过去,道:“当初说要结婚的是你,如今不高兴的也是你。” “之前不是同您说过,不想再结婚了么?”李言生接了瓜子,便开始磕了起来。 “以为你是照顾着我的心情,方才提的不愿结婚。”沈朝阳皱了下眉,道,“若真不愿,那明日便离了去。” “算了吧,宋天会闹的。”李言生笑了笑,像是心情好些了,又叫佣人给他端水果和吃食去。 宋天应付了一圈宾客,凑到了李言生处,问他:“可是无聊了?” 李言生指了指身旁的一堆瓜子皮,道:“瓜子仁我都吃了,没给你留。” 宋天便道:“若真的喜欢,待明日,我亲自拨给你吃。” 李言生不置可否,宋天眉眼温和,又道:“言生,我是真的喜欢你。” 短短一日,宋天却道了好几遍喜欢,李言生瞧了瞧宋天的脸,过了半响,道:“忙你的去吧。” 宋天便真的去忙他的了。 千里之外。 王倾收到了来自墨城的电报,获悉了李言生与宋天的婚事,他发自内心地为之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难以言喻的情感萦绕在心头。 他很想念沈先生,亦很遗憾这场原定的婚礼被迫取消。 分割不过月余,却仿佛离开了一辈子似的。 王倾重重地叹了口气,正欲回房,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决计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王倾屏住呼吸,装作没有发现那人打量的视线,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再离开时,那人已不见踪影,仿佛刚刚他窥视到的不过是错觉。 但王倾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分明就是金曼,只是不知道她为何赶到了阳城,又到了安家。 第50页 她来安家是做甚么?是来做客?还是来图谋甚么? 王倾停了停思绪,骤然发现,他对金曼,非但没有丝毫思念,更会多加揣测她的举动。 他对金曼的些许感情,到底浅薄,竟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则是满满的对沈朝阳的爱与敬。 王倾喟叹出声,又重新进了电报室,向沈朝阳发了封电报,看似平平常常,内里却暗示了沈先生,金曼已经来了安家。 王倾相信沈朝阳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毕竟这份隐秘的方法,还是他们相处时,沈朝阳亲自教给他的。 待电报发了过去,王倾又重出了电报室,回了自己的院落。一切都没有甚么改变,安家人依旧精细地对待他,也依旧严密地看守他,不叫他同外界联系。 又过了几日,王倾在院中行走,再也没有遇到过金曼,就在他以为金曼已经离开之时,却在自己的卧室里,见到了正在梳发的金曼。 ※※※※※※※※※※※※※※※※※※※※ 未全。 第三十七章 金曼梳着头发,身上依旧穿着她的旗袍,王倾拧了拧眉,心中发笑,不知道这寒冬腊月,金曼为何要做如此打扮。 他站在门口处,并不走进,只道:“金小姐走错了房间。” 金曼放下梳子,转过身嫣然一笑,道:“你的房间,不就是我的房间么?” 王倾丝毫不为所动,反驳道:“我的房间自然是我的,天色不早,金小姐请回自己房间休息。” “王倾,”金曼唤王倾的名字,似在撒娇,又似在恼怒,她道,“你的房间,我哪里住不得了?” 王倾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感觉脑仁都隐约发疼,道:“金曼,你与我已经分手了,如今我亦有了未婚夫,自当避嫌。” 金曼嗤笑一声,冷然道:“我自然知道你同我分手了,只是王倾,你同我分手,我却不依,我依旧是喜欢你的。至于你那未婚夫,你真以为,他是喜欢你,才同你在一起的?”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胡乱说话。”王倾有些生气了,他转身便想起来,至于这屋子,金曼想住,便自己住去吧。 “王倾,沈朝阳待你并无真心,他是在利用你的。” “满口胡话,”王倾斥道,“沈先生待我如何,我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是么?”金曼勾起艳红的唇,“你真的以为,你王倾足够好,好到能叫我和沈朝阳都喜欢上?” “你不必挑拨离间,我同沈朝阳如何,同你金曼并无关系。” “我不需要挑拨离间,”金曼不知何时,已走到了王倾的身畔,她在门内,王倾在门外,“我只是想告知你真相。” 王倾喉头一紧,涩然道:“甚么真相?” “你不好奇你有甚么异能么?” “我并没有甚么异能。” “不,你有的,”金曼目光灼灼,热切地盯着王倾,“你的异能,亦是我们刻意接近的缘由。” 夜已深沉,宋天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便凑到了沈朝阳的身旁,将自己的新婚“妻子”领回。 过程却并不顺利,沈朝阳垂眸问了李言生:“你要同他回去?” 李言生嗑了一个瓜子,道:“同他回去。” 沈朝阳又等了一会儿,方才道:“那便回去吧。” 宋天面上依旧看不出甚么情绪,只伸手虚虚地扶着李言生的肩膀,两人就此离开了礼堂。 沈朝阳见他二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亦直起身,踱步回了房间歇息。 婚房内,烛火已燃了一半,李言生进了房间,便拧开了电灯,道:“还是这样亮堂些。” 宋天“嗯”了一声,问他:“我今日看你不太痛快。” “是不太痛快,有些后悔,输了那赌约。” 一语双关,似是在说最初的赌约,又似是在说最近的赌约。 他李言生运气不怎么好,总是输。 宋天张口欲言,但他心里也清楚,他的告白,并非李言生喜欢的。 李言生随手拆了头上的凤冠,又开始解身上的婚服,颇有些戏演完的疲惫。 宋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兀问:“既然如此不高兴,又为何答应嫁给我。” 李言生扯了身上的同心扣,随手扔到一旁,道:“宋天,你是真不知晓,还是故意装傻?” “言生——” “宋天,我答应同你结婚时,并没有多少不满,”李言生轻声道,“只是,你不该再同我赌第二次。” “……” “同样的老千手段,一次我看不出,两次如何能看不出?”李言生脸上带着凉薄的笑意,“宋天,我曾信你,亦曾信天命。” 宋天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摸了摸李言生的脸,道:“我总归不会害你。” “你的确不会害我,却会将我攥在手心,束缚在方圆之地。”李言生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宋天的手腕,他俯**,擒住了宋天的嘴唇,两人交换了一个男人间的亲吻。 待亲吻结束,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没有丝毫缓解,宋天面无表情道:“但我做不到放手。” 李言生嗤笑一声,道:“你的确做不到。”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宋天不欲与李言生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宋天,倘若我没有沈先生护着,倘若末世不会将临,你会如何处置我?” 第51页 宋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解自己的扣子,又规规矩矩地爬上了床。 李言生得不到答案,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到底还是褪了外衣,进了床幔,躺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过了片刻,宋天的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李言生的,他道:“我帮你?” “你不帮我,会让他人帮我么?” 宋天并不回答,只是很自然地凑到了李言生的身边,亲了下他的脸颊。 门外寒风凛冽,门内却春意盎然。 这一对新人总算别扭地圆了房。 第三十八章 沈朝阳在半夜收到了佣人递来的电报,看过后,便用烛火点燃了。 金家在末世来临后,便蛰伏下去,金曼离开了墨城,而他到底手下留情,并未阻拦,却不想,她竟千里迢迢赶到了阳城,并同安家人取得了联系。 他并非不信任安家人,他只是不相信,有人会在唾手可得的利益前坚守本心。 如此看来,王倾在安家并不安稳,最糟糕的情形,便是金曼同王倾私下相见,半真半假地说些话。 沈朝阳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他却不曾料想到,将人送到安家,还有金曼这个变数。 从墨城派人前去阳城,路上要有三天的车程,三天,足够发生甚么变故了。 沈朝阳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冷静,过了片刻,他推开门,道:“叫宋秘书过来。” 沈朝阳叮嘱宋秘书立刻前往阳城,携带沈朝阳的亲笔信,去将王倾接回。 又向安家的家主拍了一封电报,电报中只字未提他已获悉金曼到阳城之事,反倒是将末世的信息多透露了些过去,又向对方告知了宋秘书来访之事。 沈朝阳很快就收到了发回的电报,安家人热切地欢迎宋秘书的到来,并再三向沈朝阳表示了谢意。 自末世来临后,墨城与阳城的电话通讯便断了,只能靠电报联系,沈朝阳收到这封电报,眉头稍松,但心中的担忧并无丝毫减轻。 他思虑片刻,又叫电报员给阳城的另一人拍了封电报,委托对方照看一二。 沈朝阳做好了所有的布置,依旧没有一丝睡意,他直直地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沈朝阳已经派人过来了,”金曼吃着精细的点心,笑靥如花,分享着刚刚得来的消息,“我们该提前走了,不然他们来了,我们便走不了了。” 王倾抬起右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话语并不客气:“我何时答应过,要同你回去?” “沈朝阳如此骗你,你还要同他在一起不成?” “总归是你一家之言,叫我如何取信?纵使我相信了,你接触我,亦是有你的目的。” 金曼嗤笑一声,道:“不若你同我试试,看我说的是不是假话?” “我并不喜欢你,为何要同你试试?”王倾声音不大,态度却很明确,“况且你的异能不是治愈自己么?增强与否,如何能试得出来。” “谁说我只有这一项异能,”金曼摊开了手,手心突兀地出现了一团火,“我是双系异能,不然,也不可能在末世里活得下去。” 王倾低头看那团火,火势并不大,但的的确确是一项新的异能,他便道了句:“恭喜。” “王倾……” “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的异能的?”王倾突兀问道。 “我自是有上一世的记忆……” “如此隐秘之事,你竟知晓,莫不是在骗我?” 金曼恨极,咬了咬牙,道:“我同你上一世的恋人乃是极好的朋友。” “那位恋人姓甚名谁,又是何处之人?” 王倾一再追问,到底让金曼措手不及,她只得说了实话:“并没有甚么恋人,只是末世后,会有一种特殊的异能,便是能看出他人的异能。” “倒是有趣。” 王倾的表情叫金曼看不出对方的情绪,她自觉今日泄露的信息过多,便又道:“我已打通了关节,今日便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你来安家,只是为了让我同你走?” “自然不是。” “那便去办你的事,不必管我。” 王倾依然拒绝,让金曼恨得牙痒,偏生要挤出个笑来,再加解释:“王倾,我是为你好。” “是不是为我好,我并不知晓,但我总知道,我并不需要。” “你——” “时候不早了,金小姐早些回去吧,莫要再让佣人来敲门。” 金曼直直地瞪了王倾一会儿,没有法子,只得扭头走了。 金曼虽来了阳城,但金家人对她并不放心,特地为她安排了两个佣人,名为伺候,实则是监控,纵使她私下里同安家人达成了一些合作,但无论安家还是金家,都不会容忍她私自将王倾带走。 一旦事情暴露,纵使他们不知晓王倾身上的异能,亦会将人扣下,她金曼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待金曼走了,王倾起身,将门窗关好,又将金曼碰过的点心干净利落地扔了。 他从匣子里翻出个盒子来,盒子里赫然是一枚玉石戒指,他那日昏睡过去,醒来手指上便有了这枚戒指,想也知晓,必定是沈朝阳赠予他的。 王倾伸出手,将戒指戴回到左手的中指上,戒指微凉,他却难得得了片刻宁静。 第52页 “沈朝阳——” 王倾低喃出声,下一瞬,眼前却出现了一层迷雾,满眼俱是纯净的白,他心头颤动,却强做镇定,寻一个方向,便径直向前走,走了约莫十分钟后,便见一处泉眼,那白色的迷雾,正是从泉眼中涌出的。 第三十九章 王倾又向四周走了走,四周俱是白茫茫的雾,方圆可见的只有这一处泉眼,但王倾不敢上前,他亦看过些许话本,这泉眼许有益处,但亦可能有坏处,情形未明前,他不愿以身试险。 他倒是想知道,该如何离开—— 刚刚想到离开的念头,王倾眼前一花,便见自身站在室内,方才的一切仿佛是白日梦。 他是如何进去那白日梦中的? 王倾一点点回忆起来,手指又覆盖上那戒指,低喃:“沈朝阳——” 眼前画面一变,他又踏进了白雾中,眼前又是那泉眼。 “离开。” “沈朝阳。” “离开。” “沈朝阳。” …… 王倾反复试了数次,期间试探着拿些物品进去,但除了他身上穿着的鞋袜,甚么也拿不进去,纵使将茶杯装入袖中,进入那诡谲空间后,袖中却空空如也。 王倾不再试了,他将戒指牢牢地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心知这是沈朝阳赠与他的“法器”,他便更不相信,沈朝阳追求他,只是为了他身上的异能。 毕竟直到今日,沈朝阳未曾碰触过他,倘若他贪图的只是他的异能,不该将他送到千里之外的阳城,亦不该将这种重要的东西,在临行前赠予他。 过往的细节一一在眼前浮现,王倾想起他同沈朝阳初见时,沈朝阳赠予金曼的戒指,金曼那时死死地攥着盒子,怕不是因为戒指昂贵,而是因为她猜测其中自有妙处。 他亦想起沈朝阳莫名送他的那块大石头,他搬到沈宅时,沈朝阳亦把那块大石头搬了过去,待赶往阳城,亦将石头随车拉到了这里。 王倾猜测,那或许就是用于镶嵌“救世亭”的石头,沈朝阳给了他最大的一块,不过是希冀他不要变成丧尸,能够早日激发异能。 他所认识的沈朝阳,是爱吃他饭的沈朝阳,是为他选书的沈朝阳,是同他漫步的沈朝阳,是喜欢他的沈朝阳,哪里像金曼所说的,心机深沉、冷血无情。 或许沈朝阳接触他的目的并不单纯,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将会获得的异能,但他的身上如果有沈朝阳能用上的,他深感荣幸,甚至十分高兴——总算不用拖后腿了,总算能有些用处了。 如果他足够有用,足够强大,是不是,就不必呆在这里,可以去见他的沈先生了? 金曼不知道王倾的想法,但她此刻亦气得要命,倘若不是王倾那异能限制太多,非要甚么心甘情愿,方才能激发,她早就给王倾下了药,或者想些其他的法子,强迫了王倾才好。 佣人们守在她身边,叫她骂也骂不出,只得先在心里骂了一番沈先生,又在心里骂了一番金家人,最后轮到王倾,许是骂够了,竟然也没生出多少恨来。 她一直将王倾同她退婚之事,归咎于沈朝阳从中作梗,她总以为,王倾对她,多少会有些旧情难忘,而她自己……对王倾亦是有些感情的。 只是这份感情,大多是对王倾异能的觊觎,她对王倾的喜欢,是基于对方在末世后会成为强者的。 况且她亦清楚,王倾除了能作为上好的炉鼎,还有未曾被人看透的异能,他也是依靠那异能,才成为一方强者。 但王倾如今却不像过往那般听她的话了,金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宋秘书还有两日便会到来,她定然要说服王倾,随她离开。 金曼心事重重地睡着了,王倾亦未曾歇息,佣人轻声敲了敲王倾的门,道安家家主安七,想同王倾谈一谈。 王倾睁开了清明的眼,他顺手将一把枪揣入袖中,道:“待我穿好衣服,这便去。” 王倾只在刚来安家时,见过一次安七,而这次,便是第二次见。印象中的安七是个胖乎乎的弥勒佛似的中年人,王倾随佣人进了一处房间,一眼便看到了安七。 安七和上一次相见清减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不变,实在不像个背信弃义的坏人。 而后续的谈话,也证实了王倾的想法,安七先是向王倾道了歉,表明他不该让金小姐打扰到他的清净,又直言宋秘书将至,希望王倾能等宋秘书过来,再考虑是随宋秘书离开,还是同金曼离开,莫要听金曼一面之词,冲动下做出错误的决定。 王倾反问安七,既然他未曾考虑过背叛沈朝阳,又为何要同金曼搅合在一起。安七坦然道,金曼以隐秘之事前往安家,安家人自是虚与委蛇,期盼从中获利,但如今沈朝阳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给出了更多的讯息,金曼的消息便不够看了。 最后,他道:“于商人言,逐利乃是天性,但沈先生于我有恩,纵使沈先生不发后续的这封电报过来,我亦不会下手害你的。” 不会下手害我,却也不会阻拦金曼行事吧。 王倾心下清明,面上却带了真诚的笑,道:“安先生待我与沈先生心诚,我自是知道的。” 安七便笑了起来,看似十分爽朗,又道:“沈先生已经派人来接你了,不如连夜同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