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余生》 第1页 [现代情感] 《孤岛余生》作者:陈之遥【完结】 孤岛余生 1 1. 唐竞第一次见到周子兮是在远洋轮船码头。 那时,他二十六岁,耶鲁大学法政科毕业,领了中华民国司法部颁的律师证,刚刚满一年。而她十七岁零两个月,坐船从美国回来,是为兄长周子勋奔丧。 唐竞记得那日天气很热,尚不过九点,阳光已是白炽,把他那辆黑色奥斯丁汽车的顶篷晒得滚烫。他坐在车内,亚麻西装早就穿不住,松了衬衣领扣,隔窗看着汽轮缓缓靠岸,皮肤黝黑的南洋水手在船侧的太平划之间灵活穿梭,一点一点将舷梯放下来。 甲板上站满了等待下船的旅客,周子兮亦在其中,身旁陪着她的一对男女,女人只是娘姨打扮,男人却是唐竞认识的,纽约安良总堂的门徒,名叫谢力。唐竞当年出洋留学时,他们就曾经见过几面。那时的他尚不到二十岁,叫谢力带出去喝酒打架,荒唐事做尽。 便是依着这一点线索,唐竞看到了周子兮,她身穿一件白色斜襟布裙,头上戴平顶草帽,黑发松松辫了辫子,垂在一侧肩上。面目隐匿在帽檐的阴影中,辨不分明。他只知她身上白的极白,黑的极黑,却给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印象,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似的,叫他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不放。 唐竞于是推门下车,朝头等舱房的旅客出口走去。 唐律师!谢力也看到他,举手招呼了一声,仍旧是浓重的粤语口音,称呼却是变了。几年前,谢力还轻蔑地叫他孱仔花靓倞。这大约就是某文人口中所说的,知识的力量。 想到这些,唐竞自嘲一笑,却见谢力身后周子兮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一路沿着舷梯走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谪仙审视脚下的尘土。以至于到两人终于面对面的时候,唐竞方才想起,她不过就只是一个小姑娘,本该是他低头看着她的。 你就是我的监护人?她问他,眼中漾着一丝笑。 唐竞点头,心中却是莫名不悦,这不是他意料之中的情景。汽轮在吴淞口外等候泊位,迟了一天方才进港,他其实已等了她两日。在这两日中,他一直以为会见到一个笨笨女学生,额上生着粉刺,站在他面前便会脚尖扣在一起,怯怯低下头,不敢看他一眼。其余细节不必赘述,总之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周小姐有人隔着人群唤周子兮。 周子兮不曾回头,也知道那是在船上结识的何世航。在海上漂着的两个月,她已谈了一场纸上恋爱,对象便是这个何世航。 我跟朋友说几句话,可以吗?她问唐竞,言辞恭敬,语气中却是带着戏谑的,仿佛只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才问这一句。但他若要立威,发狠不许,她也无所谓。 去吧。唐竞又点头,倒想看看她还会怎样。 何世航只当唐竞是周家雇员,礼貌一笑,过来将周子兮带到一旁,急急对她道:你一定记着,是弘道女中。 这话周子兮已听了许多次,两人在船上通信,她一开始就老实告诉他,自己已有婚约,只是未婚夫素未谋面。何世航听闻,便鼓励她自由恋爱,争取继续受教育的机会,比如去念这个弘道女中。她谢了他,心里却很清楚,并非是这学校有多么好,只不过就是因为他妹妹在里面读书,到时候可以替他传信。 那时她就不置可否,此时也是一样,微一低头,像是答应了,又好像只是因为羞怯,不等对方分辨出究竟是哪一种,便已转身走回唐竞那边去了。 何世航为人有几分清高,不曾向她说起过自己的家世,但看他的起居排场,住着船上最好的舱位,早晚贿赂西仆替他们送信,想来也不会太差。至于对她有没有用处?尚且不知。人都说世家子最无用,但叫爱情冲昏了头的那一种,也许会有些不一样。 周子兮边走边想,目光却是落在唐竞身上。与那何世航相比,眼前这男人她倒是猜不通透。见到他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监护人会是一个奸猾的老头儿,谢了顶,鼻梁上架一副圆眼镜。然而,此刻眼前的人却是高大地站着,双臂健硕,有如打手,又惜字如金,沉默得不像一个吃开口饭的人。 他会拿她怎么样?心中有没有一丝怜悯?她全都猜不到。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帮派老头子手下的讼棍,若真能叫她一个小姑娘一眼看穿,一定早就死了几回,哪还会有命站在她面前呢? 与此同时,唐竞也正看着她,莫名就想起自己留学的时候,总以结交外国女朋友为荣,觉得她们无论容貌还是风情,都更胜华裔女子一筹。直至此刻,他见到周子兮,将身旁一个个装扮时髦的美国女人衬得好似粗劣奔放的赛璐珞玩偶,脸上脂粉欲融,腋下洇出汗渍。而她却是官窑细烧的瓷器,烈日之下,微凉依旧。 谢力做挑夫,搬下几件行李。唐竞也曾坐过跨海的邮轮,见识过头等舱那些小姐太太们的排场。相形之下,周子兮的家当实在算不得惊人,总共不过几只皮箱与帽匣,也许是因为年纪小,也许是兄长亏待,都不一定。 装了行李,四人离开码头,还是由唐竞驾车去往周公馆。那是租界西区哥伦比亚路上的一座三层别墅,房子盖得十分周正,花园也颇有规模,打从外面路上看进去,只见草坪,树林,以及佣人住的偏屋,正宅是怎么都看不见的。 第2页 奥斯丁轿车沿着灰白色细石车道一路开进去,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口停下。一行人下得车来,箱笼琐碎留着由佣人们收拾,唐竞只先带了周子兮去祭拜周子勋。 灵堂设在偏厅,靠墙摆了一张红木条案,上面有灵位香烛,与周遭的欧式装饰格格不入,乍一看竟像是错乱了的时空。其实,眼下这样已是折中之举。周氏本是大户人家,乡下老宅里尚有偌大一个宗族,要是按里的规矩,一口楠木棺材需得在家中停灵三年才得入土。但这是在上海,此地又是租界,这一年夏季酷热,尸身根本存不住,不等唯一的血亲回转,就早已回乡落葬了。此时,只余一副遗像挂在灵位后面的墙上。 唐竞担任周家的法律顾问已将近一年,记忆中的周子勋总是形容憔悴,就算是不清楚底细的人一看也知道是瘾君子,如今遗像上的那张面孔反倒叫人觉得陌生的很。这照片是周氏族里人选的,大约摄于五六年之前,彼时的周子勋倒是仪表堂堂,极其年轻的一张脸,那副眉眼与周子兮有几分相像,但给人的印象却又大不相同。 唐竞是知道真相的人,周子勋可说是自己寻死,而面前这个小姑娘却不像是那样的蠢人,仅凭着她脸上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便知她若与兄长易地而处,反倒会好好地活下去。 也不晓得是从何而来的念头,他看着周子兮的背影就莫名这样想,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哭,连装装样子的抽泣都懒得作,只是双手交握,垂目在灵位前面站了片刻。 节哀。他对她道,也只是依着惯例随口一说罢了。 果然,她听到声音回头,脸上竟有淡淡一丝笑,瞧着他反问:何来的哀?父亲过世的时候,我只有十岁,就被他送到寄宿学校去了。这七八年也没见上一次,与他不过就是陌生人罢了。说完便转身走出去,沿螺旋形楼梯扶摇直上,一路吩咐佣人备水,开箱,伺候她梳洗。 唐竞看着她,不禁心道,年纪不大,派头倒是不小。 见周子兮不在眼前,谢力便活泛起来,他在船上已憋闷了月余,如今上了岸,押运的货物到港脱手,早就心猿意马,要唐竞做东好好招待他。 先做正事。唐竞只撂下这么句话,如在自家一般进了书房,给锦枫里挂去电话。 接听的是秘书乔士京。不过数月之前,这锦枫里的主事人张林海刚刚受了国民政府少将参议的虚衔,身家还是那副身家,生意还是那些生意,人还是青帮通字辈的人,但门面与排场却早已经跟从前不同,就连这位秘书也是从官家挖墙脚聘了来,做事有条有理,远非原来那些只比打手多认识几个字的师爷可比。 唐律师。 乔士京招呼,知道唐竞颇受器重,一向十分客气。 周小姐已经接到,现在周公馆里,唐竞告知,烦请乔先生问一声张帅的意思,是不是要见一见? 乔士京搁下听筒去请示,又等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人声。这一次,是张林海本人,低低对唐竞道:不用带过来了,你办事我放心,安良堂司徒先生的人要招待好。 唐竞应下,也猜到那言下之意,只要周子兮人在,喘着气,全须全尾地活着,就足够了。 挂断电话,他调派两名帮中门生留在府上,这才带着谢力去沐浴饮茶,午后再到他的事务所小坐。 事务所开在南京路上的哈同大楼内,是与一个姓鲍德温的美国人合办。股金各人一半,门口却未曾挂唐竞的名字。并非是鲍德温欺负他,这不具名其实也是唐竞自己的意思,他总想着自己替帮派做事,还是无声无息的好。 两位合伙人最初相识,是在锦枫里治下的福兮赌场里。从美国初到上海的鲍律师爱玩德州扑克,一夜之间便在牌桌上输掉五千两,差一点就得光着屁股坐最近一班邮轮回去,而且还只能是底仓大通铺的末等票。所幸遇到唐竞,出面替他免了赌债,根本不提欠条的事,只说都是同行,挣钱不易。鲍德温自然感激涕零,两人相谈甚是投机,很快便商定合伙。 唐竞在本地人面熟,一应庶务眨眼便置办停当,租下写字间,又雇了秘书、帮办与文案,在中西文报纸上登出广告,说鄙所接受华洋委任,代办民刑诉讼、行政诉愿,以及一切非诉法律事务,总之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 后来,鲍德温冷静下来细想,也曾怀疑过那天夜里的事,究竟是手气实在太臭,还是庄家作怪?唐竞的出现,似乎也太过及时了一点。但这事务所到底还是开起来了。唐竞看中的是鲍德温的美国人身份,鲍律师看中的是唐竞背后的金钱与势力。两厢里各取所需,双剑合璧,在这上海滩执业做律师确是滋润得很。 唐竞一到写字间,便有所里的帮办拿着拟写好的文书要他过目签字。这一回,谢力倒是老实,静静在旁候着,等他办完事才发感慨。 记不记得那次喝醉酒?你就说将来要在上海开一间事务所,樱桃木写字台,牛皮大班椅,西装皮鞋,轿车当脚。我那时笑你,没想到你还当真做到了。 唐竞轻笑,他早不记得是哪一次醉酒,但这般理想却不会忘记。原话不止是谢力记得的这些,还有铂金墨水笔与珐琅怀表。这些琐碎,母亲一直挂在嘴上,从他记事一直说到他七岁那一年。也许更早,他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第3页 知道吗? 谢力继续说下去,如今堂中门徒凡是有儿子又能读进些书的统统拿你做榜样。 唐竞听得愈加要笑,不曾料到自己在那大洋彼岸竟是如此被记挂着,再一细想却又有些感怀,其实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奇怪,上海滩有华人律师也不过就是十几二十年的事,母亲那样的人又怎会想到这个行当,心心念念在他耳边提起,也不知是拿哪一个做了榜样。 司徒先生可好?他心里百转千回,问出来的却只是这一句话。 怎会不好?谢力回答,大佬摆了话出来,只要同你一样文曲星入命宫,他个个送进耶而,供到戴博士方帽,将来入国会做参议,定叫那些洋人不敢再看轻了我们。 唐竞点头,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有今日是因为张林海一路供给学费,更是因为安良堂司徒先生的助力,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母亲的一条命。这一点,他不会忘记。 夏末的傍晚溽热依旧,待得夜幕姗姗落下,才得一点清凉。 唐竞带谢里出了事务所,打算寻个地方吃饭。两人进了电梯,下行一层,有人从外面拉开铁栅门进来。这是个与唐竞差不多年岁的男人,面目斯文,戴一副眼镜,也是一件亚麻西装搭在手上。 吴律师。唐竞开口招呼。 唐律师。那人回答,说完便背过身面朝门口站着,再无二话。 谢力大约也觉得气压不对,没话找话,问唐竞:这会儿是去哪里? 会乐里。唐竞回答,是突然定下的主意。 会乐里是什么地方?谢力不明就里。 窑子。唐竞又答,十分坦率。话一出口,便见眼前那位吴律师的背影一紧,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心里好笑。 电梯到了底楼,三人走出去。 谢力待吴走远,才问唐竞:刚才那人是谁? 那人叫吴予培,也是个律师,事务所就开在这里楼下。唐竞回答。 谢力哦了一声,只当他们是同行相轻。唐竞便也不多解释,其实自己心里清楚,他与吴予培无冤无仇,只是不知为什么从来就不对盘。他觉得吴予培假道学,而吴予培或许觉得他太流氓,仅此而已。 车子开出去,天已经完全黑了。 彼时的南京路上已经铺起印度铁藜木砖,先施与永安两大公司南北对峙。再拐到四马路上,全是一色式样翻新过的石库门房子。一只门洞进去皆是一堂两厢,底楼砌了大灶,任凭几桌酒水也可以摆起来。自法租界开了妓院的禁令,远近的长三堂子便都搬来此地营业,盏盏门灯入夜齐明,圆的方的,八角棱形,上面书写着各色艳名广告。 谢力混惯了唐人街,这一路过来看到偌大一座城,华洋交杂,灯红酒绿,也是有些被震住了。 此地管妓院叫书寓,里面女人叫先生。他第一次来,唐竞免不了关照一声。 呵,这是卖艺不卖身的意思?谢力冷嘲。 唐竞不答,只是轻笑。怎么可能?莫说是身体,无论什么此地都能买到,只要价钱谈拢,哪怕性命也可以。 那这长三又是什么意思?谢力又问。 这些唐竞最懂,一一说道:吃茶三元,侑酒三元,留宿也是三元,所以叫长三。 银元?谢力求证。 是。他点头。 是矜贵还是便宜,谢力初来乍到,其实也不知道。反正这三元也只是个俗称而已,在此地摆一场花酒,所费成百数千元的都有。 说话间,唐竞已叩开七号雪芳的大门,仆役认得他,赶忙让进去,往里面喊一声客到。 此地你常来?谢力看他熟门熟路,不禁谑笑,我记得你在美国时还说不做这种事。 唐竞并不解释,只是一笑,低头摘了礼帽,交到仆役手上,带着谢力顺石阶进去。门面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两人还在前院,姆妈已经出来迎接,安排他们进一间小厅坐下,备酒备菜,又带了两个女人过来,一个穿红一个着绿,任凭谢力挑选。 唐竞一概不管,只在一旁喝茶。谢力看这架势,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正为难选哪一个,厅外又有人进来。 人还未到,声音先入耳:姆妈你不要藏私,还不去把锦玲叫出来。就这俩残花败柳,你叫人家小唐怎么选? 听那说话声,唐竞便知是朱斯年,方才进来时,他就看见朱斯年那辆招摇的奶油色劳斯莱斯停在弄堂外的马路边上。此时抬眼一看,果然就是此人,一身白色夏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身旁是一向要好的沐仙,月色薄缎子褂裙,一双玉臂在宽大的袖子里,看着着实逍遥。 这朱斯年是唐竞的同行前辈,老早剪了辫子去耶鲁读法科,比第一批庚子赔款的留学生还要早好几年,负笈归国便在上海挂牌执业,有一间事务所开在麦根路上。 当时还是民国初年,律政风气新开,除去像他这样留洋回来的,更多的是速成入行的半吊子,而这国民政府司法部的律师执照也是发得忒儿戏了一点,只需接受过法律教育,连考试都没有,便可以拿到。一时间,恰如小说家包天笑形容,满天下的律师多于过江之鲫,更似散巢之蜂。 第4页 其中有留洋背景的那一些为表示身价不同,便学香港对沙律师与巴律师的区别叫法,以大律师自我标榜,至于主业是诉讼还是事务,倒还不一定。这朱斯年更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货真价实可以出庭过堂的大律师。他学识出色,口才了得,算是华人律师中在租界会审公廨用英语出庭辩护的第一人。又兼占了出身名门的好处,背后有苏浙商会撑腰,本地富商实业家五个里面总有两个与他沾亲带故。这十多年执业下来,上海滩律师这一行里就数他的排场最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旁人知道唐竞身后是锦枫里,或谄媚,或鄙视,更多的是敬而远之。这敬而远之的最佳代表,便是那位同在哈同大楼开业的吴予培。唯独朱斯年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大约因为同是耶鲁出身,朱斯年又比唐竞早了十七八年,从刚认识开始就拿他当作同门小师弟,不仅态度亲厚,更口口声声要带他吃喝嫖赌,教他做人。 回到此刻,姆妈见朱斯年拆台,过来笑骂:朱律师不要假客气,都是常来常往的人,谁不晓得唐律师一向不碰会乐里的女人?人家交的外国记者女朋友,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本地货色? 朱斯年闻言也是笑:是,你们都不要睬他,他小孩子不懂人事,我倒要看看他打算矫情到几时? 唐竞一向拿朱斯年无法,也只好起身拱手揶揄:朱律师是过来人。 朱斯年却对这句话欣然笑纳,一撩长衫坐下话起当年:想我在耶鲁的时候,也只知道交洋人女朋友,如今四个女儿的英文名字还是那时得来,玛丽珍,若瑟兰,素与贝芙尼,直到后来他掰指头一一历数,可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后来如何?身旁沐仙凑过来。 朱斯年咬着耳朵,沐仙掩口俏笑,就等着唐竞忍不住追问。 可惜不巧,外头听差进来,凑在唐竞耳边说了一句:周公馆的电话。 唐竞不知是何事,起身跟着听差去外面接电话。 拿起听筒才知是他留在周公馆的门徒赵得胜打过来报信,听见他的声音,开口便是一句:人不见了! 怎么回事?唐竞皱了眉。 那边赵得胜急急回答:方才说是要洗澡,衣服都脱了,又是在三楼,以为总不会有事,结果一个不着眼,跳窗了。 看着跳下去的?唐竞回忆那女孩脸上的神情,想来是个野得出的,但又不信能野到光着身子跳楼的地步。府上的佣人都是新雇的,没人会冒险帮她的忙。 不是,窗开着,人没了。赵得胜答完了又问,怎么办?是不是告诉锦枫里,多些人手来找? 不用,唐竞阻止,都别动地方,守着院子,我马上过去。 再回到厅中,谢力总算在那绿肥红瘦中选了一个,见他进来便问:有事? 没什么,唐竞挂上一个无奈的笑,事务所的公事,繁琐得很。我先走了,明天再来这里接你。 谢力闻言也笑。他已经喝了些酒,一张长脸涨得酡红。 唐竞不再耽搁,出了会乐里,驾车离开。 反光镜中映出弄内幽暗暧昧的灯影,他又如曾经的无数次那样想,这是出了名不见白头的地方,自然不会有谁记得他这个人。 回到周公馆,院子里已是灯火通明,依他所说,坚壁清野。进了正宅,便有人带他去三楼,周子兮的卧室就在那里。此时房门洞开,走廊上站着府上的女佣仆役,从纽约同来的阿妈也在其中,可惜只会讲粤语,与其他人夹缠不清。 唐竞进屋走到窗口朝下望,西式房子的三楼,少说十几尺高,下面便是院子里的草皮和花圃,花泥湿软,却并无翻动。 身边赵得胜道:墙上这么些累赘玩意儿,大约踩着当梯子爬下去了,那儿还有棵树 唐竞却伸手关了窗,回头吩咐:得了,你们都下去吧,到院子里找找,看是从哪个门走的。 听他这么说,两个帮中门徒转身出去,呼喝着走廊上的佣人一同帮忙。众人于是散去,只有唐竞缓步跟在后面。出了房间,外面便是走廊,一侧是楼梯围栏,另一侧是镶板护墙,从地板一直包到天花板,暗夜里看不清上面的雕花,只觉繁复沉闷,宛如一副巨大的棺椁,装得下所有的人。 待仆役们走远,周遭总算又静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径直走到一块卷叶垂花饰板前,伸手打开。饰板后是府上传菜用的升降机,周子兮正抱膝坐在里面。 两人对视一秒,唐竞没说话,周子兮也没动地方,反而缩得更紧了一点。 唐竞冷笑,见她一双裸臂抱着两条腿,膝盖顶着下巴,猜到她身上至多只有内衣,便脱下自己的外套。 周子兮却当他要动手,一下从那洞里钻出来,脱兔般地要逃,可终究还是没能跑掉,被唐竞一把用衣服裹了,整个人横着拎起来进了房间。 她挣扎大叫,楼下有人听见动静赶来。 唐竞连头都没回,只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人找着了,都别上来。 楼梯上纷乱渐进的脚步声便戛然而止。 第5页 周子兮知道呼救无用,倒也知趣闭了嘴,任由唐竞将她扔到床上,紧裹了外套,一双眼睛盯牢他,倒要看看这男人敢拿她怎么样。然而这一副拼命的架势却是白费了,唐竞根本没有理会,只四下看了看,见地上有打开的皮箱,从里面随便抓了几件衣服抛到她身上。 周子兮见状倒是一愣,唐竞已背身走到窗边,掏了烟盒出来,回头问一声:Do you mind? 周子兮摇头,两只手仍旧紧捏着那件外套的衣襟。 唐竞只觉好笑,转过头去点了支烟,又开了一条窗缝,由着那细白的烟线如蛇一般随风游走。他才不稀罕看她,麻杆一样,拎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两只手就能捏死。 周子兮这才松了外套,拖出一条布裙套上。也是不巧,这裙上纽子一排十几个,她系到一半不放心,又回头张望,却见窗前那人当真只给她一个背影。 你真是律师?她好奇,还是觉得这人更像打手。 唐竞点头,并无二话。 在哪里读的法科?她又问。 Yale.他回答。 她吹一声口哨:那为什么要在此地做这种事? 此地怎么了?唐竞反问。 此地有何法律可言?周子兮亦反问。 你当这里是荒蛮之地?唐竞失笑,忍不住为本城正名,法租界大陆法系,公共租界英美法系,华界从大清律例到六法全书,若是有两个人沿着黄浦江打一圈架,辩护律师大约要将世上所有主要法典都翻一遍。古往今来,不会有另一个地方比这里的法律还要多。你或许以为儿戏,我倒觉得身为律师正好大展拳脚。 话说到一半,他便隐隐觉得自己着了这小姑娘的道,本来接下这桩差事就打定主意不与她多废话,只将人看住了就好,此时却似是在她面前吹捧自己。 周子兮倒是浑然未觉,冷哼一声,还要与他争论:这么多法律,却要我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么多法律,所以你可以等到十八岁。唐竞随口劝慰,并没有几分真心。 周子兮也不承情,冷笑道:所以我落到你手上。 我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唐竞实话实说。 他只想太太平平地过完这十个月,早就知道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多少意义,亦非有人真的为这孤女着想,只是因为周氏族中也觊觎这份财产,硬生生摘出当年她父亲遗嘱里的一句话,次女子兮需年满十八岁方可婚配,以此告到租界会审,这才有了所谓十八岁之限,以及他这个监护人。 周子勋生前已聘了他做律师,忽然身死,这周氏遗孤也就落到他手上,一切顺理成章。 说话间,周子兮已经穿好衣裳,坐在高高一张胡桃木床上。唐竞看她一眼,在窗台的花岗岩上捻灭了烟,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逃不掉的。他开了门,又回头看着她道。 要是我真从这里跳下去呢?她亦看着他。 那就算准了再跳,摔个半死不活,还是逃不掉。他警告。 周子兮语塞,一时怔在那里。她知道这话是真的,除非是死才能逃脱,但现在的她并不想死。 这是第一次,唐竞觉得她神情无助,真的只是一个小姑娘。他有些微的不忍,却也只是默默走出去,反身就要关上门。 周子兮跟过来,忽然又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唐竞知道她问的是谁,停了停,斟酌字句:二十六岁,美国留学,家中富裕,父亲是国民政府少将参议,与你年貌相当,门当户对。 周子兮仍旧看着他,再没说什么,在他面前关上了房门。 唐竞离开周公馆,时间已经不早。他驾车回去华懋饭店,在那里,他有个长包房,自从回到上海便住在里面。房费代价不菲,但他付得起,也从没想过要在此地置业成家。他之所以归国,既是还债,也是因为这里的钞票好赚。等赚够了,不想再赚了,总是要走的。但什么时候能走?能不能有这一天?谁都不知道。 临睡前,他在浴室洗漱,那件亚麻西装脱下来,才发现上面有隐隐陌生的气息,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微苦而回甘。再一嗅闻,却又找不到了。他忽觉不耐,心想自己这究竟是在做什么,便将那外套团起,扔进门口的木格,只待仆役收去洗烫。 一时间,脑中又闪过那个抱膝团坐的身影,洁白,纤细,一双眼睛在幽暗处黑白分明,叫他心头一动。但随即便有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传菜的升降机内里并无控制开合的把手,若是一个人,进去了就出不来。所以,她是有人接应的。 想到此处,唐竞即刻打电话到周公馆,又找赵得胜确认了一遍:府上用的人都是新雇的吧? 是。得胜答得十分肯定。 周小姐可有特别叫过哪个佣人?唐竞又问。 那边想了想回答:没有。 唐竞知道赵得胜这人做事一贯得力,倒不至于连这样简单的差事都做不好,可他难免想得多一些:那厨房有没有外人进出? 赵得胜犹豫了片刻:倒是有些个送货的人。 第6页 送的都是什么?唐竞继续。 蔬菜米面,得胜回忆,还有周小姐指明要吃旁边那条路上的糕点,管家太太就打电话过去定了。 是管家打的电话? 先是管家太太打的,但那边的老板是个外国人,只会讲外国话,所以后来还是得周小姐自己去说。 唐竞心中一动,又问:送蛋糕来的是个什么人? 这我倒是没看见到此处,赵得胜话说不响了。 虽然也算是问出了些什么,但唐竞反而觉得很没有意思,自己就好像是个狱卒,盯着这些细枝末节,形容猥琐。 行了,就这样吧。他于是只抛下这么一句,便挂断了电话,脑中已有了最简单明了的解决办法只需明日将那孩子送进寄宿学校,就可省却这一切的麻烦。 与此同时,周公馆三楼的闺房内,周子兮已经睡下去。 梦中的她发现自己身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前方极远的地方有一线灯光,些微人声与音乐声从那么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听不分明。她朝那里走过去,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伸出手摸到一侧的雕花护板。那圆熟的凹凸与记忆里的一样,这才知道是家中走廊,却不知为什么显得那么幽长。她继续走下去,听见光亮处传来女人的笑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见便听到一声轻唤颂尧 她惊醒,睁开眼还是房中熟悉的一切,被夏夜泛着潮气的月光勾出一个粗络的轮廓来。 孤岛余生 2.1 次日一早,唐竞起身用了简单餐食,特地提早了一些离开饭店去事务所办事。 事情做到一半,他忽又想起周子兮,料她不会早起,便给周公馆挂去电话,要娘姨伺候她起来,并准备衣物用品,顺便传他口信今日就将送她去入学。 他原本打算迟几日再把这位小姐送进学堂,只因闹了昨夜那一出,总想着夜长梦多,早些送走了,早些清净。 待得完成案头庶务,与他合伙的美国人鲍德温才刚踏进办公室,令女秘书煮了咖啡,坐下看报纸。 鲍德温见唐竞出去,在一叠《大陆报》后面招呼:唐,华莱士小姐又有新作。 唐竞闻言,径直走到鲍德温桌边,伸手抽走那张报纸,毫不客气。 嗨!鲍德温出声抗议,却也不真同他计较,笑看他挥挥手走出去。 但凡是认识唐竞的人都知道他在追求《大陆报》记者宝莉华莱士,也都知道这好事多半不成,因为宝莉比他年长,而且还是个洋婆,持不列颠子民护照,在租界行走,天然高贵一等。唐竞却不在乎,对那些调侃起哄统统笑纳,一向只当作补药来吃。 他与宝莉相识是在西侨俱乐部的一次冷餐会上。 顾名思义,这是西洋人的聚会,本没有华人的位置。但鲍德温这人八面玲珑,在上海执业不到一年功夫,便在法政圈子里如鱼得水。从会审公廨、领事法庭、领事公堂的主审外交官,到美国驻华法院的法官与检察官,他统统认得,有些好得如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唐竞便也是借着这一层关系,被鲍律师带到那个冷餐会上。可进虽是让他进去了,各种眼色与嘴脸却还是会有。对此,唐竞早已习惯,也并不在乎。在这座城中,本就是各凭本事各取所需,眼色与利益,显然是后者更实在些。 但那一天,却又有一点不同。 冷餐会办在一处私宅的花园里,暮春的阳光明艳,暖风拂面,十分惬意。餐台、酒吧、乐队都摆在靠近暖房的地方,但来宾中年纪轻的更喜欢去大草坪。 只一眼,唐竞就已看见宝莉,碧眼,红唇,一头细柔的金发剪到最短,穿一条贴身的蓝裙子好似美人鱼,可却又抽着香烟,与一群男人高谈阔论。这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对她笑,她便也回以微笑,但没有人介绍他们认识。 那时有一件刑事案子在美国驻华法院开庭审理,被告是美国人琼斯,被控枪杀了一个名叫龚清的中国人。宝莉是《大陆报》记者,正打算为该案撰文,周围几个男人听她这么说,便也议论起来,各展所长,大献殷勤。 其中一人在法院工作,显然占尽上风,原原本本说了第一次开庭的情形。 事情其实出奇的简单,根据检方证人的叙述,被告琼斯没能赶上被害人龚清所乘的小船,在码头招手呼唤,但船家并未理会。琼斯于是大怒,拔枪向小船射击,子弹击中了船上的乘客龚清。 但在被告口中,却又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了。琼斯初到上海,听说码头帮派横行,便戴了一把小型勃朗宁防身。在岸边登船之前,他按照原本在海军服役时的习惯,取下弹夹以防意外,但不巧其中一粒子弹不知为何爆炸了。琼斯被爆炸惊吓,看到子弹在距离码头大约60英尺远的水面击出水花,而那里并没有船只经过。直至他后来坐上小船离开码头时,都不知道有人因此受伤。辩护律师的理论是子弹走火撞击水面弹跳才击伤了龚清,总之纯属意外,绝非蓄意。 枪击发生在江边码头,被告手枪里剩余的子弹与死者身上取出的吻合,只有这两点毋庸置疑。至于那粒子弹如何到了死者体内,目击证人与被告各执一词,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个谜。那人这样总结。 第7页 可是现场有五名目击者,如果他们的证言互相印证,为什么不能被采信呢? 宝莉质疑。 是啊,目击证人共五名,其中三个与死者同船,另两个是码头杂工,可惜都是中国人。那人略表遗憾。 中国人如何?宝莉不解。 我亲爱的,你也许不知道,那人娓娓解释,中国人以在法庭上作伪证著称,但凡涉及中国证人的案子,法庭往往事先推定证人会说谎,这是他们的种族特征。 旁边响起些微会心的笑声,有人附和:五个人陈述一致,恰恰说明他们事先对证言做过手脚。 宝莉却看向唐竞,以为他会觉得受辱、愤怒或者尴尬,就像她听到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管她叫My dear时的感觉,结果却发现他仿佛根本没在听,只是低头摆着盘子上的食物。也是怪了,她竟有些失望。 直到这时,唐竞方才开口,看着那人问:被告用的是勃朗宁? 对。那人回答,好像才刚注意到此地有一个中国人。 唐竞并不理会周围人的眼神,继续发问:被告曾在海军服役,习惯随身佩枪,取出弹夹时一粒子弹突然爆炸,这种事在他这样一个熟悉武器的人手里,究竟有多大的可能性? 的确很少见,但也不是不可能。有人这样回答。 唐竞点头,放下餐盘站起来,环顾众人:我不知道诸位有没有用过类似的枪,我这里正好有一把。 他解开西装,从身后取出一把勃朗宁,拉开保险,而后展臂射击,整个动作不慌不忙,却也没有半分迟疑。砰一声炸响,子弹朝着草坪尽头飞去,瞬间便不见踪影。 在座的几人都被枪声惊得一跳,一时脸上僵硬,更有一个吓得抱头躲避。宝莉却是笑了,唐竞看着她也笑,耸肩以示遗憾,就好像说了一个笑话,可惜只有他们两个才懂。另外几人见他并非受辱寻仇,这才活泛了几分,脸上却不无怒气,只望主人家出面来轰走这个中国人。 私宅的主人听到枪响,果然派人过来问此处发生了什么。 宝莉赶紧开口解释:只是几位先生在讨论一桩案子。 唐竞却不着慌,因为主人派来的恰是与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鲍德温。鲍德温看见他手中拿着枪,已是一脸你特么在干什么的表情。 唐竞只是一笑,收起枪来,不慌不忙地问:可有人看到子弹飞去哪儿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声。 看不到才是常理,唐竞总结,勃朗宁的动力较一般毛瑟手枪强劲,子弹速度也更快,点火后从枪口飞至六十英尺远仅需几分之一秒,正常人听到枪响时子弹早已经飞完了全程,根本不可能看到它的落点。 但被告人琼斯是自己开枪射出的子弹,有人即刻反驳,他知道大致方向,这一点与旁观者不一样。 哦?我方才听你们议论,仿佛说他是枪支走火,还被爆炸声吓了一跳,唐竞做出疑惑的表情,指了指适才抱头躲避的那一位,应该就跟这位先生的反应差不多。您的意思是,琼斯其实是有意射击,并且很清楚子弹的方向和路径? 我没有这么说,那人吃瘪,但还不作罢,就算几个中国人的证言全都相符,也不能完全说明被告当时是存心瞄准船只射击,而非卸下弹夹意外走火。 的确,我们不能不考虑犯罪动机,又有人附和,被告招停小船未被理睬,产生轻微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远远不足以激起谋杀意图。 事实上,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事在美国本土好似天方夜谭,一个脑筋正常的人不大可能因为没有赶上船,就向船只开枪,但在此地却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毕竟那艘船上只是几个中国平民。 但唐竞并不想扯开去争论,仍就事论事:我只是想说,即使依照排除合理怀疑及无罪推定原则,被告的陈述还是有违常理,自相矛盾。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在这案子里究竟谁作了伪证。说谎是人性,而非种族特征。 说完这番话,仿佛该有一句and I rest my case作为结尾。旁边几位先生还欲再辩,唐竞却已抛下他们不理,径直走到宝莉面前,对她道:华莱士小姐,可否赏脸跳支舞呢? 宝莉伸手过去与他握了,欣然答应。 两人于是去花房那边跳舞,宝莉看着唐竞,对他说中国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虽然口音很重,但他还是有些意外,眨一下眼睛笑答:中国人的另一个种族特征听壁角。 宝莉仰头大笑,十分爽朗。这一点,他也喜欢。 唐竞。他自我介绍。 Dawn?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点头,觉得蛮好。 你做什么为生?她又问。 律师,他答,很明显。 可你戴着枪。她指出。 这一点,他不想讨论,搂得她近一点,在她耳边道:告诉你个秘密。 第8页 什么?她完全猜不到。 他们打赌,我是否能在此地请到女士共舞,他回答,我叫我的合伙人替我下了注。 你买哪一方赢?她问。 你觉得呢?他看着她。 你这是作弊。她批评。 他将手指搁在唇上示意噤声:赢的钱我分你一半,你别说出去。 她又大笑,舞池里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只有他俩不在乎。 那桩案子很快在美国驻华法院审结,法官最终认定琼斯的行为违背《联邦刑法典》,构成过失杀人罪,判处三年监禁,押赴美国领事馆的监狱执行。 判决下来之后,主审法官塞耶尔很是博了个公正之名,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可不是会审公廨或者领事法庭上那些没受过法律教育的外交官,很清楚基本证据规则的重要性,一旦违背将会动摇整个法律体系建立的基础。 话说得高调,唐竞却看得想笑,不知被告琼斯被定罪,有多少要归功与宝莉发表在《大陆报》上的追踪报导,又有多少是因为美国驻华法院与会审公廨、领事法庭之间由来已久的龃龉。 总之,他就是因为这件事认识了宝莉。不久之后,两人又在盛昌银行挤兑事件狭路相逢。 那时已是盛夏,下着雷雨。宝莉在街上采访聚众请愿的储户,唐竞却是受了上面的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担黄金送进盛昌的保险库。 见到真金白银,捶胸自述的苦主重拾信心,就此散去,全然不知此时存入黄金的,与之前造势引发恐慌的其实都是锦枫里的人。而这锦枫里主事张林海便是趁了这个机会烧香赶走和尚,成为盛昌银行的大股东,名正言顺地又添了一个金融家的身份。 照理说,事情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寻常记者都知道,凡事查到锦枫里便是尽头,可这个宝莉华莱士偏就是不懂。旁人倒是好解决,但宝莉是外国人,不好派打手给她些颜色看看。于是这如何收场的问题,便又落到了唐竞头上。 两人约在咖啡馆见面,可宝莉想问的,唐竞却不能答,言谈间便有些各怀鬼胎的味道。更奇的是,唐竞觉得这样很好。 起初,宝莉采取迂回战术,并不打听锦枫里的事,反而说起自己来华的经历。她告诉唐竞,自己初到上海其实也就是为了猎奇,而后又兼诉苦,说报社这地方尽是男人的地盘,才刚做记者的时候,社里的人当面叫她Honey或者My dear,背后提起她,只消说that girl reporter,派给她写的文章全是社会版的花边新闻,诸如某太太举办舞会,某先生与某小姐订婚,某领事馆官员新添了公子云云。 那后来怎么样?唐竞便也装傻,这样问她。 Every dog has its day.宝莉自嘲,随后话风一转,说起另一段故事来。 她说自己一路北上,爬得山,下得水,乘过满是难民的篷船,也坐过运棺材的火车,还借着女性身份一路采访军阀,与吴佩孚的太太同吃同住,这下总算轮到她的那些男同行们目瞪口呆,又全无办法。 唐竞听了确是佩服,也知道这是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的意思。可他还是缄口不提自己在锦枫里的角色,只是从明清时代的漕运水手说起,把这青帮与洪门的来龙去脉说书一般讲给眼前这洋婆子听。 这故事势必是很长的,真当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但他大约说得还算引人入胜,讲到清末时,两人关系已不同一般。 不管旁人如何猜测,他们其实都明白,这只是及时行乐,两厢情愿的事情。宝莉最讨厌天光大亮后的尴尬,唐竞也是一样。他记得宝莉讲过,等她退休回国的时候,一定会将在中国的奇遇写成一本书。而对于他来说,只需在那跌宕的故事里扮演一个戏份不多却足够有趣的角色,就已是无憾了。 回到此刻,唐竞在电梯里展开报纸来看,却见署名P.Walsh的文章只是社会版上的一则短讯,位置亦不显眼,说的是停泊在浦东华栈码头的日轮晴空丸上死了一个中国人,中日双方对其死因各执一词,真相不明。 《大陆报》是租界英文报纸,多的是英美时政与交易所行情,内页花边也都是租界名门的婚丧嫁娶。这样另类而不讨巧的题材,大约也只有宝莉才会去写。 文章粗粗读了几句,电梯已下至底楼。也是巧,开门又遇到吴予培。 两人都是微一点头当作招呼,只是擦肩而过的功夫,唐竞看见吴予培手中拿着一份当日的《申报》,上面竟也是这样的标题重构晴空丸案,以儆不法,而申奇冤。 唐竞不禁莞尔,佩服宝莉的敏锐,不似《大陆报》其余外国记者,闭关于租界,不闻华界中国人的生死。所以异族如何?年长又如何?她确是与旁的女人不同,他也确是喜欢她。 孤岛余生 2.2 车开到周公馆,早已是日上三竿,周子兮果然还在楼上不曾下来。唐竞也没打算傻等,径直上得楼去。 闺房的门开着,远远便可看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风吹起纱帘,好似船帆一般。不知为什么,仅仅一夜,这房间也变得像周子兮,白的极白,黑的极黑,又给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印象。 同样是在意料之中,行李还没收拾好。周子兮才刚起来,正坐在窗边由娘姨帮忙梳头。她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唐竞,府上没有别人穿皮鞋,也没有人能像他这样长驱直入。 第9页 是什么学校?她问,头也不回。 一间长老会办的教会学堂,名字叫圣安穆。唐竞回答,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不想去, 周子兮讨价还价,可不可以换成弘道女中? 何世航反复告诉她的校名,她自然不会忘记。 圣安穆更好。唐竞一句话结束讨论。此类名门女眷念的中学究竟好不好,其实他也不太懂。当初之所以选了这一所,只是因为看着门禁森严,女舍监面孔铁板,活像牢头。 所幸那边厢周子兮也不再争辩,梳好了辫子,就起身去看女佣装衣裳。 唐竞见她双眼些微浮肿,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甚至哭过一场,再开口语气也是软了些:入校都是着制服,只需带睡衣和替换内衣即可。其余什物也不必太多,宿舍只一张写字台与一个床位,东西多了也没有地方放。到时候缺了什么,再打电话回来。 你给我送?周子兮反问,带着些讥诮。 唐竞看她一眼,答:自会叫府上的人送过去。 那边却还没完:那你今天还来做什么?叫府上人送我去不就得了? 我是你的监护人,入学手续要我签字。唐竞实话实说。 周子兮又问:是不是你送我进去,也只能你接我出来? 唐竞点头。 呵,她感叹,听着好似疯人院一样。 唐竞无意再跟她斗嘴,转身出门下楼,只抛下一句:一刻钟,我在楼下等。 周子兮追出去,趴在楼梯栏杆上又朝他喊:可我还是想去弘道,可不可以? 唐竞未曾回头,根本不理。 周子兮倒也不觉气馁,回房继续整理,脸上仍旧带着一丝儿笑意,是山人自有妙计。 又盘桓许久,终于等到小姐下楼,连同一只大皮箱一起。唐竞原本觉得她行装俭薄,此时才知道如她这般的千金,要再轻减也是没可能了。 皮箱装进车内,他叫周子兮坐在后座,驾车出发往圣安穆去。一路上,他只是开着车,并不与她讲话。出了公馆大门,往前开一点,再转过一个弯,便看见一家西点房,挂着英文招牌麦德琳。唐竞着意朝那里看了一眼,再转头回来恰好在后视镜中遇上周子兮的目光。她看着他,似是警觉,等着他发问,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反倒是她耐不住,问了一句:到了没有? 唐竞摇头,还是不出声。 此时汽车从周公馆开出来不过数百米,周子兮自知失言,只得愈加凑过去,一只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下巴搁上去。这姿势叫唐竞觉得甚是怪异,好似枕在他肩上一样,偏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袭来,似有若无。 周子兮却仿佛浑然不觉,伸手摸了摸他西装的驳领,道:此地也有这般手艺的裁缝? 我在这里做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总要有个好理由,你说对不对? 唐竞冷笑,话一出口又觉得意外,她昨夜所言,自己竟还耿耿于怀。 周子兮闻言却捧场地笑出来:你这人,倒也不是那么无趣。 唐竞心道,你还是当我是无趣的好。 周子兮见他不响,又寻话题,她已经知道他喜欢聊什么:昨夜你说两个人沿着黄浦江打架,律师要翻遍天下法典,是真的吗? 你倒还都记得唐竞轻笑。这话不过随口一讲,他与鲍德温几乎只做涉外商事案子,打架这种事还真没管过。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商事案子的报酬更好。 我博闻强记,听过什么都记得。周子兮却是一点都不谦虚,还是趴在椅子背上看着他,巴巴等他说下去。 比如,一个法国人在此地控告一个阿根廷人,这案子便是在被告居住地的会审公廨审理,相关国家领事参与裁判,律师可以援引《拿破仑法典》与《西班牙民法典》。唐竞假设,试图糊弄过去。 不想听者却十分认真:如果两部法典的条例有差,以那个为准? 两者都是大陆法系,可用《罗马法》解释。唐竞只得继续,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践中还是看谁胳膊粗。 那如果是英国人,美国人,或者中国人呢?周子兮却还没完。 唐竞叹口气,索性说了个原原本本:所有行政诉愿都交给领事公堂裁判。至于民刑案件,如果被告是华人或无约国人,就在会审公廨审理。若被告为有约国人,则在各国自己的领事法庭。在所有有约国中,英美又另设了职业法院。英国人的案子如果在领事法庭不能审结,可上诉到英皇在华高等法院,终审于枢密院。美国人的案子则是去美国驻华法院,若要再上诉便是旧金山第九巡回法院,终审于美国最高法院。 这番话听下来,旁人大约已经烦了,周子兮却觉得稀奇:此地的案子,上诉至旧金山? 是,这里算是域外联邦法庭,依照的是美国联邦法,还有阿拉斯加及哥伦比亚特区法典。唐竞解释。 跟阿拉斯加、哥伦比亚又有什么关系?周子兮还要问下去。 第10页 是没有什么关系。唐竞一句话结束,不想再深入。他发现自己好像又着了这丫头的道,隐隐有些卖弄的味道。实际上,从来没有一件案子真的上诉到大洋彼岸的最高法院。此处天高皇帝远,无论领事还是法官都乐得只手遮天。 地是租的,却可以这样周子兮在后面感叹。 唐竞只是点点头,没再开口。许多人都会这样想,包括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类似的地方,别的时代也没有,更未推演至其他国家。身为律师,在这里遇上的案子,换到别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适用法典与诡辩空间之广阔,也非别处可比。 忽然间,他又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用来回答她昨夜提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此地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 他意外,自己对她这一问竟是如此介意,但再转念却又觉得好笑。他需要找理由吗?钱,便是最好的理由。昔之发财者做官,今之发财者做律师,这句话上海滩人人都懂。 不多时,车子开到圣安穆女中,门房开了铸铁大门带他们进去。 校内的学童皆是女生,教师也大都是女人。唐竞又非寻常家长模样,走在其间总要被人多看几眼,感觉十分违和。周子兮大约猜到他所想,只是暗笑,默默跟在一旁,听从校监指示,写名字,答问题,领取书本校服,看着倒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办完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已经过了中午。唐竞不想误了周子兮午餐,告诉她舍监处有他的电话号码,便是要走了。 不是要紧事就不要打。他临走补充一句,半真半假,总以为她会回嘴,结果却什么都没听到。 周子兮只是冷冷笑着,站在楼前一棵玉兰树下,眼看着他坐进车内,渐渐驶远。直到黑色奥斯丁消失在那道铸铁大门后面,她脸上的那点笑方才淡下去,淡到再也寻不到。 这场景实在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眼看着一辆汽车远去,只是驾车的那个人不一样。 若是天上有一双眼睛,便会看到此时车里的唐竞已经发现自己随手放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那张报纸不见了踪影。 他轻骂了一声,并未多想,看到路边有报摊,又靠过去重买了一份《大陆报》与一份《申报》细读。 至少在那一刻,他只当这差事业已告一段落。十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他与周子兮不会有机会,也无有必要再见。 而在圣安穆女中内,周子兮已被舍监带到一间大卧室里。室内相对的两面墙,一边摆着四桌四椅,另一边是两张上下铺的铁床。靠近门口的下铺空着,看起来就是她的了。 比在美国的时候还要坏,她暗暗想,那个时候也不过两个人一间屋子。 周子兮最不喜欢人,一个都不喜欢。当然,别人也不喜欢她,实属两看相厌,一点都不冤枉。 但舍监才不会管她怎么想,告知箱子放在哪里,几点钟熄灯,几点钟起床,便转身离开,留下她独自整理。 房门关上,室内一瞬寂静,她又想起昨夜的情景,藏身在升降机内,眼前一片黑暗,起初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而后突然静下来,周遭只有自己的呼吸的声音,以及隔板外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时她已经料到事败,却没想到他根本问都不问就将她送进寄宿学校里。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已经知道她与麦德琳的渊源。 总会有办法的,她对自己说,可究竟办法在哪里,却是毫无头绪。 归置好物品,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中午,她饥肠辘辘,也知道去餐室是往那里走,可到了那里,却又好像全无胃口。 午餐,操行,英文,晚餐,晚祷,自习。 眼睛看出去,到处都是白色的人影,校服旗袍是白色,长袜是白色,玛丽珍皮鞋亦是白色,每个人都一样。 她身体单薄,本就总穿这样直骨笼统的款式,但这校服却又是另一种虔诚的考量。于是,她偏又向往起曲线毕露来。 入夜之后回到宿舍,才算是见到同屋的另外三个人,都是沪上名门闺秀,其中一个生得美些,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美人检视她床上桌上的东西,指着一只水晶小瓶子问她。 没什么?周子兮回答,第一句话就把人给得罪了。 学堂有规矩不可以搽香水,你不知道?美人便也出言不逊。 关你什么事?周子兮反问,并不相让。 我是宿舍长。美人试图立威。 周子兮冷笑不理,躺在床上看起书来。 美人气结,去值班舍监那里告状。不多时便有一个美国女教师过来,收走那瓶香水,把周子兮被带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里。 女教师动手开瓶盖,是要当场倒掉的意思。 这是我母亲的香水。周子兮说谎。 她教你带到学堂里来?女教师质问。 她已经过世了。周子兮回答。这一句,倒是真话。 死者为大,无论中西大约都是这个道理。女教师听见她这么讲也是愣了愣,将瓶子重新盖上还给她,讲话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那就收起来吧,只是不要再拿出来了。 第11页 周子兮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只水晶小瓶子,攥在掌心。其实,母亲离世很早,她根本不记得什么裙子上的香味,全都是小说里看来的套路,但这世界偏就是吃说谎这一套。 我是很喜欢中国女孩子的,既乖巧,又守规矩。那女教师又道,大约是想笼络她。 在美国那间学校里,周子兮也听过差不多的话。若这话是真,那她一定是中国女孩子里的异类,因为她既不乖巧,也不守规矩。 但此刻人在檐下,她还是点头受了这句好话,又回到那间屋里去。 大卧室里,美人正坐在床上,叫另一个女孩替她梳头发。一人头发梳好,又换另一人。邻室若是有人串门,就必得站在门口唱完一支歌,才可以进来。 大约也是拜那美人所赐,所有人来来往往,看见周子兮都是熟视无睹的态度。 周子兮全无所谓,只觉得好笑。 靠门那张下铺上,她方才读的书还覆在那里。若真要告状,告她读淫书倒是个大罪名。 这书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劳伦斯的《彩虹》。 那段时间,她总是在看这一本,从越洋的汽轮上一直看到这里。其中有不少性描写,她也知道是禁忌,但反复读着的却是女主角去上大学的片段,有时候甚至会把乌秀拉想象成她自己。 老实说,她向往大学,并不是因为想学到什么。她这个人在读书这回事上实在是惫懒得很,她只是想去一个地方,淹没在陌生的人群里,没有婚约,没有看守,没有监护人。 监护人她不免又想到唐竞。 她还是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只是在过去的两天又一夜里,她似乎看到他身上的某一处空隙,可以叫她趁虚而入的空隙。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又是在哪一处,她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 熄灯前,她缩在床上看报。那报纸也是从唐竞车上拿的,这是她在寄宿学校里呆久了的经验,外面再无聊的东西到了这鬼地方都会变得有趣,比如交易所里的行情,北方的时局,还有华栈码头日轮上死去的中国人。 直到熄灯后,她还在想这些无关的事,毫无睡意。 大约是方才对女教师扯谎扯得太过真挚,以至于此刻在黑暗里,她似乎真的能闻到母亲身上的香味,微苦而回甘,恰似那香水的气息。 其实,脑中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经淡了,只记得周子勋大她许多,少年时莽撞淘气,每每在家毁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怕父亲重罚,便会吓得去求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年纪大了些,出了月子身体就一直不是大好,清瘦得好似一个鬼影,也没精神去管那些琐碎事,知道父亲最宠她,便大而化之,统统推到她头上。 她至今记得母亲双手拢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你记着,书房里那只钴蓝描金盘子是你失手打碎的。又或者暖房里那盆兰花,是你倒翻出来折断了根。 她总是答应得懵懵懂懂,却又有些得意,因为父亲确是宠她,宠得过分,无论去哪儿总是抱在手里,就连坐汽车都将她放在膝上,好让她看见车窗外面的街景。 每当那些时刻,她总会抓着父亲西服的驳领,有时还会折一支花插在扣眼里,春天的雏菊,夏天就是茉莉。 母亲迷信,每每看到便要一把摘了去,说身上戴黄色白色的花最不吉利。父亲却是不许,只因为是她折了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多得意。 她记得周子勋还为这份偏心哭过。她很小,而他已经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了,耍赖哭起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那时候,她又是多么得意。 再大一点,母亲病逝。周子勋总算不会再哭,换做叼着一支烟的冷笑,对她道:瞧你这鬼样子,都是叫他宠的,以后嫁给谁去?那时候,她还是得意,心想自己总归不会嫁人的。 而后,又轮到父亲,病床上仍旧只想到她,反复对周子勋说:你得关照着子兮,她还这么小。 那个时候,她总算不得意了。没想到终于还是叫母亲说中,身上戴黄花白花,的确是不吉利。 父亲去时,她才刚满十岁。记忆中那场葬礼办在乡下老宅,绵延一条街的素白。宗族里有人说,都是因为她八字不好,命克双亲,早应该远远地送出去。后来,周子勋果然照办,把她送到美国的寄宿学校里。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赌钱,所以特别在意运气这回事。 不知道是几点钟,走廊上的灯灭了,而后又有些微的晨光亮起。她这才知道失眠了整夜,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害怕的。 在美国七年,她的上海话已经讲不太好,再加上那些女学生的花样,这寄宿女中里的十个月大约是会要了她的命。她也想过与唐竞软商量,坦白告诉他自己这人实在不合群,他会理解也说不定。可心里总还有一处越不过去他与她,是敌,非友,壁垒分明。 然而,也正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想起是什么时候看到他身上的空隙就是白日里在他车上,自己伸手抚摸他西服驳领的时候。 又或者,那并不是他的空隙,而是她的? 那是一种熟悉的手感,夏日的亚麻,春秋的羊毛,不管哪一种,都可以折一支花别在扣眼里,茉莉,或者雏菊。 第12页 她想念那触感,只愿可以像年幼的时候一样,用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不放。 孤岛余生 2.3 回到事务所,唐竞便给《大陆报》报社打去电话,对接线员说要找宝莉华莱士,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在,只好留言等她回电。 他知道宝莉这记者做得地道,时常跑在外面。这一等短则半日,长则三五天,抱不得太大希望。 但这一天倒是好运,待到傍晚时分,宝莉当真回电过来。 唐竞听到电话那端酷似Dawn的一声唤,就宛若见了真人,脑中是宝莉短到齐耳的金发,雪白男装衬衫与奶油色的皮肤,此刻大约指间夹一支香烟,口红印子留在过滤嘴上面。 在报上读到你的新作,他对宝莉笑道,只想问有什么可以效劳? 已经比《申报》晚了许多,宝莉却是不无遗憾,明日去浦东,实地采访。 唐竞闻言不禁想像,她这样一个洋婆挤在华栈码头的贩夫走卒中间,讲一口流利却又荒腔走板的中国话,会是多么有趣的反差。 我驾车载你。他自告奋勇。 不曾想宝莉却道:已经有律师接下这桩案子,明天我同他一道去。 谁?唐竞问,似有预感。晴空丸上的死者只是一个行脚小贩,每日一顿饱饭不知道有没有,所谓请律师,大多是无偿代理,而且还是刑诉案子,自有检察厅去管,律师师出无名。 吴予培。宝莉笑答。 果然。唐竞心道,轻声骂了一句:那假道学,欺世盗名。 宝莉听不懂这句中国话,却也猜到一个大概的意思。 唐,她温言劝他,你若愿意,你也可以。 唐竞语塞,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吴予培百般看不顺眼。欺世盗名,抑或是救世济民,吴予培都可以选,他却不能。他的今日是谁人给的,便要为谁人服务,欠债还钱,便是这帮中的道理。 而他与宝莉,大约也只有她想要锦枫里内幕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交集。 想到此处,唐竞觉得甚是无味,又寒暄几句便挂断了。 也是巧,才刚放下听筒不久,女秘书接进一通电话。 唐竞接听,恰是锦枫里打来,乔士京对他说,今夜张帅在会乐里雪芳摆酒,要他也去作陪。 请的什么人?唐竞免不了问一句。 穆先生。乔士京回答。 这位穆先生名唤穆骁阳,为帮中悟字辈门生,比张林海晚着一辈,可如今沪上青帮老头子之下,除去张帅,也就是他了。 不必多说,唐竞便知是不能推脱的场合,即刻应下。 放下电话,他才想起谢力还在雪芳,这一日忙起来,忘记去接,谢力也不来催,一定是乐不思蜀了。 唐竞不禁自嘲,这才是他该做的差事,同吴予培比起来,一个是天上明月,一个是地下沟渠,与其勉强,不如随波逐流罢。 入夜,又是在会乐里。 乔士京先到一步,已经张罗了酒水菜色。谢力也被安排在座上,当然是因为安良堂司徒先生的面子。唐竞看他仍旧一脸酡红,与昨夜那个女人难分难舍,像是还宿醉未醒,倒有些后悔将他带来这里。销金蚀骨的例子,他也是看得太多了。最近的一个,便是周子勋。 等了不久,穆骁阳就到了。 听见外面听差称呼穆先生,唐竞与乔士京一道迎出去。 两人走到院中,穆骁阳才刚下车进门,身后只有一名司机,连随从也没带,身上一袭灰色派利斯长衫,袖口翻出一道月白,手里拿一柄乌木白纸的折扇,看起来倒像是个教书先生,见了唐竞与乔士京也是十分客气。 尤其是对唐竞,两人每回见面,唐竞都依帮中规矩称他爷叔,他总是不许,今日还是如此,说唐竞好比张帅的养子,而他比张帅晚着一辈,叫他爷叔便是乱了辈分。 都知道张林海最计较这些,但穆骁阳愿意这般相让,却也是难得。唐竞不禁叹服,早听闻此人行事圆熟,果然连这些细枝末节也不会出错。除此之外,还有另种传说,这位穆先生眼光毒辣,无论你是什么人,只消给他看上一眼,就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又值不值这个价钱。而穆先生又是宽容的,不管你值不值,总归会给点什么,只当多个朋友。对此,唐竞总是好奇,不晓得在穆骁阳眼中,他求的是什么,又值得别人付出多少代价。 锦枫里的张帅自是姗姗来迟的,外面汽车喇叭一响,一众人等又赶出去接。 穆骁阳见着张林海,带笑寒暄:听说周小姐已经回来了?大公子什么时候学成归国请我们吃喜酒啊? 明年吧。张林海只答了这一句,显然不想再提。 穆骁阳多伶俐,笑说:那我这里一份大礼要先准备好。这回事便就此揭过了。 待到坐下吃酒,台面上谈的都是生意,只是从前的烟馆妓院,如今已经换做银行、纱厂、船舶公司,连同这两个街头混上来的青帮门徒也俨然化身成为金融家与实业家的模样。 穆骁阳为人谦逊,并不自夸什么。张林海却是有些吹嘘的意思,处处要压过对方的一头。 第13页 那些产业大多由唐竞经手,他这人记性好,听张帅号称手中三十万枚纱锭,便知道是已经把周家的宝益纱厂计算在内了。不过也对,只要周子兮好生生活过这十个月,待到完婚之后,周氏纱厂的纱锭便是他张帅的纱锭了。两相加起来,确是三十万,只会多,不会少。 酒过三巡,又有听差进来,凑在唐竞耳边说外边有电话找他。 唐竞告辞出去,一时微蹙了眉头,心想莫非又是那个周子兮,自己这是犯了何方太岁,摊上这么桩差事,竟像是新添了个孩子。 等走到厅外,才知找他的不是电话,而是锦玲。 唐竞有些意外,不知这雪芳的红牌找自己何事。他们两人之间的交集不过就是那朱斯年三不五时的调侃,说此地的女人,唯锦玲可入唐竞的眼。 锦玲却也不语,将唐竞让进一间厢房,方才开口:昨天晚上我那里有客,等借口出来,你已经走了。 有事找我?唐竞愈加疑惑,他只知道锦玲姓苏,湖州人,不过十八九岁模样,不似堂子里别的女人喜欢踩西洋高跟,总穿一双平底绣花鞋,纤纤弱质,很受文人追捧。 是有一件事求唐律师。锦玲开口,倒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说吧。不过几句话,唐竞已是催促的意思。 锦玲见他不耐烦,只得竹筒倒豆:这个礼拜天,可不可以点我出堂差? 唐竞听得笑出来,平素有人点名要她,她还得拿乔三分,今天怎么落到开口揽生意的地步? 锦玲看他笑,连忙辩解:不必给我银钱,堂子里的份例我也自己想办法,只要打电话过来点我名字出堂差即可。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逃出去?唐竞看着她,眼神玩味,不知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会乐里其实都是锦枫里的产业,说穿了也就是雪芳的房东与庇护,而他与锦枫里的关系,她应该是知道的。 不是不是。锦玲也笑,倒好像逃跑是天大的笑话,分毫不似作假。 那是要做什么?唐竞不禁好奇。 我锦玲嗫嚅,想去试个戏。 试戏?这事由唐竞倒是完全不曾料到,看眼前这女人一副温柔眉眼,淡淡妆,天然样,不知能做什么戏。 锦玲面子上有些赭色,这样子在堂子里亦是少有:我在报上看见明星公司聘演员,想去试一试。 唐竞更加意外,又有些不解:你总有个相好的吧,为什么找我? 锦玲倒也坦率,垂目笑答:就是因为唐律师看不上我们这样的人。 唐竞恍然,若是找了相好的,便是要行那回事的,找他却是不用,只需自己交了份例即可。 行了,你去吧。 他对锦玲道。 那礼拜天?锦玲抬头望着他,眼神中有疑惑亦有期待。 等我电话。唐竞回答,不为别的,只是突然有些感触,原来在这沟渠之中也有人将他当作明月的。 席散之后,穆骁阳还是讲规矩,要送张林海先走。 你自己快走吧,张林海却是轰他,半真半假地笑骂,多少年兄弟,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今夜就宿在这里了,哪里像你,家里姨太太多得摆不平。 穆骁阳只好笑,拱手告辞。 待得穆先生离开,张帅却也是要走,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他已很少在外留宿。 乔士京于是出去叫司机,张林海与唐竞二人走到院中,忽然道:他在帮中排行差我一辈,如今处处与我相争,也不想想当初还不是我救了他一命。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穆骁阳,唐竞不便插话,只是听着。 张林海又摇头轻叹:说到底还是小辈不中用啊。 唐竞只是笑了笑,知道这话他还是接不上。 张帅膝下一儿一女,名唤颂尧与颂婷。 张颂婷早已经出嫁,孩子也生了一个,只是烟和赌都沾,女婿邵良生亦不中用,在锦枫里混着,讨口闲饭吃。 张颂尧与唐竞一般年纪,留洋读书接连换了几所大学,文凭却始终不曾拿到。 想到那两个冤家,张林海心中郁闷,嘴上愈加没完,转头看着唐竞,哼一声道:你笑什么笑?是不是还那句话,你不改姓? 唐竞于是收了笑,谦恭地说:那时候小,不懂事。 那现在呢?张林海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 现在大了,您怎么对我,我心里都明白。唐竞回答。 张林海还是那样看着他,恰好乔士京走进来,见这架势倒有些瑟缩,不知又有谁触了张帅的逆鳞。唐竞却是心里有数,并无畏惧。 果然,张林海只是轻哼了声,摇头笑了:我有时候也是记挂着惠如,她是女人中少有的侠义。总算你争气,她泉下有知,看到了也会高兴。 慧如。 唐慧如。 唐竞一怔,停在原地。已许久没有人提过他母亲的名字,此时听起来竟有些陌生。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母亲当年是书寓里的清倌人,十五六就能弹一手好琵琶。凭着那样的才貌,怎么说也能红上几年,却不知为什么竟生了个孩子出来。书寓里自然是留不住了,所幸张林海买了她,连带唐竞这个拖油瓶,一同养在一处名叫淳园的外宅里。母亲在那里呆了总有七八年功夫,最后死于一场帮派火拼,是为了替张林海挡枪,走的时候不过二十来岁。 第14页 那一粒子弹从她腹部射进去,却没能穿透躯干,留在身体里,叫她残喘了许久。也是亏得这残喘,让她有时间把身后放不下的事情全都安排好。 唐竞还记得淳园里那张大铜床,母亲躺在上面,拉着张林海,把他的手硬塞过去。 你要给他读书。她对张帅讲。 不对,那个时候,老头子还在台前,张林海尚不是张帅,也非锦枫里的主事,只是个手段狠辣的后起之秀,在租界开着赌馆与鸡场,在苏州河上运着烟土,手里的钱越来越多,手下的门徒也越来越多。 你要给他读书。总之,唐慧如这样讲,也许是因为伤痛,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一只手紧抓着张林海的腕,点过桃红蔻丹的长指甲深深掐进男人的皮肤里,我唐慧如的儿子以后是要做大律师的,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最后的时光,她仍旧在说那几句话。 唐竞记得自己当时七岁多,也该是懂事的年纪了,却不知为什么一点眼泪都没有。他只是木然立在那里,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母亲中枪是假,这荒唐的希冀更是假的。相比大律师,他更可能成为一个街头混混,或者善良一点,做个普通的贩夫走卒。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哭。反倒是张林海动了感情,反反复复拍着唐慧如的手背,郑重应下。 之后的十数年,外面总有些传闻,说张帅年纪轻的时候耽于玩乐伤了身体,男女那回事早就力不从心。他得罪的人颇多,所以这传闻是真是假尚不可知,但有件事确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些年,他姨太太与外室也没有少纳,膝下的孩子却还是老早乡下原配夫人所生的那两个,其后再无所出。 也算是恪守诺言,张林海一直供着唐竞读书,自小便是与张颂尧一同上学,后来又一同留洋。但与其说两人是同窗,还不如说唐竞是这位张少爷的伴读,颂尧的功课便是他的功课,颂尧的文章便是他的文章,只可惜升学升到后面,到了洋人的大学里,这伴读也不管用了。 去岁,唐竞毕业回上海的时候,张颂尧也跟着一起回来过,甚至还拿着唐竞的文凭当作是自己的出去招摇,结果被国民政府的高官当面戳破,险些闯下大祸,最后还是卖张林海的面子,才揭过不提。事情好不容易解决,张林海一气之下便又将这独长子远远送了出去。 唐竞有时候想,这大约也是自己在张林海身边总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如果张帅有个得力的儿子,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此时,轿车已经开到门口,张林海与乔士京出门上车。 送走了他们,唐竞才带了谢力一同离开。 临走,他看见锦玲从檐下经过,大约是要会客,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脚上却还是方才那双绣花缎鞋。 唐竞这才想起来,这样子的鞋,母亲也曾穿过。他忽然觉得,书寓里的女人都有些相像。她们并非不聪明,却总是不知道逃出去,又或者恰恰是因为太聪明了,料到无处可去,所以才不逃。 而他,其实也是一样的。 孤岛余生 3.1 自那日从雪芳出来,又去锦枫里见识过一场,谢力便对唐竞说,他不打算回美国去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他这样对唐竞感叹。 这句话,唐竞在美国时就听他说过几次。 说起谢力的身世,不知该算第一代还是第二代的移民。他七八岁上跟着母亲从广东出发去投奔在美国做劳工的父亲,十来岁在血汗工厂做得怕了,便到唐人街混迹,苦头也是吃了不少,总算人生得高大,脑筋也活络,拜入安良堂似乎已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 此地其实也不是自己的地方,唐竞很想提醒。但反过来想,这里同样算不得是洋人的地方。巡捕不可越界执法,租界当局若不是依靠帮派,怕是连一个盗匪都捉不到,在法租界犯事,跑到公共租界即可,再不济便去华界。而帮派无有当局扶持,亦不可能发展到如此地步。与其说是自成一国,倒不如说是一个杂耍场,你方唱罢,他又登场。 唐竞不知道雪芳的那对绿肥红瘦与这个决定有多少关联,也不甚关心。说穿了其实也是私心,他确实需要一个全然是他自己的人。这个人需与锦枫里隔着那么一层,但又懂得帮派规矩。谢力,正好。 他知张林海多疑,不愿引发遐想,似乎是他豢养私兵,索性摆到台面上,开口与张帅商量。 这种事你来问我?张林海却这样反问,觉得十分滑稽,司徒先生那里招呼打好,其余你自己做主罢。 于是,这边厢一封越洋电报发过去,那边回复,谢力便是留下了。 唐竞将他安排在锦枫里住下,与其他门徒一般无二。安良堂隶属洪门,谢力不便改投青帮,但至少得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眨眼便是礼拜日,唐竞如约点了苏锦玲出堂差。 他电话打过去说明来意,雪芳的姆妈惊得半晌没有反应,倒也没敢多说什么,放了锦玲出去。 一辆黄包车拉着苏锦玲来到华懋饭店,唐竞随即打发了跟着同来的听差,另雇了车送她去明星公司。 等试戏回来已是傍晚,锦玲告诉唐竞:那边都是体面人家出来的女学生,导演让她们哭,一个个都哭不出来,对我来说就是太简单了。 第15页 唐竞听着这话,也是有些心酸的味道,但锦琳却是挺得意,只是成功与否,尚且不知。两人又聊了几句,锦玲想起离开雪芳时姆妈那些腌臜言语,对唐竞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唐竞却是自嘲,像他这样的人,哪里在乎多这一两样罪名?但见锦玲淡淡笑着,便也足够了。 随后几日,沪上中西报纸尽是晴空丸案的消息。 先是检查厅收敛尸体,立案调查,得到的结论近乎于滑稽死者孙桂系惯行窃盗,时以贩卖洋酒食物为名,在各轮船窃取财物。日轮晴空丸是日失窃金表一只,由水手藤间、城户二人在孙身上搜出,正拟报案拘捕,孙畏罪图逃,举步仓徨,撞在船边铁器上,碰伤头颅致死。 而后又是死者妻子具状鸣冤,说出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故事伊夫孙桂,年四十九岁,系至该轮贩售食物, 因索取欠资争执,遭凶殴致毙。经人报告水巡捕房,派员前往搜查,发觉日水手肇祸后,更希图抛尸灭跡。其手段凶残,行迹恶劣,令人发指。恳请予以援手,申雪冤情。 再后来便是华栈码头联会、浦东同乡会等各色组织呼吁查明真相,以平民愤,甚至有人联想到年前日商纱厂大罢工中的牺牲者,一时间各种口诛笔伐可谓连篇累牍。 但其作用却都不过如此,始终无有哪个真名实姓的目击者出来说明真相,有的只是各种猜测与坊间传闻。而那两名涉案的日本水手,经领事馆运作,以领事裁判权庇护为由,不日就要被解送出境了。 不知为什么,唐竞有些失望。 之前听宝莉说,吴予培已接下这案子,此时却不见有何动作。他搞不懂那假道学究竟在做什么,本以为只是沽名钓誉,如今看起来却是连沽名钓誉的本事也没有。 又一日中午,唐竞出了写字间,在哈同大楼下面看到吴予培被记者拦在路上。 一半好事,一半好奇,他驾车跟过去,探身摇下车窗,朝上街沿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 吴予培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怔。唐竞总觉得那神色中多少有些厌恶的成分,但许是实在被记者追得不胜其烦,吴律师终于还是拉开车门,上了他的车子,任凭记者在外面拍打车身。 这一下,轮到唐竞意外。他加速向前开了一段路,才问吴予培:你要去哪里? 吴予培面无表情,反过来问他:不是说吃饭么? 唐竞笑起来,顿觉此人其实也不是那么无味的。 他于是将吴予培带到一处白俄开的西餐馆,以免交换口水。两人各自点了一份简餐,面对面坐下。 一边吃,一边没话找话讲,比如何处念的书,又曾在哪里高就过。 其实,这租界中正经留洋回来的华人律师统共就那么几个,彼此的底细早就清楚。 吴予培知道唐竞身后是青帮,唐竞也知道吴予培出身书香门第,曾在沪上法政大学就读,后来拿到法兰西一等奖学金,去往巴黎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后考取法国律师执照,又曾在法兰西银行供职,可谓身家清白,光宗耀祖。但看其履历,应当也是对商业法更加熟悉,眼下这桩刑事案子本不是他的专长。 就这么绕着圈子聊了许久,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唐竞才忍不住问:适才的记者是为了晴空丸的案子而来? 吴予培点头,苦笑道:这是公诉案子,我其实也是无权办理的状态,不过是以律师身份代表家属与各处交涉,眼下遇到的都是拖延的态度,我可说的只有无可奉告四个字。 怎么会呢?唐竞不解,这案子外面传闻多得很,吴律师大可以现成拿来做文章啊。 他知道吴予培已经投入大量精力,其实当务之急便是趁着此案走红,唱唱民族大义的高调,把握住这赚取名声的大好机会。而有了名声,诸如商会法律顾问之类的聘书便会如雪片般飞来。这本来是朱斯年的领域,但朱律师毕竟已经上了些年纪,又是个爱玩儿的,花在妓院、舞厅、跑马场的时间比在事务所里的多,总要有个后起之秀,继承那商会大律师的第一把交椅。 不想吴予培却道:我是律师,不是文人,没有证据支撑的话,不可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看着日本人将嫌犯解送出境?唐竞觉得此人实在迂得可爱,又有些怒其不争,心想难道不要名声,就可以换来真相吗? 吴予培低头对着盘中刀叉,却是笑了:所以,今日与唐律师一道吃饭。 什么意思?唐竞不懂。 就是有事相求的意思。吴予培又道。 唐竞失笑,本以为是自己调戏了人家,强拉来吃饭,却原来是这假道学存心等着他呢。 吴予培倒是无所谓他如何反应,仍旧娓娓说下去:这几日,我与华莱士小姐几次去往华栈码头,已经查明孙桂妻子诉状中的说法确系传闻,但也知道有两个出处。 哪两个?唐竞其实已有所感,只是装作不懂。 吴予培回答:水巡捕房与菜市街同人会。 话到这里,已是通透。这两处都是青帮的势力,他要求唐竞相助。 片刻的静默之后,唐竞反问:吴律师怎么就看出来我帮得上忙呢? 第16页 吴予培笑了笑,倒也坦率:其实,是华莱士小姐相信你。 唐竞心中一动,却仍不表态,只举手叫过西仆结账。吴予培要与他分账,他不齿,丢下钞票,扬长而去。 回事务所的一路上,唐竞都在想,不是在想晴空丸上死去的孙桂,而是在想明月与沟渠。 还未等他曾想出个所以,就已踏进写字间,女秘书递过来一纸电话留言,是圣安穆女中的校监女士打来,请他过去倾谈周子兮小姐学业事宜。 唐竞看着,禁不住笑出来,这都是怎么了?不知道他是流氓么?一个两个都指望他做这些稀奇的事情。 门外两个帮办走过去,看见他拿着便笺笑,好似见了鬼。 但吴予培可以置之不理,周子兮却是他的责任。 不多时,唐竞已经坐在圣安穆的校监室内,手中是周子兮的记分册。 你在美国七年,英文得丁等?他甚是无语。 周子兮垂目立在一旁回答:考的是乔叟与莎士比亚,在美国七十年也没有用。 似乎很有道理,唐竞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我已经尽力。周子兮又说了一句。 校监板着一张面孔看着他们俩,哪怕听不懂中国话,也看得出这位监护人养而不教,于是不带脏字地一通教训,连同唐竞一起骂进。 我会同她好好谈。唐竞听过教诲,向校监保证。 出了校监室,两人走在校园里。唐竞自觉不便去女学生的宿舍,将周子兮带到他停车的地方。 他尚在考虑如何规劝,周子兮已经开了车门,坐进后排,拿了车内的报纸展开来读。 晴空丸案,你怎么看?她藏身在报纸后面问。 唐竞意外,没想到她在此处也会听到这官司。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报纸,答: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周子兮倒也不勉强,即刻换了一个有关的话题:校监说再多几个丁等便可除名出校。分明是该担忧的一句话,她的语气却是庆幸。 你放心,学费已交到明年六月底。唐竞干脆打消她这个念头。 要是当真开除,你又待如何?周子兮却是不信,拔出手枪拍在校监的写字台上? 唐竞叹气,简直不想再说什么。 周子兮却还要追问:喂,你有没有枪? 没有。他骗她,虽说他是锦枫里唯一背景清白的好人,但汽车手套箱里总还是装着一把勃朗宁。 你们不是都有枪吗?谢力都有。周子兮当然不信。 唐竞不与她啰嗦,努力回忆自己念书时受到过何种鼓励,似乎只有母亲所说的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这番话搁在周子兮身上,显然不合时宜。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他想了良久,终于道。 讲。周子兮装作不感兴趣,但听一听也无妨的样子。 从前有个小孩他刚开头。 就是你吧?她已经猜到。 唐竞尴尬,只得换了一套说辞,勉强继续:有一年冬天极冷,旁人都回去过圣诞节,宿舍里只余他一个。 说下去,说下去!周子兮鼓励,是打算听鬼故事的架势。 唐竞却令她失望:舍监于是欺负他,停了暖气。他冻得不行,为了取暖,便把书本与笔记统统搁在炉子里烧掉。 然后呢?她追问。 放完假回来考试,他仍旧是第一名。唐竞说出结尾,自己也觉得甚是无力。 果然是你。她果然无动于衷。 唐竞抚额,彻底放弃。 默了片刻,周子兮又开始看报纸。 他拨下报纸一角,温声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这样?周子兮抬头看着他。 唐竞似有所悟,亦看着她。 她收了笑,对他道:考到甲等又如何?难道拿来做嫁妆吗? 唐竞心下一软,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能,只因这一问终是无解的。 他于是换一个话题,将周子兮方才的话题奉还原主:晴空丸案你怎么看? 周子兮意外,却还是即刻回答:双方的说辞都不可信。 唐竞本来未曾希冀能从她这里听到什么了不起的高见,此时眼见着她双眸亮起来,倒是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周子兮于是侃侃而谈:检查厅的结论当是水巡捕房查问的结果,而查问对象定是晴空丸上的日本水手,自然抱着为涉案者开脱的心态,指责孙桂盗窃在先,试将事件描述为意外,以洗脱罪责。 那孙桂妻子的诉状呢?唐竞又问。 诉状上的说法似乎更合乎于常情,周子兮想了想,但死者的妻子显然并非是亲历者,那诉状中凶殴致毙,希图抛尸的说法究竟从何而来?若能列明人证 唐竞叹服于她的逻辑,可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偏又一声冷笑打断:难怪英文只得丁等,成日都在想什么? 第17页 教员图书室也有报纸。周子兮对他扮一个鬼脸,意欲再说,却见唐竞低头去看手表。 脑中又闪过相似的画面,学校,汽车,男人抬腕去看手表。 你快走吧。她抢在前面,声音变冷,叠起报纸丢回座位上,从他车里下来。 唐竞看着她,不知哪里不对,又招惹了这位大小姐,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你不是问考到甲等如何吗?他道,明知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下一秒就会后悔,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如何?周子兮反问。 若你能得一个甲等,我带你去华栈码头。他承诺。 Deal.她冷冷回答,说完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但就在她离去的那一瞬,他已经如愿看到她眼中的光。 孤岛余生 3.2 礼拜日一早,唐竞实践承诺,将周子兮接出女中。 只是有一件事,他未曾算好。这一天,他也答应了苏锦玲,点她的名字出堂差。 于他意料之外,锦玲上回试戏成功,在明星公司一部新戏中得到一个小角色,演的便是一个妓女出身的姨太太,也算是本色表演。为着拍戏,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她时常需要外出。唐竞送佛送到西,也就得继续担着这白日宣淫的虚名。 当然,若是还需拍夜场戏,便是夜以继日。 于是,这一天,唐竞在华懋饭店门口接下锦玲,打发走雪芳听差的时候,周子兮正坐在马路对面的汽车里看着他们。 锦玲认得唐竞的奥斯丁轿车,见车里有人看她,便朝那里福了一福,还是如平常一般淡淡笑着,并不介意旁人对她的眼色,是一种稍带卑微的宠辱不惊。 这一场遭遇不过一刻功夫,却叫唐竞感觉略微的不妥。他并不介意别人说他每日召妓,可叫周子兮撞见,却令他有种奇妙的负罪感,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去往江边的路上,他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也许,在他的潜意识中,这两种女人是不应该见面的。 哪怕在周子兮出嫁之后的某个时刻,不得不面对一两位四马路出身的姨太太,以张颂尧以往的品行来看,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此时,她的世界应当非黑即白,无暇而透明。 方才那个是谁?周子兮打断他的思绪。 家中佣人。唐竞随口回答。 呵,周子兮揶揄,你家佣人穿小凤仙领子短袄与绣花缎鞋。 那你说她是什么人?唐竞冷哼一声,懒得再找理由,料定她这样一个小姑娘没有脸面对一个男人说出那两个字来。 却不曾想到周子兮会凑过来在他耳畔道:她是不是?你们是不是? 结果轮到他没脸,方向盘一歪,差点撞到路边的黄包车。 坐好,唐竞骂了一句,你从哪里听来这些?! 你当我什么都不懂?周子兮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唐竞愈加嗤之以鼻。 周子兮不服,放话出来:你尽管考我。 唐竞语塞,这可叫他怎么考? 车开到渡口,远远便看见宝莉与吴予培。 唐竞带着周子兮下车,不等举手招呼,那两人已经走过来。吴予培照旧全副西装打扮,宝莉却是轻便,衬衫,布裤,袖口挽起,好不帅气。 还以为只我们两个。身边的周子兮撇嘴说了一句。 唐竞看她一眼,倒是有些不懂她这话究竟是何意,但眼前是宝莉对他笑着,其余琐碎也就暂时搁下不管了。 我说过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宝莉对他道。 唐竞却答:我只是带孩子郊游,顺道遇见你们,同路一程。 宝莉又笑,点头接受这说辞。 周子兮却冷嗤,大约是因为孩子两个字。 唐竞仍旧置之不理,大手一挥带着一行人去坐船。 彼时的黄浦江尚未有春江轮渡,民间摆渡多是坐手摇橹船。他们今日却有一支小汽轮,也是唐竞早就安排下的。 虽已是夏末,但那天太阳甚好,唐竞看吴予培的打扮,存心做坏,借口船舱内狭小,只让两位女士坐在里面,拉吴予培到外面甲板上站着看江景。 不多时,吴予培便热得脱掉外套,更抽出一方白手帕揩着额上的汗。 唐竞瞧着他好笑,也望宝莉捉到这狼狈模样,但往船舱里看去,却见两位女士正促膝交谈。周子兮似乎早已忘了方才的不悦,投契到认真的地步。 在说什么?他过去问。 周子兮抬头看他一眼,答:才知道华莱士小姐是《大陆报》记者,我正问她对包办婚姻怎么看。 果然,唐竞心想,这丫头确是能抓住一切机会。但就他对宝莉的了解,料定周子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那华莱士小姐如何回答?他于是问。 周子兮看一眼宝莉,而后总结:婚姻是父权社会的骗局一场。神情似懂非懂,却又深以为然。 唐竞一笑置之,倒不担心。他与宝莉约会过几次,早知这女人根本就不相信结婚这回事,不管是自由的,还是不自由的,也足以自立去实践。但如此观念对英美妇女来说尚且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周子兮。她这样的女孩子总得找人结婚,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哪怕抗争了这份婚约,还有一众周氏宗亲等着替她做主。 第18页 他索性背起法条,试图了了她的妄念:清末完成的第一次民法草案中明确写着,结婚须由父母允许,1925年第二次民法草案中也还是如此,家属为婚姻、立嗣或出嗣者,须得家长同意。 却不想吴予培热得受不住,也趁机凑过来,开口便是火上浇油:但是自由婚姻的观念也已经有相当的影响,并且还有判例,比如1915年大理院在解释相关法律问题时提出,婚姻须得当事人的同意。1922年1009号判例中亦有这样一条解释婚姻需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对于不同意的子女, 不能强制履行。 唐竞一时语塞,见周子兮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简直要吐血。 吴予培却还没完:我认得一位郑姓女律师,是我在巴黎念书时的前辈,她专门替女性打离婚官司,另在法政大学兼职授课,对包办婚姻颇有见解,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她的讲座。说罢便拿出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空白处写了郑瑜女士的姓名与法政大学的地址上去。 周子兮连忙称谢,一脸乖巧在旁看着吴予培写字,又似有若无瞟一眼唐竞。 唐竞只想冷笑,心想那郑瑜常以沪上第一女律师自居,却恰好是他眼中另一个假道学,果然他慧眼识人没有看错,这女假道学竟与吴予培系师出同门。 不多时,汽轮靠岸。 吴予培与宝莉走在前面,唐竞下了船,回身欲搀一把周子兮,却见她还在看那张名片。 就那么好看?他冷嘲。 周子兮不以为意,站在船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一番,道:同为律师,仿佛还是吴先生看起来更像样一点。 唐竞气结,碍着吴予培就在前面不远,压低声音反问:他比我像?是因为脸比我白,还是因为近视眼? 周子兮瞧着他笑而不答,只是收起名片,伸一只手过来扶在他臂膀上,轻捷地跳下船舷。 待四人弃船登岸,谢力已在此处侯了多时,一张长脸在阳光下晒得绯红。此时的他已算是鲍德温事务所的雇员,替唐竞办事,每月领薪。 这回来华栈码头,是谢力在此地第一趟出差办事,倒是不负重望,安排得极其妥帖。 只是那菜市街同人会中尽是浦东十八间本地人,少有会讲官话的,就算会一点也带浓重口音,与谢力这个广东佬鸡同鸭讲,越说越不明白。反倒是巡捕房与华栈码头管事的英国人倒还好沟通一些。 谢力于是先将四人带到水巡捕房,青帮在沪上的老头子本就是租界华探长出身,这捕房里自然是帮派的天下,此处的值班巡长对锦枫里来的人也是另眼相看。 宝莉与吴予培来码头数次,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第一手的查问笔录。她拿出照相机想要拍照,身旁一名西捕看见,意欲阻止,唐竞已示意谢力塞钞票过去。西捕于是笑纳,转身出去抽烟,只作不知。 然而再看这份笔录,不过区区几行字,其中所述也都与检察厅的报告一致孙桂行窃被抓,畏罪逃亡,不慎自伤致死。总之是轻描淡写,得过且过。 正觉失望,吴予培伸手指出报案人一项,竟是空缺。 唐竞已然会意,几步走出去,叫了那巡长进来,问:你们当夜登船,是因为接接到晴空丸上的船员报案? 不是,巡长摇头,见他们注意到笔录中的疏漏,也不着慌,只是随口解释,那天夜里是栈房的岸巡报告,当时匆忙,不曾记下报案人。 报告的是何事由?唐竞又问。 说是晴空丸上私藏军火。巡长似乎也觉得有些滑稽。 军火?吴予培意外。 对,连藏在哪里都说得有模有样。巡长说下去,倒像是起了兴致。 说是藏在哪儿了?唐竞便也跟着表示惊奇。 火炉间,巡长回答,还说要防日本人湮灭证据抛入黄浦江,叫我们先调两只划子过去守在船头船尾,再派人上船搜查。 叙述得如此详细,那岸巡却不曾记下报案人吗?吴予培蹙眉质疑。 巡长沉下脸摇头,觉得此人甚是不给面子,揪住一点错漏不放。 都是小事,唐竞赶紧解围,又看谢力一眼,示意给钱,当日值班岸巡是哪一位?我们过去问一声就知道了。 巡长挠头,还没想出个所以,身后已有人道:753号,严五。 声音细嫩,唐竞回头,果然见是周子兮探进头来。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外面去看墙上贴着的排班表,案发那天夜里华栈码头的值班岸巡确是一个警号753名叫严五的华捕。 再看今日排班,那岸巡严五轮休,不在栈房。 唐竞便向巡长打听住址,也是巧,此人住在十八间菜市街上,恰好就是他们原定要去的地方。 孤岛余生 3.3 离开水巡捕房,谢力叫来几辆黄包车,载着一行人去往菜市街。 周子兮与宝莉同乘一辆,唐竞不肯跟别人挤,独自乘一辆,后面跟着谢力和吴予培挤着坐第三辆。 彼时的浦东连一条官建的马路都没有,与江对岸西洋建筑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截然不同。也只有码头附近热闹一些,河道密织,沿岸皆是栈房,间或有些个自发而成的市集。再远处便是农田,一眼望去,似是漫无尽头,只见野鸟扑翅腾空,飞向水雾浩茫的江面。 第19页 土路上沙尘飞杨,宝莉以丝巾裹发,戴上墨镜。周子兮已长远没坐过黄包车,倒是觉得新鲜得很。唐竞见她坐在车中东张西望,像是挺高兴,也觉得这一程来得值了,只望她回去之后至少太平一阵,莫再惹事生非。 黄包车拉到菜市街,他们打听到严家,一路摸过去。不想那严五却不在,家中只一个老母,妻子带着女儿在河埠头洗衣服,听见他们问起丈夫,答说大约是出去吃酒了。 一行人于是又去市集酒馆,却仍旧没有找到严五。唐竞索性做主,占了一张圆桌坐下,叫谢力先去请其余相关人等过来问话。 谢力也是机灵,东拼西凑已粗粗筛出几个人,只是那传闻最初的源头还未可知。待他领命去了,余下四人点了茶水,坐下静候。 此处离浦江仍旧不远,听得到码头过往船只鸣响的汽笛,尤其是那些巨轮发出声音,低沉而悠远,恍若渡尽万里,穿越时光。 听着那鸣笛声,唐竞却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是哪里人?他问吴予培。 江苏宜兴。吴予培回答。 唐竞便笑,说此地方言不同,他们大约要找个翻译,就好像谢力,找了个常年跑船会讲官话的本地水手,才不至于听不懂。 我听得懂啊,周子兮却道,幼时住在上海,家中许多浦东来的佣人,专门照顾我的小大姐就是这十八间地方的人,同我一道背唐诗用的都是浦东方言。那时候,我总学她讲话取笑她,不曾想到后来自己也染了那口音改不过来。家庭教师气得要死,罚我们两个立壁角。 唐竞失笑,想不到带她来竟是这样的无心插柳。他忍不住嘲讽这位英文得丁等的朋友:那你可还会写中国字? 你们问你们的,我保管全部记下来,你看我会不会写中国字。周子兮却是不服。 唐竞还要激她,旁边吴予培已点头说了声:也好。随即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本笔记簿,交到周子兮手上。 唐竞无语,心想这人还真是处处与他不对。 周子兮看唐竞一眼,得意地接过去,翻到其中一页,却见上面画了格子,有些空着,有些密密写了字。她原以为只需记下证人姓名,以及说了什么即可,这一看却是一头雾水。 这是?她问得茫然,不知从何入手。 吴予培于是抽出一支墨水笔指点,细细解释给她听:一名人证占一竖列,横行是为时间。如此记录,竖向便可串起事件始末,横向 就可看出不同证人对同一时间陈述不一的地方。周子兮插嘴。 吴予培点头,顿觉得这姑娘聪敏,一点就通。 这办法真好。周子兮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吴律师。 唐竞旁观却是冷嗤,但凡读过法科,每人都各有一套摘抄功夫。吴予培不过就是碰巧,在周子兮这一张白纸面前卖弄了一把。 可细想又有些心虚,这样交叉对照证言的事,他自从毕业出来之后就不曾再做过,反倒是对交易所里的那一套熟络得很,只消买进卖出,偌大一份产业在他手中都可化整为零,乾坤挪移。 他又想起周子兮说的那句话:同为律师,吴先生比你像样。 乍听,是不服。再想,却也有其道理。 说话间,谢力已经陆续带了人进来,其中有与孙桂一样的商贩,也有菜市街上的混混,还有码头扛包的小工,甚至管理栈房的英国人,以及老早跑码头如今开着这一家小酒馆的老板。 唐竞抽了个空低声问谢力:里面可有青帮门徒? 有。谢力回答。 你觉得有没有人叫他们缄口?他又问。 谢力摇头。 唐竞也是纳罕,眼下各大报纸都在召集目击者,却始终没有一个像样的人证出来讲话。吴予培之所以找他帮忙,就是因为觉得其中或许有帮派阻挠,但现在看起来却又不像。 吴予培与宝莉轮番发问,唐竞只是喝茶,在一边旁观,见这两人一个是从记者的角度,另一个却是律师的思路,两相对照倒也十分有趣。 再看周子兮,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倒还真是会写中国字,只是半文半白,间或有英文乱入。细读之下,便发觉她漏了几处,他未出声,只是伸手点了点。 周子兮顿时一头汗,以为自己闯祸。唐竞看着又是冷笑,指着那几个地方,在她耳边轻声重复一遍,就连并不太懂的方言也学着复述。 周子兮感激一笑,赶忙记下,对他倒也是刮目相看。 唐竞并不多说什么,心道,无他,只是记性好。 等所有人证问完,早已是午后了,还是谢力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声音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其余四人才发现自己也已饥肠辘辘。 于是,他们叫了几样点心,又差跑堂去同一条街上的面店买奥灶面过来,充作午饭。虽然食具粗陋,吃得却是风卷残云。 唐竞十分爱看宝莉用筷子,若不是金发碧眼,简直不敢相信是个外国人。宝莉说这是经由一位国学大师指点,她已练了许久。唐竞却非要批评她姿势不对,中指应该在两根筷子中间充当枢轴,才能将效用发挥到最大。宝莉照他说的试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他作势叹气,手把着手纠正,很是吃了一口豆腐。这边两人手指还缠着,那边周子兮已是一脸的不齿。唐竞只当没看见,根本不理会。 第20页 而吴予培超然出世,一边吃一边还在翻阅周子兮所做的记录,将方才众人的叙述过了一遍,越看却越是蹙眉。 唐竞其实已经猜到他怎么想,这些人所说有互相印证的地方,也有互相矛盾之处,若是拿到法庭上,可以被指摘的漏洞实在太多了。 他看着吴予培左思右想,只觉磨蹭得难过,一把拿过那笔记,取笔划去上面的字迹。 哎!你干什么?!周子兮见他将自己的一腔心血划得面目全非,不禁惊呼。 但唐竞却连看都不看她,继续执笔划着,一边划一边解释:此事发酵太久,每个人的证言都或许有亲眼所见的部分,有道听途说的部分,也有臆想的部分 周子兮仍旧怒目,还在心疼自己写的那许多字。 宝莉却已然会意,点头说:到了今天,讲述这个故事已是一种群体行为。 唐竞闻言甚是满意,这才是自己中意的女人。 却不想身边吴予培也跟着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只能留下确为亲眼所见的部分说罢,就凑过来跟他一起划。 这份心有灵犀却叫唐竞甚觉怪异,赶紧将笔记扔在桌上,又往旁边让了让,心道,谁跟你是我们? 既然有吴予培做那文字功夫,唐竞便安心吃面。等他一碗面吃完,吴予培这边的证言也已厘清。 菜市街众人并非不愿站出来作证,反而是目击者众多,却都只看到案发那一天的某一时刻。 下午二时,同行小贩甲看见孙桂登上晴空丸售卖杂食。孙桂与甲交谈,称丸上水手藤间前日赊欠食物款项,是日意欲讨回。 二时半,码头小工乙在丸上做工,见孙桂在甲板上与一日本水手(三十余岁,蓄须,疑为涉案人藤间)口角。该水手将孙桂挟入舱内,当时又有数人闻声聚集,朝舷窗内张望,却被船上另一水手(二十余岁,疑为另一涉案人城户)驱散。 三时许,另一小工丙看见两名日本水手(疑为藤间与城户)将孙桂从舱房内拖出,头上包裹麻袋,四肢被缚,推至下层火炉间。丙知火炉间内酷热,恐孙桂有难,情急下船至菜市街告知酒馆老板丁。丁略通英文,即刻至栈房管理处央告码头鬼(栈房管理英国人)上船询问。 四时许,码头鬼上船询问,得到船方答复,只是琐事纠纷,业已放走孙桂,并打开火炉间让其查看。丁见其中确实只有一堆煤块,才与栈房管理一同离开。 六时许,日落,甲乙丙三人先后至菜市街,各自一部分的所见通过路人之口传播交换。 七时,甲返家途中遇到孙桂妻子,得知孙桂并未回家,联想到菜市街传闻,便至码头岸巡处报告。岸巡称:涉及日轮,不敢擅自行动,需待巡长做主。 次日清晨六时,众人返回码头做工,听闻昨夜水巡捕房派员上船,日水手叙述,谓孙桂行窃自伤而死云云。 至此,从孙桂上船,到小贩甲向岸巡报告,此间经过已经清楚。口角的起因也可大致推断,但火炉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仍旧无人知晓。而且,那位岸巡接到的报案事由分明是日轮囚禁欺侮同胞,但上报至巡长处,却成为私带军火,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解答疑问的关键又回到了严五身上。 孤岛余生 4.1 严五是自己走进酒馆来的,大约才刚在赌档输了钱,脾气甚是暴躁。 老板念其巡捕身份,总是客气相让。严五却是得陇望蜀,盯着讨酒喝。 唐竞听见他们对话,已知此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便叫谢力过去请他。 你是哪个?好像在码头见过。严五问谢力,只当也是个远道而来跑船的,倒是不介意结交一下。 然而谢力却含糊不答,只回头一指唐竞,说:我们先生有些事问你。 严五朝那一桌望去,看见宝莉与吴予培,仿佛也在码头见过。他有些警觉,坐在原地不动。 唐竞见状已走了过去,问酒馆老板楼上可有清静些的地方,他要请严巡捕吃酒。 老板自然说有,请他们到二楼一个小间,连那严五也被谢力掳了上来,按在一把榆木椅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要问我什么事情?严五看着这一伙奇诡的组合,一个洋婆子,一个女学生,一个白面书生,一个打手,还有一个难以形容,既似书生,又好像打手。 你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唐竞讹他一句,又扔过一支烟,示意谢力替他点上。 记者?严五吸一口香烟,将信将疑。他已经看见宝莉手中有一台照相机,但其余几人又不太像。 我们来是为了晴空丸的案子,有些问题要问你。旁边吴予培忍不住开口。 唐竞来不及阻止,冷嗤一声摇头。 果然,严五听见晴空丸几个字起身就要走,口中念叨: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只是小小一个岸巡,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力眼疾手快,又将他掳回来按下。 严五喊起来:我又能如何?我已经尽力了! 唐竞闻言心中一动,笑道:的确,你也是聪明,要是说小贩挨打,水巡捕房哪会兴师动众派人上船彻查,这私藏军火的由头想得实在是好。 第21页 严五听他这么说,眼中倒是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还有,调两只划子守在船头船尾,也是周道。唐竞继续说下去。 又有什么用?严五却是苦笑,重重哼了一声,就算是替他收个全尸吧 可你怎么知道孙桂已经死在船上了呢?唐竞接着他问,似是极其平常的一句话。 严五蓦然抬头,正遇上唐竞的目光,随即闪避,低头抽烟,嘴里还是反复那几句话:我不知道,我也都是听说的,我一个小小岸巡又能做什么 严巡捕,吴予培过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案至今没有一个直接目击证人,日本领事打算把两名涉案水手解送出境,要是当真那样不了了之,就是对你我同胞生命权的藐视,对中国法律的践踏 唐竞最不要听这种高调,正欲再说什么,却见宝莉从帆布包中取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满铺在八仙桌上。她并不看严五,似是在做她自己的事,与旁人全无干系。 照片里全都是她在救生局所摄孙桂的尸体,有脏污不堪的衣裤,有头上的撞伤血,左右肋的淤青,以及手脚被绳索束缚的痕迹。虽是黑白照,左不过那几个灰度,但孙桂的面目还是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颜色,脸上的表情定格于一个痛苦的时刻,口眼未闭。 周子兮何尝见过这个,面色一时煞白。唐竞怕她受不了,将她拉到一旁,却见她不声不响,只伸手捏着他衣袖。他感觉到她的指尖触碰他手腕的皮肤,竟是有些异样。 不料倒是严五先受不了了,将面前那几张照片往远处一推,怒斥:你们给我看这些做什么?!要不是我,他早被抛入黄浦江喂了鱼。这事又不是我一人看见,凭什么他们都一句话就脱了干系?我也只是一个小小岸巡,做什么都盯着我?上面都不管,我又能怎么做? 上面不管?唐竞适时反问,此处似有蹊跷,毕竟检察厅是立了案的。 严五看着他苦笑,亦反问:那孙桂是被埋在煤堆下面闷死的,根本不是撞死的,要是想查会查不出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吴予培在旁立时求证:孙桂被埋窒息而死,是你亲眼所见? 严五猛一摇头:是火炉间的生火华人告诉我的。 这生火华人叫什么?吴律师急急又问。 北方人,四十来岁,姓名不知,严五冷冷回答,而且你们也不必去求证,那种人常年在日轮上做事,吃日本人的饭,什么都不会说,否则何至于眼看着日本人行凶? 登船搜查时,你也在场?唐竞却是和缓了声音。 严五点头。 那时孙桂在哪里?什么样子?唐竞继续。 仍在火炉间内,煤堆被反动过,他一身煤污。严五喃喃,目光落到桌上一张照片,孙桂衣裤上的脏污痕迹,恰是印证。 严巡捕,吴予培在他面前坐下,正视他道,你可愿意为此案做证? 严五却是苦笑:检查厅的意思你们也都看到了,千万不要当我是证人,就算把我今天说的话传出去,我也不会承认。 吴予培气愤,正要再说什么,唐竞已然开口。 他看着严五问:若是锦枫里张帅要你说呢? 谢力闻言,惊得望向唐竞。其中的意思,唐竞自然都懂,却还是微点了头,以示他心里有数。 再乘坐汽轮返回浦西,已是薄暮时分,吴予培的笔记簿中已经录下岸巡严五的所有口供。他也是心急,人还坐在船舱里,便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誊写整理。周子兮作为一部分记录的作者,亦凑在一旁帮忙。 谢力还在为唐竞的那一句话担心,总想找他问个究竟。无奈一路上唐竞都在甲板上与宝莉讲话,意态甚是亲密,旁人根本插不进嘴去。 为了个女人,闹到被大佬收皮。谢力轻骂一句,可转念又笑,心想自己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船靠对岸,天已经黑下来。 谢力会看眼色,主动请辞离开。吴予培满脑子想着诉状怎么写,形如失魂落魄。唐竞招手叫一辆黄包车过来,意欲将此人打包送走。吴予培倒也没有意见,只是临走又跑到宝莉身边去讲话。 唐竞看得不耐烦,催那车夫快走。待那辆黄包车带着吴律师绝尘而去,他才问宝莉:吴方才对你说什么? 他关照我,今天所得的那些需缓一缓再见报,宝莉回答,他要书写诉状,提交检察厅重开尸检,如果在结果出来之前公布细节,恐怕会有意外。 那你怎么回答?唐竞又问。 我说我知道,唐已同我说过了。宝莉对他笑。 唐竞这才气顺,两人在船上都已经商议好,暂且随便吴予培那厮怎么折腾吧。 可他说要送她,宝莉却一笑摇头,越过他的肩看了一眼。唐竞回身,便见路边车里周子兮正趴在窗口望着他们俩。 他知道宝莉最难说服,无奈道别,回到车上,在反光镜中看一眼后排位子上的周子兮,心想要不是你,我今夜必有好事。 第22页 而那镜中的周子兮亦看着他道:返校迟到,操行便要记丁等。 唐竞无语,看一眼手表,还真是这样。他即刻发动汽车,朝圣安穆女校赶去。 我可不可以坐你旁边?周子兮在后面问。 不可以。唐竞回答,左右穿梭钻出码头附近的人流车阵,已经开到了最高速度。 周子兮倒也无所谓,又如上次一样将下巴搁在驾驶位的椅背上,呼吸似有若无,扫过他的颈侧。 没话讲就坐好。唐竞关照。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忽然看着他道:做好人的感觉是不是很不错? 好人是什么东西?他冷笑。 她却已换了话题,又问:你说华莱士小姐喜欢你还是喜欢吴先生多一点? 与你有关系?他照旧回避。 于是她话题再换:要不是为了跟吴先生别苗头,你会不会去做这件事? 唐竞缄口不语,是不想继续这对话,也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他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如果不是吴予培插进一脚,他会不会冒险去做计划中的这件事。而更加叫他意外的是,这一切竟然让周子兮看破了。 余下的路途,唐竞始终沉默,周子兮又趴在窗边看着街景。 车开到女中门外,果然已过了返校时间。唐竞按铃,唤门房来开大门。 两人站在铁门外树影婆娑的黑暗里,听着钥匙叮叮响着,越来越近。 我收回那句话。周子兮忽然又道。 哪一句?唐竞问。其实,他已猜到。 身为律师,吴先生比你像样。果然,她这样回答。 唐竞冷笑,心想,何至于要一个小孩子来替他正名?莫不是还等着他道声谢吧。 但今日的事,周子兮继续说下去,离了你,或者离了吴先生,都做不成。 唐竞无有反驳。他承认,吴予培这人的确是迂了些,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只是这事心里想想就算了,大可不必张口说出来。 门房已到近前了,哗啦啦将铁门打开。 周子兮迈出几步,却又回头。她看着唐竞问:我可不可以不进去? 莫名地,唐竞想起周公馆那一架升降机里的双眼,似有一时的恍惚,但最后还是说:不行。 仅一瞬,她又开玩笑,还是像上次一样与他讨价还价:我想去弘道。 没得商量。他摇头,亦带着些笑。 Fine!她高傲地应了一声,跟着门房走进去,没有再回头。 铁门落锁,唐竞驾车离开。转过一个弯,仍旧是女校的铸铁围栏,远远望去便看见其中的建筑透出暖色的灯光,有一队女学生正沿着窗后的长廊走过去,身上皆是校服,一色式样无有腰身的斜襟白裙。 唐竞知道周子兮并不在其中,却还是忽然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刻,她亦是穿白色,高傲地看着他,而后又是她抱膝缩在升降机里面,以及再后来她裹着他外套的样子。 他发现这些念头来得无稽,却又挥之不去。不过还好,总有些别的细节等着他发掘,以他身为一名狱卒的直觉。 离开圣安穆,唐竞本该回华懋饭店,汽车在街上转着,却又驶向了周公馆。经过公馆门口,他并没有停留,先拐弯再过一个路口,便看见麦德琳西点房的招牌就在右前方路边。霓虹字已经熄灭,有个白俄男子正在上门板,看着像是店主。 唐竞靠街边停下,从车里出来与那男子攀谈,说是要订蛋糕,要求还挺多。 男子只会讲简单几句中国话,听不懂这么些要求,便要他稍等,朝里面唤了一声:菊芬! 不多时,就有一个白净微胖的女人从里间出来,二十几岁模样,和气干练,几句话问清唐竞的要求,拿出纸笔记下。 老板娘听口音是浦东人啊?唐竞似是随口问一声。 是啊,十八间那边的,从小就出来做事,可这口音改不了。 菊芬一边笑一边将开好的订单给唐竞过目,又问,蛋糕做好了送到哪里去? 唐竞报了周公馆的地址,眼见着菊芬愣了一愣。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这地方老板娘熟得很,不用我再说了吧。唐竞回答。 菊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去,手上并未停下,但笔头却像是涩了,写不出字。 唐竞没再说什么,只从皮夹里抽出钞票搁在柜面上,转身推门出去。 菊芬仍旧呆立在柜台后面不动,那白俄老板还在外面上门板,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见唐竞出来,便客气地与他道别。唐竞亦笑着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汽车发动,他默默行在路上,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遭。的确,她的那点小计策又叫他看穿了,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孤岛余生 4.2 次日一早,唐竞又如平常一样,漱洗之后吃一份西仆送上来的英式早餐,而后走出华懋饭店,让门口的小童擦了皮鞋,再驾车去南京路。 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他站在哈同大楼底层稍作犹豫,上楼时早一层走出电梯,去吴予培的事务所里逛了逛。 第23页 办公时间未到,回廊上只有三两个职员走过,手里大都拿着皮包与早报。唐竞对其中一人道一声早,问道:吴予培律师的事务所怎么走? 那人根本不认得他,却是敬他的衣衫与做派,殷勤笑着替他指了方向。 唐竞朝那边过去,果然看见右手一处玻璃门上贴着吴的名字,中英法三种文字,标明此地是一间律师事务所。 大门未锁,他推门而入。里面地方不大,不能与楼上鲍德温的写字间相比,只一眼便可看个囫囵。靠窗有个独立隔间,里面写字台上趴着个人,正酣睡未醒,不是吴予培又是谁? 唐竞一笑走过去,更看见这位吴律师脑袋枕着胳膊,胳膊下面压着纷乱的纸,纸上满是字迹。他辨出其中誊抄好的一份,抽出来来粗粗浏览。 吴予培似有所感,懵然醒来,抬头看见他,倒是吓了一条跳,慌忙低头在桌上找眼镜,擦净两片玻璃戴上。 你怎么来了?他问唐竞。 唐竞却已经看完了诉状,原物奉还,赞了声:吴律师果然好文章。 这句话并非揶揄,吴予培所作的诉状举证丝丝入扣,陈词慷慨激昂,最后总结亦是掷地有声:晴空丸上日人的所作所为,是对你我同胞生命权的藐视,对中国法律的践踏。 这话当时听着像唱高调,此时却也叫唐竞有些感触。 吴予培听了他这一赞,脸上有些赭色,低头笑了笑道:昨夜赶着写的,还是匆忙了一些。可惜情况紧急,时间有限,也只能这样了,我今日就差人送去检察厅。 文章确是好文章,至于有没有用,就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做主的了,唐竞心想。但见吴予培额上一个红印,是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觉留下的痕迹,又觉得好笑,那些扫兴的话也不曾说出来,只点点头便扬长而去,留下吴予培还在原地睡意懵懂。 吴律师说到做到,晴空丸案的诉状便是在那一天呈交到了检察厅。 然而,又是两日过去,孙桂的尸检尚未重开,日本领事已然对记者发声。那通讲话在沪上几张报纸全文刊登,重申事情起因是孙桂行窃在先,结果是撞伤致死,纯属意外。而日方公正不阿,业已传唤丸上所有船员。待侦讯结束,如果确有发现殴打情节,自会将涉案人申解领事法庭, 依日本法律惩办。如果没有,如何处理涉案人,更加只是领署与船方内部的决议,与中方或者租界当局全无关系。 唐竞在报上看见此条消息,便知这事已不能再拖下去。当天下午,他递了一封信到吴予培处。 不多时,有电话打上来,是吴予培问他:这戏票做什么用? 那信封里别无他物,只两张昆曲名角儿秦君与邢芳容所做《牡丹亭》的票子,都是丹桂轩戏园里的头排位子。 自然是请你看戏,唐竞笑答,记得带华莱士小姐一同去。 吴予培还要再问,唐竞这边已经挂断电话,反正事情早已与宝莉商定,她会知道怎么做。 那天夜里,唐竞也去了丹桂轩。 他到的时候,戏已开场,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听着台上咿呀呀开唱,亦看着前排位子上穆骁阳正侧头与吴予培讲话。 他心想,此时的吴予培大约已是后背一层汗了。正觉好笑,肩上却被人轻轻一碰,他回头便在身后那一片暗影中看到宝莉,金发,红唇,一双碧蓝的眼睛。 你怎么跟吴说的?唐竞问。 只说去聊一聊。宝莉笑答,在他身边坐下,吴问我聊什么,我说你一个做律师的人,总不会连聊天都不会吧? 唐竞不禁失笑。 那穆先生倒是客气,一点看不出是宝莉也望着前排感叹。 是什么?唐竞问,偏要听她说出来。 宝莉却看着他,笑而不答。 其实莫说是穆骁阳这般玲珑的角色,洋人在此地总是高人一等的,更何况宝莉还是报界人士,由她带着吴予培前来,几句话总说得上。 恰在此时,台上那死了的杜丽娘又还魂回来,正幽幽唱着一句:原来繁花似锦开遍,都这般付于断垣颓水,回头皆幻景,对面知是谁? 大约也是读书读出来的毛病,竟会是这一句唱词撞在心坎上。 唐竞忽然想,他这样一个人,本该腰间别一把盒子枪,站在戏院门口的黑暗里。若是得上面开恩赏识,叫他进来听着戏戍卫,一双眼睛除去盯着周遭的暗处,也该看那杜丽娘游春,柳梦梅入梦的花下风流,比如那旦含羞推介,生低语强抱,把领口儿松,衣带儿宽,云腾雨致,温存一晌眠。 这戏每演到此处,台下便是一阵暧昧的笑声响起。 什么人世,什么万物,本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只怪他念了些书,胡乱想的多了。 一瞬他便回神,却见宝莉仍旧看着他,一双眼睛倒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这唱词是什么意思?她问。 Everything fades away.他答,言语出口,才觉自己所说的已是失之千里。 许是因为他眼中的深色,宝莉伸手握住他的手。唐竞无奈笑了,今夜又是不巧,有件事,他必须去办。 还未等那秦君与邢芳容出来谢幕,唐竞便已出了戏园,驾车去锦枫里。 第24页 此处本是老头子当权时就建起来的,从外面看只是寻常民居模样,内里却是弯弯绕绕,易守难攻。后来老头子不管事了,便是张林海坐镇在此。几年中加盖修补,更加有如迷宫。 唐竞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才到了最深处重重隐蔽的宅邸。佣人带他去书房,张林海正在那里写字。 虽已看得多了,但唐竞总还觉得有些怪异。自他出洋数年回来,这些个帮中大亨便似是转了性,原本好勇斗狠,在租界里开着烟馆、赌场与妓院,在苏州河上运着鸦片,如今却一个个交游文人,练起书法来了。与老头子和穆骁阳相比,张林海本来读书最多,现在已算是不进则退了。 今天倒是奇怪,你怎么有空来?张林海抬头看他一眼,便是冷笑。 我来向张帅坦白一件事。唐竞过去研墨,开宗明义。 闯什么祸了?张林海问。 唐竞实话实说:我自作主张,为了近日晴空丸上的案子,在华栈码头水巡捕房用了张帅的名头。 讲下去。张林海只吐了这三个字,脸上似乎神色未动。 但唐竞还是能看出那支毛笔停了一停,他继续研墨,不管是手还是声音都稳得很:我想如今老头子不管事,锦枫里既是张帅坐镇,这件事又是震惊沪上,如果我们帮中要管,总还得是张帅出面更妥当些。 张林海哪会听不出其中的玄机,当即搁下笔,问:你的意思,我要是不管,还有谁要管? 唐竞只是笑,自嘲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此地上下都晓得我在追求那《大陆报》的女记者,也是听她讲才知道这件事。他们洋人不懂我们的规矩,带着那经办律师胡乱求上去,穆先生大概也不好推脱 张林海却是皱眉,许久未语。 唐竞自然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门,便也不再多嘴,只静静在旁站着。 他为什么要管?张帅忽然问,这件事虽然报界声音很响,但看检察厅的意思是想不了了之的,他穆骁阳为什么要管? 这一问与其说是对唐竞,还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唐竞仍旧不语,只作猜不出。此时的张林海已无有写大字的兴致,打发唐竞出去等,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 唐竞在院中转了转,恰好遇到张颂婷抱着夜哭的孩子出来哄。 两人也算是一同大起来的,张颂尧自小跋扈,叫少年时的唐竞吃了许多明亏,而这张颂婷表面和气些,却也叫他吃了许多暗亏。虽然现在早已经没有这种事,但两人见面,心里总还有些芥蒂。 从张颂婷那边来说,这芥蒂就不光是因为小时候那些事,更因为张帅夫妇曾经动过招赘的心思。 虽说张林海发迹已有许多年,但毕竟出身摆在那里。一起做生意,人家不介意他做过流氓,但儿女婚嫁却不一样。张颂婷十八九岁的时候,家里很是为这件事操心。 那时,唐竞在外留学,受司徒先生举荐入了耶鲁法学院。张太太总算高看了他一眼,鼓动女儿与他通信。唐竞收到张颂婷的来信,读着半通不通没滋没味,却是即刻会意。可他哪敢要这祖宗,也是存心做坏,约莫记得锦枫里有个门徒名唤邵良生,读过几天书,能说会道,油头粉面,便写信把张颂婷的一应喜好统统告诉了此人。不出意料,邵良生追求起了大小姐,两人很快暗通款曲。唐竞在美国书才读了一半,这边厢张颂婷已经摆酒结了婚,招他做女婿的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婚事办得匆忙,孩子又生得太快,自然就有各种传言出来。是真是假,唐竞并不关心。只知道一年前他毕业归来,受了张帅的器重,张颂婷看见他,也比从前客气些。其实客不客气,他根本无所谓,宁愿互相不理会。 不想今日颂婷却主动与他讲话,无有寒暄,直白地问:新来的那个谢力听说是你在美国时候的旧识? 是,唐竞回答,又玩笑一句,他哪里得罪你,只管与我说。 张颂婷竟也捧场笑了:我们那天打牌缺个人,找他凑数,没想到叫他一家独赢。我就想着要问你一句,他是不是赌场千手出身?蒙了我们一桌子的人送钱给他。 什么千手?寻常门徒罢了,送周公馆那位回来的。唐竞似是随口一答,心里却是记下了,谢力这条路或许以后有用。 聊完这几句,张颂婷就抱着孩子走了。回到隔壁院子,她把孩子交给奶妈,进屋就看见姑爷邵良生正歪在烟榻上逍遥,周身云山雾罩,宛若升仙。 你今天怎么想到哄孩子了?邵良生揶揄她一句。 张颂婷阴阴一笑,并不理他。在这两人之间,一向就是邵良生做低伏小。老婆叫他去哄着丈人,他就尽力哄着,叫他捧着大舅爷,他就去捧着,转脸又叫他去使个绊子,他也就去使个绊子,绝无二话。此时见张颂婷这样,便不敢再说什么。 唐竞又在原地等了片刻,书房门开,他看见里面张林海的面色便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果然,张帅招手叫他进去,又关上门道:穆骁阳这个人胃口倒是不小,我刚刚晋了一个少将参议的虚职,他就看上商会会长的位子了。 第25页 唐竞也不搭腔,心想这事他其实也不知道,只是猜着一定有。张帅是在穆身边安插了人的,只要起了疑,想查又怎么会查不到呢? 当然,有句话他也同意,一个曾经的街头流氓成为商会会长,穆骁阳这个人胃口的确不小。 是夜,唐竞离开锦枫里的时候,要办的事已然办妥。张林海甚至要求他快一点,势必得抢在穆骁阳的前面。唐竞自然应下,宝莉那里就只等他一个电话了。 次日清晨,吴予培所写的诉状便已全文见报,好似是为对日领事讲话的答复,中文版登载于《申报》,《大陆报》上亦有英文译本,两份报纸卖得全城沸腾。 亦是在那一天,由张林海出面,协同商会组成晴空丸案调查委员会。 再过一日,委员会召开记者招待会,请来华栈码头数位见证人,以及各报记者与租界当局人士,由吴予培当众人之面再次询问事情的始末。 招待会之前,张林海也曾动过的别的心思,比如令唐竞做这个当众面询的律师。 唐竞却只是笑道:我这样的人,还是在暗处的好。 我都不在暗处,你躲什么?张帅不屑。 唐竞仍旧玩笑:戏里都是这个规矩,黑脸便是黑脸,白脸便是白脸。我今天要是扮了侠义律师,人人都夸我,赶明儿再要对谁下手,我该抹不开面子了。 那我呢?张林海佯怒。 唐竞答:有我们这些人在,张帅才好金盆洗手。 张林海听了倒是满意,一笑置之,也不再勉强,随这小子去了。他自有旁的事安排唐竞去做,至于吴予培此人,眼下扶起来,以后也会有用处。 于是,在那场记者招待会上,吴予培一一请上华栈码头的扛包小工,行脚商贩,酒馆老板,岸上巡捕。 证人登场,陈述当日的情形,并承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所有这些,又都由在座中外记者笔之于书,拍照实录。 至此,对晴空丸案最详细、最完整的案情复原已然出炉。 虽说案件还未上法庭,报界却已像是开了一场隔空辩论,日方陈述,中方举证驳斥,接下来那皮球便又抛到了检察厅处,所有人都等着看官家如何反应。 大约也是迫于舆论压力,检察厅终于宣布重开尸检,结果亦很快得出孙桂确系窒息而死,周身有大量煤屑残留,头上的伤痕是身亡之后才遭击打而致。 此消息一出,市民愈加群情激愤,都等着日方交出涉案人,送到上海特别市法庭公开审理,为冤死的孙桂伸张正义。 然而,日本驻沪领事署并未对中方的调查发表意见,而是直接公布了他们的侦询结果。 在日本人的故事里,孙桂仍旧是一个被抓获的惯偷,日轮上的水手因为害怕码头上的中国人群起而攻,抓住孙桂之后,暂时将他拘禁于船舱内,想等到入夜后码头上人少了再报警。但就在拘禁期间,负责看守的小水夫长籐间与一等运转士城户因恐孙桂呼救,用麻布堵住其口,看护不慎,使其窒息而死。事发之后,两人又因为惶恐,怕被孙桂的同行报复,这才将尸体埋在火炉房的煤堆下面。 由此,日方承认藤间与城户二人确有因不慎致人死亡的嫌疑,但根据中日条约中有关领事裁判权的规定,凡涉嫌一年以上徒刑之罪名,须移送案犯至本土审讯。 这番说辞一出,舆论又是一片哗然。有说应当去领事署勒令交人的,也有说扣押晴空丸,不准其离境的。 但无论如何浩大的声援都没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就在暑热最终褪去的那个礼拜,人们突然得知,日方早在几天之前就已将两名主犯解送去长崎了。 唐竞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正与张林海通着电话。 那段日子一直主推重现真相,为同胞伸冤雪耻的张帅却没有丝毫的义愤,反倒是心情不错,甚至庆幸道:那穆骁阳仗着自己有个蓝星轮船公司,昨日还在说要豁出一条船,堵住晴空丸的去路,不叫日本人离境,结果有什么用? 唐竞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 张林海高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如今商会里对我的态度大不一样,这一步到底还是走对了。你眼光好,这次做得不错。 唐竞回过神来,已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平静回答:接下来大约就是抵制日货,中日纱厂的矛盾由来已久,商会一定也有他们利益上的考量。 于是,张林海继续与他讨论下一步的动作。唐竞有问必答,脑子还在转着,却有种莫名的无力感。 他其实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官家懦弱,帮派逐利,这也是他原来并不想插手这件事的根本原因。然而,真的到这时候,却还是无法做到一点失望都没有。 孤岛余生 4.3 他不禁想到吴予培,那个一腔热血的正人君子又该如何吞下这个结果。 等到电话挂断,唐竞去楼下找吴予培,发现此人也已经得知了消息,而宣泄情绪的途径不过就是摔了手里一支墨水笔,又团了几张纸罢了。 明天可有什么要紧事?他问吴予培。 还有什么事?吴予培摇头苦笑,做与不做又有什么两样? 第26页 唐竞知道这是气话,也懒得劝导,却莫名想起另一个热血青年周子兮来,也不知那丫头关在寄宿女中内有没有听说晴空丸案的进展,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略一思忖,对吴予培道:要是无事,一同去散散心吧。 去哪儿?吴予培不解。 你放心,不会带你去那些不好的地方。唐竞扔下这么一句,说走就走了。 吴予培闻言,脸上反倒有些赭色,要是叫唐竞看见,必定又有联想,偏就是这种正人君子的脑子里最污。 向晚时分,唐竞离开哈同大楼,又去圣安穆做家长。恰好也是礼拜六了,他以为不妨再破例一次,接周子兮出来放放风。 然而,这一次却与从前不一样,将周子兮的名字报进去,并没见她出来,反倒是他自己又被请到了校监的写字间里。 唐竞心里好笑,不知这回又是哪一门功课不合格,他一时兴起,正好撞在枪口上。 校监看出他的疑问,开口解释:周小姐犯了校规,正在思过。 她犯了什么错?唐竞蹙眉。 或许是他这疑罪从无的态度叫校监女士有些不爽,板下面孔回答:她违规进入教员阅览室 唐竞点头,并不意外。这事上一回来此地时周子兮就同他交代过,而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在他这么一个流氓看来,也的确是小事情。 校监见他这样,愈加不悦,继续道:而且 唐竞等着下文。 校监女士垂目,尽力控制着声音,平铺直述:昨日检查宿舍,在她枕下发现淫秽读物,舍监便对她施以训诫 这事由倒是唐竞万没想到的,然而他捉住的却是另一个重点:训诫?什么样的训诫? 校监觉得他完全关注错了地方,不由加重了语气,试图拨乱反正:那淫秽读物,周小姐不仅自己阅读,还在同学之间传阅。坦白说一句,我在此从教多年,罕见这样的女孩子 唐竞却打断她问道:能否叫周小姐到这里,当面问清楚? 我已经说了,周小姐正在思过。校监背脊挺直,有些动气,唐先生,您要相信圣安穆责罚学生从来不会失了分寸。 这话一出,唐竞更觉得此事蹊跷。他心里愈加坚持,语气反倒温和了几分:今日恰好我来了,还是见一见吧。她若有违校纪,有些道理我也可当面对她讲。 校监听他这么说,总算气顺了些许,顿了顿终于还点了头,叫人去带那受罚的女学生过来。 片刻功夫,校监室的门又被叩响,舍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袭白裙的周子兮。唐竞见她脸上肃静,一双眼睛却很笃定,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再看整个人,仅仅两周未见,又好像长高了一点。他也是奇了,心想这年纪的女孩子大约都是如此,身心都似是站在一个奇异的分界线上,几日便是一变,一切稍纵即逝。 周小姐这回受罚是因为舍监开口。 她手上怎么了?唐竞却捉住周子兮的手腕,夏日制服是半袖,一双手臂露在外面,右腕上此刻一片青肿。 舍监即刻解释:按照校规只有教鞭打手掌与桨板打小腿两样,这是她自己不服训诫 教鞭与桨板?唐竞闻言蹙眉,大约眼神凌厉,一眼瞟过去,那舍监竟立时噤声。 这便是圣安穆责罚学生的分寸吗?他问校监。 这是校规所定,由学生执行,教员在旁监督,是为强化行止教养,校监丝毫不觉得有错,反倒看着周子兮道,周小姐,你自己说,手上的伤如何而来? 周子兮本来垂着双眼,此刻抬头,恰遇上唐竞的目光。 他是在对她说:你不用回答,只听着我问。 她竟也会意,又垂下眼去。 唐竞于是开口,亦对着周子兮道:你不用怕,尽管说出来,手上的伤是哪位先生打的?还有那本书,是不是教员阅览室内所得? 不等周子兮回答,校监已然气急,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绝无可能! 于是,那一日便成了周子兮在圣安穆的最后一天。简单的衣物用品又被装起来,怎么来的,就怎么去。 待到两人上了车,唐竞才问她:手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消防斧。周子兮回答。 消防斧?他意外,愈加不懂。 舍监要宿舍长打我板子,我哪能叫她们得逞?周子兮絮絮解释,于是跑出去拿了走廊上的消防斧,哪知道有那么重! 所以其实是你自己扭伤?唐竞冷笑,心里却并不后悔方才闹了那一场。 消防斧,认真的吗?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丫头胆子大到这地步。此地再待下去,怕是迟早要去巡捕房大牢里捞她。 而且,要不是最后诈了校监那一句,所谓传阅淫书的罪名多半也得登上操行评语,在本城女中里传开来,叫他还怎么将这丫头塞进好学校里去? 但细想之下,又觉奇怪,他唐竞究竟是什么时候添了这看不得体罚的毛病? 第27页 自己读书分明也是被先生打着大的,或者更年幼的时候,跟在母亲身边,看见淳园新买来的女孩子受罚,那些又怎是区区教鞭可比?与女中里的千金们简直是两个世界里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他有何必要去怜悯周子兮?又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她呢?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后悔也无益。 唐竞决定暂且放下不管,再看一眼身边的周子兮,竟也是一副悠然的神情,望着车窗外面的街景。 那是本什么书?他忽然问。 什么什么书?周子兮还是看外面,顾左右而言他。 就是你藏在枕头下面那本。唐竞冷笑,知她是回避,偏存心要她难堪。 不想她却是坦然回答:劳伦斯的《彩虹》,也只有她们当是淫书,简直就是大惊小怪。 这书在美国也遭禁,你究竟从哪里得的?唐竞简直无语。 在法国便不是,周子兮回嘴,而且编者按里分明写着,少女婚前必读,我不过就是自我学习。 唐竞一时语塞,知她又拿那桩婚约说事,不屑再与她争辩,只随口揶揄一句:那倒是巧了,明天见到吴律师,你可与他探讨,法国那些玩意儿他一定懂。 吴律师?周子兮倒真来了兴致,晴空丸案如今这样,他打算怎么办? 方才与他讲话,她始终看着车窗外面,听见吴的名字,才整个人转过来。唐竞见她这样,心里竟有些悻悻。 还能怎样?他冷声反问,事到如今,已不是一个律师可以左右,只看日本人怎么判了。 周子兮还要再问,唐竞却不想再答,只兀自看路开车。周子兮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干脆也不理他,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她久不在上海,不识得路,直待车转过一个路口,已能看见麦德琳西点房的招牌,才知就快到家了。 还要不要蛋糕?唐竞忽然问。 她怔住,回头看着他,却发现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她再开口便也是全然不相干的话:明天带我去哪里? 唐竞瞟她一眼,本不想理睬,却也是没忍住。 上回不是问我有没有枪吗?他冷冷开口,话还没说完,已经看见周子兮眼中一亮。 一瞬间,竟似是照进心里去的一道光。 那感觉实在稀奇,连他自己都不禁怀疑,明日那一趟也许并不是为了给吴予培解闷,而是专为了眼前这丫头。 是夜,周子兮又睡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废了这样一番功夫才离开寄宿学校,麦德琳的菊芬却是再也不能来了。 她们可算是一起长大的,菊芬比她大着七八岁,与她一同读书才识了字,又靠着主人家给的一笔嫁妆,寻了个夫婿,开起这么一爿店来。的确,菊芬记着周家的情分,也愿意报答,但也不至于欠了那么多,以至于要把眼下好端端的日子搭进去。 方才经过西点房门口时,唐竞的那一问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他已经都知道了。言语间的另一层意思便是警告别难为他,连累了菊芬。 然而,周子兮关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是静静笑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想逃。 夜半,她又做梦,发现自己回到那片黑暗中,前方还是那一线灯光,人声与音乐声传来,渐渐丰富了细节。她又一次朝那里走去,静静地,屏息凝神,并非害怕叫门背后的人听到,而是不想惊扰已经久远的记忆。就像面对一片水镜,只有平静的时候才能映现出一些东西,直到再一次被一点细微的扰动掀起涟漪。 门后面有人在讲话: 你可别取笑我了,颂尧 怎么样?我给你出的主意好不好? 她靠近,从门缝里看进去,却只见人影耸动。她抬起手,想要把门推开一点,门轴老旧,发出吱呀的一声。房里的男人闻声回头,一双眼睛对上她的眼睛。她吓了一跳,骤然惊醒,眼前还是熟悉的房间,淡淡月色隔窗照进来,洒落在地板上。 她起身,光着脚下床,轻轻转开房门。门外便是那条走廊,只是比梦中显得短小实在,尽头也无有灯光。 倒是楼下有电灯亮起来,一个娘姨探出头来问:小姐要什么? 没有什么。周子兮答,又关上了门。 孤岛余生 5.1 次日一早,唐竞开车载上吴予培、周子兮,还有谢力,往城南去。 谢力在车上问:吴律师这是头一回吧? 到底是去干什么呀?吴予培听他这么说,心里愈加没底。 唐竞却是存心做坏,关照另外两人,包袱一定扎紧,务必到了那地方再抖开。 谢力自然听话,周子兮却不一定,唐竞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会是叛徒。 汽车终于停下,眼前只一处荒凉宅院,青石墙围起其中败落的建筑,此地亦是锦枫里的产业。 这是什么地方?周子兮好奇心重,总要问一句。 只听说叫淳园,很久没有人住了。谢力是异乡客,自然不知其中的渊源。 第28页 周子兮还不罢休,又问:挺好的园子,怎么荒疏成这样? 唐竞索性吓她:快二十年前两帮在此火拼,死的人太多,大约是阴气重,谁还敢在这里过夜? 周子兮轻哼一声,全然不信,旁边的吴予培却看了唐竞一眼。 唐竞知道此人一定联想到了那则旧闻,那是现如今青帮老头子上位的一战,就连张林海,也是在那一夜之后才从英租界那边转投过来,替老头子立下战功,还救了穆骁阳一条性命。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全城尽知。吴予培这个年纪,一定是记得的。 但他并无意去聊往事,只将两位客人带到院中一排草草扎就的人形靶前方。 吴予培这才得知此行的目的,果然十分意外。 怎么没有叫华莱士小姐?周子兮这时才问,多半就是成心。 唐竞却只是笑了笑,走到那靶前钉上几张报纸,每张都画上一面太阳旗。 今日是为泄愤,他道,有记者在多不好。 虽是玩笑,却也当真。宝莉毕竟是外国人,再义愤,再悲悯,不过是旁观者的心态,与他们全然不一样。 那边靶子画好,谢力便将一把盒子枪交到吴予培手上。不想此人竟是连怎么握都不会,还需谢力示范,再手把手地教。 唐竞本就不看好这位眼镜先生,此时见这状况,更加以为必定全部脱靶。结果试射五发之后,看过靶上的报纸,居然还不算太坏。除去第一发过分紧张,连枪都没握实就扣了扳机,子弹跳飞,不知去向,后面再打,倒是都在靶上。 身旁周子兮亦跃跃欲试,唐竞便将自己的枪给她。那是一支德国造的勃朗宁,与谢力那一柄毛瑟手枪相比,更加小巧轻便。 这就是你的枪?周子兮接过去,松松握了石楠木枪托,在手上掂了一掂,怎么跟玩具似的? 但不是玩具,枪口别对着人。唐竞关照一句,将指向自己的枪头按下。 那该怎么做?她看着他问。 唐竞只得又把枪拿回来,示范给她看,右手持枪,左手托在腕下,是初学者的姿态。 她学他的样子,却是双手握着,全然不对。唐竞忽觉头痛,方才谢力教吴予培,似乎还没有那么难。 你教我。周子兮回头望他一眼。 他无奈,只得弓身迁就她的高度,告诉她脚怎么放,手又怎么摆。 子弹射出时,枪口会跳起他在她耳边道,直觉柔柔发丝蹭着他的面颊。 周子兮亦有所感,伸手将头发拢到另一边肩上,才又回到那个姿势。 你得算着那分寸,唐竞继续说下去,触发扳机的时候,往下压着点。 周子兮点头,屏息,手指扣下。 待那一发子弹射出,以追命的速度一头撞进人形靶的左胸深处,唐竞方才察觉自己竟然也屏住了呼吸,而周子兮整个人都已在他的怀抱里。 似乎只是一秒,又好像过了许久,他松开她的手,天气热,两人身上都有微微的汗意。她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身体柔软,靠在他胸膛上。 就在那一瞬,唐竞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但很快又自我否定。这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不可能动那念头,就算真的那样想过,也不会有实践的能力。更何况,对象是他。他极其肯定地想,她是没有机会的。 那边厢,吴予培已将靶上的太阳旗打得稀烂。 唐竞撇下周子兮,叫谢力看着两个人,自己去门栏的躺椅上坐着,点一支烟,架起一双长腿。 周子兮远远望他一眼,亦是心惊,脑中只一个念头也许,她是太心急了。 近午时分,阳光愈加炽热,四个人都躲到廊下,饮汽水与葡萄酒,吃周公馆厨房备下的冷餐牛肉与法国面包,倒像是郊游一样。 席间,尽是谢力和周子兮在讲话。 谢力听说她在圣安穆的挨打,便自告奋勇要教她几招,倒也不是什么武林正宗,全是踢裆,拍脸,抠眼睛,扭小指,还有鞋跟猛踩膝盖的实惠招式。 唐竞本不想管,但见周子兮居然真的虚心求教,而两人身量实在相差悬殊,只怕徒生了意外,又要他收场,便在一旁泼冷水,对谢力道:你块头太大,怎么个搞法?下回在锦枫里的听差当中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来,陪她过几招。 我要打个十五六的弱鸡做什么?周子兮却是不服,回头瞧着唐竞,还不如你来。 唐竞知她是激将,只笑了笑,并不接茬。正如之前所想,她打算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因为她选错了算计的对象。 那顿午餐之后,他便撇下周子兮不管,叫谢力陪着她再练几发,自己与吴予培坐在廊下讲话。 吴予培酒量不好,一杯葡萄酒下去已是微醺,却不像旁人酒后多话,只是静静坐着。 吴先生在想什么?唐竞问。 我在想,吴予培摇头苦笑,自己饱读法律,持证执业,到头来竟是连法庭都不能上,只能同严五一样,躲起来喝醉了事。 你已尽力,但有些事确不是你可以左右的。唐竞劝他,自觉已经是推心置腹的态度,经过这件案子,吴律师你也算是蜚声沪上了,不如趁此机会接几份法律顾问的差事,赚些真金白银,旁的事情以后少管吧。 第29页 不料吴予培并不领情,答道:话不能这么讲,此案虽然叫人失望,但民国建国不过十余年,一切都像是这座城,在滩涂上造起来,从无到有,法律其实也是一样 那又如何?唐竞打断,他最听不得这些高调,活像是出自官家的面子话。就是在这一年,大上海特别市计划才刚被提出来,蓝图画得颇为宏大,要在市北江湾那里建图书馆、博物院,号称与租界一争高下,倒是正好应了滩涂上造城这一句话。 若是换作旁人,这大约会是一场口舌之争的开场,但吴予培反倒静下来,与唐竞话起当年:两年前,我尚在巴黎,那里的高等法院与两院制建于十三世纪后半叶,律师事务所动辄百多年历史,照样会有这样那样的案子被人当作笑话来讲 什么笑话?唐竞倒是想听。 比如这一桩,吴予培想了想道,主审法官的家族经营钢铁企业,于是一家来打官司的制药厂买了一百吨钢材 最后赢了?唐竞打断。 没有。吴予培摇头。 因为法官公正不阿?唐竞问。 因为对手买得更多。吴予培纠正。 唐竞大笑,头一回觉得这位正人君子其实也有些逗乐的本事。 巴黎的名律师代表的皆是三世以上的富贵豪门,你留学美国,情况大约也是如此吧?吴予培又问。 唐竞点头,有些事确是人性,并非哪个地方独有。 所以,我相信奉法者强则国强,却从来不觉得他们建立现代法治比我们早一些,就势必更好,吴予培继续,不像是在说服对方,倒像是在说服自己,如你我这般年纪,在那里只得做些文书作业,但在这里却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许多事,就好像在滩涂上造起一座城。 唐竞调开目光,看着眼前花木荒疏的庭院轻轻笑了,似是不屑争辩,但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吴予培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既可说对,也可说不对。在此地,他们确是能做许多事,但结果也可能只是像这一次一样的失望。 想到此处,他又不禁有些佩服吴予培。什么纾解,什么开导,其实全无必要。奉法者强则国强这位先生心中早有信念,非他这样的庸人可以企及。 直到向晚时分,四人才离开那座宅院。 出门时,谢力还在讲着自己在纽约时的经历。唐人街上的店铺时常遭洋人帮派抢劫,甚至纵火焚烧,湮灭证据,若是傻等警察与消防员赶到,那就是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华人拜入洪门,自己有枪,藏在柜台下。 今天好像只有你没有开过枪。周子兮突然想到,看着谢力。 彼时,谢力正准备扣上院门上的铜锁,隔着五十码的草皮,远远可见一只可口可乐的玻璃瓶搁在门廊的扶手上面,他拔出腰间的毛瑟枪,单手持枪点射,瓶子应声碎裂。 周子兮惊叹,又问:你可有? 有什么?谢力不懂。 问你有没杀过人啊?唐竞在一旁笑。 谢力也笑,这个问题,自然不可作答。 四人上了车,唐竞将枪放回手套箱里,抬头便看见后视镜里周子兮的眼睛。他转身,她已调开目光。他便也没多想,发动汽车往闹市驶去,先开到哈同大楼,放下谢力与吴予培,再去周公馆。 车上只剩他们两人,却是一路无话。直到驶入公馆的铸铁大门,周子兮方才问:接下去,怎么办? 唐竞笑了笑,回答: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弘道吗? 周子兮看着他,竟有些意外。 唐竞并不解释,他其实根本不介意让她得逞一回,甚至有些好奇,她究竟打算做些什么,解救自己于这无解的困局。 是夜,他回到华懋饭店,如往常一样独自一人。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因为一个梦在夜半醒来。那是一场纯洁的春梦,只有拥抱,别无其他,但其中的细节却清晰到触手可及的地步初秋的阳光下,柔丽的发丝,近乎于透明的面颊,以及最初那发子弹飞过的轨迹。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而明了,她其实早就了解扳机触发时枪口跳起的力度,这并非是她第一次开枪。 孤岛余生 5.2 就这样,周子兮如愿进入弘道女中。 校服从白色换成了阴丹士林蓝,领着做祷告的牧师从长老会换成了南卫理公会。其余,大都一样同学都是女孩子,大多是中产以上人家出身,功课中西贯通,校训是智圆行方,柔且刚。 因为早已开学,宿舍不够分配,周子兮只得走读。 所幸这学堂也在租界西区,每日由周公馆汽车接送,从出家门到进校门不过十分钟,倒是便利得很。虽说路上总是有一名锦枫里门徒随行,但终究要比关在圣安穆里自由些,多少遂了她的心愿。 叫周子兮有些意外的是,时隔这么久,她方才想起何世航。而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掀起多高的波浪,不是不高兴,但也算不得太高兴。 在从美国回来的汽轮上,两人写信、聊天。她已经知道他在美国念的是名校,攻读经济,性子平和,无不良嗜好,这次回来就要到财政部任职,左右怎么看,都是体面夫婿的上佳人选。无论如何,总比她现在婚约里的那个要好。她于是决定,还是照原本所想的那样做下去。要找何世航的妹妹,其实也是很便当的。那女孩子叫何瑛,虽然本人年纪小,才貌也不出众,但因父亲从商,开着一家名叫通达的轮船公司,家境算得上好,在学堂里也挺出名,毕竟但凡有人要走水路去南通、泰兴、镇江一线,所搭的汽轮大多就是她家的船。 第30页 想来是何世航早已经交代过,再加上女学生多少有些浪漫的绮念,周子兮一封信递过去,何瑛便已会意,不光接了信,更是要与她交好做朋友的意思。虽然她从来就不合群,但此时有事相求人家,也只好迁就了。 那几日,渐渐有了些秋意,午餐,散步,排演话剧,周子兮总是与何瑛一起。隔了一个礼拜天,便收到何世航的回信。在那封信里,何世航说,等她的消息,已像是等了一生那么久。 于是,船上那场纸上恋爱又再继续。这本是得偿所愿的结果,但周子兮愈加发觉自己根本没有爱情电影里的喜极而泣,反倒认为信开头那句话读来十分好笑。 还有身边那些女学生,尤其是何瑛,无论去哪儿,都得找个人挽着手结伴而行,在她看来,也是好笑的。 她与她们差不多年纪,却觉得自己已经有三十岁了,凡是应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只是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罢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她在信中提到她的婚约,还是像在船上时一样,并不明说与她订婚的那个人是谁,只说是个沪上商人的儿子,比她大着九岁,风闻有些不良嗜好。她不想把何世航吓退,至少现在还不而何世航也像在船上时一样,深表关切义愤填膺,并在回信里提到一个律师的名字郑瑜。 周子兮不是第一次听到此人的大名,早在何世航之前,吴予培就曾经对她提过是我在巴黎念书时的前辈,专门替女性打离婚官司,另在法政大学兼职授课,对包办婚姻颇有见解,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她的讲座。她记得吴律师这样讲,便似又多了一份背书。 也是意外,说起这位郑瑜郑律师,何瑛竟然也知道。你不知道啊?何瑛却反过来觉得她奇怪,隔天便拿了一本剪报给她看,其中报纸杂志上文章都有,满满集了一本硬面薄。 原来,这郑瑜确是沪上闻名,号称租界第女律师,去岁代理了一桩奇案徐舜华案。案情其实简单老套,富家女徐舜华爱上了车夫康荣宝,私奔的时候被家里人撞破,康荣宝于是被告诱奷与盗窃,身陷囹圄。不夸张地说,这种案子无论中外,大约每一年都会有许多。之所以说是奇案,是因为案子告上公堂之后发生的事。 租界第一女律师郑瑜挺身而出,代表妇女联合会救助徐舜华,出庭为康荣宝辩护。 案子三审四判,报纸连续报道,以至于徐康二人相恋相守的每一个细节都路人皆知。一时间,郑瑜的风头甚至盖过了第一夫人与电影明星。 那时我就想,以后读大学也选法科。何瑛说起当时,仍是一脸崇敬。虽然,她这个礼拜刚刚换了偶像,理想中的职业已从女律师变成某某夫人。 周子兮这才觉得难怪了,这姑娘收集了那么多与案子相关的报章,其中甚至还有以登载黄色新闻著称的《时报》。 起初说起黄色新闻,只是因为这间报社的主人姓黄。后来这张报纸上各种情杀艳死的文章实在太多,黄主编手下的记者又尤其喜欢用些骚气的词语,这黄色二字才自带了色情意味。 而徐舜华案最详尽的资料居然也是在这样一份报纸上,从案发到最后宣判,《时报》不光完整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案子三次开庭审理,每一次都用了近半的版面刊登庭审答录。 打开剪报,诸如执迷不悟、爱情真挚、不愿返家、只愿同狱的字眼便满眼地灌进来。周子兮于是自动略去那些煽情戏码,只看事实。 莫名地,她又想起在华栈码头酒馆里的那幕唐竞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记簿,大刀阔斧,划去她一腔心血写下的中国想到此处,周子兮不禁笑起来,大约写这篇文章的记者看到她这样的读报人也是一样眀珠暗投痛心疾首的心境吧。 你笑什么啊?何瑛在一旁问,照例是女学生的规矩,什么都不得独享。 周子兮却不买账,这笑,她偏就是留给自己的。真要她说出来,也不好解释。那个将她软禁且意图侵吞她家产的青帮讼棍,她想起他的时候,为什么还会笑呢? 何瑛在一旁看着,讷讷有些不快。所幸此时敲了上课钟,周子兮如蒙大赦,谢过何瑛,抱着那本剪报,跑回课堂去了。 那堂课是英文,她用课本盖着簿子,继续看剪报。一遍看下来,倒也理出了头绪。 第一次审判,康荣宝无有律师辩护,在地方法院被判两年徒刑。被告不服,聘请郑瑜律师上诉,报章上便开始有了对案情的详细报导。 案件于是发回重审,至第二次开庭时,徐康二人自由忠贞的爱情故事已是尽人皆知,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但随后的审判结果仍旧让大家失望,法官认定诱奸与盗窃事实清楚,改处康荣宝刑期四年,并禠夺公权。 被告更加不服,延请郑律师上诉至最高法院。 而与此同时,报上的相关文章愈加连篇累牍,并且开始不限于事件本身的进展,更有文人从各种角度展开论述,或说爱情忠贞,或说女性权利,甚至因为被告是车夫,还有主张反封建反压迫,保护工人利益,提高工人地位的言词,但不管是哪一种,全都对法院判决康荣宝四年徒刑表示极其愤慨。 第三次开庭,旁听席上更加拥挤不堪,甚至连庭外檐角上都挤满了人,检查官的态度似乎有了改变,高院的法官也是从善如流,对康荣宝做岀维持风化,以示薄惩的宣判,刑期改为一年。 第31页 这无疑已是某种程度上的胜利,但旁听观众并不满意,一时间庭上秩序异常混乱,无法维持,只得匆忙退庭。 而郑律师也未作罢,她继续在报界发声,以至于最高法院又召集全体法官交换意见,重新做出判决。最终以此事已喧传社会,为众所注目为理由,顺从民意,宣告康荣宝无罪,当庭释放。 老实说,周子兮并未从那些庭审记录中看出郑瑜律师的口才与机智,却不得不叹服于此人操控舆论民情的思路和手段。在这个案子之前,谁又能想到街头巷议也可以直接影响最高法院的审理和判决呢? 至此,她对那位郑律师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希望,没有十分,七分总是有的。她相信,自己的故事要是被善写黄色新闻的《时报》刊载,一定会比徐康二人的私奔更加耸动。 于是,眼下的问题便只剩一个,每日被监视,形同软禁的她,如何去见那位郑律师呢? 孤岛余生 5.3 自周子兮转入弘道女中读书,唐竞这个监护人倒是着实清闲了一阵。 回想起来,他也觉得有些不值当,还不如早些遂了那丫头的心愿,便可以省了许多麻烦事。但那些麻烦中却又有一点点不同寻常的记忆,叫他不能确定究竟是发生了好,还是不发生好。 不管怎么说,他照旧过着自己原本的日子,到事务所办公,去雪芳会客,舞厅跳舞,马场跑马,坐在酒桌边谈生意,以及追求《大陆报》女记者宝莉华莱士。 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秋意渐浓。 一日晨起,唐竞正在饭店西餐厅用早餐,西仆过来说有电话找他。 唐竞觉得有些奇怪,这么早会是什么人?听筒拿起来,便闻对面温软的三个字唐律师,那是锦玲的声音。 之前为了拍那部电影,唐竞连着几个礼拜点她的名字出堂差,起初还是他自己接送,到后来也是疲了,都是打发谢力在华懋饭店门口接人,再送到明星公司去。等到电影拍完,这事也就停下了,两人在雪芳也没见过面。唐竞想不出,她今天又打电话过来是为什么。 那边厢,锦玲却只是解释:我怕打到事务所不方便,所以赶早打到饭店里,唐律师不要见怪。 这般识得分寸,是书寓里的女人必定要有的功夫。但事情已经过去,隔了一阵再找上来,唐竞还是稍有些不快,心想果然好人不能做,沾上了便是麻烦。 你说吧,什么事?他对她道,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锦玲听出他的不耐,语气依旧温软,言辞却也足够洗练:前一阵拍的电影已经剪出来,下个礼拜在恩派亚戏院首映,我想差人送两张戏票给唐律师,若是有兴致,不妨去看一看。 唐竞确实没想到是这件事,他本不看好锦玲演戏,总以为多半夭折,结果这电影却是真的拍出来了,苏锦玲也只是想向他致谢罢了。唐竞自知方才语气太过疏淡,仿佛是怕她再贴上来似的,此时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恭喜你。他对锦玲道。 苏锦玲轻轻笑着,半是自嘲:是我该谢谢唐律师,虽说只是个小角色,在戏里统共没有几句台词,但也算圆我一个梦。 那天晚上,唐竞从事务所回转,茶房送了一只信封上来,其中便是那两张电影票。 他不曾问过锦玲演的是什么片子,直到此时才知片名叫《姻缘泪》。顾名思义,大约又是讲些恋爱婚嫁之事,所幸锦玲只是说若有兴致可以一看,他笑了笑,便丢到一旁不理。 然而,一周过去,留在周公馆的赵得胜打电话到事务所,说周小姐提出礼拜六晚上要跟同学出去看电影。 那一阵都是如此,周子兮不会自己打电话过来,有事都是叫府上管事的转达。 唐竞倒是无所谓,随口给了个折衷的建议:叫她白天去吧,你在戏院门口等着。 但赵得胜却道:周小姐坚持要晚上去,说是首映,演员都会到场。 唐竞心中一动,又多问一句:是什么片子? 本以为还要去打听,却不料电话那头的赵得胜竟也一清二楚,开口便答:就是上半年那桩官司改编,小姐与车夫私奔,另起了个名字叫《姻缘泪》。 这么巧?唐竞冷嗤一声,道:你叫她礼拜六晚上等着吧,我带她去。 转眼便到了那一天,唐竞如约带周子兮去恩派亚戏院。 天气已然凉了些,入夜更是有些清冷,她却仍旧穿白裙,只在外面加了件开司米薄衫,浅浅的杏色,十分柔软的样子。 你看那里走进戏院大厅,周子兮轻触他的手臂。 唐竞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苏锦玲远远站在衣帽寄存处边上,神色并无意外,大约早已经看见他们,却也只是用眼神致意。唐竞知道这亦是书寓里的规矩,今夜定是别人叫了她的局。 自己拍了电影,想要来看,却还得假借出堂差的机会,想到这一层,唐竞心中有些微的不忍。他不禁想,锦玲那日来电,大约也是想要他再点她的名字,只可惜他并未会意,语气又颇为生硬,她也就没好意思直说。 你与她还有没有?周子兮在旁问。 第32页 唐竞不理,带着她检票入场。 两人找到位子坐下,周子兮却还没忘记方才那茬,凑近他又道:男人若强迫一个女人就范,即为强奸。即使花了钱,也是一样的。 唐竞听她说得义正词严,即刻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那你还做那些事?周子兮鄙夷。 唐竞并不解释,是不屑,也是没必要,随便她怎么想。 说话间,灯光已经暗下来。 他未必喜欢看电影,却一直很喜欢这个时刻,坐在黑暗中等着电影开场。 身旁的人似是可以听到他的所思所想,忽然感叹:一样是关灯,戏院里的就是不一样。这一暗下来,就好像是把所有事情都关在外面了。 唐竞听着,深以为然,却只静静笑了笑,仍旧没有答话。 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旁观者,又或者是他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总之,不是他原本的人生。只有在这短暂一刻的黑暗中,他才能找回一丁点本该有的感觉来。但那感觉也是蒙昧不清的,他仍旧不知道若是撇开命运的转折,自己究竟应该成为怎样一个人。 乐声响起,片名出现在银幕上,剧情果然就是去岁报上连篇累牍的那桩官司富家女徐舜华不满家长安排的婚约,与自家雇员康荣宝相恋,两人于是相约私奔。徐家发现之后即刻报警,以诱拐与盗窃的罪名将康荣宝缉拿下狱。 演到此处,唐竞总算看到锦玲,她在剧中饰演徐家的一个姨太太,出身烟花处,却善良仗义,给予徐康二人诸多帮助。 看着银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这个书寓里浅浅淡淡的女人确是能演戏的,一颦一笑一叹,都自有味道。 而就在一个特写镜头之后,周子兮也终于认出来那姨太太是谁。 那个是?她轻呼了一声。 嘘。唐竞嫌她聒噪,将食指按在她唇上。 仅仅不到一秒的接触,他便收回了手,庆幸是在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刹那的失态,只除了她。 戏院里的黑暗大约真的与别处不同,能叫人把外面的一切忘了。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身边的又是谁,仿佛只是黑暗中的一对男女,无有过往,无有身份。 恰在此时,银幕上打出幕间休息的字样。一瞬间,灯光大亮,魔法尽失。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竞觉得周子兮似乎与平常不同。 我要去一下化妆间。她对他道, 唐竞点了头,等在外面。这也是他这份差事不体面的部分,说到底,与那些盯梢跟踪的打手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有售卖电影说明册,虽然片子已经看了一半,但他还是过去买了一份。展开狭长的折页,上面有故事简介与演员姓名。不出意料,并没有看见苏锦玲的名字,她也说过只是个小角色。 等周子兮从化妆间里出来的时候,电影早已经开场。再次看到她之前,有那么片刻,唐竞甚至以为她或许翻窗逃了出去,不会再回来了。以至于后来看见她,反倒有些意外。也是怪了,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去追,也不曾考虑后果。当然,只是在那短短的一刻。 两人回到厅内,沿着一排位子挤进去,唐竞碰到周子兮的手,有些冷,且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亦是反常的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电影继续,康荣宝身陷囹圄,所幸徐舜华有情有义,始终站在他那一边,聘请女律师郑瑜将这官司打到人尽皆知,终于为康荣宝洗去冤屈。但就在康荣宝获释出狱之前,徐舜华却死于产后血崩,两人终无缘再见。最后临死那场戏,只有锦玲饰演的那个姨太太守在病床边。 电影结束,灯光大亮。因为是首映,后面还有仪式。 男女主演登台,而后又请上两个人,全场为之轰动,竟是康荣宝本人,以及那位女律师郑瑜。 这或许就是首映最大的噱头,然而观众看见真正的康荣宝却大多有些失望。现实中的这个穷小子远不及男主演高大英俊,就真的只是一个穷小子罢了。他穿着并不合身的新衣,只知道向台下鞠躬,一句话都讲不完整。 但郑瑜却是不同,只见她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墨绿旗袍,干练而精明。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国第一位持证执业的女律师,说女人应当有选择配偶的权利,所以她才会无偿为徐舜华打官司,一审,二审,再审,直到改判无罪话到此处,旁边有观众议论:你知道吗,这《姻缘泪》除去电影,还有京戏呢。上回在兰心戏院首演,最后也是这两个人登台,还随门票附赠徐康二人的合影一张,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唐竞听着,只是奇怪周子兮反常的安静,若是搁在从前,此人必定有一番高论要发表。他转头看她,却见黑暗中她木然坐着,望着台上的郑瑜,似是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她摇头,像是想说没事,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不再追问,只带着她提前离场。 戏院门口尽是等待散场人群的小贩,脖子上挂着木匣,打开来里面全都是印着徐舜华照片的香烟与火柴。 第33页 舜华香烟,舜华牌香烟,小贩吆喝着绕到他们身前推销,先生要不要来一盒? 电影最后一幕,女主角血崩身亡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周子兮猛地推开那个人,木匣倾倒,烟盒与火柴掉落一地。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贩怒喝,周围人都聚拢来。 唐竞见状立时抽了一张钞票递过去,一手隔开人群,另一只手将周子兮护在身前,这才闯了出去。 两人坐到车内,女孩仍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知道吗?我今天就是为那郑律师来的。 唐竞点头,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那次去华栈码头,吴予培就向她提起过这位倡导婚姻自由的女律师。但他确是没有想到,周子兮会对他坦白至此。 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如实告诉她那位郑律师何等精明,绝不会冒险接她这桩官司?还是随口劝慰几句呢? 尚未想出个所以,周子兮却已笑起来。 你笑什么?唐竞问,简直以为她神经错乱。 你不觉得好笑?她看着他反问,女人致死维护一个男人,结果男人把她的照片印到香烟盒子上赚钱。 唐竞总算笑了,起初只是捧场,后来也觉出其中深深的讽刺。 他发动汽车,开出许久才发现自己是在绕着圈子。 演姨太太的女演员叫苏锦玲,莫名地,他亦开口对周子兮坦白,我点她的名字出堂差,就是为了让她去拍这部电影。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周子兮瞟他一眼。 分明是你问过我。唐竞回嘴。 你自然会说自己从不做那种事,可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她挑衅。 唐竞并不动气,只是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吗? 周子兮愣了愣,才听出来他竟是自夸的意思。她不齿,嘴上轻嗤一声,转过去看车窗外面,却见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的确,他是她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男人,不像其他人是被西装给穿了,淹没在贵重衣料里看都看不见。 孤岛余生 6.1 那天夜里,周子兮回到公馆,早早遣走了娘姨,独自脱衣洗漱。 她关了灯,躺在三楼卧室的床上,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从电影院开始,再到唐竞车上,自己所说的所做的,究竟是因为尝到了幻灭的滋味,还是做戏的成分更多一点? 她自问,却无法自答,只是将自己食指按在唇上,但那感觉终究与方才男人的手指完全不一样。 莫名地,她想起从美国回来的那一程远航。 某日下午吃茶,她与何世航两个人躲在甲板阴凉处的角落里说话。 阳光明丽,海天碧蓝,船上的南洋仆役将点心送过来。那时,船才过了檀香山,各色水果尤其丰盛。 她说要荔枝,却不伸手。何世航愣了愣,方才会意,取一粒拨开,送到她口中。 回到此刻,夜色下的床上,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忘记了那手指在她唇间的感觉,又或者根本没有记住过,与今夜那个人的手截然不同。 也许还是因为少了戏院熄灯后魔性的黑暗吧,她这样想,可又不得不承认,她对何世航的感想其实也不过就是那样。 这场《姻缘泪》的首映,她本该是与何瑛一起来。片子分上下两部,幕间休息时,郑瑜会在化妆室里等她。 这是原本的计划,何世航的安排,谈话的费用也已经付掉。 哪怕后来听见唐竞的回复,说要与她同去,这计划也只是改掉了何瑛的那一部分。 幕间,化妆室,周子兮还是见了郑瑜。 郑律师一身墨绿旗袍,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干练而精明。自我介绍说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国第一位持证执业的女律师,说女人应当有选择自己的配偶的权利。 而后,她问周子兮:周小姐,可否告诉我,与你有婚约的对象是哪一位? 说出那人的身份之后,周子兮已然察觉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一刻,她已经确定郑瑜不会接这桩案子,但还不知道郑律师会将事情做到哪一步,只是弃之不管?还是会更过分一点呢? 离开化妆室,她回到放映厅的黑暗里,幻灭抑或是慌乱,都有。 就这样,直到电影下部映完,郑瑜又登台讲话,还是那一身墨绿旗袍,还是那一套说辞,只是当事人从她变成了徐舜华,以及身边那个穿一身蹩脚新衣的康荣宝。 周子兮坐在台下听着,方才面对现实,郑瑜这样的人一定会做得更过分一点,把她另外聘请律师,意图退婚与收回财产的打算告知锦枫里。 向唐竞坦白,已是她理智上唯一的选择。 这一夜与这电影一样,似是一场徒劳的闹剧。但细想之下,徐舜华又像是摆在她面前的一个前车之鉴。黑暗中,她眼前似乎仍旧可以看到银幕上妆容苍白的那张脸,不断地在问她什么叫自由?自由又如何呢? 除去被拍成电影,演成京戏,被文人写在报纸上凭吊,被讼师拿来当作成名的踏脚石,肖像被印在香烟盒子上面卖钱,这个的女人似乎并无其他的收获。 哦对了,还有一个孩子,却没有随康荣宝的姓氏,而是跟了母亲姓徐。 第34页 其实,孩子出生的时候,郑瑜已成功为康荣宝翻案,徐康二人是可以重聚的,但当时的徐舜华或许已经后悔了。 脑中的此番演绎,让周子兮几乎没了睡意,甚至重新考虑过自己对何世航的打算。可转念又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也许是被关得久,竟像是窑子里的女人,开始怀疑逃出去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无论如何,她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半梦半醒之间,似又是那个人将手指按在她唇上。 嘘他对她道。 她被蛊惑,连脑中纷杂的声音也不再有,慢慢滑入梦里。 与此同时,秋夜起了风。风吹着云走,但看起来倒像是那一轮明月在密密的云层间穿行。 唐竞回到华懋饭店,才刚走进玻璃门,茶房便迎上来告诉他,有人在三楼酒吧等他。 他搭电梯上去,在窗边一张桌旁看见宝莉。 这女人又如男人一般披一件黑色薄皮衣,正低头在笔记簿上写字,手边搁着一只马天尼杯子,里面盛的却是纯琴酒。 听到脚步声,宝莉抬头,目光对上,露出笑靥。 唐竞在她身边坐下,亦向酒保要了一杯酒。宝莉对他说起北方的事,她才刚从那里采访回来。唐竞只是听着,不做评价。这是两人之间早有的默契,但这一阵却又好像有些升华。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宝莉终于问他。 唐竞知她是指可预见的时局动荡,却还是笑着摇头:我能到哪里去? 宝莉看着他,缓缓也笑。唐竞扣住她的手,做得熟门熟路自然而然,心里却忽然想,宝莉与他,差不多就是他与周子兮之间的距离。宝莉看待他,也许就像他看待周子兮,有时是不当真,有时又是真的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在最不应该想起的时刻,脑中却还是出现戏院黑暗里的画面,他的手按在周子兮的唇上。嘘他对她说,她便静静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望着他。 次日一早, 唐竞还是像以往一般从容洗漱,全副打扮,再驾车去哈同大楼。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已经做出一个决定,替苏锦玲赎身。 这念头稀奇古怪,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而起,又是因为谁而起。宝莉,周子兮,苏锦玲,每一个似乎都占着那么一点干系,甚至还包括他自己,以及记忆中渐渐淡去的母亲。 因为身份牵扯太多,他并不想亲自出面去做这件事,只在脑中将身边可以相托的人过了一遍。 帮派里的人先筛了去,还有吴予培是必定不肯的,他一笑而过。再往后数,似乎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很快便想到唯一合适的人选朱斯年。 理由很是简单。 首先,朱斯年有钱。身为商会法律顾问,朱律师与人谈话,两个钟头就是一根金条的价钱,办两件小案的报酬足够买一辆汽车,没有人会怀疑他替锦玲赎身的财力和诚意。 其次,朱斯年有身份,由他说上去谈价钱,雪芳的姆妈不会太不给面子,贪心报出个天价。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这位耶鲁师兄虽是留洋回来,却从不以狎妓为耻。一年前两人才刚认识,朱律师便坦白说过,自己十六七岁时就被家中长辈带去书寓学做人,男女那回事的开蒙便是与堂子里一位色艺出众的清倌人。 不知道为什么,唐竞总有一种印象,朱斯年不像其他出入书寓的男人,世俗到猥琐的地步,倒有种旧时代文人的做派,家中的只是妻子与母亲,书寓里的却是知己。也只有这样的人会理解他做这件事的初衷,就算是圆锦玲的一个梦吧。 于是,那天中午,唐竞便去麦根路上朱斯年的事务所拜访。 朱律师在那里开业已有十多年,事务所的门面与排场都不是其他同行可比,就连门口的看守都是包紫红色头巾的印度巡捕。巡捕房是很实惠的,谁为租界贡献了更多的税金,谁便可以享受更高级的保卫服务。推门进去,事务所里面的装饰却又是中西合璧,一看便知道是朱斯年的口味。校碑补帖,网球跑马,藏书弄玉,击剑弹琴,本就没有他不会玩的。 早在耶鲁读书的时候,唐竞就常听人提起这位学长。留学时的朱斯年因为穿戴玩乐实在出挑,以至于被后辈的中国留学生回味了十多年,在那些传说中,与他同窗的美国学子都当他是清宫里哪位王爷家的儿子。 此时在事务所,朱律师总算没有穿长衫,身上亦是三件套西装,挂着金表链。人虽已是中年,身姿仍旧清瘦挺拔,一望便知是多年养尊处优悉心保养的结果。 你今天怎么来了?他看见唐竞便是笑问。 唐竞并不直说,只邀他出去吃饭,在饭桌上敬了酒,才把来意表明。 朱斯年一听,果然好一通揶揄,夸奖唐竞到底是开窍了,且眼光老道,苏锦玲确是个难得的。 唐竞并不解释,随他取笑,心知自己没有错看,这件事也只有朱斯年可以相托。 朱律师本就是极其健谈的人,再加上喝过些酒,更加多话。两人那一顿饭吃了许久,席散时已将近下午三点了。 唐竞再三致谢,送走了朱律师,又回到哈同大楼。他走进鲍德温事务所,才刚在自己的隔间内坐定,秘书便递来一张字条,纸上抄着一个名字与一串号码是他不在的时候接到的一通电话,来电的人是魏郑事务所的郑瑜律师。 第35页 唐竞看着郑瑜的大名,倒是一怔,心道这女人究竟因为什么事,怎么会找上他? 沪上法政圈子不大,他一向知道郑瑜是个会钻营的。有同样法国留学回来的文人嘲讽她肚里无货,说她当年论文答辩的时候,每每被教授问住,便拿自己留学生的身份做借口。在座的中国学生全都替她汗颜,头都不好意思抬,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奇怪的是,这么一个人偏偏就是拿到了巴黎大学法政科的博士学位与法兰西共和国的律师资格,与吴予培一般无二。几年前,她初初回到上海,司法部的律师执照尚不可发给女人,也是她四处活动,开了先河。时至今日,虽然执业年数不算太久,但因那徐舜华的案子,她与丈夫合办的魏郑事务所在沪上也已是颇有名气了。 反之亦然,郑瑜对他,大约也有些耳闻。可要说交情,那是一点都没有。 郑律师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唐竞问秘书。 我问过,郑律师没说。秘书如实回答。在事务所做事,有些要紧消息不与无干人等分享也是常有的。 唐竞便也不再追问,遣走了女秘书,随手掩了门,挂电话过去找郑瑜。 等着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已有了隐约的猜测。待到与郑律师说上话,果然正如他所想郑瑜找他,是为了周子兮。 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年纪长他许多,对他却是十分客气,将她与周子兮在戏院化妆室的对话和盘托出。 唐竞听着,许久不语,不禁想起昨夜的情景周子兮走出戏院时的失魂落魄,以及上车之后怔怔坐在那里,脸上一时间脆弱的神色。当时,他曾意外于她的坦白,以至于会把锦玲的事也说给她听。此时回想起来,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这丫头实在是蠢,竟会想到去找郑瑜,却也实在是聪明,那个时候,大约已经料到郑瑜会把她卖了,所以才会用那样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向他招了一半,又藏了另一半。 喂?唐律师?电话那头,郑瑜没听见他的反应,还当是线路断了。 唐竞回过神来,忍不住揶揄一句:郑律师倒是灵活变通,与委任人的谈话就这么告诉旁人了。 郑瑜丝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在电话那头笑道:周小姐尚未成年,若有个什么出入,总该让监护人知道,唐律师你说对不对? 这话倒是冠冕堂皇,唐竞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重重笑了笑,答:这件事,周小姐其实已经跟我说过,昨天夜里我是与她一起去的恩派亚大戏院。 郑瑜听他这么讲,倒是十分意外,张嘴发声却又没有下文。 她小孩子不懂事,电影看得入了迷,仰慕郑律师的大名,才会想到去叨扰您,唐竞大而化之,继续说下去,要是前辈卖我一个面子,此事就当是没有发生过。 可这件事郑瑜却做出犹豫的样子,还牵涉到何家那位公子,我总还得知会何家的大人一声。 我且奉劝一句,唐竞却是轻笑,事情要是传出去,对郑律师您也有不利? 我?郑瑜不懂。 郑律师不要忘了,这谈话您是收了酬金的。唐竞索性诈她一句,料定此人才不会像吴予培那样分文不取。 果然,郑瑜闻言,一时语塞。 唐竞这才继续说下去:周小姐是小孩子,那何公子可不是。要是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你们魏郑事务所行事如此灵活变通,您还打算如何在此地执业呢? 一听关系到营生名誉,郑瑜慌忙辩解:唐律师这可就言重了,这案子我本就知道接不得,也未曾办妥委任手续 那就好,唐竞打断她,您将酬金原样奉还给那位何公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也是,也是,郑瑜心里盘算得快,唯唯应下,我早听说唐律师年轻有为,今日才有机会聊上几句,以后也算是认识了,互相关照着吧。 唐竞并不想与她攀这份关系,更知道对待郑瑜这样的人就是得端着些架子,只草草道了声再会,就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下,他忽感五味杂陈,一颗心也是迅速地冷下去。他一直知道,周子兮对他是有算计的,但却没料到这算计已到了这般田地,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而他自己竟也真的着了她的道。至于今日郑瑜这件事,周子兮有没有算到他会帮她拦下呢? 再想到当晚与朱斯年的约定,也觉得非常没有意思。至此,他才不得不承认,昨夜周子兮脸上的神色,她的声音,她说的话,总之不知是哪一样扣着了他心中的某一处。今天为锦玲所做的一切,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因为这位周小姐。 因为她,他竟想做一个好人。好人?他重重笑了一声,荒谬。 孤岛余生 6.2 当天晚上,唐竞离开哈同大楼,还是如约去了朱斯年的外宅,眼看着朱律师一个电话打到雪芳,点了苏锦玲的名字出堂差。 锦玲坐了朱斯年派去的车子前来,走进院中,看见唐竞也在,倒是一惊。 唐竞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着恼,随便什么都无甚兴致,连寒暄都没有便对她开宗明义,说了赎身的事,问她的意思。 第36页 这下苏锦玲更加意外,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斯年在旁来回瞧着他们俩,脸上尽是玩味的神情,心想这本该是恩客情话,却被这小子说得好似交易所里的出价。 这件事,你得想好,唐竞又对锦玲道,跟旁的姑娘从良不一样,这回你从雪芳出来不是去做谁的外室,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得自己决定。 听见他这么说,朱斯年已是了然,顿时笑了。 那笑是重重的一声,唐竞不可能没听到,却仍旧置之不理,只等着锦玲的答复。 大约还是太过突然,苏锦玲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许久不响。 那电影,你演得很好多半是为了填空,唐竞又添了这么一句。 还欲再说什么,却听锦玲开口:唐律师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愿意出来,以后日子怎么过,我自己想办法。 姿态还是一贯的温婉,话却说得干脆利落。这下轮到唐竞意外,他心里想,至少有一点是叫朱斯年说对了,这苏锦玲确是个难得的。 是夜,苏锦玲坐了原车返回书寓,依着朱斯年的关照,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按照唐竞的本意,其实就是要朱律师去雪芳询个价钱,而后交钱放人,这事便算是完了,但朱斯年并不这么想。 隔了几日,朱律师又打电话去雪芳,叫了锦玲出堂差。 一切都是照着规矩来的,只是这一次,锦玲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 唐竞已在华界江湾一处民居内租了一间房子供她暂住,派去接她的汽车径直将她送出了法租界。 离开雪芳时,苏锦玲随身只带了一只坤包,里面是她自己赚的一点钱,以及几张明星公司替她拍的相片,书寓里的衣物、首饰、各色玩意儿,不管是她自己的,还是姆妈供给,一概都没有带出来。这也是朱斯年的特别嘱咐,所幸锦玲这人不贪心,完全照办。 做完了这一切,朱斯年才去雪芳询价,不急不躁。 锦玲?姆妈一听便做出绝无可能的样子,锦玲不行,我好不容易把她养到这么大,正是好年纪,她要是走了,我这里还怎么做生意? 开什么玩笑?!朱斯年便也不讲道理,雪芳上上下下这么些女人,怎么说得好像靠着锦玲一个人?姆妈你要是真不肯,我只好上租界会审公廨去说理。 朱律师才是开玩笑,堂子里有什么道理要去会审公廨说?姆妈骇笑。 朱斯年倒也不急,折起长衫袖子,手指点着茶几,侃侃而谈:无论大清律例还是六法全书,人口买卖均是禁止,更不用提租界法律,你扣着锦玲不放是什么道理? 笑话,我哪里买卖过人口?凡是我这里的女孩子,全都付过身价银,有亲生爹娘按过手印的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是过继给我做女儿的。姆妈一听也是有些恼了,只是顾忌朱斯年的身份,脸色要变未变。 朱斯年也不相让,一副当真要诉诸公堂的样子:不瞒你说,锦玲此时已在华界住下,要么我们一道去华界法庭讲讲道理,你逼迫养女为娼是什么罪名? 书寓在法租界是合法生意,到了华界却又是另一种规矩。姆妈话说不过朱斯年,不由气结,实在搞不懂这十来年的老客人今日究竟发的什么癫。 她嗤笑一声反问:朱律师,你是文明人,与娼妓堂子打这种下作官司,也不怕辱了斯文么? 什么是斯文?什么是下作?这上海滩谁不知道,我朱斯年这个人向来只看法典上怎么写。至于那些穷酸先生口中的判语,与我有何干系?朱斯年却全无所谓,但语气倒也和缓了些,是打一下撸一下的意思,他起身拖了张凳子,拉那鸨母坐下,话说得似是推心置腹,我是雪芳的老主顾,知道姆妈你是个明理的人,这道理与其去法庭上讲,还不如我们今日在这里讲清楚,有钞票打官司,还不如留着吃用,你说对不对? 说到此处,他便以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下一个数字。 姆妈斜睨一眼,脸上不忿,用手巾一把抹了去,写上还价。 朱斯年亦不买账,再抹,再写。 双方总不下七八个来回,才把锦玲赎身的价码定下。 出了雪芳的大门,朱斯年又坐着那辆招摇的劳斯莱斯汽车去找唐竞,将讨价还价的过程全部复述,言语间竟不乏得意之色。 唐竞也是输给他,心想自己早就做好了破财的打算,哪怕姆妈坐地起价,他也认了。可朱斯年却不愿意,说自己既然打了保票一定帮他办成这件事,这价钱也必定是最好的。 何必这样周折?唐竞无奈笑着,心道你朱律师又不可能再也不去会乐里消遣。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一向相好的沐仙怕是也要大闹一场。而且,光顾书寓不仅是朱斯年的个人爱好,也是打探新闻、搜罗律师业务的渠道,要是因为这件事与雪芳搞僵了关系,坏了十几年在这烟花柳巷重金砸出来的慷慨名声,实在是不值当。 不料朱斯年却突然静下来,蹙了眉,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口中喃喃道:今日这番话,我存了多少年了,就算不是为了帮你,不是为了锦玲,也要说出来。 第37页 这话唐竞听不懂,也从未见过这位仁兄为什么事情感慨成这样,便只抱着闲事不管的态度,再次谢过,将赎身的钞票如数相托了。 唐竞再见到苏锦玲,她已是自由人,身上也已经换了装束,是一件格子布旗袍,家常而朴素,看起来倒像是个女学生的样子。 那是在华懋饭店的咖啡厅里,唐竞也不知道她这一趟来是因为什么事。 等赎身的事情全部办妥之后,锦玲才又从华界搬回法租界,住进福开森路一间公寓。房子是租的,里面除去简单家具,再无其他。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今后的日子确是不容易。唐竞心里也有准备,她若是再开口跟他要什么,他倒也不是不能给,只是难免会有一些失望。 但现实却与他所料的截然两样,两人在咖啡厅里见了面,隔着一张小方桌对坐着,锦玲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纸包,搁在桌上,推到唐竞面前。 这是什么?唐竞问。 苏锦玲低头,如以往一般柔柔答道:姆妈告诉我,赎身钱是两千元 唐竞其实早猜到纸包里是钱,开口便是推脱:不干我的事,你去谢过朱律师就好。 朱律师那里,我已经去过了。锦玲也不与他争辩,自是心里有数的态度。 唐竞无语,暗骂朱斯年无用,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能替他挡了。 锦玲却是看着他,将纸包打开,带着些歉意笑道:这里其实只有四百多元,是我几年的积蓄,余下的我会慢慢还给你。 你还给我做什么?唐竞愈加觉得荒谬,心想哪有锦玲给他钞票的道理?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自己似乎还是把她当作书寓里的人。 就算圆我一个梦吧。锦玲也跟着笑,神态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讷讷的娇俏,但那话里的意思却是要斩断前尘的。 唐竞不禁佩服这个女人,忽然不知再说什么好,半晌才道:那接下去你打算做什么? 锦玲眼中一亮,又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转着面前那一副杯盘,答道:我才刚跟明星公司签了合同,好巧也是两千元,拍十部电影 两千元十部电影?他们倒是好赚!唐竞怒其不争,简直要拍桌子,怎么不早来找我?我去替你谈价钱。 我也只能演些小角色,这价钱已经很好了苏锦玲愈加不好意思,头垂得更低。 唐竞见她这样,才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似乎与那位热衷于讨价还价的朱律师有着极其相似的爱好。 再听到晴空丸案的消息,上海已经入冬了。 自两名嫌疑人被日方秘密遣送出境之后,吴予培并没有放弃努力。那段时间,他与外交部以及检查厅一道,反复致电长崎当地法庭交涉,以期严惩凶手,抚恤亲属。 但这种隔空喊话的手段又能有多少力量呢?他们最初的要求还是力争引渡,很快便让步到由中国方面派遣陪审员,然后再让步到督促早日开庭,简直就是节节退败。 而沪上社团发起的几次罢工与请愿,也都被当局以借机滋事,扰乱秩序定论,草草压制了下去。 最后,似乎只剩下当地华侨联合会还在向受理此案的长崎法庭通电声讨,要求惩凶、抚恤与道歉,但结果已是可想而知了。 最终,孙桂上船的原因还是被长崎法院认定为伺机盗窃,庭审中采信的尸检报告仍旧是最初碰伤致死的那一份,两名凶手被判误杀,刑期一个一年,另一个两年,并赔偿死者亲属三千元。至于道歉,是必定没有的。 唐竞看到这消息,是在《申报》上,判决结果的后面还有记者援引法学博士吴予培大律师的看法:该案件若是在上海审理,则应当适用《暂行新刑律》第 331 条,杀人者当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一等有期徒刑。此案犯罪者证据确凿,情节重大,处以死刑犹不为过! 唐竞知道吴予培这人有多迂,从来只讲证据与法理,这句话大约已是他最意气用事、出离愤怒的表达了。 不过,凡事有坏的一面,总也有好的一面。 因着晴空丸案的影响,此时的吴予培也算是扬名沪上,接连受了几份法律顾问的聘书,事务所看起来生意兴隆,还新雇了两个帮办。 唐竞自我安慰地想,这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他于是请吴予培吃饭,照旧是在一家西餐馆子。倒不是出于喜好,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已与吴予培尚未熟到在一个盆子里夹菜的地步。比如与朱斯年,就是吃什么都可以,反正他俩谁也不嫌弃谁,与吴予培却是不行。 请客的本意是想劝吴凡事往好处想,却没想到在饭桌上见到吴予培,全然是一副心态平和的模样。唐竞不禁好奇,反而主动问起晴空丸的事。 吴予培想了想,回答:这一阵,我总在琢磨这件事,这案子看似偶然,其实却是必然的,所以昨日通过日本华侨联会听到这个结果,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话怎么讲?唐竞一时不懂,却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吴予培解释道:在上海发生的案件,却必须移交到日本去裁判,其实还是不平等条约的遗害。如若不能取消不平等条约,收回领事裁判权,以后这样事还是会有的。 第38页 唐竞其实知道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不禁暗自赞叹吴予培的确比旁人想得深远,但还是笑着打断:那些都是国事,轮不到你我去管。 吴予培想再说什么,但终于摇头作罢。 唐竞看着也是好笑,心想这位仁兄莫不是动了从政的心思?像他这样一根肚肠通到底的人,若是当真入了官场,还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却又听吴予培开口问:长远没见到周小姐了,她好不好? 唐竞闻言一愣,片刻才答:就那样读着书吧,没有什么不好。 倒也是实话,那一阵周子兮一直没来麻烦过他,所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吴予培大约也是随口一问,就此揭过不提。 一时间,唐竞却有些不快,不知仅仅是因为提到了周子兮,还是因为是由吴予培提起。自从郑瑜那件事之后,他就没有再去周公馆找过她,连电话也没打过,凡事都是找人传个话就罢了。 他起初觉得,这便是心冷的感觉,但转念又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心冷或者心热的资格。 他唐竞既然是锦枫里的人,便与周子勋的死脱不了干系,更谋划着她的婚姻,希图着她的家财。若是说句公道话,她其实有一切的理由来恨他,算计他。 但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他,自然不会喜欢这种被人憎恨、算计的感觉,尤其是被她。 孤岛余生 7.1 秋冬相交的时候,庭院开始荒芜。 那一阵,周子兮时常做梦,而那些梦境也是有些稀奇的。 她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有时是坐在谁的膝上,两只手攀着窗台的边沿往外面望;有时是候在公馆二层楼的露台上,看谁的汽车沿着车道开进来,再绕喷水池转一圈在门口停下;又或者是她在寄宿学校的时候,等了很久很久,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忽然有谁驾一辆刺眼的枣红色跑车来探望她。 其实,她本来就常做这些梦,只是这几月里,那个抱着她的,开汽车回来的,忽然来探望她的人,有时候会有一张更加清晰而新鲜的面孔。以至于就算是在梦里,她也知道眼前的所见是不对的,其中些微的细节是被篡改了的。醒来之后,反倒糊涂,这明明是她的梦,如果有人改了其中任何一个细节,这个偷天换日的人也只能是她自己。 恩派亚那一夜之后,周子兮很快又收到何世航的来信,信里的句子读起来既心焦又冲动,夸张得好像是话剧里的一场念白,而下一幕就是要私奔了。何世航在信里告诉她,自己已经收到了郑瑜退还的酬金,郑律师只说不能接这件案子,并且规劝他离她远一点,其余什么都没说。他追问周子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夜里在恩派亚戏院,她与郑瑜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周子兮根本不想回答。她不能让这个追求者知难而退,至少现在还不行。一连几天,她都懒得写这封回信,不仅是因为懒,而且还因为她在等着唐竞的反应。 她本已经做好准备,郑瑜会将她通过何世航另找律师的事告知锦枫里。唐竞知道之后,也许会帮她,也许不会。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来找她,很可能会让她休学,再也不能出去。 但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可以去弘道女中上学,仍旧从何瑛手里收到何世航的来信,《时报》上没有关于她的黄色新闻,也没有任何青帮的人来给她些颜色看看。 这种太平反倒让她有种头上悬着利刃的惶惑,她努力静下心来分析,似乎只有一种解释,郑瑜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种这种假设随着时间的流逝,同样显得越来越没有可能。 那夜与唐竞分别的时候,他们还是很要好的。他甚至在她面前自夸,说他这样的人何至于要花钱去买女人。她从未见过他那样,也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她由此得出结论如果郑瑜去找过他,他一定会来。如果郑瑜没有去找过他,他应该也会来。 可现实却全然两样,她已经有一阵没看见他了。自那日从恩派亚戏院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到周公馆来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当然,她其实也知道,他一定是打过电话来的。无论如何,狱卒总得知道她这个囚犯的状况,只是未必要与囚犯说话罢了。 想到此处,起初的恐惧似乎已经变成了不耐再等待的气愤。出于一种没来由的冲动,周子兮动手写了一封信给何世航,回答了他的所有疑问。那封信总共没有几句话,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她未婚夫的姓名以及背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何世航的回信还是来了,态度似乎并无不同。但周子兮还是从那字里行间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来。 对于这样的改变,她其实早有预料。 锦枫里是一部分,她兄长生前的名声又是另一部分,何世航应该也已经打听过了。在现如今的上海,凡是勤勉上进、识时务的世家公子大约都会把周子勋当作一个前车之鉴,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而且,何世航是个二十好几的年轻男人,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仔,谈这样的纸上恋爱,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其实也是太无趣了。周子兮本就没指望他的热情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凉得还要再快一些。 第39页 但两人之间的通信还是不咸不淡地继续着,似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周子兮却知道这里面还有另一重意思男人都是有些骄傲的,更何况何家在上海也有些身份,何世航不想那么轻易地退却,叫她看轻了。但退却,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事情。 她自认已将何世航的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有唐竞,仍旧看不分明。 她确定他已经知道郑瑜以及何世航,也替她挡下了其后的所有。但按照正常的逻辑,他至少应该来见她一面,质问也好,嘲笑也罢,反正总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大约真是疯了,竟然期待起这么一个人来。可后来再想,却又觉得这逻辑也是解释得通的,就像一个无端坐了黑狱的人,狱卒出现,总比一个人坐穿牢底的好。 十月之期,已经过去将近一半,她本来没指望过什么,是他偏偏表现出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劝她读书,帮她转学,带她去华栈码头,甚至向她解释锦玲的事情。其实也是怪他,是他做的这些,让她有了本不应该有的指望。 但所谓指望,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东西,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唐竞从没想到穆骁阳会主动来找他。 以二人在帮派中的角色,原本就是应当避嫌的,省得张林海以为他们一个想要招兵买马,一个意欲另觅高枝。但穆先生此行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与他相好的一个戏子打算与丈夫离婚,所以想托唐竞物色一个得力的律师。而这对即将劳燕分飞的梨园夫妇,唐竞也是认得的,就是那出《牡丹亭》里扮杜丽娘的邢芳容与饰演柳梦梅的秦君。 这种香艳官司总是大众喜闻乐见,就算是被张林海知道了,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左不过又取笑穆骁阳姨太太多得摆不平罢了。 可唐竞还是不愿趟这浑水,比如可能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些煽情文章,既无趣又麻烦。不过,既然是穆骁阳主动找上来,他也不能全然拒绝,只是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理这件离婚案的绝佳人选租界第一女律师,郑瑜。 他于是做东请客,将郑瑜引荐给了邢芳容。郑律师最擅长也最喜欢这种官司,席散之后,又特地来找唐竞致谢。 唐竞几句话打发了她,不禁想到之前的那通电话,郑瑜最后说过一声以后多关照,如今他也是说到做到,恩派亚戏院里那件事就算是彻底了了。 然而,莫名地,他又想起周子兮来。其实,他本不需要敷衍郑瑜这样的人。那一次,不管是得罪,还是承情,也都是因为周子兮。 她要是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一点感激呢?他忽然想,但这念头才刚生出来,他便又觉得自己十分荒唐。 等到路上梧桐树叶落尽,就全然是冬天的样子了。周子兮仍旧每日往返在公馆与学堂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不同。直到有一天,她走进课堂,看见一群住校的女孩子围在那里,却是出奇的寂静,人群中间只有一个声音在恸哭。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一个并不相熟的同学。这恐怕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打听别人的事,只因她听得出来,这哭声绝不会是为了那些女孩子之间闹脾气的小事情。 你不晓得吗?同学低声回答,语气中亦无有平常的生分,昨天夜里泰兴那里沉了一条船,明娟的父亲在上面 唐竞最初看到新兴轮沉没的消息,是在《申报》上。 事故发生在夜里,通达公司的客轮新兴号从上海出发,航行至泰兴口岸附近,被从上游驶来的日轮吉田丸撞沉,遇难乘客两百余人,船员九十余人,船上搭载的货物全部沉入江底。 离事发只隔了一夜,文章也只是一则简讯,标题却是巨大的黑体字,占了近半版面,就连报头也都印做黑色,一望触目惊心。读着那短短几行正文,唐竞又想到吴予培说过的话: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果然,叫他一语成谶。 而且还那么凑巧,是通达公司的船,也不知那个与周子兮通信的何公子如今作何感想。 想到此处,唐竞又觉得自己好笑,居然不管什么事都能联想到那丫头身上。 也是在那一天,他接到一通电话,听筒拿起来,却不闻对面人的声音。 喂?他又问了一遍,差一点就准备挂了。 我那边终于有人讲话。 只这一个字,就知道是周子兮。唐竞想,自己可以冷冷笑问:又闯什么祸了?或者只答一声嗯。想法很多,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拿着听筒坐在那里,听着周子兮在电话那一端问:新兴轮那件案子,吴律师会不会接下来? 所有的可能,他偏就是没有想到这一种,心沉下去,脸上倒是笑了。 吴律师那样的好人,他笑答,只要苦主求上门去,他怎么会不接?不但律师费分文不取,说不定还会倒给出去许多钱。 话说到此处,唐竞便自觉有些失态,也不管其他,就手撂下了电话。 可过后再回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这本就是与他无干的事,无论是那条沉没的船,还是船上死了的人,以及何世航,或者吴予培。 第40页 他于是草草将这插曲归咎于流年不利,一向只看租界英文报纸,难得瞄一眼《申报》,偏偏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然而,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似乎总是在等着什么。直至日暮,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在等着周子兮再打过来。 他本以为,她一定会再打。 几个月交道打下来,他多少已经清楚这丫头的脾气,并不是那种会被一两句冷言冷语吓退的人,甚至可能根本没拿他说的话当回事,只当适才是线路出了问题罢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她若是真的想做什么,也只能通过他。 但与他料想的不一样,事务所里的催魂铃如以往一般此起彼伏,秘书也接了好几通到他隔间里的分机上,但没有一次是她打来的。 不过,有件事却是叫他说中了。 那天夜里,他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看见吴予培正站在街边准备上一辆黄包车,身上大衣礼帽手套围巾,裹得颇为严实,手里拿着一只旅行箱。 吴律师,这是要去哪里?唐竞走过去问,其实心里已有猜想。 去码头赶一班船。吴予培回答。 这是要去泰兴吗?唐竞又问。 吴予培像是被戳破,笑了笑点头道:对。 唐竞不多废话,给了几个铜子打发走那黄包车夫,把吴予培的旅行箱拎到自己的汽车上。吴予培以为这是要送送他的意思,倒也不与他客气,跟着上了车。 两人坐定,唐竞却没发动车子,反而看着吴予培道:吴律师,我尊你是真君子,才来劝你一句,退出吧,别管这件事。 吴予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亦看着他反问:为什么? 你以为一条中国平民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值多少钱?唐竞也不跟他绕圈子,索性把话说到最底,晴空丸案里是三千元,这案子死的人太多,只会更少。 吴予培闻言,脸上便已没了笑意,冷声回答:他们怎么看,我控制不了,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一条命便是一条命。 唐竞见他这样,也觉得自己是急躁了,退一步劝道:你调查办案打官司一样花费不菲,为的也是替遇难者亲属讨一点抚恤金,还不如就将这钱直接给了苦主。且不光是你,我与锦枫里都愿尽绵薄之力。 不料吴予培却愈加气愤,提高了声音质问唐竞:那公道呢?!放眼上海律师界,若定要有一人做这件事,这个人也只能是我,我责无旁贷。 这番话说完,吴予培便拿着行李箱下了车,摔门而去。 唐竞看着此人愤然离去的背影,也是有些动气了。他从未见过吴予培这幅模样,简直就是要与他翻脸的意思。 7.2 次日一早,唐竞又回到哈同大楼办公,才停下车就看见门口聚着一群人。果然,新兴轮的苦主来找吴予培大律师了。 他穿过人群,拉开电梯栅门走进去。电梯吱嘎上升,依旧可以看到下面纷乱暄哗的人群,有的气愤,有的嚎哭,也有的一望便知是从异地赶来,拖着孩子,带着行李。饶是说不干他的事,却也不免听到几句话两船相撞之前,日轮吉田丸接连两次无视新兴号上领江人发出的回声警告,拒不避让新兴号倾覆之后,吉田丸只顾逃离现场不施援手。 截至此时,轮上的船员与乘客,确定已经遇难的再加上失踪未寻回的,共计三百六十余人。 还有吴予培事务所里的一个帮办,正站在人群中提高了声音道:请诸位稍安勿燥,吴律师已经前往泰兴了解事故始末,若有必要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进了事务所坐定,唐竞仍旧想着那几句话。他一时无心办公,最后还是忍不住叫秘书拿了当日的报纸进来。 鲍德温这里一向备着《大陆报》与《字林西报》,此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天三夜,这两家英文大报上关于新兴轮的消息却都十分简略,有说吉田丸撞了新兴号的,也有说两轮相撞,均有责任的,甚至有几句话一望便知是中文翻译过去,写得半通不通。也是难怪,这一阵宝莉又离开上海去北方采访,这些本地新闻都是另外的记者在写,大约根本未曾派人去过泰兴实地了解情况。 旦虽说报导篇幅不长,有一个细节还是入了他的眼当时恰好途经事发地点展开救援的是蓝星轮船公司的春明号。 唐竞知道,那是穆骁阳的船。 也是巧,那天晚上怡逢年节之前沪上商会夜宴,唐竞陪着张林海前往,在酒席上遇到了穆骁阳。 穆骁阳便趁这个机会,当着张林海的面向唐竞道谢,是为了上一回向邢芳容引荐郑瑜的事。 唐竞自然说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一提。 张林海一听,亦如此前所料一样掰着指头嘲笑穆骁阳: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那公馆里已经有前楼太太、后楼太太、二楼姨太太、三楼姨太太,再讨一个进来,准备怎么称呼?房子够不够分啊?穆骁阳闻言一脸羞涩,无语拱手自罚了一杯,也就算是把这件事过了明面。 唐竞不禁佩服此人做事周全,他回想自己十来岁的时候,眼前这两位帮中大佬尚且初初发迹,两人身上分明都带着街头白相人的特征,最爱呼朋唤友,戴着金链与金刚钻戒指,一身披挂地走出去,每每遇到本地有些老钱的名流,便会被人不齿。 第41页 然而,这十几年过去,穆骁阳真可算是脱胎换骨。若论穿着打扮、附庸风雅,张林海其实并不输他一城,甚至讲话不带切口也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这些表面的东西终究还是其次,无论何时何地始终谦和缜密,才是实在难得。 唐竞甚至猜想,如果说将来的某一天,帮派中能够有人真正脱离原本市井混混的角色,闯进这个城市最高阶的那个圈子里,穆骁阳很可能会是第一个,也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只是此刻,这锦枫里的主事还是张林海,商会里众人吹着捧着的也是张林海。从这一点到那一点,又会有怎样的曲折?一时间,他也猜不到。 席散之后,唐竟将张林海送回锦枫里。 入夜下过一阵雨,汽车驶在路上,灯影辉映。筵席上敬酒对饮的人太多,张林海已略有些醉意,靠在椅背上哼着适才堂会京戏的调子。唐竞见他心情不错,便提起新兴轮的事情。 张林海倒也没被这个问题败了兴致,嗓子里哼着的调子停下,手上却还打着拍子,颇有些自得地教训起唐竞来:上回插手晴空丸的案子,我的确是得了些名气。可经过那件事,你也该看得懂上面的意思了,这几天到处都是新兴轮的新闻,方才在饭桌上,你听见有人提起来吗?唐竞心想,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探探您的意思罢了,但嘴上当然还是得捧着,于是便谦恭地请教: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回怎么就跟上次不一样柚柚子: ,猜着大概还是因为通达公司的何家你说何家怎么了?张林海瞄一眼唐竞。 江难的苦主找不上日本人,只能盯着通达公司。而何家自己也搭进一条船,要等着日本人的赔款。日本人自然也会算账,若是按照晴空丸案的判例,一名遇难者赔偿三千元,三百六十人就是百多万的抚恤金。而新兴号的船价加上货损不过三十万,通达公司若能收回一半的损失大概也就满足了。所以,这两方很可能会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唐竞回答,说了半,留了一半。 你小子也是个聪明的,账算得挺清楚,张林海闻言果然愈加得意,脸上的笑竟带出些许对晚辈的慈爱来,可何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没在高位上坐过,有些事的确是不会懂。 您的意思是官家不希望商会发声?唐竞便也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 张林海于是笑道:要是能解决的事,官家自然希望有人帮忙造势。但要是碰上没办法解决的事,商会若是再发声,反倒变成内外夹击,你让官家的面子往哪里放?张帅说得极是。唐竞点头附和,自己也觉得这态度转折得未免太快了些,势必缺少了一点真挚。 所幸张林海正高兴,并未察觉这些微的不妥,只悠然道了声:所以,那些抗议、裁断的事情就留着给外交部交涉署去办吧,旁人闲事少管,闷声发财就好。说罢,便又开始哼方才那出折子戏里的调子。 汽车依旧穿行在夜幕下的租界中,雨早已经停了,但还是不见分毫的月光,也不知是被阴云遮掩,还是被霓虹映衬得失了色。唐竟隔窗看着外面,暗自道,也许是该去见一见吴予培了。 那个叫明娟的女学生被家里人接走之后,很久都没在学校出现过。 周子兮后来去邻班找何瑛,被旁的同学告知,何瑛向先生请了病假,也回家去了。 传话的女学生并没有多说什么,神色间却有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直到那个时候,周子兮才意识到,事故中的那艘新兴号就是何家的船。 她忽然想,那日唐竞在电话上的态度是否与这个有关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人,替锦枫里办事,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又怎么会管这种闲事?他对江难的漠视,对吴先生的讽刺,其实都是本性使然,非要那样牵强地解释,也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再转念,她又觉得不对,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下去。无论如何,是或者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子继续,一尘不变。 然而,那天明娟的恸哭却是久久留在她记忆里。她渐渐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哭声听来如此熟悉。如果,只是说如果,多年以前尚且年幼的她在老宅父亲灵前哭过的话,多半也会是这样的声音。 可惜,她没有。时至今日,只记得自己在老宅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的棺椁停在最末进院子的正房,她时常在那里玩。那副楠木棺材的外面刷着防腐的红漆,厚厚的数层,表面粗糙。那时的她已经将十个指头咬到不能再咬的地步,无事就去那间屋里靠着棺材坐着,在楠木板上磨平指甲狗牙般的边缘。 宗族里的亲戚都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不许同辈的孩子与她一起玩。说她八字不好,命克六亲的传言从此更盛。周子勋在俱乐部打牌,跑马厅赌马,还在交易所里做着投机生意,也许当时正好一连亏了几笔钱,愈加相信这些。过了那一冬,就把她送到美国去了。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便有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可以借走明娟那样恸哭,当时的情形定就不一样了。 至此,她亦理解了那些宗族里的亲眷,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做出像她这样的表现,的确有些恐怖。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唐竞的漠然呢?她与他,根本就是一样的。 第42页 想到此处,竟又是笑出来。这究竟算是什么毛病?转来转去,总是想到那个人。她不让自己想下去,结果竟然又开始咬指甲恰好已近年节,学期将尽,随后便是寒假临到考试那一日,何瑛倒是来了,如以往一般带了一封信过来。 周子兮有些意外,新兴轮事故之前,她与何世航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讲,本以为借着这件事淡了也就淡了,却没想到此人还会再写信过来。碍着何瑛还在跟前,她没有马上打开来看,心里倒是有些好奇,都这时候了,何世航还会跟她说些什么呢? 大约是家里关照过,何瑛显得比从前沉闷了些,跟别人都不怎么讲话,只是借着传信的机会,与周子兮说了几句,言辞间不免透露出几分怨艾来。 这回总之是倒了霉,她这样抱怨,沉了一艘才刚下水一年多的新船,船价加上货物损失,估计三十万都不止。 周子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提醒:还有船上的人对,还有这么多人,何瑛愈加心烦,这几日老老小小全都围在我爹爹他们办公的写字楼下面,且不说赔偿,连食宿都要我们解决,哪里有这么些钱?话到此处,正好有两个女学生从旁边走过去,何瑛立时噤声不说了,那两个女孩却也似有若无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子兮忽然意识到,这案子看似与晴空丸案相似,其实却又全然不同。 晴空丸案只牵涉到中日两方,一方施害者,一方受害者,清清楚楚,壁垒分明,所以无论商会还是报界,也都可以一致对外。但在这一次新兴号的事故里,却有三方日本人,通达公司,遇难者亲属,各有各的利益。此番博弈起来,恐怕会是更大的一场戏。 辞别何瑛,她又回到课堂,坐下打开何世航的信来看。本来还在好奇,此人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读了几句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原本发誓要救她于水火的那个人,已然接受了她即将嫁予帮派中人的事实,并恳请她帮助引荐穆骁阳穆先生。 孤岛余生 7.3 一连好几天,唐竞都没能见到吴予培。他不确定吴律师是真忙呢,还是存心回避。 新兴号事故的后续却是不断传来。起初,事情进展的方向看起来十分正常事发之后,通达轮船公司即刻与吉田丸船主交涉。 民国政府外交部也向日本总领事致电抗议,并且扣留了肇事的吉田丸,提出惩凶、抚恤的要求,甚至还指出如果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将收回内河航运权,禁止日轮在长江口航行。 与此同时,各种联会、社团也像上一次一样纷纷发表通电,谴责日本人的暴行。 而日本领事方面也出来表了态,愿意以公断会的形式妥善解决新兴轮案,但其条件是以一万元保证金作为抵押,要求中方先行放船,不再扣押吉田丸。 日本人的措辞可说是十分艺术,数次强调这是和平解决此次事件的唯一办法,言下之意,如果中方不放行,那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而官家的反应一如张林海所料,外交部随即表示同意,在日方交了书面保证与一万元的保证金之后,便将吉田丸放行。 此时,那些曾经在报上发声抗议的联会社团便显得有种骑虎难下的尴尬。总算官家想得周到,为了安抚舆论,又在报上发文解释,称既然日方已有书面保证与现金抵押,那么继续扣押吉田丸的确是不合理的,而且日本人以政府出面担保,比扣留船只更有效力。 就这样,农历新年来临之际,吉田丸驶离了中国水域。 按照原本达成的协议,接下来就看公断会的结果了。但日方却又提出,此次的公断不能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惯例,而应该由吉田丸与通达公司各请两名仲裁人,此外不再续聘独立仲裁员,公断结果要以全体一致通过为准。 事情发展到这里,唐竞原本的猜测已然成真日方和通达公司这两方确是准备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了。 而日本人此时对公断会形式的限制,其实也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操作,如若只有两家轮船公司对簿于仲裁庭上,最经济省事的办法莫过于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不可抗力,对遇难者的赔偿金额便可压到最低。 这样的结果,可能也不是通达公司想要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何家已被众多苦主顶在杠头上,想要解决事端,多少收回些损失,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当然,此时被顶在杠头上的不止是通达公司,除此之外,还有吴予培。 时至今日,晴空丸案中本被视作国耻的判决竟然也可算是一种胜利了。也是难怪,若是没有吴予培,恐怕连这两年徒刑加三千元赔偿都不会有。在这样的国际诉讼中,此番胜利已是空前。 于是,那些罹难者亲属很自然地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吴予培大律师身上。 唐竞已然听闻,吴予培接受了这些苦主委托,仍在努力交涉,坚持公断会应当另有一位独立仲裁员,遵循国际惯例,少数服从多数。只是这逢年过节的,不知还有没有人睬他。 再加上那些时常到楼下事务所去磕头嚎哭的妇女老幼,吴律师在这案子上不仅收不到分文律师费,估计还得搭进去不少钱。这种事,哪怕朱斯年那样的身家也未必愿意沾手,更何况他这才开张没多久的买卖。而反观日本人的意思,恰恰是想把这公断会拖到地久天长的。 第43页 想到这些,唐竞只好叹气,心想君子就是麻烦,尽挑这些事来做。但反过来想,若不是尽做这些事,似乎也称不上君子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就连鲍德温都是一副悠哉的模样。西人在此地住得久了,也入乡随俗,这辞旧迎新也变得格外漫长,每年的节日气氛总要从西历十二月开始直到次年二月才渐渐退了去。 然而,入夜时分,唐竞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却见吴予培写字间的窗口仍旧亮着灯。他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如从前一般走进去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最后,还是作罢了。只等事情了了吧,他这样想。 仍旧是往年的老规矩,他这顿年夜饭还是得去张林海那里吃。 走进锦枫里,哪怕是帮派的地界,过年的时候看起来也与平日不同。悠长的一条青石巷,左右一进进院子里都有不曾返家的门徒聚在一起吃饭。谢力也正与人围炉,远远看见唐竞,酡红着一张面孔招呼一声,又赶不及地回去喝酒。 唐竞便也不碍他的事,径直走进最深处张帅的府邸。 张府里情形也与往年差不多,请了堂会,摆了几桌麻将,三个姨太太相约穿差不多款式一样颜色的衣服,以免谁抢了谁的风头。 张颂婷看见唐竞,免不了嘲上一句:唐律师到底是大忙人,我们这儿都张罗一天了,就只等你。 唐竞笑了笑,不与她多语。 倒是旁边张林海骂了一句:他自然是忙的,你以为都像你和你男人?只消在这里抽烟赌钱一年年地混过去? 唐竞还是笑,默默消受了这一句褒奖,心里知道亲疏总是摆在那里,只是张林海年纪大起来,想到这些儿女事就愈加心急。 颂婷却是有些不忿,把手上的骨牌摔得噼啪作响。唐竞明白这是摔给他听的,只得坐下陪她打牌,输钱输到她高兴为止。 终究不是自己家人,团圆饭之后,张太太留他住,他还是如以往一样婉拒,也没陪着守岁。等到夜深了些,张帅去里面歇下,他就告辞走了。 才跨出外面一进的院门,有个孩子一头撞在他身上,抱住一看才知是颂婷的儿子,手里正拿着拆散了的小炮仗在玩。孩子挺胖,长得不好看,一脸顽劣相。 可也是怪了,这全然不相干的一件事,竟然又让他想到周子兮。 出了锦枫里,他驾车离开,车轮一路碾着鞭炮的碎屑过去。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是去周公馆的路。 车开到公馆门口,唐竞按了按喇叭。负责戍守的门徒赵得胜正与值班车夫一道在屋里围着一只暖锅吃酒,听见声音出来,看见是他十分意外。 唐律师怎么这时候来了?赵得胜一边开门一边问。 才从锦枫里过来,有些急事。唐竞也觉得不妥,只好这样解释,待车驶进大门,又递了红包过去。 那两人得了好处自然高兴,说了几句吉祥闲话。 唐竞随口谢过,隔着车窗朝园子里看,正宅那边没有亮着灯,反倒是佣人住的偏屋还热闹些。 该是睡了吧赵得胜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唐竞问。 没事,赵得胜笑着打包票,过年佣人走了大半,但前后都留了人,跑不了。 唐竞不语,只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车道开进去。 正宅三楼的卧室里,周子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听到轻微的汽车引擎声,便跳下床到窗口去看,恰好望见那一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前停下。细节被夜色模糊,眼前的所见似乎与记忆里无数次的等待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唐竞下车,推门走进去。室内无有灯火,借着一点天光,可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周子兮亦看到了门口的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摘掉礼帽,脱去大衣。大门仍旧开着半扇,男人被身后门廊上的灯光照亮,影子在拼花格子地板上拖得老长。 你来了啊?她对他道,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迎着他跑过去,撞进他的怀抱。 周遭黑暗,唐竞几乎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多半不是对他说的。他只是关了门,下意识地展臂抱住她,像是怕她冷。起来得急,她身上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绸子睡衣裤,连晨袍都没有披,一把纤弱的骨肉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以及每一记心跳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手上才松了松,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埋头在他胸前,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既不需要前因,也不计较后果,一切自然而然。 似是心照不宣,没人想要开灯,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客厅里传来落地钟报时的声音,窗外遥遥有爆竹声响起。 又长一岁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我不想长这一岁。她轻声回答,没有动。 他拍了拍她肩头,并不想解释她的婚期是照着西历算的。当然,她一定也知道。 而她如梦初醒,明白这是要她放手的意思,抬头看着他问:你要去哪儿? 我得走了。他退开一点,伸手拉亮身边一盏落地灯。 暖色的光在祖母绿灯罩下透出来,并不太亮,却足够驱走黑暗。只一瞬,魔障尽失。 第44页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迟疑了一下才追上去问: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头,在门口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回答:在别处看见个招人嫌的孩子,突然就想到你了。 她并不争辩,直截撂下脸来问:新年新岁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怪了,听出来她不高兴,他反倒是挺高兴的,淡淡笑答: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是实话,脱口而出的一瞬,他便已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两个人既可说是明月与沟渠般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江湖相逢,同病相怜。 不知她懂不懂,看脸色倒是气顺了些,跟着他走到外面门廊下。 他在前面,仍旧没有回头,心中却有些受宠若惊。她这样一个人,才不会讲究什么迎送的礼数。她跟着他出来,只能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就这么想着,竟是有些不舍,直到拉开车门,他才转身打发她回去。 她却又想到什么,喊了声:你等一等! 他于是等在那里,又看着这个纤细的白色背影快步走进房子深处,片刻再跑回来,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什么?他问。 她不语,似是不确定应该怎么回答。 他于是展开来看,借着门廊下的灯光粗粗读过一遍。那信纸是挺讲究的云笺,落款写着何世航的名字。 你要我怎么做?他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吧。她回答。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相信他的,信得盲目而完全。外面挺冷,她双手抱臂,口中吐出细细的白雾来。 他笑了笑,将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身上,这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反光镜中,他看到夜色下她的脸,一面被微光照亮,一面沉在黑暗里,肃穆而精巧,犹如黑白版画,又像艳阳下的闪光,在眼前烙出一个印记,经久不去。 车子开到大门口,偏屋那边尚有灯亮着,他本想过去跟赵得胜打声招呼,也算是叫里面的人都知道他已经走了,但此时此刻实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像是难得任性,他决定纵着自己一次,就这样走吧。 8.1.1 新岁的第一日,照例要去拜年。 唐竞按着往年的规矩,先去了锦枫里,再跟着张林海一同去老公馆叩岁。自打老头子不管事以来,除去每年夏季去庐山避暑,便是住在这里。 每年叩岁,帮中有些头脸的人都会来,场面必定是热闹的。穆骁阳自然也来了,虽是过年,仍旧穿得像个教书先生的样子,一身烟灰色薄呢子长衫,里面的月白小纺裤褂翻岀一道袖口来,看着干净利落。而且,他不光人到,还带了一台子堂会过来,主角儿依旧是邢芳容,唱的也是《牡丹亭》里的段子。 于是,戏台上的杜丽娘还是那个杜丽娘,身后布景里画的园子也还是那园子,只是柳梦梅换了另一个人来扮。 唐竞看着这物是人非,不禁又想起这桩离婚案子来。那一阵,在报纸上也是四处可见先是秦家方面放了话出来,说邢芳容并非秦君的结发妻子,不过就是个妾侍,若真要分手,一封休书下堂也就完了,还登什么报?离什么婚?分家产这种事更是无稽之谈。 而郑瑜这边却也得力,找了一位梨园前辈出来作人证,说秦君的伯父膝下无子,秦君其实是肩挑两房,当初娶邢芳容也是三头六面说好了的,前后两位都是妻子,即是明媒正娶,此时离婚也需得明明白白。 那时,唐竞便看得好笑,心想这郑瑜一向将女权挂在口上,如今例举起此类肩挑两房、无后为大的规矩来,竟也是一样的铮铮有词。而且,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大概也已经知道这对梨园伉俪婚变的原因以及邢芳容离婚后的去向,大抵就是穆骁阳家里的某楼姨太太了,如果穆公馆里还分得岀一层楼面的话。这好似游标卡尺的信念,以及怎么着都能自圆其说的口才,倒也确是一种本事。 但这案子的结果一样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最终秦君同意登报申眀离婚,并且给了邢芳容四万元的补偿。秦君虽是梨园名角,却也远非富贵豪门。坊间传言,他为了支付这四万元的补偿,竟是要把祖宅都卖了。也有人说,秦君之所以砸锅卖铁也要凑出这笔钱,不是自觉亏待了邢芳容,而是因为穆骁阳给他打去一通电话。 当然,传闻便是传闻,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唐竞倒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从穆骁阳身上嗅出一丝江湖气来。虽说蛮横,却也显得这位穆先生更真实了几分。 大约其他人也都觉得意外,这桩离婚案时间成了街头巷议的焦点,甚至把新兴轮失事的报导都盖过去了一些。郑瑜大律师的身价更是水涨船高,律师公会里有人开玩笑打比方,说如今郑律师办一桩案子,就等于中一个跑马厅头等大奖。 两相比较之下,这郑瑜恰怡就是吴予培的反面。 唐竞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总是劝吴予培现实一些,赚钱要紧,但若是吴律师当真变成那个样子,他大约更加吃不消,倒还宁愿看见眼下这个又犟又迂的人。 唐竞在一边想着吴予培,张林海却是在为穆骁阳的作为不齿,话里话外揶揄那位穆先生:你这人最不地道,都快讨进门的姨太太还让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穆骁阳便也顺势而为,只笑着自认不地道,请爷叔见谅。 第45页 张林海这才舒服了一点,将这事揭过不提唐竞在旁看着,自然知道张帅方才那一问本可以用句油滑的漂亮话对付过去,比如老头子这里怎么好算外面?只是穆先生一如既往,退让一步而已。 穆骁阳亦看着他,淡淡笑了笑,眼睛里竟是了然的神情。 唐竞忽然意识到,穆骁阳也明白,他是明白的。 这话恰似绕口令,但意思就在那里。他不禁想,上一回穆先生托他引荐律师,或许也并非仅仅出于表面上单纯的动机。 果然,那日告辞离开老公馆的时候,他对穆骁阳拱手,依例说:明日到穆先生府上拜年。 穆骁阳亦诺了一诺,笑答:就等着你来唐竞又觉得,这句话也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出了老公馆,唐竞本来还在想,上一回与吴予培不欢而散,如今应该怎么找过去才不至于失了面子,这刚过了年,也不知他那里开业了没有。可到了哈同大楼一看,才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此地大约根本没有打烊过。 是日天阴欲雪,吴予培事务所的写字间内大白天就亮着灯。隔着弹簧门望进去,便见一名帮办拿来一份抄录好的委任书指点一个女人签字,那是个穿暗色夹袄的中年女子,大约不识字,只得敲了私章再按手印。吴律师也在一旁逐条解释,十分耐心唐竟在外面看着,便知道这位仁兄是真与新兴号的案子铆上了,也不知到今天为止总共搜罗了多少遇难者家属。想到此处,他倒是笑了,自己方才的担心实在荒谬吴予培是绝不会变成郑瑜的,哪怕中再多跑马厅头奖都不可能。 直等到那女人办完委任手续离开,他才推门走进去。 你怎么来了?吴予培乍一见他,眼中倒是一亮,可旋即又撂下脸来,要是还想来劝我,趁早省些口舌吧。 唐竞却是反问:劝你做什么?我就是来拜年的。说罢便大咧咧走进里面的隔间,毫不客气地在皮转椅上坐下,架起两条长腿搁在写字台上。 吴予培跟着进去,见这鸠占鹊巢的架势并未动气,反倒是摇头笑了,问:拜年?礼呢唐竞笑答:你我同行平辈,抱拳道声恭喜发财,一顺百顺也就罢了。还是你这里供了哪位菩萨,要我来烧香磕头?吴予培并不与他计较,只在对面坐下道:财是必定发不了的,但这一顺百顺就借你吉言了。 唐竞知他说的是新兴轮的案子,自己原也是为这事而来,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做?分两步走吧,吴予培叹气,一是督促公断会遵循惯例,尽快召开。二是成立江难家属会,向租界临时法院提起诉讼,追究船东通达公司的民事责任。 唐竞听着寻思,吴律师脑子还是清楚的,已然将这事故一分为二来看,通达公司的何家大约听到些风传,也是急了,这才有何公子那一封信。 公断会的事,你无法控制。唐竞指出。 这也未必,吴予培点头,却又摇头,内河航运权是英法日皆有的特权,但美国人没有。此事一出,国际上自有舆论,英法或许袖手旁观,美国人却不会,都在等着看着这公断会如何进行呢。彼时长江上的客货航运生意大半由英商太古、怡和与日商日清公司控制,美国亦想要分一杯羹,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契机。曾经有一家美国轮船公司意欲竞争,最终却也是破产收场。显然,这列强间的关系也绝非铁板一块。虽然对于蝉来说,他们只是螳螂与黄雀的区别,却还是不失为一个脱身自保的机会。 唐竞心中叹服,嘴上却仍旧质疑:可你在租界临时法院打官司,还是无法追加吉田丸为第二被告。是,吴予培又无奈点头,又是那领事裁判权的问题,以及《马关条约》之附件《续议内港行轮章程》中的约定,日轮未经中方批准就可在长江水域自由经营运输业务。 所以,如果通达公司在公断会上与日本人先行达成协议,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不可抗力,你又该怎么办?唐竞继续。 可当日的事故是有见证人的,吴予培反驳,事发时,春明号就在近旁,后来又参与救援,其上船员目睹了整个过程。那要是通达与日方达成一致,双方都不将春明号上的船员列为公断会的证人呢?唐竞又反问。 吴予培又答:但我还是可以在租界临时法院庭上将春明号船员列为人证,通达公司总不会愿意独自承担全部赔偿吧?唐竞却只是笑道:若是通达就此申请破,清算之后只剩下几万元支付赔偿呢? 这已是最坏的打算,吴予培显然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按常理分析,通达应当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有这场民事诉讼为压力,他们才会在公断会上据理力争啊! 不料唐竞还有后话:那要是通达试图收买春明号船员呢?你这算什么意思?!话说到此处,吴予培也有些恼了,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来找茬。 8.1.2 的没什么意思,唐竟笃定回答,你且当我是对方律师,想想如何应对就好。 吴予培这才闭了嘴,眉间愈加紧蹙。他也知道唐竞虽然讨厌,但所说的这些的确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第46页 正琢磨着,唐竟又开口:你现下有多少家属委托?已有一百余人。吴予培回答。 唐竞一听确是佩服,如此规模的诉讼,仅凭手下这两名帮办,过去几日想必不眠不休,可嘴上却还是道:不够,拟个启示,明日登报吴予培看着他,只觉愈加碍眼,欠身从桌上抽了一张信纸拍到他面前,像是在说要你教?!纸上赫然就是已经拟好的公告,请新兴轮死难者家属速至其事务所登记。 唐竟一看倒是笑了,心想这吴先生一向待人客气得很,如今这态度反倒显得不跟他见外。他于是索性得寸进尺,大笔一挥在公告上吴予培的名字前面添上了国民大律师五个字,又按铃叫了外面那帮办进来,嘱咐即刻送往《申报》社,连登三日,每日至少半个版面。 你这是做什么?吴予培阻止,半是心疼花费,又兼对这名头十分不齿。 唐竞却只管打发那帮办快去,口中答道:我这还不是从你那位同门师姐处学来的招式么。 这算什么招式?吴予培不解。 唐竞笑答:不管做什么,牌子要先亮出来。 吴予培闻言愣了愣,但终于还是对候在门口的帮办点了头。 唐竞知他是懂了,心里却也有一丝惶惑,不知这块国民大律师的牌子又会将吴予培推往何处。 此时天已然暗下来,唐竞看时间不早,也不再多想,不由分说拖了吴予培出去吃饭。才走出哈同大楼,密密云层中便有雪子飘落,两人只得就近去了后面小街上家甬味馆子。店面虽小,掀开棉布门帘进去,里面倒也暖意融融,一面吃一面还能听见雪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哔剥的声响。 唐竞看着两个人四支筷子在一锅汤里搅着,也是觉得好笑,他与吴予培到底还是到了一个碗里吃菜的交情。 餐桌上不提案子,待一顿饭吃完,两人走回哈同大楼。 吴予培又想起方才在写字间里的对话,忽然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什么?唐竞装傻。 吴律师只得说出自己的疑问:通达当真试图收买春明号吗?唐竞一时沉默,不禁想到何世航的那封信,也许真是走投无路,这位何公子才会求到周子兮那里去。但这段曲折他并不想讲给吴予培听,于是只摇头笑答:这些龌龊事,你不用去管。 自有他唐竞来做吴予培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看了他片刻,才又开口:唐律师,你亦是负笈归国独立执业的大律师,为什么总说自己与我两样?自然是两样的。唐竞敷衍。 两人已经走到他停车的地方,他开了车门坐进去,是要走的意思。 愿闻其详。吴予培尚不罢休,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坐进去,是要走的意思。 愿闻其详。吴予培尚不罢休,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这么说吧,唐竞看着他笑,我手中的客人做的是那一路生意,买进卖出都不会明示文书与账册,甚至根本没有文书与账册,所有都靠一双眼睛去看,而后在脑中算计。 吴予培知道他这是拿妓院与烟馆说事,倒是一时语塞。 所以,我做的事,吴律师你做不来。你做的事,我也做不了。唐竞便趁此机会抛下这么一句,驾车离去。 孤岛余生 8.2 次日,唐竞如约造访穆公馆。 才到门口,恰遇上穆府的管家太太正在前厅收来客的拜帖,一看见他,便笑着让了进去。 这穆公馆并不算大,只一个花园围着前后两座小楼,样子中西合璧,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但唐竞一路跟着管家走进去,除去家中的女眷、孩子与仆役,并没见到什么来拜谒的客人,仅有的几个也都是穆骁阳手下最亲近的人。 其实,这位穆先生近几年风头正劲,照理说新岁拜年应当门庭若市,但此时看起来却也不过如此。堂会、流水席一概没有,只是在门房准备了一些用红纸封好的银元,只要有人来道一声新年好,不管在帮还是不在帮,普通门生还是乞丐小贩,都能拿一封红包回去。旁人若是看见,说慷慨也行,说来客太少礼发不完也一样可以。 唐竞却知道这亦是穆骁阳的韬光养晦之举,平日遇到商会里那些慈善赈济,这位穆先生也都是如此操作,总之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盖过老公馆与锦枫里的规制去。 走到前后楼之间,只见天井尚且积着一层残雪,有个十多岁的男孩子正举着一只小瓦缸站在那里,大约已经站了有一阵了,又冷又累,两条胳膊打着颤。 管家太太怕唐竞见怪,带着些笑小声解释:大公子在学堂考试分数不好,正受着罚呢。 唐竞才知道这便是穆骁阳的长子穆维宏,亦笑着点点头,以示理解。 管家并未把他带到客厅,也没去书房,反倒是直接进了一座玻璃顶暖房,穆骁阳正在那而听着无线电吃茶,喇叭里传出来的不是昆曲,而是京戏。 两人见面仍旧照老规矩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依穆骁阳的意思,见了平辈兄弟的礼。 说话间,管家太太已经理出那一叠子拜帖,搁在桌上给穆先生过目。唐竞在旁估了一眼数目,便知道那些来拜年的人多半是在门口就给拦回去了,大约只有特别关照过的才会被让进来得见本尊,比如他自己。 第47页 穆骁阳多聪明,像是已经看出他的所思所想,淡淡解释了一句:我气管不好,每年一入冬就犯毛病,帮中长辈那里是不得不去的,自己家里也就从简了。 唐竞自然点头称是。 也是巧,女佣就在这时候送了一碗汤药过来。 穆骁阳接过去,皱着眉头喝了,又含进一粒加应子,像是怕唐竞见笑,自嘲道:其实也没几岁,药已经当饭吃了。 前半句倒是实话,穆骁阳较张林海年纪轻着不少,眼下才过不惑,应该是正当年的时候。但若说这怏怏病体全是做给别人看的,其身量面色又确是比去年暖和的时候轻减憔悴了许多。唐竞不好分辨真假,心想且看一半信一半吧。 正想着,穆骁阳已经从那叠子名帖里拣出一张来,问管家太太:怎么又是何家的? 可不是嘛,管家太太回答,昨天已经来过,今天又来了。 唐竞心中一动,又听穆骁阳笑问:今天来的是哪位? 管家回答:跟昨天一样,何家老爷子和公子一起来的。 穆骁阳仍旧不做评论,淡淡笑道:也是难为他们了,大过年的别处不去,尽上我这儿来了。说罢便将名帖放回碟子里,打发管家拿了出去。 暖房内只剩唐竞与他两个,不知何处有水仙开得正盛,飘来阵阵花香。 唐竞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低头喝茶,结果还是穆骁阳先问了他:何家的事你怎么看? 听见这话,唐竞便是一怔。他此行的确一多半就是为了这件事,但没想到穆骁阳会主动提起来。 未等到他开口,穆骁阳倒是看着他笑了:前一次晴空丸的案子,你不曾与我打过招呼也用了我的名头,这次怎么反倒吞吞吐吐起来了? 唐竞一听,心下便是一坠。可话已经如此明白地说出来,他也没想过有任何狡辩的机会,立时站起来就要赔罪。穆骁阳却也跟着起身搀住了他,唐竞忽而抬头,见眼前的人还是一脸笑容,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晴空丸那件事我怪不着你,穆骁阳对他道,一则是各为其主,你确是替张帅着想,其二也是民族大义。要说坏处,最多也就是张帅误会我要与他别苗头,反正各种各样的虚名我也都担着了,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话虽是这么说了,唐竞却还是禁不住惶恐。这事就算穆骁阳怪不着他,他还是得忌惮着张林海。张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要是知道自己耍了这样的心计激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他于是索性放了软,坐下细问穆骁阳:那是我心急,确是耍了小聪明,可您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本来也是不知道,穆骁阳笑答,这不是今日在报上看见吴律师的公告,这才想起来老早跟他在丹桂轩戏园子里聊过几句么? 您也看到了?唐竞问。 国民大律师公告,申报头版半个版面的位子,怎么会看不到?穆骁阳笑意愈浓,何家这不是也看到了么? 唐竞不禁心道,这莫非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此时脸上的表情丝毫不用作假就十分应景。 穆骁阳倒也不想太予他难堪,收了些笑,道:过去的事也不用提了,咱们还是说眼下吧。 唐竞点头,但开口还是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何家公子求我这边的人引荐,说是想要拜会穆先生。 不想穆骁阳却十分坦率:你要是想帮他们,那也不必说了。我年纪长你十几岁,算是老一辈的人,又是赤贫人家出身,乡邻亲戚中多得是去日本人纱厂做事的,自小就看着中国人吃东洋人的苦头。后来到租界混口饭吃,又总看见中国人吃外国赤佬的苦头。何家为什么要见我,我大概猜得出来,但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做的,春明号上的船员也是一样。我早与他们说过,当夜的情形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绝不允许有半句虚言。 唐竞听了不免有些意外,拱手对穆骁阳道:有您这句话就好,我这里先谢过了。 你要是想谢,我也不会推辞,就算我无心插柳,一举两得吧。穆骁阳又笑,但实话说一句,就算没有你来谢,这件事我也还是会这么办。另外,你可告知那位国民大律师,叫他尽管在法庭上大展身手,倘若最终官司判下来结果不尽如人意,我愿捐赠十万元作为抚恤款项。只是这捐赠必须得是匿名的,帮中上面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了,我也不想当这个出头椽子。 与之前张林海所说的相比,此番态度确是让唐竞震动,但他还是有话要说: 我相信穆先生的气节与大义,只是这何家,还是见一见吧。 穆骁阳看着他,一时不懂,等到听完唐竞的解释,方才了然地笑起来。 说完正事,两人又聊了些年节来往的琐碎。待到唐竞告辞,是穆骁阳亲自送出去。两人走到天井,便看见那男孩子还在原地顶着缸。 穆先生沉下脸去做出家长威严,等到走远才松范了些,对唐竞诉苦:老实说吧,我对唐律师一向羡慕,只盼着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孩子能有一星半点像你,将来有一天能跳脱出他们老头子的这个圈子去。 第48页 唐竞只得说不敢不敢,心想自己也不还在这圈子里呆着么?不过,穆骁阳的儿女却又大大不同,他们也许真的可以。 两人走到门口,唐竞又郑重谢过穆先生,这才算出了穆公馆。 离开此地,他便驾车去哈同大楼找吴予培。一路回想方才的对话,慢慢品出更多细节来,不禁愈加佩服穆骁阳的手段。 他们两人之间本来并无干系,这么一来他却好像是有一个把柄捏在穆骁阳手上,又似是欠了一份情,但这把柄和人情都是柔软的,与其说是要挟,不如说是笼络。再加上那番关于民族大义的慷慨陈词,与十万元捐赠的承诺,一时间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将这个人归类。现实总比不得戏里,红脸白脸黑脸看得分明,绝无错漏。 这一天,吴予培的事务所果然门庭若市,《申报》上公告一登,又有不少江难死者的家属来此办理委任手续。 唐竞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当,才将吴予培叫进隔间,把方才穆骁阳的意思转述。吴律师自是长舒了一口气,相信这官司确是有得可打,不至于叫外面那些苦主失望。 穆先生那里敲定,就代表着春名号目击证人的证词没了问题。余下另一件要紧的事,便是足以影响公断会进行的国际舆论。这虽然愈加脱离了他们所能控制的范围,但能做的却也更加明晰只须去《大陆报》社打听一下女记者宝莉华莱士此刻正在哪里即可。 离开事务所之前,唐竞忽又想到一件事,转回去问吴予培:那回你在丹桂轩戏园里与穆先生聊了些什么? 吴予培一愣,不知他为什么问起这么久之前的琐事,想了想才答:还能聊什么?聊的昆曲。 你还懂这个?唐竞笑。 吴予培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有个婶母玩票,从小听了些皮毛,所幸穆先生也不在行,他说他其实还是京戏听得多些。 唐竞没再多问,转身离开,心想大约也就是因为邢芳容,穆骁阳才刚开始听几句昆曲,可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不过,那一点不对终于还是滑过去了,他所想的是另一处细节那日在丹桂轩戏园里的对话似乎并不足以让穆骁阳看穿他当时的所作所为。 其实,他一直知道,张林海在穆骁阳身边留了人。而反过来,很可能也是一样的。 孤岛余生 8.3 那个时候,宝莉华莱士尚在北方采访。唐竞按照她留下的地址,一封电报打到青岛,又隔了两日方才收到回信。 在电报中,宝莉告诉他,自己的归期尚未确定,不过也已听闻新兴轮的事故,《大陆报》的评论文章不日就会有,他们若要趁势而动,一定要尽快了。 唐竞看着这回复,再联系到那一阵北方的战事,便知时局不定,大约又要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确定对于这场官司会有怎样的影响。 而《大陆报》对于新兴轮惨案的反应倒是正中他的下怀,以往遇到此类华洋冲突,沪上几家外国报纸的相关报导一向简洁,只要事不关己,便一笔带过,但这一次却有一篇深入时评出现在经济版上。 那位作文的记者果然算得一手好账,将历年外国公司在华营运船只的数量与吨位列得清清楚楚,令读者一望便知,眼下美国的船舶吨位仅为英国的九分之一,日本的六分之一,而德法更少。再看近几年的增减趋势,便知其中的此消彼长与官方外交和民间运动都密切关系。 这果然又是十年前万国禁烟大会的套路,那时呼吁租界禁烟,也是美国最起劲。作为抢地盘的后来者,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闹大了才有重新洗牌的可能,洗完了再发牌,保不定就能多分一点。这种思路公共租界的美国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相关外媒舆论果然越来越多,几乎都是敦促日方遵守国际惯例,尽快召开公断会。 就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日方终于同意取用五人制、结果少数服从多数的仲裁形式。但纵使南京政府的外交部长如何与日本人交涉,船难家属会还是被排除在了公断会之外。而且,在那五名公断员中,有两名日本领事,一名英国领事,一名时任工部局总董的美国人,最后一个才是中国人,几乎就是一个外国公堂。 公断的过程也是不公开的,若不是春明号船长被召为人证,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约也会变成一个不解之谜。 与之前唐竞他们预料的一样,日方在会上叙述:当时江上有雾,又值夜晚,新兴轮在吉田丸船头横过,吉田丸完全不及反应这才发生了撞击事故。 而新兴号竟也附和了这种说法,称当夜江面雾重,目力所及不过十数米,无法准确判断对方船只的方向与速度,两船相撞实在是天气原因所致,并非人为责任。 唐竞事后想象,公断会进行到此处,现场定是一团和气,本应剑拔弩张的仲裁双方就这么一唱一和的,直到春明号船长被传唤作证为止。 那位船长坐到证人席上,公断员还是依例问下去:当夜天气怎么样啊? 船长显然有备而来,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呈上行船日志,翻到事发那一夜,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是夜晴朗,既没有下雨,也没起雾,因是阴历十六,月色还挺好。 若有可能,唐竞实在很想看看何家人当时的面色,大约正在心里骂着穆骁阳,流氓果然就是流氓,发了财,换了身行头,品性也还是一样,郑重相托当面说好的事情竟然都会反水! 第49页 而那春明号船长的却话还没说完,继续讲述当时的情景:那天夜里,我船与吉田丸同向行驶,在其船后几百米开外尚可以清楚地看见新兴号的位置。所谓天气原因造成视线受阻的说法实在不足为信,如果诸位公断员对这一点有异议,大可以去翻阅泰兴口岸的气象记录,当夜的天气到底好还是不好,一查便知。 从天气再到事发过程,船长甚至还至备有水道地图,当场展开,讲得生动形象:泰兴口岸附近江面开阔,两轮一为上水,一为下水,航线完全不同,若按航章行驶根本不可能相撞。从我船角度看来,事发之前,新兴号应该也已经发现吉田丸航线异常,并预计到了碰撞的发生,这才有了新兴号船上领江人发出的两次回声提醒。诸位若对我所说有疑问,可去查问我春明号上的船员,除去在轮机室内的,应该都听得一清二楚,有几个不在岗的还上了甲板观望。但当时吉田丸并未理睬这两次警告,继续不尊航章,占着上水航道前进。 两船若是相撞,双方都有船损的风险,吉田丸为什么要这么做?新兴号又为什么不避让?一名日本公断员质疑。 我说的只是一个常年跑船的人做出合理推测罢了,船长笑答,新兴号吨位一千出头,吉田丸两千有余,差不多两倍于新兴号,要是撞在一起,谁吃亏谁得便宜一目了然,吉田丸自然以为对方必定避让。但其时新兴号已近浅滩,无法向另一侧行驶,所以才发生了撞击惨案。 话说到此处,会上自是一片哗然,船损物损还待确定,但这事发原因已然很清楚。 这样的结果,对唐竞和吴予培来说,一点都不意外。春明号船长的证言,确如穆骁阳所说绝无虚言,但这话该怎么说,如何驳斥,又可引出哪些旁证,却是两人反复琢磨过的。 他们已经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既然船难家属无法参与公断会,更无法将吉田丸诉为法庭上的被告,那便只剩下这个办法将公断会变成这场诉讼的一部分,使两者的进程与结果互相影响。 至此,公断会告一段落,租界法庭的诉讼也定下了开庭的日子。 那时,年节已经过去,弘道女中早又开了学,唐竞找了个礼拜日去了一趟周公馆。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路开着车进去,经过大门,院墙,草坪,喷水池,以及正宅的大门,一切的一切都与不久之前那个除夕夜里的一样,只是此时暴露在天光下,看起来又是那么的不同,几乎就像是另一个地方。 已过十五,宅子里的佣人都已经回来了,处处都是人。他停下车,便有人开门,走进门厅,便有人迎上来接过帽子外衣,有人送上茶,也有人去叫那位周小姐下来。 片刻,他听到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悠然地敲击在楼板上,越来越近。只是这样无差别的声响,他也知道是她,却仍旧背着楼梯坐着,没有回头。直到她走进客厅,转到他眼前,在他对面坐下。 与这座房子一样,她也是不同了。 这几日还好吧?他问,就像那时对她道一声节哀一样,只是客气罢了。 她点头,一如第一天见他时那样冷淡。 他并不意外,甚至放下心来,却又禁不住失望,那夜飞奔而下撞进他怀里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有了。 新兴号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她忽然问,就像是随口聊起报上的新闻。 唐竞便也如实回答,说了个日子。 要是能听审,我倒想去看一看,她又道,学堂里一个跟我挺要好的女孩子也是船难家属。 再说吧。唐竞抛下这么一句就起身走出去。 身后的周子兮倒也不在乎,叫娘姨拿她的大衣围巾过来,说是外面太阳好,她要去园子里转一转。 这话既是对娘姨说的,也像是说给唐竞听的。他要是不许,她也就算了,就如在码头初遇的时候一样。 那一瞬,唐竞当真有些怀疑除夕夜里的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莫名的,他忽觉烦闷,加快脚步径直出了正宅,去偏屋找门徒赵得胜,照例还是问了这一阵的进出起居。得胜细心,一样样地回答,唐竞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隔一阵嗯一声算是答应着。 隔着整片草坪,正宅的门又开了,周子兮从屋里走出来。阳光正好,她却还是很怕冷的样子,脖子上裹着一条灰色开司米大围巾,半张面孔都埋在里面。 唐竞看见她,只觉心中一荡。他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围巾。 眼下周公馆的佣人其实都是新雇的,每隔一阵还会换掉几个人。对于这样的安排,周子兮完全理解。毕竟宅子里关着人,大约也是怕底下的仆役车夫做得熟了,反而会生出事端来。 但就算是这些才做了不久的佣人,也都知道她周小姐脾气古怪,时常在背后议论。就像今天,娘姨费了一番周章将大衣围巾取来,伺候她穿戴,结果才出去走了几步路,她又说要回了。 上到三楼卧室,娘姨将那条围巾重新叠了,还是照她的意思,放在床尾的软凳上。 其实,天气已经转暖,冬天的厚衣服也收了一些起来,这围巾本也要拿去洗晒,是她看见,说:先搁着吧,这几天早晚还挺冷,我好披一披。 第50页 江南的春季雨水多,这一天是难得见了阳光的日子。娘姨走出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口的晒着太阳。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脸上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目光落在楼下花园里唐竞的身上。 她知道,他方才一定看到了她裹着他的围巾走在阳光下。 对她来说,何世航早已是一粒弃子了。在他给她写出那封信之后,他们之间更没了任何可能。她为他在新兴号惨案中的作为不齿,他大约也看不起她,已然把她当作半个锦枫里的人,觉得她与她哥哥一样,迟早死在帮派手上。 而时间是不会停歇的,此时距离她的十八岁之期还剩下三个多月,一百多天。 现在,她也只剩下这个选择了。 想到此处,她自以为目标明确,但还是在原地静静站了许久,看着唐竞坐进车里,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沿着车道远去,直至出了大门,转过一个弯,被树木遮蔽。 一点都不意外,那些已然久远的记忆争相冒出来,仿佛又是年幼时的她站在这里,目送父亲出门办事,再翘首以待他的归来。后来,这份期待又转到周子勋身上,结果显然很坏。若非要说出一个好处,大约也只叫她懂了所托非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而现在,竟是轮到这个人了。 不过几个月之前,他们之间还是陌生人,而后又变成囚犯与狱卒的关系。若按常理,他只会比周子勋更糟。 她不禁为这个念头好笑,也是真的轻笑出声。然而,当脑中又出现除夕夜里的那一次拥抱,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胸膛的坚实,呼吸的深长,以及一双手在她背后留下的暖意。顷刻之间,似是有种要落泪的冲动,半是因为迷茫,半是出于烦躁。怎么办?她问自己。 隔了一日,唐竞接到赵得胜的电话,转达周小姐的请求,还是那件事新兴号案子在租界临时法院开庭,她想去旁听。 他并没立刻答应,搁下电话,叫秘书查了行事历,这才回复说可以,他会带她去。 其实,这件事已在他脑中转了许久。他大可以在她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就答应下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为什么还要费这许多周折呢? 他从前也带她出去过,去公馆或者学校看她,现在其实也是一样的,但他却会想得格外周全,务必叫旁人看起来稀松平常,觉得他们俩之间只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他不禁自嘲,这大概就叫做心里有鬼吧。 孤岛余生 9.1 开庭那一日,唐竞替周子兮写了假条,托谢力送去弘道女中,自己又开车到周公馆,接了那位周小姐去租界临时法院。 周子兮上车还是坐在后座,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竞总觉得她比从前太平了许多,既没有要求坐到前面来,也不问到了没有,只是坐在那里,隔窗看着街景,在后视镜中留给他一个侧脸。见她这样,唐竞便也无意攀谈,却又觉得车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所幸,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这临时法院,其实就是原本的会审公廨,才刚改了名头不久,去掉了会审二字,是临时过渡、准备交还领事裁判权的意思,亦是大上海特别市计划的一部分。 听上去像是一个不错的转变,但唐竞却知道其中更多的细节。比如除去院长与推事是中国人,这临时法院里还另有一名外国书记官,掌管着所有案件的分派,判决的执行,甚至整个法院的财政大事,不是院长,胜似院长。而且,沪上各国领事倘若觉得某桩案子关系重大,依旧可以来这里旁听庭审,并且发表意见。就连庭上的法警也跟从前会审公廨时代一样,全部由工部局聘用派遣,身上穿着外国巡捕的制服。 这不伦不类的样子叫唐竞看得好笑,却也只能用吴予培说过的话安慰自己,如今的一切就好像在滩涂上造城,看着是东一点西一点,进两步退一步,但总也会有拔地而起的那一天。他虽然悲观,却也希望现实真的能这样,至少别叫老实人失望。 两人走到庭外,时间尚早,但来听审的人已经挤了一个水泄不通。 也是难怪,这一阵,新兴号惨案的报导连篇累牍,吴予培所谓国民大律师的称号也口口传扬,除去关心案件发展的热心市民,还有那数百船难家属,以及沪上各大中外报纸的记者,这人头济济的场面早就可以想见。 开庭时间将近,法警打开大门,只一眨眼功夫旁听席已坐得满满当当,中间和两侧的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就连窗外都有踩着石头探头看进来的观众,偌大一间屋子里充斥着嗡嗡的人声,泛着各色人等的体味。 周子兮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挤在人群里茫然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被唐竞护到一旁。 这还怎么看啊?她不禁丧气。 唐竞心想,你总算开口讲话了啊,嘴上却仍旧不语,转身径直离开,沿着走廊出去。周子兮不明就里,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去,却也赌气,偏不问为什么。 直等到唐竞找上一个相熟的英国法警,她才算猜到是怎么回事,眼瞧着他将一张折好的钞票掖在掌中,趁着握手的功夫,已然递了过去。那动作一气呵成,溜得不行,一望便知是老吃老做。法警得了好处,自然会意,随即将二人带到楼上一间档案室内,推开窗望下去,恰好就是法庭。 第51页 再看左右与对面,也有不少人被带到楼上来观审,大约钱多脸熟,只有他们是单间,搞得好像是戏院的包厢。 待法警离开,周子兮才对唐竞方才的行径表示不齿,亦学着他的样子与他握手。唐竞只当她在演哑剧,怔了怔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间却还将那只手捏在掌心。 许是看错,他觉得周子兮微微红了脸,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总算楼下的推事救场,敲击法槌,宣布开庭,嗡嗡的人声也忽而寂静。 开始了。她轻声对他道,抽回那只手,转身趴在窗口。 唐竞站在她身后亦往下看,脸上却是静静笑起来。 楼下法庭内,一名中国推事已坐在审判官的高桌后面,身旁果然还是有洋大人观审。两人并排而坐,仍旧是会审公廨时代mixed court的模样。而那洋大人也不是陌生面孔,就是新兴号惨案公断会的仲裁员之一,那个美国总董。 至此,一切都与唐竞他们所预料的一样美国人是关注这个官司的,也就是说中方在公断会上并不至于那样孤立无援,结果也并非毫无希望。 庭审开始得有些沉闷,依照审理规程,推事要核对原告与被告的身份。单单诵读那361名罹难者的姓名,就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公堂上旁听的民众倒是十分肃穆,听着那96名船员以及265名乘客的名字,久久寂静无声。 而后,推事请原告陈情。 吴予培从原告席上起身,代表船难家属会发言。与方才漫长的名单相比,他此时的言辞却是十分简略:民国1X年1月19日傍晚5时,四百余旅客、船员在上海口岸登上通达公司船舶新兴号。是夜9时许,新兴号行至泰兴口岸附近,突发事故,船身严重破损,江水涌入舱内。四百余人中共计361人未能逃生,葬身江底。新兴号船东通达公司至今未有支付船难家属分文,是以恳请庭上裁断,责令其支付抚恤金,赔偿船员及乘客的生命损失。 听到此处,周子兮轻轻说了一句:吴律师怎么没提到日本人? 吴律师为什么要提日本人?唐竞反问,可才要细说却又被周子兮嘘一声打断。原来,庭上已经轮到被告发言。 见她头也不回,只专注望着下面,唐竞既好气又好笑,只得心道,你且看着吧。 对方代表律师宋则茂起身,说出事故的另一半:新兴号为钢铁制单叶船舶,至案发前下水开行仅一年零三个月,吨重1206吨,马力750匹,吃水十尺。1月19日傍晚由上海出发,沿长江溯流而上向扬州行驶,共载船员106人,搭客294人,另有货物若干,运转良好,载重匹配,完全处于适航状态。直至当夜9时许,船行至泰兴口岸附近,夜深雾重,才发生了之后的撞击与沉船事故。通达公司船东虽为遇难者哀痛,但此次船难并非由我方轮上机械故障或者人为疏漏所致,恳请庭上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说到这里,旁听席上已是议论纷纷,大约都是周子兮方才的问题,为什么原告被告双方都不提日本人? 唐竞不禁冷笑,显然那宋则茂也是骑虎难下。公断会的仲裁员之一就坐在审判席上,既然夜深雾重是他在公断会上辩称的理由,此时若不想被视作假证,就只继续抓着的这个由头不放,哪怕这四个字等于是白白送给吴予培一城。 公堂后面,旁听民众喧哗依旧,法警的喝令没有多少效果,推事只得又敲了一通法槌,庭上这才安静下来,好叫原被告双方举证。 吴予培自然又请出春明号船长,并出示泰兴口岸气象记录,以证明当夜天气晴好,事故的发生的原因并不存在被告辩称的不可抗力。 进行到此处,被告席上的何至来面色已然不好,一把拉过宋则茂耳语,看脸上的表情也似是有天大的冤枉。 宋则茂更是无奈,起身继续向春明号船长提问,这才迟迟引出日轮吉田丸违反航章,侵占他轮航道行驶的情节来。 所以,事故是由吉田丸违规闯入上水航道所致,宋律师总结,作为新兴号船东,通达公司亦是此案的受害者,还望庭上知悉,令原告另寻途径追偿。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哗然,有看得懂的,为通达公司言辞的前后矛盾不齿。也有看不懂的,觉得宋律师的主张确有道理,船难家属本就该与新兴号船东站在一处,一同向日本人索要赔偿。 宋则茂落座,吴予培又站起来,似乎并未在意法庭上喧哗,只举手示意帮办推上一块黑板来。板上密密贴着扑克牌大小的纸片,总有两百余张,全都浸湿过,然后再风干,纸面凹凸不平,留着泛黄的水渍。 大约是因为好奇,旁听席上终于安静下来。前排有人探头细看,才知道都是船票。 法庭内又是一阵寂静,就如方才诵读罹难者姓名的时候一样。 按照吴予培本来的想法,是要将这些船票装裱成册,再呈上审判席的。但唐竞却要他贴出来,一张,一张,全都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时至此刻,唐竞知道自己又对了一次,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庭上,吴予培已走近黑板,取下其中的一张,念出票面上的姓名、舱位、起始港口与目的地,以及发船的时间和日期。 这里是打捞罹难者尸体时,寻回的220张船票,其上字迹仍旧清楚可辨。吴律师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在事故中丢失的船票,也都已经在沪扬一线沿途六处码头上查到兑票记录与记账联。 第52页 多日往返奔波取证,到了法庭上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唐竞这样想,但值与不值却非一句话可以说清。 吴予培亦在此处停了一停,手执那一枚船票,从旁听席前走过,再交到审判席上,这才又开口道:乘客购买船票之时,即为与船方定立客运契约。本案361名罹难者,亦即总共361份与通达公司定立的契约。而通达公司未能履行,船难家属是以提出索赔要求,此乃基于契约的纠纷。至于对方宋律师提出吉田丸违章行船一事,乃是新兴号与日轮之间的侵权纠纷,与今日庭上所诉事由不同,且已交由公断会仲裁。当然,我方对公断结果亦十分关注,也望能还原事件真相。若通达公司需船难家属会提供任何人证物证,我方一定倾力相助。 庭上议论声又起,如蜂巢散了嗡嗡不止,有人鼓掌,是为吴予培喝彩。但还没等众人再次安静下来,何至来已经紫着一张面孔倒下去,宋则茂立刻扶住他,一手掐人中,一手向推事示意。槌击声于是又响,推事宣布暂时休庭。 孤岛余生 9.2 隔了片刻,重新开庭。 被告席上,通达公司的代表已然换作了何世航。唐竞不知道那何至来是真的身体有恙,还是存心做做样子,好为宋律师争取一点翻书的时间,只能确定这书就算是翻过,也是白翻了。 此时六法体系不过刚刚建立,《民法》只有一个总则,《债编》抑或是《海商法》都未颁布。处处都不成熟,甚至根本没有具体的法条可循,只能回到最本质的概念,从法律体系开始梳理。 而吴予培求学法国,乃大陆法系正统法学博士。两人早前在事务所里模拟庭上辩论时,唐竞就已经见识过吴律师援引罗马法典籍《民法大全》的派头,一口拉丁文与文言白话相得益彰,解释契约与侵权的不同,侃侃而谈,精准明晰,那宋则茂哪里会是吴予培的对手? 此时再看庭上的局面,果然势如破竹,被告一方完全落于下乘。 唐竞便也偷闲,索性管起闲事来。 他先看被告席上的何公子,与去年夏天在码头上初见时相比,似乎是瘦了些,脸上也没了那种少年得志的清高,蹙眉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尖刻。 再看周子兮,眼睛里却好像完全没有这个人,只是盯着庭上的唇枪舌剑,一双手扒着窗台,细巧的手指扣进窗框里。 但这是在法庭上,被告席这么显眼的位置,怎么可能看不到? 唐竞知道,周子兮一定也看见何世航了,只是完全没把此人放在心上而已。他还记得那封信,除夕夜,周子兮交到他手上,让他看着办。若按常理而论,男人对女人开了那样的口,两人之间多半也就是完了。但周子兮似乎从来没有表现出失恋的悲伤,恰是这一点叫他心惊。 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子确是琢磨不透的那一种,有时候柔软得叫人心疼,有时候又似乎根本就没有心。 庭审持续了大半日,待到原被告双方辩论终结,推事宣布休庭,还需评议案件,择日宣判。 唐竞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过午后。他猜周子兮一定是饿了,便说要带她去吃饭。不想周小姐却不着急,一定要等吴律师同去。而那吴予培更加麻烦,收拾诉状与物证不算,还要与船难家属亲切交谈,耽搁了许久才从法庭里出来,一路走出去又不断有记者围上来提问照相。 唐竞在旁看着,早就等得没了脾气。三个人最终离开租界临时法院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午饭钟点已过,晚餐又还太早,只得找了一家馄饨店坐下吃点心。 店铺不过一开间门面,摆着几张的八仙桌,显得有些逼仄。周子兮倒不嫌弃,也无所谓吃什么,只是对方才庭上的辩论意犹未尽,追着吴予培问这问那。而吴予培本也是有问必答,做老师做得尽心尽责。 见这二位任由两碗馄饨胀在那里,唐竞莫名不爽,冷冷笑了一声,奉劝周子兮:你别总缠着吴律师了,信不信他在宜兴乡下已经有老婆? 这话出口,桌上另外两人一时噤声,唐竞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 隔了片刻,吴予培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订婚了她学医,今年夏天归国 这话显然是说给周子兮听的,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寻常女孩子听见,大约已经羞得无地自容。不料周子兮却是笑起来,好像听了什么说不得的笑话,低着头,双肩耸动。 唐竞知道周子兮是在笑他,吴予培却不清楚这算什么路数,微微红了脸,十分尴尬,完全看不出是方才在法庭上挥斥方遒的那个人。 唐竞怒其不争,给男人丢脸,让律师蒙羞。但这脸皮子嫩的毛病大约也是改不好的,他只得踢了踢周子兮的鞋子,叫她快别笑了。周子兮倒也听话,果然收了笑,抬起头一脸乖巧地看着他,桌子下面却是一脚踢回来。鞋尖正磕在唐竞的小腿上,他吃痛,又不好说什么,生生将这一口气忍下去。 这一顿点心吃了许久,虽然吴予培把未婚妻也搬了出来,周子兮却根本无所谓,照样追着问下去。大约也是看出她动机纯洁,真的只是求知若渴而已,吴律师便也耐心解释,简直要把那罗马法的产生、施行与发展统统说一遍,就如在大学里讲课一般。 第53页 唐竞知道,此时的吴予培确是需要这样的排遣,而不是纠缠在已然结束的庭审里,反复猜测输赢的可能。有周子兮这么一个好学的学生,让他过过当先生的瘾,也是正好。 馄饨铺的老板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只买三碗馄饨便占着位子这么久,眼看着晚市将近,忍无可忍,过来连收碗带抹桌子,示意他们差不多也该走了。 最后,还是唐竞把这二位拉出了馄饨铺。 周子兮却还没完,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问:此地离你们办公的写字楼是不是不远? 唐竞不知她什么路数,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一时未有开口。 吴予培却是直肠子,已然回答:是啊,走着去也不过十分钟。 我可不可以去看一看?果然,周子兮开始提要求。 吴律师即刻点头笑答:好啊,只当是消食了。 唐竞扶额,只得跟在这两个人身后,步行去南京路。 到了哈同大楼,先去三楼吴予培的事务所参观,所里的帮办尚在工作,吴律师也是事务繁忙,一坐下就起不来了。唐竞陪着周子兮转了一圈,待两人告辞出来,他便去揿电梯,是要送她回去的意思。 周子兮却不罢休,道:还有你那里。 唐竞见混不过去,也不与她多费口舌,又上了一层楼,带她去鲍德温事务所。 照他本来的打算,进了门四处看上几眼也就可以了。可所里的帮办与秘书见他带来这么一个小姑娘,全都投来好奇又好事的目光。连鲍德温都开了隔间的门,出来看热闹。 唐竞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觉得尴尬的时候,立时把周子兮带进入自己的隔间里,反手关上了门。 周子兮却浑然不觉,只环顾四下,问:吴律师那里摆了整整几个书架的书,你这里怎么一本都没有? 唐竞好笑,心想大约又是那句话同为律师,还是吴先生看起来更像样。他于是两指并在一起,碰了碰太阳穴,随口回答:都在脑子里。 周子兮却不屑也不信,轻哼一声道:Show off! 唐竞果然被她激出一点不服来,说:你现在就到吴律师那里去,六法全书随便挑一本,回来考我。 周子兮却不语,也没动地方,只是在他桌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抬头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唐竞问,心中竟生出一丝惶惑,像是被她看穿了一样。 我高兴,笑都不行啊?她又反过来问他。 一时间,他又想起方才馄饨店里的情景来,晓得这是在笑他。 其实,听见吴予培说自己在法国已有未婚妻,他也是意外的,倒不是看死了这位正人君子只能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而是因为周子兮的反应。他已经知道,她对何世航只有鄙夷,甚至很可能从没动过真心,如今看起来,对吴于培也只是单纯的欣赏与尊敬。 那她的心思究竟又在何处呢?他不禁猜想,哪怕结果毫无意义。 两人并未逗留太久,不多时便又离开哈同大楼,回到租界法院开了汽车,再往周公馆去。 就算是应了她的激将吧,唐竞一路说起会审公廨的变迁,以及那些久远的判例来。 比如清帝治下的时候,最早是洋泾浜北首理事衙门,后来才变成会审公廨,常年有一个隶属于知县的七品官员担任中国法官,英美领事分了一三五二四六担任陪审官,礼拜天休息。当时所审的案子有许多都是古怪的琐事,常有中国人因为在窗口挂着风鸡风鸭,有碍观瞻,或者当街给马换笼头,阻塞了交通,被带到那里受审。 再到后来,会审公廨迁至现下这座西式公堂里,主审官也变成了外国领事。 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曾有一桩旧案,一家中国商号向某洋行订购欧洲产红狗牌面粉若干吨,海运到货时发现面粉发红变质。商号于是向会审公廨提起诉讼,要求退货退款,洋行却辩称合同中所写的红狗粉就是这种发红了的给狗吃的面粉,货物对版,恕不退换。而会审公廨偏袒洋行,最后竟真的判商号败诉。 大约是他故事讲得不错,周子兮听得入迷,仿佛一晃神就已经到了周公馆。 车在正宅门口停下,佣人过来开门接她进去,两人同时收了笑,回到原本疏远的表情,竟然十分默契。 唐竞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着她消失在大门后面,才驾车离开。院门口,赵得胜向他挥手致意,他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想方才那个红狗粉的案子。 说出来难以置信,第一次听到这笑话一般的案子,竟是小时候母亲说起的。究竟是当作笑话来讲,还是作为理想的敦促,他已经记不太清。之所以今日还能复述出其中的细节,是因为后来当真在一本旧案卷里看到了这个判例。 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与母亲口口声声希望他成为律师一样奇怪。唐惠如这么一个书寓里的妓女,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呢?又为什么偏偏记住了,再一遍遍地讲给他听? 只差一点点,唐竞忽然想,方才的某一刻,他几乎就要把这判例背后的故事也告诉周子兮。比如他生在哪里,如何长起来;比如那个容不得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的书寓,比如淳圆里的那场枪战,还有他走着去学堂的漫长的路,以及后来大学里那一间小到不够他展开双臂的宿舍,书堆满每一处,只一双皮鞋亦宝贝地搁在书架上面。甚至还有他已经对她说过,却又被她不屑那件事圣诞节,人都走光,暖气停掉,他独自裹着一条毯子在炉边烧着卷子和旧书。 第54页 他其实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是她呢? 这些往事,哪怕是对宝莉,他都不曾说过些许,只望把走来的那一程统统抛在身后,再也不提起。但对周子兮,却不一样。他想告诉她,也许只是一些琐碎的记忆,也许是自己全部的经历。 孤岛余生 9.3 第二天,唐竞接到一个弘道女中打来的电话。听对方说明身份,他心里已经在叹气,以为准是周子兮又犯了什么事。但再听下去,事情却与他想的不一样。那位老师说,周子兮向学校申请住宿,床位已经有了,请他过去交钱办手续。 听到这话,唐竞是有些奇怪的。他一直有种印象,周子兮痛恨住校,之前费了那么些周折才从圣安穆逃出来,如今是怎么了,反倒自投罗网。 在去弘道的路上,他忽而有了一种模糊的解释,她想要住校,也许是因为他最近去周公馆的那两次,周围的眼睛太多了,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圣安穆的时候。 这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掐了去。 余下只有不到两个月,五十来天了,唐竞数着日子告诫自己:且记着去年夏天接下这差事时是怎么想的吧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只求这十个月太太平平地过去。现在眼看时限就快到了,再生枝节,毫无意义。 但当他到了学校,见到周子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她:怎么又突然想寄宿了?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语气中带着些揶揄。 周子兮的答复却有种少见的沉静:就是想好好读几天书,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唐竞听见她这么说,心里便颤了颤,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周子兮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一边走一边说下去:大概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吧,本来也不怎么喜欢的,可要是说以后再也没有了,又感觉有些不舍得。 那时,两人才刚从教员的写字间出来,走在学校里一条小路上。路两边都是香樟树,暮春落叶,铺了满地。与秋季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最盛时突然的凋零。 似是隔了许久,唐竞才又开口道:你不要这样想,本地大学多得很,我可以先带你去看一看。 若是有属意的,你再去跟夫家商量他知道,这便是没说出来的后半句,也知道自己的承诺一文不值。 这层意思周子兮不可能听不出来,唐竞本以为会被冲上一句,结果却还是见她笑着说:那太好了,不管成不成,就去看看吧。 话说到此处,眼前已是课堂,电铃响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周子兮微一点头算是道别,转身跑进去,只见一个蓝褂黑裙的背影,与来往的其余女学生一般无二,在唐竞看来却有些陌生。 离开女中的时候,唐竞仍旧在想方才的事。他不知道周子兮究竟是真的认命,还是在做出认命的样子给他看。说实话,他根本不信她这样一个人会认命,至少不会是现在。但反过来,他也不想看到她对自己做戏。可如果她不演,只是对他说,你帮我,帮我逃出去,他真的就会照做吗? 似有无数种场景与可能在脑中翻覆,颠倒了他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他只得甩掉所有那些念头,又一次告诫自己只有不到两个月了,太太平平地过去吧。 可哪怕这样说着,渐渐又变了味道。 还有两个月,他对自己说,是有机会的。 当天晚上,唐竞回到华懋饭店,茶房交给他一封电报,是宝莉打来。 狭长一条纸上写着: IM IN HELL COULDNT HELP BUT KEEPING TAKING PICTURESPOLINA WALSH句子读来支离破碎,几乎不像是一封电报。因为电报总该是有意思的,或问一个问题,或给一个答复,或恭喜,或哀悼。但这一封,却哪一种都沾不上。虽说也是全部大写,没有标点,且扣着十个字的规矩,读起来却更像是忍耐到极致时,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更叫唐竞意外的是,这个曾经独自穿过战区,乘过难民船也坐过运尸车的女人,这一次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觉得自己身在地狱呢? 第二天一早,答案揭晓。 《大陆报》登载着北方的战事,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什么战事了,而是屠杀。 唐竞一瞬明了,宝莉这一次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身在地狱。但他仍旧有些意外,在这样的时刻,宝莉竟然会想到他。 就在那天上午,他离开哈同大楼去电报局回了一句话,亦如收到的那一句一样,不是问题,也非回答: YOUER THE BRAVEST I KNOW BUT DONT PUSH YOURSELF TOO HARD是夜,唐竞回到华懋饭店,茶房那里又有一封电报在等着他。这一次,确是一个问题了: IF I LEAVE CHINA WOULD YOU GO WITH ME 读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唐竞正转身离开礼宾处的柜台,穿过大堂去搭电梯。眼前是水晶吊灯下大理石铺就的殿堂,淑女绅士,衣香云鬓,再去想象这段电波始发处的烽烟,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而更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话竟会从宝莉口中说出来,可她分明就是说了。 唐竞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又或者还有厌倦与希望破灭的成分在其中。大约也只有这样的时刻,她才会如此需要他。 不过,这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忽然想。虽然他们从未考虑过天长地久,但只是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还是可以同路一段的。 第55页 然而,那一夜过去,唐竞并没有去电报局。 他并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想好怎么回复,他仍旧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只是在想应该如何实施比如,在周子兮与张颂尧完婚之后,当张林海终于达成那三十万纱锭的目标,是否会一时得意,给他一点自由,允许他离开此地。又或者,他可以另找一个更巧妙一点的理由,比如去料理周家在海外的那些产业。 总之,选择是好的,办法也是有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回复那封电报,上午没有,下午也没有。 那天夜里,锦枫里张府家宴,是为了庆贺张太太的生辰。 唐竞知道,张太太从来就不喜欢他。理由倒也充分,他母亲一直养在外宅,连茶都没敬过,更谈不上姐妹之谊。而且,这么些年他与张帅两个孩子一起长起来,起初总是颂尧颂婷欺负他,倒也罢了,却没想到后来反被他风头抢尽,张太太自然不会高兴。 但这样的场合,他总是要到的,送了整套英国产珐琅釉红花鎏金瓷器作为贺礼,道一声寿比南山,再坐下来与张家人一桌吃饭。 彼时已是暮春时节,正是上海最宜人的天气,饭厅冲着天井的门敞开着,听得到风吹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厅内偌大一张圆台面,菜色丰盛,笑语欢颜。 这一天,张太太也实在是高兴,口中反复念叨着的都是张颂尧拍来的贺电。 颂尧拍了电报回来?唐竞问。他到得迟,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不是么,身边张颂婷回答,船上打来的,还有几个礼拜就到上海了。 这么快唐竞停了筷子,话一出口又觉失言,似乎引得张颂婷着意看了他一眼。 张太太却不以为意,正好借他这句话发挥,瞟了一眼张林海,嘴上假作醋意:说是赶着他爹爹寿辰买的船票,我这个当妈的过生日就只得一封电报。 张林海冷冷笑了一声,道:这几年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出去,这点良心总要有的。 话虽不算太好听,但跟从前相比已是难得的褒奖,张太太竟有些得意,又道:我老早就说过,岁数上去总会懂事的。你呀,不要总是骂他,好好一个男孩子,骂得一点气性都没了。 张帅轻哼了一声,回答:他总算还有个怕的人,否则还不知道要混账成什么样子。 张太太听丈夫总是这么说儿子,不免有些扫兴,抿了嘴不语。张颂婷见桌上冷了场,便顺嘴提起颂尧结婚的事,逗母亲高兴。 但张太太许是不清楚那婚期的渊源,又或者存心与丈夫作难,嫌弃道:这日子我一直觉得不大好,立夏都过了,天气肯定已经热起来,热婚! 姆妈,这就是您不懂了,所幸颂婷几句话敷衍过去,过了农历端午,西历是六月份,这时候结婚就叫六月新娘呀!现在西式学堂出来的女孩子当中最流行,意思是一毕业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哥哥和那位周小姐都是美国回来的,自然喜欢这个日子,您就随他们吧。 好,我不懂,随便你们吧。张太太总算又笑起来。儿子眼看归国,又要结婚,说起这些事,她总是高兴的。 唐竞在一边坐着,什么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忽然想起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的那些念头,所有那些可能许给他自由的所谓的办法。时至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之所以没有立刻给宝莉一个回复,就是因为这些办法中的每一种都有叫他隐隐刺痛的部分他的自由,竟来自于周子兮奉上家产,嫁与他人。 唐竞,张颂婷叫他,唐律师! 唐竞忽而回神,只见颂婷一双眼睛正玩味地看着他。 仅一瞬,他已镇定,笑问:怎么了? 颂婷倒也不难为他,只是道:哥哥跟周小姐他们这都快结婚了,我这个小姑还没见过未来嫂子。 就是,就是,旁边邵良生也凑上来附和,我也得见上一见,要是认真算起来,他们这姻缘还得谢谢我呢 唐竞搞不懂这姻缘怎么就多亏了他了,可邵良生的话才说到半截,便被张颂婷打断了,开口还是方才的要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也叫我们两个女人先见一见吧。 唐竞知道这位锦枫里的大小姐虽然四体不勤,心气却颇高,这见面多半是要与那传说中美国回来的名门闺秀较个高下。他心里不愿意,却也不能说不好,只得拿她打趣道:周小姐倒是有空,左不过就是准备毕业考试罢了。可颂婷你是大忙人啊,做头,看戏,打麻将,我也拿不准你哪天得闲,还是你定个日子吧。 颂婷听了自是不忿,才要回嘴,却听张林海开口道:他们都是新法人,也是该先见一见,等颂尧回来吧,。 唐竞滞了滞,点头应下,却又遇上颂婷的目光,他只得迫着自己再说些什么。 周小姐有个要求。他道,自己都觉得这话来得有些突兀。 张林海抬眼投来一瞥,问:什么要求? 她想婚后继续读书。唐竞如实回答。 第56页 张林海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要求,既出乎意料,又根本没当回事,笑了声道:这都是小事情,她要读就读吧。反正就在上海,也说不定读了几天又不想读了。 唐竞点头,心想自己答应周子兮的事就算是已经做到了,这恐怕也是此刻唯一可以向张林海提出的条件。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安慰,一点都没有。 就是嘛, 张颂婷在一边聒噪,罔顾自己中学肄业的文凭,等有了小孩子,哪里还有读书的心思啊?说完便扭头看了一眼外面,似是为了自证其言。她那个胖儿子正在院子里扯竹叶子玩,身后跟着一个保姆亦步亦趋地喂饭。 唐竞看着那个小胖子,也是觉得怪了,除夕那夜见着这孩子,竟会想到周子兮。准是眼睛上的毛病,他自嘲,可脑海中却又是那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浮现。 家宴散了之后,张颂婷照例拉他打牌。唐竞实在没有心思,便推说还有事,又找了谢力过来凑数,这才得以离开锦枫里。 他开车往华懋饭店去,行至中途,方才想起刚刚当作借口的那件事。夜色下的霞飞路上,他将车子调头,去了电报局。 到那里时,夜已经深了,只一个夜班窗口还亮着灯。 唐竞站在柜台外填单子,填完一张又团了扔掉,重新写一张才隔窗递进去。 里面的电报员接过单子来看,头也不抬地随口问:正文就一个词? 对,唐竞回答,就照这么发,多谢。 一个词,三个字母,YES,他如此回复。本来也是想说的长一点的,比如: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但写完了读起来,却又觉得不对。他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想离开此地,仅此而已。 孤岛余生 10.1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唐竞并没有把张颂尧的船期告诉周子兮。 之后的那几个礼拜,他对她很好很好,是过去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好法。比如时常去学校看她,给她带去书、杂志和报纸;比如礼拜六提早一些去接她出来,带她去吃饭看戏;再比如,每个礼拜的沪上大学一日游。 接连几周的礼拜天,他总是一早把她从周公馆接出来,入夜直接送到弘道女中去。他没再顾忌过赵得胜会怎么想,也不管那些佣人又会怎么看,似乎在知会过张林海,并且答复了宝莉之后,他便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了。 与此同时,周子兮也似是与从前不一样了。她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好好读了一阵书,话里话外也不再提起那桩婚约,哪怕那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而对于唐竞的变化,她欣然接受,从没有问过为什么。 有时候,唐竞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他只是一个懦弱而卑微的市侩,求一个好聚好散,没有良心负累罢了。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在心里讥诮地笑他,但她并不准备说出来。这策略,倒是同他一样的。 又一个礼拜天,他们去法政大学参观,吴予培恰在那里演讲。两人坐在台下,唐竞看到台上那条写着国民大律师的横幅,以及周遭年轻学子的热血与义愤,有种恍然回到人间的感觉。 这些外面的事,他似有许久没去想过了。 就是在那段时间,新兴号惨案的公断会已然有了决议,如他们所预料的一样,两名英美仲裁员最终站在了新兴号这一边。事故的责任被归咎于吉田丸违反航章,侵占他轮航道。仲裁书上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吉田丸船方需得赔偿新兴号的一切损失,包括船体及货物损失,以及船员和乘客的抚恤金。 但最终的结果却仍旧叫人失望,这份仲裁书上只列明了共计二十七万余元的船损与货损,亦只有英、美、中三方仲裁员的签字,日方对生命损失拒绝商谈,干脆退出了公断会。 公共租界临时法院的民事官司也随即宣判,原告胜诉,被告通达轮船公司需支付船难家属会共计三十六万一千元,也就是每个罹难者一千元的抚恤金。 又如晴空丸案一样,这胜诉来得犹如败诉一样惨淡。再加上北方战区的那场屠杀,日方已然没有了粉饰太平的必要。果然,就如宝莉提醒过的,如果要利用舆论,行动一定要快。而他们,还不够快。 如今,最有可能结局就是起初考虑过的最坏的结果通达公司破产,无力支付哪怕这仅仅每条命一千元的代价。 回到此刻,唐竞听到吴予培在台上这样讲:法政,法政,我越来越觉得法与政其实是息息相关的。经过这一年以来在上海执业,我有时候的确在想,我们这些法政科学生与其执着一柄木剑困斗,还不如再进一步,从更根本之处改变此地的司法环境 听到这些话,台下的学生或许还有些困惑,但唐竞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他知道,早在去年晴空丸案之后,这位吴律师就已经动过这样的心思。而且,他也已听到一些传闻这接连两桩涉及日本人的案子叫南京的新任外长十分头痛,被报界痛骂,被政客弹劾,指责他治下的外交部交涉署在这些涉外案件中懦弱优柔,处置不力。那外长若要继续心安理得地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势必是要想出一些办法来的。比如,启用一个被报界冠以国民大律师头衔的当代圣贤。若是这圣贤做事得力,便是外长慧眼识才。但更有可能的结果是这圣贤也做不好这件事,那外长正好可以说:你们看,并不是我无能。总之,是笔包赚不赔的买卖。 第57页 待到演讲结束,吴予培从台上下来,陪着他们在校园漫步。 我打算离开上海了。果然,吴律师这样对唐竞讲。 唐竞只是点头,周子兮却十分意外。 吴先生要去哪里?她问。 吴予培转头看看她,又看一眼唐竞,这才慢慢回答:外交部需要一名公使代表常驻日内瓦,商讨过去遗留的那些中外条约。 唐竞知道这一眼是征求他意见的意思,却只问了一句:你考虑好了吗? 是。吴予培点头。 这公使代表,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唐竞亦点头。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出仕的结果大多是吃力不讨好,若是换做别人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也许会明哲保身避之不及,但眼前这位仁兄却不是那些碌碌无为的别人。 你不劝我?吴予培见他如此反应,倒有些意外了。 我劝你有用吗?唐竞反问。 吴予培又看他一眼,这才笑起来。 旁边周子兮开口问:吴先生什么时候走? 日子还没定下,但就是这两个月了。吴予培回答。 却不曾想那丫头会忽然拐到另一个问题上:可您那位未婚妻怎么办?上次说过她这个夏天归国。 说起这事,吴予培又红了脸,调开目光,看着远处回答:她已经确定要回来在公济医院做事,且先这样安排,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竞听他这么讲,忍不住笑出来,揶揄道:我刚才就在想,外交部搬出吴律师这个现代圣贤,实在是一招好棋,可的确没想到吴律师不光是圣贤,简直就是要升仙了。 本以为这句话会叫那君子脸上的红云更浓一些,却没想到吴予培只是看着唐竞淡淡笑了,开口道:别人笑我也就罢了,可你跟我,也就是彼此彼此吧。 一瞬间,唐竞捉到吴予培的目光落在周子兮身上。他一时语塞,不知道吴予培究竟看出了什么,又或者他与周子兮之间究竟有什么是可以被看出来的。 那日离开法政大学,周子兮在车上说:就这里吧。 唐竞还在想着吴予培最后说的那句话,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上学的事。 怎么会想到学法律?他问她,话说出口才觉得多余,搞不懂事到如今自己为什么还要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又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法律有什么不好?她却反过来问他。 不是淑女的职业。他评价。 淑女哪里来的职业?她又反问。 他吃瘪,勉强把话说下去:你不是喜欢看小说么?不如试试文学。彼此都知道这是在拿她读淫书的旧事出来笑话她。 而她只是看他一眼,回答:就算我念文学,也不会是淑女的文学。 她根本不怕他笑,他只好输给她。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觉得她还有点本来的样子。他挺想念那样子,但还是强迫自己停止了想念。因为,想念之后,便是不舍了。 孤岛余生 10.2 又过了几日,唐竞接到一个电话,是宝莉打来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上海。 听到这个消息,唐竞拿着听筒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必定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却有些突然,就跟张颂尧的船期一样,好像一个接一个的节点,又似阵阵敲响的钟声,预示着结局将近。 你在听吗?宝莉在电话那端问他。 在。他回答。 夜里一同吃饭?宝莉又问。 好。他又答。 短短一阵沉默之后,宝莉这样说:你带周小姐和谢力一起来吧,我去请吴先生,我们几个聚一聚。 唐竞无有异议,两人于是分头邀请三个客人,再定下吃饭的地方。那是华界南市的一家淮扬馆子,宝莉一向最喜欢那里的中国菜。 饭局约定,唐竞已然明白宝莉的用意,今夜聚餐的五个人正是当初去往华栈码头调查晴空丸案的那个组合,也算有始有终了。虽然同样是告别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庆幸,宝莉并没有直白地说起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如果我离开中国,你会跟我一起走吗?她曾在地狱这样问他。 是,他曾这样回答,亦是出于对此地的绝望。 入夜,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在一起。留在租界的几个人都还是老样子,唯有宝莉数月奔波在外,瘦了,也晒黑了些。但白人女子就是这点奇怪,脸上添些颜色反倒看着更美,一口中国话也是日益精进,拿着菜单与跑堂商量菜色,比他们这几个土生南方人还要在行。 等菜上齐,又斟了酒,一桌菜吃得七七八八,宝莉这才开口道:我这次回来就是预备辞掉《大陆报》的工作,离开上海了。 除去唐竞,其余几个人都十分意外。虽说宝莉是外国人,来来往往总是常事,但她在这里做得实在出色,而且又是这样烽烟四起的年月,大洋彼岸不少报社都在安排记者奔赴远东。 离开上海之后,华莱士小姐准备去哪里?吴予培问。 第58页 去美国,宝莉回答,《纽约时报》给我一个职位。 那太好了,恭喜你。吴予培道贺。 唐竞其实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对纽约并不陌生,却不知为什么愈加觉得这计划中的目的地如此的不真实。 就算是我这几年在这里发的战争财吧。宝莉却只是笑着自嘲,并没有太多欣喜之感,紧接着又问,我听唐说,吴先生也要离开上海了,是去日内瓦任公使代表? 吴予培点头回答:赴任的日子已经定了,到时候先从江湾坐飞机到香港,然后搭邮轮去马赛,再从那里坐火车到日内瓦,路上总得将近两个月。 哪一天出发?谢力开口,别的我做不来,只能出些力气,到时候去送吴先生。 吴予培说了日子,但还是婉拒了谢力的好意。他这一趟出的是公差,车、飞机、船,一路都有外交部安排,随员也多,送行之类的确是不必了。 谢力只得作罢,旁边唐竞听见那个日子却已是一怔,忍不住看了周子兮一眼。但她还是保持着那一阵一贯的沉静,就好像是个平平常常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傍晚时,他把她从学校接出来,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此时的周子兮仍旧没有理会唐竞的目光,只笑对吴予培道:真是不巧,我那天结婚,不能去送吴先生了。 这桌上的人都知道她的婚事,听见这话一阵沉默,许久没有人讲话。 最后还是宝莉解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木匣搁在桌上,道:今天也是难得一聚,我们庆祝一下。说罢便开了木匣,里面是一字排开的一打雪茄。 好货,哈瓦那雪茄。谢力赞叹,已然伸手过去。 宝莉那边还在继续说下去:这是当地一个卫戍军官的东西, 他说他用不到了,也不想在战壕里暴殄天物,叫我一定带出来。 北方那座城里,十天的激战与屠杀,主力仓惶撤退,留下断后的守军全军覆没,平民死伤近两万人,这盒子雪茄主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谢力听闻,一只手尴尬地停在那里,结果还是周子兮捷足先登,取了一支细嗅。 确是好东西,应该尊重原主的意思,不能糟蹋了。她评价。 宝莉也是凄然笑道:是啊,原主特别关照我,带出去不是叫我供着的。 周子兮听她这么说,就手拿了盒中的V字剪切开雪茄一头,又接过谢力的打火机,慢慢转着点燃,做得熟门熟路。 你倒是很懂。唐竞看着她的动作。 我家里人喜欢这个。周子兮回答,并没看他,只将那支点好的雪茄递给宝莉。 是你父亲吗?唐竞又问。 周子兮点头,仍旧没抬眼,继续切着第二支,点燃,再递给吴予培。而后,又是一支,给谢力。 桌子对面,吴予培已抽了第一口,果然呛得不行,重重咳嗽,苦笑说自己无福消受。 烟要吐掉,不要留在嘴里。唐竞提醒,这话是对吴予培说的,目光却还是在周子兮身上。他并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对他说谎,只知道他认得的人里面最好这一口的其实是周子勋,甚至连这句话也是周子勋告诉他的。 周子兮手上却未停下,细心看着火焰尖上出现一圈灰白,而后一丝儿青烟飘升起来。 好了。她道,将这一支递给唐竞。 他伸手去接,恰遇上她的目光,不知是被这仪式般的动作蛊惑,还是这双眼睛,只觉时间在此处停了一秒。 噗一声,闪光灯亮起。唐竞转头,才看见一架黑色康泰斯照相机正对着他们,以及取景器后面宝莉玩味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啊?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周子兮笑着抗议。 那就再来一张吧。宝莉也笑着回答,耐心等着周子兮夹起一支雪茄,摆出自己满意的表情,这才又一次端起相机,看着取景器。 片刻,她却又抬头,对唐竞道:你也笑一笑吧。 唐竞努力照办,总算笑得合格,听见快门按下去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席散之前,宝莉又调好相机,叫跑堂的帮他们揿下一张合影。照片里的五个人都有些感触,猜想这大约会是最后一次他们有机会聚在一起,但也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镜头笑着。 离开那家淮扬餐馆,时间已经不早,唐竞先送周子兮回弘道女中,再把宝莉送回她租住的公寓。 那套公寓中有一间小屋当作暗室派用场,宝莉一踏家门,便进了暗室取出相机里的胶卷,并叫唐竞一起帮忙冲印。 红色灯光下,唐竞看到一张张相纸被浸在显影液里,待图案显现,再被取出来,夹在一条细绳上晾干。 这一卷底片大多是宝莉在回来的路上拍的,画面中尽是散兵、难民与焚毁的村舍。而后又是他们今晚吃饭时拍的合影,五个人坐在圆桌边笑着,与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就像是完全隔绝的两个世界。 但那卷底片并未印完,还有两张留待最后。宝莉将它们并排浸在显影液里,耐心地看着上面的轮廓与细节慢慢显现,逐渐完整。两幅画面中周子兮与唐竞的位置并无太大的不同,只是表情完全不一样,一张静静对视,一张笑望着镜头,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找不同的游戏。 第59页 哪一张好?宝莉问,是叫他选。 唐竞自然指了后一张,道:你看,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那一张照片中,他听了宝莉的话,笑得尽心尽力。 宝莉用镊子夹起那张照片,在红色灯光下检视,看着画面中两人的笑容,却摇头道:这张其实不好,在我这种记者眼里形同废片。但就像你们中国人常说的,有时候大约还是应该糊涂一点。 唐竞闻言,不禁怔了怔,最后还是笑着说:现在好了,连你都来取笑我。 但宝莉却只是看着他耸了耸肩,将他选中的那一张晾起,另一张揉了,扔进纸篓里。 那张两人相视的照片就此灰飞烟灭。然而,离开公寓的一路上,那个画面却仍旧在唐竞眼前浮现。他忽然想,有些事真是藏不住的,而宝莉要他一起走,也许并不仅仅因为身处地狱时的恐惧与孤单,她一切都知道,她只是想救他罢了。 公馆三楼房中,周子兮正在入梦。 似又回到十岁那一年,眼前又是那条幽长的走廊,尽头一点灯光,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真实。 夜半,被一阵笑声惊醒,她在黑暗中起身,下床,睡意懵懂,循着光穿走向那道门,只消伸手一推便看到里面那场癫狂的欢宴,有男,有女。其中一人回头,看见是她,起初尚有一丝惊惶。 你怎么起来了?他朝她走过来,将她挡在门外,不叫她看见房中的人,也不叫房中的人看见她。 周兄,这就是你妹妹吧?里面有人讲话。 她好奇,探头从他身侧看进去。 他不许她看,俯身下来,两只手拢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回去睡吧,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这动作像是一句咒语,叫她又想起母亲,在她幼时也是这样双手捧着她的脸对她说话,而她便也如幼时一样点头,一脸迷茫地转身离开。 身后,房门合上,但还是有说话声隐约传出来。 你这真是长兄如父啊。仍旧是那个声音调侃。 颂尧,你莫要取笑我。他回答。 我教你的办法是不是很好?那个声音又道,今后这里上上下下,便是你做主了 黑暗中,七年后的她猝然惊醒,仰面躺在床上,仿佛仍能看到幼时的自己走在那条漆黑的走廊里,看见女孩回到房中,蜷身上床,将一张薄被盖过头顶,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 此刻,却不一样。她清楚地知道,那时父亲病重,已经住进医院,周公馆里只剩下她和周子勋两个人。确如那个声音所说,上上下下,都由这位兄长做主。 这念头叫她通身起了一阵颤栗,但这颤栗一点都不陌生,许是七年前就曾有过。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其实根本没有。那一夜,那个声音,那一句话一直蛰伏在她脑中的某处,等待一个破壳而出的契机。比如今夜,餐桌上的酒,以及雪茄,熟悉的气味总能唤起久远的记忆。 孤岛余生 10.3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张颂尧搭乘的邮轮如期到达上海,他不肯与其他乘客一样等着涨潮再去公和祥码头上岸,另雇了小艇从吴淞口进来,以示与众不同。 那天上午,谢力去事务所点卯,将这太子回銮的盛况告诉唐竞。张府派了两部汽车去码头接人,谢力会开汽车,也被叫了去当差,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两部汽车根本不够。张颂尧的行李实在太多,大大小小十多只箱子,汽车里装不下,而且听他的意思也是要送去别处的,于是又派人另外雇了几辆黄包车,浩浩荡荡地拉走了一大半。 唐竞听谢力这么说,倒有些意外。他一向知道张颂尧糜费,但这几年张林海已经觉出不对来,对这个儿子早就不像从前那般宽纵。学费都是嘱他直接汇到学校,张颂尧能过手的只是一点生活费而已,算起来比普通留学生宽裕,但若要摆什么排场,就远远不够了。 当然,张太太暗地里一定还是接济着儿子的,否则张颂尧必定没有那么太平,老早借钱借到他这里来了。不过,就算不考虑钱财的问题,这几车行李的阵仗仍旧不像是张颂尧的作风。他们从小一起长起来,唐竞知道张颂尧一向不爱惜东西,从此地搬到彼地,宁愿扔了重买,也懒得打包整理。 送那些行李的是谁?唐竞问谢力。 是姑爷手下一个叫明飞的。谢力回答。 你跟他熟吗?唐竞又问。 打过牌。谢力笑答。 那就是欠你钱了,唐竞了然,随口吩咐一句,问问送去哪儿了。 谢力笑而不语,领命离开。 入夜,唐竞又应邀去张府吃饭,自然是为张颂尧接风。 这一回,酒席摆在小公馆里。这座房子就是为着张周联姻新造的,当初选址的时候,张林海就明确关照了打样行,一定要紧挨着锦枫里的位置。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再辟出一块地来实在是不容易,那英国建筑师也是绞尽脑汁才建起如今这么一座园子来。房子盖了四年之久,花窗、地板、水晶灯、六角砖,甚至连门廊的罗马柱都是海运来的欧洲货,随便扒下一块就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用。 第60页 唐竞走进前厅,里面的陈设都是簇新的,不曾住过人,显得有些空阔。经过底楼一间空房,门只是虚掩,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那女人也是能闹得很,动不动要死要活,在船上毛一个月,搞得我满头官司。 人家当红舞小姐不做,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就知足了吧。 就凭你,还来说我?要不要我带颂婷去蒲石路看看你? 哎呦舅爷,舅老爷,你可饶了我吧 唐竞往里面瞟了一眼,见是邵良生与张松尧,两个人都正笑得一脸促狭。他知道颂婷这男人对大舅爷一向奉承,而张颂尧又恰好最喜欢被人捧着,留学的时候几次偷偷回国,就总跟这妹夫玩在一处,两人十分投契。 此时再看张颂尧,许久没见倒还是老样子,白净瘦长的一个人,身上一件藏蓝色牙签条的吸烟装,打扮好了站在那里,算得上登样。 颂尧。唐竞在门外点了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不想张颂尧抬头看见他却毫不生分,兴冲冲过来拉着他在房子里四处参观,边走边讲:地方是小了一点,跟那种十几亩的大宅子不好比。不过总算爹爹依了我,留了一个厅铺的弹簧地板,专门用来跳舞。到时候u开舞会也不用家具拖来拖去,寒酸得要命。 可才走几步,就换了话题:你这身西装倒是不错,明天带我去你裁缝那里。我的衣服大都没有带回来,得赶紧重新做几套,否则眼看就要光屁股了,连门都出不得。 再转身,又是另一个频道:听他们说,你这一阵同一个美国女记者谈朋友,还养了一个电影明星在外面?我本来是不信的,可他们讲得有名有姓,说那个电影明星就是你从会乐里赎出去的。我倒是好奇那女人究竟是如何的人品,能叫你唐竞破了窑子这个戒,什么时候也让我见一见吧? 说到这些风月事,张颂尧简直停不下来,脸上的笑与方才在那房中一个样子。而唐竞只是跟着敷衍了几句,并不否认。他知道,张颂尧口中的他们多半就是张颂婷与邵良生,这两夫妇成日在帮中混着不知做些什么,锦枫里上下的醃臢事却都了然于心。虽说多少有些意外,他们竟然对他也如此关注,但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本就是他摆在明面上让别人看的,甚至可以成为一种保护。无论何时何地,同流合污总比头上出角来得安全。 再看这一路张颂尧讲话的样子,开口一句没说完又忽然转到另一句上面,更似是一种怪诞的兴奋。唐竞心中已有隐约的猜想,也不掩饰,即刻将张颂尧拉进旁边一间房内,关了门低声问:颂尧,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些东西你还碰不碰? 怎么可能再碰?当然戒了。周兄那回事之后,更加不敢了。张颂尧答得十分顺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他。 唐竞不屑判断真假,只觉自己多此一举,眼前这人的保证全然没有意义。 待到吃饭的时候,倒是一桌子的其乐融融。果然如张太太所说,张颂尧年纪大了些,确实是懂事了,至少懂了如何说一口漂亮话哄得父母高兴。 吃完饭,张林海又想到上回太太寿宴上提起过的那件事,说好了要叫颂尧与周小姐先见一见。其实,按照他们老辈人的想法,这见一见也就是趁着订婚酒的机会,两人打个照面罢了。但婚礼的日子已经很近,再要照新法订婚必定来不及,所以这酒也就免了。最后,还是唐竞提议,不如就借着张帅做寿,把这件事一并带过去。 张林海的寿宴与张太太的不同,各界名流请了许多,张公馆的地方必定是不够的,早已经定了华懋饭店一个宴会厅,到时候还会有告示登载在《申报》上面。 这个建议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唐竞脑中,却已包含了前后所有的细节。只是做与不做,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毕竟,每一个举动都有代价。 张林海听他这么说,倒觉得十分可行。其余人自然附和,都说这办法不错。 如此商量好,唐竞又说,周家宗族里的几个长辈,到时候得请过来摆个样子。张帅深以为然,即刻召了秘书乔士京过来,吩咐乔秘书拟写请柬,重排座位。 那夜席散之后,唐竞离开小公馆,在锦枫里巷口遇到谢力。见此人正靠在他的汽车边上抽烟,便知道是为了上午相托的那件事。两人于是上车,去了附近一家法国人开的酒馆。 夜已深,却正是酒馆里最热闹的时候,唐竞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等着谢力开口。 那套箱子送去了大华饭店。果然,谢力已经问到了。 那边住着什么人?唐竞问。 我特为跑了一趟,谢力回答,找了行李员打听,只说是送到六零一号房间,邵先生预先定下的,客人得今天晚上才到。 唐竞思忖,张颂尧显然是带着一个女人一同回来的,为避人耳目,自己提早下了船,又叫邵良生安顿好行李住处,只等晚上邮轮靠进码头,那女人便可以住过去。 想到此处,他只觉自欺欺人,竟然以为这桩婚约会有一个过得去的结局。 可谢力还等着听他的意思,唐竞只得道:明天再去一次吧,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跟邵又是什么关系。 第61页 谢力点了头,已然会意。 离开酒吧,两人分道扬镳,唐竞驾车在城中转了许久。起初,他发觉自己又开在去往周公馆的路上,可想到赵得胜和那些佣人,最终还是作罢了。他必须小心,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于是,直等到弘道女中拍毕业照的日子,他才再次见到周子兮。那天,每个女学生都有家人到场,他在那里也不算太突兀。 周子兮毕业考试成绩不错,轮到佩蓝绶带,站在队伍当中。唐竞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她笑得很好,就像在宝莉给他们拍的那张合影中一样。 那个礼拜,学校已经等于停了课,该看的大学也都看过了。周子兮又回到周公馆里去住,多半是为了方便准备嫁妆。裁缝、银楼、百货店,各色人等纷纷登门拜访。这些事唐竞既不懂也不必费心,只需在事务所等着签支票就可以了。 仅看那些花销的数字与速度,她似乎乐在其中。但他仍旧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这样觉得,还是故意表现出这个样子给他看。 离开学校,他送她回周公馆。经过麦德琳西点房,她忽然说:我跟此地老板娘是旧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他意外,这件事他已经知道许久,却没想到她会对他坦白。他想问为什么,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声:你去吧。 车靠到路边停下,他替她开了车门,看着她走进店堂。橱窗后面,老板娘菊芬正在店堂里忙着,抬头看见周子兮已是一震。 你别怕,周子兮对菊芬开口,我只想问一件事。 菊芬不应,隔窗望过来,目光碰到唐竞,又立时低下头。 唐竞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他本该在车里候着,却忽然转身穿过马路,朝街对面一间绅士商店走过去,推开一双弹簧门,径直走到店堂最深处,一路都没有回头。连他自己都难于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期待怎样的结果,只是木然地选了几样并不需要的东西。他不急,慢慢等着店员取货,写单子,算价钱。 再走出那间商店的时候,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他向路对面望去,麦德琳的玻璃门里看不到人影。他的心重重一跳,同时却又长舒了一口气。 但只是片刻之后,那扇门又开了,周子兮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只纸袋。她抬眼看见他,远远地对他笑了笑。仅仅几步之外,西点房的橱窗后面,菊芬也正朝他这边看,遇上他的目光便即刻低下头,整理货架上的糕点。 那一瞬,唐竞发觉自己并不真的意外。他只是走回去,替她拉开车门。细细想起来,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狱卒,而她也不是没有只身逃出去的机会,但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逃出去那么简单。 你要吗?待两人坐定,周子兮递过那个纸袋。 唐竞怔了怔,低头看见纸包里金黄色的小贝壳,散发着才刚焙烤好的柠檬清香。他摇头,发动汽车,差一点就要开口问她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讲,究竟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孤岛余生 11.1 又过了一个礼拜,锦枫里张帅做寿的启示在《申报》上登了出来,字虽不多,却也疏疏落落占了整整一个版面。标题上张府宴客四个红字看着实在喜庆,正文倒是简短,只说是假借华懋饭店设宴,包下一大一小两个宴会厅,大厅摆的是中餐,席卡上都是普通客人,小厅则是西式长桌,专门招待要紧的中外名流政客。因为宾客人数实在太多,锦枫里亦摆了圆台面,供前来贺寿的帮中门徒围坐。 这是张颂尧回国之后第一次遇上锦枫里办大事情,张林海也是存心试试这太子的斤两,特地关照唐竞与乔士京分派些任务给他做。这两人自然会意,也不难为张颂尧,分给他的都是轻松讨巧的工作。而这锦枫里的太子本就是个会吃会玩的角色,请客这种事也算得心应手,再加上走出去人人都给他面子,处处捧着,哪有做不好的道理。 就这么几次下来,张林海还真觉得叫太太说对了,这个儿子年纪大了些的确也是懂事了,不由觉得十分安慰。 唐竞也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寻思了许久的那番话对张林海说出来:颂尧学的也是法律,如今他学成归国,我手上那些锦枫里的事情是不是可以交代给他做了? 张林海听见这话却看着他反问:唐竞,你这是跟我撂挑子啊? 我哪里敢啊?唐竞笑答,如今这样的安排,颂尧迟早会有想法,我跟他一起长起来,不想为了这些事伤了感情。而且,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张林海果然最关心这个。 唐竞却是自嘲:叫张帅见笑了,说到底还是为了女人。我那个女朋友突然要到纽约去供职,我这头心正热着,实在是放不下。 张林海仍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许是在盘算这话的真假,又或者是在估计将那些生意交给张颂尧管理的后果。 你这事,以后再说。最后,张帅只是用这一句话将他暂且压下。但唐竞已经知道这条路是走得通的,当然还有个前提,那就是张颂尧不再闯出什么祸来。 也是在同一天,谢力到华懋饭店来找他,大华饭店六零一房间里住的是谁已经打听到了。 第62页 是个女人,从前就在大华舞厅里做舞小姐。谢力这样说。 唐竞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种事张颂尧做得多了。自从听说码头的盛况,他便已有猜想,对策也有了,只是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做。就如他向张帅委婉的请辞,其实与这对策南辕北辙,如果这事真的做了,最好的结果也是他走不了了。 谢力却还没完,继续道:那女人叫冯云,我一听便觉得耳熟,方才来的路上还一直在想,好不容易才记起来,前一阵在牌桌上就听姑爷跟大小姐提过这个名字。 说了什么?唐竞心中一动。 倒也没什么,谢力回答,只说冯云与大少爷同船回来。 这倒是唐竞没想到的。他们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张颂尧几次辍学,有的是学校除名,也有的是他自己突然不想念了,嫌大学里无趣,偷偷跑回上海快活。每一次,邵良生都跟在这位大舅爷身边,陪吃陪玩,认得颂尧包养的舞女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张颂婷却不一样,这位锦枫里大小姐可不是那种放任丈夫出入风月场所的开明太太。这个细节,叫他觉得有些奇怪。 这几天张颂尧去找过她吗?唐竞又问。 大少爷贵人事忙,一趟都没去过,谢力摇头,只有几个女人叫她出去打牌,看着也像是那一路生意浪上的。 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唐竞继续。 谢力才要回答,他却又似灵光一现,问:是不是蒲石路? 谢力一听也是奇了,说的确就是蒲石路一座石库门房子。那几个女人也是能玩儿的,叫他在弄堂口守了大半夜,还以为人跟丢了,最后问了上门送点心的伙计才知道里面牌局还没散呢。若是唐竞能掐会算,早该省了他通宵达旦的麻烦。 唐竞一听,很是会意地拿出钞票补偿。谢力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纳了。唐竞倒也觉得没什么,料到他跟会乐里那女人没断,开销大着呢。 两人说完话从楼上下来,恰在底楼咖啡馆遇到张颂尧。只见张公子正金刀大马坐在那里,与店经理还有中西两位大司务商量菜色,秘书乔士京也在边上。 张颂尧远远看见了唐竞,招手唤他。唐竞只得带着谢力过去,打了招呼又坐下顺耳听几句。 寿宴上的中餐自然是燕菜翅子席,可按着张颂尧的意思,西餐那边也得上燕窝和鱼翅。店经理是个英国人,但好在也是个会讲中国话,又在此地混迹多年的老上海,态度不卑不亢,处变不惊,说这要求虽是少见,但当然能够满足。言下之意,只要钞票到位即可。 菜色之外,还有午夜的焰火。华懋的位置寸土寸金,前后左右都没有大花园,也是这店经理绞尽脑汁想到办法,一半在楼顶上放,另一半租条船开到江上去,客人们可以在天台观赏,总之也是钞票可以解决的问题。 于是,寿宴的花费又重新核过,几项加总起来,超支了不少。其实不管花多花少,张颂尧都不心疼,只是这样子总要做一做,免得被人家当他是都不懂的冤大头。 怎么又加订了这么些客房?太子爷蹙眉看着账目,好不容易挑出个错处来。 这不是请了周氏宗族几位叔伯么唐竞开口解释。 周家那几个亲戚住周公馆不就得了?张颂尧打断,那天晚上安排在此留宿的都是政商两届的贵客,他们老家乡下那些人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要的就是与那些贵客为邻,唐竞心道,嘴上却只能说:这是周小姐的意思,不要他们住在周公馆。 只她一个女孩子在家,招待那些远开八只脚的男亲眷也的确是不方便。旁边的乔秘书附和了一句。 也是,那就这么着吧,张颂尧本就是没话找话讲,作势考虑了一下便点头恩准了,把他们挪到北边去,别跟南京来的人挨着。 唐竞点头,在南在北倒是无所谓,只要是在华懋饭店里就行。此地是洋人的地方,各色名流充斥,就算是锦枫里也不能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一切既定,几个人起身走出去。 来到前厅,张颂尧又出花头,开口问店经理:寿宴那天晚上,可还有什么好房间空着? 经理对这财神十分殷情,赶紧去茶房那里看客簿,转回来答曰:真是巧,大使套间过几天空出来了,我们这里就是这一间最好了。 张颂尧挑不出什么毛病,道:那就给我留着吧,那天必定闹到很晚,又要吃酒,我就宿在这里。 刚说完寿宴超支,此时却又不提了。乔士京看了唐竞一眼,几分滑稽,几分心照不宣。唐竞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却又想起方才的对话来。乔秘书这人一向乖觉,这回办寿宴,但凡是张颂尧出的主意,全都顺着来,从来没有二话,今天核账也是坐在那里点头陪笑,唯一的一次例外便是附和他的说法。唐竞知道乔士京对自己一向是客气的,但如今似乎又比以往更多了点攀交情意思。究竟是为什么,他一时辨不分明,也没有闲心去想。毕竟,此时要紧的是另一些事。 出了饭店大门,唐竞看着张颂尧与乔秘书坐进汽车离开。 第63页 谢力在一旁察言观色,等那车驶远,才用手中一卷报纸拍了拍唐竞的臂膀。 唐竞转头瞟了一眼,正看见报纸上张府宴客的红字,知道是在问他的意思,开口却不置可否,只是道:务必不能查到你我身上。 这倒好办,谢力回答,只要一张请帖,根本不用露面。 这场寿宴的请帖都在乔秘书手中,唐竞思忖,他这头全是周氏乡下的亲戚,多一张少一张倒也不是不能解释。此举虽说难免落下线索,却也是一探乔士京虚实的机会,一举两得。 你可想好了,做还是不做?谢力又问了一句。 虽然明知这事如果做了,自己在张帅那里请辞便成了不可能,唐竞还是点了点头,试想着那天晚上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境,只希望结果能够如他所愿。 孤岛余生 11.2 转眼就到了寿宴的正日子,傍晚时分,唐竞去接周子兮。如以往一样,车子驶进周公馆的花园,绕过喷水池在正宅门前停下,他没有下车,只等着娘姨打开大门,把她送出来。 周子兮坐进车里,身上是一件白裙,手里拿着个白缎子小包,除去素了些,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唐竞望着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只觉这沉沉暮色之下,唯那一处才是亮的。 车子驶出花园,周子兮回头望了一眼,看着铁门缓缓合上,忽然开口问:我可不可以坐到你旁边去? 这要求她已有许久不曾提过,乍一听唐竞心中便是一颤。他什么都没说,只将车靠路边停下,等着她坐到前面来。 一路却还是无话。天气已是初夏,车窗摇下一半,薄暮的清风拂面吹来,唐竞又闻到隐约熟悉的幽香,有些苦,又有一丝甜。他很想问,那究竟是什么味道,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似乎一转眼,夜幕已全然落下,华懋饭店的金色尖顶映射着霓虹斑斓的光在目力所及的前方出现。他心想,以后大约也不会有机会问了。 这寿宴场面太大,饭店门口下客的汽车早早排起长队来。唐竞在后面小路上找了一处停下,下了车又转到另一边来开车门。 周子兮正俯身系着脚上玛丽珍皮鞋的搭襻,忽见他拉开车门,倒有一些慌乱。他于是背身过去,耐心等着她系好鞋子下来。 若是这时他牵她的手,便会发现她正瑟瑟发抖,比那一次在恩派亚戏院更甚。所幸,他没有。 他只是护着她,穿过夜幕下的街头,走进那水晶吊灯照耀,大理石铺就的殿堂。一时间,便是光明大放,人声鼎沸,各种气味充盈了鼻腔,反倒好像什么入不了眼,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闻不到。 进了大宴会厅,唐竞找到周氏宗族叔伯那一桌,一圈围坐着的都是乡下老宅里出来的人,无论穿着做派,乍一看都像是将时光倒转了至少二十年。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她家里人。他将周子兮交到她的一个远房婶母手中,方才转身离开。 一路没有回头,但他莫名觉得,她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宴席开始,便是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与道贺。张林海处处带着张颂尧,尤其是在那个要紧的小厅里,显然是想让他多认识些人。 唐竞在旁看着,尽职却不热心。他知道这宴会的每一个节点,到了最后才是宣布张氏大公子的婚讯。此刻酒过三巡,已是酣然,要来的也差不多该来了。 他于是回身对张颂尧耳语:老早中学里那个李牧成你还记不记得? 那瘪三也来了?张颂尧从前就与那人不对,此时又是春风得意,一听这名字果然来劲。 唐竞点头答:他如今接了父亲的位子入了商会,坐在大厅里呢。 我望望他去。张颂尧一笑,抄起一瓶酒走出去。 却不曾想,再回来的时候,小厅里已是大乱了。 就是这一会儿功夫,一个穿翠绿绸子连衣裙的女人自称是张颂尧的未婚妻,盯着张帅敬酒贺寿。张林海自是大怒,又不好发作。乔士京见状,赶紧叫了两个门徒过来架了她出去。没想到那女人身段娇小,却泼辣得很,整个人赖倒在地上大哭大喊,帽子滚落,头发散乱。门徒碍着这样的场合,也不能下狠手。旁边的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更加不好说什么,有的当作没看见,有的已经打算起身告辞了。 大厅里的客人听见动静,也探头进来看热闹。张颂尧这才知道回来,进得小厅内一看,脸上顿时失了颜色。 女人转头看见他,却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扑过去道:颂尧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张颂尧气急,劈面一个耳光过去。女人挨了打一时蒙了,被几个门徒一拥而上架了出去。 待张颂尧转身回来,只见张林海已是面孔铁青。碍着周围的客人,张帅不好发作,也不听儿子的分辩,只低声对唐竞道:你把他带去外面休息室,等我一会儿过去问他。 唐竞自然应下,囫囵掳了张颂尧出小厅,进了旁边的休息室。张颂尧还不死心,回头朝厅内望了一眼,只见邵良生与张颂婷两夫妇已然主动上位,跟着父亲四处去招呼客人,敬酒寒暄十分热络。 才刚关上门,张颂尧便气急败坏:好好在饭店里呆着,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定是有人赶着今天这个日子存心搞我! 第64页 颂尧,你别着急,唐竞在旁边劝,仔细想想,这事你都告诉过谁? 张颂尧一听愈加切齿:还不是那姓邵的!冯云的事只有他知道 怎么会?姑爷跟你这么好的交情。唐竞随口和稀泥。 张颂尧却是越想越肯定:你看他方才那副样子!爹爹对我动气,才有他露脸的机会! 唐竞只是听着,也不接口,看着他困兽犹斗般踱来踱去。 正说着,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张林海沉着脸走进来。 张颂尧看见父亲,急忙解释:爹爹,我已经仔细想过,这事定是颂婷男人作怪。你等我去问过冯云,究竟是谁叫她今日找到这里来的。 张林海大大丢了面子,又听他牵扯进邵良生,愈加动怒,开口便大骂:你给我住口!我做寿在《申报》上登了几天整版的启示,只要是个识字的都看得见,还需要别人去说?! 可张颂尧浑然不觉有错,还钻在这牛角尖里诡辩:那您说冯云她怎么进来的?门口可都有人守着看请帖,谁请她了?她怎么就进来了? 这事若是搁在平时,张林海也一定会问一句为什么,只是此刻气急,尽想着痛骂张颂尧:请帖是乔秘书的事情,你小子是觉得我身边的人都合着伙要你难堪是吧?! 张颂尧听见老头子这么说,也是一时语塞,却不想后面还有疾风暴雨等着他。 女人是你搭上的,祸是你惹下的,反倒都怪在别人头上!张林海继续骂, 我看这都是你老娘宠出来的毛病,还说你大了懂事了,搞了半天不就是从前的老样子么?你出去留学这么多年,钞票花了多少,文凭等于是买的,我都不计较,只求你安安分分,你如今在我做寿的日子闹出这种事情来?! 那又怎么了?张颂尧忍不住回嘴,闹就闹了,我一个男人,还怕人家说我玩女人么? 你!张林海愈加气结,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唐竞开口解释:颂尧,今天的寿宴来的都是名流政要,而且连周家那几个宗族叔伯都在,就怕被他们捉了把柄。 这话正是张帅所想,听见唐竞说出来,却是更加怅然,不住地叹气摇头。 张颂尧却看不懂山色,又对唐竞冷笑:你也是一样,这些年在爹爹面前处处表现,就连今天这事也要来插一脚?照我说,这婚退了就退了。本来就是我搭上了周子勋,才有这桩婚事。成了是我的功劳,不成也怪不着我。 你的功劳?张帅冷笑,就凭你?还不如一个妇人话说到一半,愈想愈是暴怒,一面骂一面抄起手边一柄折扇打过去。张颂尧满屋子逃窜,唐竞伸手去挡,也挨了几下。 直到气得手抖,打得脱了力,张林海总算停下来,拉过一把圈椅上重重坐下去。张颂尧这才看出父亲是真动了气,站在一旁不敢再辩。 待得平静了些,张林海才又沉声教训:你再多说一句,就立刻给我滚出去,我兹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以后也不要想拿家里一分钱! 钞票最关心经,张颂尧总算闭了嘴,唯唯应下。 张帅又道:还有,你方才对唐竞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浑话?! 颂尧愣了愣,并不看唐竞,嘴里囫囵一句:是我胡说八道,你莫介意。 唐竞知道张林海这是笼络他的意思,这一回,自己怕是真的走不了了,当然也不能计较,只得笑答:颂尧你放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有口无心。 张颂尧这才着意瞟了他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张林海来回看着这二人,最后对唐竞道:你先出去吧,我跟这小子还有几句话要讲。 唐竞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猜不到这父子二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也无心去想,一时间心里只有周子兮。有几件要紧的事,他必须得关照她。可走到大厅一看,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周氏那一桌上,问过旁边那位婶娘,才知是她喝了些酒,觉着胃里不舒服,去了化妆间。 唐竞点头谢过,心里却愈加不安定,转身出了宴会厅,往女士化妆间走过去。 订婚的事情,今晚且先不提了,身后有人说话,是熟悉的声音,当务之急两件事,一个是周小姐那里,务必得安抚好 他猝然回神,这才看见休息室的门已经打开,张林海从里面出来,正沉声与跟在后面的张颂尧讲话。 周小姐那里不打紧,张颂尧插嘴,态度倒是比方才巴结了许多,小姑娘嘛,她小时候我就见过她,一会儿我去赔罪,请她一同看焰火。 那些小儿女的手段,张林海显然不当回事,继续道:还有那个女人,要钱就给一点,最要紧是叫她不要在外面胡说八道。 是,我必定办得妥妥帖帖。张颂尧保证。 张帅却冷哼一声,看见唐竞,便招手叫他过去,道:你跟着一起去。 唐竞只得应下,却眼见着张颂尧脸上僵了一僵。张林海大约也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望了张颂尧一眼,意味深长。张颂尧似乎领会了父亲的意思,耐下性子不响。张林海这才又回到小厅与宾客们喝酒谈笑,脸上已然收了愠色,仿佛刚才的那一场风波根本没发生过。 第65页 张颂尧探头往大厅里看了一圈,问戍守的门徒:那女人呢? 门徒回答:楼上大使套间。 干吗送那里去?!张颂尧嫌多此一举。 门徒赶紧解释:她拉了一堆箱笼过来,底下实在没有地方 这是急着进我张家门啊?张颂尧骂了一句,便朝电梯厅走过去,走了几步又想起唐竞来,回头一招手,道:你跟着一起来。 许是这句话说得难得的威严,叫唐竞颇有些刮目相看之感。他自然记着自己的身份,听话跟着张颂尧走。 进了电梯,一路上行。里面有仆役操作,两人都没讲话。 直到在大使套间那一层停下,张颂尧走出去,突然又回头道:你猜爹爹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什么?唐竞其实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附和。 爹爹教我要立威,张颂尧回答,是那样一种贤良又讲道理的表情,简直滑稽,不要与下面人争风头,而要用着下面人。 唐竞自然知道,所谓下面人包括邵良生、乔士京,还有他,而张公子决定先在他身上实践。 果然,张颂尧还没完,继续说下去:我呢,也仔细想过了,今夜爹爹教训得对,我是不该与你相较。你如今跟着爹爹,以后便是跟着我,我用得着你。 唐竞无语,只是点点头,算是认下了,心想这本来还能算是一条明智的箴言,只可惜有些人为争口舌之快,非要说出来。 进了大使套间,外头会客室有两个门徒戍守,地毯中央码放着那一堆箱笼。冯云坐在里间卧室的床上,一见张颂尧,便飞也似地扑过来,一头烫过的时髦短发微微打着颤。 颂尧,她抱着他喊,我有个主意方才来不及讲,我知道你家里人不同意我们,你也是没办法。你去告诉你爹爹姆妈,就说我有小孩子了,他们听见肯定就准我进门了。 小孩子?你哪里来的小孩子?张颂尧冷笑,一手抓了她双腕,另一只手在她肚子上狠狠捣了一下。 那一记打得不轻,冯云却是忍了,脸上仍旧笑得轻佻谄媚:还不得靠你给我么?你给我,我不就有了?说罢便踮着脚,一对红唇亲上去。 就你?生出来怕是像了别人。张颂尧却还是笑,两只手抓着女人的肩头,将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就好像在挣脱一丛妖藤。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冯云却懂审时度势就地取材,说着说着便跪下来,一边仰头看着张颂尧,一边伸手去解他的裤扣,我只晓得伺候少爷你,你家里帮你安排的那个小姐,会有我对你这么好?至于小孩子,不就是个托辞么?你要是真稀罕,叫那个小姐生去。 张颂尧并不理她,却被她的姿态激起些兴致来,挥手遣走那两个门徒,又回来对着冯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按着她的后脑,浑然忘我。倒是趴跪在地上的冯云记着房里还有别人,朝他身后望了一眼。张颂尧这才扭头瞟着唐竞笑道:你怎么还在? 张帅说的事,不要忘记了。唐竞提醒。原本只要许一笔钱,再威吓两句,便可打发这女人离开,只是眼前这位锦枫里太子还在为方才挨的那顿骂不忿,偏要出人意表,给他找些不痛快。 果然,张颂尧听他这么说,仍旧胡乱揉着身下那头时髦的卷发,不让冯云起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你先下去在自己房里候着,等完了事我再叫你过来。 唐竞没动地方,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好的感觉。他从来不觉得张颂尧是个善类,但此刻似乎尤其陌生。 张颂尧见他不走,一双眼睛盯着他,咧嘴笑起来:还是你不放心,想留下看看我到底怎么劝她? 事到此处,唐竞不知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你顾不得这么许多,他对自己道,只顾着她就好。 像是上天听到他心里的声音,他拉开大使套间的房门,便看见周子兮就站在门外面。整个人倒不像是醉了,至少一双眼睛还是清醒的,只是眼神冷寂得叫他觉得陌生。 唐竞一震,什么都没说,立时走出去,带上了房门。今夜的华懋饭店到处都是来赴宴的人,到处都有眼睛。所幸此时走廊里没有其他宾客,他紧抓了周子兮的手腕离开。她被拉了这一下仿佛才刚看见他,整个人松下来,阑珊几步倒在他身上,一双手却还紧紧抓着那只白缎子手袋。酒气混杂着熟悉的香,他这才确定她真的是醉了,推开最近一处通往楼梯间的弹簧门,揽了她进去。门后灯光昏暗,只一井回字形楼梯,他带着她往下走,脚步声在其间回荡,每一声都响得好似昭告天下。 下了两层楼,再推门出去又是一色式样的走廊,宛若错乱了时空。他须得刻意想一想,才记着是要带她去他的房间。短短一程不过片刻,却走得像永久那么久。 待到房门终于在背后合上,掩去外面的灯光与乐声,他总算舒出一口气,可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伸出双臂环了他的脖颈,整个人挂上来。 房内没有开灯,他掰开她的手,压低声音斥问:不要命了么? 而她看着他笑起来,黑暗中,只见一双眼睛:是啊,我不要了,你呢? 第66页 他只当她是借酒撒疯,扶她靠墙站好,郑重对她道:此刻就去你宗族叔伯那里,要他们立刻带你离席,然后以今天的事情为由向租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取消你兄长生前与张家定下的婚约。他们本就不赞同这件婚事,一定会照办。离开此地之后,你就跟着他们回乡下老宅去,住在那里直到事情解决为止。 有用吗?周子兮还是笑。 唐竞并不回答,继续说下去:律师已经安排好了,名字叫陈佐鸣,是吴先生在法政大学时的同窗,人品可靠。他会主动与你联系 一切看似周详,但周子兮却打断他道:就算法院真的让我退了婚,他们还是会把我嫁给另一个陌生人。 那你要怎么办?唐竞反问,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安排了许久,连自己的退路都断了,要是她还不满意,那他也无能为力。 我想要你。她抬头看着他,说得一字一句。 唐竞怔住,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眼睛渐渐习惯黑暗,从窗口照进来的不知是月光还是霓虹。他亦看着她,半晌才又道:你醉了。 就是醉了才说的实话。周子兮回答,似是发自肺腑。 大约还是那酒的错,唐竞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她笑得这样魅惑,脑中竟是一霎的空白,眼看着她嘴唇贴上来,一双手探下去解他西装的纽扣。 你做什么?他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微的暗哑。 周子兮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好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话:书上说如果你不喜欢那个人,第一次会很糟,我不想那样。第一次,我想要跟我喜欢的人。 他轻笑了声,迫着自己抛去杂念,只当这是句小孩子幼稚的玩笑话。但她却好像根本无所谓,试图挣脱他的手继续方才的动作。他只得加了力道,一把握了她的双腕拢在胸前,这才将两人隔开了一点,却又发现她的一双手抖得这样厉害。也是怪了,反倒是这颤抖又叫他心里溃堤般地垮下去一片。 昏黄灯光下,她束手就擒,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他,气息轻扫过他胸前,竟像是有了形魄,从他衬衫缝隙之间钻进去。 仿佛静了许久,他才开口:早说过你不该看那些书,你也不用这样。 她听见这话,却又笑了,问:你这是拿自己当我的监护人?还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你是在利用我吗?他很想问,这问题已然盘桓许久,但最终说出来的却只是叹息似的一句:总之你不用这样。 不这样,你会帮我吗?她笑得惨淡,像是终于放弃了尝试。 他心里锐痛,口中却已然是讨价还价的语气:你总得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杀了他。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而后打开臂弯里挂着的那只白缎子口金包,伸手进去。 只是一瞬,唐竞已经猜到里面有什么他放在汽车手套箱里的那把勃朗宁。是她从他车上拿的,就在他下车去替她开门的时候。那次去淳园,她就已经知道他把枪放在哪里。也就是说,她计划了许久,甚至连那一句我可不可以坐到你旁边去?都只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 也是奇了,这念头竟叫他一阵锐痛。他于是冷了一副心肠,抢在她前面摸出那支手枪。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看着她问,枪托在掌上,只是虚虚握着,像是掂着分量。 我做也可以,只要你别拦着我。她好像早已经料到他会拒绝。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他反问,倒不是存心为难,而是真的不懂其中的逻辑。 她怔住,眼神忽然迷茫。他只是袖手旁观,脑中是方才她站在大使套间门外的样子决绝的表情,以及紧抓着口金包的双手,紧到骨节发白。 你是打算就这么走进去,然后拿出手枪把张颂尧打死?他又问,只消想象一下那场景,便觉得好笑。这事多半成不了,或者成了,但她逃不掉。究竟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想要这样做?他既好奇又冷嘲。 她没有回答,伸手夺枪。他也不躲闪,索性把枪交到她手上。 你知道怎么用,我教过你,他对她道,你哥哥也教过你。 这句话确是叫她一震,他已经猜到了从第一天起,她想要做的就不只是逃出去,她筹划许久,从回到上海的第一天开始。 那一刻,两人脑中竟都是淳园里的一幕他拥着她,触发一粒子弹,目光追随那一线飞过的轨迹。 孤岛余生 11.3 唐竞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两兄妹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像周子兮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那样疏远冷淡。周子勋也许对她并不算太好,但总还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在美国那间寄宿学校里日夜期盼着的人。他教过她开枪,教过她切雪茄,哪怕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爱好,根本不适合一个小女孩去做。但对于她来说,这个兄长仍旧是无可取代的。 最后一次看见哥哥,是在美国的寄宿学校里,周子兮也已开口,回忆汹涌而至,我日夜盼着他来,结果他倒还真来了,而且不像从前那样只呆一会儿就走。他跟学校请了假,接我出去小住。我开心得不得了,直到他告诉我,已经替我订了婚,那人的名字叫张颂尧。那个时候,我只觉自己一副心肠全都喂了狗。 第67页 她记得周子勋这样劝她:张家没有什么不好,虽说老早是那一路上的,可现在要工厂有工厂,要银行有银行。不过就是家世差一点,所以才特别看中我们。你嫁过去,一点都不委屈 瞧你这鬼样子,都是叫他宠的,以后嫁给谁去?她听着听着,却想起那句话来。难道是因为对父亲的偏爱介怀至今,所以要把她嫁给这么一个人?!她脱口质问。 周子勋一怔,却是笑了:老头子死多少年了,也只有你还惦记着。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盯着他追问,只见他一张脸瘦得像鬼,双颊凹下去,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就是为了钱,他倒也坦率,脸面也不要了,几笔生意做得不顺,只有张家有这个立升帮我调头寸。 家里没有钱了?她简直难以置信,他们自从生下来,就不曾为生计发愁过。 你放心,周子勋却冷笑,是我走投无路。你那一半,一文都不少。 那一半也给你!你全部拿去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崩溃了一样,既是因为愤怒,也因为恐惧。 给我?怎么给我?周子勋反问,你也别怪我替你做主订婚,要怪就怪老头子去吧。还不是他当初算盘打得太好,你那一半不等到成年,分文都动不得。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她看着他,气到极致反而静下来了。 周子勋避开她的目光,默了许久,竟又像十几岁时那样哭起来,呜咽着道:我也想好好做宝益的生意,把欠账一笔笔清了,把那些东西戒掉,但他们总不放过我,我逃也逃不掉!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二十好几的男人哭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他这样,反倒叫她心软,想起幼时那个顽劣又笨拙的男孩子,在父亲眼中做什么都是错,求到母亲那里也不过一两句敷衍的安慰。子勋与她,同是可怜孩子,她忽然想,就这样朝他伸出手,两人抱在一起,哭在一处。 那一场痛哭之后,他给了她许多承诺一定会好好做宝益的生意,一定把欠账一笔笔清了,一定把那些东西戒掉。至于婚约,总会有办法解除。她看着他点头,是真的信他。要是不信,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等到第二天送她回学校,周子勋戴着墨镜,遮住那双浮肿虚空的眼睛,摆出一副家长的模样,留给她一份礼物,驾一辆枣红色跑车,在她眼前绝尘而去,如以往的许多次一样。 这便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她说完,似是平静一些,坐在黑暗里问唐竞:你知道我去麦德琳做什么吗? 唐竞不想猜,只是看着月色下浅白的身影。 她于是自问自答:我问菊芬,哥哥走之前什么样子? 唐竞仍旧沉默,她便继续说下去:菊芬告诉我,他每日早出晚归,去虹口工厂里上班,去纱交所听行情。出事那天,还同车带了宝益的高经理回来,说是要商量纱厂同业会的事情。路过麦德琳,他们停下来买点心。他挺高兴地跟菊芬讲,再过一年,子兮就毕业回来了。菊芬问,那还出去读大学吗?哥哥说,随她吧,只要她愿意,随便她去哪里,他都供着。临了从店里出去,高经理玩笑,说少爷这趟从美国回来,变了个人似的。 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天夜里从自家三楼摔下去,说是自杀,你信吗?最后,她问唐竞。 唐竞不语。他本来就不信,但那又如何?周子勋委任他做周家的法律顾问,本就是迫于锦枫里的压力。两人打交道不过几个月,尽是表面客气虚与委蛇。要是如周子兮所说,那时的周子勋已经想着要与帮派脱开干系,一切倒是好解释了。 出事之后,他听到消息赶到周公馆已是次日。尸首送进巡捕房停尸间,尸检结果很快得出,是吸食古柯碱过量,自杀坠楼。而就在同一天,张帅就关照他,把周公馆所有的佣人统统辞退。问他信不信?他当然不信,却还是统统照做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周子兮继续说下去,其实就是我害了哥哥,要是他一直像从前那样混账,说不定现在还活着,是好是歹且就不论了。就是因为我劝他,结果他还真的想好起来,有些人就耐不住了。 唐竞沉默许久,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是一句: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子兮抬头,惨淡一笑:因为我信你啊。可惜,怕是太迟了。 这句话叫唐竞震动,就算她并不是真的信他,只是要用他罢了。 在美国见哥哥最后一次,他送我一瓶香水,对我说是晚香玉的味道。其实寄宿学校里根本不许用,但他这人一向如此,想一出便是一出,什么都不懂她忽然跳脱,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知无觉似的。 唐竞默默听着,心里已不知几回反复,终于还是伸手抱住了她。而她也像是不堪重负,埋头在他胸前。 好了,好了他轻抚她的背脊,低声安慰,只觉这一腔温软在他怀中耸动,是最甜美,最沉痛,也是最危险。似乎只差一点,他就会答应她所有的要求。所幸,还差一点点。 第68页 铃声响起,她惊得浑身一颤,而他终于松了手,像是幡然醒悟。 他走过去接电话。 喂?他说。 听筒里传来张颂尧的声音,又是那种怪诞的兴奋:我这里完事了,你上来吧。 唐竞看了一眼周子兮,回答:好。 怎么了?她用眼神问他。他摇头,不确定,但感觉非常坏。 不过片刻,唐竞站在大使套间门外。夜已深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住店的客人要么已经休息,要么正候在露台上等着看焰火。他叩响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凌乱散慢的脚步声。 是张颂尧趿着鞋来开门,身上只披了件缎子晨袍,敞着怀,露出细白的身体和考究的衬裤。他将唐竞带进会客室,里间卧室的门敞开着,从此处刚好能看见那张大床,冯云赤身躺在上面,不见面孔,只见一丛卷曲的头发,还有一条裸臂自床沿挂下来,一动不动。 唐竞不禁调开目光,他并非第一次看到死人,却仍旧觉得晕眩欲呕。 你做了什么?他问张颂尧。 听爹爹的,解决事情啊。张颂尧回答,又趿着拖鞋走进卧室里,不是说不叫她在外面胡说八道么?这下总是保险了。 唐竞不知道哪一样更难让人接受,是有个女人死在此地,还是杀人者无所谓的态度。他跟着走进去,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冯云方才穿的那件翠绿色连衣裙与内裤乳罩一起胡乱抛在地上,床头柜上散乱着茶匙、打火机、玻璃针筒,以及锡纸包里化开又再凝结的粉末。 剩下就都是你的事情了。张颂尧挥手一指,仿佛派出一件最平常的庶务。 至于这散漫愉快的态度有多少是因为毒品,又有多少是出于本性,唐竞判断不出,只是问:要我做什么? 你是律师,你来问我?张颂尧反问,随即便笑起来,要是想不出体面的办法,那就照锦枫里的老规矩,扔黄浦江里种荷花吧。石头千万多装几块,否则涨潮浮上来,怕是更麻烦。 话说得好似玩笑,唐竞却明白这是要他记着一个道理虽然这些年他看似脱胎换骨,负笈归国,受张帅器重,但归根结底与锦枫里其他门徒并无二致,只是一个替上面收拾残局的角色。 这话也许真是说对了。唐竞不语,走到床边看了看冯云,那张脸上已是一副迷醉麻木的表情,眼睛半开半闭,了无生气。 张颂尧见他看得仔细,倒像是有些怯了,嘴上解释:其实这件事怪不得我,她非说要跟我一起死了算了,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唐竞并未理会,拨开被单,去看女人的手臂。臂弯处密密的针眼,有新有旧,可想而知也是有年头的瘾君子,但颈间还有一圈紫痕,清晰可见。 唐竞,张颂尧自知混不过去,脸上又笑起来,我晓得你最看不得婊子受苦。你放心,她一点苦头都没吃,动都没动几下,稀里糊涂地就去了。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宽慰,但唐竞当然听得出那言下之意是在提他母亲的旧事。他仍旧没搭腔,检视着周围的痕迹。的确没有太多挣扎,大约正如凶手所说,稀里糊涂地就去了。 没想到她瘾头这么大,旁边张颂尧还在继续,一如既往,思路跳脱,连着两针打进去,眼珠子都散了,身上都凉了,还在喘气。再搞下去,我藏的这点好货怕都要被她糟蹋完了。所以,也只能帮她一把 唐竞背身听着,只觉有些东西在心中积聚,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漫过那道槛去。 直到张颂尧说出下一句:现在好了,爹爹说当务之急两件事,冯云已经解决,就只剩一个周小姐。照我看,不如今晚我就去把洞房里的正经事办了,省得老人家总担心周家要退婚 唐竞握拳,又松了开去,回头打断他道:且等到放焰火的时候吧。 张颂尧愣了愣,才领会其中的意思,退开一步,在床边的贵妃榻上坐下,看着唐竞笑起来:也是,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到。那时候其他人都在天台上,外面动静大得像打仗,任她怎么叫都 时间还早。唐竞没让他再说下去,垂目看一眼手表,说罢便把床头那些零碎统统移到茶几上。他知道张颂尧的习惯,先古柯碱,再中国白,从亢奋到升仙。看其现在的状态,第一步已经走完,他不信此人这一次能破了套路。 果然,张颂尧看着面前那一摊东西,便犹豫要不要再来一点。唐竞也不盯着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划出一朵橙焰,俯身化了一剂中国白。 张颂尧冷眼旁观,竟有一丝得意。许是这念头实在令人欣快,他撸起晨衣的袖子,用腰带扎了臂膀,从茶几上拿起那支玻璃针筒,吸了药水,弹去气泡,寻着自己左臂上的静脉扎进去。这一向是他做得最行云流水的动作。 唐竞等着,等他仰头倒在榻上,这才转身走出去。 你做什么?此时的张颂尧尚存一丝警惕,但很快也会随着神志抽离。 唐竞不答,只是从会客厅那堆箱子里挑了一只合适的拖进来,搁在床边打开,将其中的衣物尽数抛到床上,很快堆起一座绫罗的坟冢,再抱起冯云,放进空箱子里面。女人瘦小,蜷缩在其中,严丝合缝。 第69页 你不叫个帮手?张颂尧问。虽然本意如此,但唐竞这样顺服地亲力亲为,还是叫他意外。 不用。唐竞摇头,合上箱盖。 这就对了,张颂尧笑起来,大家都是锦枫里出身,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呢?你今天这样,就是想通了。 唐竞不予置评,只是将箱子拿出去,搁在门边。 打算送哪儿去?张颂尧又问。 不是说黄浦江么?唐竞反问,好像也不当回事。 张颂尧眯着眼睛看他,又闭上眼笑起来,那笑意中是带着轻蔑的。极乐登仙之前,他还来得及开最后一个玩笑:也是巧了,就连这箱子都是冯云自己带来的。她对我说已经退了大华饭店的房间,今日要么跟我进家门,要么就去死。好歹跟了我一场,就这么两个要求,我总归要成全她一个,你说对不对? 是巧。唐竞点头,无所谓提问的人还听不听得到。 的确是巧,最大的那只箱子都还没用上。还有自己身上的那把手枪。今日盛宴,穿的tuxedo,没有骑马衩。手枪恰好被衣服后襟盖着,谁都看不到。至于午夜的焰火,那又是另一重的巧合了。 双手按在箱盖上,难免又看到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地扫过去,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缓慢的节奏。 周遭寂静,简直可以听到齿轮细密转动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唐竞又想起方才站在这道门外的周子兮,以及她眼中决绝的表情。那时,他想不通她怎么敢这么做。直到此刻,忽然就明白了,哪来的什么勇气?那只是别无选择。 此时回想起来,好笑的是他自己。上来之前,他还在关照她: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然后呢?她又那样问。 然后,我送你去你族叔那里,你们去找陈佐鸣律师,到租界法院起诉。他又重复了一遍,至于以后的事,我再想办法。他最后加了一句,好似画蛇添足。 其实,那官司结果如何,他根本没有把握。诉讼期间锦枫里会做什么,张颂尧又会做什么,更加超出他最坏的想象。今夜大使套间里的冯云就是最好的例子。真的到了那一步,办法又在何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好在,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分针与时针已在十二点的刻度上重合,窗外一声呼哨,一道金色的光窜上夜空,迤逦地绽放。 唐竞回来的时候,周子兮正站在窗边,看着焰火呼啸着升上中天,再四散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的气味,噼噗的炸响将周遭其余声音全都隐去。她迟了迟才听到开门的声音,猝然回头。 是我。他低声说。 她几步朝他走来,他却避开了,径直去浴室洗手。水冲在掌上许久,他一动不动。等她拉亮电灯,才发现他开的是热水龙头。水已经滚烫,热气蒸腾,她抢出他的一双手来,自己也被烫了一下。她轻呼,他这才幡然醒来,骂了一句,抓着她去冲冷水。 她看着他,还是熟悉的眉目,却又似有些微的不同。你做了什么?她忽然想问,却也知道这一问多余,只是努力止住颤栗,望自己像个大人。 只是一瞬,他已平静,抽一条毛巾,擦干她的双手,带她到房门口,像以往一样一桩一件地关照她,调理明晰:现在就下楼到前厅去,跟茶房说焰火太吵,没法休息,让他们派一辆汽车送你回周公馆。 回去之后呢?她不解,更加不知所措。 回去之后?他倒是笑了,就不用再去想结婚的事情了 她一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做了她要他做的事。只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宁愿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些话。 那你呢?她打断他,想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告诉她该做些什么,话多到语无伦次,到头来却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但他答非所问,双手拢住她的面孔,看着她的眼睛,迫着她平静。还记得我们去看过的那几间大学吗?他问。 记得。她点头,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那些,却还是被这个动作蛊惑,像是回到小时候。 挑你喜欢的,去参加入学考试。他继续说。 我说过,我要去法政她答。 不一定是法政。他打断。 她点头,难得地乖顺,可惜很快又回到那个问题上:那你呢? 这你就不用管了,走吧。他又对她笑,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仍旧望着他,驻足不动。但他没有再等,打开房门朝外面看了一眼,推她到走廊上。 她踉跄着退到外面,眼见着门在她面前合上,明知自己应该立刻就走,却觉得双脚好似定在原地,想要叩门,一只手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直到外面焰火炸裂的声音越来越密,是要结束了,她知道,这才慌忙转身,快步离去。她越走越快,简直要跑起来,但脑中所想仍旧是那扇门在她面前渐渐合上的一瞬,她甚至来不及捕捉到他的眼神。 你觉得我在利用你?她记得自己这样问过他。是,或者否。他会怎么想?她不知道答案。 第70页 与此同时,房间里,唐竞的手仍旧扶在门上。总算知道那是晚香玉的味道,他忽然想,只是来不及告诉她,他很喜欢。 孤岛余生 12.1 那一夜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张颂尧。 第一个发现他失踪的人,是华懋饭店的英国经理。或者再早一些,第一个察觉不对的其实应该是寿宴次日负责打扫那个楼层的女佣。是她经过大使套间门外,看见房门下的缝隙处汩汩地涌出水来,已经把走廊上的地毯浸湿了一大片。女佣知道套间里住着贵客,不敢敲门,只得报告到早班襄理处。因是张府寿宴的次日,事情格外多,那襄理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又兼不愿贸然做主,看交班时间临近,便一直磨蹭到经理来上班,才一同前去敲门。 房内,无人回应。 最后,经理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浴室的龙头开着,一条毛巾被冲到落水口阻塞了出处,水慢慢放满了整个浴缸,再从里面漫出来,淹了浴室,然后淹了整个房间。而曾经向他要求西餐也上燕窝鱼翅的那位公子并不在房间里面,甚至连后来被送进套间的那个绿衣女子,以及全套黄铜锁扣的箱笼,全都不见了踪影。 饭店里人多眼杂,不光那些仆役与职员议论传话,大使套间水漫金山,已然漏到楼下,也是瞒不住的事情。人们不禁联想到寿宴上的那场大闹,很快便造出一个故事来锦枫里张帅的公子与昨夜那个绿衣女人私奔了。 事情很快传到锦枫里,张林海大怒,立刻派了手下所有门徒出去找人,火车站,轮船码头,汽车行,一处都不曾放过。 线索不是没有,而是太多。虽说有锦枫里刻意压制,但这种事哪里拦得住,总有胆子大的小报添油加醋地写出来,传得全城皆知。起初只是各种猜测盛嚣尘上,而猜的人多了,势必越说越像,慢慢地又变成了线索。不断有人觉得自己曾经见过一个穿绿衣的妖娆女人,从华懋饭店出来,坐上黄包车;或者看见一套华贵的箱子,出现在火车西站或是公和祥码头;甚至还有更胆大包天的,打电话到报社,说张帅的独子在他手上,想要赎人,就得出银洋二十万元。 每一条所谓的线索,锦枫里都没有放过,但再往下找,却又什么发现都没有。张颂尧与冯云,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此时已是三天之后,婚期临近,搜寻开始变得急切而无章法,张林海不得不想到更坏的可能。巡捕房终于出动,派了探员到华懋饭店取证。大使套间当然早就彻底打扫过,而且因为浸水严重,莫说什么蛛丝马迹,就连地毯和下面的地板都已经拆了。 也是在那一天,唐竞被两位门徒请回锦枫里。张林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吩咐他去做,只是到哪儿叫他跟着,不再放他出去找人,事务所自是不必去了,夜里就在张府留宿。唐竞当然明白此举背后意思,却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等待着任何一种可能的结果。 至此,一切都与他预想的相同。三天不算太久,却也足够了。 与他相同待遇的还有两个人,邵良生和乔士京。乔秘书仍是一张谨小慎微的面孔,处处仔细,什么情绪都分辨不出。邵良生却比以往精神,更有了几分主人家的样子。张颂尧不在,旁边人忽然都捧着他,他自己也上了心,里外张罗着。 就这样到了第五天,外面有消息传进来,说是大公子的尸首找着了。 隔墙响起女人们的哭声,唐竞分辨出其中张颂婷的声音,咿咿呀呀高低婉转,少了几分悲痛的真实,倒好似唱戏一般。 片刻,张林海里面出来,上下穿戴齐整,头面却像是蒙了一层灰,不过几天功夫便苍老了许多。唐竞看见他,即刻站起来。 走吧。张林海只说了两个字,便径直走出去。 唐竞也不多话,默默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张府,坐上等在门口的汽车。 去薛华立路巡捕房。张帅坐定,对司机道。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锦枫里,不多时便拐进中央捕房的大门。下了车,已有人在门口等候,直接带他们去位于地下室的停尸房。 脚步声在甬道中一路回荡,一道锈红色铁门后面,灯光大放,不辨晨昏。灯下有一张铁皮推床,上面盖着白布,隐约看得出是个人形。已是六月的天气,停尸房有冷柜,但还是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药水也盖不过去。 唐竞忽然又记起那一夜来,每一秒钟,每一个细节,以及后来每一天夜半惊醒时的感觉。有些事确如书中所说,一旦做过,在旁人看来一切都好像还是老样子,只有自己知道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怕吗?张林海忽然问。 唐竞只是摇头。此处不需要解释,他确定。 此时距离尸体寻回尚不到一天,尸检结果显然还没有写成文书模样,只是一个外国法医候在那里,亲口解说给他们听。 他讲什么,你来翻译。张林海对唐竞道。 唐竞自然点头应下,但心里也很清楚,虽然此地的主任法医是西人,手下却有好几个中国助手,巡捕房内本也有数名翻译。张林海叫他同来,原因显然远不止如此。 相比之下,法医说的倒是十分简单昨日在黄浦江中捞起一具浮尸,体貌年纪都与张颂尧相符,死亡时间也与他失踪的日期差不多,所以叫他们过来认一认。 第71页 这番话说完,便要揭盖布。张林海却说,等一等。唐竞跟法医商量,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法医点头,先退了出去。铁门开了又关,停尸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 时间似乎在此处凝滞,头上不知哪一盏灯闪了一闪,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张林海静了许久,终于问:那天在华懋饭店,是你最后一个离开大使套间? 唐竞点头,心里很清楚,这问法就是假定张颂尧已经死了,而他则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 颂尧那时在做什么?张林海又问。 与那女人在一起,唐竞回答,他叫我出去,说事情自己会解决。 这番问答已不是第一次,发现张颂尧失踪的那一天,张林海已经这么问过他。话还是原本的那一句,语气却已有些微的不同。 好。张林海点头,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脚下来回踱步发出的声音。 唐竞静静站在那里,由着张林海打量,不知道张帅心中的主意究竟变了多少变。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张林海终于开口。 唐竞抬头看着他,倒是十分平静,只等着最后的发落。 你跟她结婚。张林海说得十分干脆。 唐竞怔住,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想过所有的可能,事情败露,抑或是根本没有证据,只是断然认为就是他做的。他早知道帮派之中要处理掉一个人有多简单,尤其是像他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 张林海看着他错愕的样子,却是笑了:唐竞,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养子,如今颂尧不在,你总不能再拒绝我这个老头子吧? 蒙张帅看得起,唐竞回答,若说尽孝,我怎么可能推脱,但那婚事 张林海仍旧看着他,竟又是冷笑了一声:我晓得你另外有女朋友,但结婚跟女人是两码事。你在外面怎么玩,谁会管你?如今颂尧不在,周家这个女婿,只有你最合适。 唐竞亦望着张林海道:我的事全凭张帅做主,但周小姐不会同意,周氏宗族里也会说话的。 周小姐不会同意?张林海忽然反问。 这本不是他应该判断的问题,唐竞一时语塞,索性沉默等着下文。 张林海却是放过了他,和缓了声音道:你在锦枫里香堂上递过拜帖,尊我为老头子,同样也是我张家的人。本就说好的张周联姻,如今还是一样,新郎官是颂尧还是你,对周小姐来说也没什么区别。至于周氏宗族里那些人,哪个有话要说,叫他当面来跟我讲。 说完这番话,张帅突然揭开推床上那张灰白色的盖布,下面浮尸的面孔露出来,虽然腐烂肿胀,但还是可以确定不是张颂尧。 只在那一瞬,张林海闭了闭眼睛,唐竞在他脸上看到的却不是庆幸,更像是失望。哪怕搜罗回来的所有细节都指向私奔,但张林海不信,只因为他太知道这个儿子,离了家里的资助,在外面怕是熬不过这一个礼拜,早就打电话回来谈条件了。 白布又被盖上,张林海转身推开铁门走出去。唐竞跟在后面,被甬道里的风一吹,只觉背后衣服都是汗湿的。虽然早在盖布揭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那下面不可能是张颂尧,却也没有丝毫的庆幸,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张林海暂且的怀柔,只是因为一个理由事到如今,要娶周家这个女儿,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汽车驶出薛华立路中央捕房的时候,夜幕早已经落下了。张林海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路无话。唐竞坐在另一边,转头看着窗外,却只能从车窗玻璃上看到张林海扭曲拉长到镜像,时不时被路灯与霓虹闪烁的光照亮,显得愈加阴晴不定。 回到锦枫里,恰遇到乔士京跟着帮中几位辈分高的老人办事回来。 张林海看见他便问:周家那边怎么说? 乔士京回答:照您的意思另备了聘礼,庚帖也换了,周小姐的几位族叔都点了头,没人说什么。 唐竞这才知道,他愿意或者不愿意,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张林海方才在停尸房里向他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早就已经派人去和周子兮的族叔们谈了。 周小姐也没说什么?张林海又问。 周小姐倒是没见着,乔士京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问,答得有些尴尬,不过,应该也不会说什么。这种事哪有女孩子自己出来做主的,您说对吧? 唐竞在旁听着,不禁觉得这番话就是特地说给他听的。果然,张林海看了他一眼,他只得点头以示明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那一夜信誓旦旦对周子兮说过的话,叫她回去之后再不用担心婚约的事,如今结果却是这样。他不知道周子兮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又会对他这个人有什么看法,会不会又觉得一副心肠全都喂了狗?虽然,在此时此刻,他最需要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些细枝末节。 晚餐已经备下,张林海叫唐竞留下吃饭。除去他们两人,餐桌上还有张颂婷一家,唯独不见张太太出来,大约还是在担心儿子,以至于不思饮食,又或者纯粹不想看到他这个鸠占鹊巢的人。 第72页 这想来也是人之常情。相比之下,张林海的作为反倒有些奇怪。唐竞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一夜行事之前,根本没料到此人会如此执着于这件婚事。在他看来,钱,毕竟只是钱。而且,因为日本棉纱的倾销,华商纱厂的生意早不如前几年那么好做,帮派中许多人只是在纱布交易所里买空卖空,反倒比那些开厂卖纱的大商贾好赚得多。 小公馆那边收拾好了吗?张林海突然开口问颂婷,打断了唐竞的思绪。 今朝忙了大半日,才弄了两层楼却是邵良生抢着回答,可话说到一半,人跳了一跳,又噤了声。 唐竞知道,大约是颂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邵良生这才把后话咽了下去。 张林海对这个女婿一向颇多不满,若是搁在平时,多半又是一顿骂,如今却是特别,只当作没有听见,眼睛都不曾抬一下,由着他去说。而张颂婷也难得没多废话,只朝唐竞这边抛来一瞥。 唐竞本不明白颂婷看他做什么,直到听见张林海对他说:那房子本来是替颂尧准备的,现在就给你了。里面一切都有,你也不必重新张罗,结婚之后就住在那里吧。 唐竞闻言又是一怔,眼看着张帅搁下了筷子起身离去,面前碗碟里分好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可见也是没有多少胃口。 恭喜啊。颂婷在一旁道,是阴阴一声。 唐竞没有回答,既是懒得与她啰嗦,也是存心不作回应。他不确定张颂婷与邵良生夫妇有没有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他自然也不会提醒张颂尧失踪,他唐竞并不是唯一的受益者,而所有受益者都有嫌疑。 事发之后,锦枫里便派人找过大华饭店的茶房,以及华懋宴会厅门口负责收请帖的仆役,就连那天夜里带冯云去大使套间的两个门徒也被叫去问过话。甚至,还有谢力。所幸,那天晚上锦枫里摆圆台面,少说上百个门徒看见谢力坐在那里吃酒,而后又打了通宵的麻将,赢了两百多块银洋。 你小子是觉得我身边的人都合着伙要你难堪是吧?唐竞仍旧清楚地记着寿宴之后休息室里的那场对话,暴怒中的张林海曾经这样问过张颂尧。 显然,张林海也没有忘记。 那天夜里,张颂尧疑心过邵良生,疑心过乔士京,还疑心过他。 眼下张林海这份慷慨的馈赠,自然不是为了表达对他这个嫌疑人的信任。理由清晰明了,一方面只是为了婚约如期履行,另一方面,又能把他搁在眼皮底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唐竞不禁预想了一下婚礼以及婚后的生活,他与周子兮。 不得不说,其中亦有叫他心旌摇动的部分,比如在月色下抱着她,比如彻夜在她身上探寻那晚香玉的气息,比如清晨看着她醒来。 倘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不确定周子兮会是怎样的表现。或许还是老样子,若即若离,捉摸不定,引得旁人都爱上她,但她自己其实根本不动心。他只知道,自己的表现一定不会太好。他对她的那点心思,就连吴予培这样的正人君子都能一眼看破。若是搁在锦枫里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更是小孩子的把戏。所有人都会看出来,他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做。 虽说已有准备,但想到此处,他仍旧觉得惊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周子兮。 不能把她拖进来,他对自己说,绝对不可以。 孤岛余生 12.2 过了一日,鲍德温一个电话打到张府,说是事务所里有紧急公事要找唐竞。唐竞便借着这个因头去问张林海的意思,张帅倒也大方,点头准了他出去。于是,他如以往一般驾车去哈同大楼,一路并未察觉什么不同,却也知道一定有人暗中跟着他。时至此刻,张林海尚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那点怀疑早已经种在心里。他之所以还能在外走动,无非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有一些用场。 被召回锦枫里之前,他就与鲍德温玩笑,要是几天不见他人,务必找一找,看他是不是还活着。鲍律师倒也不负所托,真的记着。 直等他到了事务所,才知这紧急公事不是借口,而是确有其事周氏宝益纱厂打来电话,是厂里的高经理找他。 过去几年里,周氏的产业已经叫周子勋败掉一些。此时最大的一项便是这间名为宝益的纱厂,全部英国机器,纱锭数目在本地华商纱厂中排得上号。因为遗嘱限制,眼下厂里的经理与襄理还都是周子兮父亲生前雇下的老人,凡遇到决策问题大就跟着沪上纱厂同业会随个大流,一向无功无过,平平稳稳。 高经理告诉唐竞,这几天时常有人上门捣乱,起初只是来写字间里坐着,指责宝益与同业会其他纱厂一起在交易所里炒高棉纱价格,叫他们这些吃交易所饭的人亏了血本,一定要厂里拿出钱来补偿。被拒绝之后,那些人又使阴招,砸漏了纱交所栈房的屋顶,使得一批棉纱浸水污损。 报了巡捕房没有?唐竞心思不在此处,一时间只想得到这个。 自然是报了的,高经理回答,但好像没有用,同业会里其余几家大纱厂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早就报过巡捕,到现在还是日日有人来捣乱。 唐竞蹙眉,只得答应下来,会去问一下捕房办案的结果。 第73页 搁下电话,他又打到巡捕房,找一个相熟的华人督察聊了几句。那督察当即应下,会替他留心着案子的进展。唐竞听得懂这言下之意,此案不会有什么结果,原因简单明了那一方身后另有势力。 说到此处,他只得谢过,挂断电话,心中只觉讽刺。若是将来有一天,张林海发觉他这个人的用场其实也不过如此,也就是他该被清算的时候了。如果在从前,这样的念头对于他来说就如同一个笑话。大约是从小到大看得太多,想到那种无声无息的死法,或者隐姓埋名地流亡异乡,他从来就没有多少恐惧。 可现在却是不同了。如果他结了婚,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妻子会怎么样?他根本不敢细想。 这一天过去,婚礼便更近一日。唐竞知道不能再拖,有些事必须得做了,为了周子兮。 于他意料之外的是,才刚这么琢磨着,他想见的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吴予培到鲍德温的事务所来拜访。从前总是唐竞下去,吴律师从没有上来过。 秘书将吴予培带进来时,唐竞自以为猜到他的来意,吴予培是来道别的。 似乎是一瞬间的决定,唐竞站起来,没有关上隔间的门,反而收拾了桌上的文书纸笔,随手拿了一本记事簿,笑着说:叫吴律师久等了,差点忘了那件事。 说罢,他便揽了吴予培出去搭电梯。吴予培不明就里,却也随他闹腾,一路跟着回到楼下自己的事务所里。 不过几日功夫,此地已差不多是人去楼空的样子。案卷、状纸、书籍,或销毁,或归置装箱,几名帮办律师也都另荐了去处,只有隔间内的写字台上仍旧摊着东西。 唐竞走进去,仍旧如从前一样,鸠占鹊巢坐了那张大班椅,眼睛扫到桌上,便看见一张《时报》,上面正是张颂尧失踪的消息。他这才明白,吴律师今日上去找他,不是道别,却是为了这件事。 他知道吴予培会问什么,但他不想答,便 抢先开口,离题万里。这一阵,吴律师手上事情很多,除去为了出任公使代表做准备,还有事务所原本未了的案件需要交接。唐竞索性打听起那些案子来,比如新兴号。 吴予培只得作答,这案子任他与外交部几经交涉,日方仍旧没有支付赔偿款。而通达公司果然宣布破产,清算之后只剩下三万多元交到租界法院,以供支付抚恤金,也就是说每个遇难者甚至拿不到一百元。此外另有传闻,何家已然与日本人达成协议,将仲裁书中二十七万元的赔偿款减少到十七万元,但这钱是否能够拿到,又什么时候能拿到,就不得而知了。 这结果与他们当时最坏的预想相同,唐竞已不觉得失望,只是又想起那个初雪的冬日,他们从小饭店出来,他对吴予培说,他们不一样。 当时或许还有些妄自菲薄的意思,现在却是没有回头路了。 隔间内一时寂静,两个男人默默相对。这样坐在一起,确是有些尴尬的。 最后,还是吴予培拿过那张报纸放在他面前,开口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竞不响,索性拿起来报纸来读。惯写黄色新闻的小报用词耸动,粗粗瞟一眼便看见一句心坚如石,情长似水,是把那大华舞厅的前任头牌比做董小宛了。 没想到吴律师也看这种报纸。他笑叹一句。 前日有人投在我事务所门口的,吴予培解释,完了又问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竞还是不答,却是笑看着他反问:你可想好了,这件事你确是想知道吗? 吴予培闻言怔在那里,似是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唐竞便也等着,等他天人交战,或者接受,或者下逐客令。 终于,吴予培站起来,转身走到门边,关上门,扣上了锁扣,而后又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对他道:我想好了,确是想知道。 唐竞看着吴予培,忽觉感动,脸上却还是不当真,只是奉劝一句:知道了又如何呢? 吴予培脱口而出:如果你需要,我即刻辞掉外交部的职位,不去日内瓦了。 唐竞心中一震,却也知道有些话他恐怕永远都不会说出来。大使套间里的那一夜,这辈子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包袱。他带着点自嘲的笑看着吴予培,直到吴律师突然低下头去,摘下眼镜拿在手中擦拭。唐竞这才开口道:可千万别辞了,这件事国民大律师帮不了我,驻日内瓦全权公使却可以。 什么事?你说吧。吴予培已是全然应下的态度。 她不能留在此地,你一定要带她走。唐竞道。 谁?吴予培问。 唐竞不答,展颜笑了,将手中记事簿打开,拿出夹在其中的护照以及一本旅行支票放在桌上。到了出发那一天,她必定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身远走。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吴予培接过去翻开,看到上面的名字,并不算太意外。这个她,当然只能是周子兮。 你不要托付给我,一向谦谨平和的吴律师忽然暴躁,你们一起走,我去想办法,跟着公使团的飞机去香港,我就不信有人敢怎么样! 第74页 唐竞却是摇头,道:只要她不跟我扯上什么关系,便只是逃婚,你保得了她。同我一起就不一样了。 若是他突然出走,原本只是嫌疑的罪名便昭然若揭。到时候,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张林海都不会放过他,与他同行的人也会变成共谋。哪怕是外交部的公使团也保不了他们,什么官,什么匪,其实早已是一衣带水。 但是,仅仅是失去联姻的作用,大概也足够赐他一死了。 只是这句话他始终不曾说出来,他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要是周小姐不肯跟我走呢?吴予培又问。 唐竞一怔,他想到过所有的可能,只除了这一种。她怎么会不肯走呢?许久,他才想明白为什么,缓缓对吴予培道:那你就跟说,只要她愿意,随便她想去哪里都可以,这话一说,她就懂了。 当天夜里,唐竞离开事务所,又回到锦枫里。张颂婷告诉他,小公馆已经收拾好,只等着他搬进去。至于这乔迁的日子,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唐竞于是暗暗笑了,这笑倒是发自真心。婚礼那天的事,他都已经安排好,剩下的日子是住在这里还是那里,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倒还不如就随了张林海的意思,去小公馆做那个换太子的狸猫吧。 此时,距离婚礼只有不到两日了。是夜的晚餐还是在张府用。张颂尧下落不明,张太太茶饭不思,又兼不想看到唐竞,根本没有出来。餐桌上照旧是四个人,张林海,张颂婷,邵良生,以及唐竞。但凡晓得内情的人一望便知这是一个多么奇诡的组合,四个人心思各异,唯独不在吃饭上。 等到这一顿饭吃完,邵良生十分热心地将唐竞送到小公馆,还说要带他参观。 不必麻烦,唐竞婉拒,这里各处我都已经看过了。 那邵良生听见这话却是一愣,脸上的神情有几分怪异。这一阵,帮中颇多闲话,有人说唐竞觊觎这一切已经很久,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避嫌,倒真是奇了。 唐竞猜到邵良生在想什么,便又解释了一句:颂尧回来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他着带我上上下下都看过了。 哦邵良生这才松范了些,顺势做出一副缅怀的样子,默了一默。 唐竞看见这神态只觉好笑,显然此人也是认定张颂尧不会回来了。 不过,这小公馆里倒也真有唐竞没见的。 几个底下人被邵良生一溜叫了出来,算是见一见新主。按照姑爷的说法,这些佣人都是他与颂婷两人这几天张罗着新雇下的。但唐竞时常在锦枫里走动,又是过眼不忘的记性,已然认出其中两位娘姨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大姐有几分面熟,多半就是从别处调拨过来,特别放在这里的。他自然明白这一举动的用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道了声辛苦,谢过邵良生。 邵良生走后,房子里便只剩下他与那几个佣人。他们都管他叫少爷,与张颂尧从前的称呼一样。唐竞听了甚觉讽刺,不禁猜想这大约也是张颂婷的特别吩咐,叫别人觉得是他想要取而代之。 可唐竞偏就是个不怕的,更何况他早已认定自己时日无多,还不如怎么舒服怎么来,及时行乐。他还记得张颂尧曾经向他炫耀此地的藏酒,时至今日也不必再做客,自去挑选一瓶,又叫佣人取了冰块,一起送到书房里去。 他在那里独饮,用房内的留声机放唱片来听。那些唱片自然也是张颂尧的口味,他一张张放过去,有些只出一声便停下来抛到一旁,总算那时格什温与斯特拉文斯基正走红,就连张颂尧的私藏当中也有两张。 于是,当他拨通宝莉的电话的时候,那一室中回荡着的正是斯特拉文斯基新作歌剧《俄狄浦斯王》里的一段。 我走不了了。他对她道。如若隔墙有耳,也只有这句话,他不用避讳。 电话那端一时沉静,但还是有轻微呼吸的声音传过来,他知道宝莉在听。 遗憾,她回答,当我爱上你的时候,你却已经不爱我。 大约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唐竞根本不信,只是静静笑起来。 随后的那两日,他都宿在小公馆里。 想来也是讽刺,人生中第一次,他有一个近乎于家的地方,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但房子真是好房子,也确如张林海所说,里面一切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用他另外张罗。 白天,他还是一如往常,驾车去哈同大楼办公。案头的庶务看起来再也没有以往那么要紧,甚至只需拖过那一天,就不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他以为一切既定,等到谢力来事务所点卯,却又带来吴予培的口信。 吴先生问,真要那么做?谢力对他说。 难不成还是假的?唐竞笑着反问,你去告诉他,这事他是答应了我的,要是做不到,我必定初一十五地去找他。 这话分明是句玩笑,但谢力看着唐竞,却是一时无语。为了个女人闹到被大佬收皮,他又想这么说,只是这一次似是噎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最后,反倒是唐竞先开了口:只是对不住你,才刚安顿下来,又要走了。 第75页 安顿什么?谢力自嘲,娶了老婆,生了儿子,那才叫安顿。 既然喜欢,就娶了吧。唐竞劝一句,是因为想起雪芳那一夜,他总觉得此人是为了那双姝之一才留下的。 谢力果然被他说中,低下头笑得有些怅然,摇摇头道:没混出个样子来,配不上人家。 唐竞见谢力这样,猜想大约是那个雪芳的女人看不上这么一个无财无势的帮派门徒。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推到谢力面前,里面是他手头筹到所有的现钞,以及一张离开此地的船票。 谢力一震,到底还是收了。 入夜返家,唐竞又听着那张《俄狄浦斯王》独饮。 黑胶唱片一遍遍地在留声机上回旋,歌剧中那个身世不明的年轻人便也一次次披荆斩棘,去继承虚悬的王位,走向命定的终点。 大约是因为酒醉,唐竞忽然觉得,这故事与现实仿佛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巧合,又或者一则神秘的隐喻。也许,他只是说也许,张颂尧的魂灵根本不曾离开,始终都在这里游荡着。 就这样,婚礼那一天像是突然而至。 时近正午,唐竞宿醉未醒。娘姨在卧室外面敲了好几次门,他方才睁开眼,披了晨衣起身,直觉头痛欲裂,浑身都废了。 其实,这并不是他的计划中的一部分。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他不禁又想起那句话来,本打算将这好姿态保持到最后一刻,也算是圆了母亲的心愿。但人就是这样,要说不怕,都是假的。 等到开门下了楼,才知道一众人等已经在会客室里候了他许久,其中还有邵良生,如今锦枫里最得意的人物,也难怪娘姨着急来敲门。 这一回办婚礼,邵良生得了重用,男方这边的事都归他统管,而他倒也争气,夹着一支烟,将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一桩一柱说得头头是道。 时下正是西风渐进,这婚礼也是流行的套路,分了中西两处举行。可按着老法里的规矩,又忌讳说是两次,只得说上半场与下半场。上半场是在礼堂,有证婚人主持,戴戒指,读誓词。下半场再到饭店里去,敬茶,吃酒水。 耳边嗡嗡作响,唐竞抚额听着,从头至尾只注意到一个细节,亲吻新娘是没有的,顺应国情换作了相对一鞠躬。他忽觉失望,他其实很想听到那句话You may now kiss the bride。可再想却又不对,他不是教徒,婚礼也不是在教堂举行。而且,更重要的是,新娘并不会出现在礼堂,仪式也不会进行到此处。 这一日的傧相还是原本的傧相,是张林海两个手下的儿子。戒指也是原本的戒指,老大一粒枕形粉钻,两边还有白钻辅佐,镶了金托,十分耀目。唐竞甚至猜想,要不是身材有差,大约连他仪式上穿的礼服都会是原本为张颂尧准备的那一套。 重新做起来是必定来不及了,但他反倒庆幸,总算在这样的时刻,尚可保留一分自我。他的衣物都已经从华懋饭店取了来,他选一套穿上,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那一幕他们相识的第二天,他驾车送她去圣安穆,她坐在后排,趴在他肩头,伸手抚摸他西装的驳领。 时光似是一瞬流逝,转眼便是十个月过去,只剩他站在这里,又一次摩挲这一处。 邵良生已经等得不耐烦,上楼敲门催促。唐竞这才系上白缎领结,拿了礼帽与白手套走出去。邵良生看见他,倒是意外赞叹的神情。唐竞也不与他客气,径自走在最前面,出门便上了汽车。结果如何暂且不论,姿态必得要好看。 汽车开到礼堂门口,便见大门两边花篮摆满,但只需读一读上面的条幅,便可知道仪式来宾的组成,几乎都是锦枫里的人。唐竞当然不觉得愿望,反正只是李代桃僵,什么名流政要的也是不必了。 下车走进礼堂,唐竞老远便看见了张林海与穆骁阳。 这样的场合,张帅自然是穿着他少将参议的制服,如以往一样肃着一张面孔,难辨阴晴。穆先生也还是老规矩,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翻出一道白边来,就像是个教书先生,脸上温和地笑着,精神气不错,大约是因为天气转暖,气管的老毛病也随着大好了。 唐竞朝他们走过去,张林海看见他,开口说了声:来了啊。 来了。唐竞恭敬点头。 旁边穆骁阳已是满面带笑地向他道贺,身边其余人等也都纷纷效仿,过来对他说一声恭喜。唐竞便也一个个谢过去,就如寻常婚礼上的新郎一样,可心里却免不了觉得讽刺。在这厅中的客人几乎都知道这场的婚礼背后的变故,此时脸上的神情却都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似乎根本没有狸猫换太子的情节,似乎一切理所应当,本来就该是这样。 乔士京也在道贺的宾客之中,可那一声恭喜与一声谢谢说完,乔秘书却没像其他人那样走开,像是还有话要讲,却又碍着周围人多眼杂。 张太太自是没有来,颂婷便是男方女宾中的统领,里里外外张罗着。眼看仪式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她遣了邵良生与手下人出去望了几次,却都不曾望到新娘子的花车,索性叫他们等在会馆外面的转弯角子上。 唐竞瞧着这夫妻二人忙活,倒有种看电影的时候预先知晓结局的笃定。 第76页 却不曾想会听见身旁的乔士京问他:唐律师喜欢希腊悲剧吧? 这话来得突兀,唐竞一怔,看着乔秘书。但乔士京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打算得到一个答案,对他笑了笑,就走开了。 只一瞬,唐竞便已明了。 他在书房放了这几天的《俄狄浦斯王》,小公馆里的那些佣人大约都听得到,但若要转告旁人留声机里放的究竟是什么,可就太难为那几个娘姨与小大姐了。再联系之前张颂婷与邵良生的言行,说是将小公馆上下都重新收拾了一遍,此时想起来,显然也不仅仅是收拾而已。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整栋房子,每一个房间,大约都被锦枫里监听着。而乔士京许是意外听到了那段乐曲,特地来提醒他了。 唐竞只是想笑,不确定他们这几日壁角听下来究竟有何收获,但再想却又觉得奇怪。若是要认真算起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乔士京对他的特别关照,又或者并非是关照,而是一种联盟?大约还是因为时机不对,他甚至记不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感觉,此时的他已全然无心再去考虑这些问题,思绪早随着一辆汽车奔向江湾的机场,再振翅南飞,永远离开此地。 周公馆的车到了。有人进来招呼了一声,又与候在门口的邵良生耳语。 而邵良生闻言已微微变了面色,茫然朝里面望了一眼,便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来了,唐竞想。 孤岛余生 12.3 婚礼前的那几天,周子兮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寿宴那夜,她坐着汽车从华懋饭店回到周公馆。那时已是凌晨,门口的赵得胜看见她十分意外,既是因为她独自一人,更是因为那时的她看起来就如一道白色的幽灵,浑身抖着,没有一丝热气。 赵得胜问她怎么回事,她便将早想好的答话说出来寿宴上闹了一场,无人顾得上她,另派了汽车送她回来。赵得胜这人办事仔细,必定会打电话去锦枫里查核,而得到的回答应该也足以证明她没有撒谎。她必须小心,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唐竞。 夜色中,她下了汽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正宅,上楼,进屋,锁门。虽说已是六月的天气,她蜷缩在床上,还是觉得冷。 在那个烟花升腾的时刻,他究竟在大使套间里做了什么?待到次日天明,一切曝露在天光之下,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她全部的力气似乎都花在想这些问题上了。 转眼东方既白,整个人累到极处,才昏昏睡去,合上眼却又做起各色的乱梦。 在有些梦中,戍守的门徒被撤走,她重获自由,当真去上了大学。而在另一些梦里,却又是截然相反的情节。她被人迫着走向礼堂,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回头,是张颂尧的面孔。 但不管哪一种,都有相同的一幕。那是一个荒疏已久的院子,她看到唐竞站在那里,身后是一方新掘的墓洞。她认出那是淳园,也能猜到后来的情节。她呼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看见他白到不真实的礼服衬衣上面开出一朵艳红的花来。花渐绽放,而他倒下去,坠向那个墓穴。 她不喊了,知道没有用,转身朝时光的生处跑去。她要回到午夜之前,回到华懋饭店那个房间里,回到那个业已过去的时刻。 别做了,她想对他说,我愿意结婚,你别做了! 但梦里的人总是这样,跑也跑不动,走也走不快,两条腿像是深陷在泥潭中。而时间继续流逝,他沉入墓底,被尘与土掩埋,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把枯骨。 她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在梦里恸哭,似乎拼尽了全力,但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她其实也知道,所有这些都只是梦。但奇怪的是,次日天光大亮,她猝然惊醒,当真觉得整个胸口都是痛的。 一连数夜,都是这样梦境,白日却是一种诡异的平静。赵得胜还在门口戍守,家里上下仍旧是那些个佣人,什么都没变,亦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好的,或者坏的,都没有。 她当然不能去找唐竞,只好差遣用人出去买报纸,今天这一种,明天那一种,直到在《时报》上看到通版的私奔故事。 故事里的张颂尧与冯云化身一对男女主角,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添油加醋,连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从华懋饭店到火车西站,再到远洋轮船码头,各处都有人说见过他们,印象最深便是女人身上的一袭绿裙,以及整套黄铜锁扣的箱笼。至于他们去了哪里,笔者暗示澳门,却又卖关子不讲,说是为敬他们爱情坚贞。 要问周子兮信不信,她当然不信,倒是佩服唐竞的手段,这事竟让他做成了。但她并没有一丝侥幸,以为一切就这样了结了。 那时已经三天过去,除了这一则不成新闻的新闻,她一无所知。 那些事你就不用管了午夜离别,他这样关照过她。她可以听话照办,却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 挨到第五日,仍旧没等到更多的消息,宝益的高经理却来了。 赵得胜把人带进来,与她相对坐在楼下会客厅里,自己就在门厅候着。娘姨送上茶,也垂手站在一旁。 周子兮倒是奇了,此人是父亲在世时就雇下的,她从小就认识,也知道这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她至今记得父亲打趣,说老高听见汽车喇叭一响,隔两条横马路就已经远远躲开了。如今,他却敢登门。 第77页 高经理是来送礼的,一尊金镶玉的送子观音,装在玻璃匣子里搁在茶几上。眼看日子近了,都没收着喜帖,老高开口,厂里几个老人商量着,贺礼总还是要送过来。 周子兮点头谢了,听着这话就知道他们准是也听说张颂尧私奔的事情了,今天是来探消息的。 厂里最近好不好?别的话也不能讲,她只是随口寒暄。 高经理便也顺着她说下去,如今日本棉纱好销,华商纱厂开机就是亏损,自去年跟着纱厂同业会稳定纱价,生意才好做了一点。 周子兮隔一阵才应一声,是听不懂也无所谓的意思。 谁知道交易所里那些掮客不高兴了,他们做了长空头,现在纱价回升,断了他们财路,天天到厂里搞事情。高经理继续。 周子兮心中一动,只说了一句:这事您得去找唐律师。 老高抬头看她一眼,哎哎两声。 事情不管了没了,都给我个消息,我等着。她又添一句。 老高又是哎哎两声,点头应下了。 礼已经送了,话也已经说完。周子兮站在三楼窗口看着赵得胜又把客人送出去,并不知道这个隔两条马路就避开汽车的老高会不会去找唐竞,她又能不能等到这个回信。 然而,随后的转折却与任何一种梦境都不一样。 也是在第五日,她的那几位族叔登门拜访,带着另一份聘礼与另一张庚帖。她看见上面的名字,简直就要冷笑出来。 回去之后,你不用再去想结婚的事。她还分明记得,他曾这样对她说。结果,却只是换一个人罢了。整件事变得如此讽刺,就好像是一场利用又反被利用的游戏。 子兮你怎么说?族叔问她,语气威严,又带一丝唯唯诺诺。若不是亲耳听见,还真难相信有人可以同时做到这两样。 你们都答应了,我还能怎么说?她反问,接了那张庚帖,站起来叫得胜送客。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而那梦境却总是关于黑暗里与他在一处。比如那个除夕夜,或者仅仅几天之前,她在他房中。她想不通是为什么,直到又梦见那一幕。 那你要怎么办?他问,夜幕下一双眼睛看着她。 我想要你。她亦望着他回答。 她曾以为那只是不得不说的一句话,若不是因为酒醉,她很可能说不出口。但再梦到一次,却又不能确定了。也许仅仅是在这一个梦里,而梦是不讲道理的,她放下所有因果,以及过去的种种,忽然发现自己确是想要他,哪怕他囚禁过她,又欺骗了她。 婚礼这一天终于到来,公馆里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她的族叔与婶娘们又来了,另加两个堂姊妹,算是她的傧相。倒是要谢谢她们,她这个人连朋友都没有,要不是亲戚相帮,怕是傧相都难找。虽然她还分明记得,当年父亲葬礼之后,也是这两个堂姐妹对她避之不及,以为她疯了。 梳妆停当,她又是一袭白衣,头纱披下来遮住大半面孔。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她走到窗边去看,只见车已经备好,沿细石车道开进来,绕过喷水池,在门前停下。 除去周公馆原本的那辆福特,锦枫里另派了两辆轿车过来,都是扎了玫瑰的,瞧着花团锦簇。一个戴大盖帽的司机正指引众人上车,既殷勤又得力,长辈们坐周公馆的车先走,余下一部花车给两位女傧相。 周子兮从楼上下来,去哪里,怎么做,都有人告诉她。于是,她索性只听别人调派,坐进最后一辆车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前面两辆车先后离去,女佣把白纱裙摆塞进车内,这才得以关上车门。周子兮只是看着,就好像旁观者一般事不关己,心想做傀儡倒也省力,一切都不用操心。 汽车发动,驶出院门。 周小姐司机开口。 她这才发觉,开车的是谢力。 许久,她不曾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吴先生,公使团,香港,马赛,日内瓦。 直到汽车开出租界,拐进一条小路停下,谢力开了车门叫她下去,又把她塞进另一辆车里。 吴予培也在车上,只是与谢力隔窗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敲了敲车内的隔断,关照司机出发。 汽车继续往北走,周子兮看着车窗外面,一时怔忪。 这里有些衣服,吴予培指指她脚边的一只软箱,你可以到机场去换,还有护照和旅行支票也都在里面 是他准备的?她问,好像才刚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予培点头。 他要我到哪里去?她茫然。 他说随便你想去哪里。吴予培总算把那句话说出来。 周子兮一震,这是哥哥说过的话,随便她想哪里,他都供着。 那他会怎么样?她忽然想哭。 吴予培知道她问的是唐竞,却不知如何回答,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是我走了,他会怎么样?周子兮又问了一遍。 他会想办法。吴予培安慰,可这话听着却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第78页 周子兮静了片刻,突然拍打车内的隔板,对司机喊道:调头!立刻回去! 司机并未动作,吴予培规劝:你就算回去也帮不了他。 怎么帮不了?她反问,不是要我嫁给他吗?我愿意嫁给他。 片刻静默之后,吴予培终于开口,对司机说:回去。 原定举行仪式的时间已经过了,礼堂内音乐响起来,又静下去,无关人等都在讲闲话,嗡嗡响作一片,在这初夏的午后尤其催眠。 唐竞索性在头排找了位子坐下,只等着邵良生那伙人把事情搞清楚,等着他们去向张林海坦白车子派出去两部,回来也是两部,但其中之一不是花车,而是周公馆的那辆福特。族叔,婶母,以及女傧相都在车里,只是不见新娘。所以,今日这婚是必定结不了了。 想到此处,他倒是有些好奇,张林海听见之后,是不是还会再去找个女人来顶了新娘的位子。 就在这时,邵良生果然从外面进来,隔着老远都看得出满面通红,衬衫的领口早被汗水洇湿了。唐竞看着此人一路小跑到前面,俯身凑在张林海耳边讲话。而后张林海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唐竞便也站起来,等着那雷霆之怒,可结果却完全出于他的意料之外。 张林海只是对他说:周小姐在路上遇到外交部的车队,新任外长此刻正在外面,你跟我一起出去迎一迎。 唐竞一怔,落在后面,从礼堂走出去那一段路上,心里已然问候吴予培数遍。 待他走到门口,张林海早已迎着一行人进来,为首的想来便是那位外长了。而唐竞却直奔那辆失而复得的花车过去,新娘正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他,只一瞬的惊鸿,便已放下面纱。 不要看了,坏运气的。走过他身边时,她轻声道。 唐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只觉心跳得厉害,却还是转身一路望着她进了会馆。本以为必是路上出了意外,直到看见她,听到她的声音,才想到另一种可能她竟是自愿回来的。这个念头叫他有一瞬的失神,却又不得不迫着自己回到此时此地,赶上张林海与外交部的那一行人。 其中,吴予培正侃侃地说着:周小姐关心时事,在晴空丸案与新兴号惨案后几次写信给我,观点颇有见地。于是我建议她中学毕业之后,到法政大学继续读书。今日她出嫁,恰好是我出发赴任的日子,虽然时间紧迫,但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来送一送她。 隔着几个人,唐竞看着吴予培,听他说完这番话,直觉哭笑不得。只为今天这一日,为了他唐竞与周子兮,这正人君子怕是把这辈子没撒过的谎全都补上了,又不知应下那外长多少要求。 而那边厢吴律师的话还没说完:我与部长说了此事,要挟若是不能来,就不上飞机,部长这才依了我,到这里来转一转。 众人听到此处都捧场地笑起来,那外长也笑道:吴先生这算什么话?张帅家里办喜事,我不曾拿到帖子,正好碰上这样的机会,当然得不请自来。要是新人不嫌弃,我还愿意为他们证婚呢。 唐竞尚来不及说什么,张林海已经拱手郑重谢过。原本的证婚人只是帮中老人,此刻当然赶紧自谦让贤。 似乎直到这个时候,吴予培才刚看见唐竞。两人对视,彼此心里想的什么却都清清楚楚。吴予培已然尽力,但那外长自身也没有多少根基,所以听说这锦枫里的婚事,才会欣然赶来。此人替他们证婚,到底有没有用,又能保多久的平安,无人可以预知。 随后的事进行得飞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音乐声响起,唐竞已候在礼堂前。他看到红毯尽头,一个白色的影子向他走来,又好像要等一世纪之久,才会来到他面前。 为周子兮送嫁的族叔最看不惯这些西洋规矩,与她挽手走在这么多人面前便觉得百般别扭,以至于这红毯走到最后,倒像是她一个人独自前行。唐竞看着她,她亦看着唐竞,只是她占尽天时地利,有一幅尚蒂伊蕾丝纱蒙面,叫他难以分辨她脸上的表情。 方才的那点顿悟又变作不确定,她或许是自愿回来,但那多半只是出于义气。她不想他死,却未必真的愿意嫁给他。 You may now kiss the bride他再一次觉得遗憾,仪式上并没有这句话。如果此刻可以吻她,他或许就能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然而,仪式并不会停下,他们念出誓言,交换戒指。 唐竞不禁深觉讽刺。时隔许久,他终于与她对话,却只是重复别人的言辞,又触到她的手,却是为她戴上一枚本属于他人的戒指。但周子兮也许并不在乎,毕竟她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礼成之后,他们去礼堂外面拍照片。周围的人走马灯似地换着,只有新人不动,仿佛人型布景。 吴予培总算找到机会与唐竞讲话,只是碍着人多耳杂,也能讲讲笑话:周小姐便是托付给你了,你要记得让她去法政大学参加考试。如若考试通过,一定要让她去读书。我此去日内瓦任期三年,等我回来的时候,必得看到她婚姻幸福,学业有成。 唐竞知道这话不光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锦枫里的人听的,却也只能以玩笑回答:要是她考试尽得丁等呢? 第79页 不想吴予培却全然不讲道理,看着唐竞回答:得丁等,那也是你的责任。 听到这个答案,那新娘子倒是得意起来,朝唐竞抛来挑衅的一眼。 唐竞深觉无奈,但这无奈中又有一丝甜,这是唯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笑话。 可惜脸上不能有半点表露,他只是跟着张林海把外交部的一行人送出去,在门口与吴予培握了手,再目送那几部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上半场仪式结束,下半场酒席开始。 与那场寿宴类似,酒水摆在饭店里,除此之外,锦枫里还有几进院子设了流水席。于是,敬完宴会上的客人,还有帮中的门徒。 回到锦枫里之后,女人们就先散了,新娘也被送去小公馆,只留下男人们在一处喝酒。 这一桩大事办完,也算是了了张林海的夙愿,夸了女婿邵良生几句,这才先一步回张府休息。 邵良生一向不被丈人看重,难得得了褒奖,自然有些得意,再加上这几日左右捧着他的人尤其多,每句话都说得好像他如此劳苦功高,必有封侯之赏一样。邵良生这人最禁不住吹捧,早已经飘飘然起来,仿佛他才是这场婚礼中的主角。 唐竞冷眼旁观,心想张帅真是好计谋,完成了联姻,控制了他,又试探了邵良生,一石三鸟。也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冒上来,却又被他自己抹了去,酒总归没少喝,待到终于脱身回到小公馆,已是深夜了。 娘姨来开门,看见他便说:太太在楼上。 太太?他醉意阑珊,仍旧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走到二楼,又在卧室门外怔了片刻,这才推门进去。 房内只留着一盏小灯,他本以为她早已睡了,却没想到她还在等着他。头上的白纱已经取下,抛在床尾的软凳上,头发也解了,拢在一边肩上,身上仍旧穿着婚礼上白裙,侧身坐在床边,就如同她初初回到上海的那夜一样。 她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是他,刚要开口,他已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她不解,起身朝他走过来。他却突然想吐,几步闯进了浴室里。他抱着马桶吐得翻江倒海,她便在他身边跪下,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倒了水给他漱口。浴室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方才确定自己是真的与她在一起,成为她的丈夫了。除去隔墙有耳,他们之间似乎再无其他的障碍。只是在这一刻,他却尤其自惭形秽。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她还睡着,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整个人蜷成一团。他看着这姿势,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也是静静的。 他看了她许久,直到初夏早晨的阳光慢慢爬上他们的床,似是柠檬的颜色,穿透窗帘照在她的脸上。她被那光惊扰,皱了眉。他伸出手挡去那一点亮,她才又静下来,愈加偎入他怀中。 孤岛余生 13.1 婚礼之后的次日,唐竞依旧早起,去事务所办公。 他离开小公馆的时候,周子兮尚未醒来。虽然昨夜酒醉,他还是隐约知道她一直睡得不好,到凌晨时分才安稳了一些。此时见她好眠,便也不舍得将她叫醒,只悄悄抽出那条被她抱了大半夜的胳膊,静静地洗漱更衣,再轻轻地走出去。 车行了一路,他仍旧清楚得记得在床上抱着她的感觉,自己身上似乎总比她更热一些,而她轻盈柔润,好似一片花瓣一样。他一直以为一切都经历过,却是直到这时才懂得什么叫做春宵一刻。 但他也知道,婚约既然已经履行,下一步便是该准备交接财产了。而这交接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全都取决于他能不能及时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按照之前的打算,他只需考虑自己一个人,上天入地都可以,左不过就是一条命。但如今却多出一个周子兮。必须想出办法,他告诉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只是这办法在何处,他尚且全无头绪。 昨夜的酒桌上,他倒是想到过邵良生。此人无用,身上把柄又多,而且他与张颂婷之间也并无多少情分。只是邵良生毕竟是有孩子的人,虽然那孩子既难看又顽劣,却也是孩子。他有些微的不忍。 就这么想着,脑中闪过宝益纱厂高经理打来的那通电话,一个念头似是灵光一现,来不及捉住就已经隐去了。 这一夜过得恍若隔世,车子开到哈同大楼,此地倒还是老样子,门前车水马龙,楼内洋行遍布,只是三楼如今少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唐竞搭电梯上去,隔着铁栅远远看到那扇熟悉的弹簧门。房东是犹太人,铜钿银子最要紧,效率颇高,已然换了租客。门上原本的字迹被除了去,新招牌赫然挂在那里。他不禁有些怅然,猜想这个时候吴予培一定已在香港,甚至已经登上了开往马赛的邮轮。此去三年,再见不知是何种情形,他又是否能实践诺言,让周小姐婚姻幸福,学业有成? 今日到底有些晚了,踏进鲍德温事务所的大门,秘书与帮办都已经来上班。唐竞见自己的隔间里也坐着一个人,竟然是谢力。 他走进去关上门便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想谢力却抬头看着他笑道:我想了想,还是不走了。 一时间,唐竞倒是有几分感动,可转眼又听对面人开口问:船票转手卖了,钱我也收着了,你不会再问我要回去吧? 第80页 唐竞见他一幅你奈我何的模样,只好看着他笑,嘴上揶揄一句:总之你自己心里清楚,赖着不走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本来也只是一句玩笑,可谢力听见,却微微红了面孔,讷讷低下头去。对他这样的老江湖来说,这样子实在是难得。唐竞不禁猜想,这厮多半又是惦记着雪芳那个女人。人家明明嫌弃着他,他却还心心念念。想到此处,唐竞也是怒其不争,只得无奈笑着将他打发了出去。 谢力走后,唐竞才刚坐定,女秘书又接了一通电话进来,说是沪上律师公会打来。 唐竞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何事由,接起来一听,却是熟人的声音。 朱斯年在电话那头开着一口苏白,说得义正词严:唐律师,我今日打电话来是为提醒你好自为之,以后若有半步行差踏错,我朱斯年必定代表上海律师公会将你除名。 唐竞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位仁兄凑的什么热闹,只得笑道:还请师兄明示,我这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 朱斯年仍旧铮铮有词:你这人太不上道,摆喜酒居然连我都不请。 唐竞怔住,随即又笑出来,心想张颂尧那回事早就传尽人皆知,朱斯年交友颇广,不可能不知道他眼下的境况,此番讨伐真是开玩笑了。可转念又觉得安慰,这位师兄过去就不嫌弃他是帮派的人,如今他眼看要被帮派清算,仍旧承蒙不弃,倒是始终如一的仗义。 得了,他于是笑道,今日必定补上。 朱斯年即刻回答: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到时候借新太太的因头早早溜了回去。 只这一句话,唐竞又想到周子兮,一颗心便是微微一漾,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全不相干的话:我肯定不会找这种借口,今晚就去雪芳,我们不醉不归。 朱斯年倒也罢了,但在锦枫里众人的眼中,他与周子兮成婚只是事从权宜。这既然是他选的角色,便也只能这样演下去。 不想电话那头却道:你还有脸跟我提雪芳?为了你上回那件事,姆妈一直没好脸色,我已经长远不去了。 那你说哪里?唐竞无奈笑,只等朱斯年狮子大开口。 然而朱斯年却道:有一阵没看到锦玲了,不如你请我去福开森路坐坐。那里是你自己的地方,总归清净些,我们也好说说话。 好。唐竞应下,心中忽而明了,对面这位师兄果然看得通透,已然知道他眼下的处境。 昨夜,周子兮睡得很不好。想来也是难怪,长大以后,她还从未与另一人一起躺在一张床上过,更何况还是个男人。 很长一段时间,她毫无睡意,又不敢动,只是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的侧影,心想这人真是连酒醉也醉得沉默。 这一夜,她只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含糊的一句你回来了啊?或者你总算还是回来了。许是因为婚礼上喝的那些酒,仅在须臾之后,他究竟说的是哪一句,她竟然已经不能确定了,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着,与一颗心跳在了一处,直到楼下的落地钟隐约敲过三下,方才浅浅睡去。 醒来时将近正午,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床单与枕头上留下褶痕,是一个男人的印记,手摸上去,早已没了温度。要不是身在一个陌生房间里,婚礼上那身白裙还在床边沙发上搭着,她简直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叫醒她的,是卧室外的敲门声。娘姨隔着门说,大小姐已经来了。 周子兮起身,坐在妆台前梳头,那娘姨便进来收拾。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娘姨在铺床的时候着意检查着床单上的痕迹。她在镜中看着,娘姨抬眼,恰遇上她的目光,倒也老吃老做一点惊慌都没有,继续做完手上的事情,就退出去了。 待她穿好衣服下楼,便看见张颂婷正坐在小客厅里喝着茶。朝向后院的落地窗开着,看出去满目翠色,初夏的风裹着花香柔柔吹来,十分惬意。 子兮,过来坐啊。张颂婷看见她便笑着招呼,倒像是真正的女主人一样,只是一双眼睛太不安分,一上一下打量,似是清点估价。 周子兮起床气正重,也懒得答话,只是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由着佣人在她面前摆出早餐。 怎么,不高兴啊?张颂婷看着她的面色,却是笑意愈浓,甚至开口劝她,你也别着急,昨晚是锦枫里那帮男人不好,一个个地全都盯着唐律师敬酒,他实在也是喝多了,不是存心冷淡你。 周子兮自然听得出话里的意思,这才确定刚刚卧室里的一幕并非是她的错觉,那娘姨真的是在检查床单上的痕迹。她十分鄙夷,但心里确有一处无有着落,恰好就被趁虚而入了。 等到张颂婷告辞离开,周子兮已经全无胃口,叫佣人撤了餐食,又拿出书本温习。 恰好那娘姨从眼前走过,周子兮叫住她道:主人家在的时候,不该收拾房间。 可是大小姐说娘姨脱口解释。 哪家的大小姐啊?周子兮反问。 娘姨一时语塞,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身出了小客厅,跑到外面追上张颂婷,两人又在一处讲话。 第81页 周子兮不看也不理,低头读书。考试将近,总共七门功课,她英文好一些,历史最弱,还需恶补。然而,书上那些字却是在跳舞,她起初以为还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直到后来发现脑中反复滚着的仍旧是张颂婷的那句话他不是存心冷淡你,你别着急。 你回来做什么呢?也是怪了,她忽然就想起来了,昨夜唐竞在她耳边说的就是这句话,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声你回了啊?,更不是含着些期待的你总算还是回来了。而是一句设问你回来做什么呢? 这一问难免叫她想到一种可能,他或许并不希望她回来。他不要娶她,真的只是想送她走,而她鲁莽草率,使原本短暂的牺牲变得不见尽头的漫长。他或许已经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从寿宴那一夜开始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唐竞打电话到福开森路公寓,接电话的正是锦玲,听见他的声音,许久没有反应过来,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讷讷地应下,直到最后才问了一句:都还好吧? 唐竞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锦枫里的那些事锦玲大概也都听说了。好不好的,晚上见了就知道了。他只得笑答,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入夜,他离开事务所,先到麦根路请了朱斯年,再同去福开森路。 那座公寓是近年才新造的,格局别致。唐竞当时选在此处倒不是因为赶时髦,而是其中的住户大多是外国人,关起门来谁都不认得谁,省去了许多闲言碎语。 唐竞与朱斯年坐电梯上去,到了锦玲住的那一层。铁栅尚未拉开,女主人已经开了房门迎出来,身上是一件淡绿色小点子布旗袍,看着十分娇俏,就是十八九的模样,但说话举止却又比这年纪的女孩子老练利索许多。 唐竞忽然想,这个女人虽说已经走出了会乐里,但那几年的经历怕是会一辈子跟着她了,而他自己其实也是一样的。那一瞬,他莫名又想到周子兮,他们两人终究还是太不同了。 有一阵没来,房间里变化不小,多出许多家常的玩意儿,显得温情而热闹。桌上一只陶瓷花瓶,里面插了鲜切的玫瑰,旁边摆着整套的茶具,还有点心,另有一个帮佣正在厨房里炒菜。显然,苏锦玲上午接到他的电话,已经特别准备过了,只是没料到他们来得迟,进门便已是该吃晚饭的时间。 锦玲请二人坐下,收拾了桌上的茶具点心,又从厨房端出几样小菜,开口笑道:记得唐律师不喜欢太甜,这才跟人家现学的,也不知道烧得好不好。 雪芳的姆妈是苏州人,菜色也的确大多是酸甜口味。但唐竞说不喜欢,很多时候其实也只是寻个借口,以便不在雪芳久留,不想倒是叫她记住了。 然而唐竞这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斯年已经抗议起来:锦玲你这算什么意思?我就喜欢吃甜的,你怎么尽顾着他? 里面还有,里面还有。锦玲却只是笑,又往厨房里去。 等到菜都端上来,三人围坐,一边吃一边闲谈。 锦玲说,才刚拍完一部新戏,名字叫《舞场春色》,她在其中演一个舞女。似乎也是因为她的出身,电影公司总是有意叫她演这一类的角色。想来也是难怪,当时的女演员大多是中等人家的女孩子,且都念过些书,对舞女、妓女、姨太太之类的身份总是有些介意的。而锦玲就看得开多了,根本不在乎这些。好像只要有戏演,她就挺高兴,看得出也是真喜欢这个行当,一说起拍戏的事情停都停不下来。 这一回戏份倒是多了不少,只不过角色是个反派,照那戏本子里写的,又要调情,又要出浴,还要争风吃醋,一脸的刻薄相。差不多年纪的女演员都不要演,所以才轮到我。她一面张罗着布菜斟酒,一面絮絮说着,依旧还是一幅实惠的模样,温柔却不娇气。 你?一脸刻薄相?朱斯年却是不信。 既然是演戏,要的就是与自己不像。锦玲笑起来,再说,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怎么可能不会演?说罢便现学了戏里的一小段,讲话的时候一边眉毛挑起,好像连嘴巴都变得有点瘪。 朱斯年一看就知道这是在模仿他的老相好,雪芳出名的泼辣户沐仙,且学得活灵活现,惹得他拍案叫绝。 一旁的唐竞已然走了神,听见拍桌子的声音才又被惊回来。 朱斯年看着他又笑,唐竞会意,赶紧敬酒讨饶,省得再被揶揄。朱斯年见他这样,一句怪话已到嘴边,打了个转终于还是没说出来,但唐竞脸上却还是有些赭色,看着窗外的夜幕与远近点点的灯光,早已是归心似箭。 一顿饭便是这样草草吃完,锦玲知道两个男人有话要讲,请他们到隔壁起居室去坐,自己与帮佣在饭厅收拾盘盏。 总算到了正题,唐竞却不确定该如何开口。 Hypothetically speaking朱斯年提醒。 好吧,唐竞自然懂他的意思,无奈点头,Hypothetically speaking,如果有一个商人被迫出让一间工厂,但他并不想这样做,或者说他希望这个过程越长越好,有什么办法? 却没想到朱斯年只是笑起来:我这人的规矩一向就是先收钱再办事,这种没有钱收的事情实在懒得动脑筋,所以你不要问我怎么办,办法还是要你自己去想。 第82页 唐竞实在无语,他本以为这就是今天一聚的主要目的,否则又何至于耽搁在这里。 但看在师出同门的面子上,朱斯年却不着急,继续缓缓说下去,我倒是能免费给你个建议。 唐竞心道,当初锦玲那回事倒没见你这么小气,可嘴上还是说:望师兄不吝赐教。 记着你是个律师,朱斯年终于开口,律师呢,就要用律师的办法,千万不要去跟粗人比赛拼命。 听罢这不要钱的建议,唐竞略略有些失望,自己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这条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本来就没打算去拼。可转念又觉得朱斯年的话别有深意,在他方才的假设当中,从未说过那个商人是被帮派逼迫,但朱斯年显然已经知道了。 等到两人告辞要走,也才夜里九点多。朱斯年走在前面,唐竞才要出门,却又被锦玲叫住。 他回头,便看见她双手递过来一只信封。 你这样,搞得我像个收账的。他知道里面是钱,简直哭笑不得。 锦玲却说:难得看见你一次,是我一定要还给你,我们俩之间清清爽爽的。 这话说出来,唐竞倒是不能拒绝了,只得收了那只信封,方才告辞离开,心里觉得这信封里钱与这女人都与众不同。 两个男人搭电梯下楼。公寓门前,朱斯年的司机还在那辆劳斯莱斯里恭候。两人道别,各自返家。 驾车回锦枫里的一路上,唐竞一直想着朱斯年对他说的话。的确,他是个律师,遇事本就应该用律师的办法。但过去一年中,他眼看着吴予培几桩官司打下来,不可能不明白此地的法律就好似儿戏一样,谁人强势,谁人便是正义。如果法律当真有用,事情也不至于如今天这样,那朱斯年所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 似是灵光一现,他又想到那几个投机客,这一次竟是豁然开朗。他即时调头折返拐进迈尔西爱路,在临街一家酒吧前面停下。那酒吧开在半地下室里,人声嘈杂。他向白俄酒保借了电话,找个稍稍背静的地方,打去朱斯年府上。电话接通,朱斯年也是才刚到家,听见是他却并不意外。 办法想到了?朱律师笑问。 是,唐竞回答,不过,还要请师兄帮忙。 老规矩,先收钱再做事,起价一千块大洋。朱斯年还是那句话。 唐竞却笑道:不是聘你为律师。 那是做什么?朱斯年又问。 请师兄帮忙找个人到租界法院起诉宝益。唐竞笑答。 似是隔了片刻,电话那头才传来幽幽的笑声,朱斯年道:年纪轻到底脑子好,想当年我也是这样。 随后,两人便在电话上商定细节。等唐竞离开酒吧,回到小公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黑暗中,周子兮躺在床上。天气热,朝向花园的门窗都大开着,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才听见,心里便是一跳,又凝神听了半晌,才确定不是错觉。她撑起身体,伸手要去开灯,才拉到灯绳却还是作罢了。她就这样在黑暗里等着,等着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似是过了许久才到门口停下。她只觉气息虚浮,却还是没有动。 唐竞轻轻开门进去,借着月光看到床上一个纤细的人形,背身侧卧着一动不动。他去床边坐下,只是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看到她的眼睛才发现她并没有睡。他收了手就要站起来,却是被她拖住了。 嘘他无声地对她说,这一次却是笑着的,甚至连她环着他的脖颈吻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多少错愕。她其实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不自觉地张了嘴,纵容他进得更深。 那一瞬,他心里便是重重的一顿,她是喜欢他的。但随之而起的那些念头又叫他有些微的负罪感,他于是只抱着她,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另一手在她背上,试图止于这一吻。她猜出他的意思,却不肯作罢,两只手已经去解他的衣服,他呼吸已然乱了,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膝上,咬着她的唇吻下去。 分明是她先招惹了他,但见他这样,却又怕起来,猜到他要做什么,手不自觉地抵挡,但这动作反倒愈加激起他的欲望。 黑暗中,他一直看着她,细细地吻她,既是诱哄,也是抚慰,更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想到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还有,他很爱她。 孤岛余生 13.2 在沪上法政圈子里,朱斯年人脉颇广,一切驾轻就熟。不过几日功夫,沪上华商纱厂同业会里挑头的几家大厂便被人以操纵垄断,哄抬市价为由告上了公共租界法庭。 这些纱厂都开在美租界,要么虹口要么杨树浦,宝益也不例外,商事方面都得依着英美那边的规矩身上有未了的诉讼,一切买卖转让暂不可行。 唐竞收到传票,就去锦枫里面圣,将事情汇报给张林海。 张林海一张面孔阴了片刻,方才开口问:是谁告的? 唐竞回答:几个交易所的投机商。 他们为什么要告宝益?张林海又问。 其实也不是冲着宝益来的,唐竞解释,这次被告的总共五家纱厂,只要是本地有些规模的都被点了名。 第83页 张林海唔了一声,沉思不语。 唐竞便只得依着原本的打算继续说下去:从去年起,日本纱倾销,市面上的中国纱销路不好,常年在纱交仓库积着一万多包的存货。一包纱加上利息与栈租,一个月就是四块钱的进出。投机商借着这个机会做长空头,每月坐收其利。本地纱厂同业会因此联合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收买交易所到期积压的棉纱,自行销往外地。这么一来,那些做投机的没了抛空的筹码,断了条财路,这才有了这场官司。 吃交易所饭的怎么会想到告官了?张林海问。 的确,诉讼耗时漫长,费用也不低,一般只有实力雄厚的地产商、金融家与实业商人才会养着律师做法律顾问,交易所里那些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哪里会主动找上这种事。 所幸唐竞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如实回答:起诉之前,那边已经来谈过斤头,可惜没谈拢。 他们要多少?张林海问。听那意思,如果数目不多,他便是准备出手摆平了。 五十万银洋。唐竞回答。 张林海骂了一句。 唐竞也知道那些人狮子大开口,这个价钱远远超出了张帅的心理预期。一方面是真的没钱,他继续说下去,另一方面,纱厂同业会几位挑头的老板都是有些脾气的人,他们不肯出钱买一个垄断交易,操控市价的名气,宁愿打官司,也要把这件事说个明白。 张林海又寻思了片刻,才问唐竞:那你觉得如何? 案子不算复杂,纱厂同业会赢面很大,唐竞索性把最要紧的说了出来,只是在这诉讼期间,宝益肯定是不能动了。 张林海听他说完,就看着他,看了许久。唐竞并未回避那目光,只想着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谁,便什么都不怕了。 原告请的哪位律师?张林海终于开口问。 一个叫陆榜生的,唐竞如实回答,东洋留学生,听说之前在苏州那边做过点小官职,才刚来上海执业,在本地没有多少名气。 张林海又唔了一声,静了片刻,这才挥手打发他出去。 唐竞知道这事就算是过了,至少在今日。 他穿过张府的几进院子,一路走出去,隔墙传来阵阵仙乐与苏荷油的气息,是张太太请了道士过来,正在替儿子求签问卦。听着那乐声,他不禁又想到那一夜的那张面孔,半开半合的嘴,以及溃散的瞳孔。只一瞬,心中已经没有分毫的侥幸。只要他与周子兮还在此地,便有一只手笼罩在他们头上,随时都可能翻云覆雨。 离开锦枫里,唐竞又赶回事务所。车子开出去,远远便看见小公馆的院子,夏日里葱翠的一片。虽然并不见人影,他心里却还是有一时的柔软,在脑中勾出她伏案读书的画面大约觉得功课艰深,午后又是昏昏欲睡,托着腮,蹙着眉,一幅极为难的样子。就这么想着,他便笑起来。只要是为了她,什么他都做得。 说实话,宝益这官司并不难打,本来也是他自己惹上身的,难的是如何一堂一堂的拖下去,又拖得毫无损失,不着痕迹。而且,随便什么官司,只要牵涉到交易所,便有成箱的买卖记录与中外市况电报需要查阅。虽说已经拨出两名帮办过去初筛,留待他亲自核阅的仍旧不少。 便是借着这递送文书的因头,谢力每日过来见他一次,不是事务所,便是纱交所,捎带传些消息,比如绍良生几次请了赵得胜吃酒,又通过得胜去找了从前周公馆的司机和用人。 而唐竞这边也没闲着,蒲石路那条线,谢力一直跟着,却不曾想越是查下去就越叫人意外。张颂尧在大华舞厅结识冯云,拿着假文凭出去招摇闯了祸,又被父亲发配出去,乃至后来周子勋的横死,如今看起来竟都不是毫无关联的巧合。 起初,唐竞还以为是自己小看了邵良生,可再细想却又不是这么回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小看了的其实是张颂婷。 当然,最叫人佩服的还是乔士京,始终一副置身事外态度,以不变应万变。除了存心卖给他的那一些好,叫唐竞有了一种模糊的推测,他在乔秘书找不到其他任何破绽。 一日,谢力过来,进了隔间关上门,开口便对他说:还好你一直关照我小心着,今天才发觉不光是我盯着那边。 唐竞听见,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张帅那边的人是在张颂尧失踪之后才开始查的,虽说比他们晚了一点,但那样铺天盖地的找法,盯上蒲石路也是迟早的事情。而张颂婷靠着邵良生行事,看两人仍旧鹣鲽情深,如今不知道蒲石路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时至此刻,唐竞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张帅或许还在几方嫌疑人之间摇摆,而张颂婷与邵良生那一对贤伉俪却是急于将他除之而后快的。 要不我们先?谢力已有些急了。 唐竞想了想,却还是摇头,答: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心里很清楚,蒲石路的事情由他这边捅出去反倒叫人生疑,而他原本那点所谓的不忍其实根本就不是不忍,只是时机未到罢了。虽说早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念头还是叫他有些心惊,自己是一直如此,还是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他不能确定。 第84页 就这样分身在这几件事情里,唐竞每日返家都已经是深夜了。 他总是怕吵醒了周子兮,但每一次推门进去都会发现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着书等他,哪怕已经睡意懵懂,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见他回来,便又精神了。 关了门,两人静静地相对,静静地做爱,新婚燕尔,怎么都不厌。但他非常小心,不想叫她有孕。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知道,总以为她应该也知道。 但其实,她是不知道的。他的温柔和克制在她这里又有不一样解读,总觉得自己哪一处做得不好,笨得很,像个不解风情的孩子,怎比得过他的那些过去?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这样一个人也尝到了患得患失的味道。 时间跨进七月。一天夜里,唐竞又耽搁在交易所的存档室内。 此地每日接收伦敦、纽约与东京的市况电报,翻译之后,连同原文一道公布在场内,其中自然也包括当地洋纱的期货行情。 唐竞不识日文,东京的电报便只查阅译稿,不想却叫他看出一处蹊跷连着几日的电文分明说的是棉纱交易市况,却冒出千瓦这么个单位来,风马牛不相及。所幸他带来的两名帮办中有一个通日文,当即拿出原文比对,这一看却是笑出来。 这真是望文生义了,那帮办指着原文解释,日语里的瓩就是公斤的意思,译者不懂,又不去查,硬生生搬过来成了一千千瓦,这究竟是卖纱还是发电呢? 唐竞看着那一纸译稿,稿件最后有通译的签名。他略一思忖,又对那帮办道:你把这个人翻译的所有电文都找出来复核一遍,很可能还有别的错漏。 帮办点头,即刻动手查找。 正忙着又有人敲门进来,唐竞抬头,见是谢力。 谢力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对他道:姑爷今天把赵得胜带到张帅跟前去了。 唐竞神色未动,心里却是一震。张颂婷与邵良生到底是耐不住了。 蒲石路那边?谢力问他的意思。 唐竞冷了一双眼睛,对谢力说了几句,又回到那些数字里。 谢力会意,起身离去。这事由唐竞这里捅出去不合适,但好在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那日之后,锦枫里众多门徒当中渐渐传起一句小话邵良生在蒲石路养了个女人,名叫武丽莎,哪天生下孩子,就会讨进门来。 很多人一听见这话,便表示不信。虽说帮中三妻四妾的例子比比皆是,但邵良生是招赘的女婿,大小姐断断不能忍他。 但又有人反驳:就算是女婿,地位也是今非昔比。从前只是半子,如今就顶一个儿子了,这可是大小姐自己说过的。 这些闲话与以往其他小道消息一样,在门口、巷尾以及酒桌、牌桌上散布开来,没多久就进了张颂婷的耳朵。 颂婷自是大怒,即刻派人去蒲石路捉奸,将那武丽莎绑了回来,押到自己院子里问话。武丽莎胆子小,竹筒倒豆招了个囫囵,说是在舞场上认识的邵良生,姘在一起已经有两年。不料张颂婷听见这日子愈加暴怒,两年前她与邵良生吵架,掉了一个孩子。她在家做小月子,没想到丈夫却在外面姘舞女。 等到张林海听说此事,派了人赶过去,武丽莎险些要被打死,披头散发躺倒在地上。眼看要出人命,赶去的几个人赶紧抬了这女人出去。张颂婷正闹在兴头上,拒不放人,仍旧追着打骂,这一闹便闹到了张林海那里。 傍晚时分,唐竞亦被一通电话叫回了锦枫里。他在门口停了车,朝小公馆望了一眼,淡淡暮色中,灯光尚未亮起。他定了定神,这才推门下去,走进张府。 佣人把他带进内院小厅,张林海坐在八仙桌旁,张颂婷和乔士京在旁边站着,邵良生跪在下面,旁边还有个女人席地而坐,背靠着一个种茶花的大瓷盆,身上穿的缎子旗袍被撕破了大半,污损得辨不出原本的花样。 唐竞只当看不懂这场面,朝张林海行了礼,笑问张颂婷:这是怎么了? 颂婷不说话,还是张林海问他:这女人你认得吗? 唐竞朝地下看了看,摇头回答:不认得。 颂婷男人觉得是你找来的。张林海笑了一声,很冷。 听见这话,跪着的邵良生已然喊起来:颂婷!我昨天才找的赵得胜,今天就来了这一出,你自己想想是怎么回事! 赵得胜?唐竞还是不懂,也看着张颂婷。 张颂婷这时却已经冷静许多,渐渐觉出一点不对来,不慌不忙走到门口,跟候在外面的娘姨说了句话,关了门转身回来才答:我也是刚知道,究竟什么意思,你叫邵良生自己说吧。 就是从前守周公馆的赵得胜啊!邵良生见老婆不为他讲话,也是急了,又转向张林海,颂尧走得蹊跷,我找了得胜来问话,这才知道唐律师与周小姐早就好上了。爹爹那天也是亲耳听见的 张林海冷眼旁观,不予置评。 我与周小姐?唐竞打断他笑起来,像是听到最荒唐的笑话。 邵良生不服,反问道;赵得胜守在周公馆几个月,你当他什么都没看到吗? 第85页 但唐竞完全没有当面对峙的打算,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并不接招。 绍良生见他这样倒是奇了,愣了愣又说下去:除夕那日,你半夜过去周公馆,黑灯瞎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还有寿宴前面那些日子,你接了周小姐一出去就是一天 唐竞仍旧不做解释,就连张林海也没有特别的表情,显然这也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绍良生这才静下来,来回看着前面几个人,最后又落到张颂婷身上。无奈颂婷也是观望的态度,并不理他。 厅内一时寂静,张林海顿了顿才看向乔士京:你告诉他们吧。 乔秘书于是开口,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大少爷不见之后不久,张帅您就派人到周公馆问过。那边的司机说,唐律师除夕夜确实去过。还有寿宴之前那几回,也是唐律师带了周小姐出去。 等乔士京说完,张林海看一眼唐竞,是等他的解释。 唐竞便也如实回答,除夕过去派红包,听说正宅里没有佣人,就开车进去看了看,至于后来那几回,有一次是去租界法院听过一回庭审,后来又逛了几间大学,这是在张府的家宴上说过的。 张林海点头,又看一眼乔士京示意继续,于是便轮到绍良生这边。 至于这位武小姐,乔秘书还是寥寥几句,倒是不偏不倚,也是我们查大少爷下落的时候发现的,从前是大华舞厅的舞女,听说跟冯云认得,才派了门徒盯梢,这么巧看见姑爷去找她。大约是盯梢的两个人回来吃酒说漏了嘴,这才传到大小姐耳朵里。 张颂婷听见冯云的名字,已是一惊,更加确定自己这回被人当了枪使。 颂婷,这件事你可是邵良生又向她求援,声音打了颤。 爹爹张颂婷终于开口,似是要替丈夫辩解。 你住嘴!张林海已然打断了她,从前女婿是半子,如今就是顶一个儿子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张颂婷浑身一跳,急忙辩解:是帮里那些人胡说八道,我又不好当面驳了人家的面子 话说到一半,她便闭上嘴巴,两只眼睛盯着绍良生微一摇头。这是她男人,却也背叛了她。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唐竞的手必定不干净,但似乎也犯不着为了邵良生的作为担保,把自己也搭进去。 绍良生见老婆不响,又不敢把事情全部抖出来,一时间也是急了,只好盯着唐竞:我说唐律师,你与周小姐可不是这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过去的,不如找得胜过来,我们四方八面问个明白 唐竞听着他问就笑起来,打断他道:说起这位周小姐,真是天晓得。我从听说自己要跟她结婚到办完婚礼不过三天功夫。为了娶她,追了一年多的女朋友与我分了手,福开森路那边苏锦玲也跟我闹。当初赎她出来,还是商会朱律师当的中人,前几天又刚请了他当说客,好不容易才把人哄住了。你每天找人跟着我,不会连这事都没看到吧? 邵良生没想到他都知道,一时怔了怔。 唐竞轻哼一声,继续说下去:我本来觉得,我与周小姐结婚是张帅的意思,外长做的证婚人,怎么也得维持着做个门面。但你要是对我有怀疑,这头宝益的交易一完,我跟她立即登报离婚。之后,我也不在上海呆了 你要去哪儿?张颂婷打断他问。 这件事,颂尧回来之后不久,我就跟张帅提过,唐竞回答,我那女朋友已在纽约,司徒先生那里总有我一碗饭吃。 这可是你说的邵良生看着他道。 你闭嘴!张林海却已然开口喝止,又转向唐竞,你也是,气话不要讲。 在场的人都品得出这语气中的分别,唐竞却没有多少庆幸,今日这番对峙是他存心安排,但就凭几句话并不可能将自己洗脱干净,唯一的办法只有让另一方显得更脏。 他知道,这事还会继续再查,但再问下去就是张家的家务事了,便起身对张林海道:张帅,宝益那件案子眼看就要过堂,我事务所里还有公事,如果没别的要问我,我这就先走了。 你去吧。张林海点头,面色平静,却是愈加骇人。 唐竞转身走出去,张颂婷朝外面望了一眼,亦跟上几步道:唐律师,方才说这婚结得这样为难,可小公馆的娘姨们都说,你与周小姐要好得很啊。 唐竞听见这话停了脚步,回头又笑了笑,答道:颂婷,你是女人,大概是不懂,不如回去问问你家邵良生,给他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他要不要?我不过就是尝个新鲜罢了,你要我成仙啊? 颂婷!张林海又喝了一声,张颂婷这才作罢。 唐竞推门出去,门一开就看见周子兮正转身要走,也不知已经在外面站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儿?他叫住她。 方才有电话过来,说你在这里她慌乱地解释。 身后的门还未关上,唐竞回头,就看见张颂婷。他只得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