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嘉元宁》 第一章 流言 江南烟雨,蒙蒙的。 一娇俏女子,做妇人打扮,手里怀抱着一名婴儿,不顾风雨,急匆匆地就要往院子里冲。 “夫人,您不能进,我们主子正准备安寝呢。”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就要拦住那名女子,可这女子像是拼了命似的,径直就要往里冲。那小厮竟是拦也拦不住,急得不由得直跺脚,对着院子门另一位男子低声抱怨,“燕来,还不快过来忙。”那男子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拴着一柄剑,闻得此言,才懒洋洋得从另一侧走来,抽出腰间的长剑,把剑往那女子面前一横,“沈夫人,您逾矩了。” 那女子,神色哀怨,眼见就要落下泪来,从院子里走出来侍女模样的女子,施施然行了一个礼,“沈夫人,我们主子请您到屋内细说,孩子先给我抱着吧。” 沈夫人听闻这话,将孩子递到侍女手中,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长舒一口气,“公子果然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情谊。”沈夫人又恢复了高贵夫人应有的姿态,走向院子深处。 侍女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人,“陶陶,燕来,你们也进去吧。” 小厮模样的人不由得苦笑,“佩秋,咱们进去不好吧,燕来,你倒是说句话啊!” 燕来倒是十分安然,“你们主子让我们进去,就去吧。”说完,就跟在那女子的后面,往里走着。 陶陶见燕来不顾他,气得直跺脚,也只能跟在他身后。 沈夫人头一个到了门前,看着这扇黑漆漆的门,正想推开门,刚伸出手,门就被打开了。门后走出了一高挑男子,“沈夫人,里面请。” 屋里的摆饰大都半新不旧,里面的床榻上斜卧着一个清瘦男子,床榻旁摆着一个药罐,正散发着呛鼻的中药味。 “沈夫人,深夜前来,所谓何事?”那男子说完,伸出手,侍女心领神会,端来一杯茶,递到男子手中,男子饮了一口,“维夏,这茶不够香啊。” 侍女维夏笑着说,“公子,这小地方的茶,怎么比得上家里的,奴婢觉得,已经是最好的了,不然沈大人也不会送这些过来,他怎么敢怠慢公子呢。” 那公子又抬抬手,“维夏,也给沈夫人一盏吧。” “是,公子。”维夏施了一礼,下去准备去了。 沈夫人捧着茶,到是没喝。颤抖的身体渐渐平缓,缓缓地说出今天的来意,“公子,求您救救我们母女!” 男子抬眼看了沈夫人一眼,“我不过是寄住在沈府的无名小辈,怎么沈夫人那么信我?” 沈夫人俯身下拜,“公子,今日之事事关你我二人的清誉,只有您可以帮妾身证明。” 男子放下茶杯,手指细细拂拭着茶杯上的花鸟图案,“哦,沈夫人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清者自清,何苦要听他人的污言秽语?” “妾身知道,是公子照护妾身,帮妾身排除万难,嫁进沈府,否则,妾身一介孤女,如何入这沈府?” “可现在,府中流言四起,说公子和妾身有了私情,连孩子,”沈夫人眼中似有泪光,声音也渐渐带了哭腔,“连孩子,都被怀疑是妾身和公子您……” 沈夫人没有再说下去,可她话里的意思怕是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么听来,这流言怕是从这府里传出去的吧。”男子淡淡地说着,眼睛却没有看着屋内下跪的沈夫人,而是看向她的身后,那扇黑漆漆的门。 “公子猜的不错,这流言怕是府内的刘姨娘传出的,她出生大家,却因为妾身,只能在姨娘之位,心生怨恨,做出这样的事不足为奇。” “既然夫人已知道作恶之人,怎么还跑到我这来?夫人也是聪慧之人啊。” 沈夫人渐渐止住了哭腔,“妾身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求到公子面前,不然怎么敢打扰公子安寝?实在是刘姨娘心机深厚,一点点地在相公心里种下种子,不然孩子早已满月,却连名字也没有,族谱也没有上。”沈夫人的话中渐渐带上了凄凉之意,“是相公不相信妾身,如果不是妾身今日逃的快,怕是妾身和孩子的命,都只能丧生在相公的剑之下。” “夫人没有去找沈大人为你主持公道吗?”那男子这才把眼神收回,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其实很年轻,面若芙蓉,眉目含情,不过二十许人。似乎是生活的折磨,短短时间,就面容憔悴,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仿佛命不久矣。 “父亲从来不管相公的后院之事,再加上妾身这一胎不过是个女孩,母亲也对妾身颇有微词,刘姨娘这时候也怀上了,偌大的沈府,都没有人帮妾身说句话。” “沈夫人是想我怎么帮你?”男子直直地看着沈夫人,似乎想透过她,看出什么。 “妾身知道公子的身份不一般,不然,父亲也不会当您是座上宾。如今,只要公子在相公面前说一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求公子帮我。”说完,俯身一拜。 等了许久,屋内都是静悄悄的。兀的,响起了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沈夫人惊的猛地抬起了头,在她的面前,躺着把匕首。 这匕首,既不锋利,也没有宝石的镶嵌,只在刀柄上缠着几根极细的黑色的线。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沈夫人不明白。 “夫人还不明白吗,唯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夫人从地上吓得站起来,“公子?” “沈公子既然已经起疑心,我再去说什么也是无益,反而是火上浇油啊。”在这男子眼中,似乎这一条人命,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屋内的人也是神色各异。维夏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端庄的模样;云来站在门口,看不清神色;陶陶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佩秋抱着孩子,低声哄着;燕来,倒是最自在的一个了,抱着剑,靠在门框上。 “沈夫人再不做决定,怕是连这个孩子也保不住了。” 沈夫人满脸的不可思议,“不!我不能死!公子,您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 “本来我与沈府井水不犯河水,是因为沈夫人,我才陷入这泥沼之中。沈夫人,你倒是说说,我都帮过你多少次了?” 沈夫人眼泪都落下来了,“不!您再帮我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公子!” “我记得,上次你夫君要纳妾,你也是这么来求我的。”男子说完,就不再看向沈夫人了。 “不,公子!我们是有情谊的!您不会就这么对我的!”沈夫人说着,就要冲到塌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大门就被推开了,“奸夫**,你们果然在一起!” 第二章 身死 来人手里提着一把剑,怒气冲冲,那剑就要刺向沈夫人,云来眼疾手快,侧身拔剑,用剑挡住了来人。 “贱人,还有脸来这里!”这人不过二十上下,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身上还带着酒气,“哼!被我抓住了现行,还不承认!” 沈夫人被吓得直抽泣,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公子,大晚上的,怎么贵步临贱地?”男子说完,眼神犀利,盯着那男子。 “滚!你算什么东西!哪来的臭亲戚,在我家住,还敢勾搭我女人!今天,你们,还有这贱种,都得死!”那男子手指着那婴儿,眼中的怒火就要喷出来。 “你!还有你!”男子指着燕来和陶陶,“你们两个,都是我府里的奴才,还不给我绑了这对狗男女!” 陶陶低着头不说话,直往后躲。燕来倒是才回过神来,“哟,沈公子倒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早就不是沈府的人了,您的记性到挺不错的。” “不错,燕来和陶陶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沈公子怕是求错人了。”塌上的男子面对如此场景,倒是冷静。 “哼!在我沈府,就要听老子的话!你们到动不动手!” 见没人动手,男子就要越过云来,云来武功极高,加上这沈公子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怎么能成功。 “相公,你真的相信刘姨娘的话?”沈夫人泪眼婆娑,痴痴地看着男子。 “瞎子都看的出来,你们俩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一起了吧。你不是帮过他吗?他不是帮你嫁入我家!如果不是他,就你这身家,还想嫁给我做正妻,做个暖床的老子还看不上!”男子一脸嫌弃。 男子的怒火又转向另一个人,“哼,肯定是你迷惑了我爹,我爹那么听你的话,你是不是我爹在外面养的私生子,怎么,想要老子的钱,做梦!” “狗男女,好一对狗男女!你怎么不去死!” 听到死这个字,沈夫人的眼睛不由得往那匕首上看,“沈卓伦,我嫁给你这两年,哪点对不上你!” “哪点!你哪里配的上我!”沈卓伦十分自傲,“我,知府的儿子,你呢,你爹早死了,要不是我俩之间有婚约,你以为能嫁进来!要不是奸夫帮你,你以为能是正妻!”沈卓伦顿了顿,“还有,你嫁进来那么久都没孩子,我想纳妾,哼,不是求的他到我爹面前说话吗?他怎么就帮你啊,其他人怎么不去帮帮?你说你们俩之间没奸情,谁信?” 沈夫人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沈卓伦,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你个贱人,真让我恶心!”沈卓伦唾了一口,沈夫人的脸上感到冰凉凉的一块,心里也凉了一半。 沈夫人带着脸上的污渍,身子渐渐地跪下来,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塌上,“公子,只求您护住我孩子!” 不等回话,就抓起匕首,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胸膛。 血很快就流出来,一点点地,先是浸透了衣服,然后,染红了地面。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沈夫人还在不停的重复,“孩子,孩子,孩子……”声音渐渐低去,最后,完全没有声音。 或许是有感觉吧,在佩秋怀里的婴儿哭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哈哈哈!贱人死了,这贱人死了!”沈卓伦疯癫了一样,声音都快盖过了哭声。 沈卓伦听着这哭声,扭头看向婴儿,“贱人死了,这贱种也不能留,给我,杀了她!” “云来,把他扔出去。”塌上男子发话了。 “是。”云来倒是忠心,架起了沈卓伦,往屋外拖去。 “贱人死了,奸夫还不跟着也去了!呜呜呜。”云来拿了一块布把沈卓伦的嘴塞住,防止他说出更多的污言秽语。 佩秋为难的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公子,这孩子……” 男子不回话,向站在身边的维夏说,“先去把沈大人请来吧。” “奴婢知道了。”维夏正准备去,屋外,脚步声愈来愈近,“你倒是省的走一趟。”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维夏。 沈大人沈维宽就是江州的知府,也是这屋子的主人,此刻,站在自己家中的屋内,地上跪着的是自己的儿子,还躺着自己死去的儿媳,脸上的冷汗直冒。 “公子,”沈大人正要说话,男子抬了抬手,“沈大人养了个好儿子啊。” 沈维宽不知如何接话,只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你这儿子说我可是你的私生子啊。” 这话如热油一般泼在沈维宽的身上,扭头,一巴掌就打在沈卓伦的脸上。这力气极大,沈卓伦嘴里的布都被打出来,脸上一下子就肿得高高的。 “爹!”沈卓伦十分惊讶,那么疼爱自己的爹会为了一个借住在家里的穷亲戚,那么低声下气,还打了自己一巴掌。 “公子,犬子年幼不懂事,还望您见谅。”沈维宽的脸色很不好看,“卓伦,还不快向公子道歉。” “爹!”沈卓伦挣扎地想站起来,“凭什么?要道歉也是他!你看看,您听他的话,给我找的什么媳妇?” “沈大人,看来,您儿子对我给他做的媒很不满意啊。”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小儿的福气啊。”沈维宽的语气愈来愈虚,“只是,这沈李氏不检点,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 “听沈大人这话,你是觉得你这儿媳果真该死?”男子还是懒懒的样子。 “下官不敢。只是沈李氏的死,可以保住公子您的名声,也算死得其所。”沈维宽低着头,并不敢直视。 “哦,沈大人倒是高见。只是,这沈李氏一死,她孩子……”男子不说话了,拿眼睛盯着沈维宽。 “公子拿主意就是。这孩子是生是死,与我沈家无关。”沈大人说。 “爹,你怎么事事都顺着他?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做您的主?这孽种的生死,也应该是我来决定。”沈卓伦抢着说。 “逆子,这也是你说话的地!”沈维宽倒是想拦住自己的儿子,但是在男子的面前,动都不敢动。 “爹,他到底是什么人!”沈卓伦还想说话,但看向自己父亲铁青的脸,心里才开始有点慌慌的。 “沈大人,你倒是瞒得滴水不漏啊。”男子看不出神色。 “公子的吩咐,下官怎敢不从。”沈维宽的头低得更低了,腿有些轻微地发颤。 “那倒也是,如果沈公子知道我身份,还敢这样,怕是沈大人有谋逆之心啊!”男子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带了点笑意。 沈维宽吓得直接跪下,“下官不敢,不敢。” “沈大人,你也是知府,你瞧瞧,你这儿子该怎么判?” “这,下官实在不知啊,求公子饶了小儿的一条命啊。”沈维宽身子抖抖索索的,连磕了好几个头。 “也罢,那刘氏,准备怎么解决?”男子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沈维宽赶忙回复,“下官已经押过来了,任凭公子处置。” 沈卓伦眼睛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爹会把自己的爱妾推到死亡的边缘,“爹,表妹可怀着您的亲孙子啊!” 沈维宽咬牙切齿地说,“你还不闭嘴,想害死全家吗?” “不,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他到底是谁?” 第三章 太子 沈维宽不敢说话,只敢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男子的神情。 良久的沉默。 男子还是开口了,“沈大人,刘氏杖杀,你儿子呢,先关起来,过几天,礼部尚书要来江州了,等他来解决吧。” 沈维宽磕头谢恩,赶忙拉起自己的儿子,恭敬地退出了屋子。 沈卓伦被屋内的气氛吓到,再加上自己的父亲小心翼翼的表现,对男子的身份有了一丝的不安。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屋子,终于忍不住了,“爹,那男的到底是谁?” 沈维宽看了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卓伦,多好的机会啊,你怎么,诶。” 沈卓伦不解,“爹,就算他再富贵,我家也不差啊,不说别的,就说在江州,谁敢越过沈家?” “卓伦,你知不知道他姓什么?” “不就是国姓周嘛。爹,天下姓周的那么多,怎么,他就那么尊贵吗?”沈卓伦不明白。 “卓伦,这皇城中,皇族子弟,十七八岁,离京静修,都有谁?” 沈卓伦虽然在男女之事上有些不堪,但也算是贵族子弟。他家这一支虽然出了京中沈氏五服,但京中的消息自己也是有所耳闻。 “京中,十七八,”沈卓伦不停得念叨着,突然,身体一震,“周元宁!” 周是国姓,元是皇子之名。 “是,是太子!”沈卓伦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卓伦,诶,爹不告诉你,一是因为太子的安排,殿下是秘密离京,到江州这件事朝中也没几个人知道;二是太子在咱家,你之后的科举道路,也会如履平地。”沈维宽的神色更加落寞,“如今,你逼死了李氏,还,你说,你之后的路该怎么办啊。” 沈卓伦低下了头,思绪万千,“爹,表妹腹中还有您的亲孙子呢。那李氏的女儿,她可和那太子,你说,那孩子会不会……” 沈维宽恨铁不成钢,“你还不明白吗?刘氏就该死!就算李氏真的和太子之间有什么瓜葛,你也只能忍着,那孩子如果真的是,也是沈家的福气啊。” “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啊?”沈卓伦着急得在屋内不停得走来走去。 “殿下没要你的命,就不错了。现在,等,只能等着。” 偏居一偶的小院子,迎来了两年以来的头次热闹。 维夏看着院内来来往往的人,不由得向佩秋抱怨,“佩秋,你说,这些人什么时候能消停啊?” 佩秋笑了笑,“只要咱们公子在这,这里永远不会。” 维夏很无奈,又瞥见好几个奶娘进进出出,“诶,你说,公子对这孩子到底什么意思?” 佩秋点着府内送来的礼物,“这只有咱们明白,这孩子和公子没有半分关系。” “好姐姐,你跟公子最久,肯定最了解了,你猜猜嘛。”维夏拉着佩秋的袖子,不停得追问。 佩秋停下了手里的事,冷下了脸,“维夏,别忘了知春的教训。” 维夏听到了这个名字,也不敢再和佩秋撒娇,丢下了佩秋,往屋内走去。 因为昨天夜里正厅内死了人,大大小小的物件都被暂时搬到偏厅去了,周元宁也在偏室内。 “维夏,”正看书着的周元宁看到侍女进来,放下了书,“那孩子怎么了?” 维夏撅着嘴,“公子,那孩子还在哭,那几个奶娘都不管用。” “沈府对那孩子,怎么安排?”周元宁问。 维夏对沈府的做法十分不满,“沈府才不管她呢,反正这府里的东西随便公子。您说说,这算什么啊?” 周元宁没有理会,又问,“燕来和陶陶怎么安排?” “云来看着呢,公子有什么吩咐?” “先把燕来带过来吧。” 维夏应下。 燕来对眼前的事本来无所谓,本以为陶陶应该是头一个被召见,没想到竟然是自己。 “公子倒是清闲。”燕来进来的时候,周元宁正在吃着点心。 “佩秋的手艺不错,这桃花酥也香甜。”周元宁笑着说。 燕笑着道,“公子的胃口倒好,我记得之前公子还嫌糕点腻呢,怎么,现在到变了?” 周元宁愣了愣,“我到没发现。” 燕来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公子找我来,为了什么?” 周元宁端起一杯茶,“燕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公子这话可真可笑,我的性命,不都在公子手中吗?” “是吗?”周元宁反问。 “今天,公子找我来是让我表忠心吧?”燕来的话直接问到了关键。 周元宁喝了口茶,“你倒是挺聪明的。”茶水清香,悠悠得飘入鼻中。 “那我话就摆在这了。您非富即贵,我当然愿意追随您。”说完,燕来直挺挺地跪下。 “聪明人。”周元宁赞许地点点头,“去云来那,他会安排,过几日,我们回京。” 燕来磕头谢恩,临走前,又问了周元宁一个问题,“当年,沈府提供了那么多侍卫,怎么公子就选择了我?” 周元宁又抿了口茶,“当年我就说过,你的名字和云来很配。” 周元宁想起两年前,恍若隔世。 十六的自己,从京城到江州,身边明面上也只有维夏佩秋和云来。沈维宽的心思也不难猜,不过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排几个人,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或许是巧合吧,在一堆小厮里先挑到了陶陶。陶陶那时候才十三四,比自己还小呢,一脸稚气,倒是比其他人带了点天真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周元宁问。 陶陶有些惊喜,毕竟是老爷陪着的人,“奴才叫陶陶。” “桃桃?是桃子的桃吗?”周元宁有些疑问。 陶陶赶忙摇头,“不是,是陶器的陶。我爹以前是做陶器的。” 陶陶的身世也是可怜,刚出生,娘就死了,没过几年,爹染上了恶疾,一下子也就过去了。家里亲戚嫌他晦气,养到五岁,就卖到了沈府,签了死契。他不是家生子,家里又没人了,在沈府里,老是被别的人欺负。 陶陶就这样留在了周元宁的身边,这两年,也算忠心。 燕来的情况完全不同。 燕来不是沈府里的人,是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周元宁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来到江州,到了秋高气爽的时候,身边只有云来一个侍卫,有些事上有些捉襟见肘。 沈维宽倒是大方,说是沈府里的随便挑。周元宁这次到没有从府里挑,让人牙子带上好的准备慢慢选。 燕来是六日之后,跟着一个人牙子来到沈府。 人牙子也是无奈,周元宁的要求高,要身体健壮的男子,年龄不能太大,最好有点武艺。要不是周元宁给的钱多,人牙子也不愿意挑燕来,燕来的脾气,真是犟,不然,凭他的外貌,早几年就被卖了。 “公子您看看,这小子怎么样?”人牙子卑躬屈膝。 第四章 女子 周元宁看了看,燕来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脸型略显瘦削,五官却出奇的俊秀。就算身上穿的是粗衣麻布,气韵和贵公子到有几分相似。 “什么名字?”周元宁瞧着挺满意。 燕来懒懒的,眼睛都没有睁,话也没说。人牙子急了,手里的鞭子就要挥下去,云来眼疾手快,给拦下了。 燕来听到了动静,睁开眼,倒有些惊异,看到自己眼前瘦瘦小小的男子,平时自己最烦这些主顾,不知怎的,回答了他的问题,“燕来。” “燕来,不错。和你的名字倒是一对的。”周元宁看向云来,笑着道。 云来静静得站在周元宁的身侧,没有回话。 燕来就这样留在周元宁的身边。后来,周元宁也派人去查了燕来的底细。燕来七八岁就被卖到人牙子手中,他脾气倔,不服管教,在几个人牙子手里转,都没能卖出去。要不是他长的不错,或许,几年前,燕来就死了。 周元宁看着燕来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维夏进来问要不要把陶陶叫过来,周元宁拒绝了,还是把陶陶关着,衣食倒是不缺他的。 这一晚,比起昨日的鸡飞狗跳,倒也安静。 佩秋给周元宁铺着床铺,看着自家公子依旧坐在窗下看着一卷书,笑着说,“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不安寝?” 周元宁似乎才察觉,“是吗?什么时候了?” “戌时了。您平常这个时候早困了,今日,您倒是有精神。”佩秋边说着,手里的事到没停。 “都到这个时候了。算了,佩秋,把我书收起来吧。哦,对了,你今天做的桃花酥到不错。” 佩秋笑盈盈得说,“奴婢的手艺一直都这样,是公子的舌头改味了吧。” 周元宁若有所思,“是吗?那明日再做点吧。” 春雨贵如油。昨日的风雨终究是昨日的,今夜,只有风依旧。 过几日,沈府传出消息,说少奶奶暴毙。因是骤然去世,沈府也就匆匆办完后事,再等几天,这沈李氏也就如云如烟,无人知晓。 维夏心急火燎,直直得冲进屋内,“公子,李家来人了。” 周元宁还在看着那本书,“李家来的是谁?” 维夏缓了口气,“是李夫人。说是她女儿死了,都下葬了才通知她,气急了,来沈府讨说法。” 周元宁放下书,“这事是沈维宽的事,跟我们无关。” “可是……”维夏有点为难。 “沈维宽如果连这事都办不好,这江州也不需要他了。”周元宁一笑,意味不明。 外头的风声大了,树叶窸窣作响。佩秋迎进来一个人,“殿下的气色不错啊,果然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 来人三十上下,身穿暗紫色长袍,头戴白玉冠,眼如丹凤,眉似卧蚕。 没等周元宁说话,他就径直走到周元宁身侧,拿起一枚贵妃红,细细品尝起来。 “殿下的人手艺愈发精湛了,这红酥甜而不腻,甚好,甚好。”来人吃了一块,仍嫌不够,又拿了一块。 周元宁示意佩秋,佩秋会意,上了一盏普洱。 周元宁问来人,“国师什么时候到的江州?” 那人正一手端着茶,一手拿着酥,吃的不亦乐乎,听到这话,愣了愣,“沈维宽没告诉您?” 周元宁默默得喝着自己的茶,没有理会。 国师把吃食放下,坐了下来,欲言又止。两个侍女倒是乖觉,悄悄地退下了。 “我以为这两年在江州,殿下也该相信我的话了。”国师道。 周元宁缓缓地放下了茶杯,抬眼看向国师,“什么话?那个卦象吗?” 国师浅笑道,“殿下是贵人多忘事吗,两年前,我就说殿下命里的劫数只有到江州才能化解,不是吗?” 周元宁闭上眼,想起两年前,真是惊心动魄。 十六岁的自己,意气风发,深受父王喜爱,朝堂上,自己的势力也逐渐强大。或许是自己活的太过舒坦了吧,一不留神,胎里带来的弱疾就开始作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周元宁命不久矣,连皇帝也有点放弃了。 只有国师,一直都站在周元宁的身边。先是揪出身边有异心之人,平息京中流言;然后向皇帝进言,说是天象有异,太子只有到江州才能躲过这一劫。 “现在孤的情势如何?”周元宁问道。 国师摇摇头,“殿下应该知道,两年时间,京中局势变化之快,不敢相信。” 周元宁不再看向国师,心中思绪万千。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吧,年龄越大,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国师这十几年来,相貌几乎不曾变过啊。”周元宁挑了一块豆沙卷,细细品味。 “殿下说笑了,岁月匆匆,谁又能逃过去呢。”国师笑道。 “国师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周元宁下了逐令。 国师会意,依礼退下。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逃脱这个牢笼?周元宁苦笑,或许到死,自己都会被束缚在这个太子的身份里吧。 夜里静悄悄的,屋内只有烛火在随风摇曳。 维夏端来一小碗绿豆百合甜汤,“公子这几日愈发爱吃甜的了。” 周元宁端起碗,一勺一勺的吃着。他出生皇家,这姿势也是赏心悦目。 “公子,国师都到江州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京啦?”维夏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元宁。 “你想回去?”周元宁问道。 “奴婢只是觉得咱们都在外面两年了,再不回去,那,”维夏发觉自己主子脸色不悦,不敢再说下去。 周元宁放下碗,轻微的叹了口气,“叫佩秋进先点心来吧。” 维夏应下来了,收拾了碗筷,就下去了。 等到佩秋端着点心进来的时候,周元宁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一卷书。 “公子,维夏心直口快,您别放在心上。”佩秋放下点心,轻声说。 周元宁十分落寞,“难道,那京城,就那么好?” “奴婢跟公子的时间久些,知道的也比维夏知道的多。公子就是被这身份困住了,不然,公子现在何苦要逃到江州?”佩秋劝道。 是啊。周元宁有的时候很恨自己的母后,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如此险峻的地方?太子虽好,可她,终究是女子啊。 周元宁放下书,从铜镜中细细地端详着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的女相了。没办法,每日只好让佩秋把自己的眉毛画粗些,脸画黑些。只有到就寝的时候,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奈何女儿身,偏坐富贵局。 周元宁不敢再想下去,“佩秋,李氏的事怎么样了?” 第五章 幼清 佩秋笑着说,“沈大人怎么敢让这样的事扰了公子,李家的人早早就打发走了。” “李氏一死,这屋子也清净了啊。”周元宁感慨道。 佩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公子,李氏,她,”佩秋看着周元宁,心中的话想说又不敢说出来。 “你也觉得我在李氏这事上太过绝情。”周元宁挑了一个杏仁酥吃了起来。 佩秋直挺挺地跪下,“奴婢不敢,只是觉得她一死,那孩子实在可怜。” “算了。”周元宁只吃了一块糕点,其他的没有再看过去,“你也早点歇息吧。” 佩秋不敢看自己主子的神情,低着头退下了。 周元宁独自立在窗下,外面漆黑如墨,屋内寂静无声。她看向自己的双手,似雪如玉,可惜,早已经沾上了鲜血。 李氏的死,的的确确是自己造成的。 两年前,周元宁刚离开了京城,来到江州,遇见了李氏。那时,周元宁还是稚嫩的少年模样,李氏也不过是李家幼清。 “小公子,我看您穿的也不赖,怎么,连一碗馄饨的钱也付不起吗?”江州城西,一馄饨摊上发生的这一幕,引得多少路人围观。 周元宁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难得离了京城,好不容易偷偷溜出来看看,被这馄饨的香气吸引,稀里糊涂地就吃下了一碗鲜肉馄饨,回过神来,面前的瓷碗内只剩下馄饨汤和点点葱花。 是自己理亏,周元宁也不好意思,“实在是出来的匆忙,这二十文钱能不能先欠着。” 那摊主一听这话就急了,“我说,我这可是小本生意,今天你一赊账,明天他也来这套,我还怎么做生意?” 路人也纷纷议论,“这徐老头的馄饨是最良心的,你就说这十个大馄饨就二十文,还是肉的,可比其他素的还要便宜啊?” “可不是?你不说这摊子生意多好啊,今天怎么来一个吃霸王餐的?” 路人并没有压低声音,周边的议论几乎都传到周元宁的耳朵里。她从小身份尊贵,哪受的了这种气,可她偏偏是个和善的人,又做不出拿权势压人的事,一时间,脸涨的通红,话也说不出。 “徐老头,怎么了?”一俏丽女子走了过来,穿的是粗布衣裳,只发髻上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一对红玛瑙珠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饰品。 摊主见那女子走过来,满脸苦笑,“李丫头,你看看,这人付不出钱来啊,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这个姑娘就是后来的李氏,此时,她也只是李幼清。 李幼清细细打量了一眼周元宁,周元宁出来的急,穿的不过是一身月白圆领袍,系了根素色革带。 李幼清像是下定了决心,“徐老头,这钱我就替他先给你吧。”说罢,就从兜里数出二十文,递给徐老头。 徐老头连连摆手,“我可不能要你钱啊,你不是还要给你娘抓药吗?” 周元宁听闻,更是不愿意,“姑娘不必如此,还是家中亲人要紧。” 李幼清语气加重,“我不帮你付,怎么,你有钱啊?” 周元宁实在是囊中羞涩,说不出话。 一个路人感慨道,“李丫头心善啊。” 另一路人忍不住说,“心善有什么用?都十九了,还嫁不出呢。” “这话怎么说?”围观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你不知道啊,她那早死的爹给她定了门亲事,那人家是好,可惜,人家现在不认啊?” “哟,说仔细些。” “你们知道亲家是谁?那可是知府家啊。” 路人皆唏嘘不已。知府家不发话,李家怎么敢把李幼清随便嫁出去。等来等去,李幼清等成了大姑娘了。 徐老头摆摆手,“算了算了,看在李丫头的面上,这碗馄饨算我请你了,小子,你可得好好感谢李丫头啊。” 周元宁先是向徐老头拱手,“多谢老丈,这钱我日后一定奉上。”又向李幼清施礼,“多谢姑娘仗义,周某不胜感激。” 李幼清笑了笑,“多大的事啊。”扭头向摊主说,“徐老头,这钱啊,你还是得收下,你养家糊口也不容易,等这公子拿钱来,你再把钱给我,怎么样?” 徐老头拗不过李幼清,只得收下二十文。 “公子,公子,原来您在这儿啊,让奴婢好找啊。”是维夏找来了,她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周元宁舒了口气,“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钱付了。” “啊?”维夏刚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是路人热心,三言两语就说清楚。 维夏在荷包里翻来翻去,始终找不出铜板,只得随意挑了块银子递给徐老头,“看看,这钱够不够?” 徐老头喜出望外,“够了,够了,还多了。” 周元宁又让维夏拿出五两银子,“今日多谢姑娘解围。听闻姑娘的母亲病了,这钱就当我给令堂抓药吧。” 李幼清推脱不下,再加上自己家确实需要这笔钱,还是收下了。“那我就多谢公子了。还请公子到我家喝杯茶,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徐老头也说,“是啊是啊,小公子您可是帮了大忙啊。您喜欢我家馄饨,我给您带点生的回去吧。” 周元宁接过馄饨,面对李幼清的邀请,还是拒绝了。正要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知姑娘闺名?” 李幼清脸一红,“李幼清。” 周元宁说道,“那今日多谢李姑娘了,他日有缘,自会相见。” 回到沈府,维夏还在不停地埋怨,“公子,您不在这好好养病,怎么溜了出去,让奴婢们担心。咱们又不敢让沈府的人知道,只能是我,佩秋,还有云来去找您,您说说,您还去吃小摊上的东西,还把这馄饨带回来了,您说说,……” 周元宁听不下去了,“你去把那馄饨煮了吧,等会,给佩秋他们尝尝。” 维夏努努嘴,只得行礼退下。 屋内终于只剩下周元宁一人了,静坐了片刻,起身从一本书中抽出一份信。 信封很普通,只是上面浸染了檀香的味道。周元宁下定了决心,撕开了信封,抽出了信纸,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李氏幼清。 周元宁闭上了眼,“这就是命运吧。” 周元宁随手一掷,那纸就消失在火盆里,仿佛在这天地,从来没有存在过。 命运无常,只得忍受。 第六章 麒嘉 二十年前,孝惠皇后,王氏黛君,入宫为继后,宠冠六宫。一年后,风云大变,大周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大旱,民不聊生。坊间流言四起,说是先皇后未死,就立继后,继后被上天不满,才降下如此大祸。 就在朝堂动乱之际,继后发现自己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圣上大喜。说来也奇怪,自从继后怀孕之后,这天就开始好转,从大周东南侧开始下起小雨。等到继后生产之日,大周境内,河清社鸣,景星云庆。 世人都道,王氏生子现祥瑞之兆,这孩子肯定受上苍垂爱,必定会保大周繁荣富强。 皇帝十分疼爱这孩子,在他满月之事,就立为太子,并改年号为麒嘉。 这个孩子,就是周元宁。 周元宁从小备受瞩目,三岁,大儒开蒙;五岁,开始习武;十岁,上书房,入朝堂。 可惜啊可惜,周元宁因为自己是女子,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中,终日惴惴不安,哪怕她再优秀,也怕哪日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不光自己,连王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样的环境下,周元宁病了,很严重。她本来就不是足月出生,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再加上麒嘉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冷些,这些个因素下,周元宁只能躺床上了。一时间,朝堂震惊,改立太子之言沸沸扬扬。 周元宁本来挺无所谓的,这太子本来就轮不到她,说实话,她既非长,又不是正统的嫡出,她上头还有好几个皇子,身强体健的多的是,她早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是,情势逼人啊,她这边一歇,朝堂上几乎所有大臣都开始攻击周元宁,一些手底下的人也不安分,纷纷投向其他皇子的阵营。 更可怕的是,一些人收买了周元宁身边的人,生怕她还有一线生机,在她平常的饮食加入与她体质相冲的食材。要不是发现的早,周元宁在三年前就魂归故里了。 周元宁斜躺在雕花床上,笑着说,“佩秋,你说这外面,多少人盼着我死啊?” 佩秋偷偷地抹着眼泪,“殿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殿下,这药喝了您一定会好的。” 那时候,宫中御医都手足无措,云来只得到民间找寻药方,这药,已经是云来传回来第五副药了。 “罢了,现在,也就你们两希望我活下去了。”是啊,她这一死,多少人可以青云直上,谁还会在乎她的命呢? “殿下,皇上是在乎您的呀,要是您都放弃了,奴婢怎么向先去的皇后娘娘交代啊?” 周元宁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父皇到底是什么想法。有的时候,感觉他是知道自己是女子;可也是他,一直悉心培养自己,让自己,一步一步坐稳这太子之位。 “父皇啊,”周元宁叹了口气,还是喝下了那碗药。 佩秋还是失望了。周元宁刚喝下的药,一下子全吐出来了,狼狈不堪。 周元宁拿袖子抹了抹嘴,“算了,天都不想留我了。” 佩秋跪坐在床边,“不,我去问云来,一定还有法子的!” 门被人推开,佩秋眼里有了光彩,只是看到了来人,这光转瞬即逝。 “国师安好。”佩秋向来人行了一礼,缓缓退下。 国师看向床上的周元宁,“殿下,您想活下去吗?” 周元宁点点头。十五岁的年纪,谁不想活下去呢? “殿下是携天命所生,只可惜,”国师摇摇头,“只可惜,殿下是女子。” 周元宁瞪大了眼睛,她以为,这事,整个大周,也就母后和身边的几个知道。 “殿下不必害怕,十五年前,是微臣给您批的命。” 柱中四方成格,是极富贵之象。 “殿下若是男子,这命格是天下无双。只是,您是女子,身弱,承不住上苍的重任啊。” 周元宁已经虚弱到极致了,“国师这样说,必有破解之法。” “殿下聪明,微臣的确有法子,只是,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国师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周元宁道,“国师不必卖关子,但说无妨。” 国师施了一礼,“只看殿下舍不舍得知春了。” 知春,是继后留给周元宁的人,也是从小陪着周元宁的人。可也是她,泄露了自己的弱点,害得自己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事情暴露之后,知春就被关在重华宫,等待周元宁的处置。 周元宁皱了皱眉,“跟她有什么关系?” “殿下,天机不可泄露。” 国师笑得神秘,却又让人不敢不相信。 “国师说笑了,那么多太医都救不了孤的命,舍了知春,孤就能好起来,可笑。” 周元宁自嘲,果然是自己的命到头了吗?国师这般不靠谱,自己还寄托了希望。 “殿下不妨给微臣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国师还是微笑的模样。 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对生的无限向往还是占了上峰,周元宁同意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这日之后,在所有人的惊叹下,周元宁渐渐好起来了,先是可以吃药,再到可以进食,几天之后,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 朝臣们没有再说出改立太子之事,周元宁的心还是不好受。那天,国师带走了知春,就再也没回来了。 周元宁不敢想,可是一闭眼,知春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是啊,她为了自己的命,害了知春。 就算是知春造成这一切,就算她是有意的,就算......周元宁一直说服不了自己,说服不了自己的心。 “微臣以为殿下不会来的。”周元宁最后,还是来找国师。 周元宁熟读四书五经,对怪力乱神之事向来不屑一顾,所以,从记事起,便从来没来过国师的住处。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比她想象的朴素。屋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大书桌,桌上,有一花瓶,插着几朵梅花。 “殿下请。”国师奉上茶盏,迎周元宁坐上座。 周元宁欲言又止,国师似乎知道了什么,“殿下想知道那侍女?” 周元宁点点头。 国师喝了口茶,“死了。” “死了?”周元宁站了起来,不敢相信。 国师依旧端坐,“殿下,一命换一命啊。” 周元宁喃喃自语,“一命换一命......” “你是拿她的命来续我的命?” 第七章 命运 “无稽之谈!国师以为孤会相信这样的胡话?”周元宁大声质问。 国师依旧是端坐的样子,并没有反驳什么,“殿下,难道您以为是那些药救了您的性命吗?” 周元宁多年以来的支柱一下子坍塌,是啊,如果药有效的话,自己也不会缠绵病榻。 “殿下不必惊讶,这样的术法也只有微臣这一派才能施展,而且,命也不是想续就能续的。” 周元宁直直地看着国师,“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国师道,“殿下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我想要什么等到您登上那位子再说吧。” “殿下不会以为您现在完全康复了吗?” “这一剂药可管不了多长时间啊。” “殿下,您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死亡本身就是黑暗的,哪有人不向往光明?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死亡,周元宁也做不到,脱去太子身份的外壳,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已经从黑白无常手中逃脱,谁又能再经历一次。 周元宁离开了,就算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问,知春的容貌时时在梦中出现,多少次周元宁从梦中惊醒,又有多少次独坐到天明。 冬天总是那么漫长,又走的悄无声息。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来到。 像是都忘记了那个人,重华宫内人来人往,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就连佩秋,与知春相处最多的人,也再没有提起。人的生命真脆弱啊,一死,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不记得了,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不存在了。 “殿下,您都看了一下午的折子了,歇会吧。这是奴婢新做的玫瑰酥,您尝尝。”佩秋端来了茶点,摆在周元宁面前。 周元宁看着点心,本来是自己爱吃的玫瑰酥,不知怎的,五脏六腑都像在乱搅,一阵干呕,又呕不出什么,倒是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似在梦里,周元宁迷迷糊糊感觉到,重华宫内乌压压地跪着一屋子的人。 “你们是怎么照护太子的,太子好好的怎么昏倒了?你们脑袋还要不要?” 是父皇的声音啊,周元宁听得不是很真切,又陷入了沉睡。 这一睡,像是要睡死过去。周元宁在睡梦中,看到了国师。 国师的模样好像更年轻了,不像三十许人,倒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的服饰也不是大周男子常穿的圆领袍,倒依稀像是前朝的曲裾服。似雪的白色,衬的男子的脸愈发得如白玉一般,冰清玉粹。 “痴儿,可悟?”声音从远处传来,渐近渐远。 周元宁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想问清楚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话。想去触摸眼前的男子,手却从他身体里穿过。 就在一瞬间,那个男子像一缕青烟,很快消失在这个空间里。也是在这个时刻,周元宁从梦里醒来,她不顾宫里人的阻拦,冲向了国师的住处。 国师还是老样子,穿的还是大周的服饰,坐在桃花树下,清风徐来,白色的衣裳上出现几瓣桃花瓣。 国师看到周元宁的到来,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殿下衣衫不整,您找微臣,所谓何事?” 周元宁大声呵斥,“季青临,你到底是谁?”说完这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周元宁扶着墙,缓缓坐在树下,素白色丝绸中衣粘上了褐色的泥土和粉色的花瓣,倒显得不那么素了。 国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臣季青临,师承真一大师。” 周元宁看着他,感觉他和自己梦里男子越看越不像了。到最后,梦里发生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能回忆起那男子衣角上像是绣着两片竹叶,郁郁青青。 季青临,是啊,眼前的人是季青临。 周元宁舒了口气,闭上了眼,嗅到了各色花朵香甜的味道,“你不是说要帮我续命吗?” 国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殿下,这人啊,可不是那么容易寻找的啊。”说完,斟起一杯桃花酿,细细品味。 “谁?”周元宁问。 季青临不疾不徐,“殿下心急了,这人啊,可不在京城。” 世人都道,麟嘉太子要为大周祈福,自请离京,到大周皇寺灵兴寺修行。朝臣劝不住,麟嘉十六年春,周元宁带着佩秋和云来,再加上原来在茶水上侍奉的维夏,离开了京城。 没有人知道,去灵兴寺的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太子早已坐上了一驾马车,直奔江州。 烟花三月,江州的春日景色与京城的格外不同,这里的春风更加柔和,轻轻地拂上脸颊,暖暖的。 周元宁悄悄地住进了沈府,沈府里,除了沈维宽,再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都说是哪来的远房亲戚,借住在沈府,为了三年以后的乡试。沈府里的人都称呼她为周公子。 沈维宽偷偷进献的药对周元宁的病没有什么用处,倒是国师从京中传来的药方倒有点用,不过也不能完全好转,只能延缓一些症状。 随药方寄来的是两封信和一个锦囊。一个信封上写着元宁亲启,令一封则写着一个字“名”。周元宁先打开了那信封上写着元宁亲启的信,信中只写着七个字:李氏女见匕首血。 周元宁打开了那个锦囊,从锦囊中掉出了一枚匕首,匕首撞击地面,发出并不清脆的声音。 周元宁拾起匕首,细细端详。这匕首,既不锋利,也没有宝石的镶嵌,只在刀柄上缠着几根极细的黑色的线。 她本想打开另一封信,刚想拆开手又停下来了。以手覆面,渐渐,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抽泣的声音。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元宁啊,你可是太子啊,你可是天之娇子啊,你可是从小就被寄予厚望的人啊!你怎么可以拿别人的性命来做这种事呢?你不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你不是想当一个好皇帝吗? 真的是魔障了吧,自己真的相信了季青临的话了吧,相信他的本事,相信他的术法。 周元宁平静下来,小心收起第二封信,又将匕首放置在暗处。心中还有一点希望,或许自己永远碰不上那个李姑娘吧。 或许吧。 第八章 馄饨 麟嘉十六年,海晏河清。周元宁思绪纷飞,又回到了信上。 李氏幼清。 这四个字像根针一样,扎在周元宁的心上,不是很疼,却绵延不绝。 优柔寡断。是周元宁给自己批语,明明就想活下去,又下不了这个狠手,折磨的还是自己。 佩秋静静地迎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国师季青临。 周元宁很意外,国师多少年没离开京城,这次出行,怎么自己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国师随意了许多,没有行礼,直接坐在周元宁旁边的椅子上,“殿下找到了那个人吧。”佩秋奉上茶,悄悄下去了。 面对这样的国师,周元宁觉得再神奇的事在眼前发生也不怎么惊异了,“国师神机妙算啊。” 国师端起茶,饮了口,“殿下说笑了,不过雕虫小计。” “为什么是李幼清?”周元宁问道。 “李幼清不是唯一的选择,对现在的殿下而言,却是最好的选择。” “对国师来说,一条人命就这么轻巧吗?” 国师没有多余的表情,“殿下,您似乎弄错了,决定她们生死的并不是微臣,而是您啊。” 周元宁没有再问下去,天地间又恢复了平静祥和的气象。 国师来的悄无声息,走得也是快。一眨眼,周元宁在江州住了快半年了,从春天到秋天,身边也多了陶陶和燕来。这半年或许是周元宁最舒心的日子了,她试图忘却李幼清的事,忘却自己的身份。在沈府这小小的院落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有的只是欢声笑语。 好日子是到了头吗?国师的药慢慢地不管用了,周元宁每日昏睡的时辰愈来愈久,到最后,连睁开眼都是种奢望。 云来迫不得已,瞒着周元宁给国师写了封信,不出两日,国师再次来到这里,眼前的情况让他震动,不过几个月,周元宁的病情比他想象中进展的更迅速,更严重。 云来带着佩秋和维夏一起跪下,“求国师救殿下一命!” 国师叹了口气,“佩秋,把殿下今天要喝的药拿进来吧,其他人先下去吧。” 三人起身,云来和维夏先离去,佩秋端上药,也离开屋子。 谁也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或许国师真的懂得秘术吧,还是同往常一样的药,周元宁竟然从昏睡中清醒,虽然还是懒懒的,但在云来他们眼中,已是上苍开恩了。 醒来后,周元宁也问过佩秋,国师到底用什么方法治好了她,佩秋摇摇头,“公子,国师说这法子只能缓一时,公子想恢复到之前那样,还需遵照信中的法子。” 佩秋向来谨言慎行,不会过问主子的事,今天到有些忍不住了,“主子,奴婢看国师也是有些真本事的,您为何不去照他的意思去试试,您的身体可熬不住啊。” 送午膳进来的维夏也忍不住插嘴,“是啊,公子,甭管国师说的法子多么难,可您是谁啊,公子您一定能成功的。” 周元宁没有再问下去,只默默地吃着午膳,只是桌上的山珍海味,摆在她面前,却勾不起她半点食欲。 吃了两口,周元宁摆摆手,佩秋本想再劝,看周元宁脸色不好,也只好招呼维夏一起收拾了。 “佩秋,”周元宁叫住佩秋,“等会我要出趟沈府。” “公子,要不让云来陪您去吧。”佩秋道。 周元宁没有同意,“让维夏陪我吧,云来还得去找药呢,他难得在沈府,让他好好休息吧。”周元宁想了想,“燕来练的如何?不如的带他去吧。” 佩秋笑着说,“燕来学的认真,云来都说是个练武的好料子,您带着他,奴婢们也放心。”佩秋收拾好碗筷,“奴婢这就下去准备,不知道这事要不要告诉一声沈大人?” 周元宁想了会,“你让陶陶去吧,他毕竟是男子,又比你们对沈府熟悉。” 未时三刻,三人出现在馄饨摊前,那徐老头一看到周元宁,笑盈盈地迎上来,“小公子今日怎么来了,稀啊稀。” 还没等周元宁说话,徐老头利索地下了三碗馄饨,“呵呵,小公子可有大半年没来了吧。” “老丈你记性倒是好。”周元宁浅笑道。 “不是我夸,我这摊子每天来来往往,怎么也有千八百人,不说每个人都记得,七七八八也记得啊,”徐老头话中带上感激的语气,“再加上小公子上次给李丫头五两银子,您可是李丫头的救命恩人啊!” 周元宁摇了摇头,“这话老丈抬举我了。” 馄饨摊炉子的火旺,不消片刻,三碗馄饨就煮好了,徐老头还在馄饨上撒了点葱花。晶莹剔透的馄饨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馄饨的香气扑鼻而来,不说燕来了,就连在宫里吃过无数御膳的佩秋也被吸引了,不由得食指大动。 “小公子,您可不知道,这五两银子可是李丫头的救命钱啊!”徐老头麻利地端出馄饨,一一摆在三人面前,从小桌子上的小罐子里舀出一勺醋,加在燕来面前的碗中,“公子尝尝,这醋是小老头家里新酿的,您要是口重,小老儿再给您添上。” 醋的酸味闻起来并不重,但配着这碗肉馄饨,倒解了几分腻。周元宁午膳并没有吃很多,看着这碗馄饨,胃口大开,一时间,两个大馄饨早已下肚。周元宁不由得自嘲,这馄饨好吃的让自己连正事都忘了。 “老丈,那李姑娘怎么回事,您还没说清楚呢。” 徐老头见下午人不是很多,拿围裙擦了擦手,坐在凳子上,细细说来: “李丫头的娘之前不小心着了凉,得了风寒,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您也知道,我们小老百姓舍不得去药房抓药,只能靠自己熬着,哪知道这一来二去,就拖成了大毛病。” 徐老头顿了顿,接着说,“等李丫头送她娘去找大夫时,这病啊,可就难治了。” 周元宁十分疑惑,“照老丈说的,李姑娘也到不了这地步吧?” 徐老头压低了声音,“公子知不知道沈府?” 还没等周元宁说话,刚吃完一碗馄饨的燕来懒懒地说,“不就是知府家吗?” 维夏瞪了他一眼,周元宁倒没有说什么。 徐老头满面愁容,“就和沈府有关啊。” 第九章 婚约 徐老头接着说,“李丫头也是可怜,李家本来也挺富的,她爹大小也是个秀才,可惜啊,她爹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的,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维夏问道,“李家没了顶梁柱,她们母女怎么养家糊口?” “这事就跟沈府有关啊。她爹走的早,不过啊,以前和沈知府是同窗,两家人定下了娃娃亲,许的是沈府的嫡出公子。” 周元宁回想起沈府的年轻一辈,到有几个年轻的,嫡出的只有一个沈卓伦。 周元宁放下碗筷,问,“那公子名讳可是沈卓伦?” 徐老头一拍大腿,“就是这个名字!”徐老头又说,“李丫头爹死后,沈府倒也讲情谊,年年送来米面,还帮她们母女赶跑那些亲戚,公子可不知道,李家那些亲戚,真不是东西,看她们孤儿寡母,以为好欺负的,想把李相公的东西都搬到乡下去呢。” 维夏听得津津有味,“听您的意思,这沈知府还是好人呢。” 徐老头叹了口气,“这事坏也坏在沈家那头啊。本来沈大人的意思嘛,是等李丫头十五之后就娶进门,沈公子不同意啊,沈夫人又宠儿子,沈大人也没办法,也不能强迫儿子啊,这婚事就耽误了。” 维夏好奇地问,“那李姑娘就没想着退亲,一直耽搁下去不就成了老姑娘了?” 徐老头赶忙说,“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退亲这事对姑娘家家的影响可大了,不光光是以后都不一定能嫁出去,这李家的脊梁骨可都要被戳穿了。” 维夏吐了吐舌头,她自幼生活在宫里,接触的不过是宫女太监,她离宫之前又没有近身伺候过周元宁,待人接物方面总比佩秋差点。 周元宁问道,“这怎么和救命之恩联系上了?” “公子,问题就出在这病上啊。那沈公子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说是李丫头娘病的严重,没钱抓药。那几年,沈府虽然送了不少吃的,可没有送银子啊。李丫头身边的银子可是她们俩做绣活啊,采药啊,才积了一点点,哪够看病啊?” “沈公子就找到了李丫头,说如果沈丫头自愿退亲,他就出钱治好她娘的病。” 维夏愤愤道,“他这不是胁迫人嘛?” 徐老头赞同道,“姑娘说的对,李丫头也不同意啊,这一退亲她们母女还有好日子过吗,她家那些穷亲戚,那个不眼馋她家那个院子,好歹也是城里的房子啊。” 维夏追问,“后来呢?” 徐老头喜笑颜开,“所以说公子您是救命恩人啊,可不是那五两银子的功劳,李丫头拿它抓药治好了她娘的病,不然,李丫头可惨了。” 周元宁接过维夏递来点帕子拭了拭嘴,“现在李姑娘怎么样了?” 徐老头还没回答,李幼清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徐老头,又在编排我什么啊?” 徐老头看到李幼清来了,连忙起身,“李丫头,你又在胡说了。”徐老头朝周元宁的方向努努嘴,“你看,这是谁来了?” 李幼清一开始还没认出,等走到近处,才意识过来,这不是半年前帮国自己的公子吗? 李幼清见到恩人,立刻就想要下跪。周元宁赶忙去扶,“李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李幼清还是坚持,她躲开周元宁的搀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磕头大礼,“大恩不言谢,在公子眼中,可能五两银子不过如此,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再造之恩啊。” 周元宁看着眼前含泪的女子,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试图不去想国师的信,可白纸黑字,却永远不会从脑海里消失。 “公子,今日实在是难得,我这半年来,在江州到处打听您的消息,想报答您的大恩,”李幼清的神色比她半年前好多了,“我母亲也嘱咐我,要好好报答您的大恩。今日,还真是巧了,让我遇上了公子,还请公子赏个脸,让我们母女好好谢谢您。”李幼清再次下拜。 两刻钟后,周元宁三人来到来了李宅。李宅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房屋破烂不堪,和相邻的宅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幼清带领众人走进正中间的屋子,这屋子到比想象中要好,还有点生活的气息。屋内走出一妇人,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身体单薄,一看就是久病初愈。 李幼清上去扶住那妇人,两人又齐齐给周元宁跪下,“老身在此多谢公子保住李家的脸面。”母女俩行完叩拜大礼才肯起身。 在周元宁来之前,李夫人就提前知道了恩人要来,急急忙忙准备了一桌酒席。李家的菜虽然不是多么珍贵,但装满了满满的真心。 周元宁本来已经吃了碗馄饨,虽然在李家小坐了一会儿,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三个时辰,这肚子也装不了那么多。倒是燕来,吃的最多,桌上近乎一半的吃食,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宴席结束后,周元宁偷偷问李幼清,“李姑娘,你对那婚约有什么想法吗?” 李幼清想了想,“要说有什么想法,几年前,我确实有啊,那时候,如果嫁给沈卓伦,我现在可不是早就过上好日子啦?” 李幼清露出苦涩都笑容,“沈家瞧不上我也就算了,他不想娶,我还不想嫁呢!他不想娶自己退亲去啊,为难我一个女子做什么?不过是为了他自己家的虚名,我的名声难道不要了吗?”李幼清说着,一双妙目中不由得含着泪光。 说实话,李幼清长得不差,五官端正,跟一般的官家小姐没什么两样。只可惜,她家世实在差了点,不然,沈家也不会一直放着,何苦连累儿子的婚事呢? “李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也不知道。我都十九了,除了沈家,怕是再也没有什么好去处了。” “姑娘就不怕沈府一直拖着?” “我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还有别人家敢娶我?”李幼清说着这话的时候,拿眼睛偷偷盯着周元宁看,末了,还害羞的别过头去。 周元宁不是没有察觉,可察觉到了又能怎么办?自己终究是要取她性命的魔鬼啊,一时的温暖又有什么用呢? 让李家母女过的好些吧。周元宁下定决心,或许,这是自己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事了。 第十章 婚后 麟嘉十六年冬,江州沈府娶亲。世人称赞沈大人高风亮节,遵守诺言,迎娶昔日同窗之女。 十月初七,李幼清出嫁。李母眼含热泪,“我的儿啊,娘终于看到你出嫁了。到了沈家,可不能再任性了,你现在可不是李家女了,马上就是沈家人啦。” 穿着嫁衣的李幼清分外美丽,那耀眼的红衬得她的脸娇艳欲滴,“娘,女儿记得,您一定要好好珍重。” 李幼清辞别母亲,又去父亲灵位前告知父亲这一喜讯,这才回到自己的闺房,等待夫君上门。 不多时,沈卓伦骂骂咧咧地走近,“真是一群土包子,我准备那么多催妆诗,一首都用不上。”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沈卓伦看到坐在那的李幼清,不由得一怔,“你打扮起来还挺漂亮的。” 李幼清听到这话,原来满腹的愁肠都化成一滩春水,心头痒痒的,脸上也映出两团红晕。 “走吧,还等什么。”沈卓伦一把拉过李幼清,屋里两个媒人都笑嘻嘻的,“哟,公子还没取上媳妇就心急成这样,小两口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一天对李幼清来说,或许是最幸福的一天了。沈卓伦比自己想象中更俊秀,刚才还夸了自己呢!自己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吧,真是老天眷顾呢。 李幼清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沈家大少爷面上看起来翩翩佳公子,内里不过是个酒色之徒,连他秀才的功名也是看着沈知府面上才有的。 结婚还没一个月,沈卓伦就收了好几个婢女作房里人了。其他略有姿色的婢女也不安分,一股脑的就往沈卓伦身边转,连李幼清这沈府少奶奶,都不放在眼里。 沈夫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一方面,嫌弃李幼清出身不好,给不了儿子帮助;另一方面,沈夫人本想解除婚约,把自己娘家侄女嫁进来,李氏的存在,生生断绝了她的想法。沈夫人看李幼清,也是越来越不顺眼了。 相公不爱,婆婆不喜,李幼清在这样的处境下,逐渐变得憔悴。 一日,李幼清独自在沈家园子里闲逛,东南方的小角落里坐落着一个小院子,门锁紧闭。 李幼清很是诧异,这东南方可是最尊贵的地方了,这小院子里住着的是谁? 院子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婢女和一小厮。 “维夏姐姐,你说公子怎么吃的越来越少啊,公子这病刚好,这病啊,就得吃多点,身体才好的快啊。”小厮跟身边的婢女抱怨。 那婢女也是不停地抱怨,“陶陶,咱们做奴才的,也不能说什么啊,只能把饭菜做的更好吃些,让公子进的更多些。” 李幼清认出那个婢女正是周公子身边的人,连忙上前,“姑娘,你怎么在这?” 维夏吓了一跳,“哟,这不是李姑娘吗?”几日不见,原来的李姑娘倒变成妇人模样。 陶陶平时和沈府的人接触比较多,自然知道眼前的妇人正是几日前沈大公子新娶的媳妇。陶陶拉住了维夏,“姐姐,这是大奶奶。” 维夏不敢再嬉笑,连忙认真地行了个礼,“请大奶奶安。” 李幼清连忙扶起维夏,“姑娘气,不知道周公子是不是也在这?” 维夏还没说话,陶陶就开口了,“大奶奶,您怎么认识我家公子?” 维夏推开陶陶,“去去去,还多什么嘴,还不干活去!” 陶陶还想回嘴,又看了看维夏的神情,只得先行离开了。 维夏道,“我家公子是沈大人的远亲,借住在这儿,大奶奶有什么事吗?” 李幼清有些不好意思,“我刚嫁进沈家,连公子这门亲戚都不知道,不知今日公子愿不愿意见我?” 维夏笑着说,“大奶奶,您不要恼了奴婢,公子刚用完膳,现下正午睡呢,您要有什么事不妨改日吧。” 见维夏如此,李幼清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好先行离开了,不过,心里倒留了个心眼。周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住在沈府? 晚上,用完晚膳后,沈卓伦照例又去丫鬟房中鬼混,李幼清悄悄向收拾餐具的燕儿打听,“燕儿,我看那院子东南角不是有一个院子吗?那怎么空着的?” 燕儿一边收拾一边说,“哟,奶奶,您可弄错了,那里可住着周公子呢。” 李幼清装作好奇的模样,“那周公子是什么人啊,怎么住哪去了?” 燕儿见大奶奶如此感兴趣,凑到李幼清身前,偷偷地说,“大奶奶,您可不知道,那周公子说是老爷的亲戚,”燕儿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接着说,“可老爷对那周公子那么好,府里有什么好的都送过去了。前一段时间,那周公子不是病了吗,老爷急的和什么似的,我们都说啊,那周公子肯定不是什么远亲。” 燕儿没说完,故意吊着李幼清。李幼清果然上当了,急着问,“那周公子和老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燕儿故作神秘,“前两天奴婢去太太那,得闲偷听了几句,太太可说周公子是老爷的私生子呢!” 见李幼清吃惊的模样,燕儿更得意了,“太太还说,老爷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养了外室,被太太发现了,打发了,他肯定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奶奶您说说,他要不是老爷的儿子,老爷凭什么对他那么好?” 李幼清陷入的沉默,燕儿还在说,“说是说来江州参加乡试,也没见他和公子一样,出去和那些士子们聚会啊,整天呆在院子里,府里就没几个人见过他。” “奶奶还不知道呢,他刚来的时候,老爷还把府中只有的小厮都拉过去,让那个周公子挑呢。就连公子身边的宝儿都去了呢。” 李幼清更是惊到了,“宝儿可是从小陪着大爷的呀!” “可不是嘛,您说老爷那么看中,他就挑中了那个陶陶,啧啧,那可是克父克母的主呀,不吉利啊。” 李幼清接着问,“老爷没拨侍女过去伺候吗?” 燕儿说,“有啊,他不要啊。不过他身边的侍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啊。那个年轻一些的,叫什么维夏的,更标志呢。” 李幼清细细琢磨燕儿的话,越想越觉得那周公子不简单。那个时候,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可不是富家子弟吗?如今,又在沈府遇上了,他果然像燕儿所说的是老爷的私生子吗? 第十一章 求救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夏天的蝉鸣让人心烦。李幼清嫁进沈府快半年了,她时不时就去那个小院子,想要见一见周公子,每次都被侍女婉拒,渐渐地,去的次数也少了,她也习惯了沈府的生活。 早晨,独自从床上醒来,先去服侍沈夫人进早膳。好不容易,婆婆放过了她,等回到自己屋里,才能吃上一碗饭。午后,无所事事,夜只能绣些帕子打发辰光。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相公和自己吃顿饭,还要被嫌弃自己手粗,不如哪里的舞妓细腻。 这日子啊,一不小心,偷偷溜走了许多。李幼清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是大婚的那天吗?是再次见到周公子的时候吗?还是,周公子第一次给自己五两银子的时候吗? 李幼清不由得自嘲,你都是嫁了人的妇人了,还能想别的男子吗?可是时光实在太多了,她静下来的时候,总是想起他。 那日,沈卓伦不知道在哪喝多了,醉醺醺的,嘴上也没有了把门,对着李幼清就骂,“你个小娼妇,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沈维宽的儿子,你敢不从了我?” 说完吐了一地,李幼清只得去清扫。沈卓伦歇了会,接着说,“小乖乖,你让爷舒坦,爷让家里的黄脸婆给你让位子。” 李幼清手上的动作停滞了,那沈卓伦还在说,“不就是姓周的撺掇的,不然老子怎么会娶她?刚进门的时候还觉得挺美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伺候爷,现在丑了,爷也看不上了,还是乖乖你......”沈卓伦渐渐睡过去了,屋里响起他打鼾的声音。 李幼清离开了屋子,屋外的蝉鸣伴着凉风,吹散了酒气。李幼清想起刚成婚的时候,相公待自己也不差,是自己不够体贴吗,还是自己不如那些婢女,自己也是识礼数的啊,那些羞人的事怎么能做? 一晚上几乎无眠,第二日,还得去伺候婆婆。李幼清神色怏怏的,倒被沈夫人察觉出来。沈夫人看着李幼清,说道,“你嫁进沈府也有半年了吧,这肚子怎么没动静啊?” 李幼清羞得低下了头,相公都不歇在自己房里,这肚子,怎么会有呢? 沈夫人放下碗筷,缓缓地说,“我娘家有一侄女,原本是想指给卓伦的,你看看你,不能为沈家生儿子,我怎么也得为沈家着想啊。”这话说得可不是商量的语气,倒有点命令的口吻。 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李幼清又能说什么呢,眼前用丫头奉上的人帕子,优雅擦拭脸的贵妇人是自己的长辈啊。李幼清只能对自己的婆婆说,“母亲说的是。” 李夫人端过茶盏漱了漱口,这才说,“过几日,挑个好日子,就让刘姑娘入府吧,她出身比你好,你可不能薄待了她。” 李幼清还能说什么,只能诺诺的答应了。 她心里越来越难受,本以为嫁如沈府也算一个好归宿了,如今的日子,还不如李宅的日子自由自在。 似是被击中了,她突然想起相公昨日说的话,是周公子和老爷说的,自己才嫁进来的吗?这是真的吗?她顾不得下人的目光,急忙赶到西南角的院子外。 因为是早膳的时刻,李幼清看到维夏和另一个婢女正在往里拿吃食,她顾不得,一把拉住维夏,“求求姑娘,让我见一见你们公子吧。” 维夏从来没见过李幼清这样,恻隐之心大动,“大奶奶这是怎么了?” 李幼清脸上都是泪,“求公子救我!” 维夏做不了主,只能看向佩秋,佩秋叹了口气,对李幼清说,“大奶奶,这事还得等奴婢去通传一下,维夏,你先把大奶奶带到西厢房去等着吧。” 佩秋拎着一个饭盒走进堂室,周元宁只穿着中衣,坐在床边看书。她瞧只有一个人,“怎么就你一个,维夏呢?” 佩秋放下饭盒,拿起周元宁的外衣,服侍周元宁穿上,这才开口,“奴婢路上遇见了沈家的大奶奶,她......”佩秋说不下去,周元宁曾经嘱咐过,沈家的人一律不见,她今日倒想让主子为难了。 周元宁大声呵斥,“怎么了?我说得话都不记得了吗?” 佩秋连忙下跪,“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看她哭得实在可怜,就想来向主子通传一声,主子不见,奴婢就去把它打发了。” 周元宁病了之后,脾气越来越不好。刚到江州的时候,还能与身边的人说说笑笑,如今,主子脾气越来越重,在宫里也少见。佩秋不敢违逆周元宁的命令,怕她怒极攻心,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等了许久,佩秋都没听见周元宁的声音。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地上还是凉津津的。佩秋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沾上了寒意,周元宁才出声,“去把她带来吧。” 佩秋赶忙把李幼清请过来了。 李幼清一见到周元宁,刚止住的泪又落下来了,跪在周元宁面前,“求公子救我!” 周元宁按了按眉头,“沈夫人先站起来说话吧。”又看向佩秋,“佩秋,去拿椅子来。” 等李幼清坐在椅子之后,她慢慢说出自己的心酸事。还没说完,脸上又是泪。 屋里只有李幼清小声的抽泣声,再无其他声响。 “夫人今日怎么求到我这里了?”周元宁问。 “我知道,公子不是常人,一定能帮我的!” 周元宁暗想,这李氏也聪明,知道求到自己这来,也不知道她怎么得知的。 周元宁看着李氏的脸,倒有点不认识她了。从前明媚的脸变得愁云满布,一看就过得不如意。 “夫人之前想要一段姻缘,如今这缘怕不是孽缘啊,夫人是什么想法?”周元宁问。 “我只求相公陪我多一点,母亲不要给相公纳妾就好,求求公子!”李幼清又要下跪,这次,佩秋拦下来了。 “只这些?” “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公子成全!” 周元宁沉思片刻,罢了,自己都要取她性命了,让她日子过得好些吧。她这些要求对自己来说,也不难,只是要去找一下沈维宽,倒是麻烦。 “沈夫人回去好好养身子吧。” 李幼清喜出望外,又给周元宁磕了几个头,才含泪带笑离开了。 周元宁看着她格外喜悦的背景,“佩秋,你说,她会得偿所愿吗?” 佩秋愣住了,手上摆放早膳的动作了也停住了,“奴婢不知。” 是啊,这样就能换回她心目中的生活吗?她想要的真的能得到吗? 第十二章 生女 不知怎么的,沈夫人没有再向李幼清提纳妾的事,对她也气了许多,那些开了脸的奴婢打发了一大半,相公这几日也歇在她的闺房里。李幼清觉得这日子过得清闲起来,心中暗想,那周公子还真有本事让母亲和相公改变想法,他真的和老爷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吗? 日子一好过,李幼清原本暗黄的气色也变得红润了起来。不出一月,李幼清就怀孕了。沈府大喜,大堆大堆的补品如流水似的往房里送,恨不得她立刻生一个大胖小子。 李幼清原本觉得日子会朝好的方向走,可自从自己怀孕之后,见到相公的时光愈来愈少,到最后,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沈卓伦每次都说去访名师去了,为乡试做准备,可每次出门短则三五日,多的怕是半月有余。 李幼清本来就怀着孕,孕中极易多思,沈卓伦又不肯告诉她,脾气越来越差。她刚来沈府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到七八月份的时候,屋里的瓷器都不知道被砸了多少了。沈卓伦本来就见妻子怀孕之后身体浮肿,面容憔悴,再加上李幼清不如往日柔顺,更加不愿意去她院子里。 快九个月的时候,李幼清被沈府的补品补得快有原来两个自己那么大了,大夫又说多吃是福,李幼清也不敢减少吃食,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都进了她的肚子。 临近临盆之日,沈府突然热闹了起来,府里人来人往,不过,都避着李幼清。李幼清本来以为是府里哪位庶出的少爷要娶妻,怕惊着她的胎,这才没闹到她这里。 她是府里最后知道这件事的吧,李幼清自嘲。等到相公把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娶进来的时候,多少人在看她笑话。不错,她肚子里是怀着一个孩子,可那刘姨娘肚子里也有一个啊!她出身又比自己高,自己怎么和她比! 还没足月,李幼清就生了,生的还是个女孩,沈夫人的不满都写在脸上。刘姨娘更得意了,还在李幼清面前说,“姐姐,姨母对你不满你可别恼,您是没福气的人啊,您可得看好妾身这一胎啊,等妾身这胎生下来,定能解姐姐困境。” 刘姨娘原本就比李幼清长得艳丽些,她怀孕后身子更加丰腴,眉梢眼角皆是风情。即使她怀孕了,沈卓伦也几乎都歇在她房中,之前的几个丫鬟都抛诸脑后,刘姨娘的气焰也更甚了,下人们都称呼她为二奶奶。 李幼清也想过再去求周元宁,可想却再见难如上青天。周元宁只派了维夏告知她。维夏上下打量着她,为难地说,“大奶奶,我们主子说了,夫妻之间的事,他不好管,您不如自己好好想想办法,之前,您和沈公子之间不还好好的吗?” 李幼清看看自己肥胖的身子,又看了看眼前的维夏,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这副模样,如何抓住相公的心? 李幼清有了主意,她又是个有决心的人,加上沈府又有乳娘喂养女儿,饿了大半个月,身材恢复得七七八八。她又整日留心刘姨娘的一举一动,想学她吸引相公的手段,先是把自称从“我”改成“妾身”,又改掉了孕中的坏脾气,学了几分下作人伺候人的手段,一举一动,分外勾沈卓伦的心。那边刘姨娘的月份也大了,沈卓伦也不方便去。 府中人都道,大奶奶和刘姨娘可是半斤对八两,还不知道刘姨娘生下孩子后,大少爷会更偏心谁? 李幼清的日子痛并快乐着。她痛,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倒更像刘姨娘了;快乐,则是因为相公对自己温柔起来,母亲对自己的怨言也少了。 李幼清去东南角的院子次数多了,府内渐渐有了流言,说沈府的大奶奶和那个姓周的不明不白。一开始,流言还只是在粗使下人里流传,渐渐地,往主子辈里传。老爷虽然没说什么,可李幼清女儿满月的时候,既没有宴请宾,也没有给她女儿起名字上族谱。沈卓伦哪受得了这个,动辄打骂羞辱。 李幼清慌了。房子的丫头本来就不愿意被她使唤,看到老爷少爷的态度,对她更加不放在眼里,一个个都跑到刘姨娘那儿献殷勤。 刘姨娘倒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来到她屋里,“呦,姐姐,你这可真冷清啊,妹妹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喜欢?” 刘姨娘死命盯着李幼清衣柜里的正红襦裙,“哼,这正红,今日你穿得,明日,可就到我身上了。”说完,刘姨娘拿起衣服狠狠得摔在地上,“我要让我的儿子一出生就是嫡子,李幼清,你等着,你的位子早晚都是我的!” 李幼清瘫坐在地上,她知道刘姨娘不是好相与的,也没想到,刘姨娘会为了正妻之位,下如此狠手! 李幼清抱着孩子跑去向沈卓伦诉苦,她以为凭着女儿与沈卓伦极为相似的外表,一定能得到沈卓伦的信任。可哪知道,沈卓伦在气头上,外头的士子都笑话他头上带了顶绿帽子,他拿剑就要砍向李幼清,嘴里还在喊,“贱人!你好大胆子!” 幸好,沈卓伦不小心被绊倒了,李幼清这才有机会,抱着女儿从那儿逃出来。 李幼清在沈府里不停跑着,偌大的沈府,都不知向谁去求救。 去找周公子!快去找周公子! 李幼清心里闪现出这个念头,竟一发不可收拾。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明明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避嫌,可在她心底深处,她相信,周公子会救她的!一定会! 李幼清失望了,周公子不愿意救她,只愿意救她女儿!看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她有多么可爱,李幼清就多么恨自己,恨自己嫁给了沈卓伦,又恨自己遇见了周元宁! 麟嘉十八年春,李幼清去了,她连沈家祠堂都入不了,只一卷草席,寥寥安葬。 这世上很快忘记了她,就连她母亲,开始还哭哭啼啼,可到最后,沈府出了一大笔银子,她也安然接受了,卖掉了李宅,回到她的娘家。从此,江州再无李家,也再没有沈李氏了。 周元宁独自卧在床上,天黑了,灯也熄了,可眼睛还睁着。 沈李氏,李姑娘,李幼清。 自己怕再也不会去吃徐老头的馄饨吧。 宫里都没有这么好吃的馄饨了。 第十三章 回京 “殿下有心事?”窗下,国师正和周元宁下棋,见周元宁久久不落子,国师才发问。 “可不是殿下请微臣来的吗?怎么殿下倒不说话了?”国师放下手中拿着的黑子,看着周元宁。 周元宁的脸色苍白,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像是才回过神来,“到孤了。”明显的心不在焉。 国师一看,哈哈一笑,“殿下,承让承让。”周元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白子可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孤输了,国师棋艺果然高绝。” 国师笑了笑,摇摇头,“不是微臣棋艺多么好,只是殿下的心不在这上面。” 周元宁扔下白子,“罢了,这棋下得也无趣,国师这次来江州有什么事吗?” 国师一一捡起白子黑子,慢慢整理棋盘,“殿下,微臣这次离京是为了祈福。” “祈福?”周元宁不明白,在任国师可是必须留在京城的,之前国师可是偷偷离京的,怎么这次光明正大,连沈维宽都早就知道了? 国师看周元宁神情,倒有些明白了,“殿下,这事是奏明了圣上,昭告了天下的啊。” 国师一职从大周立朝之时设立,担任国师一职,便永不能离京。大周历经三代,国师也是。每当天子薨,在任国师立即卸职,传位弟子,自己只能退居山林。大周开国皇帝之所以立下这规矩,也是怕国师俘获民心,拥兵自立。 周元宁只听说过老国师才会在卸任之后以祈福之名,归隐山林。可没听说哪一任国师还在任上就离京的。 “怎么,荣华富贵享受够了,国师想尝些清淡的?”周元宁戏虐道。 “想,但不是现在。”国师起身,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头在首后,“微臣愿为殿下效力。” 周元宁像是没看见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国师这话倒像是父皇命不久矣了?认定孤了?” 国师抬首,往日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情,“殿下,微臣不敢。只是大周如今是什么情形,您也是知道的。北狄虎视眈眈,东海还有倭寇出没伤害百姓,西南还有土司想起兵造反,虽然大将军压下去了,可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再起事端?” “国师,孤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你为何偏要选孤?你就不怕孤的身份暴露?” 国师的眼睛直直盯着周元宁,“殿下,孝惠皇后也是属意您为太子啊,就算有九殿下,也没有越过您啊。” “你和母后,早就商量好了?”周元宁问。 周元宁从小到大,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事了。她常常在想,就算母后那个时候被流言逼迫,只能谎称自己是皇子,而不是公主,可等到九弟出生后,地位稳固,为什么不把九弟推上太子之位,还一直把自己留着?现在,母后也去世了,如今能解决自己疑惑的也只有父皇和眼前的国师了。 “殿下,此乃天命,您携天命所生,天命所向,天属意您,微臣自然听天命。” 是吗?作为女子,自己真的能做好这件事吗? 十六岁的周元宁是不会这样问自己的,那个时候的她,文采武略,无不被师傅们称赞。就算自己是女儿身,终日惶恐不安,可也有那么些时光,庆幸自己的男儿身份。哪怕自己是公主,生在皇家,受到的束缚也不比旁人少。 十八岁的周元宁,忍受了两年的病痛,原来的意气风发逐渐变得温和沉默,她不再是两年前的她了。现在的她,更加惜命,更加小心翼翼,不愿意去冒险,不愿意去承受太多。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该是您的终究还是您的,哪怕您现在不想要,到最后,天都会送到您手上。” 逃也逃不掉。时也,运也,命也。 “殿下,您应该回京了。” 三日后,礼部尚书来到江州。姜尚书先到周元宁处拜见。随后,姜尚书以沈家大不敬之由,革了沈维宽知府之职,革了沈卓伦的功名,沈卓伦流放三千里,江州沈氏三代不准参加科举。 “殿下,沈氏一族已处置,您请看看。”姜尚书递过一份奏折,请周元宁过目。 周元宁看到沈氏三代不准科举,有些惊异,“京中沈家可有异议?” “这些处置都是过了陛下眼的,沈家不敢。再说,沈维宽是中了进士,才与沈家连了宗,他家与沈家本就不亲厚,沈家也没为他说什么话。” 周元宁放下奏折,“你去问问沈维宽,愿不愿意用儿子的命换沈家的未来。” 姜尚书应下,依礼退下。 在沈维宽心里,自然爱重自己的嫡子,可把他同沈家未来相比,却算不得什么。自己还有那么多儿子,少他一个算什么!在自己夫人的咒骂声中,他艰难的答应了。 沈卓伦死了,一杯毒酒下肚,死相凄惨,七窍流血。 周元宁把李氏的女儿交给季青临,让他带到道观里好好抚养。国师本来想调侃,“殿下不亲自抚养,这可是李幼清留给你的呀。” 周元宁白了国师一眼,“季青临,你现在胆子愈发大了。” 国师最终还是答应了。七日之后,悄然带着孩子离开江州,就像他来时那样,静悄悄的。 周元宁本来不想带上陶陶的,他又不像燕来,燕来到皇宫里,还可以和云来一样,加入侍卫。他身边伺候的人不是宫女就是太监。 陶陶早就认定了这个主子,不愿意留在江州。陶陶跪下不停地磕头,“是主子收留了奴才,奴才不愿意离了主子,主子去哪,奴才跟到哪!” 还是维夏想了个法子,“主子,不如让陶陶跟着燕来吧,吃住都跟着他们。明面上,陶陶可以是侍卫,实际上,他还是做伺候主子的活。” 周元宁同意了。陶陶开心得就快跳起来了,对着维夏不停地说,“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临行前,周元宁再看了一眼住了两年的院子,坐上了马车,两年来的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自己还是麟嘉太子周元宁,这个身份,从来没有变过。 姜尚书悄悄送别,毕竟,周元宁在江州这件事,知道的人少,还是小心为上。 夕阳西下,一行人出发了,未来在向他们招手。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依旧充满希望。 希望京城的繁华,不会迷了他们的眼。 第十四章 谷神 一行六人也不着急,一路上走走停停,从陆路换到水路,又从水路换到陆路,半个月后,终于离京城近了,估摸着还有一两日就可以到灵兴寺了。 陶陶架着马车,偶然看到路边有一庙宇,好奇地问,“主子,您瞧瞧,这是什么庙?” 虽然走的是官路,也颠簸得很,周元宁原本在车里闭目养神,听到陶陶的话,倒有些精神,掀起车帘,定睛一看,这庙宇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好不气派。匾额上书写着三个大字:谷神庙。 “谷神庙?”周元宁心想,倒是别致的名字,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时间,对这庙宇有了些兴致。便叫前头的云来和燕来下马,一起去看看。 “主子,奴才只听说过什么土地庙,这谷神庙真没听说过,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仙?”陶陶问。 维夏拿手帕打了一下陶陶,“这叫谷神庙的,里面供奉的肯定就叫谷神,你小子,真笨。” 陶陶捂着头,连连对维夏说,“好姐姐,我哪有您聪明啊。”维夏再要去打,陶陶赶忙躲开,“好姐姐,可不能再打了,本来就笨,你再打,就更不聪明了。” 维夏气的不想去理他,陶陶倒好,又缠上了,“好姐姐,我错了,您可别不理我啊!” 燕来在后面看着,噗嗤一笑,“你们俩可真有意思。” 周元宁也笑了,“你俩啊,一碰上准没好事,陶陶,还不给你维夏姐姐好好道个歉,等她真不理你了,可别到我面前哭啊。” 这话说的维夏也不好意思了,羞红了脸。陶陶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维夏。 连佩秋都忍不住了,拿话打趣他们俩,“维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也不告诉我。” 这下子,维夏再也忍不住了,抛下众人,直往庙里走,陶陶赶忙跟上。 一行人走进庙里,庙里的装饰的倒不如外面来的华贵,供奉的像也少,只在大殿正中供奉的一尊像,和别的寺庙不一样,不是一般的菩萨或三清,而是一尊妙龄少女。 那少女眼角含笑,面容可亲,衣饰飘逸,最妙的是马面裙上画满了五谷丰登的吉祥图案。少女手中提一篮子,篮子里满是稻谷。庙里的信众也不像在其他寺庙里,烧香拜佛,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稻谷,洒在少女像前。 周元宁心中满是疑惑,看到一位老人刚祭拜完,先行了一个拱手礼,问那老人,“老丈,我们是从江州来的,从没见过这谷神庙,不知这谷神是哪路神仙?” 那老丈也是热情,哈哈一笑,“你们外地人,当然不知道。这谷神啊爱尚,当然是管稻谷丰收的神仙。”老人兴致勃勃,跟周元宁一行人讲起关于谷神的事。 盘古开天之后,天上下雪就是白面,下雨就是油,那时候的人们啊,不愁吃不愁穿。玉皇大帝上掌三十六天,下握七十二地,掌管着神、仙、人间、地府等一切。这天,玉皇大帝发现百姓有了充足的粮食后,一点都不懂得珍惜,一怒之下,下的雪就真得是雪,下的雨就真的是雨了。 百姓们没办法,只有去求神农氏。神农氏正在尝百草,实在抽不出身,可巧了,神农氏的女儿听到了,自告奋勇,自愿去找五谷。她翻山越岭,克服重重困难,终于找到了稻穗,给百姓带来希望。后来啊,她羽化登仙,玉帝就封她为谷神,掌握人间五谷。 陶陶听得入神,好不容易等老丈讲完,迫不及待地问,“老丈,你们供奉的这个谷神,她到底灵不灵啊?” 老人脸哼的一声,“小子,你自己看看,不灵的话,还有那么多人来这谷神庙吗?” 陶陶自知说错话了,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周元宁上前,“请老丈息怒,是小子没管束好,还请老丈不要介意。” 听到周元宁的话,老人的脸色这才好点,对周元宁说,“你们这些外乡人要是不信,我这个老头子,就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谁要是在他面前说一身谷神的坏话,他非打死你不可。” 周元宁推脱不过,只得和老丈一起。维夏走在后面小声埋怨,“要不是你,咱们早走了,都怪你,回去看主子怎么罚你!” 陶陶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低着头,远远地跟着。 “还请老丈介绍介绍,这位公子是谁?”老人将周元宁一行人带到村子西边的屋子外,眼前的男子一身粗衣打扮,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个庄稼汉子。 “哈哈哈,看您说的,我那是什么公子啊,我大名是陈然,这名字还是三叔取的呢,三叔可是秀才公呢。”陈然憨憨得笑着,他口中的三叔就是刚才的老人。 周元宁听到这话,恭敬地给陈老行礼,“没想到老丈是有功名在身的,是小子疏忽了。” 老人欠身,没有受这个礼,“小老儿可不敢。”他那敢受这礼,不说周元宁穿的绫罗绸缎,就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些人,一看他就不是普通的贵公子。老人这时候冷静下来,到有些后悔,自己虽有功名在身,怕就怕这公子哥要拿他做文章啊。 陈然倒不在意,拿大碗盛了些井水,端到周元宁一行人面前,“我家也没什么东西招待人的,我让我娘去弄些山里的野味,你们这些公子哥怕是没吃过呢,尝尝鲜吧。” 周元宁起身,忙道,“今日是我们打扰了,陈兄弟就不要忙了,我们只是随老丈来,不劳您费心。” 陈然说,“三叔带人到我这来都多少次了,我都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你们就算想知道些什么,也等吃饱了再说吧,我今天忙了一天了,饭还没吃上,你们就当陪我一起吃一顿吧,三叔,你也别走,吃完饭再走。” “你小子也算个读书人,你就留下来吃完饭,再告诉你们,别让人说我陈家村不知道待之道。”见周元宁还算懂得礼数,陈老的态度稍微好些。 周元宁推辞不下,只得留下来。陈然看时间还早,想去再干点农活,周元宁也是好奇,跟着一块去了。 周元宁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场景,大片大片的农田,农田上种的都是稻谷,现在还是春天,还没长成。农田里忙碌的人脸上都流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可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国泰民安,是每个人都希望看到的场景吧。 周元宁闭上眼,细细嗅着泥土的芳香,或许,自己可以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春风分外温柔,拂过脸旁,吹起几缕发丝,痒痒的。 第十五章 陈然 陈家母子很是热情,陈母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厨,倒别有一番滋味。一行人吃完饭后,陈然讲起他的故事。 天册八年,整个大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陈家村也不例外。那个时候,陈然不过是七八岁的孩童,家中父亲早逝,只有母亲苦苦支撑着。可旱灾实在太严重了,就算陈然再怎么努力,在天面前,也是无济于事。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地里的稻谷一天天的枯萎,整个陈家村都笼罩在阴影中。不知是谁家带头,开始卖儿鬻女。陈母就算再不愿意卖自己女儿,可世道太艰难了,卖掉女儿,家里可以少一口饭,女儿也可以过的好些。 陈然舍不得自己的妹妹,可他小小年纪,想去镇上当学徒也没人要啊。就在他灰心丧气回到家中的路上,他看到了那座谷神庙。 二十一年前的谷神庙,远没有现在的气派。那个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庙,很少有人拜祭,庙里杂草丛生。 像是被蛊惑了一样,陈然一看到那尊少女像,立刻跪倒在她面前,“谷神娘娘,你要是能看到,求你救救我家吧,我不想看不到妹妹!” 庙里空荡荡的,夏日热热的风吹的人心都燥起来了。陈然跪了许久,等到太阳落山,他才起来,腿都麻了。 回到家后,陈母还骂他,“哪去了,不知道回家啊,快去看看你妹妹吧,明天,”陈母摸了摸眼泪,“明天,你妹妹就要走了。” 陈然大声说,“不,我不要妹妹走,我今天去求了谷神娘娘,谷神娘娘一定会帮我们的。” 陈母听到这胡话,恨不得拿苕帚打他,“死小子,不学好,要是那谷神娘娘有用,咱们村子还受那么大的灾。” 陈然虽然年纪小,但身手却很灵活,躲过陈母的攻击,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屋子。陈母追不上,只能叹气,“诶,能保住一个就保住一个吧。” 陈然回到自己的屋里,看到早已熟睡的妹妹,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让妹妹留下来! 一夜好梦。陈然在梦里好像看到了仙女,仙女穿的衣服就像是谷神庙里的谷神娘娘那样,裙子上也有五谷丰登的图案。陈然高兴极了,“你是谷神娘娘吗?” 那女子不像是走过来的,倒像是飘过来的。她用手指点了点陈然的额头,轻启红唇,“小子,等你醒过来,你就......”女子还没说完,就从陈然的梦境中消失了。 陈然一下子惊醒,天才蒙蒙亮。他偷偷地走到自己地里,发现田里原本枯萎的稻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陈然看着眼前的一切,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告诉娘这个好消息。 “娘,谷神娘娘真的帮我们了,你快到田里来看看!” “臭小子,一大早跑哪去了,大喊大叫,把村里吵醒了有你好果子吃。”陈母一手揪着陈然的耳朵,一手作势就要倒下去。 “娘,别打,我真的看到谷神娘娘,她真的帮助咱家了,娘,快到田里看看去吧,真的,我没骗你。”陈然扭着身子,大声分辩。 陈母本来不想相信,但看到儿子信誓旦旦的样子,心不由得一动,“万一儿子说的是真?”当她来到自家农田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稻谷比陈然看到的时候长势还要好,稻穗都快要抽出来了。 陈母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紧紧的抱着陈然,“好儿子,咱们娘三不用分开了。” 陈家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事,纷纷到谷神庙祈求。其他人家的长势虽然没有陈然家好,可最起码,稻谷没有枯萎,大家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一时间,大周其他地方还在经历旱灾,唯独陈家村这个地方还是同往年一样,大米啊,白面啊,都有,总算,没人被饿死。 陶陶没读过什么书,年纪又小,歪着头问,“天册八年,是什么时候?” 维夏恨铁不成钢,打了陶陶脑袋一下,“叫你平时多学点,丢人!” 陈然不以为意,“看小兄弟,长得年轻,大概是麟嘉年间生的人吧。” 陶陶捂着后脑勺,小声地说,“我今年十六了。” 陈老接过话头,“难怪,那天册,是麟嘉之前的年号,不就是那麟嘉太子降生,才改的年号吗?” 听到陈老这话,周元宁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维夏和陶陶两人不停地瞧着周元宁的神色。 周元宁清了清嗓子,提醒那两人注意,维夏和陶陶两人这才低下头去。又转头问陈然,“不知陈兄弟的小妹现在如何了?” 陈然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她今年都十六了,刚嫁人,还是三叔介绍的,是个秀才公呢。” 陈老有些不高兴,“哼,你妹妹她有福气,然小子,你怎么就没一个看上的?” 陈然还是憨憨地笑着,“三叔,是人家姑娘瞧不上我啊。” “你小子。”埋怨完陈然,又对周元宁说,“怎么样,该相信了吧。” 面对如此执拗的陈老,周元宁不敢反驳,只好先说,“老丈高见,是小子见识短些,还请老丈不要介意。” 天色渐晚,陈然想留周元宁一家人歇下,周元宁婉拒了。毕竟她们一行人足足有六个人,这间小小的农村小宅怕是招待不开。 陈老也开口,“今日小老儿也算跟你们有缘,我侄儿这招待不开,到我家吧。” 周元宁还是拒绝了,“今日已经打扰您许久,小子还有些事,不敢再次停留。” 陈然见劝不下,让自己母亲那里了山货,就要往周元宁的马车上塞,“不值钱的玩意,你就带点回去,这几年日子也好过了,这些东西公子你就带回家吧,我这也没别的,就这些了。” 周元宁推辞不下,只得收下。临走前,她偷偷嘱咐佩秋,“今日叨扰了陈家,你去拿些银子,悄悄地,别让他家人知道。” “奴婢知道,刚才已经拿了些铜板给陈家婶婶,奴婢又拿了二十两放在他家的柴堆里,不会有外人发现的。”佩秋做事果然精益,不用周元宁吩咐,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 一行人在几里开外终于找到一家驿站,好不容易查验身份歇息下。还好有姜尚书送来的文书,不然她们想偷偷地到灵兴寺,这一路上的关卡可不好过。 第十六章 灵兴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周元宁一行人就出发了。因为燕来和陶陶是从江州带来的,怕去寺里惹人怀疑,周元宁便让他们留在驿站。 怕被人发现,四人丢下马车,准备步行登山。还好,灵兴寺所在的灵兴山并不高,两刻钟后,周元宁她们终于登上了山。 “哇!”维夏看到眼前的景色,不由得感慨,“真美!”确实,太阳初升的景象,真的很美。 大地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下,周元宁此刻到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帝王都要登泰山,这种震撼的感觉可不是一般东西可比拟的。 周元宁长舒一口气,从今天开始,自己要重新踏入无穷无尽的斗争中,这是周元宁选择的路,也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一行人走到灵兴寺的后门处,佩秋上前,连敲三下寺门,稍作停顿,复又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走出一名上了岁数的妇人。 “殿下,您终于来了。”老妇人接过维夏手里的包袱,“两位姑娘,先去把殿下的东西放下,收拾好了再过来。” “知道了,王嬷嬷。”佩秋和维夏应下了,佩秋又多嘱咐了一句,“嬷嬷,您也赶紧带殿下去歇下,今儿出来的早,殿下怕还困着。” 王嬷嬷连忙说,“姑娘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快去吧,悄悄地,别让人发现了。”王嬷嬷又去迎周元宁,“殿下,老奴带您先去歇息吧。” 周元宁笑着说,“嬷嬷,你也早就起来了,这里我知道,你也先去歇息,我自己去。” “那哪行,老奴跟着才放心啊。”王嬷嬷硬是要跟着周元宁,周元宁也拒绝不了,只好让王嬷嬷带自己去禅房里休息。 因为是在庙里,禅房十分朴素,还好周元宁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倒也觉得还行。云来还是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他出去勘查周围,回来禀报一切并无异样,就隐去了身影,恢复了他从前太子卫率的职责。 周元宁昨天睡的晚,今儿又起的早些,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等到醒过来,已经是未时了。 一醒来,就看到维夏和佩秋站在床边,看到周元宁醒来,佩秋赶忙拿起袍子往周元宁身上披,“殿下,外头凉,您的病刚好,可不能受凉。” 周元宁接过维夏递过的茶盏,问,“什么时辰了?” 维夏答道,“回殿下,未时三刻了。” “怪不得孤的肚子又些饿了,传膳吧。” 维夏麻利地出去了,佩秋上前帮周元宁穿好服饰,这衣服,可比在江州的华丽多了,“殿下,维夏毕竟不是从小服侍您,回到宫里,有些事还是少让她动手。” 周元宁直挺挺地站着,任由佩秋替她穿衣,对佩秋说的话有些不在意,“在江州,维夏不也是近身服侍的吗?不碍事的。” 佩秋满是忧愁的神色,盯着周元宁的胸脯,虽然拿白布束着,可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殿下,您终究有不方便的地方啊,恕奴婢多嘴,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元宁轻笑一声,“好佩秋,孤听你的还不行吗?等到重华宫,也别让她回到洒扫的位子上,你去给她安排个好地方,也不枉她跟咱们去江州的两年。” 佩秋蹲下身子,给周元宁系上带紫色玉的蹀躞带,“奴婢发现,殿下越来越会哄奴婢了,奴婢啊,不求别的,只希望殿下能说话算数,维夏的事就交给奴婢去办。” 周元宁扶起佩秋,浅笑道,“孤也是今日才知道,佩秋你一向稳重,也会向我撒娇了。” 佩秋的脸,刷的一下,变的通红,“殿下拿奴婢开玩笑呢。” “孤现在这样子,以后少不得拿你做筏子,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早点跟孤说。”周元宁看着眼前的佩秋,心中不停在想,自己今年都十八了,回宫之后,少不得要许婚,自己这个样子,怎么能去祸害别的姑娘。可如果拒绝,到时候,朝中的风言风语又是不少。 “殿下,”佩秋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哀求道,“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了也一样,奴婢不嫁人,奴婢愿意一直跟着殿下!” “傻丫头,你比孤还年长两岁呢,孤已经耽误你那么久了,”周元宁去扶佩秋,佩秋却不愿意起来,“诶,本来以为你跟孤到江州,也能和维夏一样,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不用一直陪着孤。” 佩秋依旧跪着,“殿下,奴婢都是老姑娘了,哪里会有人愿意要啊,还不如一直陪着殿下,奴婢还能沾沾殿下的光。”佩秋从七岁起,就是周元宁的司闺,那可是太子内官里最高的了,大小也是个从六品的官职,整个重华宫那个敢不对佩秋毕恭毕敬? “你先起来吧。” “殿下不答应奴婢,奴婢就不起来!”佩秋如秋水一样的妙目中盛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姐姐这是怎么了?”维夏拿着食盒进来,看到佩秋跪着,吓了一跳。佩秋可是最守规矩的,怎么今日变成这个样子?眼睛肿得和杏仁似的。 “佩秋,你还不快起来,别让维夏笑话。”周元宁故意做出样子,佩秋只好站起身来,“奴婢告退。” 维夏不敢再问什么,她从食盒里拿出几样菜,“殿下,这庙里,只有这些素菜,您先拿这些垫垫,您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奴婢去问问嬷嬷。” 周元宁看过去,只一碟青菜,一碟豆干,一碗清汤,“罢了,别去扰了嬷嬷,她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让她歇息会,你们都用过了?” “奴婢早就吃过了。” 周元宁这才放心,挑了些菜,就着饭吃了两口,倒不是她娇气,吃不得粗茶淡饭,只是她心里头有事,进的不多。 “殿下,您吃的也太少了,奴婢还是让嬷嬷去弄些可口的吧。”维夏担忧地问道。 “算了,庙里能有什么好的。你还是去看看佩秋,等她好些,叫她过来。”周元宁,放下碗筷,对站在一旁伺候的维夏说。 维夏只好收拾了碗筷,“奴婢让佩秋做些糕点来吧,殿下吃些糕点也是好的。”维夏不知道佩秋和周元宁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也想着让佩秋过来认个错,毕竟,主子可是太子。虽然,殿下平时对手下的人都挺好的,可要是殿下恼了,佩秋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第十七章 疑惑 佩秋站在门口纠结了片刻,还是走进去了。 “殿下,尝尝奴婢新制的绿豆糕。”佩秋忐忑不安,不知道如何面对周元宁,她在主子面前,从来都是稳重的样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小宫女的伎俩,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周元宁坐在窗下,专心致志看着一本佛经,听到佩秋的声音,莞尔一笑,“我都以为你不敢来了。” 佩秋羞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元宁放下书,拉过佩秋,“你呀,我是想让你有个好前程,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先留在我身边吧王嬷嬷王嬷嬷。” 佩秋喜出望外,声音都开始颤抖,“奴婢多谢殿下,奴婢,奴婢一定,一定会一直陪殿下的。” “行了,赶紧的,抹抹你自己的眼泪,马上,陶陶和燕来他们就要来了,被他们看到,你还要不要面子?” 佩秋赶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奴婢知道了。” 周元宁又说了两句话,“等会,他们来了,你去和他们讲讲宫里的规矩,特别是陶陶,让他仔细些。” 佩秋恢复往常的模样,“奴婢懂的,奴婢也会去嘱咐维夏的。” “对了,忘了问你,维夏你准备怎么安排?” “奴婢还是觉得,殿下近身的事还是让奴婢动手好些,维夏,奴婢准备让她去管库房,掌正之位她也担的。她虽然在待人接物上有些欠缺,但在这钱财上还算仔细,让她去管这些,也不算亏待了她。”佩秋道。 周元宁点点头,“你心细,安排妥当。不过这事,还是等回宫之后再和她说吧。仔细同她讲,她要是有不满意的,你过来同我讲。” “殿下多虑了。掌正可是从八品的职位,仅次于奴婢之下。再说了,同她一起掌管库房的,可是王嬷嬷,王嬷嬷是您的乳母,维夏哪有什么不满意的。”佩秋边说着,边给周元宁斟上茶。 周元宁喝了一口,有些惊异,“这茶的味道倒是奇特,竟一点苦涩味道也没有,口齿留香啊。” “是吗?奴婢也没尝过。这茶还是寺里的师傅给奴婢的,说是山里的野茶,特地送来给殿下的。”佩秋也不敢相信,殿下在茶上最为挑剔,这寺庙里的茶能让殿下称赞,可想而知,这茶好到什么地步。 周元宁又品了一口,“有些仙茗的味道。”仙茗可是贡茶,灵兴寺的茶竟能比上? 周元宁放下茶盏,“寺里哪个师傅给你的,让云来去查查。” “是。”佩秋应下。 山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哪怕周元宁坐在屋里,也能嗅到属于春天的味道,是花香中夹杂着青草的芳香,是生命的味道。 傍晚,陶陶和燕来终于来了。灵兴寺毕竟是皇寺,就算他们有令牌,想进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累死我了,维夏姐姐,有水吗,快让我解解渴。”陶陶以手作扇,不停地扇着。 维夏虽然有些不满,不过还是到了碗白水,“咚”的一声,放在陶陶面前,“不就这么点路,你们能累到哪去?” 陶陶咕咚咕咚的,一会儿功夫,一碗水就下肚了,“你可不知道那些和尚有多难缠,我们都有牌子了,还在那边磨磨叽叽的,不让我们进去。” 维夏问,“那姜大人不是给你们两块宫里的令牌,他们还敢拦你?” 陶陶拿袖子抹了抹嘴,“可不是,我说我们是宫里来的,来给主子送东西的,他们非不信,硬要问我那里当差,我还没进宫呢,我怎么知道。” 维夏好奇了,接着问,“那你们怎么进来的?” 陶陶气鼓鼓的不回答,拿手指指着燕来,“你去问他。” 燕来坐在一旁正优雅地喝着水,见他们俩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你们不是聊的好好的,把我牵扯进来算什么。”说完,端着碗就要离开。 燕来这两年跟着云来学了些武艺,走得极快,维夏自然追不上。只能扭头去问陶陶,“还不说,卖什么关子?” 陶陶不敢隐瞒,低着头,“我和云来是溜进来的。” “什么?溜进来!”维夏瞪大了眼睛,“你们竟然敢溜进来?你们还要不要命了,要是你们被发现了,还有命在?” 陶陶被吓到了,他从来没见过维夏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害怕,嘴里还在逞强,“你别诳我,不就是和尚吗,有燕来在,能有什么事?” 维夏气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寺!寺里面养了多少武僧,燕来他有多大本事。”维夏拉起陶陶,“还不跟我去见殿下,有你的好果子吃。” 一路跌跌撞撞,维夏拉着陶陶来到周元宁面前,说清了原委。 周元宁一边听着,一边吃着绿豆糕。好不容易维夏说完了,周元宁说,“燕来呢,怎么不把他也带过来?” 维夏赶忙说,“奴婢这就去把他带过来。”说完,白了眼陶陶,才出去。 陶陶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元宁不发话,他也不敢动。好不容易等到维夏带来了燕来,陶陶的腿都快跪麻了。 燕来一进来就跪在了地上,等着周元宁问话。 周元宁看着他,语气倒没那么严肃,“燕来,孤是头一次知道,你还挺有本事的。” “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燕来回答的倒也诚恳。 “这里是皇寺,周围有多少人把守,同孤讲讲看,你是怎么进来的?”周元宁看着燕来,心里想,燕来平时懒懒的,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云来没白交。 “啊?”燕来没想到周元宁会问这样的问题,“属下只是躲开了那些看守的侍卫和武僧,没费什么功夫。” 周元宁不由得笑了,这么困难的事到他嘴里,变得格外简单,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这么觉得,“你真的只是躲开了那些人?” 陶陶急着证明,“主子,奴才证明,是真的,奴才和燕来进来的时候,真的没被那些人发现。” 周元宁挥了挥手,让他们俩起来,“燕来,你去云来那,告诉他你今天发现的破绽,至于陶陶,”周元宁停顿了一下,陶陶紧张地在不停地搓手,“你嘛,”周元宁不再说下去,而是吃起了绿豆糕,故意吊着陶陶的胃口。 陶陶又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奴才知道错了,您可别抛下奴才啊!” 第十八章 仙茗 周元宁被吓到了,她不过是想吓一下陶陶,省的他好的不学,倒和燕来臭味相投。 “主子,您要是不高兴,打我骂我都行,可别赶奴才走啊!” 周元宁连忙起身,扶起陶陶,“你这是怎么了?” 陶陶借着周元宁的手慢慢站起来,小声抽泣,“奴才是怕,怕主子不要奴才了,要让奴才回江州。” 周元宁哑然失笑,“在你心里,你主子就是这样子的,再说了,沈府都不在了,你能回哪去?” 陶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奴才不像燕来,那么有本事,还,”陶陶抬头看了周元宁一眼,又把头低下了,“奴才还老是惹事,替主子惹了不少麻烦。您又是这样子的人物,奴才就是怕。”陶陶以前在沈府的时候,见过太多下人,因为惹恼了主子,被赶出去的。 离了沈府,陶陶心里其实一直在害怕。之前在沈府的时候,自己的作用不过是在主子有事的时候,替主子同老爷传话。一下子知道主子就是麟嘉太子,自己高兴地和什么似的,可平静下来,陶陶心中却是无穷的恐惧,自己到底能干什么?自己不像佩秋,维夏和云来,他们可是跟主子从京城来的,又不像燕来那样,还有些武艺,主子总能用的上。 自己呢,文呢,又不认得几个字,武呢,又实在没这个天分。好不容易求主子带自己回京,可自己到底算什么,在主子眼里,自己是不是就是个惹祸精? 陶陶一直害怕着。一路上,他一直用笑伪装着自己。可到了现在这一刻,看着周元宁严肃的神情,陶陶心里的恐惧,一下子,就被放出来了。 “孤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就不会让你回去的。”周元宁看了一眼陶陶,戏虐道,“还不去收拾收拾,等会让维夏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你呢。” 陶陶破涕而笑,粗鲁地抹了把脸,又变成原来嘻嘻哈哈的陶陶,“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和燕来去找云大哥,一定把事情办好。” 亥时,云来前来觐见。 云来上前,先是说了茶的问题。那茶的确是灵兴寺里的野茶,那个递茶给佩秋的小师傅也是从小就在寺里的,没有问题。 周元宁听了云来的汇报,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可去查了这茶和仙茗是否有关系?” “是微臣疏忽了,没想到这层。还请殿下赎罪。” “这也不怪你,怕是佩秋没和你讲清楚,孤只是觉得,天下的茶,孤不说都喝过,七七八八也尝过,从来没见到同贡茶味道如此相似的茶了,不仅如此,在某些地方,它还略胜一筹。” “微臣这就去查,明日就来禀告。” 说完,云来就要下去,周元宁叫住他,“孤还有事要问你,你是怎么看陶陶和燕来的?” 云来说出自己的意见,“微臣愚见,燕来他能轻而易举的看穿灵兴寺的布置,在侦查方面,还是有些才能的,只是武艺上还差点火候,可做个司戈(从八品),不过他毕竟没参加过武举,怕不能服众,还是让他从执戟(从九品)做起。” 云来接着说,“至于陶陶,微臣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排。” 周元宁叹了口气,“难怪他如此不安。”周元宁想了会,“罢了,让他和燕来一样,先去你手底下当个小兵也行。你先去看看,他要是实在不行,孤再给他找个别的去处。” 像是有些为难,云来思索了片刻,“恕微臣多嘴,殿下您安排陶陶去微臣那,陶陶怕是也不习惯,微臣那里,每日训练都很辛苦,陶陶从来都没习过武,他怕是受不了。” “孤也知道你为难,只是,维夏的心思可全在他上面,孤也不忍心啊。” 云来建议道,“若是殿下有心,何不把他同维夏姑娘安排在一起,也好全了殿下的心思。” 周元宁思考了片刻,想到维夏已经被佩秋安排到掌正的位子,不如让陶陶去典仓署或是司藏署,做不了从九品的丞,倒是可以从典事做起,将来一步步的,当个令也可,也不算配不上维夏了。 “哈哈,是孤糊涂了,若是没云来你,孤还想不到这层。”周元宁站起身来,拍了拍云来的肩,“是孤钻牛角尖了,原本是想着武官那边,容易出头,没考虑到陶陶的情况,今日,还得多谢云来。”周元宁作势就要向云来行谢礼。 “微臣不敢。”云来低下了头,不敢受周元宁的礼。 “你呀。”周元宁没有再说下去,云来也实趣地退下。 一夜无梦。佛寺悠远的诵经声伴着周元宁睡去,又伴着她醒来。 一大早,佩秋和维夏在伺候周元宁用早膳,周元宁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维夏说,“维夏,你去把陶陶叫过来。” 维夏一惊,完全没想到殿下会在这个时候要见陶陶,她怕是殿下还在生陶陶的气,不由得恳求道,“殿下,陶陶知道的少,您就别......” 周元宁瞥了一眼维夏,“怎么,孤还没给你俩赐婚你的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维夏脸一下子就通红,“殿下。”说了这两个字,再也说不出话。 就连佩秋在一旁,也在捂嘴偷笑。 “平时你的话可最多了,今日,怎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周元宁打趣道。 “羞死人了,奴婢还年轻,说什么嫁不嫁的事。” “哦,佩秋,这话你可记下了,等到那天维夏反悔了,你得做个见证。” 佩秋连忙接上话,“可不是,维夏都这么说了,殿下还不赶紧的,别耽误了陶陶。” 听到“陶陶”两个字,维夏的耳朵根都要红了,这张脸如红霞一般,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行了,孤不逗你了,还不赶快把陶陶叫过来。”周元宁停住了对维夏的打趣。 维夏听到这话,行礼都顾不上,一溜烟地跑开了。 维夏去叫陶陶的时候,陶陶还在喝粥。一路上跑来,维夏有些喘,“陶陶,殿下让你过去,赶紧的,别让殿下久等。” 陶陶麻利地喝完粥,看到满脸通红的维夏,不由得好奇,“维夏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第十九章 迷失 维夏恶狠狠地说,“哼!还不是怪你!” 陶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好姐姐,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您可别冤枉我啊。” 维夏推了陶陶一把,“还贫,殿下找你有事,还不快去。” “姐姐吩咐,小的怎敢不从。” “油嘴滑舌。” 好一番打情骂俏。 陶陶来到周元宁面前的时候,心中十分不安,不知道主子找他究竟有什么事。 周元宁用完了早膳,正喝着茶,看到陶陶,放下茶盏,说,“看你的模样,怎么,怕孤吃了你?” 听到这话,陶陶的心一下子松了,嬉皮笑脸起来,“那会呀,主子才舍不得吃了奴才呢,奴才还等着好好伺候主子呢。” 周元宁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笑着说,“你呀,这腔调不知和谁学的,孤还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陶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才只是想博主子一笑,没想别的。” 在陶陶心中,周元宁就是观音菩萨一样的存在。两年前的自己,灰头土脸,沈府里略有些地位的都敢欺负他,他在府里又没有依靠,只能打不还口,骂不还口。 这种情形直到周元宁的才改变。是主子,把他从见不得人的地步变成不一样的存在。陶陶在沈府的地位也一路高升,哪个见到他,不点头哈腰,尊称一声陶哥。陶陶也不是没心肝的人,他从小受了那么多苦难,如今,自己还鲤鱼跃龙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要感谢眼前人——麟嘉太子。 “主子能笑一笑,奴才也高兴啊。” “你这嘴还真不赖,”周元宁说,“孤找你过来,想问问你的意思,愿不愿意跟着云来?” 陶陶苦着脸,“主子,奴才这小身板,云大哥那里,肯定瞧不上。”陶陶暗想,别说自己了,连燕来那样子的,云大哥都能练到那种可怕的程度,一场下来,燕来连走都不能走,每次都要自己拖着,啧啧,自己可不愿意去受那种苦。 “之前维夏替你求情,可是让你去云来那呆着,怎么,现在不愿意了?” “主子,那是奴才糊涂了,云大哥的身手不知道高成什么样子,奴才怎么有胆量去?” 周元宁想,果然,是之前自己许下的太过草率了。一时激动,维夏想出个解决法子,自己想都不想,也没问过云来的意见,就轻易的许了。还好,现在还能反悔,要是陶陶进了侍卫队,再想让他出来,怕是背后嚼舌的不少。 三思而后行,古人诚不欺我也。 周元宁像是解决了意见大事,浑身都轻松了,“陶陶,孤想给你换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陶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是说主子们都说一不二的吗?自己主子那么好说话? 思忖着,恍惚间,才反应过来,主子和佩秋都在看着自己,陶陶赶忙回答,“奴才愿意。”后面一句的声音小了许多,“要是能和维夏在一起就好了。” 陶陶声音虽然小,不过灵兴寺的禅房都不大,周元宁和佩秋都听到了这句,两人相视一笑。 周元宁说,“放宽心吧,孤不会让你俩变成牛郎织女的。” 陶陶读书不多,牛郎织女的典故还是知道的,他自然明白主子是在打趣自己,头都不知道埋到那里去了。 周元宁看到他的反应,觉得好笑,“佩秋你说说,他们两个都不像脸皮薄的,怎么一说到这事,一个个,脸都薄成什么样子了。” 佩秋也笑着,“殿下,他俩啊,年纪都小,可不是脸皮薄嘛。” 陶陶忍不住了,“佩秋姐姐,你别说了。” 周元宁止住了嬉笑,“行了,你先下去吧。还有几日才能回宫,这几日,好好跟维夏学学规矩,别丢了孤的面。” 陶陶如释重负,行礼退下。 周元宁看了看站在身侧的佩秋,“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这嘴,说起话来也不饶人啊。” 佩秋递过白帕,让周元宁擦拭,“奴婢和陶陶一样,只是想让殿下多笑笑,您笑起来,真好看。” “是吗?”周元宁喃喃自语,“以后别说这话了,小心隔墙有耳。”周元宁不放心,又嘱咐一句。 佩秋一下子脸暗淡下来,“殿下,您真的愿意一辈子都......” 佩秋的话没有说完整,可周元宁还是懂了。这是她的命,麟嘉太子的命。她是皇子,不是公主。 “佩秋,你不用再说了。去看看午膳吧。”周元宁淡淡地说。 佩秋知道,周元宁刚用完早膳,提到午膳的事,不过是想支开她。佩秋无奈,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离去。 终于,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周元宁一个人了,她终于可以放下伪装,周元宁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啊! 这些天,周元宁不去想朝堂的事,不去想未来的事,是啊,不去想就不会有烦恼。可那些事不是不去想就不会发生。她的的确确,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可就算她想逃,她也永远都逃不了。 多少人都在盯着她,多少人都在盼望着她的死亡,可也有很多人,站在她身边。 知春,李幼清。这两个人的命,是因为她。 罪不可恕。 她为什么不能再心狠一点?因为周元宁做不到。 真可笑啊。作为大周尊贵的太子殿下,周元宁做不出以势压人的事,也做不出草菅人命的事。或许会有人笑,但,周元宁就是这样可笑的人。 可笑,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周元宁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帝王,要克己复礼,要虚怀若谷,要以史为鉴,更要知人善任。 周元宁一直都是严格要求自己的,可也是自己,亲手打破了自己坚持的东西。 周元宁看着自己的双手,白如雪,可她和它,都已经不干净了。 想得到什么东西,总要失去点什么吧。周元宁得到了她想要的命,失去自己原本的初心。 国师的蛊惑,就像玫瑰,美而带刺,想要去拿,自己也会遍体凌伤。 周元宁已经迷失在雾中了,没有人能帮助她,只有她自己。 想骗过天,就得先骗过自己。 第二十章 情意 磨磨蹭蹭,周元宁终于在来到灵兴寺的第五日,向父皇上书,灵兴两年,大周祈福,今,大成,盼归。上大喜,派三皇子元修,九皇子元宁六日后前去相迎。 “殿下,您真的决定回宫了?”维夏满脸欣喜的模样。 周元宁今日有些懒懒的,也不同维夏嬉笑,只看着经书,头也不抬,“等不急了?” 维夏讪讪地一笑,“奴婢不敢,只是殿下回宫,奴婢心里开心。” “还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收拾?”周元宁心里有些烦了,不愿意和维夏说话,想把她打发了。 维夏没有听出周元宁的意思,还在屋里站着,“奴婢想求殿下一个恩典,不知殿下准不准?” 周元宁扔下书,说,“说吧。” 维夏跪下,“奴婢想回宫之后,还在殿下身边伺候。” 两年前,在重华宫里,维夏不过是众多宫女中不起眼的一个。要不是殿下那时候身边正好缺人,自己又抓住了机会,这等好差事哪轮得上自己?维夏心想,现在要回去,可不得留在殿下身边。太子近身伺候的宫女,宫里谁敢小瞧? 周元宁皱了皱眉头,这事与佩秋说好了,如今的情形,倒有些为难。周元宁没有直接回答,“你先起来吧。” 维夏心里咯噔一下,殿下没有立刻同意,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没有希望了? 周元宁想了想,还是告诉了维夏,“孤早就想好了,回宫后让你同嬷嬷一起,去库房那里,封你为掌正。陶陶也派去典仓署那里。” “殿下,”维夏不敢相信周元宁说出的话,“奴婢不想当什么掌正,只想在您身边伺候,您就留着奴婢吧。” 周元宁看着眼前的场景,头愈发的疼了,“维夏,规矩都忘了吗?” 维夏不敢再说,只得先回去。 “维夏姐姐,你怎么不开心啊?”还是陶陶先发现了维夏的异常。 维夏的火没处发,全都发在陶陶身上,“都怪你!” 陶陶满头雾水,“你怎么所有事都怪我啊,这次,我又做了什么?” 维夏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殿下怎么不要我伺候了?” 陶陶更不明白了,“这不挺好的,你不在主子身边伺候,说明啊,主子想早点把你放出来,到时候......”陶陶没有说下去,眼睛不停地在向维夏送秋波。 维夏一下子就被逗笑了,“你想什么呢,殿下没发话,我就永远是殿下的人,你想都别想。” 陶陶急了,自己都十六了,“好姐姐,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别让我独守空房啊!” 维夏羞红了脸,“你就说不出好话,我可告诉你,宫女都是二十五才能出宫的,你要愿意,就在等几年,你要是不愿意,就早点说出来,别眼巴巴的吊着我,姑奶奶到时候,多少人想求娶,可轮不上你。” 维夏说的可是实话。虽然二十五岁,对于女子来说,不是成婚的好年纪,可宫里出来的不一样。不说多年的宫廷生活攒下的宝贝,就说是见识和仪态,那也是民间女子赶不上的。多少人家就等着每年宫女放出来的日子,给自家找一个好儿媳,那可是人人羡慕的。 “别别别,我可是认真的,我等得,不说等你到二十五,就是等姐姐到三十,四十,我也是愿意的。” 维夏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娇羞地问,“真的?” “比真金还真。”陶陶赶忙承认。 有陶陶的话,维夏对呆在周元宁身边到没有那么多期望了。殿下是真为我考虑,或许,等两年,还能向殿下求个恩典,到时候,自己和陶陶...... 维夏越想越美,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陶陶推了推,“维夏姐姐,主子有没有说我的安排?”陶陶是真不愿意去侍卫队里,也不知道主子有没有跟维夏提起。 维夏这才回过神来,“殿下说了,你去典仓署,我呢,去当掌正。” “掌正?典仓署?”陶陶学规矩的日子毕竟短些,宫里的职位还不太明白,“这都什么地方?” “让你好好学,还不好好学,”维夏轻轻打了一下陶陶,“掌正是从八品的官职,典仓署是管理库房的地方。以后,咱们一起的时候就长了。” 陶陶高兴极了,“那不更好了,还不去向主子谢恩,我也同你一起。” 维夏这才明白过来,殿下是为自己着想,自己怎么就糊涂了? 两人一起来到周元宁面前,恭恭敬敬磕头谢恩。周元宁没说别的什么,只是让陶陶不可辜负维夏。维夏的脸这一天都是红的。 “你刚才可在殿下面前许诺了,会对我好的。”维夏难得羞涩。 “好姐姐,你还不信我啊?” 维夏忸怩着,“不是不相信,只是......” “你还要让我怎么证明?” “我听说,到神明面前发誓才算真的。” “好姐姐,咱们就在佛寺啊,这边,不都是菩萨嘛。”陶陶无奈了。 爱情中的女子总有些蛮不讲理,“不!我就要去谷神庙里,那里的才灵呢!” “诶呦,谷神庙离这还有好远呢,你让我怎么同主子讲。”陶陶十分为难。 维夏一下子就变了脸,“哼,我不管,你不去,我怎么相信你。” 维夏非要去那谷神庙,陶陶去哄,怎么说都不行。为了心上人,陶陶只能去探探佩秋的口风。 “佩秋姐姐,”陶陶实在不知道如何说,实话实话,佩秋肯定会笑话的。 佩秋正在小厨房为周元宁做糕点,“陶陶,你怎么来了?维夏呢,你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陶陶脸红了,“姐姐,我是想来问你,我想出趟门,不知道可不可以?” 佩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你想去那儿?远不远?远了我可做不了主,怎么也得去问殿下呀。” 陶陶苦着脸,说了维夏的要求。佩秋噗嗤一笑,“她呀,也是矫情。”佩秋本来想拒绝,耐不住陶陶的请求,同陶陶一起去见周元宁。 周元宁听了,也觉得好笑,她把维夏叫过来,“你还真会使唤人,都求到孤这里。” 周元宁这几日呆在寺里也是枯燥,就算佩秋手艺再好,斋饭也做不出花来。“罢了,孤就陪你们疯一回吧,明日,叫上其他人,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第二十一章 再访 周元宁本想叫上嬷嬷,不曾想,因天气变化,嬷嬷不小心着了风寒。最后,还是一行六人,向着谷神庙出发。 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之前人来人往的谷神庙,竟无一人。周元宁下了马车,继续往里走,庙里更是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碎瓷片,谷神像也被毁的差不多了。神像面上被泼上了红色的东西,有一股子的腥臭味。原本堆在一起的稻谷四散开去,铺满了整个地面。 “啊!”维夏不由得惊呼,“主子,您看看,这是怎么了?” 周元宁皱着眉,正想向前,云来拦住了她,“主子,小心有诈。”说完,云来小心翼翼向前走去,走至神像前,弯下身,拿手抹了那暗红色东西,放到鼻子下细嗅,“是血!” 维夏和陶陶满脸惊恐,听到这话,急忙捂住鼻子,打起退堂鼓。 佩秋到是镇定,扶着周元宁,“主子,这里味道不好,您还是到外面等着,看看他们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周元宁面上没什么表情,留下云来和燕来在庙里探查,其他人都回到马车里等待消息。 片刻之后,两人一起出来。云来回话,“主子,属下在庙里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打斗痕迹。” 周元宁疑惑,“这倒是奇怪,怎么会有血?” 云来回道,“怕不是人血,属下在角落里发现一条黑狗的尸体,估计是狗血。” 陶陶惊呼,“黑狗血!” 一行人都扭过头去看,陶陶发觉不妥,连忙下跪,“是奴才多嘴了。” 周元宁并不在意,“听你的话,你是知道些什么,讲出来听听。” 陶陶缓了口气,“奴才长在乡下,主子怕是没听说过,这黑狗血可是用来辟邪的,它可是有大作用的,专破鬼祟。” 周元宁沉思片刻,“去陈家村。” 陈家村也是冷清,一路上,农田里都见不到几个劳作的人。到了陈然家,大门紧闭,陶陶上前敲门,无一人应答。 陶陶苦着脸回来,“主子,没人。” 此时,去探查消息的燕来也回来了,“属下问过那些在田里的人,说是官老爷不让拜谷神,前两天让人都砸了。” “陈然家又是什么情况?” 云来面露难色,“陈然犯了事,说是蛊惑百姓,妖言惑众。被关押在县衙里,明日就要开堂问审。” “走,去县衙。” 陈家村离县里不算远,周元宁一行人驾着车,也是行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城里天都有些暗了。周元宁先是找了一栈歇下,派云来和燕来去探查,不消一盏茶,云来先回来禀告。 “公子,这东江县知县孙柯明,是麟嘉十四年的进士,自十四年外放后,一直在东江县任职,未曾升迁。” 周元宁沉思片刻,“我记得十四年,是姜鸿达为主考官啊。” 佩秋接话,“奴婢也记得,就是如今的礼部尚书姜大人,不过,十四年的时候,他还只是侍郎。” 维夏道,“这孙大人莫不是想升官,才拿谷神庙说事,不然,那庙好好的,怎么就招惹到他了?” 佩秋请示,“主子,咱们要不要去会会那孙大人?” “不着急,再等等燕来。”周元宁拒绝了佩秋的提议。 燕来是在周元宁用完饭的时候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还带过来一个人。远远的,周元宁没看清,只觉得是个老人,衣衫褴褛,佝偻着背,等走到近前,周元宁才认出,这不是陈老丈吗?前几日,他还是精神奕奕的,怎么才几日,就变成这副模样? 周元宁起身,“老丈,这是怎么了?” 陈老说不话来,浑身都在抖嗦,还是燕来帮他说了,“陈老前几日就来县里了,想给他侄儿说情,知县老爷不理会,直接就被赶出来了,被我看见了,我就带回来了。” 周元宁让佩秋斟茶,亲手端至陈老面前,“您先喝杯茶,缓缓,您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小子虽不能帮上什么忙,但还是愿意试一试。” 陈老神情落寞,茶端起许久,最后,还是放下,“我陈清大小也是个秀才,如今,连自己亲人也就不了啊。” 维夏劝道,“老丈,您碰上我们公子,何不试一试?” 陈清看了眼周元宁,“看小公子模样,也是富家出生吧,可你就算再怎样,碰上官府,也不管用啊。” 陈清站起身来,“小老儿还是感谢公子,这事,你还是不要插手吧,这是陈然的命啊。”说完,就要离去。 周元宁拦住,“老丈,您如果连试都不愿意,陈兄弟怕是就真的没命了。” 陈清提高音调,“你什么意思?” “大周律,凡师巫假借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像,烧香集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周元宁看着陈清,一字一句,背出大周律,“老丈,您也是读书人,可不要自欺欺人啊。” 陈清一下子瘫在地上,大声哀嚎,“是我!是我,害了我侄儿啊!我才是罪魁祸首,该死的人是我!”陈清攀爬着,想爬出这间屋子,“我要去县衙,我去把我侄儿换出来!” 周元宁示意云来拦下,“老丈,小子既然能说出这大周律,可一试,保住陈兄弟的命。” “真的?”陈清的眼里闪起最后一丝火苗,眼前的人,怕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很快,就消散了,“我也是秀才啊,还是没用,你能做什么?” 周元宁慢慢道,“小子不才,是个举人,如今进京,是为了去国子监求学。”国子监可不是什么举人就能去的,能去那里的举人,不是乡试是头几名,要不然就是极受主考官看重。 陈清见周元宁如此年轻,二十上下,就能取得如此成就,家世肯定非比寻常。 陈清赶忙要行礼,“您是举人老爷啊,还请老爷救命。” “老丈,您还是先坐下,细细讲来,陈兄弟或许还有救。”周元宁见茶有些凉了,让佩秋又斟了一杯,复又放到陈清的座前,佩秋道,“您先喝杯茶吧。” 陈清缓缓坐下,双目微闭,似在想些什么,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端起茶盏,抿了几口,终于说出几日前发生的事。 第二十二章 求情 几日前,陈家村还是一副祥和的景象。突然间,一队衙役冲进了陈家村,村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躲开,只望见衙役直往陈然家去,不消片刻,衙役就压着陈然出来了。 村里人赶忙就去找陈清,陈清是村里极有威望的人,又有着秀才的功名,村里发生什么事,村里人都会去找他。 “陈相公,您快去看看啊,你侄儿被衙役们带走了!” 陈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匆匆地往他家去,一进门,就听见陈然母亲痛苦哀嚎,“我的儿啊!” “嫂子,这是怎么了?”陈清问道。 “他三叔,衙役们说然小子犯了大周律,要到知县老爷那里审问,”陈婶还在痛哭,“他能犯什么事啊,咱们家就是庄稼人,本本份份的,怎么就摊上这事啊!” 陈清细想,这几日,村里也没来什么人啊,陈然能犯什么罪,衙役都到家里来了。 “呀,”陈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会是前几日来的那个公子有问题吧,这几天,村里也没有外人啊?” 陈清道,“嫂嫂想歪了,若是那小子有问题,今日被抓起来的就不是陈然一个了,你我两家早就一起被抓起来了。” 陈婶渐渐平静下来,“他三叔,你好歹也是个秀才啊,你可一定要救救他啊!” 陈清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陈然家男丁只剩他一个,若是他出了什么事,自己百年之后,如何同大哥交待? “嫂嫂,你放宽心,我这就去县里问问,陈然我一定会带回来的。” 陈清虽然是个秀才,可多年来的求学问道,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正踌躇着,陈婶从里屋拿出一小包,打开包,里面有好几锭银子,都是上等货色。 “这是上次那公子走后,在家里发现的,他三叔,您先拿着,要是不够,我在想办法,要不然去冬儿那里问问,怎么也得把她哥哥救回来。”陈冬就是陈然的妹妹。 陈清阻止了陈婶,“嫂子,千万别去,冬丫头现在别人家的媳妇,你这一过去,她在婆家可抬不起头啊。”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三叔,陈然可全指望你了。” 在陈婶的注目下,陈清出发了。他拿着陈婶给的钱,租了辆牛车,急急忙忙赶往县城。 “走走走,哪来的老头子,滚远点,别挡了大爷的道!” 都说小人难缠,县衙前的小吏就是这样子的人。他看陈清五十上下,穿的又寒酸,更是瞧不上了。 “哼!我陈清身上可有秀才的功名,你也敢拦!我要见孙大人,还不去通传!” “陈清?”小吏打量了一眼,露出不屑的神情,“陈家村的,你是秀才又怎么样?小爷我见多了,想见我家老爷,也是你说见就见的?”小吏两根手指不停地搓着,一看就是要钱,“你今日不给小爷一点好处,想见老爷,从哪来回哪去。” 陈清无奈,只得掏出布袋,不小心,让那小吏看见了,“没想到你这老头这么有钱,都拿来吧。”说着,就要从陈清手里抢。 陈清毕竟年岁也大了,怎么抢的过小吏?小吏得了钱,满脸红光,“老头,在这等着,我这去老爷那里通传。” 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银子,陈清也是悔恨不已,不过,只要能见到孙大人,也算值。 片刻之后,小吏从府里出来,一脸晦气的模样,“走走走,老爷不见。” 陈清急了,“你拿了那么多银子,怎么说话不算呢?” “老头,小爷我还气呢,被老爷臭骂一顿,走走走,别在小爷面前晃悠,老爷说了,陈家村的一律不见。” 陈清本想分辨,又看到从县衙里走出来一众衙役,带头的拖了一黑狗,正要往外走。 陈清上前,“不知大人要去往何处?” 领头的见是一老头,没好气的说,“哪来的,走走走,别误了老子的事。”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陈清也不敢与他们多争辩,只好默默离去。身上钱财几乎都被那小吏抢走了,陈清住不得栈,只好舔着个老脸,住到县里好友家中。 陈清还在想法子,怎么才能知道侄儿犯的是什么事。第二日,一切都传开了。 不知道是何人举报,陈家村的谷神庙被说是邪门歪道,陈然就是带头的人,所有陈家村的人都是同党。 原本,陈家村的人还想着捞出陈然,一听到这消息,急急忙忙同陈然划清了界限,连同陈冬那里,婆家也是不许她在同娘家联系。 到最后,陈清有着的秀才身份也不管用,他只能一遍遍地去县衙,一次次地去求见孙大人。 “滚!老爷都说了,要不是看你还有一个秀才的功名,你和你侄儿一样,早就被关到大牢,还不走,找死啊!” 短短几日,陈清老得特别快,原来花白的头发一下子,几乎就要全白了,也难怪,周元宁没有一下子就认出。 “听老丈这话,陈兄弟只是犯了这事?”周元宁问道。 陈清连连点头,“小老儿在县里几日,就只听到这些,还请公子想想办法,救救我侄儿。” 周元宁道,“还请老丈先去歇息吧,小子先去县衙看看,看那孙大人能不能看在我父亲面子,放过陈兄弟一条生路。” 陈清大喜过望,现在天色已晚,这人能有把握见到孙大人,必是有把握的。陈清连忙道谢,“多谢公子费心了,然小子给您添麻烦了。” 陈清拒绝了周元宁的好意,没有在栈歇下,还是回到了好友家中。 “主子,都那么晚了,您真的要去见那什么孙大人?”维夏担心地问,周元宁毕竟身子虚,虽然是春天,可晚上露水中,怕周元宁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再出现问题。 “都答应了,不能不去。佩秋,带了披风嘛,带了给我披上,能挡挡风。” “奴婢带了,这就给您拿去。”佩秋不愧是心细的人,就算不是出远门,准备得也是那么齐全。 周元宁穿戴整齐,只带着云来,踏着月色,走向了知县府。 第二十三章 夜访 “走走走,又是哪来的,敢扰老子清闲?”门口小吏一副臭脸,望着周元宁和云来。 “小哥,还请进去通传一声,我们是京城姜大人那来派来的,有封信要请孙大人过目。”周元宁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小吏被唬得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看样子,怕是有来头,还是先去问问老爷。 小吏虽然已信了七七八八,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给我等着,等我回了老爷,要你们好看。”说完,转身进府。 夜色中,周元宁和云来沐浴在月色中,冷冷的月光洒在身上,即使周元宁穿着披风,还是能感受到寒气,她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在披风里。 “公子,那个陈然,您为什么要救他?”云来问道。 周元宁仰头望着如墨的天,“云来,你觉得他有罪吗?” 云来没有立即回话,他小心地斟酌着词句,“根据大周律,陈然的确有罪。” 周元宁点点头,“嗯,我也知道,只是,你不觉得太过巧了吗?按那老丈的话,这谷神庙在这也有许多年了,非得等到咱们来过之后,这个孙柯明才抓陈然,孙柯明在这做官可不是一两年啊。” 云来正想说些什么,一中年男子带着之前的那个小吏,满脸堆笑,急匆匆地跑过来,“是这下人狗眼看人低,还请公子见谅,我家老爷请二位公子进府。” 周元宁没有为难小吏,让男子前面带路,进了孙府。 一入孙府,周元宁就被眼前的场景吸引了,原本应种着花草的地方,赫然种着是庄稼。周元宁好奇,问男子,“这是何人所种?” “自然是我家老爷。”中年男子极尽谄媚。 “你家老爷怎么喜欢这些?” 中年男子回答,“我家老爷也是农家出身,在府里种这些,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出身。” 说话间,男子已经引到正屋前,“老爷早就在屋内等候,两位公子请。” 云来上前推门,周元宁走近,一中年男子起身相迎,“不知两位贵名讳?” 男子中等身材,皮肤有些黑,不像养尊处优的样子,皱纹还挺重。像是才起身的样子,穿的是一身青色便服,如果不说是知县,倒有些像农家汉子。 “孙大人有礼了,在下姓吴名成。”周元宁有意顿了顿,不经意地露出了官印。 孙柯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领周元宁进来的男子倒是附在孙柯明的耳边,不知说些什么。 “您就是麟嘉十七年的传胪啊,早就耳闻大名,今日得见,还真是青年才俊啊。”传胪是殿试二等头名,仅次于探花。 周元宁自身就与吴家熟悉,这官印也是几日前,以防万一,让姜大人带到江州的。如今假借吴成的名讳,周元宁十分自然,别人竟看不出一点破绽。 “不过尔尔,您是十四年的进士,按理来说,您还是在下的前辈啊。” “不敢当,不敢当,下官不过是区区七品知县,您可是四品左通政啊。”孙柯明明白,面前人说的话不过是套,自己若是当真了,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不知吴大人此次借恩师名义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孙家的茶味道有些发苦,周元宁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跟在孙柯明身边的男子倒是眼尖,忙令人端上糕点,奉至周元宁面前。周元宁嘴角带了点笑,“孙大人,你身边的人到有趣。” 孙柯明呵呵一笑,“他啊,是我身边的师爷,要不伶俐,我也不会留下他。” “孙大人,太子可是要回宫了。”周元宁吃着点心,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孙柯明一愣,“吴大人,此话何意?还请吴大人细说。” 周元宁道,“灵兴寺可是在你的管辖范围内?” 孙柯明点头,“自然,灵兴山可是在东江县内。” 周元宁又拿起一糕点,毕竟是民间手艺,比不得佩秋,一块还好,两块就显得有些腻了。周元宁没有吃这块,只把它拿在手里,“太子归程可是要路过陈家村?” 孙柯明恍然大悟,“您原来说的是这事啊,下官就是怕太子路过,这才派人去毁了那谷神庙。”孙柯明有些疑惑,“您不是从京城里来吗,这事怎么传到您耳朵里去的?” 周元宁没有说话,坐在另一侧的云来会意,“孙大人,这事,太子可都知道了,可是有几个百姓上了灵兴山。” 孙柯明一惊,“这位是?” 云来道,“云来,太子卫率。”说完,亮出令牌。 孙柯明吓得不轻,“下官唐突了,不知太子有何指示,派云大人前来?” “孙大人,这事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对您的名声可是有害无益的啊,还不细细向云大人说清,本官还能看在你我都在恩师门下,帮你向太子求情。”周元宁说起谎来,一套有一套,唬得孙柯明一愣一愣的。 孙柯明脸上一下子就出了许多汗,师爷上前想扶住,也没能扶住,孙柯明一下子坐在地上,“太子,太子可是要怪罪下官?” 周元宁上前,帮着师爷,搀起孙柯明,“孙大人,你现在同我与云大人好好说说,殿下那里,再不济,恩师也不会放着不管的。” 孙柯明喝了口茶,“那些刁民,不习孔孟之道,反而去相信什么谷神,还敢到殿下面前嚼舌,真是,吴大人,您看我这官,诶。” 周元宁道,“不知孙大人何以认为那谷神是邪魔外道?据我所知,谷神庙在陈家村的年头可不少啊。” “就是年头不少了,下官四年前来的时候也没在意,也是前几天,有人上了一封告密信,说有人利用谷神庙搜集粮草,意图不轨。” “下官带人过去探查,果真如信里所说,每日百姓祭拜的粮食一到晚上就消失不见,第二日,百姓又来祭拜,周而复始,可想而知,这些年,有多少粮草入了幕后之人的口袋里。” 周元宁一怔,她没想到,小小的谷神庙,背后竟会隐藏如此巨大的秘密。谷神庙如今显现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第二十四章 背后 “孙大人所言不虚?”周元宁问道。 孙柯明回道,“下官怎敢做假,此事下官做不了主,两日前,已向恩师修书,原想着不出几日,恩师定会有回信。” “可知是何人所为?每日取走的粮食为多少?”周元宁继续追问。 孙柯明讪讪道,“这,下官还未查清,还请吴大人恕罪。” “孙大人,听说您还抓了个村民,这又是什么情况?”周元宁换了个问题。 孙柯明回道,“您说的是陈家村的那个小子啊,下官查明最早谷神庙的事就是从他嘴里传出的,这不,明日那小子就要受审,不知大人可否赏光,这姜大人还没有回信,下官也不知道如何处置啊。” 周元宁站起身来,“孙大人,您是东江县的父母官,我不好插手,明日,在下还得和云大人一起,去灵兴寺向殿下回禀。您只记住一件事,太子殿下没有命令之前,这事不可闹大,明日的审问还得低调。” 孙柯明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明日的审问下官只走个过场,要是殿下那里还有什么消息,还请大人告知。” 周元宁婉拒了孙柯明的挽留,和云来两个人走出了孙府。 “云来,后面可有人跟着?” 云来低声回答,“那几个武功不高,不敢靠近,公子可要甩掉他们?” 周元宁面色如初,步伐并没有加快,还是同往常一样,“自然。” 云来上前,拉着周元宁,施展轻功。云来武功极高,几起几落,就把身后的探子甩到不知道那里去了。 已过三更,佩秋和维夏还在房里等着,一见周元宁进来,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佩秋上前,正想解下周元宁的披风,周元宁说,“陶陶和燕来呢?” 维夏说,“他们估计早就睡下了,公子可是有事?” “去把他俩带过来,我有事安排。对了,云来还在外面等着,维夏,你出去,先让他进来。”周元宁吩咐。 维夏应下,打开门,侧身,请进云来。 周元宁推过一盏茶,示意让云来坐下,问道,“云来,几日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云来虽然坐下,但还是毕恭毕敬的样子,“公子,孙柯明的话不可全信。” “三分真,七分假,他倒还好看透,不过,”周元宁喝了口热茶,“他身边的那个人不简单。” 的确,那人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长相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凭他能在孙柯明之前知道吴成的身份,可知他对京中人事了解颇深,吴成这个左通政,也是近年才升的,那个师爷也是个人物。 “云来,查!不光是孙柯明,还有那个师爷,一并细查。不仅仅查他们在东江的时候,连他们之前的事,也要一并告知。” “是。”云来领命,正要出去,周元宁叫住了他。 周元宁又嘱咐了一句,“让吴成做戏做的好些,别让人看出破绽。”吴成玩心重,做事总由着他自己的心思,不听他人,若不是自己的太子身份,怕是压不住他。 “属下已飞鸽传书,吴大人不日就会上灵兴山。”云来作为太子卫率,做起事来自然滴水不漏。 周元宁又传进陶陶和燕来,吩咐他们留在此处,明日与陈老一起,等审讯完毕后,护送陈老回到陈家村后,就呆在陈家村,不要随意走动,等云来的安排。周元宁见全都安排好了,换好衣服,带着云来和侍女,偷偷离开栈。 等到第二日午后,四人才回到灵兴寺。 “殿下,可真累啊,这一晚上奴婢都没合眼。”维夏抱怨道。 周元宁笑着说,“你俩忙了一天了,快去歇息吧,这里有嬷嬷伺候,没你们什么事了。” 王嬷嬷站在一旁,“可不是,两位姑娘,还是早些去睡吧,这里还有老奴呢。” 佩秋看了眼维夏,忙说,“是奴婢贪懒了,怎敢麻烦嬷嬷?嬷嬷您还有别的事呢。”维夏听到这话,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嘟囔着嘴,低下了头。 佩秋走至周元宁身前,跪下,“殿下,还是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佩秋伺候周元宁睡下,轻手轻脚退出屋子,见维夏站在门口,不由得小声责骂,“维夏,你也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又不是才入宫的小宫女,怎么能在殿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维夏不以为然,“殿下人那么好,我以前不也是这样说过,殿下不也没说什么吗?佩秋姐姐,你呀,你太小心了,殿下不会在意的。” “你糊涂了,这又不是在江州,殿下也不是公子了,就算殿下脾气再好,你也要记住,殿下是太子,殿下都没说累,你怎么就说出来了,你是主子,还是殿下是主子?” “好姐姐,”维夏红了脸,“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您就别说了,臊得慌。” 佩秋依旧在说教,“不是我非要说你,你跟着殿下也两年了,回到重华宫,宫里谁敢不看重你,你要是做的不好,不光光是你面上无光,更是殿下的不是啊。” 这话一说出,维夏更是不好意思了,头都快垂倒地上,“佩秋姐姐,等殿下醒来,我就去认错。” 佩秋道,“你明白就好,你呀,不带个好头,要是陶陶同你学坏了,他可不像你,你是殿下身边的人,他是典仓署的人,这样子不懂事,如何挣的一个好前程?” 维夏扭捏着,手里的手帕不停绞着,“好姐姐,好好地说咱们的事,提他做什么,又不关他的事。” 佩秋打趣道,“我不提他,你会记住错处,下次可不能犯了。”像是又想起什么,接着说,“嬷嬷那里,你也得去一趟,你以后可是同她共事的,还不谢谢嬷嬷为你说的好话?” 维夏深觉自己的错处,自然佩秋说的话都记在心里。 快入夏了,午后的阳光有些醉人,佩秋准备去做些清甜的糕点,等会殿下醒来,先吃些点心,肚子里也不会空空的,不舒服。正要去小厨房,只听到远处传来声音,“这灵兴山,真是好地方啊,怪不得这灵兴寺是皇寺呢。” 佩秋和维夏齐齐回头,只看见阳光下,一少年如宝似玉,面容清秀,立在一棵柳树下,手持一把折扇,上题“寿与天齐”四字。 第二十五章 竹马 来人正是吴成。 “两年未见,两位姑娘长得愈发标志了。”吴成摇着扇子,有些富家公子哥的轻佻模样。 吴成的身份可不一般。他母亲可是皇上的嫡亲妹妹晋阳长公主,父亲可是吴国公嫡长子。吴成在勋贵子弟中,也是头一份。再者,他与周元宁的关系更不一般,不仅仅是因为晋阳长公主的关系,更是因为孝惠皇后的母亲也是出身吴府。 吴成凭借上一辈的关系,又有着伴读的情分,两人自然更亲密了。不然,吴成也不会把自己的官印给周元宁使。 “吴大人,您怎么来了?”佩秋从小跟着周元宁,吴成她自然认识。维夏以前只是个小宫女,吴成这样的贵族子弟怎么会见识过。面对吴成的调侃,她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躲在佩秋身后,偷偷瞧着。 吴成不满,“你们主子呢,他把我叫过来,怎么不出来待?” 佩秋赔笑道,“吴大人,殿下刚睡下,不如您先去偏殿,奴婢奉上茶点,您先慢慢品尝。” 吴成不好去打扰,一收扇子,“罢了,本公子就在这等着,看你们主子何时见我。”说着,就要坐在院中石凳上,佩秋和维夏不敢得罪,一个去端茶,一个上了几样点心,小心地伺候着。 一转眼都酉时了,吴成都有些坐不住,点心虽未动几块,茶都喝了好几盏了,“你们主子还没醒吗?我去看看。”吴成边说边要往周元宁内室里闯。 佩秋忙上前拦住,“吴大人,您别为难奴婢啊。” 吴成只好停住脚步,“你们主子,真是一堆的臭毛病,好好好,我在这等着,你进去瞧瞧,他醒了没。” 佩秋正要说什么,只听屋内传来周元宁的声音,“佩秋呢?”佩秋连忙行礼谢罪,“还请吴大人稍等片刻,奴婢去服侍殿下起身。” 吴成在外头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好不容易看到佩秋出来,佩秋笑盈盈地说道,“吴大人,殿下请您进去。” 周元宁早已收拾妥当,端坐正殿之中。吴成毫不气,也不行礼,直截了当就做了下来,嘴里还在埋怨,“我说你呀,毛病一堆,怎么我就进不来,你这又不是什么姑娘的闺房,那样小心。” 周元宁让佩秋端上茶点,“你好不知道我的脾气,怎么,孤就不能摆摆太子的威风?” 吴成没让佩秋继续伺候,“行了,在外头等了那么长时间,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让我和你家主子聊聊正事。” 佩秋不敢自己做决定,看了眼周元宁,等到周元宁示意,方才掩上门,轻轻退下。 吴成觉得有些好笑,“我在你这些丫鬟面前,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啊。” 周元宁反问,“要是她们高看了你一眼,你觉得我还会留她?” 吴成摆摆手,“我呢,事说不过你,你这两个丫鬟都挺出挑的,那佩秋呢,手艺不错,另一个,沏茶的手艺就不如知春了,可惜啊,红颜薄命。”,说着,将刚沏好的茶洒在地上,以此祭奠知春。 周元宁端起茶盏,脸上的神情似乎未曾改变。当年知春在周元宁身边伺候,吴成也常常见到。 “风寒伤人,知春体质弱些,竟没熬过去。”周元宁轻飘飘地说着。 “是啊,十五年的冬天,冷的很啊。”吴成深有感慨,晋阳长公主的封地就在北方,那年的冬天,可是冻死了不少的人。 “不说这些了,你让我查的事,有些眉目了。”吴成道。 “哦?说来听听。”周元宁洗耳恭听。 “孙柯明,麟嘉十四年的进士,不过呢,只是个同进士。”大周每届殿试只取百人之数,其中,一甲三名,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三十名,赐进士出身。余者皆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呢,也不是什么好出身,普通百姓,在他之前,家里也没有什么读书人,所以啊,孙家也算在他这一辈出头的。” “童生试,乡试都是一次过的,不过会试嘛,从麟嘉元年开恩科开始,到十四年才考上,那个时候啊,孙柯明都四十多了。”会试本是三年一次,因着周元宁的降生,元年的时候,才特地开恩科取士。 “孙柯明朝里又没有人脉,手头又没什么钱,才能也不是一等一的,姜老头也不是特别看中,打发他到东江了。” 周元宁问,“今年是麟嘉十八年,他都为官四载了,按理来说,官员三年一考核,他怎么没能升一升?” 吴成回答,“他也是个没福气的,刚上任,亲娘就死了,回去守了三年的孝,我还听说,他那夫人也死的早,享受不了官家太太的命啊。” 两人正说着,门被敲响了,是云来站在门口,“殿下,属下有事要禀告。” 吴成笑了,“你身边的人啊,一个比一个懂规矩,真无趣,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比不得你吴家,吴家如今是姑姑做主,你逍遥惯了,孤这可比不上你。”周元宁倒没有生气,吴成在她面前,从小就是这口无遮拦的毛病样子,这么些年,也习惯了,也没怪罪吴成。 云来进来,行礼之后才回答道,“殿下,属下已去打探过,各级官驿都未曾收到从东江来的信。” 吴成也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奇了怪了,孙柯明在说谎?” 姜鸿达此次离京,是到江南各省监管乡试的,此事人尽皆知。孙柯明如果真向姜鸿达传递了消息,他也要通过驿站才能传达。 云来接着回禀,“不过,属下传信问过姜大人,姜大人两日前,收到了孙柯明的信。” “看来,这孙柯明的背后可有不小的势力。”周元宁说,“告密之人,可有眉目?” 云来递上一封信,“这信是从孙府偷出,属下派人连夜摹写的一封,原件已放回远处。” 周元宁拆开信件,一字一句看着,“这字倒也工整,叙述之事皆是陈家村的事,这人怕是村里人,而且,看这遣词用句,倒像是个读书人。” “殿下英明,属下暗中比对陈家村众人笔记,此人正是陈然的妹夫,叶康。” 第二十六章 疑团 “叶康?”周元宁觉得有些意料之外。她虽猜测告密之人是陈家村的人,没想到此人与陈然竟是这种关系。 吴成摇着扇子,说道,“奇了怪了,这妹夫告舅子,真是奇闻怪事。” 周元宁沉思,在这世上,人所求的,非名即利,不知这叶康求的到底是什么?周元宁思忖片刻,“云来,备马,即刻前往陈家村!” 吴成一下子就跳起来,“你怎么就带云来去,我呢,你怎么不带上。” 周元宁看着他,浅笑道,“孤让你来自然是有重要的事要办。”说着,周元宁唤了佩秋进来,“佩秋,你按着孤的样子,给他扮上。” 吴成急了,“怎么还让我干这种事?”因着周元宁与吴成千丝万缕的关系,两人长的极为相似,特别是两人的眼睛,同样的杏眼,只是长在两个人脸上,总有着细微的差别。 在吴成脸上,那眼睛更为夺目,仿佛一汪清泉,心旷神怡。周元宁则不同了,两年的病痛,让她的眼神更为沉稳,不像清泉,更像是深潭。 吴成乖乖地坐在镜子面前,任由佩秋在自己脸上装扮,“小的时候呢,咱们就是这样互换身份,大了,你也不放过我。” 周元宁坐在一旁,看着吴成一点点变得更像自己,小时候的事一一浮现在眼前,“是啊,要是还是小时候,你只要闭上嘴,就行了。” 小时候,周元宁和吴成更像了。每当周元宁不想去学堂的时候,总是让吴成扮成自己,自己呢,则偷偷溜出去;闯了祸,也都是谎称是吴成的错,那个时候啊,吴成不知道帮周元宁担了多少的责骂,周元宁才能成为师傅们眼中最出色的皇子。 “好事呢,轮不上我,坏事呢,反正你都推到我身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才做了你的伴读。” 不一会功夫,佩秋就装扮好了。吴成站起身来,除了身高,两人更为相像了。见自己比周元宁高了几分,吴成哈哈大笑,“没想到两年未见,我还有一处超过你了。” 周元宁按下吴成,“所以你在灵兴寺啊,只能坐着,不能站,要是被人发现破绽,你就等着吧。” “啊?”吴成苦着脸,周元宁见到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脸上也显出了笑意,“你真会折磨我,不过说好了,我扮成你,你的两个丫鬟可得听我的了。” 周元宁笑着行礼,“正如殿下所言。” 周元宁也换了身衣裳,同云来一起前往陈家村。因着之前都是马车,这次是骑马过去的,路上花费的时间自然短些,天还未暗,就已到了陈家村。 远远的就看见一人,朝着周元宁方向跑过来,“主子,主子,”原来是陶陶,“您和云大哥总算来了。” 陶陶牵着马绳,周元宁从马上下来,“燕来呢?” 陶陶道,“燕来看着陈老爷子,奴才不放心,特地到村口等着主子。” “前头带路吧,先去陈老丈家里。”周元宁道。 陈清家里原来早来了人,周元宁和云来一进去,屋子里的人都起身来迎,陈清感激地说,“大恩不言谢,恩公请受陈家一拜。”说着,陈清领着一老妇人,一年轻娘子一起拜下。 周元宁上前扶起陈清,“老丈气了,读书人本就该互相扶持啊。”那老妇人自然就是陈然的母亲,“不知娘子是?” 陈清指着那娘子,“她就是陈然的妹妹。我把大嫂接到家里来,冬丫头不放心,也跟着过来了。” 陈冬长得水灵,一双眼睛如秋水一般温婉,身量纤长,不像侍弄庄稼的农家女,有些官家小姐的气韵。 “多谢公子相助。”陈冬轻启红唇,声音也如清泉般动听。 陈清请周元宁坐下,陈清恭敬地问道,“若不是公子,然小子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罪呢,今日,孙大人没有为难然小子,可不是公子的功劳,公子的随从不肯告知名讳,不知公子?” “在下姓吴。”周元宁不愿多说。陈清也不继续追问,“吴公子,不知孙大人几时才能放然小子出来?” 周元宁缓缓说道,“老丈,您要明白,陈兄弟毕竟已触犯了大周律,你们要有准备。” 陈母在一旁听着,脸上都急出汗来,“吴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儿子还不能保住命吗?” 周元宁安慰道,“陈大娘,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陈兄弟现在虽保住了性命,想要从大牢里出来,难啊。” 陈冬端茶奉上,忍不住说,“听公子的意思,我哥哥还得遭受牢狱之苦啊。” 周元宁喝了口茶,“娘子切莫着急,如今风言风语,陈兄弟在牢里,反而比在外头安全。” 陈大娘听到这话,舒心了不少,又想到儿子在牢里受苦,眼泪就又要落下来,“我也只是个农家妇人,不懂这些,要是早知道,也就不让他到处说谷神的事了。” 陈清也是懊恼不已,“也怪我,我也在村里传了不少,然小子是在替我受苦啊。” 周元宁心中有些疑问,来陈家这里自然要问过明白,“请恕在下无礼,小子心中一直又些疑问,还请老丈解释一番。” 陈清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公子请问。” “之前听老丈和陈兄弟讲了谷神的来历,还请老丈实话实说,老丈您是真心相信谷神的故事吗?” 陈清低头思考了片刻,“不怕您笑话,老朽也是读书人,相信这怪力乱神之说,在公子眼中,怕是大逆不道,只是,当年然小子家的事,村里人都看见了,老朽也只能不得不信。” 周元宁继续问,“老丈所说的谷神来历呢?” 陈清道,“那个故事是陈家村世世代代传的,谷神庙之前在陈家村的时候,香火也不旺,也是然小子的事后,村里人才去祭拜的。” 周元宁陷入了沉思,原本只以为谷神只是村里人的盲目崇拜,没想到,这后面,二十年前,就有了计划。如果不是自己从这里走了一遭,等到谷神的故事在大周传遍,整个大周就会落入他人的计划之中。 是谁在算计?叶康为什么要告密?孙柯明的背后是谁?谷神庙到底是什么来头? 疑团如雾,笼罩在周元宁的心里。周元宁不禁笑了,她不想去参杂这些斗争,可她却总是能遇见。 第二十七章 意 陈家人很是热情,硬是要周元宁一行人留下吃饭,周元宁还想会会叶康,也没怎么推辞,就留了下来。 “吴公子,冬丫头的相公去打酒了,您且先尝尝菜。”陈清很是气。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走进来一个男子,男子高高瘦瘦的,手里还拎了一壶酒,“三叔,我来晚了,哟,这位公子是谁?” 陈清介绍,“叶康,不得无礼,这是然小子的恩人,吴公子。” 叶康听到这话,忙放下酒壶,行了一礼,“在下失礼了,还请公子见谅。” 眼前的叶康,一身青衣,衣角有些污渍,头发也未曾梳理好,一副瘦弱读书人的模样。周元宁细细打量,只觉得此人隐藏的颇深,竟还能如此言笑晏晏,面对陈家人。 “叶兄弟也是第一次见到在下,无妨无妨。” 一番饮酒作乐之后,天也黑了,陈清自然要留,周元宁想着自己不方便,只得说,“还请老丈见谅,明日再来叨扰。” 周元宁并没有骑马,只是牵着马,慢慢走着。边走边问,“燕来,今日衙门是怎样的情形?” 燕来跟在身后,“没发现什么异常,那孙大人只说了择日再审,不一会就散了。” 吹着风,散了散酒气,周元宁的脑子清醒了许多,“罢了,咱们先去驿站吧。”说罢,周元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多久没有那么享受过风的感觉了,只可惜,时光匆匆,不一会功夫,就到了驿站。 幸好,周元宁不是什么娇气的人,虽然佩秋不在身边,自己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一夜好梦。 周元宁走出房门,发现其他人早就等在驿站门口。云来上前问,“公子,您可要先用些早点?” 佩秋和维夏都不在身边,周元宁也怕他们几个不自在,“算了,还是去陈家看看。” 四人三马,也不着急,慢慢向陈家村走着。 周元宁才到村口,就有一不速之迎接,“吴公子,请留步。” 周元宁定睛一看,是叶康。他今日换了身衣裳,收拾了一番,比昨日精神了许多。 “叶兄弟,不知是何事?” 叶康露出谄媚的神情,“在下冒昧,想请吴公子到寒舍一叙,此事,”叶康声音渐渐变低,“事关谷神庙。” 周元宁见叶康主动找她,有些想试探一番,便随着叶康来到叶家。 没想到,叶康家只有两间小屋子,还不及陈然家的。周元宁脸上虽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疑窦丛生,叶康可是秀才,秀才家竟会是这般光景? 大周大力推进科举,哪怕是小小秀才,其名下也是有数十亩田地不用交税。如果这个秀才名下没有那么多的田地,族里人也会献地到秀才名下,这样一来,只要给秀才一点银子,这可比交税强多了。 叶康看起来不过二十光景,作为一个农家子,能在他如今这个年纪取得如此成绩,家中怎么会落魄到此? 叶康极为坦然,“还请公子不要见笑,家母病着,花费众多,故实在不能装饰一番。” 周元宁抱拳,“叶兄孝子也,在下敬佩。” 叶康迎周元宁一行人进屋,周元宁进来才发现,屋里更为破烂不堪,昏昏沉沉的,光都透不进来。 叶康面露难色,周元宁自知是要与自己私谈,示意陶陶、云来和燕来退下。 叶康从一破烂的壶中倒出茶,奉至周元宁面前,“寒舍简陋,还请公子用茶。” 周元宁在其他方面也不十分在意,只是在茶一道,实在忍受不了这样子的茶具。那杯子里满是茶渍,茶水也有一丝怪味,实在下不了口。 “叶兄弟,还请告知。” 叶康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先是喝了两口,才说,“没想到,今早就能见到公子,在下原本还想着公子会晚些时候来。” 周元宁道,“在下与陈兄弟有一面之缘,如今,陈兄有难,在下能帮自然要帮。” 叶康有些局促,“昨日,公子问三叔的那些问题,在下有些别的想法。” “还请叶兄告知。” 叶康从头慢慢讲起,“公子不知道,在下并不是陈家村的人。在下是在麟嘉元年的时候才来倒陈家村的,大哥遇到的事,在下并未亲眼目睹。” “在下刚到陈家村的时候,谷神庙的香火还不怎么旺盛,只是近几年,传的神乎其神,不光光是陈家村,连外村人也来祭拜,规模越来越大。” 周元宁皱着眉头,“听叶兄的意思,叶兄可是有怀疑之处?” “在下从三叔那里听闻,吴公子是举人出身,比起在下,有更大的能力。”叶康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在下也不隐瞒,是在下,将陈然举报到县衙。” 周元宁虽然早知道此事,面上还是露出惊异的神情,“为何?” 叶康将茶盏一掷,砰地一声,茶盏碎了一地,“在下熟读圣贤书,知道这些神仙,不过是世人臆想,自欺欺人罢了,如今,自家人竟带头,在下实在不齿,只能做出如此的举动。” 周元宁问道,“叶兄弟既然早就留心,为何选择这样的时机,大义灭亲?” 叶康蹲下身子,慢慢捡着瓷片,“在下原本只以为是村民的自娱自乐,这也就罢了,只是如今,陈然早已走火入魔,容不得别人说谷神半点不是。” “谷神那事就是从陈然处传出,在下是怕他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入了什么邪教,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周元宁问道,“叶兄今日找我来就为了说此事?” 叶康行了一礼,“今日同吴公子说了这些话,在下也是请吴公子不要再费心,官府自会查出实情,若是大哥只是被人蛊惑,在下相信,孙大人自会放了大哥。” 周元宁起身,“既然叶兄如此说,在下也不能驳了叶兄的面,此事,在下不会再插手,只是,叶兄可将此事告知陈然家里的人?” 叶康叹了口气,“不曾。她们都是庄稼人,怕是恨不得杀了我吧,她们哪里知道,如果陈然真的入了邪教,害得不仅仅是他自己,整个陈家村都会毁于一旦。” 周元宁做足了样子,安抚叶康,“叶兄不愧是读书人,在下佩服。在下自会为叶兄保密,还请叶兄放心。” 第二十八章 就计 周元宁想早些回灵兴寺,没有在陈家村过多停留。 一回到灵兴寺,就见维夏迎了上来,“殿下,您总算回来了,吴大人他,”维夏欲言又止。 周元宁笑着说,“无妨。你不知道,他就是那样的性子,谁也奈何不了。”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吴成的声音,“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做,佩秋,还不再去制些点心奉上。” “你又在为难孤的侍女了?”周元宁推门入内。吴成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小子,一个人出去快活,害我呆在这和尚庙里。” 周元宁走至吴成旁落座,“佩秋,你先和维夏一起,去给云来他们准备点吃的,他们这一天没歇息,让他们好好休息去吧。” 佩秋应下。吴成在一旁看着,有些不满,“我说啊,你对手下的人到挺好,殿下怎么不对我好些?” 周元宁给自己斟上一盏茶,“我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会效忠于我,你嘛,”周元宁瞧了一眼吴成,“你一早就是我的侍读,怎么,还想着换个皇子?” 吴成轻笑一声,“我就算心里想,在其他皇子心里,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他们哪敢?”吴成推过一碟糕点,送至周元宁面前,“你还没讲讲,这次去陈家村,可有什么发现?” 周元宁正好肚内空空,选了几块桃花酥吃了,才向吴成道出在陈家村发生的事情。 “那叶康肯定有问题。”吴成听了周元宁的叙述,不由得感慨,“这东江县,真是暗潮汹涌。” 周元宁拿过两个棋盒放至两人中间,“东江有几方插手?” 两人伸手拿起棋子,一起扔在桌上,一共七枚棋子,四黑三白。 吴成甚是惊异,“我只觉得有三个,怎么会出现第四个?” 周元宁缓缓道来,“孙柯明,叶康,都是一方势力的代表,还有一个谷神庙,你怕是只看出这三支。” 吴成点头,“不错,孙柯明和叶康明显不是一路人,他们背后的是不同人马。”叶康对周元宁所说的话,不尽不实,有隐瞒之处。“若是同一路人,叶康就不必跳出来,挑明自己做的事。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们的目的倒是一致的。” 孙柯明和叶康都是想把谷神庙摧毁,只不过,叶康还想着把陈然置之死地,这才会在周元宁面前说出此话。 “你说的对,不过,谷神庙后头,不止有一路人马。”周元宁道,“谷神之事,二十年前和现在,是两路人。” “果然还是你看得透些,我总不如你。”吴成感概道。 周元宁像是才想起,“我到忘了问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到灵兴寺,不是去江南那里了吗?” 吴成情绪有些低落,“不说了,真晦气。” 周元宁来了兴致,“这我到有些兴趣,好不快些说来。” 吴成无奈,只得说出,“你也知道,我呢,也十九了,我娘呢,就想要个清河崔氏女。” “崔氏女?”清河崔氏从前朝开始就是名门望族,到了大周朝,虽没有了前朝的地位,在民间,崔氏的地位依旧。如今,皇帝后宫中的昭仪,就是崔氏出身。崔昭仪诞育一女,为五公主。 “姑姑怎么想的,京中就没有贵女了吗?”崔氏虽然传承久远,只是到了大周朝,远不如前,现在,崔氏在朝为官的只有一个户部员外郎,这要放在京中,也只是个一般人家。 吴成道,“你也知道的,我有个庶弟,去年,皇上赐婚,许的是穆王爷的独女。”穆王爷周承广,是当今皇上的庶弟。 太宗在位七年,仅有三子。其中,长子周承昌,为当今皇上;二子周承荣,战死沙场;三子周承广,为穆王。其中,长子和次子皆为太后所生,三子则是庶出。 穆王爷对王妃可谓是情深意重,穆王妃死后,没有娶妻纳妾,所以,膝下只有一女,闺名周文珊。因着是独女,穆王爷对周文珊可谓是言听计从,周文珊想嫁个国公府的庶子,穆王也只好听从。 “听说,穆王爷还向圣上请旨,让皇上看在周文珊是穆王府唯一骨血的情况下,封她一个公主的位份。”吴成接着说,“我娘怎么能不生气,娘亲是真正的嫡出公主,如何瞧得起周文珊?” “父皇是不会同意的。”周元宁知道,父皇最重规矩,如何会把庶弟的女儿提到同真正公主一样的位置上。 “舅舅当然没同意,不过,我娘心中可是攒了一团火气。你也知道,我爹,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庶弟庶妹一堆,现在,那个姨娘还想着攀上高枝,就可以欺侮我娘,哼,也不看看,我娘是什么身份。” “姑姑又何须动怒,她身份在那里,谁又能越过她去?” 吴成再叹道,“唉,这就是你我身为男子看不到的地方了。三从四德,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爹要纳妾,娘再怎么尊贵,也要从了夫君的心意,否则,妒妇的名声,怎么会好听?” 周元宁问道,“姑姑怎么就看上崔氏?” 吴成道,“崔昭仪在后宫得宠,崔家也有了些脸面。再加上,昭仪也有个公主,怎么甘心周文珊的存在,自然,找上我娘亲。” 周元宁取笑道,“崔昭仪长得美貌,想来她族人也不差,怎么,入不了你的眼?” 吴成毫不在意,“你可别说了,长得再美貌又如何,肚内空空,一点文墨都不通,取来何用,一个空瓶子而已,我怎么会瞧得上?” 也是,吴成的文墨在贵族子弟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眼界自然高些。晋阳长公主幼时也是饱读诗书,自然看不上那些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女子。 吴成不想再谈论自己的婚事,便说,“不说这些了,谷神庙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周元宁莞尔一笑,“孙柯明和叶康都想除了谷神庙,就让他们去除;叶康不想我插手陈然的事,那我就不插手。我就在这看看,接下来,他们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周元宁唤过云来,“云来,传信给孙柯明,陈然宣扬邪魔外道,理应处死,但上苍有好生之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充军去吧,记得,派人好好看着,务必保住他性命。” “另外,派几个人去陈家村保护陈清和陈家母女,再派些人去传些消息,将陈然一事往叶康身上推,不必真切,只要讲的模糊一些即可,有些风言风语就好。” “孤倒要看看,是谁在东江闹事!” 第二十九章 沙弥 吴成看着周元宁,眼中弥漫着笑意,“我以为这两年殿下修身养性,没想到,你还是一肚子的鬼主意。” 云来在一旁,听到这话,忙说,“吴大人,慎言。” 吴成更觉得好笑,“你这些手下啊,一个个都护着你,连我说一句,都不行。” 周元宁让云来先退下,“怎么,吴公子身边就没这样子的人?” 吴成有些尴尬,不想去谈自己身边的人,继而转了话头,“对了,听说你在江州收了两个人。” “左通政大人,你不是都查过了吗?”周元宁瞥了吴成一眼。 通政司前身为查言司,掌受四方章奏。职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左通政仅次于通政使之下,权势极大。周元宁远离京城之时,一些私密事皆由吴成探查。 “查是查了,那个叫陶陶的,身世还算清楚,燕来嘛,他在好几个人牙子手里待过,十岁之前的经历是怎么查都查不到。” 吴成对陶陶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只是个小厮。燕来则不相同,周元宁让云来教他武功,明显就是往心腹的方向培养,吴成哪能愿意。 “你要是手底下没有可用的人,王家那小子还在等着呢,何必用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呢?”吴成实在不理解周元宁的心思。当年,周元宁身边有两个伴读,一文一武。文的,就是吴国公家的吴成,武的,就是端王府的王景略。 大周立国之初,表彰功臣,立了四王八公。四王皆武,八公皆文。而四王之中,又分一亲王和三郡王。为了以示区别,亲王为一字封号,郡王为两字封号。老端王就是因为救过高祖,功绩斐然,才成为四王之首。 “景略一直都想到你的重华宫,就算武功比不上云来,做不得卫率,副率怎么就做不得了?” 吴成对云来到没什么意见。云来武功极高,是麟嘉十一年的武状元,不说京城里的好手,就连江湖上一些小有名气的老手,也不是云来的对手。 “景略是端王府的世子,将来他可是继承端王府的,让他在云来手下任职,就算景略不在意,端王府又会如何想,岂不会以为我故意折辱王家?” 周元宁不是没想过让王景略到自己身边任职,只是,小小的卫率,总是委屈了他。王景略从小立志要为大周保家卫国,要是做了卫率,只怕,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景略如今去了疆北,也算如了自己的心意。只是疆北苦寒,也不知他在那里如何?”疆北现在在和北狄交战,凶险万分。 吴成到不怎么担心,“他有着世子的身份,武功又不差,端王府又差人保护,那会出什么事。” 端王府子嗣稀少,接连夭折了好几个儿女。到了如今,端王府嫡出的只有王景略一人,庶出的也只有两三个,年纪都还小。王景略可谓是端王府的命根子,他要是出了什么事,端王府绝对不会放过。 吴成还是不放心,“不过,你就真的放心那个燕来,我瞧他的画像,倒是一副好皮囊,你就不怕?” 周元宁并不在意,“用者不疑,疑者不用。我既信他,自然会好好用他。他武学天分高,又懂得隐藏自己的行迹,这样子的人才,我自有用处。” “我也劝不动你,我自会留意。”吴成知道,周元宁对其他事都不会如此在意,只是他选中的人,任由谁去说,也不会动摇半分。 云来也是如此。当年就连皇上都不同意云来到重华宫,四王府中,选哪个不行,偏偏选了一个民间出身的云来。 “不过,那个孙柯明,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置?” 周元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手中的茶。 “不是吧,”吴成惊呼,“你就准备放过他?他是姜老头的门生,姜老头可是你的人,将来,孙柯明要是出了什么事,这笔帐可要算到你头上。” “孙柯明为母守孝,为官清廉,孤又以何理由处置他,革官,流放,还是处死?” 吴成很是不满,“你是太子,一人之下,你有什么不敢的?”留着孙柯明,如今他只是毁了一个谷神庙,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可指不定哪天他背后的人就起了坏心眼,到时候,就是周元宁来背黑锅了。 周元宁虽是太子,要是随意处置了孙柯明,确实,能解决问题,可是天下士子的悠悠众口,又如何能堵住? “孙柯明是贫寒出身,代表着天下贫苦士子,他没犯错,朝廷就不用他,这不是寒了士子们的心?”周元宁极力劝阻,不想吴成在此事上为难孙柯明。 吴成正想再说些什么,灵兴寺内突然有了异动,竟响起了哀乐。 周元宁和吴成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不一会儿,佩秋急匆匆地走进屋子,连礼都没来得及请,慌慌张张地说,“殿下,那个小师傅死了。” 吴成不解发生何事,“什么小师傅,我怎么没明白?” 周元宁细细解释了野茶之事,吴成更是觉得奇怪,“要说是野茶,竟能比得上宫里的仙茗,我到也想尝尝。” 周元宁让佩秋再泡过那茶,热水冲入茶盏中,霎时,屋内芳香四溢,叶片舒展,翠绿欲滴,热气蒸腾上了,如同置身仙境。 吴成细细品尝,“不错,我只在你的重华宫尝过一回仙茗。本以为这世上的茶,仙茗为首,今日尝了这灵兴寺的茶,才发觉,竟有比仙茗还好的茶。” 世间极佳的茶,才能被选为贡茶,而仙茗,便是贡茶之首。仙茗之名,便是指此茶人间少有,只仙人可得。周元宁极爱品茶,故仙茗几乎都送入了重华宫。民间更是只听其名,难闻茶香。 吴成问道,“那个送茶来的小沙弥死了?怎么死的?” 佩秋先看了眼周元宁,等到周元宁示意她,这才说出,“那个小师傅几日见不到人影,寺里派人出去找,这才发现小师傅的尸体,就在后山里。寺里的人说是从山崖上掉下去的,云大人已经去查了。” 第三十章 探查 吴成不想让云来独占风头,便提议,“别让云来一个人去查,咱们也去看看?” 周元宁看了他一眼,吴成之前的装扮还没有换下,不由得笑出声来,“去也是可以,不过,先让佩秋给你收拾一下。” 吴成这才意识到,一直在屋里躲着,都没在意到自己的容貌。听到周元宁的话,急忙唤过佩秋,“还不过来,把这些玩意弄掉。” 好不容易,两人把装束换了过来,等来到灵堂,发现一行人早就把那小沙弥的尸体收了起来,灵堂内只剩下云来一人。 “云来,怎么那么快,人都走了?”吴成出言询问。 大周极重礼法,丧葬一事,更是重中之重。再加上,身在佛寺,这礼仪应该更为隆重,这才多久,小沙弥已经入土为安了? 云来没有理会吴成,只是向着周元宁行礼,“殿下,您怎么出来,外面风寒,小心身子。” 吴成撇了撇嘴,本想讥讽云来,只是,看到云来以周元宁为尊,自觉欣慰,不枉周元宁为他同皇上争执了一番。 “说说看,你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等到周元宁问话,云来才回禀,“殿下,这个小沙弥法号了归,自小在灵兴寺,是灵兴寺主持座下弟子。” “主持说,殿下即将回宫,此时寺内大办丧事,怕殿下责骂,故只有几个老和尚诵读了经文,了归的尸体刚刚已送入棺柩。” 周元宁皱了皱眉头,“可去查了死因?” “的确是从高处坠落而死,属下也去后山上探查过,在悬崖上发现一块衣料,正是了归身上的。”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包着的正是一块僧衣的料子。 周元宁从云来手里接过,拿起那块土褐色的布料,布料不大,只有一个手掌的大小。仔细看过去,布上有大块黑褐色的污渍,不像是泥土的颜色,有些像是血渍。 “这血从何而来?” 云来回答,“属下查过了归的僧衣,僧衣上有同样的血渍。只是了归虽是从高处坠落,但属下认为,这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一下子,周元宁和吴成的心都一禁,堂堂皇寺,竟会有如此事情发生,闻所未闻。 三人没有再在灵堂待下去,而是回到了周元宁居住的院子,屏退了其他伺候的人,云来缓缓道出他所探查出来的结果。 “属下到了山崖,发现地上有些痕迹,像是有人在山崖上挣扎留下的,那块布,也不是落崖的时候挂在山壁上的,而是了归死后,有人撕下了归的僧衣,挂在山壁上的。” “你怎么知道是了归死后才挂上去的?”吴成不服气,怎么他没看出,云来看出了那么多。 云来回道,“是血。如果是坠落的时候挂上的,哪怕会有血,也不会有那么多,这只可能是死后,有人从了归身上撕下,挂上去的。” 周元宁陷入了思考,后山她也见过,虽不高,倒也陡峭,那人能将布挂到山壁上,绝不是泛泛之辈。 周元宁不由得发问,“云来,这寺里,有几个人能做到?” 云来想了会儿,“这山虽陡,可挂块布上去也简单。此事属下、燕来都能做到,武僧中也有数十个能做到。” 周元宁没有再问下去,屏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屋内。风吹过,带来几片桃花瓣,落在窗下,不香,只是红红的,衬的这间屋子更为素净。 周元宁没有唤来佩秋,为自己斟茶。看见刚刚泡过的茶还在桌上,周元宁拿过,喝了一口。茶已凉。 周元宁知道,了归的死,必定和仙茗有关。可她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才会害死一个人。 仙茗是贡茶,难道此事事关皇室? 是大皇子和九皇子吗?是,当时周元宁重病,朝中大臣推出的太子人选,就是他们两个。可他们在朝中,党羽不多,如何就能伸到灵兴寺,杀死了归? 了归为什么要送来茶叶,他想做什么?是想提醒周元宁吗?可到底,谁给了归的茶叶?了归到底听从了谁的命令?他背后的人是敌是友?杀死了归的又是谁? 好像有一团浓雾弥漫开来,周元宁置身其间,仿佛就要喘不过气来。 她就算远离了京城,在这小小的东江县,也有雾,世间的一切都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 到底是谁,在策划这一切?又有谁,参与了? 这一夜,周元宁听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眠。 日上三竿,阳光都已经有些刺眼,周元宁才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是佩秋。佩秋立在床前,服侍周元宁穿好衣服,又给周元宁梳了一个发髻。 今日,周元宁穿的是淡黄色的常礼服,织金的料子,看起来雍容华贵,头上带了一顶白玉冠,更衬的肤如雪。只是,周元宁的气色不好,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佩秋也吓着了,“殿下,可是昨日没睡好吗,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元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淡然地说,“无妨。等我早膳用过了,让云来和燕来进来吧。” 寺里的早膳都一样,白粥,几样小菜,并未因为周元宁是太子而有所不同。周元宁喝了几口粥,便放下碗筷,“你去让他们来吧。” 佩秋满脸担忧的神情,可她又不能说什么,只好默默地出去了。 不多时,云来他们都来了,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吴成。 吴成今儿穿得也极为隆重,一身绛紫色的圆领袍,愈发显得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手执一把折扇,刷的一声,将扇子打开。 “殿下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还没等周元宁同意,就径直坐在周元宁旁边,轻摇扇子,好一副贵公子的做派。 周元宁并不在意,她唤过云来和燕来,“云来,明日,孤就要回宫,灵兴寺的事,也无暇顾及,今日,你就将东江县之事交到燕来手中,让他历练历练。” 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就是吴成了,他本就不赞成燕来呆在周元宁的身边,如今,周元宁还安排他如此重要的事,他怎么能不反对。 “就凭他?他手底下有多少人,能做什么事,凭什么让他去做?” 第三十一章 安排 周元宁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盯着吴成,眼神逐渐犀利。吴成被看得都发毛了,只好说,“算了算了,这事我不管了。” 周元宁继续说,“云来,你拨一队人给燕来用,务必要将灵兴寺的一切探查清楚。” 云来和燕来皆领命退下。 周元宁将此事安排给燕来,一来是试试燕来所学,是否能担重任;二来,若是燕来真的心怀不轨,给他个机会,也可让他放松心肠,露出破绽。 等到屋内只剩下周元宁和吴成的时候,周元宁这才舒展神情,斜倚在塌上,“吴成,孤也给你安排了事。” “堂堂太子殿下还会想起我这个小人物,在下受不起。”吴成不满地不仅仅是燕来,更是因为周元宁不愿意将灵兴寺交由自己探查。 “左通政,孤将东江县内谷神庙一事交由你负责,你可还满意?” 吴成脸上布满了笑意,“满意满意,我就说嘛,殿下还是记得我的。” 吴成所在的通政司,在这寺里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可在孙柯明那里,可是有大用处的。 周元宁瞧吴成的发髻有些散乱,“行了,还不收拾一下自己,咱们还得去见一个人。” 吴成脸都白了,“我也要去?” 周元宁看了一眼吴成的穿着,“你今天穿成这样,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 吴成本想拒绝,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着周元宁一起去,毕竟,他要是不去,传到京里,损的不是他的面子,而是晋阳长公主的。世人不会说吴成的错处,可到了长公主那里,不知道会有多少的风言风语。 灵兴寺离京城尚有一些距离,京城周边也不是没有出名的寺庙。它之所以能成为皇寺,是因为一个人。 大周开国皇帝有一幼弟,周行年,现在也不过五十许人。 周行年幼时不爱文不爱武,偏偏喜爱寻僧问道。小小年纪,大周境内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观都去了个遍。等到高祖登基之后,周行年终于定下心来,选了灵兴寺作为修行之地。 周行年在皇族内辈分极高,连当今皇上见到也要喊一声叔祖。凡是来到灵兴寺的皇族中人,都要到周行年跟前拜见,以示尊重。 周元宁只在两年前,刚到灵兴寺的时候拜见过周行年,如今,即将回京,怎么也得再去拜见一下。 两人行至周行年修行之处,远远的,就见一个小沙弥从屋内走出,“两位施主,师傅正在闭关,不见。” 周元宁本想再坚持一下,毕竟,此次回京,就再也不能拜见曾叔公。 吴成一听到小沙弥的话,心里像开花了一般,一把拉过周元宁,“算了,曾叔公不愿意见,算了,咱们回去吧。” 周元宁看了眼禅房,这间禅房同她的那件一模一样,灰色的墙,黑色的瓦。只是,在墙边,种着几株翠竹,竹虽不多,可郁郁葱葱,煞是好看。春风拂面,竹叶莎莎作响,更有禅意了。 傍晚,佩秋和维夏正在收拾周元宁的衣物,还有其他一些杂物。 维夏很是高兴,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佩秋姐姐,咱们终于要回宫了,呀,你怎么这个样子,难道你就不高兴吗?” 佩秋的神情很是凝重,声音也有些低沉,“你就那么乐意回宫?回到宫里,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维夏表示不在意,“殿下是什么人,那可是太子殿下,拿起子小人敢惹咱们。” 佩秋叹了口气,维夏她之前只是个小宫女,不了解皇宫里的人心险恶。她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不知经历过多少的事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元宁虽然风光,可还有那么多成年皇子,他们哪个不虎视眈眈,眼馋太子之位? 周元宁坐在窗下,喝着茶,手边摊着一本佛经。茶已冷,周元宁也不在意,还是一口一口接着喝。她并没有看向佛经,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 两年的悠闲时光,眨眼间,即将消散,她就要踏入的是无穷无尽的争斗。哪怕周元宁再不想,可命运才不会顾及她的想法,只会把她往漩涡里推。 权利的味道谁不想尝,父皇生子九,夭折者三,余下的人里,哪个不想着登上皇位,就连她自己,有些时候,也会看着那张龙椅,心生向往。 她心中曾有宏伟志向,可在太子之位,有些事,周元宁也是不能做的。只有真正登上皇位,周元宁才能大展身手,实现自己的心愿。 从太子到皇帝,这条路虽短,可道阻且跻。周元宁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走尽头。 周元宁扬起头,天早已漆黑,有月无星,月光冷冷的,照着身上,有些凉意。一旦自己在这条路上跌倒,天下虽大,可这天下,就再也没有自己藏身之处了。不仅仅是她,还有吴国公府,端王府,还有那些支持她的人,都会陷入无尽的黑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元宁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更多人的命,与她息息相关。 周元宁放下茶盏,卧在床上,双目微闭,不一会儿,黑暗袭来。 再睁开眼,佩秋拿着太子朝服立在床前,“殿下,三皇子和九皇子早就到了,您快些换上吧。” 皮弁九缝,每缝前后各用三彩明珠七颗,是皇太子规格。周元宁张开双臂,佩秋一层又一层地穿上朝服。再一眨眼,周元宁就成了一个威严的皇太子。 周元宁一步一步地走出禅房,一个又一个的仆从下跪,高呼,“恭送太子殿下。” 周元宁一步步走远,仿佛就要将江州的两年生活抛诸脑后。 走至寺门,迎过来的是两个身着皇子朝服的人,正是三皇子周元修和六皇子周元安。他们齐齐下跪行礼,恭迎周元宁的到来。 周元宁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踏上了马车。 从此刻开始,周元宁不再是江州的周公子,而是大周的麟嘉太子。 周元宁又将回到朝堂,开始属于她的斗争。 人心险恶,命运无常。 或许从一开始,周元宁的性命就与大周朝牵连在一起,直到周元宁的死亡。 第三十二章 重华 车辚辚,马萧萧。 两日之后,周元宁已立在京城的土地上。重华宫内,各处都装饰一新,张灯结彩,宫女太监的脸上都染上了喜气。 “啊,真好看!”维夏不由得发出赞叹之声。 她本是侍奉茶水的小宫女,从前,进入正殿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能入正殿,她也不敢抬头。如今,维夏从江州回来,摇身一变,就成了周元宁身边的红人,连腰杆子都挺直了。 两日的路程,周元宁也累了,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佩秋一人伺候。 见周元宁有些倦意,佩秋小心地提醒,“殿下,您刚回宫,今日还得去拜见陛下。” “孤只是小睡片刻,半个时辰之后,记得唤孤。”周元宁还等不急换下衣饰,就卧在床上,睡过去了。 感觉还没过多长时间,周元宁就被唤醒了。她睡眼惺忪,任由佩秋给自己穿上了红色四团龙圆领袍,系上了革带,踏上了皂皮靴,戴上了乌纱翼善冠。 这就是大周朝的麟嘉太子。 “宁儿。”说话的正是大周的皇帝周承昌。周承昌穿的是黄色四团龙袍,面容和善,俨然一个慈父。 “这两日,可还辛苦?” “只是两日的路程,儿臣不觉得辛苦。”周元宁规规矩矩地回话。 偌大的宫殿里,似乎只有父子两人,空荡荡的,静的可怕。 像是察觉到什么,周承昌清了清嗓子,从龙椅上起身,来到周元宁身边,“坐吧。” 周元宁听从了皇帝的吩咐,坐在周承昌的下首。皇帝身边的内监很会看眼色,周元宁一落座,立刻上了好茶。 “宁儿,这是南疆进献的,朕尝着还不错,朕记得你最爱喝茶了,你也试试。” 周元宁尝了口,果然有特别之处,只是,毕竟是边陲之地,这茶再好,也少了些秀气,略显粗犷,周元宁还是喜欢仙茗那种的轻盈的。 只是长者赐,不敢辞。周元宁没有放下茶盏,浅笑道,“儿臣喝着,这茶果然不同于平常的贡茶,别有风味。” 内监眉开眼笑,笑的合不拢嘴,“陛下,老奴说的可没错吧,殿下果然喜欢。” 周元宁也含着笑,“柳公公服侍父皇的时间最久,自然最了解父皇的心意。” 柳良海低下了头,“奴才哪敢揣摩陛下的心思,只是陛下最看重殿下,这好东西自然都留给了殿下。” 柳良海从小就服侍皇帝,虽然只是个太监,可哪个皇子见到了不恭恭敬敬。也只有在周元宁面前,才会把自己的身段放的如此低,也可见周元宁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不是其他皇子能比的。 两年的时光,哪怕是亲生父子也有些生疏。虽时常有书信来往,可再多的书信也抵不上父子见面的嘘寒问暖。 周元宁在这间宫殿里渐渐地恢复了温暖,这条路哪怕再艰辛,回过头来,也是有人在身后。 “宁儿啊,这几日就快入夏了,你身子骨虚,可别贪凉吃坏了身子。”皇帝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周元宁本来没想到什么,只是转过念头,觉得心有些谎,父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男子会怕冷吗?不是女子才会...... 按照国师的说法,自己的女儿身是母后和国师一起瞒下的,可这事,父皇到底知不知情,若是不知情,父皇时不时冒出的话,像是意有所指;可若是知情,父皇到底是什么打算?如此精心培养,是真的把她当未来的君王培养吗? 周元宁心里转了好几道弯,连话都没回,还是柳公公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走神许久,急忙站起身来,“儿臣多谢父皇关心,儿臣会注意的。” 皇帝没有在意,只是以为周元宁路途遥远,有些累了,“宁儿也恍惚了,还是去歇息吧,咱们父子有的是时间。” 周元宁刚走出了大殿,柳良海急匆匆地走过来,“殿下,殿下。” 柳良海毕竟年纪大些,不过一小段路,就气喘吁吁,“殿下,这是陛下吩咐老奴给殿下送来的,您看老奴这个记性,差点忘了,该打该打。” 周元宁不敢拖大,让佩秋收下。柳良海没有即刻离去,反而有些迟疑,明显有话要说,周元宁走至一僻静处,屏退下人,“公公可是有话要说?” 柳良海一改之前的喜色,脸上有些踌躇的神色,“这事,老奴不知从何说起。” “公公请说。” “殿下,您这次离宫两年了,后宫如今是昭仪娘娘做主。” 周元宁面上不露痕迹,一副刚知道的样子,“可是崔氏?” “可不是嘛,从前的贵妃娘娘殁了,如今这宫里,昭仪娘娘的位份最高,后宫里都以她为尊。” 周元宁很是不解,“柳公公一直服侍父皇,可是和崔娘娘有了过节?” 柳良海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了,“老奴不敢,只是仙茗,昭仪娘娘拿走了一些,如今就只有十两了。” 大周贡茶众多,仙茗为尊。 仙茗产自南安的一棵千年古茶树,每年仅产茶叶数斤。官府又从这数斤茶叶中挑出最好的一斤进贡,其余的茶叶皆数毁去,以防贡茶流入民间。 到了宫里,因着周元宁爱喝,皇帝把仙茗都送入了重华宫,别的宫里更是见也见不到了。 大周十六两为一斤,崔昭仪一下子就拿走了一小半,岂不是太嚣张跋扈? 崔昭仪,豆蔻年华入了宫,如今也是正当妙龄。又诞下了五公主,为皇家留下血脉,位分又在后宫众人之上,更是不把其他皇子公主放在眼里。 “柳公公,不过是些茶叶,崔娘娘喜欢,就让她拿去吧。” 对这些身外之物,周元宁虽然喜欢,也只是喜欢,不会去为了这些东西去与人争。 周元宁的话更令柳良海担忧,“昭仪娘娘如今又有了身孕,这仙茗,娘娘是不能喝的,哎,老奴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柳良海虽然没有明说,周元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有人仗着自己得宠,又有了子嗣,她这个太子离开皇宫两年,崔昭仪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 周元宁心里有了主意,面上的神情依旧淡然,“孤多谢公公提醒,还请公公早些回去伺候父皇,免得父皇身边没人。” 第三十三章 生辰 回到重华宫,维夏拿过用丝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边打开边说,“皇上还是看中殿下的,这仙茗都送到咱们宫里来了,呀!”维夏惊呼,这茶本该是一整斤,怎么少了一小半? 维夏不敢抬头去看周元宁的神情,也不敢再说话,佩秋看见了,忙让维夏下去。 ”维夏还是不够稳重。“周元宁坐在榻上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殿下说的是,是奴婢没管教好。” “不怪你,让她早些去任职吧,也能懂事些。”周元宁坐在窗下,望着殿外的桃树。 佩秋笑着说,“奴婢还是再找些宫女来伺候殿下吧,内务府拨来好些宫女太监,殿下可以挑些可心的人来。” “也好,这事佩秋你去办吧。”春夏秋冬,就差一个冬了。 宫里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周元宁从灵兴寺归来之后,五公主的周岁礼也快了。 佩秋呈上单子,“殿下,这是奴婢选的礼物,您瞧瞧,这些给五公主做生辰礼妥不妥?” 周元宁接过单子,单子上都是些衣料首饰,还有些文人字画。只不过,东西虽多,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周元宁看了佩秋一眼,“五妹妹的周岁礼,怎么就送这些,可失了重华宫的颜面。” 佩秋低下了头,没有说什么。 “去把孤的库房开了,选些精巧的换上吧,别让别人说孤给不起好东西。” 佩秋不说,周元宁也猜到,她是不愿送些好物件到昭仪殿去。看来,仙茗之事,佩秋是知道了。 “佩秋,这事你从哪里知道的?”周元宁问道。 佩秋倒是没有隐瞒,“奴婢也是听那些小宫女提起的,是昭仪娘娘拿走了那些仙茗。” 崔昭仪在后宫如此高调,果真是仗着皇嗣,在这宫里耀武扬威吗? 周元宁其实有些怀疑,柳良海是父皇的人不错,不过他平时可是寡言少语惯了,怎么会在她面前说这些?再说,就算是昭仪拿走了那些仙茗,肯定是经过父皇的同意,否则,再给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 柳良海是受了别人的指示,还是,这事,是父皇想通过柳良海的嘴,说给自己听? 周元宁起身,忘着殿外的桃树,入夏了,花也谢了,只剩下叶子,孤苦伶仃。 “佩秋,去告诫刚来的宫女和太监,重华宫里不准私下议论主子,你也要担起司闺的重任。” 司闺,是太子身边的女官,从六品,掌导引妃及宫人名簿,总掌正、掌书、掌筵三司。 “奴婢有罪,不该听那些小宫女嚼舌根。” 佩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自己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婢女,对待后宫那些妃嫔,不应该夹杂自己的好恶,那可是要伤了殿下的颜面啊。 “下去准备吧,明日的衣服简单些,主角可不是孤啊。” 佩秋毕竟只是个婢女,眼界没有那么高。周元宁担心的不是自己的颜面,而是朝里的风向。 她这太子之位,看似牢不可破,可两年的风波,朝里许多大臣都有些犹豫,接连几个太子属官相继提出归隐山林,不就是怕她这个太子死了,新太子上位,清算旧人。 如今她刚归来,还未参加大朝,众多大臣都持观望状态,都想看看她这个太子,去了灵兴寺两年,可还是从前的麟嘉太子。要是这时候她对自己的庶母、庶妹有不满的举动,她这个位子,可就说不准了。 因着昭仪受宠,五公主的周岁礼没有在昭仪殿举行,而是到了保和殿。保和殿可是举办殿试的地方,可见皇帝对小女儿的喜爱。 周元宁一进去,几乎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向她行礼问安,唯独大皇子,带着皇子妃,安然坐着,直到周元宁走至他面前,他也当没看见。 “大皇兄。”周元宁道。 大皇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要不是身旁的皇子妃拉着,更是连起身都不愿意,“殿下安好。” 等到周元宁落座,其余的人才坐下。 “昭仪娘娘,听说五公主长的可爱极了,连皇上都疼爱至极,不知妹妹有没有眼福,先见一见五公主。” 说话的是这两年新晋的宫嫔,周元宁并不认识。这女子面容姣好,身着桃粉宫装,更加楚楚动人。 五公主虽是足月所生,可身子不好,总是生病,后宫里见过公主的妃嫔屈指可数。 崔昭仪坐在下首,带着笑说,“妹妹,这时日还长,还是等陛下来了,再把公主抱出来,免得受了风寒。” 说着,指了指众人面前摆着的茶,“本宫这也没什么好茶,这茶还是陛下赏的,还请各位品评一二。” 周元宁亲启茶盖,一股幽香袭来,这正是仙茗!这宫里,怕是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仙茗的味道了。 那女子奉承道,“嫔妾们平日里哪能喝到这样好的茶,今日,也是沾了娘娘的光。” 崔昭仪端的是世家女子的风范,仿佛是这皇宫的主人,“可惜了,本宫是没有福气尝一尝。” 那女子急忙站起来,“娘娘说的是什么话,等娘娘肚子里的皇嗣一出生,这满宫里,什么好东西不往昭仪殿送过去啊。” 这话说的刺耳,殿内皇子公主都有些不满,崔昭仪只生下一个公主,肚子里的还没生下来,就不把其他皇嗣放在眼里,她肚子里的再好,周元宁还在这坐着呢,这些个妃嫔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几个公主不敢说话,只看着周元宁的神情。周元宁细细品着茶,对这些奉承的话充耳不闻。 周元宁不说话,其他皇子也不敢抢在前头。还是三公主胆子最大,“汤容华,你也不看看,太子殿下还在这,竟敢如此放肆!” 三公主的母妃是已故的刘贵妃,刘氏也是四王八公出来的,家世权势,清河崔氏自是不能比的。 崔昭仪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孝惠皇后和刘贵妃相继离世,她在后宫的风头无人能及。现在,一个公主就敢驳里她的面子,以后,这后宫,她还怎么服众立威? 崔昭仪使了个眼色,那汤容华心领神会,“五公主说笑了,昭仪娘娘这一胎,陛下可是心心念念,要不然,这么好的茶这么会入了昭仪娘娘宫里呢。”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元宁的身上,皆想看看周元宁会做如何反应。 第三十四章 风波 “皇上驾到!” 听得太监的声音,保和殿里的人都跪拜相迎。 皇帝先是走到周元宁的跟前,将她扶起,这才做到龙椅上,让其余人起身。 “朕在殿外就听到声响,怎么这么热闹?” 周元宁正准备回话,崔昭仪抢在前头,“是姐妹们在说陛下赏的茶好,陛下,臣妾怀着身孕,不能喝这茶,陛下,您替臣妾尝一尝吧。”说着,端着一盏茶送至皇帝桌上,做足了小女儿的神情。 皇帝哈哈一笑,“爱妃贤惠,也不枉朕赐你这茶。” 皇帝虽称赞昭仪,可昭仪送上的茶却是一点也没动。 皇帝到来,五公主的周岁礼才算正式开始。一番宴席歌舞之后,便是重中之重,给五公主赐名。 大周朝惯例,皇子公主到周岁,方可赐名。大周朝历经三代,唯有周元宁一个例外,可见周元宁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非同凡响。 崔昭仪不紧不慢地吩咐内监递上纸墨笔砚,供皇帝书写。 “陛下,臣妾想替公主求一个好名字。”崔昭仪说话娇滴滴的,让人骨头都酥了。 皇帝看着美人,心情舒畅,将那湖州狼毫递到崔昭仪手中,“爱妃自己来写。” 崔昭仪写的是簪花小楷,十分秀气。等她写完,众妃嫔围上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周朝的皇子公主的字辈是不同的,就说周元宁这一辈,男子为元字辈,而女子,则应该是文字辈。 崔昭仪在洒金红纸上写了两个字:元薇!这不是公主该有的名字 这两字一出,不仅仅是公主,连皇子的神情都为之变色,崔昭仪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把五公主抬高到如此地位,居心叵测。 皇帝吃着果子,看着崔昭仪写出的字,神情看不出变化,倒是问向右手边的周元宁,“宁儿,你觉得你五妹妹叫这个名字如何?” 周元宁十分淡然,“这名字好是好,倒不如给崔娘娘肚子的那个吧。” 皇帝点头称赞,“宁儿说的有礼,今日朕乏了,还是让礼部的人拟好了送来吧。” 皇帝面上虽带着笑,可看向崔昭仪的眼中竟察觉不到一丝笑意,那眼神,直直地射过来,崔昭仪的心都抖了一下。 昭仪这才发觉自己错了。她本以为皇上赐她仙茗,是看中她,看中她肚子里的这胎,自己才会如此大胆,原来,只是她自己异想天开。 五公主连皇帝的赐名都没有,以后,让她的女儿如何立足? 崔昭仪苦苦哀求,“陛下,还请您赐个名吧。” 皇帝没有理会,径直离开保和殿。 崔昭仪心里着急,那些不受父皇喜爱的公主,有的到成婚之日都没有赐名,她的女儿不会也......不会的,她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她还有机会! “皇兄,你不在这宫里,你是不知道,崔昭仪平日里是如何嚣张的。” 说话的是三公主,她坐在周元宁的重华殿,品尝着糕点。糕点香甜可口,三公主十分喜欢。 刘贵妃同孝惠皇后是闺中密友,孝惠皇后薨了以后,周元宁和周元安都是由刘贵妃抚养,三公主同周元宁自然亲近些。 三公主今年才十六,未出阁,还住在宫里,与崔昭仪接触的自然多些。 “她去年怀着五妹妹的时候,嚣张的不行,谁都不放在眼里。还好生的是公主,要是生的是个皇子,指不定会成什么样子呢。” 三公主满心眼里瞧不上这样的妃嫔。仗着怀了生育就可以对公主们无礼,她算什么东西,小小庶母,就敢插手公主的婚事? “皇兄,她可是想把我嫁到她那个崔家去呢。” 周元宁没想到崔昭仪的手竟伸得如此长,公主的婚事她都敢插手? “父皇没同意吧。” “哼!父皇怎么会,她看父皇不同意,还去找了姑姑,还想让吴成哥哥娶崔家的人呢。”三公主满脸的嫌弃,毕竟,刘家的权势,岂是清河崔氏可比的。刘家是开国功臣,她崔家,又算得上什么? 这人的心啊,有了还想要更多,看来,崔氏不仅仅想当个昭仪了。 “满宫里谁不知道,仙茗向来都是送到皇兄您这来的,她倒好,肚子里还有着呢,要来有什么用,装模作样给谁看。”三公主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说话也不气。 崔昭仪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自从孝惠皇后生下九皇子后,后宫里已久不闻婴儿的啼哭声了。崔昭仪这一女,可谓是皇帝的老来女,再加上她肚子里的这胎,谁敢不给她面子? “皇兄,你可算回来了,以后啊,可别给她脸面,免得她更加得意,你听听那些话,谁不知道,不就仗着肚子的那个,有什么稀奇的,父皇才不会稀罕呢。” 周元宁喝着茶,听着三公主的絮絮叨叨,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崔昭仪在周岁礼上确实失礼,事后,父皇也没有过多的责罚,只是五公主的名字尚未定下。这么看来,崔昭仪在后宫里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看来,周元宁两年未回京,后宫风云变幻。 “皇兄,皇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周元宁这才意识过来,原来自己走神那么久了。 周元宁这才说,“抱歉,三妹妹,只是......” 还没等周元宁说完,三公主就说,“哼,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就不喜欢听我们女子之间的事,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三公主又道,“对了,皇兄到灵兴寺两年,怎么不给妹妹我带点礼物呢,我看皇兄给五妹妹的到挺好的,我也要。” 周元宁觉得好笑,“可不是小孩子的脾气,佩秋,还不快把礼物拿上来,孤可是挑了许久呢。” 佩秋拿过来的,不仅仅有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还有些民间的小玩意。民间的做工自然不如宫里的精致,心思倒也奇巧。三公主一见就爱不释手,之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还是皇兄疼我。”三公主高兴得都快从椅子上跳起来。 周元宁觉得好笑,“你是公主,怎么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还是收敛些,到你宫里再玩去吧。” 三公主吐了吐舌头,一面答应着,一面恨不得立刻就回宫。周元宁见她那个模样,知道留她留不住,就让佩秋送她回宫去了。 第三十五章 稀事 这两日,京城发生了一件稀事,唐国公年近九十,他的小妾竟然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这消息一传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不单单是那些达官贵人,就连贩夫走卒,都围在唐国公府的周围,等着探听唐国公的消息。 吴成也耐不住性子,递了折子,立刻就入了重华宫。 “你还在看什么奏折,你听没听说唐国公的事啊?” 吴成一到重华宫,就看到周元宁还在看奏章,一下子就夺过周元宁手里的东西,恨不得拿书敲敲他的脑袋,整天就知道奏折奏折,京中的大事都不关心。 “孤知道的,唉,你把那本奏折拿过来,孤还没看完呢。” “你再看下去也没用,等过几日大朝,什么事你就都知道了,这两年的奏折这么多,你这两天怎么看的完。” 周元宁在江州,虽然朝中有姜鸿达吴成给她传递消息,传递的消息终归有限,只有在这些奏折中,她才能了解朝堂中发生的大小事情。 吴成满是羡慕的神情,“啧啧,唐国公都八十多,身子骨还是那么强健,你说说看,八十多的人还能生儿子,他孙子都不行了吧。” 周元宁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像没见过世面的,太上皇不也是在古稀之年,生下曾叔公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太上皇就是大周开国皇帝周行密给自己父亲的庙号,周元宁说的曾叔公就是在灵兴寺修行的周行年。 “太上皇那时候才七十多,唐国公都多大了,九十多了,他可是跟着太祖一起打江山的,我看他就不应该是国公,封个什么王的,这才对嘛,瞧瞧,可不是老当益壮。”吴成越说越起劲,这话也有些粗鄙。 周元宁实在听不下去,这屋子里还有几个侍女都羞红了脸,咳嗽了一声,“吴成。” 吴成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周元宁见状,让那些服侍的人都下去了,这才对吴成说,“你在孤这里,还是得注意点,别让人说左通政丢了文人的颜面。” 吴成忙说,“我这不是激动嘛,好不容易来你这一趟,跟你说些话,要是在你这我都装,我不得累死。” 周元宁只喝着茶,不理会吴成。吴成见周元宁这样,知道他有些生气,忙讨好,“行行行,下次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周元宁叹了口气,吴成脑子聪明,会读书,不然也不会考上传胪。要知道,那些臣子对功勋子弟看的可紧了,要是没有真才实学,还不得被奏折压死。 只是,吴成在外边言行尚可,一旦到了她面前,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这要是只有两人也就罢了,侍女太监在的时候,也是这般,嬉笑怒骂,半分沉稳之态都没有。 虽然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吴成还是继续同周元宁搭话,“我说太子殿下,要是唐国公的儿子满月,你去不去?” 周元宁还在翻着奏折,那上面的事她要是知道,看两眼就分门别类地放在一旁,不一会儿,面前就堆的像座小山似的。 “殿下,太子殿下!”吴成见周元宁不理会他,一下子就急了,“周元宁!” 吴成叫的大声,周元宁抬起头来,望向吴成,“你胆子到挺大,直呼孤的名字,不要命啦?” 吴成脸上堆满了笑,凑到周元宁面前,“殿下,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周元宁被他烦的不行,只好答应了。吴成一看自己得目的达到了,赶忙帮周元宁整理奏折,按着规矩,一一放好。 大朝如期而至。 大周有大朝和小朝之分。小朝是皇帝每日清晨,与朝中一二品重臣商讨国家大事。而大朝,则是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参加。因着人数众多,故大朝一般一月一次,若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也会酌情增加大朝的次数。 这个月的大朝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礼部侍郎提出周元宁两年未回京,要开太庙,行祭拜大礼。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太庙之地,只有在除夕之时,才会让皇族入内祭祀礼拜,如今,只是一个太子祈福归来,值得开太庙吗? 之时这话事从礼部人嘴里说出的,一时间,其他人也找不出理由反驳。皇帝见无人反对,赞成了礼部侍郎的提议。 大朝结束之后,周元宁回到重华宫,佩秋上前替周元宁换下朝服,换上便于行动的便服。 周元宁这才坐下,“佩秋,这几日孤都没有顾得上,宫里这些小宫女选的如何?” 佩秋笑着说,“奴婢细细查过去,一大半都是和那些娘娘沾亲带故的,剩下的,一些是外边的人,还有些是皇子的人,殿下要是想要清清白白的,奴婢愚钝,只找到两个。” 周元宁早有准备,对这个数字并没有觉得意外。两年前她离宫,重华宫裁走了不少人,如今她回宫,重华宫里各处都缺人,那些人想要安插些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说说看。” 大周朝选宫女极为严格,大部分是从民间选出,要求身世清白,面容端正,选出的多数是城里的姑娘,那些农家子连这机会也没有。其余的,一些是后宫嫔妃带进来的,一些是外邦进献的,不过,后两种,还是少数。 佩秋回禀道,“一个十四,家里穷,乡下的,顶替了别人的名额入宫的。另一个是京城人氏,十六了,入宫三年了,一直本本分分,也没和其他宫里有什么接触。” 入宫为宫女,在有些人家眼里,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可在有些人眼中,入宫就算再好,可宫女都得等到二十五才能离宫,女儿家最好的年华都过去了,疼女儿的人家怎么舍得。那些人家便花些银两,买来别人的女儿代替自家的。这种事虽为摆在明面上,只要送过来的差不到哪里去,各地的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且再看看,过两日再带到孤面前,到时候,再挑一个好的,做你的副手。”周元宁吩咐道,“其他那些,同后宫有关的,派到不起眼的位子上,跟皇子有关的,通通送出去。” 佩秋怎敢不上心,周元宁一下命令,她立刻就去办,半分都不敢延误。 第三十六章 孟冬 这两日,周元宁除了准备太庙祭祀的事,也没旁的要紧事,便让佩秋带那两个小宫女进来,自己想亲自看看,瞧瞧两人的品行。 进来的两个宫女,一个年纪轻些的,五官长得周正,只是皮肤有些蜡黄,看起来有些小家子气。另一个年长些,更高些,面容清秀,看起来也更文静些。 周元宁并不急着问话,将那两人晾在一旁。她们倒也沉的住气,规规矩矩地立着,垂着目,低着头,安静地等着。 周元宁看完一摞奏折,这才抬头问,“你们两个都会些什么,说来听听。” 年纪小些的抢着回答,“奴婢会,奴婢会打扫,种花......”她看着书房,眼前摆着的都是文房四宝,书籍字画,自己与这里一点都不相配,越说越心虚,她这样子的乡下丫头,怎么能奢望留在主子身边。 另一个说,“奴婢会伺候殿下笔墨。” 周元宁来了兴趣,“哦?那你来替孤研墨。” 那宫女走至周元宁的身侧,磨起墨来。她的力道适中,快慢得当,姿势端正。不多时,墨就磨的差不多了。 周元宁望过去,墨汁浓淡适宜,墨细而有光泽,一看就是精心学习过的。周元宁称赞道,“你的手艺很好,谁教你的?” “奴婢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奴婢是从父亲那里学的。”这宫女还算稳重,并没有因为周元宁的称赞而沾沾自喜。 周元宁示意佩秋将这两个小宫女带下去,等到佩秋回来时,就看见周元宁拿笔在纸上写字,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孟冬?”佩秋从小跟着周元宁,也认得字。 周元宁缓缓说,“春夏秋冬,这下子,就都齐了。” “殿下选中了谁?”佩秋知道,周元宁已从那两个小宫女里看中了一个。 周元宁的心情似乎不错,反问佩秋,“你觉得孤会挑那个?” 佩秋歪着脑袋,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回话,“奴婢觉得磨墨的好,能伺候殿下笔墨,另一个还有些稚气,还需历练历练。” 周元宁笑着说,“你说的那个也不错,只不过,孤更喜欢另一个。” 磨墨的虽好,只是她出身读书人家,进宫来恐怕不仅仅是想当个宫女,再者,她入宫已两年,还未分派到各处宫殿伺候主子,怕是她别有一番心思。 佩秋没有想到,周元宁看中的竟是那个黄毛丫头,“殿下,那个宫女什么都不会,您把她调来身边,怎么伺候您?” “孤身边伺候的人有你就够了,孤再选人出来,不过是为了减轻一下你的负担。” 周元宁身边有佩秋就足矣。只是,重华不比在江州,江州事少,重华宫事多且杂,佩秋不仅仅要服侍周元宁,周元宁的一切衣饰饮食,皆要由佩秋负责。之前,有知春,如今,知春已死,维夏不顶事,周元宁有心给佩秋找个帮手。 “殿下,只是奴婢觉得,”佩秋还是有些担心,“您选出来的年纪还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啊。” “无妨,孤身边的事还是交由你办,她不是说会打扫屋子嘛,你就派她带些小宫女把重华殿好好清扫一番,若是办的好,压得住下面的人,这名字,就给她了。另一个,也别亏待了,给她安排个别的差事。” 周元宁只是把琐碎杂事分了出去,贴身的还是交由佩秋。一来,佩秋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吃食衣料这些重要的事上,无需在其他事上分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些琐事总要有人去做,不如培养一个心腹,自己也会更放心些。 “只是,佩秋你得记得,孤的饮食,你可不能交给旁人,你必得亲自照看。” “奴婢谨记殿下吩咐。” 礼部从尚书到员外郎,上上下下,都是周元宁的人。太庙的事,礼部不反对,其他部的官员也没有理由阻止。从太庙归来,周元宁也是正式昭告天下,麟嘉太子重又回到朝堂。 接连几日,重华宫人来人往,国公王府送来的礼物都快把库房淹没了。 维夏嘟着嘴,抱怨道,“嬷嬷,您看看,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整理啊?” 王嬷嬷不紧不慢,先是把金银玉器先按材质分好,再按工艺区别,最后交到女官手里,一一上了账目。忙完这些,王嬷嬷才有时间理会维夏,“姑娘,你有空抱怨,不如多做点事,你要是不会,多看看嬷嬷做的,多学学。” 维夏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认的字虽多,会写的却少,也分不清那些奇珍异宝,再加上她又是掌正,哪能向小宫女那样,跑东跑西的。她有心学,却不知从何学起。 王嬷嬷发觉了维夏的窘迫,也有心栽培,便将摆在桌上的物件一一说出材料工艺。一个教的细心,一个学的认真。几日之后,就能独当一面,库房一事愈发得心应手。 得了闲,维夏请缨到周元宁面前回禀。王嬷嬷见她做事还算得当,之前也在周元宁跟前伺候,也算老人了,就同意了。 “殿下,维夏给您请安。”维夏笑吟吟地给周元宁行礼问安。 周元宁抬起头,“账本都整理好了?” 维夏递上账本,周元宁接过,翻了几页,见上面字迹清晰,分类合理,名目细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维夏,这可是你做的?” 维夏摇摇头,“奴婢哪有这个本事,是嬷嬷教的好,字也是其他女官写的,奴婢才学了多久的字,可搬不上台面。” 维夏是有些小毛病,嘴碎,爱淘气,周元宁还是把她留在身边,看中的是她好学习,不贪功。她起步晚,字也是到江州,周元宁才传授一二。她不甚聪慧,可在学习这事上,最是耐得住性子,两年时间,已初入门槛。 “不错,孤果然没看错你。”周元宁见到维夏在库房那里学到不少东西,也有心考验维夏一番,“孤派给你一个任务如何?” “殿下说来听听,奴婢一定尽心。”维夏有心在周元宁面前立功。 周元宁说道,“孤过几日要去唐国公府赴宴,你去查查平日里唐国公都送些什么到重华宫?” 维夏一听,满心欢悦,充满了斗志,恨不得立刻就去翻找账目,好好为殿下做事。 第三十七章 满月 唐国公虽是开国功臣,府里竟找不到出挑的人来继承家业,都是些酒囊饭饱之辈。难得遇上这等喜事,还不大力操办。 “哟,你看看,唐国公那么神气,这离他府还有好几条街,送礼的人都排到这儿。”吴成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望向车外,感慨道。 “行了,吴成,别看了,外面吵的很。”周元宁一大早就被吴成拖出重华宫,脾气很是不好。 “好好好,太子殿下,您呢,好好睡一觉,到了唐国公府那里,我再叫你。” 吴成嘴上说的好听,周元宁哪里能放心,只得强撑着精神,一路挨到国公府前。 “吴成,孤可同你说好了,这次过来不是以太子的身份,可别说漏了。”进去之前,周元宁特地嘱咐吴成,就是怕他出什么乱子。 “行行行,我知道,你呢,怕大臣参你,去参加这档子事,我呢,早就准备好了,到时候,你就说你是吴国公府的远房亲戚,如今呢,在国子监读书,带你来,也是让你开开眼。” 唐家,除了唐国公,无人在朝中任职,周元宁一向不喜外出,想来,唐府里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朝中大臣不喜与他家来往,不过是小儿子的满月酒,来的人也不会怎么显贵。 周元宁看了眼身旁的吴成,这个人倒是个例外。贵族子弟,又有官职,还来凑这个热闹,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唐国公府的总管也是个机灵的,他也认得吴成,一看吴成出了马车,连忙迎了上去,“吴大人,您赏光,是府里的荣幸,您里面请。” 吴成先是扶周元宁下马车,这才理会唐府的总管,“还不前面领路。” 吴成先是去拜见唐国公,周元宁怕被认出,没跟着他一块去,自己一个人在前厅里四处转悠。 周元宁逛了逛,只觉得唐府富丽堂皇,四处雕梁画栋,好生奢侈,就连奉给她的茶盏,那也是名贵的瓷器,茶叶也是贡茶中的一种,应该是皇帝赏赐的松萝。此茶,色绿,香高,味浓,一品,就是上等。 等到宴会之时,吴成才回来。两人坐在角落里,也没人发觉太子殿下的到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周元宁不禁问道。吴成在内堂少说有一个时辰了,也不知在里面说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被唐老爷子拉住,硬是要我去看他那宝贝儿子,诶,你还别说,那小子长得白白胖胖的,看来,老爷子雄风不减啊,凶猛如此。” “说的你好像见过,”周元宁忍不住槽了一句,“你现在看也看过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不着急,不着急。”吴成摇着扇子,一副逍遥的模样。 周元宁心有疑惑,“你是不是瞒着什么事,非要留在唐府?” 吴成靠近周元宁,附在周元宁的耳畔,说,“我怀疑啊,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 周元宁心中一凛,“这话可不能胡说,不是唐国公的,那是谁的?” “你想想,老爷子上一个儿子是什么时候生的,那可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儿子前几年都死了。” 吴成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继续说,“老爷子一年纳的妾,那数量,估计都比的上后宫里的娘娘了,你说,偏偏是那个小妾能怀上,你说是不是有问题。” “你查过了,谁?”周元宁追问。吴成是有能力办到的,他既然早就起疑,怕是早就查清楚了。 “京里哪里没有我的探子,还真被我查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吴成故意吊着周元宁的胃口,周元宁因着早起,肚子里本就有火气,一气之下,推了吴成一把,“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 吴成一时不注意,一下子就被推到在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元宁这边,周元宁心想不好,只得以袖捂着面。 吴成爬起来,语气甚是不佳,“吴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推我。” 周元宁忙起身,“还请成兄恕罪,是在下喝多了酒,失礼了。” “哼,还不滚出去,丢人现眼的家伙。” 周元宁顺势,离开了宴席,回到了马车上。不多时,吴成也假借更衣,离了唐国公府。 “没想到殿下和我配合的还是如此默契。”回到重华宫,佩秋贴心地奉上解酒汤,吴成边喝着,边和周元宁闲聊。 周元宁并没有喝酒,佩秋奉上不是解酒汤,而是是仙茗,“是孤不如你会演,不过,这下子,可都知道你带吴恒去唐府了。” 吴成不是很在乎,“管他做什么,他今日在府里读书,不会有人发觉的,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自有方法让他闭嘴。” 周元宁道,“他今日没有见外人,算了。你还是接着说说唐府的事。” 周元宁不是多事,只是朝中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大臣了解的越多,越能透过他们,了解天下事。 “唐老爷子生的儿子少说也有一二十个,孙子辈的就更多了,你猜猜,孙子辈里,他最看重谁?” 按理来说,这样子的人家,最看中的就是嫡子嫡孙,只是,唐国公的糟糠之妻没福气,只留下个女儿,就撒手人寰了。 唐国公为表不忘本,发际之后,也没有另娶继室。所以,唐府的子嗣皆一视同仁,管你是从侍女的肚子里,还是从贵妾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吃穿用度都一样。 子嗣多,家族兴旺是好。只是,唐国公没有那么多精力一一教导,唐国公也算有些文才,只是唐家的小辈实在不争气,小辈长大后,一个个也同唐国公一样,留恋女色,一个成材的都没有。 唯独出了一个意外,那就是孙子辈的唐永贞。唐永贞的父亲是唐国公的三子,他是他父亲的长子。 他也勉勉强强算个读书苗子,三十上下,才取得举人功名。后来,还是唐国公舔着个老脸,为唐永贞求来个官职。官职不大,不过是五品小官。可别小瞧了他,在唐国公府里,还真就没有一个人能超过他。 “唐永贞?”周元宁疑惑地望着吴成,“他胆子真有那么大?” 觊觎祖父的女人,还有人会做出此事?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 吴成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摇着扇子,“殿下聪慧,正是此人。” 第三十八章 丑事 “唐老爷子的那个小妾,年轻,长得还算可以,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不知道唐府从哪个勾栏里赎出的,和唐永贞郎情妾意,一来二去,肚子里就有了。” “小妾是什么心思,好猜的很,不就是觉得唐国公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唐永贞又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攀上唐永贞,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元宁听着吴成的话,眉头一皱,“就算是那妾室有意,唐永贞竟敢做出这种事?”平常人家里,欺辱父妾已是极大的不敬不孝,现如今,唐永贞可是同自己祖父的小妾厮混,他也不觉得羞耻,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吴成到没觉得有什么,“殿下,你也是男子,怎么不懂,投怀送抱的小美人,哪个不心动。他唐永贞又不是圣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啊。” 周元宁心中只觉得恶心。唐永贞的名号之所以在京中流传,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唐府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子辈,更主要的是他与唐家其他子弟不同,不爱美色,洁身自好,只有发妻,并无别的妾室。原想着他还算是出淤泥而不染,没想到,竟也是个肮脏玩意。 “唐府还有谁知道此事?”周元宁问道。 吴成说,“没几个,也就是稳婆,小丫头,都是他们两身边的人,唐家主子里没人知道。” 周元宁久久不能缓过来,接连喝了好几杯茶,心里才觉得好些。吴成看她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高门大院里这样子的事多了,殿下你还生在皇家,这都受不了?” 周元宁瞥了他一眼,“你见识多,你见过?”肮脏的事再多,也没见谁家孙子同祖父的小妾有私情。 吴成笑出声来,“好好好,我见过,殿下没见过,不过,殿下准不准备插一手?” 周元宁陷入了沉思,有了唐永贞这个把柄,唐国公府自然可以为自己所用。只是,唐府这样子龌龊,得了来,污了自己的眼,也坏了她的名。如此贪恋女色之徒,还能为太子效力,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吴成见她那个样子,知道周元宁不愿意,可好不容易得来这个把柄,若不好好利用,一旦其他皇子得知,不平白给别人做嫁衣,让别人增加实力? 吴成劝周元宁,“殿下,我知道你不愿用唐家,可就算我们不用,也不能推到别人那里去。” 周元宁还是拒绝了,“唐家再有权势,等唐国公一死,就唐家那几个,根本就撑不起来,孤何须要拿他污了自己的名声。” 吴成气急了,连礼仪尊卑都顾不上,借着酒劲,发起了酒疯,“名声,名声,周元宁,不是我说你,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婆婆妈妈,唐府就算再落魄,那也是国公府,唐国公可是开国老臣,又是文臣,攒下的那些势力,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助益,你是不知道吗?” “你不要唐府,有的是人要,你不会觉得自己有了吴家和王家,你这太子之位就坐稳了,呸,周元宁,你以为你那些兄弟就不眼馋,我告诉你,你不在的两年,多少奏折是要废太子,你看了那么些天的奏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这一番痛骂之后,殿内陷入了寂静。周元宁没有因为吴成的辱骂而气恼,仍旧喝着她的仙茗茶。 良久,周元宁轻轻吐出一句,“吴成,孤要是真拿这些东西去威胁唐永贞,你和景略还会效忠于孤吗?” 周元宁的话,堵的吴成张不开嘴。 是啊,他和王景略,吴家和王家,选择跟在周元宁的身后,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麟嘉太子,而是因为,他是周元宁。 他和别的皇子都不同,一点也不一样。其他皇子就算再和善,也不会像周元宁这样,与自己玩笑,嬉戏,自己有什么事,都可以同他诉说,他不会责骂你,会同你一起想办法解决。同他在一起,你会真的忽略他的身份,你会真的以为他就是你的朋友,你的至亲。 当年,不仅仅是周元宁选中了他们,也是他们选中了周元宁。 “孤若是做了这等事,同他们又有什么差别。” 威胁,利诱,这是招揽势力最快,也是最便捷的方式。两年前,周元宁身边,还围着更多的人。他们也是这般,被别的皇子招揽走。那时候,吴成还骂过他们,趁人之危,趋炎附势的家伙。 现在,吴成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拉拢唐家人。吴成这样做,与当年,自己口中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吴成,孤不愿,孤不屑,是因为孤不想失去你们这样的好友。”周元宁直直地盯着吴成的眼睛,坚定而又真诚。 “吴成,孤已经是太子了,不需要耍这些心机手段,那些臣子上的奏折,父皇留意过吗,父皇听进去了吗,只要父皇没有厌弃孤,孤还是这大周唯一的太子。” “孤的那些兄弟不安分,吴成,孤知道你担心。”周元宁起身,走到吴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皇子和太子终究是不同的。” 周元宁这话在理,皇子就算想取代周元宁的位子,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周元宁身死,皇帝另立太子;另一条,就是把周元宁拉下马来,自己上位。 第一条,要不是等老天爷的旨意,要不呢,就自己出手暗害。第二条,皇帝那么如此看中周元宁,不是谋逆僭越的大罪如何会废了太子。 吴成这才醒悟过来,“我糊涂,是我糊涂。”吴成一想到刚才的失礼之举,偷偷看向周元宁的神情,“殿下,吴成有罪。” 周元宁其实没生吴成的气,他也是时刻记着自己,这才言语无状,只是难得看到他这般拘束的神色,有心逗逗他,“你有什么罪?” 吴成一听这话,暗道,不好,殿下果然生气了,连忙下跪行礼,“殿下,下官真的知错了,您就饶了我吧。”说完,可怜兮兮地看着周元宁。 周元宁一下子就被逗笑了,“行了,别做出这幅腔调,起来吧,回去把那些东西毁掉,让唐永贞自生自灭吧。” 吴成得了旨意,想去之前在无礼的行状,骚的慌,在殿中有些待不下去,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急急忙忙就离了重华宫。 第三十九章 吴家 吴成离开之后,佩秋传了晚膳,周元宁见菜色多为荤腥,便同佩秋玩笑,”之前在灵兴寺的时候,总是吃那些菜肴,一点荤腥都见不到,现在,回到宫里,吃着这些,倒有些想起那些粗茶淡饭。“ 佩秋听闻,让宫女拿过一碟小菜放在周元宁面前,“殿下,您尝尝这个吧,比不得寺里的味道,但也还能入口。” 周元宁夹起一筷,“不错,佩秋的手艺果然是好的。” 用完晚膳,周元宁嘱咐佩秋,“以后,晚膳就不要再上那么多荤菜,多来点小菜,孤也能尝尝新鲜。” 周元宁本可吩咐下去,不用准备那么多吃食,只是,太子的饮食皆有定例,若少了,不符合规矩。她只能在晚膳上,着意减少些花费,不要那么铺张浪费。 晋阳长公主下了帖子,请周元宁往吴国公府走一趟。晋阳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周元宁的长辈,周元宁自然会给姑姑面子。 “姑姑。”周元宁正想行礼,晋阳长公主怎敢受这个礼,连忙扶起周元宁,“殿下这可使不得。” 一番寒暄之后,长公主说出自己的意图,“殿下,我托大,让您来这儿,是为了小成。” “吴成?他又生什么事了?” 长公主带着讨好的笑意,“您也知道,小成这孩子,都是弱冠之年了,还不肯娶妻,也怪我,之前太过挑剔,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 晋阳长公主生的尊贵,本不需要对夫家毕恭毕敬,长公主却甘愿为公婆洒扫侍奉。究其原因,还是三从四德束缚了长公主。尊贵如公主,活得也不甚舒心。 晋阳长公主一心想为吴成觅得贵女,可长公主出生皇家,便是再好人家出来的女孩,又如何能入了她的眼? 晋阳便把心思放在自家的侄女身上。可大公主二公主接连夭折,三公主四公主年纪又太小,晋阳也不好意思提起。 直到庶子同周文珊定了亲,晋阳才意识到,府里的庶子不安分,这要是成了婚,他在府中的地位,可不得越过吴成? 长公主这才真正开始着急,不然,也不会听信崔昭仪的话,让自家儿子去崔氏求亲。 “小成又看不上崔家的姑娘,我就想着,何不借着送花神的名头,办一个饯花会?” “姑姑想办,侄儿定会支持,只是,不知姑姑要让小侄做些什么事?” 晋阳长公主有些踌躇,“我也不求殿下什么,只要殿下到时候能出个面,就行了。” 长公主的意思不难明白,她是想借周元宁的名号,来吸引更多贵女。 周元宁哑然失笑,她知道自己的姑姑是个糊涂人,没想到,在这事上竟会如此糊涂。 “姑姑,要是孤出现在您的饯花会上,您想想,到时候,是给吴成选妻呢,还是给孤选?” 晋阳满脸是失望的神情,可她又不甘心,“不需殿下您一直在,只要您漏个面,我家小成不就能选到更好的吗?” 周元宁实在是劝不动。晋阳的性子,在吴国公府里,磨得愈发没有长公主的骄傲。周元宁的话,她如何能听得进去? 两人是谁也说不过谁,还好,吴成听到了消息,把周元宁带到了自己的地方。 吴成与周元宁漫步在吴家花院里,吴成道,“殿下,我娘不是有意的。” 周元宁随手折了一根柳条,“孤知道,姑姑心急了。” 吴成有些低落,“唉,我娘是被后院里的那些女人逼着了,她看不惯的庶子娶的好,也想让我娶个更好的。 你还别说,周文珊人不怎么样,身份摆在那里,如今也算头等贵女了。” 周元宁问吴成,“你自己可有什么心动的人?” 吴成摇摇头,“娶回来,像爹那样对娘?娘好歹也是公主,还不是被折磨的没了棱角,瞧瞧她现在那个样子,我都心寒。” 晋阳长公主当年是何等的女子,如今在这小小一方的后院里,愈来愈小心翼翼,泯然于众人。 “我娘太爱爹了,爱的都忘了自己身份,前朝那么多公主,哪个活成她那个样子?” 一副好皮囊,抵不过一颗真心。 周元宁感慨道,“是啊,姑姑魔怔了。” 皇族中人,长得又不差,身份摆在那里,如何不是大周的天之骄女。偏偏对吴家公子一见倾心,不顾父王母后的反对,毅然下嫁。 彼时,吴家公子还为入仕,科举未成,就成了大周朝的驸马。 “你说说,我爹有什么好的,长得再好,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娘还对他死心塌地?” 那个吴家公子是个多情之人,娶了公主,还不忘了之前的表妹。成婚一年之后,一台小轿将表妹送入了吴府。 “娘就是太好脾气了,她要是一开始就不许爹纳妾,哪会出这些事?” 晋阳公主的名号,也抵不过她在吴家公子面前的卑微。 吴家公子比起其他国公府里的公子,妾室只多不少。 女子的命运,竟会如此多舛吗?尊贵如公主,也会如此吗? 周元宁将柳枝随手扔去,那柳枝落在了湖面上,随着水流,缓缓离去。 尊贵如公主,也会轻飘如柳絮。 吴成接着说,“殿下,那什么饯花会你就不必来了,我回去会同娘好好说的,你就安安心心看折子,吴府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 周元宁还是担心,“你比我还长两岁,难道你准备就一直这样下去?” “找不到和自己心意的,我是不会娶的。你放心好了,这人呐,总会找到的,你不相信我的魅力?”吴成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周元宁的心一下子就松快了。 周元宁劝道,“别贫嘴了,孤看姑姑的意思,是铁了心要为你办饯花会的,你也别逆了姑姑的心意,走一遭也就是了。” 吴成敷衍着,“好好好,我的殿下,我呢,是一定会去的。不过你呢,就不要来了,不然真就成了为你选的,我多吃亏啊。” 周元宁忍不住笑了,吴成看她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 “行了,这儿也没孤什么事了,姑姑那里,孤就不去了,你去和姑姑好好说,孤先走了。” 周元宁悄悄地来,走的时候又悄悄的。吴府里除了长公主和吴成外,没有人知道周元宁今日来过。 第四十章 饯花 周元宁嘴上说着不去饯花会,心里还是担心吴成。她虽不能随意出宫,还是让云来去了一趟。 “佩秋,你今日怎么不同那些小宫女一起去送花神?” 佩秋笑着说,“奴婢要是去了,谁来伺候主子啊?”佩秋说着话,手上的活可没有停下来,一直忙着收拾。 周元宁丢下笔,“也罢,你不愿去就算了,你也先歇歇,孤有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周元宁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你说,男子和女子,真的不一样吗?” 佩秋有些诧异,“殿下?” 周元宁从小就被当成男子养,从心底深处,那些男子能做的事,她也能做。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发现,男子和女子终究是不同的。 男子学的是四书五经,女子读的是女则女戒;男子能建功立业,女子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女子嫁人以后,是不是会变得不像自己了?” 李幼清,晋阳,还有数不清的妇人,都是这样子吧。 周元宁回想起第一次见李幼清的模样,她是如此美好的女子。可嫁了人后,变得周元宁都不认识她了。 自卑,卑微到尘埃里。沈卓伦那样子对她,丫鬟小妾一堆,她却只能默默承受,不能出声,不能反抗。到最后,她变了,变得浅薄,无知,仗势欺人。 是自己,将她推入了深渊,也是自己,松开了手,让她坠落。 佩秋小心地斟酌着词句,“殿下,奴婢还没嫁人呢,您问奴婢是问错人了。” 周元宁似乎沉默了,不再说话,挥挥手,示意佩秋退下。 是啊,佩秋怎么会知道?就连周元宁自己,也不知道,三从四德,对女子的束缚,竟会到如此地步。 连自己的姑姑,晋阳长公主,也陷在了里面。没有人能帮她脱离,连吴成也不能。 周元宁扯出一个凉薄的笑,这世道对女子真艰难。 傍晚,王嬷嬷来给周元宁铺床,周元宁借机问她,“嬷嬷,您女儿如何了?” 王嬷嬷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怎么想到问这事?” 周元宁笑着说,“今日不是饯花神吗,孤记得嬷嬷有一个女儿的,如今年岁也大了吧。” 嬷嬷的脸都隐在暗处,看不出神色,“她是个没福气的,一年前,就死了。” 一年前,周元宁还在江州,自然不知道这事,“嬷嬷怎么不同孤讲?” 嬷嬷说的很轻巧,“这样子的小事,有什么重要的。” 周元宁没有再去追问,只是等嬷嬷退下,叫来了云来。 “云来,今日吴家可有什么事?” 云来离周元宁极远,都快退到门口,“殿下,吴家的饯花会没有异常,只是吴大人依旧没有相中的。” 周元宁接着问,“你可知道王嬷嬷家的事?” 云来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属下知道些,不知殿下想知道什么。” 周元宁看似随意,“说些你知道的。” 云来娓娓道来,“嬷嬷是孝惠皇后的陪嫁,也是王家的家生子,配的是王府的总管,婚后,生了个女儿,不过,去年生了风寒,因救治不及,腊月里走的。” 周元宁很是不满,“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孤?” 云来跪下,“当日,是嬷嬷求到属下面前,求不要告诉殿下。” 听到这话,周元宁更是难以接受,“嬷嬷是孤的奶娘,她女儿的事,为何不告知孤?” 云来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周元宁的眼睛,“殿下,大周女子的性命本就不值钱,嬷嬷也是这么想的。” 周元宁的力气仿佛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全身无力,斜斜地瘫坐在椅子上。良久,力气才回到身上,“你先下去吧。” 她是女子,能读书,能习武,是因为她也是男子。 男子能做的事,她也能做。她通国事,知圣人之言,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试问那些男儿,又有多少能能做到? 可她,终究不是男子,成不了真正的麟嘉太子。 周元宁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尖,有因为练字习武留下的茧子。茧子虽不厚,可他的存在,明明白白告知的周元宁,这本应该是长在男子身上的手,却偏偏长在她身上。 夜色笼罩下的重华宫,无人声,只闻蝉鸣。 周元宁自嘲,这世上的女子,或许都没有她这般的好运气吧,有那个女子能像她这般肆意,这般如男子一般生活。 大周的女子,活得真辛苦。 “殿下,您该睡了,都三更天了。”佩秋轻声提醒,“明日,您还要去见陛下呢,吴大人也递了折子,要来宫里呢。” 是啊,自己是该睡下了。 周元宁复又躺下,重新闭上了双眼。今日的事只是今日,明日还要更重要的事去面对,若是自己为这些事苦恼,自己可真的入魔了。 周元宁不会想到,明日皇帝找她,竟然会为了这件事。 “婚事?”周元宁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父皇,您的意思是要选太子妃?” 皇帝还是一副和蔼的笑容,“宁儿,你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太子妃了。” 周元宁一下子没回过神,她以为父皇是知道的,她的女子身份。 周元宁还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父皇,您是认真的?” 皇帝并未在意周元宁的话,“哈哈哈,宁儿可是有看中的?若是有了,父皇给你们赐婚,也省得选了。” 周元宁不愿再说下去,寻了个由头,急匆匆地回到了重华宫。 佩秋一见周元宁的模样,也吓了一跳,“殿下,您的脸色?” 周元宁望向铜镜,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脸色惨白。 “早上才给您遮掩了,怎么去了趟陛下那里,就变成这样了?” 因着心中有事,周元宁昨日并没有睡好,早晨起床,眼下有些青色,佩秋见了,连忙用粉黛遮住,这才让周元宁去见皇帝。 “殿下,出什么事了?”佩秋十分担忧。 周元宁无奈说道,“佩秋,父皇要给孤选太子妃。” “这,这可怎么办啊?” 佩秋是知道的,自家殿下是女子,如何能娶别的女子为妻,这不是要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别人的手里去吗? 第四十一章 旨意 在佩秋眼中,知道周元宁身份的只有自己和王嬷嬷。这两个,一个是嬷嬷,一个是宫女,能帮上什么忙?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您去求求陛下吧。”佩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全然没了原本冷静的模样。 “佩秋,去拿些点心来吧。”周元宁想自己静一静,寻了个由头,让佩秋出去。 佩秋也明白了主子的心意,“那奴婢去制些梅子冻糕,还请殿下先饮杯茶。” 周元宁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案上铺着一叠宣纸,写的却不是国家大事,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圈又一圈的墨点。 周元宁心乱如麻,根本想不通父皇到底想做什么。佩秋她们看不出来,她自己却明白,自己的父皇可不如表面上那样温和。 这些年安静的时光,皇宫里的人似乎都忘记了父皇他当年是如何力排众议,废旧后,立新后。 当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多少大臣以死相逼,都没能改变皇帝的心意。 如此的帝王,又怎么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午后,吴成求见。 吴成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前些天,我还纳闷,娘怎么那么着急,我一回来就要给我选妻。原来,我娘早就得了消息,要是你先选,我们这些公子哥哪里还有机会。” 周元宁觑了吴成一眼,“听你的意思,饯花会上倒是有看中的姑娘家?” 吴成摸了摸下巴,“看中谈不上,不过,有一个小姑娘倒挺有意思的。” 周元宁来了兴趣,吴成眼界极高,哪个女子能入了他的眼? “孤倒好奇,是哪家的小姐?” 吴成有些拘谨,“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的,不过是脑子挺聪明的,我才略微有些瞧上。” 周元宁心中暗笑,还说自己没看中,这话里有话,吴成不就是瞧中了那个小丫头吗? 吴成脸微红,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殿下,这次轮到我来问,你心里就没有看中的?” 周元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茶水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吴成见他这个样子,扑哧一笑,“京中那么些个女子,你就没一个看中的?” 周元宁复又斟了一盏茶,“说的你自己就有看上的。” 吴成叹了口气,“咱俩是难兄难弟啊,我听陛下的意思,你是非选不可了。今日你是没去上朝,陛下可是当着那些大臣的面说的,到这会,京城里怕是都传遍了。” 周元宁放下茶盏,“这样子的好事,只孤一人享受,岂不无趣?孤那几个皇兄,有些还没有贴心人,何不趁此机会一同选了?” 吴成拍手称快,“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准备,陛下一定会准许的。” 第二日一早,圣旨就下来了,几个皇子一起选妃,皇族子弟也可选妻,就连大皇子,早已成婚,皇帝也吩咐着给他选几个妾室。 午膳后,大皇子带着怒气冲进重华宫,“周元宁,你给我出来!” 宫门口的宫女内侍想拦,但顾忌着大皇子的身份,没能拦住。大皇子越过那些个下人,直冲进周元宁的寝殿。 大皇子用手指着周元宁,“周元宁,你什么意思,你自己选妃拉上我干什么?” 周元宁刚午睡完,有些迷迷糊糊,“皇兄,孤不明白你的意思。” 大皇子一把拉起周元宁,手指头都快碰到周元宁的鼻尖,“礼部不都是你的人吗,还装,别想着塞人到我的府里。” 周元宁从大皇子手里挣脱,整理好衣裳,这才理会大皇子,“孤是看在你是孤的皇兄,这才不在意你的无礼举动,你也别有什么事,都到孤的重华宫里来闹。” 周元宁见大皇子面上仍没有悔意,语气更是冷冽,“皇子选妃,又不只你一个,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去找父皇说道,到孤这来胡闹算什么。” 大皇子一下子就被堵住了嘴,要说大周这些皇子中,皇帝最看中的自然是周元宁,最讨厌的就是大皇子周元建,要不然,大皇子妃也只是个小门小户出生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好你个周元宁,你厉害,我不和你争论,我就告诉你一点,老子不要女人!” 撂下这句狠话,周元建就出了重华宫。 周元宁离了寝殿,见到宫门口的那些太监宫女,吩咐佩秋,“她们既不能守着自己的职责,孤这也留不住了,按着宫规,全都赶出重华宫。” 那些下人纷纷跪地磕头,求周元宁宽恕。周元宁听得这些嘈杂声音,心中更是烦闷,“佩秋,让其他人看看,连重华宫都守不住,孤还要她们这些人做什么。” 此话一出,重华宫里再无人敢求情,一时寂静。那十几个宫女内监收拾好东西,立即就被赶出了重华宫,重又回到六局。 佩秋办好了事,来见周元宁,心里有话,却不知道该不该说,该如何说。 周元宁一见佩秋踌躇的样子,如何不明白,“有什么事,就说吧,吞吞吐吐的,可还有些女官的模样?” 周元宁这么说,佩秋也只能说出,“殿下,您今日处罚了门房的下人,宫里一下子去了十来个人,怕是宫里伺候的人......” 佩秋没有说完,周元宁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重华宫事物繁忙,周元宁才归来,宫女内监都是新来的,派不上什么事。 周元宁道,“你虽是司闺,也兼着司馔的职,宫里的人手确实不足。” “殿下,奴婢只是觉得,两年前,重华宫里的人不少,何不将她们唤回,重新伺候殿下?” 周元宁并没有同意佩秋的想法,“你的想法是好,只是,这两年都过去了,当年,也就维夏一个愿意跟着去灵兴寺,其余的也不是什么忠心的,还是让宫正再挑些来吧。” 佩秋正想着退下,周元宁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孤都快忘了,那个小宫女如何?” 佩秋连忙回身,“殿下,她还算勤奋,一应的扫洒安排,都做的不错,只是,年纪小些,面子嫩,压不住下面的人。” “也罢,再给她些时日吧,你再盯着一个月,指点些,若是还没有长进,那就算了。” 佩秋应下,轻轻地离了书房。 第四十二章 选妃 周元宁又叫来云来,“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大皇兄为何如此生气?” 云来回禀,“是吴大人的意思,说大皇子成婚六年来,膝下无儿无女。” 周元宁有些吃惊,平日里,吴成同周元建没什么交集,按他的性子,也不会刻意去给周元建添堵。 周元宁问,“吴成可是听到了什么?” 云来沉思片刻,“属下没听到什么消息。只是,这次不仅仅是大皇子,皇族内二十五岁以上无嫡子的男子都要选妾。” 周元宁暗惊,看来这次,父皇是下了决心要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选秀了。 云来接着回报,“灵兴寺那里,燕来传来文书,寺内没有异常,一切如旧。” 那日,周元宁让燕来带着几队人马留在灵兴山,彻查了归之事。没想到,灵兴寺内隐藏的事比她想象中还深。 周元宁皱了皱眉头,“你再派些人手,从灵兴寺内那些比丘查起,看看哪个和尚有猫腻。” 云来领命退下。 周元宁看着眼前的奏折,翻了几本,越翻这心里越烦躁,索性把那些奏折丢到一旁,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这两年来的奏折,周元宁也看得七七八八,那些大臣们只会卖弄文采,厚厚的一本奏折内,真正有用的不过百来字,周元宁看着着实心累。 周元宁虽远离京城两年,通过这些奏折,对朝堂之事愈发了如指掌。这两年来,朝堂上影响最广的,争论最多的,莫不是要给旧后上封号。 天册二年,旧后生下大皇子,天册五年,旧后被废,没入冷宫。天册八年,新后,也就是孝惠皇后入宫,两年后,诞下麟嘉太子;又三年,孝惠皇后难产,诞下九皇子周元安后,薨。 旧后被废一事,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就是旧后善妒。旧后在时,后宫除了大皇子,也就一个二皇子。 二皇子生母位份低微,原是伺候妃嫔的宫女,一朝得幸,便有了皇子。她是幸运也是不幸,二皇子顺利出生了,也可惜了,还没满月,没等到皇帝赐名,就夭折了。 二皇子的死,在后宫掀起狂风巨浪。皇帝大动肝火,疑旧后容不下二皇子。旧后也不甘,她也是四王八公府里的嫡出小姐,心高气傲,一气之下,动手伤着了皇帝。 这事闹得极大,那些日子,后宫鸡飞狗跳,众人皆惴惴不安。 天册五年,旧后的母家李国公府上书,说旧后言行不当,当不得一国之母。皇帝也顺势废了旧后,将旧后迁至冷宫安置。 要说这件事,伤害最大的莫不是大皇子周元建。他从一开始的长子嫡子,到如今的泯然众人矣,他可谓是从天上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 等到周元宁的出生,更是如此。当年,皇帝要立周元宁为太子,朝里不是没人提起周元建。按理来说,周元建的身份比起周元宁,更为尊贵,更适合立为太子。 此话一出,才八岁的周元建就被推入了风口浪尖。大臣说的在理,周元建,那可是正统的嫡长子,周元宁再怎么上得天意,那是也继后所生,比不上周元建。 最后,皇帝大怒,“李氏善妒被废,如何是原配?周元建如何是嫡长子?” 皇帝下旨,立周元宁为太子,改年号天册为麟嘉。 周元建在周元宁面前如何的不讲规矩,周元宁还是愿意放过他,毕竟,他也还是周元宁的长兄。 只是,他这般生气,是为了什么?纳妾,对男子来说,不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吗? 三日之后,皇子选妃的消息传遍了大周境内。那些有心思的人家纷纷带着女儿来到京城,一时之间,京中人潮汹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皇子选妃,要求极为严格,不仅仅是要求是良家子,即非奴仆,非倡优非隶卒,非商贾及百工之女。更重要的是,德言容功,均得是上等。 那几日,京中适龄女子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一心盼着中选。 到了选秀之日,一共有上千名女子有资格参选,初选过后,只余下百人,皆是佼佼者。 “殿下,”佩秋眼瞅着时间离殿选越来越近,心中也焦灼万分,“殿下,您可有对策?” 周元宁淡然处之,“佩秋,既来之则安之,你安心地等着吧,你尝尝,今日你做的糕点,做的可不如从前了。” 佩秋拿起一块尝了尝,刚吃下去,就吐了出来。佩秋今日做的是一合酥,这酥本该是甜咸适中,而佩秋所做的,咸味压过了甜味,难以入口。 佩秋羞的脸红,忙道,“殿下,奴婢重新去制些点心来。”说着,连忙端着一合酥离开了书房。 殿选之日如期而至,周元宁一早就去拜见皇帝,到了时辰,同那些皇族子弟一起,去了体元殿。 体元殿秀女众多,却闻不得一丝声音。一见到周元宁,有几个轻浮些的按耐不住,那些个内侍眼疾手快,忙将那些秀女带离体元殿。 周元宁坐在皇帝下首,旁边坐着的依次是大皇子周元建,三皇子周元修,四皇子周元延和五皇子周元永。对面。则是些皇族中人,也是按着位份尊卑依次落座。 秀女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言行举止自然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皇家人眼界高,庸脂俗粉入不了眼,瞧了近一半的秀女,也就几个更出挑些的被皇族子弟看中,向皇帝求来当了妾室。 只是皇子这边,竟无一人选中。皇帝也是侧目,对着皇子们说,“朕的儿子竟然没一个看得上的?” 周元建从一进来就是不耐烦的神情,皇帝的问话,更是如同火上浇油,周元建恨不得立刻就离了这体元殿。 周元宁一把按住了周元建,含着笑说道,“父皇,这后头还有的是好的,儿臣们不着急。” 见皇帝不再看向左侧,周元宁才转头对周元建说,“大皇兄,你要是真不愿意选妾室,你就安安份份坐在这,走个过场也行,别让父皇没了面子。” 周元建话虽然听进去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可不像你,在意父皇的心意,我说不想选,就一个都不选。” 第四十三章 江阳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长得这般国色天香?”五皇子周元永平日里最是放浪形骸,当着皇帝的面也敢说出这样的话。 殿中女子确实长得不赖,肤若凝脂,眉目含情,身姿似弱风扶柳般轻盈,一身浅紫色袄裙如梦如幻,鬓上斜簪一朵玉簪花,说不出是女子肤色如玉,还是那花映得面容更娇弱。 女子听到五皇子的话,脸上有些泛红,随即又镇定下来,等待皇帝的问话。 “你是哪家的?”皇帝饶有兴致。 女子微微欠了欠身,“家父是青州刺史山津渊。” 皇帝点点头,“不错,还算是知书达理,元永,你可中意?” 周元永没想到皇帝会问到他,一愣,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说,“父皇,这山姑娘虽好,儿臣也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儿臣更愿意选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做正妻。” 周元永会说出这番话,也在情理之中。大周沿用前朝制度,刺史一职,虽有监察之名,官职不过六品。名头好听,却无升迁之望。 周元永若是真娶了她,如何从妻族获益?哪怕这女子长得再美,周元永也不会把正妻之位留给她。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手一挥,让内监带着女子先下去,等待最后的安排。 又一女子上前,衣饰简朴,料子也好像是旧年的,上头都有些痕迹。 那女子怯怯的,行了个礼。周元永一看到这女子的容颜,不由得笑出声来,“有意思,长得像一个人。” 在坐的听到这话,也是起了心思,纷纷望过去,有个胆子大的宗亲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和大皇子妃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此话一出,周元建猛然变色,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周元宁更是拉也拉不住。 皇帝见状,心下不悦,“谁说的,酒糊脑子了,带下去。” 皇帝是不喜欢周元建,可大庭广众之下,小小宗亲也敢打了周元建的面子,尊卑上下也不懂吗? 皇帝虽然没说自己什么,周元永也是讪讪的,更是闭紧了嘴,再不说一个字。 殿中的女子不过十六,哪里见过这样子的大场面,吓的花容失色,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臣女是,是,”刚说几个字,女子就说不下去,低着头,小声抽泣。 皇帝见状,也不再问,让内侍带下去。 接下来的秀女,大多是京中功勋家的女子,一出现,就得了宗亲的瞩目,有些还没娶妻的更是向皇帝求娶。 皇帝并未直接答应,而是等到所有秀女一一见过,命柳良海承上秀女名册,一一赐婚。 五皇子周元永赐的是大理寺卿家的顾氏,四皇子是工部侍郎家的高氏,三皇子则是青州刺史家的山氏。 令人意外的,皇帝把那名怯怯的女子,江阳知县家的蓝氏赐予周元宁为太子妃。旨意一出,四座皆惊。 青州刺史好歹还是六品官,知县那可是七品芝麻小官,他家女儿做太子妃,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只是这旨意下的快,大臣们还未曾得到消息,体元殿内都是皇族子弟,没人敢拂皇帝的面子。 周元宁本提心吊胆,生怕皇帝安排一个厉害有手腕的女子,现在这个娇怯怯的,看起来不会惹事,也好。 只是,苦了她,害得她成为有名无实的太子妃。 周元永甚是得意,今日被赐婚的皇子中,就数他岳家官职最高,一时间,周元永将头颅抬得高高的,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 皇帝本想着再赐几位侧妃给皇子,周元宁上前,“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皇帝许了,周元宁敛衣下跪,“父皇,儿臣如今得了正妃,也想着给她个体面,这两年,儿臣不想纳侧妃,还请父皇恩准。” 皇帝哈哈一笑,“宁儿是个重情的人,还有谁不想那妾室的,一并都说了吧。” 大皇子周元建和三皇子周元修也表示不纳妾,只有五皇子周元永,高高兴兴地收了两房美妾,虽然只是四王八公府里的旁枝,出生也是比得上山氏和蓝氏的。 周元宁一回到重华宫,佩秋满面愁容地迎上来,“殿下,陛下可给您赐婚了?” 周元宁换上一身轻便的绛红色便服,饮了杯仙茗,这才缓缓说,“父皇许的是蓝氏。” 佩秋很是疑惑,“蓝氏?哪个蓝氏,是兵部的那个员外郎吗?” 兵部中,确实有个姓蓝的员外郎,不过,他家没有适龄的姑娘,这次选秀并没有参加。 周元宁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江阳知县蓝正浩的女儿蓝半荷。” “知县?江阳?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佩秋不敢相信,周元宁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周元宁又是太子,选的太子妃竟会是小小知县的女儿,说出去,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不错,的确是知县的女儿,出身怕是连大皇嫂都不如。” 大皇子妃,家里还算有些底子,先祖也是跟着高祖打天下。只是,这些年来,娘家出了几个败家子,把祖上留下的基业都败的差不多了。 等到大皇子妃嫁到皇家时,嫁妆寒酸的可怜,要不是皇帝着意命人添置了许多,还不知道会被人如何嘲笑。 在体元殿,那些宗亲觉得蓝半荷像大皇子妃,不仅仅是外貌上,更主要的,是蓝半荷和大皇子妃一样,都是低下的出身,被他们瞧不上。 佩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准备怎么办?” 周元宁道,“蓝氏,重华宫就好好待着,只要她不给孤闹事,孤愿意给她个面子。” 对周元宁来说,高官家的和平民家的,没什么区别,娶谁都是一样的。既然皇帝的旨意是娶蓝半荷,那就娶呗,不管皇帝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周元宁照着做便是了。 “殿下,可是......”佩秋想说,可顾及着重华宫里隔墙有耳,话没有完全说出口。 周元宁知道佩秋的意思,娶进来这样一个女子,不知道是敌是友,又是太子妃,在重华宫,身份仅在周元宁之下,佩秋作为婢子,也拦不住她。 这样一个人在周元宁身边,周元宁还能护住自己的秘密吗? 第四十四章 半荷 “佩秋,孤已经让云来去查了,你不必担心,还是去准备着,蓝氏虽然没有那么早就入宫,有些东西还是要准备的。” “是,奴婢会好好准备的,还请殿下放心。”佩秋作为司闺,重华宫的主事女官,这等重要的事,自然是不会出差错。 这几日的辛劳,周元宁都没能好好歇息,这不,趁着得空,让佩秋去准备些热水,好好洗漱了一番。 周元宁因着是女子,沐浴的地方在重华宫的僻静之地,她同佩秋进去之前,还嘱咐了云来,无论有什么事,哪怕是皇帝派人来请,都得等她沐浴完再通报。 云来谨守本分,一直守在汤沐阁,未曾越过半步。 “殿下,好不容易得空,能好好梳洗一下,这大热天的,可真难受。”佩秋拿着一把玉梳,理顺周元宁的头发。 周元宁自小养尊处优,头发乌黑发亮,又极其浓密,平日里,佩秋也得花费不少时间才能打理好,趁着如今的时刻,取稷梁之潘汁,沐发洗面。 周元宁身侧有两种布,一种是细葛布,另一种则是粗葛布。细些的是用来擦上身的,粗的是用来擦下身的。 从浴池里出来,周元宁先是立在蒯席上,用热水冲洗双脚,然后再踏在蒲席上,穿上布衣吸干身上的水滴。 与此同时,佩秋拿过一把木梳梳理刚洗过的头发,等干燥之后,发丝有些发涩,又拿过一把象牙梳子小心梳理。 周元宁虽是女子,可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按着君子的礼仪,半分差错也无。 十八年的男子生活,那些礼仪之道早已深入骨髓。 等到身体都干透了,周元宁这才换上常服,走出了汤沐阁。 “殿下。”一见周元宁出来了,云来连忙上前。 因着刚沐浴完,周元宁有些慵懒,说话间也随意了许多,“什么事?” 云来回禀,“是有关太子妃的事,还请殿下寻个地方细说。” 周元宁带着云来来到书房,让佩秋守在门口,云来这才奉上一封密信。 周元宁先是一惊,“云来,你的速度到快,孤才吩咐完,消息就到了。” 蓝半荷在中选之前,不过是默默无闻的秀女,凭她的身世,根本不被看中。 收集她的消息本就难,再加上周元宁离了京城毕竟有两年了,这这两年里,失了不少探子,探查消息更为不易。 云来道,“殿下,属下留了些兄弟在京中,兄弟们争气,消息查的也全。” 周元宁细细看着信中所写的,入京半个月,蓝半荷都是借住亲戚家,身边跟的不过是一个嬷嬷和一个侍女。 蓝氏的亲眷,也就是佩秋提起的员外郎府。蓝这个姓氏本就稀少,蓝半荷和蓝府总归是沾亲带故的。 员外郎和蓝正浩都是农家子。一朝得中,一个留在京中成了员外郎,前途无量;另一个则外放,去了偏远江阳,做了知县,升迁无望。 虽是亲眷,蓝半荷和蓝府的关系并不亲近。两人不过是同村,血缘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蓝半荷能住在蓝府,不过是看在她是来京中参选的,蓝家也想结个善缘。 云来趁着周元宁看信的时候,说了一些信上没有的消息,“殿下,太子妃虽然是蓝知县的嫡女,但就属下得的消息来看,太子妃是不受宠的。” 周元宁抬首,“如何得知?” “太子妃很是拮据,在府中日常的开销,都是靠着女红去换点钱。知县一职,看起来不过是七品官,油水还是有的,太子妃太过俭朴了。” 周元宁想起今日看到蓝半荷身上的那件袄子,皱皱巴巴的,颜色不鲜艳不说,绣花也不精细,身上也无贵重首饰点缀,一点都不像是官员之女。 原以为她是不想入选,估计不施粉黛,原来,还有这等关系。 “蓝家现如今是怎么安置她的?” 云来道,“太子妃现已搬到新院子里去,一应的衣料首饰都送过去了,宫里的内监明日就会去宣旨,教养嬷嬷也会一同去。” “那就好,记得多派些人过去,估摸着有些人会不安分,一定要保护好蓝半荷的性命。” 云来应下。 周元宁还觉得不够,“可让吴成去查了,孤还是不放心那个蓝正浩。” 周元宁一开始就觉得自己的父皇不会给自己选个高门里出来的,只是,殿选的女子众多,怎么偏偏选了蓝半荷? 其实,那个山雪柳,青州刺史山津渊的女儿,是周元宁一早就看中的,皇帝大概会选中山雪柳为太子妃。 大周境内分二十四州,青州和江州就是其二。青州刺史的官职虽低,权力极大,监管一州之事。 刺史和知府,一个是四品,一个是六品,看起来像是知府更有权势,可是,刺史是有权力直接上书进京城,因此,各州的知府是万万不敢惹刺史的。 山雪柳的出身在秀女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面貌可谓是上等,这样的女子为太子妃,功勋反对之声应该会小些。 而皇帝选的太子妃,是面容身世皆为下等的蓝半荷,也不知道明日京中会有什么议论,怕是天下人都会猜测周元宁失了皇帝的宠爱,赐婚只是第一步,还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云来回道,“属下得了消息就给了吴大人,只是江阳离京城有些距离,消息不会那么快就到。” 周元宁有些好奇,“怎么,蓝正浩是知县,没参加过殿试吗,京中就没他的半点消息?” “蓝正浩只是个举人,京中并无他的殿试卷子。他的知县之位,还是因为上一任知县在当职期间遇了山贼,朝中一时没了中意的人选,这才从当地的举子中选了蓝正浩。” 大周朝明面上是非进士不得当官,可总有些例外。像是开国之初,人才匮乏,不少举子秀才之流,也能弄个小官当当。 可到了麟嘉年间,人才充足,三年一次的殿试选出了不少人才,蓝正浩还能遇上这样子的好机会,以举人身份当上七品知县,不简单。 “你去告诉吴成,好好查查,别出什么差错,这江阳境内,肯定不止他一个举人,吏部那些人是如何选中蓝正浩的。” 云来领命。 第四十五章 期冀 吴成是两日后入的重华宫。 一进书房,吴成就迫不及待地抢过佩秋手中的茶,那茶,本是要上给周元宁的仙茗。 “你喝的果然是仙茗,怎么不让佩秋给我也上这个茶?” 周元宁笑道,“孤的茶你也敢拿去喝,佩秋,去上杯别的茶吧。” 吴成假意有些恼了,“殿下还真是小气,我难得能尝一尝这味道,别的茶还能入口?” 不是周元宁舍不得这仙茗,只是仙茗一茶为温性茶,适宜周元宁这样子的虚寒之人,吴成是男子,体质燥热,不适宜饮此茶。 周元宁也是读了些医书后,才发觉此事。也是到那时,才怀疑皇帝,是否早知道周元宁的女子身份。 “你之前喝过一盏仙茗,整宿都睡不着,你还敢再喝?” 吴成还在喝着仙茗,舍不得放下,“你别说,上次在灵兴寺喝的那杯,我现在觉得,比你宫里的还好些,起码,喝下去,对我没什么影响。” 周元宁愈发觉得灵兴寺不一般,只是藏的深,查不出半点端倪。 吴成有些不满,“我就说,那个燕来不中用,还不如交给我,我查到的东西,必定比他多。” 周元宁看了吴成一眼,“说得你在东江有什么发现一样,孤回到宫里这些时日,你来这那么多次,也没听你提起。” 吴成说不出话来,只得喝着手中的茶,不敢去看周元宁的眼睛。 东江之事看似简单,牵扯的事物却多,查起来千头万绪,一时之间,查不到什么东西。 前些日子,因着唐国公的事,吴成分了些精神在那上面。两日前,又得去查蓝正浩的事,手头一时拘谨,抽不出人手去查孙柯明那些人。 “说说吧,蓝正浩那里查出了什么。” 吴成放下茶盏,一一道来,“蓝正浩,麟嘉四年的举人,他的乡试卷子我也调出来看过,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麟嘉八年,蓝正浩称病,并未入京参加会试。等到了十年,江阳知县在任上遇上了贼,昌州知府将蓝正浩报到吏部,吏部觉得合适,就让蓝正浩当了江阳知县。” 江阳在昌州境内,江阳失了知县,按常理,昌州知府上书朝廷,推举的起码也该是同进士出身,怎么就把蓝正浩推上知县? 周元宁皱了皱眉,“昌州知府只选了蓝正浩?” “殿下,你有所不知,昌州在二十四州里,属下等,江阳更是蛮荒之地,不然,也不会发生知县被杀一事。当年的知县一死,人心惶惶,昌州境内,也只有蓝正浩请缨,知府也算解决了麻烦。” 吴成的话并没有解了周元宁的疑惑,反而疑心更重,“蓝正浩为人如何?” 吴成摇摇头,“手段极高,在江阳干了几件大事,是个狠角色,不过要是个性子软的,也压不住当地的百姓。” 越是贫穷的地方,民风越是彪悍,当地的官员若是不狠些,拿出点雷霆之势,可管不住统辖之内的百姓。 吴成也是不解,“我也觉得奇怪,陛下怎么选中了他家?” 周元宁和吴成心知肚明,周元宁的太子妃绝不可能是四王八公的出身,也不可能是朝中大臣之女。 皇帝一心想要改变大周的现状,可惜,用了许多法子,折损不少人手,都未曾改变什么。 大周立朝还未五十,却现颓势。 皇帝登基之初,朝堂之上,皆是四王八公的天下。四王八公,俨然成了大周第二个帝王。 皇帝废李后,便是要灭四王八公的气焰;嫁小妹,也是安抚人心之举。如此这般,皇帝才能在登基五年之后,初步掌握了朝堂。 四王八公之势,在朝堂上虽有减弱,在民间,声望依旧。大周三年一次的科举取士,本是为大周选送人才,可那些进士都入了四王八公的麾下,皇帝在一些事上,更是难以举步。 周元宁的生母虽是姓王,但跟端王府,没有半点关系。孝惠皇后的父亲,是有名的大儒,母亲,更是吴国公的小姐,皇帝立王氏为皇后,四王八公这才没有阻拦。 四王八公,这十二家,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子的庞然大物,把持着朝政,皇帝下达的政令,往往得不到执行。阿谀奉承之人越来越多,整个朝廷都找不出几个有才能的,要不然,也不会与北狄交战了那么多年。 连年的战争,天灾人祸,国库空虚。四王八公却贪了不少的钱财。国家越来越穷,百姓越来越贫苦,四王八公却富得流油。 “那些肮脏的事,我也知道,我生在吴家,我娘却是皇家人,也是无奈。”吴成的声音有些低沉。 吴成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家变成这样,可自己的家族一直都在把大周拖向深渊。 高祖皇帝逝世后,太宗根本就压不住四王八公。太宗皇帝在位仅七年,就离世,将皇位留给自己的嫡长子周承昌。 周元宁看着吴成的眼睛,极为真诚,“吴成,你生在吴家,还能追随孤,是孤的荣幸。” 生在四王八公府,没有同那些公子哥一样,仗势欺人,鱼肉乡里,侵占女色,而是同贫苦人家的好儿郎,一步步,成了传胪,成了左通政。 “不,是我吴成幸运,遇到了殿下。”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不仅仅是吴家吴成,还有王家景略。 这三个年轻人,是命运让他们自小在一起,也是心中的期冀,才让他们真正成为挚友。 吴成想的是改变吴家的现状,让吴家不再那样不堪;王景略想的是上战场杀敌,不负先祖之名;而周元宁想的,则是岁月静好,国泰民安。 “吴成,我们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大周朝的未来,我们可以改变。” 是啊,年少时的期冀熠熠生辉,如今,也是如此。 若是为了大周十年的盛世,周元宁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可她年少时的豪言壮语却击穿了吴成和王景略的心。 “十年百年的盛世太短,要做就做千年万年,孤要让大周传千代万代,永世不倒!” 路途遥远,前途未知,吴成和景略都背离了家族,一心跟着周元宁,去开创属于他们的时代。 第四十六章 猜测 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等到周元宁长大,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想让朝廷清明,不是杀几个贪官污吏,处置几个权贵子弟就能做到。要想改变,只能徐徐图之。 皇帝周承昌也是这个想法。若是周元宁再娶了四王八公家的人为太子妃,四王八公的气焰会更甚。 周元宁也是想到这些,估摸着皇帝选的太子妃出身一般,但一定有过人之处,能让四王八公承认。 选秀之前,周元宁细细查过秀女的来历,觉得山雪柳符合她的设想。 万万没有想到,皇帝指婚的对象竟是毫不起眼的蓝半荷。 周元宁问,“外面是怎么传的?” 周元宁这两日一直都在重华宫,为的就是躲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吴成道,“据我所知,唐家反应最大,折子已经上了好几封了,陛下没有理会。” 唐家子嗣众多,女子也多。选秀之事,更是足足派出五名女子,结果,连初试都没能过,折戟而归。 “吴家也上了好几道,都是我父亲不安分,我那个庶妹,许给五皇子做妾室,我爹受不了,还跑到我娘那里去,想求我娘去上书,还好,被我拦下。” 四王八公府的女儿最为金贵,就算是庶女,也断断没有做妾的道理,即使是皇家,也不行。 周元宁冷笑一声,“果然,其他府可有什么动静?” 吴成摇摇头,“我也奇怪,除了这两家,余下的都没有动静,太子妃那里也没有人去打扰。” “端王府就没有什么举动?” 老端王早就不在世上,如今的端王是王景略的父亲。因着王景略和周元宁的关系,端王对太子妃之位也颇为注意。 只是端王府人丁稀少,也没有嫡女,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庶女。前几年,端王也曾暗示周元宁,想让周元宁开口,去皇帝面前求娶。 只可惜,那时候,周元宁顾及着自己的女儿身,装傻充愣,蒙混过去了。 这次的殿选,端王的庶女虽被选中,赐婚对象也只是皇族旁支,端王都没闹起来? “你也知道,十二家里,也就景略家清白点,端王又不怎么闹事,再说,他家女儿好歹还是正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周元宁觉得吴成说得在理,心里还是担心,“孤总觉得这事不会那么简单,你的身份特殊,不排除吴家防着你,有些事,孤还是要去探探父皇的口风。” 吴成也赞成,“不错,还是去陛下那里问清楚,咱们也能安心。” 太极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到周元宁来了,忙让柳良海上了一盏新茶。 等皇帝处理完朝政,周元宁见四下无人,才起身问,“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教。” 皇帝看着周元宁,语气有些冷淡,“宁儿,可是赐婚一事有不满?” “儿臣不敢,只是,还请父皇告知儿臣,儿臣大婚,可要派人去请岳丈?” 皇帝对周元宁说是宠爱也不为过,只是,在某些事上,皇帝的态度总会变得不一样。 皇帝的脸色渐渐温和,“宁儿,你的婚事也不急,前面还有你三个皇兄,等国师那里选好了日子,朕会派人去请的。” 皇帝说完,有些送之意,周元宁也不能过久停留,只好回到了自己的重华宫。 吴成还在书房等着,看到周元宁那么快就回来,颇为惊讶,“这才多久,你问到了?” 周元宁摇摇头,吴成也知道情况不妙,“陛下的心思,真不明白。有什么不能同你讲的,藏着掖着算什么。” “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父皇自有安排,咱们早做准备就好。” 吴成有些气恼,“我看,舅舅就是不想让你掌权,你看看你自己,快要行冠礼了吧,你上过几次小朝,又上过几次大朝?” 周元宁脸上有些怒意,“吴成!” 吴成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拉不下脸来,连晚膳都没用,急匆匆地就离了重华宫。 周元宁回想起自己十八年的人生,上一次同父皇促膝长谈仿佛过了好久,又好像还在昨日。 或许是顾忌着自己的女子身份,周元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躲着皇帝。父子之间的情谊,像是从那个时候,不如从前了。 在周元宁心里,皇帝的分量不一般。孝惠皇后死后,名义上,周元宁是交由贵妃抚养,实际上,周元宁都是跟在皇帝身边,可以说,周元宁是由皇帝一手带大的。 可也是皇帝的看中与疼爱,周元宁愈发猜不透皇帝的心思,父皇是真的想让自己做太子吗? 皇家无情,可周元宁还是愿意相信,父皇平日里对她的好,是真心的。 天色渐晚,佩秋领着一众宫女,伺候周元宁用晚膳。 佩秋原想着吴成会留下来用膳,今日准备的菜品有些多了。周元宁只选了一些清淡的小菜,就着白粥吃了些。 周元宁有些心不在焉,她倒不是很着急自己的婚事,毕竟长幼有序,她前头,还有好几个。再加上,国师又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想再拖些时间也可行。 这样算下来,一两年之内,她还不会成婚。这样算下来,周元宁还有许多时间,好好运用。 桌上的荤腥,油腻腻的,周元宁实在没胃口,都赏赐了下去。 对于大周的现状,周元宁心中早有蓝图,只是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才能减少四王八公的反对,毕竟,周元宁是想从他们手里夺权,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周元宁用的吃食虽不多,还是觉得有些腻,便让佩秋去做些甜汤过来润润口。 佩秋上了一品银耳百合羹,“殿下,您不喜欢油腻,这羹清甜,您不妨尝尝。” 周元宁见这羹汤色透亮,不由得食指大动,拿起调羹尝了一口,只一口,周元宁就全吐出来了。 佩秋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忙倒了一杯水,给周元宁漱口。 周元宁皱着眉头,“你没尝过吗?” 佩秋不知何故,“殿下,您的每道膳食,奴婢都是尝过才敢给您端上来,这道羹,奴婢肯定尝过。” 周元宁推过那碗,“你再尝尝。” 佩秋拿过那碗,另用一干净的调羹抿了一口,还没咽下,也同周元宁一样,吐了出来。 “殿下,这羹,怎么是苦的?” 第四十七章 御糖 周元宁问道,“佩秋,这羹可有旁人动过?” 佩秋仔细回忆,还是摇了摇头,“这道银耳百合羹是奴婢准备食材,也是奴婢一个人熬的,奴婢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佩秋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呀,不会是奴婢后来又加了御糖,才会变味吧。” 大周民间用的是饴糖,是用米和麦芽熬煮而成的。而御糖,则是周边小国进贡之物。 饴糖虽好,只是多为黄白色,用在甜食里,多少掺了杂色。故佩秋做的甜品,用的都是御糖。 御糖粉细如尘,色白如雪,真可谓是上品。只是小国进贡的本就少,加上大周还无人会制作,所以御糖的价值不菲。宫里除了重华宫,其他宫平日里用的还是饴糖。 周元宁从江州归来愈发爱吃甜食,佩秋每次做完甜汤,尝过之后,总会再加上几勺御糖。 周元宁眉头紧缩,对佩秋说,“悄悄的,去把那糖拿过来瞧瞧。” 不消半刻,佩秋拿过来一个白色小罐,小罐上还画着几株荷花,罐里装的正是御糖。 佩秋十分忐忑,“殿下,奴婢做甜食用的御糖和最后加的不是同一罐,这些御糖平日里都是锁着的,只有奴婢做糕点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佩秋,孤上次吃甜点是什么时候?” 佩秋回道,“恐怕有十来天了,您从知道选秀的那天起,胃口就不好,吩咐奴婢不要上甜食,奴婢就没做。” 周元宁打开糖罐,罐子里的还是御糖应该有的样子,色白,粉细。周元宁拿银针沾了一点,放到鼻下细细嗅。 “是苦白蹄。” 苦白蹄是一种中药材,性温,为甘苦,无毒。用量不当,会引起不适。若是周元宁吃的不是那么甜,或许,还不会那么早就发现。 “这几日,有谁到过小厨房?”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换的是苦白莲,明日还不知是什么。 佩秋很是慌张,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会惹出事端,“这几日小厨房都没有开动过,殿下用的膳食都是从御膳房里出来的。” 上一次的甜食并没有苦味,那就是这十几日间的事。能躲过那么多人的视线,也是好本事。 夜深了,宫门也下钥了,云来现在进不来,周元宁只好先吩咐佩秋,“先去把这罐子放回去,别让人注意。” 第二日一大早,周元宁唤来云来,同他细讲这事。 云来也是一惊,忙跪下请罪,“属下无能,没能发现宫里还有贼人。” 周元宁让云来起来,“孤唤你过来不是要责罚你,而是让你去查清楚,云来,你可记得?” 云来缓缓起身,“是,属下遵命,还请殿下示意。” 周元宁道,“不要打草惊蛇,孤这几日会让佩秋多做甜食,你派人悄悄盯着小厨房,看有谁靠近。” 两日间,周元宁传了好几次甜食,云来并未发现有可疑人靠近小厨房,重华宫里一切如旧。太医院那里存的药方上,只有前几日,崔昭仪牙疼的要命,太医院开了苦白蹄消肿止痛。 周元宁看了眼药方,药方开的精细,药材用得也多,“药方没什么问题,崔昭仪要了几服药?” 佩秋回禀,“昭仪娘娘有着身孕,太医们不敢不细心,这药方上用的十几味药,全都入了昭仪殿。” 周元宁道,“看来,昭仪那里,怕是脱不了关系。” 佩秋想出个法子,“殿下,咱们要不要去禀明陛下,让陛下为您做主。” 周元宁没有同意。苦白蹄虽只在昭仪殿发现,但崔昭仪的母家远在清河,她在京中没有得力的人手,不排除有人想借刀杀人。就算昭仪真的是主谋,她怀着身孕,一时半刻也处置不了。 “殿下,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佩秋很是担心,若是放任不管,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元宁随口问道,“佩秋,宫里如今有多少人了?” 佩秋算了算,“殿下,咱们宫里,把宫女和内监都算上,只有六十五个。” 周元宁凝神细思,“可还是有职位空缺?” 佩秋点点头,“殿下,按着祖宗的规矩,内坊和内官确实不足,只是刚遣走一批,宫正那里还没来的及派人过来。” 佩秋不知道周元宁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有些疑惑。 周元宁道,“佩秋,孤回来也有些时日了,这一批中,有出色的,不妨升升,要是有作奸犯科的,一律赶出去。” 佩秋有些担心,“殿下,她们可都是别的娘娘、皇子那边送过来的啊,刚出了这事,奴婢实在不放心,要不然,还是让吴大人选些人送进来吧。” 周元宁的本意就是让后宫这水变浑浊,不然如何查出幕后之人,“不碍事,只是让她们暂时在那个位置上,孤也想看看,她们真正的主子是谁。” 第二日,佩秋就提拔了十几个得力的宫女太监。其中有个小太监着实能干,一下子就到了正九品的典直之位,羡煞旁人。 这两日,重华宫里因着人员变动,佩秋也格外忙些。午膳后,周元宁寻了个机会问佩秋,“佩秋,宫里这几日可有什么变化?” 佩秋见四下无人,这才回话,“殿下,有个叫叶双的小太监,跟昭仪殿走的最近。” 叶双就是这次被提拔上去的典直。典直一职,主要负责宫内的出入检查,能接触的人自然就多。 佩秋接着说,“叶双借着检查的时间,偷偷去了昭仪殿,云大人都发现好几次了。” 周元宁问,“叶双在重华宫可有要好的?” “叶双之前只知道干事,这次提拔之后,又在其他小内监之上,有些小内监还在背地里嚼舌根呢,宫里没有发现有谁和他走的近些。” 佩秋之所以提拔叶双,也是瞧他之前做事认真,干活也仔细。也不同其他小内监一样,喜欢拉帮结派,这才想着给他个机会。没想到,叶双也是精明,非等升到典直之位,才露出爪牙。 周元宁接着问,“他原先是伺候哪个宫里的?” “是汤容华。” 汤容华?不就是在五公主周岁礼上帮着崔昭仪的宫妃吗?果真是崔昭仪在生事吗? 第四十八章 文媞 汤容华出身大家,在后宫里也算得上一宫主位,如今竟甘心在崔昭仪之下,为崔昭仪做事。崔昭仪在后宫真的是一手遮天。 周元宁问,“宫里还有谁,是从崔昭仪和汤容华那里来的?” 佩秋道,“车舆那里有两个小内监,园苑、膏沐还有四个宫女。” 周元宁作为皇子,不能随意拜见后妃,但公主就不同了,“佩秋,去请三公主过来一趟。” 三公主来的快,未时才过,就到了重华宫。 三公主带着笑,“还没恭喜皇兄,得了皇嫂。” “就会贫,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快?”周元宁让佩秋上了一碟荷叶酥,“尝尝佩秋的手艺。” 三公主看过去,那荷花酥酥层清晰,行美动人。不由得食指大动,连吃了好几个。 “皇兄,您是不知道,御膳房的菜有多难吃,我可是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三公主说着话,手里拿着一个,眼睛还盯着那碟酥。 周元宁有些奇怪,“御膳房都是按着祖例来的,就算送过来凉了,味道也差不到哪去呀。” “皇兄,您是太子,我算什么,那些小人正忙着讨好昭仪,哪管的上我呀,我呢,菜差了点,还有的吃。四妹妹那里可就惨了。” 四公主与三公主同岁,但论出身,这两人可谓是天壤之别。 三公主的生母是刘贵妃,乃是皇后下的第一人;而四公主,生母原先不过是伺候皇帝的宫女,一朝得幸,这才成为彩女,是后宫里最末的一等。 生下四公主后,那彩女才升了一级,为才人。才人偶感风寒,救治不及,还没等到四公主的周岁,就去世了。 生母死后,四公主就成了无人要的孩子,后宫里的妃子嫌四公主晦气,克死生母,无人敢养。 贵妃那时候还得照护自己的孩子,腾不出手来,只能派几个嬷嬷去照看。到现在,四公主的身边也就这几个人了。 五公主到现在都没有赐名,崔昭仪在后宫,还有如此威势? “你怎么不和父皇去说呢?” 三公主越想越生气,“父皇才不会管我们呢,父皇眼里不就有崔昭仪吗,后宫里都在传,皇兄们的赐婚,岳家那么低,都是她吹的风,父皇才会......” 三公主本想接着说,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太子哥哥才是最可怜的,他的太子妃是小地方出来的,越来越觉得她的皇兄可怜,“皇兄,您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 周元宁没有在意,“无妨,孤让佩秋再去拿些糕点来。” 三公主小心翼翼地问,“皇兄,您真的甘心娶蓝小姐吗?” 周元宁道,“三妹妹,父母之命,孤不能不从。” 三公主叹了口气,“皇兄的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我该怎么办呢?” 周元宁看着三公主难得露出小儿女的娇羞模样,“哟,我们的三公主可是有心仪之人了?是哪家公子?” 三公主扭过头去,“皇兄欺负人,瞎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哪有那个心思。” “可不是大姑娘了,等你皇兄们的婚事办完,就轮到你和四妹妹了。” 三公主手里攥着手帕,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皇兄,父皇会选什么样的驸马?” 三公主嘴上说的不在意,可看她那样子,还是着急自己的婚事。 大周这几朝的公主都嫁在京中,倒比前朝那些和亲的公主好些,可也不是事事如意,毕竟,女子的姻缘,那可是关系着女子的后半生。 周元宁语重心长,“文媞,皇兄可是告诉你了,你若是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一定要早做准备。” 文媞就是三公主的名字。周文媞像是下定了决心,“多谢皇兄,我记住了。” 周元宁看三公主把自己的话记在心里,也稍稍放心。想起自己让周文媞来的目的,便问,“文媞,你常在后宫,这几日,后宫里可有什么事?” 周文媞有些不在意,“还能发生什么,女人多的地方口舌也多,左不过是昭仪这一胎是男是女,五妹妹什么时候会有名字,还有皇兄们什么时候成婚。” “崔昭仪这几日去见父皇了吗?父皇还没开口赐名吗?” 周文媞有些得意,“哼,她胆子那么大,父皇才不会轻易原谅。” 周文媞又有些失落,“可恨,她肚子的那个可精贵呢,太医们都说是个皇子,我看,等她肚子里那个一出生,怕是父皇的气都消了。” 周文媞的情绪也传染给了周元宁,崔昭仪如此不安分,真的等皇子生下来,父皇会不会改变心意? 见周元宁神情凝重,周文媞有心安慰,“皇兄,您别担心,在父皇心里,您还是最重要的,她不过得了一些茶叶,得瑟的跟什么似的,也是没见过好东西。” 周元宁从一开始,就同崔昭仪站在对立面。 崔昭仪代表的是清河崔氏,崔氏落寞了许久,人才稀少,崔昭仪必是带着振兴家族的目的入宫。而周元宁,作为太子,就是她前进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周元宁的存在,意味着崔昭仪,如今再得宠,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小小的太妃。 大周祖制,有子女的妃子在皇帝薨之后,可以不用殉葬,但要去守皇陵,直到死去。只有太后,才能安享晚年。 崔昭仪若是想更近一步,必得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 “皇兄,她那是胆大包天,我看她要是生的还是公主,看她怎么得意?” 周元宁默默地喝着茶,并为阻止周文媞。周文媞像是要趁此机会,将自己心中的事都说给周元宁听,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我看她几时完!整日在后宫里兴风作浪,她没进宫之前,也没瞧见汤容华她们有什么幺蛾子。现在,后宫里乌烟瘴气,都是因为她!” “现在五妹妹没有名字,她也不着急,不就是想着肚子里的是个皇子吗,要不是,我看她还有没有脸!” 周文媞难得说那么话,再加上吃了那么多荷花酥,有些口干舌燥,喝了整整一盏茶,才有些些恢复,“皇兄,你不会准备就放着崔昭仪不管吧。” 第四十九章 夏至 周文媞心里有些不安,偷偷觑着周元宁的神情。上次,她来重华宫的时候,早就与皇兄提过崔昭仪的事,到现在,也没见皇兄有什么举动。皇兄是不准备理会这事了吗? 周元宁见周文媞那样子,知道周文媞心中所想,可她有心无力,“三妹妹,孤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孤是太子不错,可也是皇子,如何能管父皇后宫的事,崔昭仪现下还怀有身孕,此刻说与父皇,父皇也不会理会。” 听到周元宁的话,周文媞的脸色瞬间暗淡,崔昭仪的存在,对皇子们,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对她们两个失了生母的公主来说,实在是煎熬。 周元宁也是无奈,“三妹妹,还请体谅孤的难处,不过,你和四妹妹的事,孤会让佩秋好好处理,不会让你们再受御膳房的气。” 周元宁的话,虽然让周文媞稍稍宽慰,可根本解决不了公主们的难处,难道只有嫁出去,才能逃离崔昭仪的魔爪? “皇兄,文媞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你是皇子,不会懂得我和四妹妹的难处。” 周文媞留下的话,让周元宁陷入了沉思。她表面上是皇子,可骨子里还是女子啊,为什么,三妹妹会说出那样的话? 周元宁不再去想周文媞留下的话,吩咐佩秋去宫正那里,处理御膳房的事。 佩去虽然只是重华宫里的人,不过,因着她司寝的身份,后宫里的女官太监,谁敢不给面子。 佩秋也是能干的,三言两语,旁敲侧击,就让宫正将御膳房几个主事赶出宫去。还留下话,说过几日,殿下去公主那里用膳,还让御膳房好好准备。 因着佩秋没有说什么时间,御膳房的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再怠慢两位公主。 周文媞看到自己和四妹妹的膳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自己宫里的人去御膳房拿膳食,也不用看人眼色,知道是六皇兄出力。可又想到崔昭仪愈发得意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桌上的菜肴再精致,她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殿下,您准备怎么处置叶双?” 这些天,云来盯着叶双,拿住了不少把柄,只是周元宁一直没有下令捉拿,云来也不敢处置,怕扰了周元宁的计划,便来问周元宁。 “你觉得孤应该怎么做?”周元宁的心情似乎不错,想听听云来的看法。 云来有些惶恐,“属下不敢妄言。” 周元宁说,“不碍事,你就说说,也让孤听听。” 云来这才开口,“属下觉得,此事不宜闹大。属下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宫里有昭仪娘娘的人,叶双也只是去昭仪殿传递消息,并没有带东西回来。叶双的住处,属下也派人悄悄搜过,只有些金银珠宝,没有苦白蹄。” 周元宁问,“你的意思是,那个换御糖的人不是叶双?” 云来道,“叶双身上没有功夫,重华宫整日都有侍卫巡守,想要绕过那些人,不是容易的事。” “佩秋提的那些人,可有嫌疑?” 云来道,“那些人和叶双一样,只是普通的宫女内监,离小厨房远,更不容易接近。” 周元宁又问,“难道是有外人到了重华宫?” 云来道,“恕属下多嘴,依属下来看,能逃过侍卫的巡查,佩秋姑娘的注意,宫里的这些宫女内监每一个能做到。” 佩秋作为司寝,又兼着司馔的职,小厨房里都是她的人手,那么多天都没有发现,看来,云来说的很有道理。 “那就是外来人?宫里还是宫外?” 云来道,“时间过去太久,属下目前还没能查出,不过,属下也去京中的药店里查过苦白蹄,只是量大,不太好查。” 苦白蹄张在大周的东北方和西南方,价格低廉,有些不法的商家常用它来假冒白灵芝,欺骗百姓。 周元宁也知道,从苦白蹄是很难找到线索,只是她不死心,才让云来去宫外边查了一番。 “看来,只能等幕后之人再次下手了。”周元宁只能这样做了,幕后之人小心,做事谨慎,没留下一点破绽。 “叶双那里还是盯着,以免他弄出什么事。”周元宁也不打算现在就处置了叶双,毕竟,有个明面上的,也好过隐藏着的那些。 夏日的时光格外长些,再加上皇帝不让周元宁用冰,周元宁的重华宫格外热些,这不,寻了个机会,周元宁去了吴家,想着能蹭点凉意。 周元宁亲车熟路,没去打扰旁人,直接去了吴成的书房。吴成今日还在官衙里处理事物,周元宁就坐在书房里随意翻看着书。 吴成的侍女也知道周元宁与自家公子要好,不敢怠慢。忙送上了冰糖藕,以免周元宁中了暑气。 周元宁正是许久未见冰了,好不容易见到一回,就要伸手去拿,佩秋眼疾手快,急忙拦住,“公子,您是不能吃冰的!” 周元宁这几日身子正是不爽,小日子也是这几日。可眼前的凉气一直在诱惑着周元宁,还有碗里的糖藕,晶莹剔透,很是诱人。 周元宁那里能控制住自己的口腹之欲,话中也带上了恳求之意,“佩秋,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佩秋心里还在挣扎,周元宁趁此机会,夺了过来,连喝了好几口,等佩秋反应过来,那冰糖藕全进了周元宁的肚子。 佩秋气的直跺脚,十分懊恼自己没能拦下,“殿下,您怎么就不爱惜身子呢,您还,诶,回去您肚子又该疼了。”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周元宁打趣道,“冰水,红糖,嫩藕,白瓷碗,红酥手,佩秋,我怎么能忍住。” “公子,奴婢还是给您倒茶去。”佩秋担心周元宁的身子,想着找侍女去要些水来沏茶。 佩秋一离开,周元宁倒有些松快,随意捡了一本杂书,斜倚在窗下,懒懒地看着。 难得有时间放松,周元宁看的并不仔细,随意翻着,反正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书,只是不出名的杂文,周元宁看的也没有什么压力。 许是夏日的风醉人,周元宁一下子就要睡过去了,恍惚之间,像是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您是哪谁,如何会在成兄的书房?” 第五十章 吴恒 周元宁吓了一跳,也是巧,佩秋拿着水进来了,见到书房里出现了一个从没有见过的男子,她也有些紧张。 周元宁反应极快,见那人十分陌生,也不愿透露出自己的身份,忙从榻上起身,“在下失仪,是吴大人让在下在此等候,还请问公子姓名。” 那人没有完全相信,眼中还带着打量的神情,他看到屋内的佩秋,“这位姑娘我从未见过?” 周元宁解释,“她是在下的侍女,公子还未告知在下姓名。” 那人见周元宁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反而一直在问自己的,大怒,“胡说八道!你到底是何人!晴天白日闯进成兄的书房,还带着侍女,还不快说!” 周元宁自知不妙,使了个眼神让佩秋去把云来叫来。佩秋手脚重些,弄出了声响,那男子一扭头,就看见佩秋要走,更是生气,“还不说,可是要让我去叫管家过来?” 周元宁知道不善,她此次出来,本就是悄悄的,要是被眼前之人宣扬出去,不仅仅是吴府,就连她自己,也逃不过御史的奏折。 周元宁原想凭借自己以前的功夫,制服眼前有些瘦弱的男子,哪知道那冰糖藕作祟,肚子疼的有些受不了,忙弯下腰去,捂着肚子。 佩秋眼见周元宁难受,不去顾那男子忙去扶周元宁。那男子也有些慌张,不知该如何应付眼前的情形。 吴成的侍女听到书房的声响,忙进来,看到周元宁这般痛苦的样子,知道不好,忙过来询问,“王公子,您怎么了?” 周元宁以前跟着吴成胡闹的时候,有过不少的化名。到了吴家,她在这儿的身份是四王八公之中王家的远房亲戚,王一闰。 那男子是见过这侍女的,看到侍女显然是知道这人的身份,这才发觉不妙,慌得都说不出话来。 佩秋和那侍女扶着周元宁坐在榻上,佩秋又去端来热水,让周元宁喝下,周元宁这才缓过来。 那男子还站在屋内,低着头,手足无措,还是周元宁先开口,“在下姓王名一闰,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的衣裳有些皱皱巴巴,洗的都有些发白,面目尚可,只是脸颊有些消瘦,看起来不太精神。 “吴恒,在下的名字是吴恒。” 吴恒?周元宁想到之前去唐府,借用的不就是吴恒的名号吗?今日也是巧了,遇上了这人。 周元宁对眼前的人起了兴趣,此人不是正在国子监读书吗,今天又不是休沐日,他怎么在府里? “原来是恒兄啊,是在下失礼了,只是在下身子不适,不能起身,恒兄也可自便。” 吴恒心里也是没底,一见吴成的侍女对周元宁如此尊敬,就知此人身份不一般。再见周元宁通身的气派,衣饰看似普通,可细看过去,都是好料子,一看就是贵家公子的模样。 吴恒作揖,“不敢不敢,不知王公子来这找成兄,是在下莽撞了。” 周元宁忙让吴恒坐下,又让佩秋去斟茶倒水,“恒兄说笑了,在下也只是过来坐坐,没想到成兄不在,倒是白走了一趟。” 交谈间,吴恒也渐渐不再那么拘谨,觉得眼前的公子哥面目可亲,不像国子监的那些,瞧不上自己这样的人。 屋外,人未到,声先至,“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我这,怎么,今日又有什么事吗?” 是吴成。吴成刚从府衙里回来,官服还没来的及换下,一听到侍女来报周元宁来了,就急急忙忙赶过来。 吴成一进书房,面带喜色,不过看到屋里出现了旁人,脸拉了好长,“吴恒,你跑到这干什么?” 吴恒一下就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成兄,在下只是想问你借两本书。” 吴成很是不屑,“什么书,嫣儿,拿了给他。” 周元宁看吴成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吴成平日里也不会如此阴阳怪气,有心想调和,却不知怎么开口。 吴恒从叫嫣儿的侍女手里接过两本书,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 见四下无人,周元宁才问,“这是怎么了,那个叫吴恒的有何不妥?” 吴成灌了满满一壶茶,压下心中的怒火,“看见他就来气。” 周元宁不解,吴成之前在周元宁面前,只夸过一个吴姓人,那就是吴恒。 吴恒家境清寒,父母早亡,只有几亩薄田得以糊口。还好,吴恒是个读书种子,也耐得住苦寒,十六岁,就考取了举人。吴府见吴恒有些能耐,就把他安排到国子监,希望他能有一番作为。 “国子监说不去就不去,要不是我去求祭酒,他早就被赶出去了。” 国子监是大周传授经义的最高学府,收的学生都是各州乡试名列前茅的举人,或是宗室、外戚亲属及诸功臣三品以上官吏的兄弟伙子孙。国子监对学子在年龄上也有要求,只收二十五以下的入学。若是超过,哪怕你学问再好,家中再有权势,国子监也不会收。 国子监在年轻士子心中可谓是圣地,只见过求之不得的,哪里见过吴恒这样不愿意去的。 “这是为何?我瞧他言行举止也算得体,也不像会闹事的,可是有什么难处?” 吴成将茶盏重重地砸在桌上,“难处?他还能有难处?他是缺钱啊,还是受人欺负啦?吴家的名头摆在这,谁还敢给他气受?” 周元宁复又斟上茶水,“行了,或许吴恒有难言之隐,他离了国子监也在读书,消消气。” 吴成喝了两口,语气渐渐平缓,“我不是气他不愿意去国子监,我是气他不愿意跟我讲实话。有什么事,说出来才好解决,压在心里,能解决什么问题?我瞧他这样,过两年的会试能有什么好结果,白白浪费了国子监的名额。” 周元宁好生宽慰,“行了,就算他有错,你也别那样待他,今日我来了,晚上你去准备一桌酒席,有什么话,边吃边讲。” 吴成实在不想理睬吴恒,可周元宁的话他不得不听,只好命侍女嫣儿去请吴恒。 吴成恢复了平日的嬉皮笑脸,“我还没问你,你今日怎么想到到我这来?那日的气都消了?” 第五十一章 蝉鸣 吴成接着说,“好殿下,我早就知道错了,那日胡话说多了。” 周元宁被吴成逗笑了,“你可别说漏了嘴,在这儿,我只是王一闰,要是引来了旁人,惟你是问。” 两人之前的隔阂,在周元宁决定来吴成这里的时候,早就烟消云散了。 天色渐晚,蝉声阵阵。吴成坐在上首,周元宁和吴恒份坐在两旁。 吴家的菜色十分丰盛,酒水也是珍品,只是吴恒有些拘束,不敢动筷,酒也不敢多喝。吴成也不拿正眼看他,两人之间,着实尴尬。 周元宁无奈,只得自己开口,“听成兄说,恒兄在国子监求学,在下没那个好福气,不知国子监是何面貌?” 吴恒猛地听见周元宁提及自己,吓的筷子都拿不住,“王兄说笑了,在下学识浅薄,成兄才是少年才俊,王兄不如问成兄。” 吴成没好气,哼了一声,“王兄问的是你,你答就是了。” 吴恒还想推脱,吴成又称自己只跟着太子殿下,也没去过国子监。吴恒不得已,才选了几件趣事讲予周元宁。 这桌酒席,吴成吃的很不和心意。有吴恒在席上,怎么都不自在。 吴恒也是如此。他也知道吴成不待见自己,虽然那王公子待自己亲切,可他自己心中惶恐,不敢亲近。 酒席用毕,天都黑了,在佩秋的提醒下,周元宁只得先行回宫,临行之前,她叮嘱吴成,“你家难得有个好苗子,你也上点心,去国子监查查,你想改变吴府,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回到皇宫,一路上灯火通明。周元宁不解,“佩秋,今儿是怎么了?” 佩秋笑着道,“殿下,今儿晚上宫里来信,说是后宫又有妃嫔有了身孕。” “哦,是谁?” 佩秋道,“是容华娘娘身边的侍女,如今封了才人了。” 宫女晋封,依祖制,只能从彩女起,如今这个宫女倒是得脸,一朝有孕,就是才人,羡煞后宫众人。 “崔昭仪没有异议?” 崔昭仪自怀孕后,不能伺候皇帝,故此,亲近她的妃嫔就得了机会。只是,汤容华没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她身边的宫女倒得了机会,还不知汤容华会如何。 佩秋道,“陛下拿话堵她呢,说那宫女有孕晋封,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怪不得宫里如此热闹。” 后宫也是许久没有两位妃嫔同时怀孕的例子,也难怪皇帝会封一个宫女为才人了。 周元宁吩咐佩秋,“明日去把维夏叫来,孤有事要问她。” 第二日一大早,维夏就被带到周元宁面前。 “殿下。”维夏施施然行了个礼,数日不见,维夏更有女官的气韵,不像原先有些毛手毛脚。 “你来的正好,孤之前交代你的事,办的如何?” “您之前忙着,奴婢也不敢打搅,您交代的,奴婢都查清楚了,奴婢还连带着,把四王八公府的,都查了个遍。”说话间,维夏递给佩秋一本厚厚的账本。 周元宁看了两眼,字写得有些像初学者的模样,“这是你写的?” 维夏点点头,“殿下交代的事,奴婢不敢交到别人手里,只是奴婢字丑,还请殿下恕罪。” 周元宁很是惊异,她是知道维夏的,学字的时间并不长,原以为维夏只学会了认字,没想到现在还能写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周元宁点点头,表示赞许,“之前是孤小瞧你了,今日一见,不错。” 维夏心中得意,脸上藏的倒好,没漏出一丝,“奴婢哪有殿下说的那么好。” 周元宁笑着说,“你到孤面前倒学会矜持了,以前的小性子去哪了?” 维夏有些害臊,“奴婢回到宫里,嬷嬷教了奴婢不少事,以前都是奴婢的错,不懂规矩。” 周元宁让佩秋去拿一个盒子,“你做事认真,孤自然有赏。” 维夏打开一看,一个鎏金雕花的镯子。维夏喜滋滋地看着手里的金手镯,十分精致,一掂量,就知道分量不轻,美得和什么似的。 佩秋见维夏高兴地忘乎所以,忙说,“维夏,别忘了规矩。” 维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下跪谢恩。 周元宁令佩秋扶起维夏,又拿过另一个玉手镯,“这个你带回去给嬷嬷,就说是孤赏的。” 维夏欢天喜地的收下,然而,又有些踌躇,好不容易才开口,“殿下,奴婢想给其他姐妹求个恩典。” 周元宁正翻看着账本,头也不抬,“说吧。” 维夏轻声道,“殿下,库房的姐妹这些天也辛苦,奴婢觉得她们做的也很好,要是没有她们的教导,奴婢也不能做出这份账本。” 周元宁听到这话,抬起头去看维夏,维夏一脸的紧张。周元宁只觉得好笑,“也罢,你竟然开口,孤就一道赏了。” 周元宁又吩咐佩秋,“孤记得宫正前两日拿了些小玩意来,你和维夏走一趟库房,把那些都赏了吧。” 佩秋和维夏退下后,周元宁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细细查看着账册。 周元宁让维夏去查重华宫和唐府来往清单,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另有所图。 两年前,之所以有那么多大臣想另立太子,不仅仅是因为周元宁的身体状况,更近一步的原因是,周元宁做了一件事,是四王八公府所忌惮的。 十五岁的周元宁,十六岁的吴成,还有十七岁的王景略,这三人,在麟嘉十五年,做了一件大事。 起初,先是礼部上书,说是老王爷老国公多已归西,当年跟随高祖打天下的,如今只留下唐国公一人。为了表示尊重,其他府里继承爵位的人,应降一等,王爷改成将军,国公变成侯爷。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四王八公一派人马纷纷上书反对,表示这爵位乃是高祖所赐,陛下必不能违背高祖旨意。 周元宁虽让人上书,可她也知道,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无异于登天。她放出这一奏折,不过想抛砖引玉。 之后,礼部见群臣反对,又提议,要提高唐国公的地位,让陛下恩赏唐国公。 皇帝并不赞同,只说既然高祖已经嘉奖过,自己再来嘉奖高祖年间的老臣,不符合祖制。 第五十二章 生事 唐府自然是赞成,只是,四王八公同气连枝,若是只有他一家得势,其他十一府该如何? 一时之间,僵持不下,国公本就是超品爵位,如何再行加封? 最后,皇帝下旨,赏唐国公良田百亩,食邑千户。唐家由此,从最末等一跃而起,俨然成为四王八公之间的佼佼者。 一月后,御史上书,称唐国公私占良田,欺压百姓。唐国公不满于陛下赐予的百亩良田,又侵占数百亩。还私加赋税,让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现如今,百姓已到京中,想求陛下做主。 皇帝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此事。 唐国公不顾年迈,跪在宫外,请求陛下还自己清白。其他几府也纷纷上书,说唐国公一心为国,都是奸人陷害,请陛下切勿相信小人之言,而伤了老臣的心。 麟嘉十五年,离上次科举不过一年的光景。刚入仕的学子里,有几个机灵的,也跟在四王八公之后,摇旗呐喊。 周元宁又让礼部之人上书,说唐府内有违制之物,唐国公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超过了国公的规制。 皇帝更是气忿,又命礼部去彻查。在那个时候,周元宁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提高唐国公的待遇,是为了分化这十二家。这十二家虽然互为联姻,但也不是铜墙铁壁,就如同吴成和王景略所见,他们的内部可谓是风起云涌,为了自己家的利益,多有龌蹉事。 人算不如天算,周元宁本以为唐国公年纪之大,又是声色犬马之辈,就算心中有沟壑,也早就消磨在温柔乡里。 哪知,唐国公不愧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唐国公一出手,就先毁了礼部,再去联合其他家族,将一切罪责推的一干二净。也将幕后之人,周元宁,暴露在四王八公府面前。 这一战,周元宁损失惨重。御史台和礼部数十位官员,或死或流放。周元宁本可以不暴露,只是,她不忍心那些青年才俊,落得如此下场。周元宁在大朝之上发声,为他们保住了性命,也让自己,陷入了困境。 周元宁一直怀疑,当年的恶疾,或许不是宫里,而是宫外的势力,下的手。周元宁的确,身子骨不如男子,可她也是从小练习骑射,也算强健。若不是知春透露了周元宁的弱点,小小的风寒,也不会如此凶险。 周元宁在那个时候,决定去江州,不仅仅是因为国师的预言,也是为了暂时躲避四王八公府的纠缠。 周元宁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细细查看着账本。唐国公果然心思深沉,就算与周元宁撕破脸后,每年周元宁的生辰,周元宁虽然不在宫里,礼物还是照旧送来。其他府里送的大同小异,都是按着规矩来的。 周元宁正看着账本,重华宫外有了异动。周元宁有些心烦,原想叫佩秋去瞧瞧,这才反应过来,佩秋和维夏一起去了库房,现下,不在自己身边。 周元宁只好自己走出书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宫女,周元宁问,“宫里的掌事太监呢?宫外边是谁在闹?” 重华宫里的掌事太监,是皇帝派来的魏福,也是柳良海的徒弟。魏福满脸是汗,急匆匆来到周元宁面前,“殿下,奴才无能,实在不能处理,还请殿下随奴才去看一看吧。” 魏福不是这样无主意的人,周元宁知道是他遇见了难事,便问,“什么人在宫外喧哗?” 魏福道,“回殿下,是陛下新封的万才人。” 周元宁问,“是刚有了身子的那个?” 魏福扶着周元宁往宫门口走去,“是。” 周元宁好奇,“万才人到这来闹事,这是为何?” 魏福低着头,也不敢细说,只说殿下见了就知道。 重华宫与后妃公主住的后宫离得远,也不知那个万才人是如何越过重重阻碍,到了太子居住的重华宫? 远远的,就见一清秀妃子跪在地上,不停哀求宫门口的宫女内监,求她们让自己去见一见太子殿下。 这些宫女内监有了先前的例子,不敢再放人进去,只得一边派人告知魏福,一边又好生安慰万才人。 走进些,周元宁才发现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还没等细看,万才人就急着说,“殿下,您还记得妾身吗?妾身原先是在重华宫里伺候您的啊。” 周元宁看过去,这不是那个时候,佩秋选出来的宫女吗?她虽有点本事,只是周元宁觉得她有旁的心思,就让佩秋把她送回宫正那里去了。 “殿下,那日离了重华宫,妾身又被宫正分配到汤容华那里,现在,容华容不下我,还请殿下救救妾身的命,妾身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万才人哭得凄惨,声音凄厉,脸上还似乎有些泛红。周元宁为了男女大防,又顾忌着万才人是父皇的女人,不敢伸手去扶,也不敢让万才人入重华宫。只能让魏福扶起万才人,两人站在宫门口,当着一众宫女内监的面,依着规矩,说着话。 “万才人,你虽是从孤这里出去的,但你现在是父皇的妃嫔,孤不能插手。你若有冤屈,孤可带你去父皇面前申辩,你可愿意?” 万才人两眼通红,小声啜泣,以帕掩面,许久,等到周元宁都有些着急,才说,“妾身感谢殿下,只是妾身身份卑微,不敢面见陛下,怕陛下责罚。” 周元宁有些不耐烦,她最烦卷入后妃的争斗中,眼前的万才人不过是想让自己出头,好让自己成为她的靠山,也好让后宫其她妃嫔不敢妄动。 只是,万才人心机颇重,周元宁如何愿意为她,踏入后宫的浊水。周元宁瞥了眼万才人的肚子,“才人肚子里怀的是父皇的孩子,父皇不会放任作祟之人。” 万才人柔柔弱弱,“妾身实在忐忑,殿下,还请您帮帮妾身。” 周元宁语气强硬,“万才人,你到孤的重华宫,怕是早就违了宫规,如不是看在你是从重华宫出去的,孤也不会同你说这么多话。” 周元宁很是嫌弃,“万才人若是不同意,魏福,还不把万才人送回自己宫里,在孤的重华宫,成什么体统?” 第五十三章 风起 周元宁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可面对像万才人这样的女子,也不愿好言好语相劝,只冷冰冰地留下几句话,转身就要离开。 万才人见大势已去,只得说,“殿下,还请殿下带妾身去见陛下。” 若是万才人一开始就说这样的话,周元宁到愿意同她走一遭。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周元宁也懒得理她,只让魏福带着万才人去见皇帝。 万才人还想争取,周元宁头也不回,进了重华宫。万才人想跟着进去,魏福拦下她,阴阳怪气地说,“哟,万才人,您可瞧好了,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宫殿,您可是后妃,怎么能进去呢?” 万才人无奈,白了魏福一眼,“殿下让你带着我去见陛下,还不带路。” 魏福有些瞧不起这个女人,在太子面前倒是柔弱,在自己面前,倒是摆起后妃的架子。只是有着周元宁的吩咐,魏福也不能不听从,只得带着万才人,去面见皇帝。 佩秋在库房也听说了此事,急匆匆地就赶到周元宁面前请罪,“是奴婢失察,不知道新晋的才人是从重华宫出去的。” 周元宁面上虽未露出神情,佩秋也不敢起身,直到周元宁开口,佩秋才站起身来。 “佩秋,孤知道,你每日事也忙,只是这样重要的事,你还是要知道的。”周元宁语重心长,在他心里,佩秋是最不用担心的。佩秋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做事又仔细,她实在不愿意看到佩秋粗心大意,连这等事都办不好。 佩秋也不敢分辩,只低着头,不说话。周元宁见她这个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你去把万才人的事都查清楚了,算是将功补过吧。” 佩秋默默退下。 周元宁又唤过云来,“后宫里的侍卫竟如此松懈,小小才人都能跑到孤的重华宫,成何体统?” 云来道,“殿下,侍卫都是由禁军统领安排的,重华宫外的事,属下做不了主。” 周元宁问,“现如今,是谁担着这差事?” 云来回,“是王家王景泽。” 王景泽,是王家二房长子,也是王景略的堂兄。在周元宁心里,王家小辈,除了景略,有真才实学,其他的,都只是碌碌之辈。 王景泽,也是如此。周元宁在王家见过,庸人一个,无才无德,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难怪,是他,”周元宁道,“父皇后宫的事,孤不能插手,云来,你到父皇那里走一趟,说清楚。此事,你去比孤合适。” 云来离开后,佩秋也回到书房。佩秋回禀,“殿下,奴婢去查过了。” 周元宁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说说看。” 原来,那日,万才人离开重华宫后,就被宫正分配到汤容华宫里,做小宫女,伺候汤容华。 自崔昭仪接连有孕后,后宫就是崔昭仪的天下。汤家好歹是国公府,汤容华虽是旁支,出身比崔昭仪要好,也不得不依附崔昭仪,以求分得一点恩宠。 崔昭仪现下正有着身孕,不能伺候皇帝,就把这机会推到与自己交好的宫嫔那里。汤容华也是不争气,皇帝好不容易到她宫里去一趟,竟没能留住,皇帝一眼就瞧中了新来的万氏。 起初,皇帝并为册封万氏,还是留她做宫女,让她还在汤容华那里伺候。哪知,万氏也是有福气的,只一次,就有了身孕。 佩秋道,“殿下,万才人这次到咱们宫来求情,听魏福说,是汤容华要拿宫规罚她。” 周元宁问,“汤容华也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为何要罚?” 佩秋回道,“是万才人自己不懂尊卑上下,冲撞了汤容华。汤容华是一宫主位,万才人又是她宫里人,这才动了宫规。” 大周极重规矩,汤容华位份远在万才人之上,一怒之下,动了宫规也是情有可原。 “汤容华罚她什么了?” 佩秋有些说不出口,“汤容华罚万才人掌嘴。” 周元宁很是震惊,“她是不知道万才人肚子有孩子,下手那么狠?” 佩秋道,“是万才人骂得实在难听,嘴里不干不净,汤容华这才动了大怒,罚得狠些。” “怪不得孤觉得万才人的脸不对劲,原来是掌嘴了。”周元宁道,“父皇那边怎么说?” 佩秋回道,“陛下罚了汤容华三个月的月例,又将她禁足。万才人那是,迁到了昭仪殿,陛下说,都有着身孕,太医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你可查到万才人是从哪里到的重华宫?” 佩秋道,“奴婢问过其他宫里的小宫女,万才人像是突然出现,那些小宫女都没有见到,奴婢也不明白,可能是奴婢问的还不够多,还请殿下让云大人走一趟。” 周元宁点点头,“你看看,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怎么之前就不能心细点?” 佩秋红着脸,低着头。她可是周元宁身边的大宫女,尽然会犯这样低劣的错误,怎么还有脸见殿下,见下面的宫女? 周元宁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哪见过佩秋这般小女儿的样子,“行了,你记得这次错就好了,孤也不说了。你还是尽快把孟冬带出来,你也好有功夫忙这些事。” 佩秋还是不敢抬头,只小声说,“那个小宫女学得仔细,过几日,奴婢就带过来,让殿下赐名。” 周元宁赞许道,“不错,就看维夏那样,就知道你的本事。等大朝之后,你就带过来吧,都教明白了?” 佩秋道,“奴婢明白,一应的规矩都教给她了,她学得可比维夏快,还是殿下眼光好,挑的好。” 周元宁听到佩秋这话,就知道她恢复了原来的莫言,“行了,别在孤面前说好话了,孤也饿了,还不快去传膳。” 晚膳后,周元宁复又看着账本,越看,眉头越是紧锁。麟嘉十五年后,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唐国公送来的礼单添上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东海的海货。 东海岁贡海错五,曰泥螺、曰紫菜、曰虾米、曰鹿角菜、曰墨鱼干。这五种海产品或为干品、或为腌制品。大周吸取前朝的教训,选取的海鲜贡品都是不易变质的,即使是远距离运输也无碍。 唐国公送来的不是旁的,正是鲎酱。 第五十四章 鲎帆 鲎,《山海经》有云,其状如肺而四目,六足有珠,其味酸甘,食之无疠。鲎又形似武将的头盔,有一别号,为惠文冠鱼。鳖在东海虽然常见,但在京城,那可谓是稀世珍宝,难得一见。 唐国公送来的就是由鲎腌渍而成的酱,此酱其香无比,千金难换。 周元宁体质虚,吃不得这些海物,这些东西到了重华宫,王嬷嬷是不会送到周元宁面前的,因着是食物,都转送给了两位公主。 上位之人的弱点,如何能让外人知道。因此,周元宁的短处只有近身的人知道。也是因为这些,当年的药里,被人掺了海物,惹得周元宁头晕心慌,进而口舌及四肢发麻,差点就要熬不住了。 那些海物对普通人来说,只是寻常之物,混在药中,太医也查不出来。可对周元宁来说,无异于至毒之物。 这些鲎酱,不知道唐府从哪来的,送来又是何意? 周元宁又去看其他几家的账目,除去祖籍在的交州的朱国公府,别府的都没有献过海物。 交州位处大周东南,与海相接,朱家有些海物进献也不是什么稀奇的。 周元宁抬起头来,“佩秋,魏福呢?” 佩秋正在一旁收拾着书架,“他呀,在外面训着新来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呢。” 周元宁道,“哦,那宫正到舍得送人来了?” 佩秋走至周元宁跟前,“殿下,听外头的奴才说,宫里的新人是越来越少了,以前,嫔妃宫里死了个丫头内监的,第二日,宫正就能补上。如今,咱们宫里短了这么些人,好容易凑齐了,才送过来。” 周元宁不解,“这不是前头才选了些吗,怎么等到这时候?” 前些天,选秀女的同时,也选了一批宫女,以冲内室。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宫女数量正是充足,哪里那么快,宫里就缺人了? “可不是呢,不止是咱们宫里,奴婢听说,”佩秋压低声音,“陛下宫里也缺着呢,宫正才粗粗调教了六十多个,有一大半都分到了陛下宫里。” “你去把魏福叫进来,孤有事要交待。” 魏福丢下手中的事,匆匆就往书房去。魏福不是周元宁身边的旧人,他是周元宁回到宫里,皇帝见周元宁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内监,这才拨了魏福到重华宫的。平日里,周元宁也难得召见他,如今一听到消息,魏福忙着去表现一番。 魏福极其恭敬行了个礼,“给殿下请安。” 魏福年纪不大,做事老练,要不然,也不会到了重华宫,领了掌事太监的职。 “孤听说,唐国公得了个儿子,你去拟个礼单,等佩秋看过了,就送过去吧。” 周元宁交给魏福这件事,也是想看看他的本事。宫里的事,佩秋可以担着,外面的事,佩秋不能出去露面,云来又忙,本想着燕来可以跟着,没想到他在灵兴寺困了那么久,不得已,才看中了魏福。 魏福也是会做事的,第二日,把礼单给佩秋看过后,东西就送进了唐府。 “殿下,您真的要用魏福?”佩秋有些担心,毕竟,不是从小伺候的,难免有别的心思。 “无妨。”周元宁倒不在意。对她来说,无论是魏福还是其他人,只要这个人能听话,办好琐事就行了。魏福又是皇帝派来的,对皇族对忠心,周元宁相信,他还是有的。 “殿下,”佩秋显然还是有些犹豫,“您要不要避避他,陛下那里......” 佩秋的话没有说完,周元宁也懂了她的意思。这人是皇帝的人,周元宁的女儿身,还是要好好藏着。 周元宁浅笑道,“孤有数,你去盯着小厨房吧,孤疑心还会有人生事。” 背后之人隐藏了许久,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在那面粉里混了苦白蹄。这次比之前更为小心,原先是在御糖理混上十分之一的苦白蹄,这次面粉里的量不足百分之一。要不是周元宁有根好舌头,也尝不出甜点里的苦味。 佩秋十分惶恐,“殿下,是奴婢没看好小厨房,又让奸人进去了。”如此小心,怎么还能有人在食材上做手脚? “佩秋,去把云来叫来。” 云来来得快,脸上的汗水未曾拭去,周元宁看着他,道,“云来,这几日宫里可发现什么异常?” 在路上,佩秋就告知云来所发生的事,云来自知关系重大,不敢不谨慎,“属下失职,重华宫内一切正常。” 周元宁继续问,“那个叫叶双的小内监呢?” 云来答,“他只去过三次昭仪殿,旁的地方没有再去过。” “你寻个由头,把他赶出去,再留着他也没用了。” 许是周元宁并未有不适之症,背后之人有些等不及,下药之物从难得的御糖,换成普通的面粉,分量也减轻不少,怕是不想让周元宁察觉。不过,此人的胆量倒是极大,还敢再进小厨房,武功心性缺一不可。 云来道,“殿下,恕属下多嘴,此事仍有疑处。” 周元宁很是好奇,云来平日里少言寡语,一旦话多起来,说的都是在理的。 “殿下,您难道就不怀疑近身之人?”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 周元宁面色一凛,“云来,你此话何意?” 云来敛衣下跪,“殿下,麟嘉十五年,也是您身边的人泄露秘密,您才会病危。” 书房陷入寂静,鸦雀无声。知春和佩秋,都是孝惠皇后留给周元宁的婢子,现如今,只剩下一个佩秋,自己还能再怀疑唯一的身边人吗? 周元宁挥了挥手,“当年之事,知春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人死灯灭,孤不想再提。” 云来见周元宁脸色越发凝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殿下,属下知道,佩秋姑娘是您的心腹,只是,殿下,您还是......” 周元宁打断云来的话,“你是发现她有不妥?” 云来低下头,“没有殿下的命令,属下不敢去查佩秋姑娘。” 周元宁冷笑一声,“你还记得孤的规矩,孤看你早忘了。你要是这么说,孤头一个怀疑的就该是你!” 云来抬起头,目光真诚,直直望向周元宁的瞳孔深处,“殿下,您不会。” 第五十五章 过去 周元宁看着眼前的云来,他的眼神,总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麟嘉八年,周元宁才八岁,正是不安分的时候。那日上午,她和王景略丢下吴成,两人偷偷离了宫,想到宫外游玩一番。 王景略是个老实人,他虽然跟着周元宁,也是好言劝阻,奈何,周元宁起了小性子,也是巧,那日正好有人犯问斩,周元宁又是头一次遇见这事,拉着王景略就往午门冲。 周元宁有些好奇,“王景略,你说,那人犯了什么罪,小小年纪,就要被砍头?”跪在地上的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瘦极了,长得也不像穷凶极恶的模样,周元宁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在上面。 王景略比周元宁大两岁,在三人之中,最为稳重。此时,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王景略死死护着周元宁,生怕他受一点伤害。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那上面,周元宁的话他是一点也没听见。 周元宁没听到王景略的回话,很是生气,拍了下王景略的手臂,“你听没听见,我在问你话呢?” 王景略这才反应过来,“殿,”王景略硬生生地扭转话头,“吴成,这里人多,咱们还是走吧。” 周元宁自然不愿意,“好不容易看一次,我才不走呢,要走你走,我要留在这。” 周元宁不走,王景略这么能走,只好留下来,保护周元宁的安全。 离问斩的时间近了,监斩台下,乌泱泱围了一堆人。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一中年男子说道,“云家小子可怜哪。” 旁的人一听,就知道了那人是了解情况的,忙催促他快说,那人也是心有感慨,“西坊的云家你们都知道吧?” 有个嘴快的,“知道知道,卖兵器的老云头呗,那是他家孙子吧,那么小,能犯什么事?” 那人又提起一事,“前两日护城河里不是捞上一具死尸吗,你们大家都知道不?” 有人不信,“难不成还是这小子杀的不成,他才多大啊,就能干杀人的勾当?” 两日前,有人报案,在护城河发现一具死尸,经官府检验,是西坊赵家的小儿子,赵家和云家同在西坊,一个卖酒,一个卖兵器。云家的小子还娶了赵家的女儿,两家可是亲家。 又有一人压低声音说,“你以为,这可是他老子告发的,死的那人还是他舅舅呢。” 有一个脾气爆的,“你这人好没道理,怎么说他可怜呢,同情起这等畜生,杀了自己舅舅的人,死一百次一万次都活该!” 那人急着反驳,“你不懂,云小子亲娘死的早,那是他后妈的亲戚,怎么算的上是他亲舅舅,再说了,赵家人也不是他杀的呀。” 又有人问,“不是他杀的,他老子干嘛告他?” “还能有什么,后娘挑唆的呗,赵家人好喝酒,失足落水也不稀奇,再说了,那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怎么能说是云小子杀的呢?” 周元宁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大叔,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他把人推下水的呢?” 那中年男子对周元宁说,“小弟弟啊,你也不看看云小子吃不好,穿不暖,赵家人个个膀大腰圆的,他还能把人推下去不成?” 围观的又有人问,“照你这么说,这小子是被冤枉的,大人们都不查查?” 那人唉声叹气,“唉,你说,老子告儿子,知县还查什么,直接判了砍头,直接问斩啊。” 周元宁听得这些话,同王景略小声嘀咕,“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天下还有把儿子推入火坑的父亲。” 王景略环顾四周,“吴成,咱们还是走吧,我怕护不住你。” 周元宁见台上的少年眼神清冷,身板挺得笔直,越看心里越有疑问,“景略,你去查查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景略很是无奈,“吴成,你就别为难我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周元宁有些急了,“你去不去?你再不去,马上时辰到了,人死了,再去查了有什么用。”周元宁又说,“你放心,我又不是不会武功,你快去快回。” 王景略还是不放心,“你要是这么说,咱们去那边的酒馆吧,你去那等着,那里人少,我也能安心。” 周元宁见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也不着急,就跟着王景略离开,到了旁边的酒肆里。因着年纪小,王景略叫了些茶水和点心,让周元宁等着。 不多时,王景略就回来了。周元宁等着有些急,酒馆的茶水又粗,难以下口,只得捡了些小点心吃了些,“景略,查出什么了?”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迎了上去。 王景略坐下,“确有其事,那少年叫云来。” 周元宁问,“哦,那他真的杀了自己舅舅吗?” 王景略摇摇头,“仵作没有细查,只说是溺水而亡,后来,云来父亲告发,京兆尹直接就发落了。我查了查,那日,云来没有出过西坊,也无人见他到过护城河,是杀不了人的。” 周元宁道,“果真是冤枉的?” 王景略道,“十之八九,我也不敢说满了。” 周元宁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那咱们得去救他,怎么能让他白白死掉呢。” 王景略一下子拦不住,周元宁一下子就冲了出去。也是巧,监斩官这时候正好来了,周元宁凑到前头,大声问,“大人,这个哥哥犯了什么事啊?” 那官员见周元宁粉嫩可爱,也不生气,“你是谁家的小子啊,来凑什么热闹,快回家去吧。” “大人大人,我听长辈们说,咱们大周对犯错的小孩子有一个叫,”周元宁假装抓耳挠腮,“叫‘三赦’之法,对年纪小的,年纪大的,有恶疾的,可以减免刑法,这个哥哥年纪不大,就算判了死罪,也可以免一等啊。” 监斩官听见这话,就知眼前小子家里必是读书人家,衣饰又华贵,家里必定有权势,也不敢不小心,“小子,他犯的可是十恶,免不了。” 周元宁歪着脑袋,假装不解,“大人,什么是十恶,我不明白。” 第五十六章 不睦 监斩官有意教导一下百姓,也不嫌周元宁话多,耐心回答,“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 “那他犯了那一恶?” 监斩官回道,“这小子杀了他舅舅,犯的是十恶里的第八条,不睦之罪。” 周元宁心里有主意,并没有气软,“继母的弟弟也算得上五服吗?咱们大周不是只认正妻的吗?” 大周极重嫡庶,继室怎么比的上正妻,继室的亲眷如何能算的上正经的亲戚?那官员一下子就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庭广众之下,也能发作,只好不理会,回到席上。 周元宁不依不饶,“大人,你倒是说啊,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监斩官不回话,底下的百姓可不同意,有一人带头,其余人也都振臂高呼,“放人!放人!放人!” 监斩官本不想理会,想直接下令斩杀,哪料到周元宁一跃上台,抱拳拱手,“大人,你想徇私枉法吗?” 监斩官哪容得下有人挑战他的威势,也不管这孩子背后有何等势力,命两边的小吏拉开周元宁。周元宁身手极好,那里能让那些人近了她身。周元宁一下子就窜到监斩官跟前,“大人,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监斩官吓得不清,哆哆嗖嗖,“谁?” “姓吴名成,我母亲可是晋阳长公主,你敢拿我?”在外头,周元宁用起吴成的身份甚是熟稔,也不觉得害臊。 在京城为官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四王八公的名号,底下公子哥的名字也记得一清二楚。那监斩官怎会不知吴成的名字。一听见此名,监斩官也不敢托大,只好说,“哟,小公子,你怎么来这儿了,下官该死,小公子不要介意啊。” 周元宁只想救下眼前的少年,倒不在意,“那你说说,这哥哥该不该杀?” 监斩官冷汗直冒,“小公子说的对,下官这就放了,放了。” 周元宁拦下他,“不是放,我是要重审,放了他一个,别人说我吴家势大,我不是给自家惹麻烦了吗?” 监斩官直点头,说吴国公果然是国之栋梁,爱国爱民,忙下命令,让人把那少年压回监牢。百姓见没有好戏看,也都散了。 王景略见周元宁无事,也安心下来,走到周元宁跟前,“行了,你的心愿也满了,走吧,咱们出来都这么久了,趁着个时候,回去吧。” 监斩官见王景略也是富贵人家的模样,知道是与周元宁交好之人,也不敢怠慢,“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哪家的?” 王景略并不想回答,周元宁哪能放过他,“他叫王景略。” 监斩官更是尊敬,“原来是小世子,下官失礼了。两位小公子要不要到府上做。” 这下,还没等周元宁回答,王景略一把拉过周元宁,“我俩还有事,不叨扰大人了。” 两人悄悄回到宫里,不巧,遇上了姜太傅,“吴成,王景略,你俩今日去哪儿了?” 周元宁偷偷往王景略身后,不想被认出。不料,姜太傅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周元宁的小动作,“吴成,你躲什么,扭扭捏捏,不成体统。” 周元宁无奈,只好低着头走出来,“太傅,弟子,弟子,”周元宁灵机一动,“我家有个小妹妹生病了,我和景略回去看看,我们只出去了一会儿,没有误了功课。” 周元宁知道,姜太傅是下午授课,上午授课的是沈太傅,姜太傅是不会知道的。哪知,姜太傅哼的一声,横眉怒目,“撒谎!你们俩早上就没来上课,还敢撒谎,不给你们立点规矩,你们就这样来上学的吗?” 姜太傅正要取戒尺,还好吴成来了,忙替他俩说话,“太傅,他们下午还得上课呢,不如等上完课再打也不迟啊,现在把手打坏了,下午上课怎么写字啊。” 姜太傅觉得有理,也想给太子个面子,“要不是太子殿下求情,现在你俩就该受罚,罢了,等课上完了,你俩再来领罚。” 周元宁三人急忙离开。一路上,吴成埋怨道,“我提心吊胆一上午了,这下子,晚上还要挨打,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周元宁噗嗤一笑,“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可别生气。” 吴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小祖宗,你又惹出什么事了?” 周元宁有意卖着关子,“等会,景略会告诉你,还不去把衣服换了。” 吴成无奈,只好先应下。 “你说什么,他到外面去救了个杀人犯!” 台上的姜太傅很是不满,“吴成,禁言!站后头去。”吴成恶狠狠地看了周元宁一眼,站起身来,走到教室后面。 “周元宁,你让我回去怎么办?”刚受完戒刑,吴成是手也痛,心也痛,凭什么自己遇上这样一个主子,好事轮不上他,坏事都让自己担着,他倒好,留个好学的贤名。 周元宁云淡风轻,“吴成,孤让知春去取药去了,包管你俩明日,这手就不疼了。” 吴成更是生气,拉过周元宁,“这是药能解决的吗,你今天和我回去,同我娘说清楚。” 周元宁推开吴成,一脸坏笑,“诶,我把这等好事都让给你了,你不谢我,还想怎么样?” 吴成气得牙痒痒,“能有什么好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了你,哼,明日我就告病,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当伴读了。” 周元宁只好上前好言相劝,“好哥哥,你就相信我,我保管明天姜太傅会夸你的。” 吴成半信半疑,“真的?”又扭头对王景略说,“你做证人,要是明天姜太傅不夸我,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啊?”周元宁戏虐道。 吴成一扭头,就要离开。周元宁再后头大声嚷嚷,“吴成,你明日一定要来啊,别忘了。” 王景略站在一旁,满脸忧愁,“殿下,你又在忽悠他了,姜太傅那个性子,怎么会夸他,姜太傅又是刑部尚书,回去肯定会知道吴成大闹法场,他还仗着家里得权势免了那人的死罪,不打他就好了。” 第五十七章 原继 周元宁背着手,踱着步子,“咱们姜太傅是什么人啊,他可是最重礼法的,他儿子姜鸿达还在礼部当着官呢,吴成在外边不仅维护了《大周律》,还提了正和继的区别。”周元宁凑到王景略的耳边,“你知道姜太傅有个后娘吗?” 王景略摇摇头,周元宁继续说道,“他那个后娘可是从妾室提上去的,要是京兆尹真处死那个少年,你信不信,明日弹劾姜太傅的奏章就到父皇的案头去了。” 王景略平日里只好武艺,对朝堂这些弯弯绕绕是一点都拎不清,“这又是为什么?姜太傅又没犯什么罪,他虽然有些严厉,也是有真本事的,他地位又高,谁敢参他?” 周元宁踮起脚来,拍了拍王景略得肩膀,“呆子,姜太傅的父亲死的早,今年,他后娘的父亲死了,姜家在朝为官的都没有丁忧,他又不是你们四王八公一脉的,多少人想找出他的错处,这个太傅的位子,多少人眼馋着呢。” 王景略一惊,他没想到这是还跟自家有关,“殿下,你,你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周元宁故作深沉,“那是你不知道,孤的确是计划好了的。” 王景略往后退了一步,“那你把我和吴成都拉进去了,我们俩家也是四王八公的,你......” 周元宁看他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行了,你装什么,又在演什么戏呢,不羞。” 王景略收起傻愣愣的神情,换了一副模样,“不好玩吗,又没有骗到你。” 周元宁打了王景略一拳,“在别人面前也算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 王家孩子少,可内里头也是风起云涌,不安生。王景略虽然是端王爷的嫡子,世子位份也早就定了,可老端王留下的儿子多啊,各各都是不安分的,一个个上不了战场,就跟后院妇人一样,学了些勾心斗角的手段。 王景略的父亲早年上战场,断了腿,那些人就起了小心思。就说王景略的二叔吧,早就勾搭上了朝臣,一门心思,想要夺爵位。王景略生在这样的家族中,只好隐藏起自己的聪明才智,装成楞头楞脑的样子,才躲过了好几波暗算。 王景略点点头,“殿下是什么时候计划好的,也不告诉我俩,把我俩都蒙在鼓里,我还以为你今天出宫,是想到处逛逛,买点什么东西呢。” 周元宁一边走着,一边说,“还不是汤家那小子多嘴,说姜太傅教不了我们多久了,被我听到了,我就知道他们想对付姜太傅。” 周元宁走至月华门前,再往前,就到了刘贵妃居住的迎春阁,王景略进不去,两人站在月华门下,周元宁说,“昨天,我去父皇那里,看到一个奏折,参的就是姜太傅隐瞒长辈身死,不去丁忧,还在给皇子们授课。” 王景略不解,“殿下怎么知道那个叫云来的事?” 周元宁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啊,我猜的,他们想在这事上做文章,总得找个由头,最好是姜太傅自己办的事。姜太傅你还兼着刑部尚书的职,要有他批的案最好了。” “我想着,昨天上的奏折,这两日应该就要发作。如今又是行斩刑的时候,不如去法场碰碰运气。” 周元宁继续说,“那个叫云来的,本没有那么容易判刑,他年纪小,而且才几天,就判了死刑,急着斩首。他们胆子到大,好不容易找了个有继母的罪犯,也不知许了他父亲多少钱,才去告自己儿子。” “那咱们倒是好运气,一去就碰上了。”王景略还是不明白,“你把我和吴成的名号戳出去了,其他府里不会有意见吧?” 王景略口中的其他府,就是除王家和吴家以外的其余十家。周元宁又是一笑,“那又怎么样?吴家有我姑姑,王家和其他府里联系的也不是你父亲,你俩又是小孩子,谁还会来问?都只会认为是你俩调皮,不小心,坏了他们的好事。” 王景略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不过,那个叫云来的都免了死罪了,他们还会参姜太傅吗?” 周元宁摇着扇子,慢慢走进月华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奏折早就送到父皇面前,此事绝对不会轻轻放下,你就看着吧。” 第二日,正是大朝,皇子们上午没有太傅来授课,一个个都窝在自己寝宫,等到太傅们下了朝,才过来。 吴成好不容易挨到下午,紧张极了,手心里都冒着汗,对周元宁放着狠话,“今天我要是再背骂了,周元宁,我说到做到,我真的不来了。” 周元宁早就得了消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吴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什么时候诳过你。” 吴成明显不相信周元宁的话,“周元宁,你还敢说,我被你害得还不够吗,这一年到头的,我要是哪天没受点伤回家,我都得烧香拜佛。” 说话间,姜太傅来到三人面前,对着吴成鞠了一躬,“吴家小子,老夫,老夫,”姜太傅有些说不下去,“你昨日做的事,可是救了老夫的命啊。” 吴成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姜太傅唱的是哪出,忙侧过身去,“太傅,学生受不起您这礼啊。” 姜太傅也知道,吴成昨日怕是无心的,只是碰巧,救了自己,要不是他,今日这一番,几乎所有御史都在参他不孝,还好有昨天的例子,又是从吴家人和王家人嘴里说出来的,有惊无险,这事也就过去了。 走进学堂,吴成还是不明白,“诶,姜老头是怎么了,老糊涂了,我都反了他,他还谢我,这天难道变了?” 周元宁捂着嘴直笑,“你真有意思,景略,你告诉他。”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吴成听完,又是大声叫唤,“好啊,你俩瞒着我那么多事,还好意思!” 台上的姜太傅又是眉头一皱,“吴成,禁言!站后头去。” 这下子,不仅仅是周元宁和王景略,其他皇子和他们的伴读们都捂着嘴偷笑。连续两天,吴成都被罚站,这等好玩的事,还是头回遇见。 第五十八章 太傅 回到麟嘉十八年,当年瘦弱的少年已长成,而当年明媚的少年已缠绵病榻。 云来很是诚恳,“我的命,是殿下救的,没有殿下,属下不会站在这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属下孤身一人,唯有殿下,值得属下效忠。” 周元宁沉默了许久,四周寂静。良久,周元宁才开口,“你先下去吧,容孤好好想想。” 的确,就像云来说的那样,里里外外都找不到凶手,最有嫌疑的就是为周元宁做甜点的佩秋,只有她,能躲过侍卫的探查。也只有她,能悄无声息地将苦白蹄混入食材中。 可是,如果连佩秋都不能信任,周元宁还能相信谁?她知道周元宁太多秘密,她又能成为谁的棋子? 思忖间,夜已深了,周元宁唤过佩秋,“佩秋,明日,孤想和吴成去趟国子监,你记得准备准备。” 佩秋收拾着床铺,笑着说,“明天是什么日子,殿下怎么想到去那儿?” 周元宁坐在窗下,望着窗外摇曳地树影,“你忘了,姜太傅的生辰,孤也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佩秋忙说,“瞧奴婢的记性,浑忘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是啊,周元宁有多久没见过姜太傅了。麟嘉八年,姜太傅辞去太傅之职,决定去国子监当个教书匠。皇帝挽留不得,只好在麟嘉十年春,全了姜太傅的心意,任姜太傅为国子监祭酒。 姜太傅虽没了太傅之名,但在周元宁心中,姜太傅不愧是大儒,知识渊博,因材施教,担得起周元宁叫一声老师。 自姜太傅到了国子监后,每年,三人都会在姜太傅生日那天去趟国子监。只是,前两年,周元宁去了江州,没能去成。今年,周元宁回来了,而王景略去了边疆,也只有周元宁和吴成两个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周元宁带着云来先到了吴家。吴成起的也早,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周元宁来了,立马迎了上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一年也就这一次了,”周元宁往吴成身后看,见吴成身后空无一人,“吴恒还不愿去国子监吗?” 吴成一甩衣袖,“随他去,我能说的都说过了,他自己不愿意,我还能硬拉他不成。” 周元宁见这情形,只得换上吴成的马车,向着国子监出发。 吴成坐在马车里,感慨道,“诶,你好久没见过姜太傅了吧,姜太傅这两年身子愈发不行了。” 吴成向周元宁诉说着姜太傅的近况,“去年冬天,太傅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这都小半年了,走路还是不稳,还得有人搀着。” 周元宁也很担心,“太医怎么说?” 吴成气愤地说,“什么太医,一群庸医,这么点小伤还拖那么久,一点用都没有。” 周元宁白了吴成一眼,“你怪那些太医有什么用,伤筋动骨一百天,姜太傅年纪又大,也是难得好啊。” 吴成沉默不语,他也知道,自己又犯脾气了,迁怒了旁人。可在周元宁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调皮的样子。只是,自己健健康康地长成了,周元宁只能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风景。 国子监坐落在京城东城区,周元宁和吴成到的时候,学生们才去上第一节课。周元宁和吴成正好乐得清净,下了马车,在国子监里随意散着步。 吴成饶有兴致,“你说,当年,要是我们也到这里上学,会变成什么样子?” 周元宁抚摸着青色的墙壁,感受手指尖触碰到的粗糙,“这里,我是不会来的。” 吴成苦笑一声,“也是,你是什么身份,国子监这种地方,你来干什么。” 周元宁有些奇怪,吴成今日怎么有些反常,“你今天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了?” 吴成没有理会,直接走进姜太傅居住的小屋里去。 “老臣,”姜太傅一见周元宁,忙要下跪请安,周元宁上前扶起,“太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师生情谊,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学生特来祝贺。” “进来吧,也就殿下记得老头子的生日,”姜太傅请周元宁进了自己的书房,“殿下,寒室简陋,先饮一杯薄茶吧。” 周元宁忙推辞,“太傅,听说您的腿伤还未好,您就歇着吧,我和吴成也不是外人,都是来给您祝寿的,怎么好让您招待呢?” 吴成也劝道,“姜太傅,您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俩就都走了啊,这礼物您也别想要,还有景略从边疆带来的宝贝,您也别想要。” 姜太傅一听这话,也就坐了下来,“既然殿下开口了,老朽也不托大了。” 周元宁拿过一个包袱,递到姜太傅面前,“太傅,我去灵兴寺这几年,寻了些佛经,太傅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姜太傅是个嗜书如命的人,周元宁带来的又都是出自大师之手,这些书,正好中来姜太傅的下怀。 “太傅,您也别光看他的,您看看我带来的。”吴成不甘示弱,也拿出自己带来的两个锦盒,一个是他带来的,另一个,则是王景略派人从边疆送来的。 姜太傅先打开了吴成的礼物,是一方燕子石砚。这石上的三叶虫形体清晰,状如春燕穿柳,色泽古雅,资质温润,纹彩特异,一看就是好砚。 姜太傅爱不释手,吴成又说,“太傅,有了好砚台,怎么能缺了好墨,您再瞧瞧这个。” 姜太傅打开另一个锦盒,盒中卧着的正是一块徽州墨。徽州墨天下闻名,一块值千金。墨色黑而有光,墨质坚如宝石,一望,就是一块好墨。姜太傅更是喜不自胜,看着砚台,又摸着那锭墨,眼中渐渐有了泪光,“殿下,老臣实在惭愧啊,怎么能让殿下费那么多心思。” 周元宁浅笑道,“太傅,我可只送了佛经,他俩送的礼物,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可不要把所有功劳都推到我身上啊。” 姜太傅抚摸着胡子,笑道,“那老夫就多谢了。” 三人谈笑间,提及了当年之事,吴成满是叹息,“太傅当初何苦辞官?您身份摆在这儿,还怕他们?” 第五十九章 齐延 姜太傅品了一口茶,叹了口气,“诶,吴家小子,你呀,看不清哪。” 吴成不满姜太傅还把他当成小孩子,“太傅,我如今都是左通政了,您还以为我是当初的吴成吗,朝堂之上的事,我也清楚,您不就是怕那些口舌,只要您不在意,他们哪能伤到您半分。” 姜太傅和周元宁相视一笑,并不说话。还是周元宁开了口,“吴成,咱们出去走走吧,我在这儿,太傅总是不自在。” 走在树荫下,吴成满脸的不自在,也不好好走路,一路上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低着头,垂头丧气的。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虽然是盛夏,周元宁的身子弱,穿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过一丝风。 “没什么,”吴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倒是说说,我讲错了吗?” 周元宁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劝道,“你说的不是没道理,可姜太傅还得顾着姜鸿达。” “跟他儿子有什么关系?” 周元宁道,“太傅出生贫寒,不像你和景略,背后有家族撑腰。当年,太傅在品行上有瑕疵,落入他人圈套。侥幸逃脱,太傅也是后怕。激流勇退,方为良策。”姜太傅自身已有极大的漏洞,权衡利弊,只得退下,扶姜鸿达上位。 周元宁又说,“你也是糊涂,你虽然是我的人,但在外人看来,你也是勋贵之子,要不是你这几年还记挂着太傅,太傅不把你轰出来才怪。” 周元宁瞧着吴成的神情,今日一大早,就有些不悦。好不容易,在姜太傅面前强颜欢笑,到了外边,又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周元宁不明白,前几日见他还不是这副样子,短短几日间,吴成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吴成也感受到了周元宁担心的目光,“你也不用问我,我这几日确实遇上了一些事,过几日,等我想通了,就好了。” 周元宁听到这话,心也略微放心些,她也不愿去逼问吴成,“那就好,只是你自己也小心,要不去告个假,你这几日就别去衙门了,呆在府里好好歇着,要不然,去我那里也成。” 吴成笑了,“好啊,平日里我想去你那,你是百般阻挠,怎么,你今天倒开了尊口,准我去了?” 周元宁不去看吴成,直往前走,“算了算了,我是白操这个心了。” 两人交谈间,国子监里的学生也都下课了,一时间,原本空旷的路上,塞满了求学的学子。 吴成这张脸在京中很是知名,他不想惹麻烦,忙拉着周元宁从小路上走。 “吴恒还真是胆小,他快有一个月没来了吧。” “那是,要不是吴家,国子监早就把他退回原籍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他那样子,还想着会试,自不量力。” “你别说,吴恒嘴也挺硬的,吴家不还有个左通政嘛,也没见他来找我麻烦,我也是小看他了。” “齐延,你别得意得太早,早晚吴家就会知道。吴家可是有个长公主的儿子,你敢得罪了吴恒,你可别栽跟头。” “哼,吴家算什么东西,吴成到我面前还不是下跪磕头,高呼饶命。” “齐延,我们这些人哪能比不上你啊,到时候吴家来人了,我们这些兄弟,可就全靠你了。” “好说好说。” ...... 吴成在后头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周元宁拉着,吴成怕是早就冲上去,打了那个叫齐延的一顿。 好不容易回到吴成的书房,吴成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他齐延算什么东西,口出狂言。他自己在国子监呆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肚子有多少货,还敢跟我比!” 齐延,出身四王八公,乃是常山王之后。常山王虽是郡王,比不上王家,但端王因着腿伤,领不了兵。常山王如今正值壮年,手里握着兵权,俨然是四王八公之首。也难怪,齐延不过是常山王的侄子,竟然如此嚣张,连晋阳长公主所出的吴成,也不放在眼里。 吴成又道,“齐延当年没选上侍读,他倒好,在国子监里作威作福,也没人能压住他。” 周元宁三岁开蒙后,皇帝怕她孤单,想从勋贵中寻些同龄的,也好成为周元宁的助力。 周元宁那时年纪小,名义上虽是由着她自己去挑选,实际上,皇帝早就选中了吴成和王景略。 吴成不用说,身上流着一半皇家的血,又和周元宁的血缘相近。在家族和皇家之间,只要稍加引领,成为周元宁的左膀右臂不是什么难事。 周元宁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王景略又是为什么,会送到自己身边?王家与皇家没有半点瓜葛,王家女没有嫁入皇家,皇家的人也没有娶王家女。怎么父皇会选中了景略? 不过,到了如今,周元宁也释然了。王景略和吴成一样,都成了周元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或许是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吧。 姜太傅和沈太傅原本只为周元宁授课,其余皇子另在别处。周元宁五岁时,同皇帝一说,皇帝从小就疼爱周元宁,岂有不答应的道理。自此以后,其余皇子也就同周元宁一样,成为姜太傅和沈太傅的学生,同样,也有了两个伴读。 之前,周元宁只选了两个伴读,在四王八公里,并为掀起什么波澜。这次可不同了,有四位皇子要选伴读,总共有八个名额,上次没被选上的人家,这次卯足了劲,一定要送一个小辈入宫。 结果,也就唐家和齐家没人入选。唐家人不学无术,选不上,唐国公也没说什么。齐家可不一样,他家子侄也多,常山王又是个急脾气,一下子就到皇帝面前诉苦。 皇帝也是无可奈何,皇子们都已选好了自己的伴读,若是贸然添上一个,不妥。若是给了周元宁,齐家好武,不喜读书,皇帝更是不愿意。 皇帝为了宽慰常山王,给齐家添了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原本,每家勋贵只有一个恩赐,只要得了秀才之名,就可以直接入了国子监。 寻常路子,平民人家想入国子监,就得在乡试之中取得前三名,还得是年纪轻的,年龄在三十以下,才有资格。 可也别以为就这样就能入国子监,还需要主考官看中,手写一封推荐信,才能踏入学子们梦寐以求的圣地。 第六十章 隐情 入国子监难,但出路好。一旦入了国子监,没有大错,就能在国子监一直求学。每年,国子监都有十来个名额,可以直接入六部学习。学成之后,学子往往就留在了六部,直接成了从五品员外郎。要知道,国子监祭酒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一般进士,也是从七品小官做起的。 齐家尚武,本不想要这个名额,又不想便宜其他家。只好在亲戚中寻了个秀才,送入国子监。前几年,齐延闹着要去国子监,齐家把之前那个赶走了,送进了自家人。 周元宁皱着眉头,“你还是去把吴恒叫过来吧,趁着今日,一一问清楚。” 吴恒穿的还是上次周元宁见到的衣服,不过这次,衣服都抚平了,没有半点皱褶。 “成兄,王兄。”吴恒规规矩矩的,心里有些忐忑,不知吴成找自己来,所谓何事。 周元宁见吴成还在生闷气,只得自己来问,“恒兄,别站着了,咱们坐下来说话。” 吴恒很是拘谨,只坐了半边,目光中带着不安,“王兄,我还要读书习字,要是没什么事,在下想先回去。” 周元宁仔细盯着吴恒的神色,“恒兄,今日,我和成兄遇见了一个人,齐延。” 吴恒身子先是一哆嗦,复而脑袋低垂,看不清面部神情。 周元宁追问,“恒兄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吴恒不答话,周元宁有的是耐心,慢慢喝着手里的茶,也不催他。 喝完一盏茶,周元宁才说,“恒兄,若是有难处,不妨说出来,我虽然没什么本事,成兄可不一样,他是通政司左通政,四品官,又是太子伴读,在京中,难道还能有谁能强过他?” 周元宁说话间,吴成极为配合,故作高冷姿态,他又坐在上首,吴恒抬起头来,正好瞧见。 吴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然起身,先是给吴成鞠了一躬,“成兄,是我无能。”又向周元宁说,“多谢一闰兄。” 吴恒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周元宁忙拉住,“恒兄,此事就算你不说,凭成兄的本事,早晚都会查到,何苦要让成兄去费那个心思。” 吴恒还是沉默,周元宁继续说,“你与成兄都姓吴,你在国子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的是吴家的体面。” 吴恒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些许犹豫,周元宁又道,“恒兄若是觉得我在这儿不自在,我可先行离开。” 吴恒拉住周元宁,“一闰兄,你不必离开,我离开。” 吴恒一离开,吴成再也沉不住气,手中的茶盏一下掷到地上,“在我面前倒有骨气,好小子。” 外头的侍女听到声响,忙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完后,侍女退下,周元宁才开口,“吴成,你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他不愿意说,那咱们就去查,何苦要拿这些东西出气。” 吴成还是默不作声,周元宁嘱咐道,“算了,瞧你的样子,我也没精神了,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去查查。” 周元宁难得出趟宫,从吴府出来的还早,就让云来跟着,在城内随意逛逛。 不愧是天子脚下,熙熙攘攘,路两旁,皆是商铺,琳琅满目。 周元宁看着在一旁的云来,不禁问,“云来,你如今和家里还有联系吗?” 当年,云来免了死罪,刑部将此案打回去重审。京县知县也不敢糊弄,不出三日,就查明了真相。如周元宁之前预料,死者果然是失足落水,并无凶手。 云来无罪释放,云来的父亲因做伪证,本应流放五百里,也是家里有钱,疏通了关节,再加上,他告发的也不是旁人,是他自己的儿子,在牢里关了十来天就被放出去了。 云来从牢里出来后,一心想找到恩人。他也是有心的,在法场的时候,记住了“吴成”的名字,出了牢房,打听到了吴府。 云来波澜不惊,仿佛周元宁提到的不过是个陌生人,“我早就是殿下的人了。” 云来这样讲,周元宁也不能再说什么,“罢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过几年,你不要后悔就好。” 两个人行走间,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坊。原本,应该是云家的店铺,早就转卖,变成了一个卖首饰的,赵家也搬走了,赵家酒肆,也随着时光,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当年,云父状告云来,把自己的儿子推入绝境,这事败露之后在坊间掀起轩然大波,哪能想到父亲会害了儿子?连自己儿子都下的了手的云家,谁还敢和他做生意?云家,虽然从牢里捞出了云父,这口碑也坏了,在西坊也呆不下去了。 赵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生意一落千丈,不到一年,也搬离了西坊,如今,也不知道去哪了。 周元宁问,“我到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不是吴成救了你?” 吴成那天下学早,正好看见了在门口等候的云来。吴成眉头一皱,“管家说你在这等本公子好几天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来细细盯着吴成看,很是肯定,“你不是他。” 吴成不想去理会,正要走入府中,云来一把拉住吴成,下人们一下子没注意,吴家小公子就入了云来之手。 云来身子看起来瘦,但他整日打造武器,还是颇有一番力气。他又比吴成长几岁,吴成一时挣脱不开。 吴府下人怕伤着吴成,忙围了上去,恶狠狠地说,“臭小子,你想干什么?还不放了我家公子,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云来手上的劲极大,“小公子,我只想知道恩人是谁。” 吴成挣扎着,“放手!”云来手上更是用力,根本不给吴成机会。吴成无奈,只好说,“行行行,你想知道,小爷就告诉你,你去王府找王景略。” 吴成得了消息,忙松开手,一溜烟就跑了。 小时候,周元宁的确和吴成长得极像。除了身边亲近的人,哪怕是每天都见的太傅们,有的时候也会弄错。云来只见了周元宁一次,就能分辨出,如何不让周元宁惊奇? 云来停下脚步,“公子。”周元宁也回过去头去,“怎么了?” 云来快步走至周元宁身侧,“您和吴公子是不一样的,。” 第六十一章 袭文 周元宁饶有兴致,“哦,你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 云来有些迟疑,斟酌着用词,“属下说不清,只是有种感觉,告诉我,吴公子不是那时候的人。” 周元宁继续往前走,“说不清就不说了吧,你在这坊间住了好些年,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去处?” 云来道,“公子是读书人,属下记得西坊有个书肆,名叫天一阁。” 周元宁来了兴致,“天一生水,这名字有趣。”便让云来带路,去了天一阁。 书坊最是怕火,而黑属水,天一阁的琉璃瓦都是黑色的,以保平安。 一身着青色衣裳的书生问,“店家,可有什么新书?” 店主笑眯眯地拿出一本杂文,“公子来的正好,咱们这刚来了一本齐公子的大作,您是有眼福了。” 书生一喜,“可是常山王府的齐延齐公子?” 店主哈哈一笑,“现如今还有哪个齐公子?就是他。” 书生忙让书童掏钱,“店家,在下要五本。” 店主不收下钱,反而拒绝,“公子,我要是卖了您五本,这,您看看其他公子,还不把我天一阁都拆了。” 说话间,好几个公子哥都围了上来,一听到有齐延所著的书,连齐延写的是什么都不问,纷纷倾囊。有几个一拿到书,就在路旁翻看,一点都不顾及颜面。 “妙啊!不愧是齐公子,有神仙指点,你们看看,这一词一句甚是精妙啊!” “我看啊,下一届会试,指不定拿个状元呢。” “齐公子可真给我们京城士子涨面,大周科举这几届,考得最好的还是吴国公府的那位,等齐公子下场了,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就得给他了。” 几个带头的一夸赞,其余路过的学子,但凡手里有几个闲钱的,都去天一阁买了一本,想一睹齐延的风采。 周元宁随意找了一个书生问,“在下是江州人士,其几日刚到京城,不知兄台可否告知,这齐公子是何人?” 那书生正如饥似渴地翻看着那书,“走走走,别扰了我看书,你去问别人去吧。” 天一阁的店主倒是会做生意,“这位公子,您现在问这些公子,定不会答,您要是不嫌弃,我来告诉您。” 周元宁抱拳拱手,“愿闻其详。” 店主领着周元宁和云来到一人烟稀少的角落,“这齐公子啊,他父亲与常山王一母同胞,是常山王的侄儿,家世显赫,在京中可是头一份的。” 周元宁点点头,“在下在江州,也听闻四王八公的盛名,常山王更是其中翘楚。只是,在下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这齐公子的大名。” 店主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齐公子可谓是大器晚成,前几年,在国子监的时候,齐公子还没什么才学,也就这几个月时间,齐公子在几个诗社上大放异彩,又写了好几篇文章,好几个大儒争着要收他为弟子。这不,名气就出来了。” 周元宁接着问,“吴公子怎么突然间,就突飞猛进,有了那么大的造化?” 店主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公子相信怪力乱神吗?” 周元宁不解,“这有什么关系?” 店主道,“齐公子一下子就有了如此大的变化,有消息说他是拜了哪路神仙,这才变得这样了。” 周元宁问,“店家,在下也是读书人,读书人的脑袋一开窍,这文章写得自然就会好了,怎么会扯到鬼神上头呢?” 店主神色有些尴尬,“公子是外乡人,我从小就在京城,听过多少齐公子的荒唐事,他要是自己就能开窍,这话,我都不信,您去问问外面的公子们,我估计,他们都不信。” 店主看周元宁面上还有怀疑的神情,又说,“公子也别不信,您看那么些公子都来买书,可不仅仅是这书写得好,他们是想在这文中找到求神仙的办法,也好让自己也能像齐公子那样。要是只因为书写的好,那些大儒写得更好,我也没见头一天就卖得这么火的。” 周元宁心中有了成算,“店家,看这书卖得这么火,在下和我这兄弟也想买两本,不知店家是否还有书?” 店主道,“齐公子这书统供才印来五百册,我这天一阁才抢到三百册,刚刚都卖得差不多了。” 周元宁适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店主哈哈一笑,“我也是和公子投缘,我那还留着几本,就匀一本给公子吧。” 周元宁还想再说,店主阻止了他,“我只能给公子一本,公子莫要为难我啊。” 回到重华宫,周元宁才慢慢翻看齐延所写的书。这书是由十来篇杂文组成的,大多写的是时事,也有几篇游记。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文采斐然,词藻华丽。特别是有一篇四六骈文,声韵调谐,用字绮丽,为诸文之首。 周元宁越看越有种熟悉的感觉,里面有篇论,仿佛自己在哪里早就看过。只是,或许是有些时日了,周元宁迷迷糊糊的,不太敢肯定。 周元宁唤过云来,“云来,你去查查,齐延这文章是谁带笔的,顺便,你出趟宫,去吴成那里,也让他去查查。” 提到吴成,周元宁灵机一动,这文章不是在吴成书房里看过吗?这下子,周元宁似乎有些明白了吴恒的处境。以防万一,周元宁把书交给云来,让云来送到吴成那里,好好对照一番。 云来腿脚快,周元宁用完晚膳后,云来就从吴府回来了。 云来道,“殿下,您交给属下的文章,吴大人对过,同吴大人书房里的有七八成相似。” 周元宁问,“那书可是吴恒写的?” 云来回道,“殿下猜得不错,就是吴恒写的。” 周元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孤是明白了,可去问了吴恒?” 云来道,“吴大人问过了,吴恒都说了,那篇杂记是齐延从他手里拿的。” 周元宁有些疑惑,“那他藏着掖着,这又是为何?一篇文章,也不至于不去国子监了。再说,这事吴成出面,也不难解决。” 如果真的只是因问齐延瞧吴恒文章写得好,将吴恒的文章占为己有,他大可以告诉吴成,凭吴成是晋阳长公主之子,再加上吴府的地位,对付一个常山王绰绰有余,怎么他就不肯说分毫? 第六十二章 神明 云来又说了一个消息,“殿下,吴恒只承认这一篇是他写的,其余的他就不知道了。” 周元宁也能猜到,这十来篇文章,有些用词华丽,有些很是质朴,文风差距极大,看来,代笔的不止吴恒一个。 周元宁道,“其余的也就罢了,先去查这篇骈文吧,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必不是无名小辈。” 骈文极考验功力,功底浅些的根本写不出,还要写得如此出色,更是难上加难。这样的人,能平白无故就把这样的好文章给了齐延? 第二日,吴成急匆匆地闯进重华宫,把那书一把拍在周元宁的桌上,“哼!我终于知道是谁在东江作乱!” 吴成这一下,可把周元宁吓得不清,连在一旁伺候的佩秋都有些不满,埋怨吴成扰了书房的清净。 周元宁抬起头,看向吴成,“你这是怎么了?” 吴成很是激动,先灌下一整杯茶水,才说,“你猜猜,齐延那小子拜的是哪路神仙?” 周元宁低下头,继续习字,“你都提到东江了,就是那个谷神了。” 吴成一拍脑门,“瞧我这张嘴啊,都说出来了。”吴成跑到周元宁身侧,“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啊,我查了那么多天,东江那里总算有了头绪。” 周元宁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佩秋见了,忙拿过药膏,用手化开,细细抹在周元宁的手腕上。吴成看了,不由得咋舌,“你这些个侍女,都是好的,我身边的那些人,都是木头,一点都不尽心。” 周元宁笑着说,“上次去你那,不是有个叫嫣儿的吗,孤瞧着,模样不错,做事也还行,你怎么就不满呢?” 吴成吃着糕点,“嫣儿啊,她哪比得上佩秋姑娘,你就别抬举她了。” 周元宁看了眼佩秋,佩秋脸都红了,“你今日来,不会是为了讨孤的婢女吧?” 吴成吓得都噎着了,“你别胡说,我可不敢要你的侍女,我爹那个样子,你也知道,府里但凡有些姿色的,都拉进屋子里,我可不敢让佩秋到吴家去。” 周元宁笑着让佩秋先下去,“行了,孤瞧你今日的精神,可比昨日好多了。你就说说你查到些什么吧。” 吴成不紧不慢,先是拿出一封密信,“你先看看这个。” 周元宁接过,拿刀子打开被蜡封住的信,这一看,周元宁脸色一惊,“可都是真的?” 那信上所写,正是齐延求谷神一事。三个月前,也就是周元宁还在江州的时候,齐延假借生病,离了国子监,去了一趟谷神庙。这事,齐延是偷偷的,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所以,一开始,吴成就没有在意。 齐延去了东江,有人见他去了知县府了,呆了两天才出来。之后,齐延就失了踪迹,等到十日后,有探子见他出现在谷神庙,齐延还带着好几车的粮食,都献给了谷神。 自从齐延去了谷神庙后,齐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之前游手好闲,骄奢淫逸,而如今,就能写得这样一手好文章,真是闻所未闻。 周元宁问,“你的意思,是这书的文章,都是齐延写的?” 吴成点点头,“除了吴恒那一篇,其余的那几篇,都是齐延是在同窗的眼皮子底下,一篇篇写出来的。世人眼里,怕是认定了齐延浪子回头,又开了窍,才能写出这般的好文章。” 周元宁扔下书信,“好手段!齐延在东江那些日子,怕是都在背这些文章呢。” 吴成道,“我也觉得蹊跷,齐延除了家世,也没什么特别的,背后之人那么给他造势,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元宁冷笑道,“是孤大意了,瞧这个架势,只怕他们是在造神。” “造神?”吴成不解,“这神造出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吴成,何为天子?”周元宁突然抛出这个问题,“君权神授,帝王才是天子,那些人想在民间造神,怕是想对皇室不利。” 吴成心头一紧,“真有人那么大胆,想造反不成?” 周元宁眉头紧锁,“若是想造反,何苦要用这个法子,吃力不讨好。孤是怕皇室里,有人不安分,想对付的不是父皇,而是孤。” 周元宁的太子之位,是因为天有异象,河清社鸣,景星云庆,皇帝才立她为太子。有人又弄出一个谷神来,想对付的怕是周元宁了。 吴成刷得一声站起来,“那还得了?不行,我这就让景略回来,你那个云来我信不过,景略回来,你也可安全些。” 周元宁叫住吴成,“站住,你把景略叫回来,不是打草惊蛇吗?坐下。” “难不成咱们就一直这样下去,那些人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要是想要干什么,咱们如何招架得住?” 周元宁安慰道,“你好好想想,现在谷神庙被毁,说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它,孙柯明就是打头阵的。” 吴成急得抓耳挠腮,“孙柯明到底是哪派的?” 周元宁静下心来,“一开始,孤还不怎么敢确信,现在,孤有七八分把握,孙柯明是父皇的人。” 吴成道,“舅舅?他怎么什么事都瞒着咱们啊,你是他儿子,我是他侄儿,你又是太子,咱们都被耍得团团转。” 周元宁给两人各自斟上一盏茶,“孙柯明是姜鸿达的门生,姜鸿达是姜太傅的儿子,从明面上来看,孙柯明应该是站在孤这头的。” 周元宁接着说,“你在东江查了那么多天,都查不出端倪,孤就猜到,有人绊住了你的脚。” 吴成喝着茶,“不错,我说呢,我手底下的人也没那么差,你回到京中那么长时间,我在东江县一点进展都没有。” 想扶植谷神的,是想拉周元宁下去的人;而毁了谷神庙的,就是想保住周元宁的人。 “皇族之中,想孤坐稳太子之位的,怕是一个人都没有,”周元宁有些落寞,“能悄无声息地,帮孤解决这一祸患的,也就只有父皇了。” 吴成见周元宁这样子,就知道他想起了伤心事,也就不在这事上纠缠,“既然如此,我这几日,就紧盯着齐延,看他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第六十三章 血缘 周元宁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不想去理会,可心里又难受。只能沉默不语,玩弄着手里的毛笔。 吴成哪里会不知道,周元宁这是想到了周元安了。周元宁和周元安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周元宁回到宫里都那么多天了,也没见周元安过来瞧瞧自己的亲哥哥。 周元宁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吴成,吴恒到底在怕什么,他为什么就不肯说出实情?” 吴成叹了口气,“齐延惯会欺辱人,吴恒在国子监受了不少欺负,吴恒又是个闷葫芦,齐延拿了他的文章,也不敢声张。他气自己没本事,齐延又拿住了吴恒的痛处,吴恒只好不去国子监了。” 周元宁好奇,“齐延可是拿住了他家人?” 世人所求,不过是名利,或是平安。吴恒住在吴国公府,若是被钱财收买了,也不会终日苦闷。看来,只有亲人的安宁,才能让吴恒守口如瓶。 吴成道,“吴恒有个妹妹,丈夫是齐家旁支,齐延在齐家说一不二,拿住他妹妹,就是拿住了吴恒。” 周元宁道,“齐延怎么会盯上吴恒?吴恒写得那篇文章,算不上好的,齐延手里有那么多好文章,还会瞧上这篇?” 吴成道,“红颜祸水呗,有个姑娘瞧上了吴恒,齐延也看中了,一来二去,齐延就记恨上了。” 周元宁不满吴成口中说出红颜祸水这四个字,“这算什么红颜祸水,那是齐延起了色心,胆大包天,以为他可以只手遮天,你拉上人家姑娘做什么?那姑娘如今怎么了?”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吴成道,“那姑娘也是可怜,夹杂吴恒和齐延中间,吴恒又是个不中用的,姑娘只好入了齐延的后院里。” 周元宁心里有些凉意,这就是女子的悲哀,男人们做的事,都要推到女人的头上。那怕是吴成,他见惯了自己父亲的作为,又伤心于母亲的软弱,可在他心里,女子和男子,终归有高低。 “你准备怎么处置吴恒?” 吴成很是冷漠,“这个人,我是不能要了。” 齐延手里有了吴恒妹妹这个人质,吴恒怕是不肯听从吴成的话。有这样一个不忠心的人放在身边,吴成不愿再提携,“国子监那里,我也不插手了,他爱去不去,最好早些回祖籍去。” 吴恒在吴家和妹妹之中选中了妹妹,那吴恒这人,就只能成为齐延手里的棋子。对吴成来说,这样的吴恒,连吴家那些酒色之辈都不如。那些人,还愿意维护吴家的名声,而吴恒,把吴家的颜面送到齐延脚下,任由齐延践踏。 这样子的人,枉费了吴成的心血,吴成怎会继续为他铺平道路?让他走上仕途,成为齐延手里的一把剑? 吴成道,“他是读书读傻了,他要是自己硬气些,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吴成气不过,“他妹妹也是吴家的,齐延都威胁到吴家人头上,吴恒说出来,我出手,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元宁道,“你如何能插手其中?女子与夫婿之间的事,你个外人算什么。” 周元宁又想起了李幼清,她能帮李幼清一次,可再帮下去,两人之间的瓜葛就说不清了。 “吴恒能如何?他不过是个小人物,没什么本事,他能保住自己的妹妹已是万幸,你还能要求他什么,让他放弃自己的亲妹妹吗?” 在夫和妻之间,女子总是落在下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三句话,如同枷锁,将大周女子,无论尊卑,牢牢得锁住。想要振翅翱翔,却发现,翅膀早就被折断,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吴成还在讲着,“你说怎么办,把他还送到国子监去吗?齐延抓着他妹妹,今日能让他交出一篇文章,明日还不知道让他干什么,我可不想我的地盘上有了这样一个人。” 周元宁喝了口茶,“吴恒是你的人,孤不插手,你自己决定吧。” 吴成也是心有感慨,“还是孤家寡人的好,没了牵挂,就没了把柄。” 周元宁为什么信任云来,也是有这层关系。云来的母亲死得早,云来又没有亲兄弟,继母对他又狠毒,继母所出的几个弟弟妹妹,云来羹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云父在告发云来的那刻起,在云来的心中,就没有了父亲。从监狱里出来,云来就与云家断绝了关系,云来一心只想着到周元宁面前,报答救命之恩。云家对他来说,不过是人生中的过。 周元宁有意想谈些轻松的话题,“孤瞧你这样,也不知道,哪家姑娘会嫁给你?” 吴成的脸色一下子酒暗淡下来,“我怕是此生无望了。” 周元宁一惊,她还记得饯花会后,吴成还说有个姑娘挺有意思的,这才过了多久,人家姑娘就拒绝了? 周元宁仔细瞧着吴成,吴成长得不差,家世又好,是哪家的姑娘眼界这么高,吴成都不要? “是哪家姑娘,说与孤听听。” 吴成一下子紧张起来,“你都有太子妃了,还想着别家姑娘干什么,小心我告你状。” 周元宁笑了,“你紧张什么?难不成,那姑娘瞧不上你,还瞧得上孤了?” 吴成站起身,“你是太子,打听姑娘家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是朋友,你别想抢!” “奇了奇了,你这么说,孤更是好奇了,到底是哪家的,你要是真喜欢,孤可以帮帮你。” 吴成很是警惕,“你怎么帮?” 周元宁有意逗逗他,“无外乎赐婚呗,要是她家世不行,孤认她做义妹,姑姑那里,你不用担心。” 吴成叹了口气,“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周元宁道,“怎么说?” 吴成缓缓说,“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爹什么模样,就是个笑话。我娘呢,是个公主没错,在我爹面前,唯唯诺诺的,我爹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我这样,明面上,是个好夫婿,实际上,这样的婆家,那个高门大户敢把女儿嫁进来。” 周元宁心思一转,片刻之间就有了结论,“是沈家的几姑娘?是二姑娘吗?” 吴成不敢相信,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 第六十四章 兄弟 吴成知道,周元宁是不会派人跟在自己身边,那他是如何能知道? 周元宁有些得意,“饯花会上,姑姑请的不是四王八公府的,就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四王八公那里,你肯定瞧不上。小门小户的女子,也不会看出你吴家的不足。这么算出来,也就是中等人家的女子。” 周元宁忍不住拾起一枚点心,尝了一口,“你之前没有瞧上的,饯花会一过,就有看中的,这么看来,那姑娘不是才到京中,就是十三四岁,刚被家中女眷带出来参加宴会的。” “你这样的,小姑娘你估计不喜欢,那就只能是刚到京中的。”周元宁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奏折,“你看看,沈太傅的二儿子沈维伦刚调到京中,他家适龄的姑娘,就只有这个三姑娘了。” 沈氏和崔氏一样,是从前朝就有名的士族。不同的是,沈家人才济济,从沈太傅开始,有好几个沈家人在朝中做高官。 这个沈维伦,之前在东海做官,东海倭寇为患,他的女儿怕是和京中娇娇女不同,这才吸引了吴成的注意。 周元宁又说,“之前,你闷闷不乐,不会是为了这位姑娘吧?” 周元宁这话,好像伤到了吴成,吴成不敢在重华宫停留,正要离开,周元宁嘱咐吴成,“东江那里怕是不简单,那里人手先别撤回,估计着还有后手。” 吴成一离开,魏福就进来回禀,说是九皇子递了折子,想要求见周元宁。周元宁只低头看书,书房里,良久的安静。 魏福小心翼翼开口道,“殿下,九皇子还在外头,您给个准信,奴才也好去回话啊。” 周元宁冷淡地说,“你去问问他有什么事,没什么要紧的,就散了吧,孤没时间见他。” 魏福无奈,只好离开书房。在书房外,正好碰见了佩秋,魏福连忙上前,“好姐姐,救救奴才吧。” 佩秋手里正提着食盒,里面装的都是刚做好的点心,“小福子,你别拦我,我还得给吴公子上点心呢。” 魏福忙说,“吴大人刚才就走了,姐姐你没有看到吗?” 佩秋一下子就苦着脸,“啊,我刚从小厨房过来,还不知道呢。”佩秋又看见魏福满脸愁容的样子,“你这是怎么了,殿下安排你什么事,可是你做不到?” 魏福道,“好姐姐,你是不知道,九殿下在宫外等着呢,咱们殿下不愿意见,我该怎么去回啊。”魏福在皇帝身边也伺候过,周元宁这样说,而不是让他去把九殿下请进来,明显就是不想见九殿下。 佩秋放下食盒,夏天暑气重,她刚走一会儿路,脸上香汗淋漓,只好拿着手帕擦着汗,“你先把殿下的原话说出来听听。” 魏福把周元宁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告诉了佩秋,佩秋想了一会儿,“你也别想多了,殿下不是不想见九殿下,你就原话去回,九殿下也不会拿你怎样。” 魏福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九殿下那个脾气,还不拿奴才们撒气,我也是害怕,求姐姐帮帮忙。” 佩秋看魏福这段时间做事也尽心,“你等着,我先把这东西放回小厨房,我同你走一趟,一起去回了九殿下。” 魏福喜笑颜开,“还是姐姐疼我,那里用得着姐姐动手,我这就让小宫女拿回去。” 说着,魏福就要唤过宫女来,佩秋忙拦住,“这些小宫女我不放心,万一出来事,你我也担待不住,我自己走一趟,不费时间,你在前头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佩秋不敢将此事交由不知底细的人手中,虽然这段时间,周元宁不再吃甜食,今日的糕点也是为吴成准备的。可要是有人把这些点心从带出重华宫,万一惹出什么事,那是说不清。小心使得万年船,佩秋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佩秋放回糕点,重又锁上小厨房的门,这才和魏福一起,去了重华宫门口,拜见九殿下,周元安。 周元安出生在麟嘉四年,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五公主出生前,他是皇帝最小的孩子,可也是奇怪,皇帝对周元安的态度,十分冷淡。宫里就有流言传出,九殿下一出生就克死了孝惠皇后,要不然,九殿下是嫡次子,又是小儿子,皇帝怎么会不宠爱? 外头日头毒,宫人们不敢怠慢,搬出椅子,奉上茶点,让周元安到阴凉处等候。 周元安穿着一袭缃色暗花纱圆领袍,头上插着一根碧玉簪,那簪子水头极足,一见就不是寻常之物。 佩秋和魏福走至周元安面前,周元安懒懒地斜倚在椅子上,有小宫女给他擦着汗,“怎么这么长时间,太子殿下是不是不愿意见我这个弟弟?” 佩秋和魏福两个连忙下跪,佩秋道,“九殿下,咱们殿下正忙着,您要是有什么急事,让奴婢代传也是一样的。” 魏福偷偷看着周元安的神情,果不其然,周元安一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盏一下子就掷到地上,“怎么,我也不能见太子殿下吗?” 佩秋不卑不亢,“九殿下,殿下正忙着,实在没空见殿下您。” 周元安猛得站起身来,伺候他的宫女们纷纷下跪,“他不见我,好,我去见他总行了吧。” 魏福忙不停地磕头,“九殿下,上次大殿下闯进来,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周元安怒火中烧,一脚踢开拦在面前的魏福,“起开,大皇兄不能进去,我是他亲弟弟,怎么,我还不能进这重华宫了?” 重华宫门口的宫女太监也都跪下,魏福从地上爬起来,“九殿下,奴才实在不敢放您进去啊。” 佩秋虽是跪着,背却挺得笔直,“九殿下,您要执意闯宫,奴婢只好去叫云卫率了。” “呸,”周元安啐了一口,“云来算什么东西,我要进去见我亲哥哥,谁还敢拦!” 一时间,宫门口闹哄哄的,侍卫忙去叫来云来。等云来赶到时,宫门口跪着几十号人,魏福和几个小太监紧紧抱着周元安的腿,不让周元安入重华宫。 周元安身上还是有些功夫,只是太监实在太多,他又不能下死手,他带来的人也不敢和太子宫里的人起争执,这才僵持不下,弄得这般模样。 第六十五章 元安 “九殿下安好。”云来请过安后,让魏福带着小太监们退下。 周元安气冲冲地抚平衣裳上的皱褶,“这些下人实在不懂规矩,好好的衣服都扯得皱巴巴的。” 云来道,“九殿下,您为何要执意闯宫?” 周元安带着挑衅的目光瞥了眼云来,“我当是谁呢?你算什么东西,敢到我面前说话。” 云来不卑不亢,“微臣是正四品武官,保护殿下安全,九殿下要是执意闯宫,微臣只好得罪了。” 周元安虽然只有十五岁,比云来还矮半个头,气势倒不输给云来,周元安扬起头,趾高气昂地说,“云大人,你官威倒大,我这个小小皇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云来行了一礼,“微臣不敢,还请九殿下恕罪。”云来嘴上说得气,到底是没有放周元安进去。 周元安气急了,那些个茶盏点心,都被扫到地上,“今日我说什么都要见到六哥,云来,你放不放人!” 云来还是拦住了周元安,“九殿下,您请回吧。” 周元安气急败坏,他又不敢硬闯,一是因为云来的武功比他高;二来,这里毕竟是太子地居所,就算周元宁是她亲哥,朝中大臣也不会放过。 “好你个云来,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扒了你身上这层皮!”说着,周元安从怀里掏出一封请帖,扔在地上,“皇兄既然不肯见,你把这玩意送进去。” 周元安一扔下东西,就带着他的人离了重华宫。 魏福看着满地狼藉,哭丧着脸,忙让小太监去收拾,自己去拾起那封请帖,“云大人,佩秋姐姐,快救救奴才吧,弄成这样,奴才该怎么回话啊?” 佩秋瞧云来没有插手的意思,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处理,“帮人帮到底,小福子,我同你再走一趟。” 魏福喜不自胜,“多谢姐姐。” 回到书房,佩秋奉上请帖,周元宁接过,原来是几个皇子想去围场狩猎,想邀她前去。 周元宁问,“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魏福忙跪下,“是奴才惹了九殿下生气,还请殿下恕罪。” 周元宁也不在意,“你先下去吧,去把云来叫来。” 魏福舒了一口气,忙退出书房。 佩秋忧心忡忡,她知道周元宁身子不好,在江州好不容易养回一点,如何能去围场狩猎,“殿下,您要去吗?” 周元宁只翻着书,没有回答。佩秋只好去磨墨,伺候周元宁读书写字。 屋子外头,有小太监传话,说云卫率求见。 云来一进来,佩秋也识趣,离了书房,只留下周元宁和云来两人。 周元宁问,“元安在外头闹过了?” 云来道,“属下言语有失,冒犯了九殿下。” 周元宁笑着说,“元安什么性子,孤又不是不知道,宫外发生的事,孤在这儿,也能听到风声。” 周元宁把那请帖递给云来,“你看看吧。” 云来上前接过,那请帖上落款的是三皇子周元修,“殿下,这狩猎,您去不得。” 周元宁挑了挑眉,“孤如何去不得?” 云来道,“这帖子是三皇子下的,送帖子的人却是九殿下,属下怕是有人设局,想对殿下不利。” 周元宁并未表态,云来无奈,只好接着说,“殿下,围场凶险,人多事杂,还请殿下三思。” 周元宁缓缓抬起头,“云来,孤回宫几日了?” 云来脱口而出,“到今日,已满八十日了。” 周元宁看着云来,问,“宫里情形如何?” 云来低着头,“殿下,属下不敢妄言。” 周元宁随手翻起《唐诗选脉》,正好翻到许浑许用晖的《咸阳城东楼》,“山雨欲来风满楼,孤回宫两月有余,前朝后宫可有异动?” 云来回禀,“除去小厨房一事,属下并未查出什么不妥。” “引蛇出洞,孤若是终日都窝在重华宫,怎么能抓出下黑手的人?”周元宁道,“你怀疑佩秋,趁着孤外出,你在宫里好好查查。” 云来很是担忧,“属下留在宫里,殿下的安危该由谁负责?” 周元宁道,“不妨事,离狩猎还有十来日的时间,你去把燕来叫过来,灵兴寺那么久都查不出,也可以放放手了。” 云来道,“燕来武功到底浅些,不如让他在宫里,属下跟着殿下去围场。” 周元宁摇摇头,“不妥,燕来毕竟没接触过宫里的事,还是你看着,比较合适。” 周元宁看云来还是不放心,又说,“围场在京郊,不过一两日的功夫,出不了什么乱子。孤会把佩秋留下,你的任务,就是看着佩秋。” 云来见周元宁已下定决心,“属下这就飞鸽传书,让燕来回来。” 云来一走,书房只剩下周元宁一人。她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并没有什么字,周元宁翻开那书,书里的纸张都有些发白了。这书里并没有写字,只在书的中间,夹着一个枯黄的槭树叶。 槭树叶一经秋霜,酡然而红,灿似朝霞,艳如鲜花。一经摘下,就如同鲜花离了枝头,迅速枯萎,只留形状,不留颜色。 夏日虽然难熬,没想到过得那么快,芒种的饯花会还在眼前,似乎离选太子妃还没过去多久,身上就有了丝丝凉意。 周元宁透过窗户,仿佛看见窗外的槭树叶正离了枝头,缓缓地,跌落至地上。 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 怎么能敌得过时间的摧残?兄弟之间再亲密,到了那种地步,也如狂风扫过落叶,一点也不剩下。 佩秋轻手轻脚地进来,“殿下,都过酉时了,您该传晚膳了。” 周元宁似乎才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书房里暗淡了不少,“孤说呢,天都暗了。” 周元宁走到东暖阁,佩秋端上一碟又一碟的菜,很是丰盛。周元宁看到一道蟹粉狮子头,“孤记得,这道菜,像是有人爱吃。” 佩秋小心回答,“奴婢记得,好像是九殿下爱吃。” 周元宁隐在昏暗的烛火之中,佩秋看不清周元宁的神情,“是吗?孤都忘记了。” 第六十六章 槭叶 周元安一出生,孝惠皇后就离世了。那时候,周元宁也才四岁。 周元宁和周元安,一起被送到了刘贵妃的迎春阁。刘贵妃待人亲厚,虽然有着亲生的周文媞,对周元宁和周元安两人,也一视同仁。在迎春阁的时光,日子过得清净而又安逸。 等到周元安七岁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六哥。”小小的周元安嘟囔着嘴,仰起头,盯着周元宁手中的桂花糕。 周元宁蹲下身子,抚摸着周元安的脑袋,“元安,你想吃吗?” “想,我还想吃知春姐姐做的蟹粉狮子头,知春姐姐做得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我最喜欢了!” 周元宁唤过知春,知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递给周元安身边的小太监手里,周元安凑过去,一掀开盖子,发现白瓷碗里只有一个蟹粉狮子头,脸立刻就耷拉下来,“六哥,怎么就一个,昨天我和知春姐姐说了,要给我做三个的。” 周元安年纪小,胃口倒大,每日吃的比十岁的周元宁还多,身上养了一堆的肉。周元宁捏了捏周元安腰上的肥肉,皱着眉,“你自己摸摸,都养了那么多肉,还想吃蟹粉狮子头,还不快去学习。” 周元安拉着周元宁的衣摆,“我才不要去上沈太傅的课,我要去学武功,将来我要当大将军!” 周云宁站起身来,“你不是要学功夫吗,和我过两招,等你赢了我再说。” “六哥就会欺负小孩子,你武功那么好,师傅们都夸你,我才不和你动手。” 周元宁笑着说,“知道就好,你要当大将军,我不拦你,你看看那个大将军像你这样,肥嘟嘟的,哪里能领兵?” 周元安不满道,“六哥你说谎,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练功夫,你就喜欢诳我。”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以后还想要吃蟹粉狮子头,没门!” 周元安哪里舍得心头好,“六哥哥,六哥哥,我听你的还不行吗?一天一个也好,你别不让我吃啊。” 藏在记忆中的东西,总是美好的。可拨开层层迷雾,落在眼前的正如书里的槭叶,早已枯黄,不复当年的艳丽。 “殿下。”佩秋不知道周元宁心里在想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说,“菜都凉了,您看,要不要奴婢去热热?” 周元宁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她躲在回忆里的时间,竟然都过了这么久了,“算了,孤也没有胃口了,都撤了吧。” 只几日,天就凉了下来,周元宁早早就穿上了厚的秋衣,屋内也早就点上了炉火。 佩秋从屋外进来,“殿下,燕来回来了。” 周元宁身上还盖着一张小毛毯子,手里握着一卷书,“回来啦,传进来吧。”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佩秋带进来一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燕来。 燕来脸上有了些许风霜,敛衣下跪,“属下无能,在灵兴寺未能查出幕后之人。” 周元宁道,“你在灵兴寺呆了也有两个月了,有什么发现,随意说说吧。” “殿下,庙里天天都在念经,我听得脑袋都大了,真没发现什么。”燕来脸上有些尴尬,“不过,我发现寺里有个院子神神秘秘的,主持每天都过去,在屋里一呆就是一个时辰。” 周元宁道,“什么院子?” 燕来想了会,“就跟你之前住的那屋一个样,外边也种着翠竹的。” 周元宁问,“比丘法号可叫子颂?” 燕来惊讶地张开了嘴,“殿下怎么知道的?我听小和尚正好提到过。” 周行年,高祖幼弟,周元宁的曾叔公,法名正是子颂。 周元宁神色不变,“你可曾进去过?” 燕来道,“那院子来往的人多,我反正进不去。”燕来回过话,有些懒散,眼睛都有些朦胧。 周元宁瞥了燕来一眼,“你去把云来叫来吧。” 燕来如释重负,匆忙离开了这屋子。 片刻功夫,云来进了屋子,“殿下。” 周元宁正喝着一盏热茶,“燕来手底下的人怎么说?” 云来回禀,“属下一一问过了,燕来在灵兴这些时间,前十来天带着人偷偷去查过,寺内的确没有异常。” “后来呢?总不会那么多天,都查不出来吧。” 云来脸色有些挂不住,“燕来贪恋美色,带着手底下的人去逛了青楼,回去的时候,被主持发现,主持一怒之下,再也不让他们入寺查验。” 周元宁复又拾起书卷,“难不成这十几个都在外面花天酒地,忘了自己的任务?” 云来接着说,“那倒没有,燕来进不了寺院,就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偷偷溜进寺里。不过,这些天,寺里没有外人来往,他们的确也没有发现什么。” 周元宁听到这话,这才从榻上起身,“此风不可长,云来,这些人该怎么罚,你心里可有数?” 云来跪下,“还请殿下降旨。” “燕来打二十板子,罚俸三个月,手底下的打二十板子,罚俸两个月。” 云来领旨,立刻就去处罚那些人。 燕来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说,“我说云来,凭什么我是三十大板,他们怎么就打二十板子,你那个殿下是不是厚此薄彼啊?” 燕来监完刑,让小内监过去扶起受刑的人,“你们都记住了,以后要是还敢怠慢,加倍!” 说完,就要离开,燕来忙拉住,“云来,咱们也认识两年了,你好歹也帮我说两句好话啊。” 说着,燕来支撑不住,就靠在云来的肩上,云来只好扶住,“你犯下如此打错,还奢望殿下饶了你。” 燕来嘴硬,“我怎么了?不就去了趟青楼嘛。整日呆在庙里,嘴里都没味了,我带兄弟们出去沾沾荤腥,不行吗?” 云来扶着燕来往屋里走,“去青楼无错,错的是你误了殿下的大事,耽误了殿下的时间。” 燕来进了屋子,缓缓坐下,屁股上的伤还新鲜着,怎么能挨着凳子住。云来忙让他躺在床上,“这里是太子属官住的地方,还好殿下没撤了你的职,这屋子你还住的。” 屋子不大,只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三个茶盏。 燕来侧卧在床上,环顾四周,“能有屋子就不错了。我呢,这些天就好好养伤,也省的你家主子看见我恼怒。” 第六十七章 协领 这几日,周元宁得了闲,去了趟吴府。也巧,吴成正在命下人准备秋猎一事。 周元宁喝着茶,问,“你也收到帖子了?” 吴成忙得正焦头烂额,看周元宁如此清闲,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倒好,看我忙着,你坐着,你好意思吗?” 周元宁斜倚在榻上,“我乐得自在,说说,谁给你下的帖子?” 吴成丢下手里的事,坐到周元宁的身旁,“还能有谁,你的好三哥,你不在的这两年,朝里可都是以他为尊,连大皇子都比不上。” 周元宁淡淡地说,“他倒是有本事。” 大周重嫡重长,三皇子非嫡非长,能越过周元建和周元安,看来,心计非同一般。 吴成比周元宁还激动,“你夸人家,人家还得感谢你,给了他这么一个好机会,你说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上朝?” 周元宁道,“我刚回来,就祭过太庙,此事不急,我自有安排。” 吴成道,“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等哪天,朝里忘了你这个太子,你还能笑得出来?” 周元宁笑而不语,吴成望着窗子上映着的身影,努努嘴,“我就说,你那个燕来不靠谱。” 周元宁望过去,燕来东倒西歪的站着,半分都没武官该有的严肃模样,“你也得了消息?” 吴成冷笑一声,“他带着十来个人去青楼,连我手底下的都看见了。” 周元宁问,“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吴成很是得意,“没错,我早就知道了,难得能赶在你前头知道,也是我的本事。” 周元宁眼疾手快,拿扇子敲了一下吴成的脑袋,吴成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 吴成捂着脑袋,疼得倒吸凉气,“你身子不好,手上的劲头倒没有少,还是这么疼。” 周元宁复又端起茶盏,“这两年,你武功一点长进都没有。” 吴成拿过扇子,摇头晃脑,“我哪像你和景略,我天赋可不及你俩,我呢,好好做我的文官,好好干我的事。” 吴成喝过一盏茶,像是想起什么,眼中带着防备的神情,“今天你过来,不会只为了来看我吧?” 周元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回帖,递给吴成,“你看看。” 吴成不解,看完帖子,一下子就从榻上跳起,“你,你......”吴成不敢相信,周元宁竟然会拿自己的私印去干这种事? 周元宁从榻上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吴成,“不错,公子如玉,这身衣服也合适,不如咱们就出发吧。” 吴成目瞪口呆,半个时辰之后,周元宁和吴成就坐在前往沈府的马车上。 吴成还是没回过神来,“周元宁,我什么都没准备好,你就这么带我去了?” 周元宁手捂着一个暖炉,“王一闰,别记错了。” 周元宁见吴成还是呆呆的样子,推了一把,调侃道,“这要是到了老丈人面前,还是这样,沈卓华还会把女儿许配给你?” 吴成涨红了脸,“你别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八字没有一撇,子虚乌有的事。” 周元宁笑着说,“你心里若是没有人家姑娘,去国子监的那天,怎么魂不守舍?” 吴成想起之前的事,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我还是不去了。”说着,就要掀开车帘,让车夫回头。 周元宁一把拦住,“帖子都下了,你要是不愿意见人家姑娘,见一见沈太傅也行。” 吴成踌蹰间,马车就到了沈府。吴成无奈,只好下了马车,让下人把回帖交给门房。 沈太傅有二子一女,女儿远嫁,长子为正三品督查御史,次子为从三品协领。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为朝中重臣。世人皆道沈太傅教子有方,沈家俨然就是朝中新贵。 吴成是近乡情更怯,久久不愿踏入沈府。不得已,周元宁只好拉着吴成走入沈家。 沈家是清贵人家,府里的装饰清幽淡雅,多用松竹梅做点缀,很有文人风骨。 等入了沈家的门槛,吴成这才想起问周元宁,“你在拜帖上都说了什么?” 周元宁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船到桥头自然直,吴兄,到了沈大人面前,你自会知晓。” 大厅里早就有人等候,走近一看,正是沈家二老爷,沈卓华,也就是吴成心心念念女子的父亲。 吴成很是忐忑,但不得不上前,“小子唐突,未曾带礼物上门,还请沈大人见谅。” 沈卓华是习武之人,这样的虚礼自是不会在意,又见吴成是个翩翩佳公子,心有亲近之意,“小友也在朝中任职,何须这样气?吴大人请坐。” 沈卓华令侍女上茶,“吴大人帖子上说想拜见我父亲。” 吴成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端端正正坐好,“正是,不知太傅现在可方便?” 沈卓华哈哈一笑,“父亲也时常惦记着你们这些小辈,不过,他正在午睡,吴大人还得稍等片刻。若是吴大人有急事,我让下人去请。” 吴成忙摆手,“不劳烦沈大人了,在下也只是想见一见太傅,还是等太傅醒了,在下再去吧。” 沈卓华又看见了周元宁,心有疑惑,“不知这位小友是?” 周元宁起身行礼,“晚辈王一闰,久仰沈太傅大名,也是吴兄赏脸,在下也能沾吴兄的光,拜见一下太傅。” 沈卓华的脸色有些不好,“哪个王家?端王府的?” 周元宁心觉不好,早知道就应该借吴恒的名号,沈维华为武官,与同为武官的王家怕是有了龃龉。但现下这种情形,她只好说,“回沈大人,晚辈的确出生端王府。” “既然是端王府出来的人,老夫就不作陪了,还请吴大人自便。”沈卓华说完,拂袖而去。 吴成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沈大人怎么就走了,你说说,这该怎么办啊?” 周元宁站起身来,对着吴成说,“既然你岳父不喜欢王家的人,那咱们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还能遇见三姑娘呢。” 吴成白了周元宁一眼,“她是女子,住在后院,咱们最多也只能在前院里溜达,如何能遇见。” 周元宁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去,“你真得不走走?这万一要是遇上了,你可别后悔。” 第六十八章 初遇 吴成嘴上说着不愿意,实际?上,还是跟着周元宁离开了前厅。 沈家的园子颇有禅味,正中间,有一座临水而建的亭子。那亭子不算大,四周围着帘幕。周元宁走近一看,亭子内有一石桌,带着四个石凳。 周元宁解开披风,随意选了一张凳子坐下,见吴成还站着,笑着说,“吴大人这是怎么了?” 吴成气冲冲地说,“你今天是故意捉弄我,是吧?” 池塘中的荷花早就枯萎,只剩下几杆残叶。周元宁盯着其中一片荷叶,“在下可不敢,只是借了吴大人一物,邀佳人前来。” 说话间,远处出现一抹胭脂红,渐渐走近,只见一高挑女子,着一身胭脂色四合如意纹的圆领袍,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到有些像从战场归来的将军。 “没想到吴大人的眼光还不错嘛。”周元宁赞许地拍拍吴成的肩膀,“佳人都来了,你还不去迎接?” 吴成不敢去看,转过身子,低声说,“你怎么做到的,怎么把这个母老虎叫出来了?” 周元宁道,“我一进沈府,就让维夏拿着你的帖子去后院,请这位沈三姑娘出来,你也是糊涂了,都没有关注我的侍女一如沈府就不见了吗?” 吴成偷偷侧过脸去,跟在沈姑娘身后的正是维夏。周元宁今日没有带佩秋出来,一来,佩秋是太子司闺,难免沈府后院有人见过,招人侧目;二来,维夏比佩秋伶俐些,做这种事比佩秋合适。 沈三姑娘走近,面色不善,“吴大人,你远道而来,找小女子有何时?” 周元宁安然坐着,瞧着眼前这出好戏。沈三姑娘的皮肤比不得京中女子,白皙如玉,或许是在东海的风吹日晒,皮肤呈现出蜜色,如上好的蜂蜜,比起御糖,别有一番滋味。 或许是周元宁的目光太过灼热,三姑娘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周元宁,凤眼圆睁,“哪来的登徒子,本姑娘也是你能看的吗?” 周元宁起身,抱拳拱手,“在下失礼了,只是,从没有见过姑娘家如此打扮,一时看痴了,还请姑娘见谅。” 三姑娘哼的一声,“算了,本姑娘不和你一般见识。”说完,又去看吴成,吴成不说话,三姑娘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一直僵着。 还是周元宁打破这僵局,“吴兄,三姑娘,在下知道两位之间多有误会,吴兄也是难得来一趟沈府,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谈谈,在下也好做个和事佬。” 三姑娘白了周元宁一眼,“我同他有什么关系?青天白日,这位公子可别胡说。” 周元宁拉过吴成,“姑娘在深闺,自是不知道我这兄弟的情形。那几日,吴兄可谓茶不思,饭不想,在下只好想了这法子,让二位见上一面。” 三姑娘的面色有些好转,“他真的不思茶饭?” 周元宁笑着说,“姑娘真有趣,吴兄就在这,姑娘何苦问我这个局外人,姑娘不妨问问他。” 三姑娘露出娇羞的模样,这才有点女儿家的感觉,轻声问,“吴成,你朋友说得可是真的?” 吴成也是少见的羞涩,连姑娘的脸都不敢看,轻微地点点头。要不是周元宁眼尖,还发现不了。 周元宁命维夏给自己披上披风,“就不打扰二位了,三姑娘,在下想在沈家园子里逛逛,不知三姑娘可允?” 三姑娘道,“来者就是,公子若不嫌弃,我派个小丫鬟带着公子去吧。” 周元宁挥手拒绝,“在下带着侍女和小厮,就不劳三姑娘费心了。” 说罢,周元宁带着维夏和燕来离了亭子,沿着池塘缓缓走着。 “主子倒有闲情逸致,池子里就只有枯叶了,有什么好看的。”因着挨了板子,燕来肚子里窝着气,好不容易有机会到周元宁身边伺候,自然要好好发泄一番。 周元宁瞥了一眼燕来,“燕来,你从灵兴归来,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燕来还嘴硬,“什么规矩,主子是王家公子,我不过是一个小厮,还能冲撞了主子不成?” 周元宁折了一根残枝,仔细端详着,“你若是不愿意,我自可以放你出去。” 燕来态度越来越不好,“主子说笑了,我跟了主子两年,主子还会放我出去,笑话。”周元宁在江州两年,这事是瞒着的,他知道了这事,还如何能从周元宁身边逃脱? 周元宁转过身去,“你似乎有怨气。这里也没人,说说吧,孤是怎么亏待了你。” 燕来冷笑一声,“殿下怎么会亏待手下人,不过是打了属下二十板子,属下还得感恩戴德,多谢殿下宽恕。” 周元宁冷着脸,“事没办好,孤还得赏你不成?”说着,摆开架势,就要与燕来打上一架。 燕来很是得意,“怎么,殿下这样尊贵放入身子,还要和属下动手,您打得过吗?” 在燕来心里,周元宁病怏怏的,多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整日,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卧在榻上,他自己可是和云来学了两年,虽然比不上云来,但面前这个瘦瘦的主子,他还是有信心的。 周元宁没有多话,一个虚招,近了燕来的身,又一下,枯树枝打在燕来小腿的筋脉上。燕来一时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被打中了。 燕来没有想到周元宁使得是巧劲,只一下,腿就软了。他掌控不好身子,踉跄着,只听到扑通一声,直直栽进池塘里。 维夏惊呼,“主子,这该如何是好啊,秋天水冷,奴婢要不要叫人把他捞上来?” 周元宁扔下树枝,“水凉也好,让他头脑冷静些,下次,要是说话还不禁脑子,可不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燕来在江州多年,江州临水,如何不会水性?周元宁又见池塘水也不是很深,转身就要离开。哪知,燕来在水里高呼,“主子,周,救我......” 周元宁听到声音,扭过头去,燕来在水里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就是上不了岸,“你不会水吗?” 燕来不停地在水里挣扎着,双臂慌张地拍打着水,水花溅起来,身子还在不停地下沉。只一会儿,燕来就喝下了许多水。 第六十九章 畏水 维夏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主子,这该怎么办啊?” 周元宁忙让维夏去叫人,维夏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周元宁又去折下一根长树枝,把这树枝递到燕来面前,“抓住了! 燕来在水里闭着眼,手胡乱舞着,根本就抓不住树枝。周元宁见情形紧迫,维夏迟迟叫不来人,顾不得秋日水冷,脱下披风,扑通一声,也跳了下去。 等到维夏叫人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主子刚从水里出来,还拖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燕来。 维夏慌得和什么似的,急忙拿起地上的披风给周元宁披上。周元宁摇摇晃晃地起身,对着维夏带来的沈府下人们说,“麻烦诸位了,能否找个大夫,给我这个小厮看看?” 沈府的下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做这个主。远处,亭子里的吴成和三姑娘听得异动,忙过来瞧瞧。 吴成见周元宁浑身湿透,衣角还不停地滴水,吓得不轻,“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碰水呢?维夏,你怎么照顾的?” 维夏唯唯诺诺,不知该如何回答。周元宁被冷水一激,现下抖抖抖抖的,不停打着冷颤,“先觑找个大夫吧,燕来喝进去不少水。” 三姑娘道,“公子不必担心,沈家会安排好的。只是公子现下衣服都湿了,不如先去换一身衣裳吧。” 周元宁顾及着自己的秘密,只让仆人把衣裳送进来,连维夏都被拦在门外,自己慢慢换着衣裳。 周元宁本就畏寒,浸满水的中衣死死粘在身上,更是难受。好不容易,脱下全部衣裳,拿布擦拭身上的水渍,穿上干净的中衣。 沈家送来的是一见湖蓝竹纹曳撒,周元宁拿起来,往身上比划。周元宁比一般女子高,但身处男人堆里,这身高就有些不够了。这曳撒大概是沈家哪位公子的,对周元宁来说,有些长。但现在这个情况,周元宁也只好穿上。 周元宁整理好衣裳,唤维夏进来给自己擦拭头发。没想到,吴成也在外面等着,周元宁一叫人,他也凑进来看看情况。 吴成看着周元宁身上这身衣裳,不由得哈哈大笑。周元宁冻得鼻涕都快出来了,被吴成嘲笑,心下更是不快,“你笑什么?” 吴成捂着肚子,“维夏,你主子想不想偷穿大人衣服啊?” 维夏不敢回答,默默做着手里的事。周元宁皱着眉头,“燕来怎么了?” 吴成在屋子里随意看着,“叫了大夫,醒了,送到我那里了。” 吴成担心周元宁的身子,“你怎么样?我让沈瑛准备了姜茶,你要不要喝点?” “沈瑛?沈家三姑娘?”周元宁扭头去看吴成,“你都知道人家的闺名了,还藏着掖着,你就不怕姑姑再给你办花会?” “唉,”吴成低着头,手里玩弄着革带上的玉佩,“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沈太傅咱们就不见了吧。” 周元宁知道,吴成是在故意回避,“你是真不愿意同我讲?” 吴成背过身去,“这里是沈家,你要是真想知道,到了我那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元宁这才舒展眉头,展颜欢笑,“也不枉我这一遭。” 吴成令沈府的下人端过姜汤,看着周元宁一点一点地喝下,这才放下心,“你说说,你干嘛去就燕来,我早就说过,这人不能用。” 周元宁手指摩挲着白瓷碗,声音都有些哑了,“好歹跟了我两年,云来也教了他两年武功,再看看吧,要是还能用,就用着吧。” 吴成发觉沈家不是谈话的地方,见周元宁的头发有些干了,就说,“你也差不多了,到我那儿再说吧。” 周元宁先去马车上坐着,等吴成告别沈家后,马车就往吴家走去。路上,吴成见周元宁脸色发白,催促马夫加快速度,回去的时辰,比去的时辰少了整整一柱香。 一回到自己的地方,吴成就吩咐下人们点上火盆,又让人点了一个手炉,让周元宁抱着。 吴成觉得还不够,“你要不要去我床上躺着,我让嫣儿给你灌个汤婆子,你也好暖和些。” 周元宁摇摇头,“我哪就这么弱了,这些就够了。” 吴成道,“那哪行,嫣儿,茶呢?怎么还不上?” 嫣儿忙得手忙脚乱,“少爷,水还在烧着呢,您别急,水一开,奴婢就送过来。” 吴成这才安心,“那就好。”吴成还是不放心,“姜汤做得怎么样了?一做好了就送过来,要热热的,冷了就没用了。” 嫣儿无奈,“少爷,您再怎么催,也得等厨子做好了呀,您就安心等着吧。” 周元宁抱着手炉,身上到有些暖气,“比在沈家好多了,你让嫣儿出去会,咱们说说话。” 吴成让嫣儿退下,维夏也跟着出去了。吴成又去给周元宁盖好小毯子,这才坐下,“你要是在我这有点什么事,舅舅还不得把我的皮都扒了?” 周元宁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是我自己要去救燕来的,你放心好了,怪不到你这儿。” 吴成道,“我是为这事着急吗?还不是为了你?”吴成的声音逐渐变低,“十五年的事,不敢再想。” 周元宁不想再谈自己的事,忙问,“到你这了,说说你的事吧,三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吴成一狠心,同周元宁说了实情,“不错,饯花会的时候,我就在意她了。” 周元宁想起今日在沈家见到的沈瑛,调侃道,“三姑娘是巾帼不让须眉,难怪你动心。” 吴成道,“我又不是肤浅的人,再说,京中,大家闺秀确实不少,她这样的,又不是没有。” 周元宁点点头,吴成说的也没错,京中几个将军府的千金,英姿飒爽,也不输给沈家三姑娘沈瑛。 周元宁问,“那你是瞧中她什么?念念不忘的?” 吴成陷入了沉思,回想起饯花会的场景,脸上现出甜蜜的神情。 周元宁更是好奇,这沈三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治得住吴成?要知道,吴成心气如此之高,连公主郡主之尊,豆不放在眼中,沈三姑娘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第七十章 反问 芒种,饯花会。 吴成很不喜欢这样的聚会,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野鸡,等着各路贵妇人挑挑选选。也是自己母亲好脾气,明明是长公主,还小心招待着这些妇人。 寻了个由头,吴成离了席,远离这些莺莺燕燕,到外头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远远的,看见一女子带着侍女也在逛着园子,吴成一时兴起,悄悄靠近,想听听主仆两个在说些什么。 一侍女急匆匆地就要把女子拉回宴席,“小姐,大小姐还在里头,您怎么出来了,这要是被大小姐知道了,奴婢担待不起啊。” 女子一挥手,挣脱了侍女的纠缠,“你操什么心,大姐姐想表现,我干嘛去凑热闹。我呢,在这看看荷花,不也挺好的吗?” 侍女无奈,只好哀求道,“小姐,您刚从东海回来,您不知道,这吴成吴公子可是个金龟婿,您瞧瞧,有多少小姐想嫁给他,您怎么就不能上点心呢?” 女子毫不在意,“什么好夫婿,在我眼里,不过尔尔。你听听,刚才席上那些夫人,嘴里说得都是什么话,说什么到了沈家,做个贤妻良母。呸,什么贤妻良母,姑奶奶学得这些本事,就是为了到人家做贤妻良母的?” 侍女只好劝说,“小姐,沈家这样的门楣,沈公子的母亲又是长公主,您还有什么不满的?那些夫人说的话您就左耳进,右耳出,您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可得好好把握机会,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了。” 女子转过身来,话中带着嘲讽的意味,“你怎么老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啊,吴家再好,我也瞧不上。再说了,人家要是真像你说得这样好,也轮不上我这样的呀,四王八公府里随便挑挑,不都是好的吗?” “瞧小姐说的,那吴公子年少英才,现在可是四品官了,您瞧瞧京中这些公子里,可就他是头等啊,您是心气高,瞧不上,也不知道,小姐以后会瞧上什么样的公子?” “哼,我就非得嫁人吗?做个贤妻良母,有什么好处?看着夫婿娶了这个,又去纳里那个,我还得拿出我自己的嫁妆来贴补家用,我图什么啊?” 侍女不停地劝说着,“小姐,您糊涂了,女子总要嫁人的啊,您不喜欢这个,府里总会把您嫁出去的。还不如趁现在,自己能做主的时候,挑一个好的。” 那姑娘蛾眉倒蹙,“好的?京里这些公子哥,能有什么好的?要是用能在我手里过两招的,那才能入我的眼。” 吴成在后头听得有趣,有心想见一见这位姑娘。清了清嗓子,走至姑娘面前,“这是哪家姑娘,怎么离了席呢?” 那女子听到声响,心头一惊,忙回过头来看,见是吴成,语气很是冷淡,“原来是吴公子啊,吴公子怎么做得小人模样,偷听我们小女子讲话?” 吴成摇着扇子,故作风雅,“非也非也,姑娘这话可就错了,在下在自家院子里随意走走,怎么就是小人了?” “既然如此,小女子就告退了。”女子说完,就要离开,吴成哪能放她走,忙说,“不知在下做了什么错事,惹得姑娘如此贬低?” 女子不耐烦地说,“吴公子,你现在拦着我,不让我走,这不是错事吗?” 吴成不理会,去问女子身旁的侍女,“你家姑娘是哪家的?” 那侍女见吴成颇有兴趣,忙抢在自家姑娘前头,“吴公子,我家小姐是沈太傅府上的三姑娘。” 吴成上下打量着沈家三姑娘,这姑娘不像别的大家闺秀,穿的是琵琶袖的袄裙,她穿的是箭袖的,袖子窄些,便于行动。 吴成起了心思,追问沈三姑娘,“三姑娘,莫不是刚回京的沈协领的女儿?还不知小姐闺名?” 侍女想回答,但自家姑娘拦着,她也不敢说出。沈三姑娘冷冷地,“吴公子到底想说什么?小女子还有事,恕不奉陪。” 见这三姑娘这样冷淡,吴成更是感兴趣,“姑娘莫怪,在下刚才听到姑娘不想成婚,有些好奇,姑娘是沈太傅的孙女,沈协领的嫡女,如此大好的前程,姑娘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三姑娘本不想与吴成纠缠,只是吴成挡在前头,侍女又拉着她,不让她错过这大好良机,她只好对吴成说,“吴公子年近弱冠,这样好的家世,公子怎么不想找个?” 吴成一时答不上话,一下子就愣住了。沈三姑娘趁此机会,拉着侍女远离了吴成。 吴成还站在原处,沈三姑娘的话像根箭,直直插在自己的心口上。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连王景略,离京前,王家也给他塞了两个通房,定下了亲事。而自己呢,孤家寡人。 吴成也知道,母亲这样心急,也是为了在后院里挣个面子,自己的庶弟都定下了郡主,自己呢,还是孤零零的,若是庶弟抢在自己前头成亲,母亲在贵妇人面前,更是抬不起头。 可自己真的甘心听从母亲的安排,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吗?让她,也同母亲那样,在后院凋零,要不面目可憎,要不黯然神伤。 哪种,吴成都不喜欢。或许就是怕这些女子从明媚少女变成深闺怨妇,吴成推掉了多少婚事,直到现在,他遇上了一个同他一样,不想成婚的人。 可到了如今,家里的情形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如何能逃离男子的使命,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或许,眼前的沈三姑娘是个不错的选择。吴成心中有了决断,若是不得不要选出一个女子,那还不如选沈三姑娘,两个同样不想成婚的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饯花会一过,晋阳长公主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儿子的心意,“小成,今日这些姑娘里,有没有看中的?同娘说说心里话,要是好的,娘也可以帮你们做主,再不行,你去求太子,总能找到好的。” 吴成挽着长公主的胳膊,“娘,你呢,就别担心我了,你儿子长这样,还愁找不到?您就放心吧。” 长公主埋怨道,“真得像你说得这样就好了,你瞧瞧,都多大了,还......” 吴成不想去听亲娘的唠叨,“娘,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第七十一章 心仪 吴成和沈三姑娘的再次见面,是在吴成庶妹的笄礼上。 吴成上前,“沈三姑娘,咱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三姑娘向后退了一步,“吴公子说笑了,今日是你妹妹的笄礼,能遇上,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吴成笑着说,“姑娘这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在下自问没有恶意,只想和姑娘说说心里话。” 沈三姑娘依旧冷着一张脸,“我实在不知,小女子身上哪点入了公子的眼,还请公子莫要说笑。” 吴成调笑道,“姑娘,那日一见,在下对姑娘可谓朝思暮想啊。” 沈三姑娘哪能忍受吴成的花花之口,端起架势,就要给吴成一个教训。吴成武功比不上王景略,资质比不上周元宁,但毕竟在名家手下学了几个年头,再加上他又是男子,本身就比女子力气大些。 吴成一闪躲,沈三姑娘这一招落空,就要往前倾,吴成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沈姑娘的细腰,这一下,香玉满怀。 沈三姑娘忙推开吴成,“没想过,吴公子相貌堂堂,也会做这种下流无耻的事?” 吴成的身世摆在这,从来都是别人讨好他,哪会有女子骂过他。再看见,原本清冷的沈三姑娘脸上泛起的红晕,心里漾起从未有过的滋味。 沈三姑娘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伸手又要打过去,“斯文败类!” 吴成一把抓住三姑娘的手臂,“姑娘,你是打不过我的,要不然,咱们坐下好好谈谈。” 三姑娘瞪了眼吴成,“哼,本姑娘同你这个登徒子有什么好谈的,你还抓着我干什么,还不放手。” 吴成这才发觉,自己还握着人家姑娘的手腕。一听到三姑娘的话,连忙放开,“三姑娘,我,我......” 吴成有些说不下去,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男一女,默默地看着对方,像是要把对方都看进眼里。两个人,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样,天地之间,所有的物件,似乎都为他俩驻足停留。 “公子。”还是吴成的侍女嫣儿的出现,才打破了这旖旎氛围。 吴成回过神来,“怎么了?” 嫣儿看着这还有个外人,不知道该讲不该进。吴成咳了一声,“什么事,说吧。” 嫣儿这才说,“公子,夫人让您去一趟。” 吴成只好辞别了沈三姑娘,到了晋阳长公主的院子。 长公主满脸笑意,“小成,刚才是哪家姑娘啊?” “娘!”吴成惊讶地看着母亲,“您派人跟着我?” 长公主手里忙着女红,不停地唠叨,“儿大不由娘啊,娘也不说什么了,娘现在也不求什么勋贵人家,只要姑娘性子好,你也去求你舅舅,也弄个赐婚回来,就好了。” 在长公主面前,吴成还是像小孩子一样,爱撒娇,“娘,您想哪去了,我不过一女人家姑娘说两句话,您怎么扯出去这么多?”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拍了拍吴成的脑袋,“你娘也就这样了,为娘的心里就牵挂你一人了,你如今也考上了功名,再娶个妻子,给娘生两个白白胖胖的孙子,娘也就满足了。” 长公主絮絮叨叨的,吴成脑子里想得都是沈三姑娘的模样。三姑娘的眼睛,眉毛,鼻子,真是越看越顺眼。吴成很是懊恼,都见了两次面了,他连人家的名字还不知道,下次,下次一定要问出来。 第三次的遇见,是在选秀之后。 那日,吴成从重华宫里出来,回吴府的路上,又遇见了沈三姑娘。 吴成按捺住心中的欣喜,“三姑娘,还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三姑娘还是老样子,冷冷的,“公子说笑了,这马路谁都走得。” 吴成有心讨好,“今日难得一见,前头有家茶馆,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三姑娘本不想理会,实在是身边的侍女撺掇,不得以,只好同吴成走进酒馆。 吴成要了雅间,让店家上了两盏茶和几样茶点,“三姑娘可有别的要点的,我也不知道姑娘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就都点了几份。” 沈三姑娘并未喝茶,直接了当地说,“吴公子莫要拿我寻开心,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高攀不上国公府。” 吴成的心一下子就皱了,“在沈姑娘眼里,我是这样肤浅的人吗?” 三姑娘扭过脸去,吴成看不清三姑娘的神情,“吴公子,我也不是小姑娘了,公子是什么心思我也明白。我自问外貌,家世都配不上你。” 吴成急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没错,我吴成是看中了你,不是因为你的外貌,也不是因为你的家世,而是因为你。” 三姑娘还是没回过头来,“吴公子,那日你也听到了,我不想成婚,你还是另寻她人吧。” 吴成一下子站起来,走到三姑娘的面前,逼迫她的眼中沾上自己的身影,“你或许不相信,遇见你之前,我也不想成婚。可是那日听到你那番话,我对你有了好奇。后来又在吴家见到了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吴成见三姑娘还不理会,继续说出自己的心声,“你不知道,这几日,我多怕你中选了,你要是中选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到时候,我要去求谁?” “好在,你没有中选,我高兴地和什么似的,多想找机会和你说说心里话。或许老天爷都想成全我,我一出宫,就看见了你。” “我知道,你心里怀疑,我自己也怀疑,我怎么会喜欢你。可是,我的心不会骗人,或许从第一眼起,我就心悦你。” “你说你不想做贤妻良母,吴家不需要再有一个贤妻良母,只要你愿意,你想活成什么样子都行。” 三姑娘看着眼前的翩翩公子,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男子,站在自己身前,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哪怕她再如何心冷,在吴成炙热的目光下,心也逐渐融化。 “沈瑛。” 像是幻听,吴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的名字,沈瑛。” 吴成心中欢喜,“玉有瑛华的瑛?” 三姑娘微微点点头。 吴成心里荡漾,“飞花洒庭树,凝瑛结井泉,你的名字真好听。” 第七十二章 气话 周元宁坐在榻上,听吴成讲着他与沈瑛之间的事,看着吴成满脸的甜蜜,心中有了疑惑,“你俩都到那种地步了,后来怎么了?你那天怎么死气沉沉的?” 吴成脸色一下子就暗淡,“那日之后,我偷偷约她去了趟郊外,哪里不是有个园子吗,我瞒着家里,自己偷偷置办的。” 周元宁又在喝着姜茶,“怎会不记得,那地方,还是景略帮你拿下的。” 吴成陷入了沉思,记忆回到了那天,在京郊别院的那天。 能见到沈瑛,吴成心里就很欢喜,“沈瑛,你来了。” 沈瑛穿的是男装,很是英气,吴成惊讶地问道,“你今天怎么穿这一身出来了?” “要是看不惯,我现在就走。”说着,沈瑛就要起身离开。 吴成哪舍得佳人离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吴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笨嘴拙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沈瑛忍不住笑,“我竟不知道吴公子是这样子讨姑娘欢喜的。” 吴成忙解释,“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子,你可别胡乱说。” “好了好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沈瑛又说,“上次是奉祖母之命,才能出了沈府,这次是偷偷出来的,只能穿成这样了。” 吴成有心想讨好,“我说呢,不过,你这一身也好,正好,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吃完饭,去外面走走。” 吴成准备的都不是什么名贵菜肴,而是乡间小菜,“你尝尝这里的野菜,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可是上佳的,这味道连太子都夸呢。” 沈瑛本想夹一筷,听到吴成提及太子,手上一顿,“太子殿下?” “怎么了?我从小和太子一起长大,这个庄子,太子也来过。”吴成放下筷子,“你别担心,咱们的事,只要你愿意,我肯定会做好一切,让你无后顾之忧。” 沈瑛声音有些淡淡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份贵重,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吴成看着沈瑛,很是真诚,“沈瑛,我知道你心里忐忑,可是,既然决定了,咱们就好好走下去。” 饭毕,两人牵着马,出了庄子,沿着小溪,缓缓走着。 吴成有心了解,“沈瑛,你是从小就在东海长大的吗?” 沈瑛摇摇头,“不是,我是三岁以后才跟着爹去的东海。” 吴成又问,“我都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那不就跟太子一个年纪,你们真有缘,有时间,我带你去宫里,你俩见一见,或许还能聊到一块去呢。” 吴成再问,“你平日里都拿什么打发时间?你是女中豪杰,估计都是在练武吧。” “早上练练武,下午写写字,看看书。” “以前,我在宫里做太子伴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宫里的师傅啊,下手都重,练一次武功,都得休息两三天,读书就更不用说了,你爷爷,就是沈太傅,那也是严厉的,在他课堂上,我都不敢走神,就怕他发现。” 吴成说得越多,沈瑛的脸色越差,到了最后,沈瑛终于忍不住了,“吴成,你是不是非得提及太子?” 吴成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我说得都是事实啊,我,景略,太子,三个人从小就在一起,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吴成,你这样,与那些仗着家里权势的富家子弟有什么区别,我沈瑛真是看错了人,还以为你和旁人不同,没想到,一丘之貉!” 吴成根本就不理解沈瑛的心思,听到沈瑛把自己同那些纨绔子弟联系到一起,怒气上涌,“你,不可理喻!我,吴成,取得的功名,他们有吗?” 沈瑛道,“不都是你口中太子殿下的功劳吗?要是没有他,你多大的年纪,也能坐上四品官的位子?” 吴成的声音一下子就抬高了,“胡说八道!我的传胪,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考上的,你爷爷,也是我的老师,你去问问他,他怎会不知道我几斤几两!” “哼!你以为,我没问过?爷爷都说了,你从小就调皮,三天两头不来上课,当年,你乡试成绩一出来,爷爷就觉得不可思议,你还有这么好的文采,不可思议!” 吴成无语,他都忘了这一茬,当年,他代替周元宁上了不少的课,他的名声都被毁了,“既然你早就认定我不学无术,那你还跟我出来干嘛,做你的沈三姑娘好了,何苦来搭理我?” “我原以为你,算了,不说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沈瑛说完,翻身上马,一骑绝尘,扬起的沙土,糊了吴成的眼睛。 周元宁靠着一个鹅羽软枕,嘴角带着笑,“这么说,还是我棒打鸳鸯了?” 吴成嘿嘿一笑,“哟,我哪敢怪您啊,您可是太子,小的可不敢。” 周元宁把手炉掷向吴成,“手炉冷了,换一个新的。”周元宁又问,“今日,你俩之间的误会可都说清了?” 吴成娇羞极了,像极了热恋中的女子,“我同她说......” 周元宁打断吴成的话,“好好好,你俩之间的,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真是,”周元宁打量着吴成,“啧啧,你这幅样子,要是被姑姑看见了,还得了。” 吴成还在逞强,“我娘知道了又怎样,难道你不帮你兄弟说话,我还不容易遇上个心仪的,难道你还要棒打鸳鸯?” 周元宁打趣道,“瞧瞧你说的这话,还鸳鸯呢,你和人家姑娘统供见过几次面,感情就深厚到如此地步了?” 吴成扬起脖子,“哼,你不来这出,我也会请沈瑛去秋猎的,不用你操心。” 周元宁调侃道,“果真是遇上心仪的啦,那就好,也不枉我这一番苦心啊。以后,你俩要是真成了,记得请我来喝喜酒啊。” 吴成满脸喜色,“那微臣就多谢太子殿下吉言了,日后一定重谢。” 周元宁站起身来,“在你这时间也不久了,天都暗了,我也得回宫了,咱们就秋猎的时间见吧。” 周元宁令维夏进来收拾好物件,吴成担心,又让下人在马车里多点了几个炭盆,这才让周元宁出发。 第七十三章 伤寒 没想到,吴成再谨慎小心,第二日,周元宁还是病了。皇帝大怒,下令让太医院好生医治。 佩秋伺候周元宁喝下药,服侍周元宁睡下,这才离了寝殿,小声埋怨,“维夏,你说说,你也是难得和殿下出次宫,殿下怎么会落水,你是怎么伺候的?” 维夏嘟囔着嘴,“哪里是我的错,都是燕来,对,就是那小子,是那小子惹得殿下生气,殿下一气,就把他打落水,哪知道,他一个江州人,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他不会水,我,我找不到人来帮忙,殿下才跳下水救他的。” 佩秋往前走着,维夏在后头跟着,“佩秋,你也评评理,总不能燕来在床上躺着,我就得给他顶罪吧,我不服!” 佩秋很是生气,见离寝殿远些,才大声训斥,“你说了这么多,殿下是不是还在床上躺着,殿下落水之后,你为什么不传消息回重华宫?你知道,我在宫里看到燕来被抬回来的时候,多担心吗?” 维夏低下头,“姐姐,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吴公子照顾得挺好的,又是暖炉,又是姜汤,我......” 佩秋道,“你是不知道殿下的身子弱吗?等殿下醒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我去瞧瞧燕来。”维夏自知理亏,一溜烟地就跑开了。 维夏一把推开燕来的房门,看见燕来正半倚在床榻上,擦拭着一柄剑,“你小子闹出的好事!” 燕来放下手中的玩意,“哼,怎么,你也要来说教吗?” 维夏呵斥道,“我是没资格,不过,等殿下醒来,有你好受的,要不是你,殿下也不会生病,都是你的错!” 燕来掀开被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是他把我打下池塘的,活该躺在床上。” 维夏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燕来,你有没有良心?明明是你说了不三不四的话,你怎么好意思怪上殿下?” “怎么,就你们殿下是金贵的,说不得,骂不得,我是下人,就可以打打骂骂,仗着自己的武功,把我打下水去,自作自受。” “燕来,我看你都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吧,要不是殿下,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呢。殿下还让云大人教你武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白眼狼!” 燕来一下子就把茶盏扔在地上,茶盏一触碰到地面,立刻四分五裂,“我白眼狼?真好笑,我燕来,谢云来教我功夫,不谢他,他干了什么事,不就是动了动嘴皮子,还值得我为他感恩戴德?他配吗!” “你疯了!不可理喻!”维夏不相信燕来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你等着,我去把云大人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你在云大人面前还敢不敢这么说?” 燕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不过是个小宫女,身家性命都在你家主子身上,那天了,他要是不高兴,你以为,你还有小命?” 维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连话都说不出。 燕来缓缓靠近维夏,附在维夏耳边,声音逐渐低沉,“你以为回到宫,就能成为你们主子的心腹,看看你和陶陶,都没能混上什么好差事吧,你就没感觉,自己身边有人监视?” “咱们三个,可和他俩不一样,他俩可是从小就跟着你家主子的。你呢,好歹,还是从宫里出来的,我和陶陶呢,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他从江州带回来的小玩意,开心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我还得任打任骂。” “你有多久没见过陶陶了?说不定,他早就死了。” “你胡说。”维夏说了这一句话,只是这句话说得轻,连在身旁的燕来都没有听清。 “你胡说。”这一次,维夏说得声音极大,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燕来,“是,我知道,我身边有人监视,但我维夏,问心无愧,就算是殿下派的人,我行得端,做得正,我不怕!” “殿下对陶陶的好,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前两天,殿下放了我两天假,我刚见过陶陶,你放心,陶陶好着呢,殿下说他做事认真,过两日,还要升他职呢。” “你自己内心黑暗,看殿下哪都不顺眼,当初,你为什么要跟着殿下回宫?” 说话间,不知云来何时站在门外,云来大步跨进,上来就把燕来打倒在地,顺手,收起燕来的佩剑,“你自己在这里好好反省,要不是看你还病着,就应该送你到大牢里。” 说着,命人锁了这间屋子,又派了两对人看着,以防燕来逃跑。 “云大人,我......”维夏见着云来,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真要说出口,却讲不出来。 云来带着维夏走到僻远之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别想太多,你要是觉得那些人在库房,不自在,等殿下醒了,我回禀过后,能撤的就都撤了。” 维夏摇摇头,“云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殿下派人不单单是监视我,也是为了保护我。” 维夏知道,两年前,自己不过是个小宫女,一朝回宫,自己就变得炙手可热,好几次,有些别有用心的,想引诱自己出卖殿下,还好有王嬷嬷提点,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云来好奇,“那你还想说什么?” 维夏又说,“我只是觉得,燕来他,他毕竟也跟着殿下两年了,云大人,你能不能......” 云来接过话头,“从轻发落?” 维夏点点头,“燕来犯下这样大的错,殿下罚得再重也是应该的。当年,知春的事,我也在宫里,我知道,燕来说的这些话,比知春过分百倍、千倍,我只想让他保住性命,他再有错,我永远忘不了,那时候在江州,我们五个人,陪着殿下过的那些日子。” 云来冷着脸,“此事,我做不了主,我会把这事仔仔细细告诉殿下,殿下要做什么决定,我也不能干涉。” 维夏的心情一下子就沉到谷底,或许,等殿下醒来,燕来就会消失在这世上了吧。 维夏施施然,行了个礼,“是奴婢多嘴了,还请云大人允许奴婢给燕来送一日三餐,也好尽一尽奴婢的心意。” 第七十四章 惩罚 病去如抽丝,等到周元宁略微有些精神,已是两三日后的事了。 “燕来被你囚住了?”周元宁斜倚在榻上,整喝着药。 那药实在是苦,周元宁咬咬牙,一饮而尽,佩秋急忙递上果盘,“殿下,这是奴婢新制的果脯,您拿这个压压药的苦味吧。” 周元宁捡起一颗,放入嘴中,果然入口生津,“你的手艺愈发的好了,再历练几年,怕是御膳房都要请你过去当师傅了。” 佩秋笑着说,“殿下说笑了,奴婢哪有您说得这样好。” 周元宁问向站在一旁的云来,“说说吧,孤倒不知道燕来竟有这样的心思。” 云来刷得一声跪下,“是属下疏忽了,没想到他实在是桀骜,属下没能好好教导,冲撞了殿下。” “起来说话。”周元宁示意云来起身,“说起来,最大的错处还在孤身上。” 佩秋道,“殿下,您还在病中,那起子人您就不要放在心上,等您身子好了,您再去料理也不迟啊。” 周元宁站起身来,吩咐佩秋,“佩秋,给孤更衣,孤去见一见他吧。” 周元宁更衣后,云来带着周元宁走到了那间屋子前。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怪味,像是发酵的霉味,冲人的很。 佩秋有些担忧,“殿下,这里实在是,您还是让他来见您吧。” 周元宁拿帕子捂着口鼻,在门口呆了会儿,鼻子似乎有些习惯了,味道也不觉得刺鼻了,“孤既然来了,不看一看总说不过去。云来,让他们开门。” 云来得令,吩咐侍卫们打开了房门,一开房门,那味道更重了,好几个侍卫都往后退了几步,纷纷捂着鼻子,恨不得拔腿就跑。 周元宁倒是早有准备,开门的一瞬间,就拿帕子遮住了,她虽然站在最前头,有帕子挡着,也没有到她不能忍受的地步。 燕来的屋子实在是小,一开门,就看见燕来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燕来面前的桌子上,放满了菜肴,但那些菜似乎都没有动过,都是满满当当的。 虽然入秋了,那些菜,特别还有几个荤菜,在这样的天气里,放上两三日,那味道也是熏人。 周元宁吩咐佩秋去叫几个小宫女,把燕来屋子里收拾一下。周元宁自己,就站在屋外,看着这一切。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屋里的味道也散得差不多,周元宁这才准备独自一人踏进燕来的屋子。 佩秋担心燕来会伤害到周元宁,“殿下,您还是带着云大人吧,奴婢怕......” 周元宁倒不是很在意,“不必担心,孤信他还没那个胆子。”说着,走进了屋子,转身,关上了门。 等到周元宁走到燕来的身侧,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做了下来,燕来冷冷一笑,“殿下这次过来,不会是想赐我一死吧。” 周元宁借着窗外的光,几日不见,燕来似乎变了一个模样,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周元宁移开视线,“孤倒不知道,孤哪里对不住你。” 燕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意味的弧度,“殿下是天子骄子,我是什么东西,殿下怎么可能对不住我?” 周元宁的声音很是平静,并未因为燕来的嘲讽而有了变化,“你也瞧见了,这里只有孤和你两个人,有什么不满,不妨说说。” 燕来道,“周元宁,你不用装腔作势,何必在我面前演这一场戏?当年,那个叫李幼清的,不也是被你赐死了吗?今天,你也给我一把匕首,我也死得干净!” 周元宁的脸隐在暗处,“李氏?孤竟然不知道,你与她......” 燕来一下子暴起,“哼!别把你的脏水泼到我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幼清和你有一腿,那个女孩也不知道被你弄哪去了,估计,也是你的种吧,你不就是怕李幼清的存在,污了你的名声,你才杀了她!” 周元宁默不作声,燕来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更是得意,“我说的没错吧,太子殿下!哦,不对,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不过个平民百姓,说杀就杀呗,能对您造成什么伤害啊。” “太子殿下,您要杀要剐,随便。反正我孤家寡人,也不怕您一怒之下,把我家人都流放了!” 周元宁的气息有些弱,“之前在江州的时候,孤也问过你的意见,你若是不愿意跟着孤,孤也不会为难你。” 燕来自嘲道,“太子殿下,我是什么身份,我哪敢回绝您呀,再说,我知道了您在江州的事,要是我说不同意,估计,我早死了。” 周元宁转过头去,盯着燕来,声音细微而又悠远,“我竟然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燕来被盯着浑身不自在,扭过脸去,只是,听到周元宁自称为“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周元宁缓缓道,“是我错了,没想到你是个倔性子,是我选错了。” 燕来呛声,“没错,你错得离谱,你就不应该因为我叫燕来,就选中了我。” 周元宁接着问,“这么说,这两年,我让云来教你功夫,你也是不愿意的?你也是这样看云来的?” 燕来陷入了沉默,对于云来,他的心思是复杂的。一方面,云来是周元宁的走狗,对周元宁的话,言听计从,他理应瞧不起他。可实际上,跟着云来学了两年,云来对他来说,亦师亦友,要让他说出违心的话,他也是说不出口。 “云来不一样。” 有的时候,他很想劝云来离开周元宁,毕竟,云来有那么好的武功,何苦成不了一番伟业,何必要做周元宁的下属,始终矮人一头。就算周元宁是太子,在燕来心里,这样的主子,又算得上什么?哪有自己干一番事业来得痛快!只是,云来始终不愿。 周元宁站起身来,“你心里既然这么想了,我身边就留不下你了,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燕来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冒犯了太子,依照大周律法,这条小命都不够抵的。自己也是年轻气盛,才敢在周元宁面前说出这种话事,没想到,周元宁竟然会这样处罚自己? 燕来瞪大双眼,只感觉一股力气打在了棉花上,“你,你就不怕我把江州的事说出去?” 第七十五章 宫女 周元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打开脸房门。一下子,屋外的阳光就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只是,周元宁一走,屋内重又变得昏暗。 回到寝殿,周元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多时,就睡过去了。哪怕佩秋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也得等到周元宁醒来。 等到太阳落下山,周元宁才缓缓醒来。佩秋给周元宁披上披风,“殿下,这天还凉着呢,您可得仔细您的身体啊。” 周元宁把披风紧了紧,“什么时辰了?孤睡了多长时间了?” 佩秋拿过周元宁的鞋,给周元宁套上,“都酉时了,您都睡了两个时辰了。” 周元宁扭了扭脖子,“怪不得孤觉得还有些昏沉沉的,看来,是睡的时间有些久了。” 佩秋笑着说,“可不是呢,之前,殿下就算再累,也不过小睡片刻。您难得睡这么长时间,身子难免有些不习惯。” 周元宁不起身还不觉得,这一起身,就发觉肚子里空空的,“传膳吧。” 佩秋忙去准备,不多时,佩秋领着一群宫女内监,给周元宁布菜。 周元宁注意到,领头的宫女有些眼生,年纪也有些大,不像寻常御膳房派来的人。 周元宁正疑惑着,那宫女偷偷靠近佩秋,周元宁眼尖,那宫女递给佩秋一张纸条。佩秋并未声张,面色如旧。 佩秋依着规矩,先给周元宁用银针试菜,见银针没有变色,又唤过一个小内监,将桌上的菜一一尝过,一柱香之后,见小内监并未有异常,佩秋这才松口气,“殿下,请用膳。” 周元宁用膳后,佩秋见寝殿只有自己和周元宁两人,便拿出之前那个宫女递过来的纸条,“殿下,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周元宁接过,这才发现,那东西不是纸条,而是一条鸭卵青的丝绸,远远看起来,像极了纸。周元宁打开这块布,那上面只有暗红色的两个字:“救命”! 周元宁细细摸着这块丝绸,这上头还有莲瓣暗纹,不是宫女能用的东西。只是,这料子有些薄,也不像是新料子。看来,像是不得宠的妃子身边的物件。 周元宁将布条靠近鼻子,闻到一股细微得血腥气。周元宁问佩秋,“那个宫女你可认识?” 佩秋点点头,“她是御膳房的人,叫翠珍,奴婢在御膳房里见过,有过几面之缘。” 周元宁问,“她可有职位在身?” 佩秋道,“她是御膳房的女史,素日里都是掌文书的,从来都不到主子们面前。奴婢也是奇怪,怎么今日是她带着人过来的。” 周元宁又问,“你去了那么长时间,她可有机会递东西给你?” 佩秋想了会,“奴婢想着,有还是有的,只不过,外头人多眼杂,也不知道,她拿这东西来干什么。” 周元宁冷笑一声,将那丝绸掷入火盆。丝绸一入火盆,就被熊熊烈火吞噬了,眨眼间,那东西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佩秋有些不明白,“殿下,那上头可是写着救命呢,咱们就不管吗?” 周元宁抬眼,“佩秋,那翠珍为何在孤的面前,将东西交到你的手里,还丝毫不做掩饰?若是真有危险,为何不直接告诉孤,孤这里,难道说不得?由此可见,此人居心叵测,这玩意不过是个诱饵。” 佩秋恍然大悟,“还是殿下谨慎,奴婢都没在意到。” 其实,对于指使之人,周元宁已有了怀疑对象。后宫之中不除了她和周元安,其余成年皇子都搬出了后宫。能送东西到她面前的人,必是后妃。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从她宫里出去的万氏。 上次,她能到穿过重重侍卫,到了重华宫,这次,安排个把个人,送东西到周元宁面前,对她来说,也不是个难事。 只是,万氏算错了周元宁的心。周元宁对于后妃争宠之事,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估计是周元宁帮过她,万氏心里才起了旁的心思,想让周元宁出手。可惜,周元宁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插手后宫之事。 周元宁心里明白,在外人看来,她是皇子,若是与宫妃相处过于亲近,流言蜚语,怕是少不了。 有小内监进来,说是云来想求见。佩秋知趣,到外边唤过云来,自己也离了屋子,掩上房门。 “殿下。”云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元宁明白云来的意思,“你来是想知道如何处置燕来的吧?” 云来道,“还请殿下示下。” 周元宁把问题抛向云来,“你说说,孤该如何处置?” 云来面有难色,“属下不敢妄言。” 周元宁也知道,这样问云来,云来自是不会回答。可要是就这样把燕来晾在那里,也不是事,还是要尽快处理。 可是,该怎样处罚燕来,倒是个问题。周元宁原本就不想处死燕来,一来,燕来毕竟跟着云来学了两年功夫,也是个可造之材,周元宁有些舍不得。二来,若是处死了他,怕手底下的人心寒。 燕来既然有了反骨,一般的去处怕是压不住他。周元宁想着,燕来习得一身武艺,自己身边留不得,不如送去北狄,也好为大周做点贡献。如今,王景略又在北狄,把燕来送去那里,也能看着他。 至于江州一事,燕来若是想说出去,那就说出去吧。堂堂太子,偷偷去趟江州,说出去,也不会怎样,顶多,御史们上两封奏折。对周元宁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周元宁道,“云来,你现在出趟宫,去吴府,让吴成明日进趟宫,孤有事同他商量。” 燕来领命。 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到了夜晚,整个后宫都惊动了,连周元宁的重华宫,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佩秋急匆匆地走近寝殿,彼时,周元宁刚入睡,一下子被佩秋叫醒,整个人懒懒的,“怎么了?” 佩秋忙道,“殿下,崔昭仪和万才人都小产了。” 周元宁一下子就清醒,“小产,两个孩子都保不住了吗?” 佩秋点点头,“殿下,外头现在闹哄哄的,陛下怕是要宣您去一趟呢。” 第七十六章 小产 周元宁很是疑惑,“怎么会突然小产?孤记得,崔昭仪的身孕都有六七个月了吧。再说,妃嫔小产,同孤有什么关系?” 佩秋一边给周元宁更衣,一边说,“陛下今日在昭仪阁内用晚膳,昭仪娘娘随口说起万才人才三个月的身孕,肚子比她之前怀地时候还要大些。” 周元宁皱着眉头,“崔氏莫不是想说,万氏肚子里的,不是皇家血脉?” 佩秋点点头,“也是巧,汤容华带着万才人来给陛下请安,陛下就让太医把了下脉。万才人的脸色都白了,太医说,万才人肚子里的都快五个月了。” “崔氏是想把脏水往孤这泼?” 佩秋道,“可不是,昭仪娘娘三言两语,就牵扯到咱们重华宫了。说万才人曾在重华宫伺候,指不定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呢。” 周元宁整理着袍子的衣角,接着问道,“父皇怎么说?” 佩秋给周元宁梳好发髻,带上发冠,“陛下只让柳公公传口谕,您得去趟昭仪殿。” 周元宁不解,“只是这样,怎么两个人都小产了?” 佩秋也叹了口气,“本来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万才人趁着陛下查看彤史的时候,一下子冲向昭仪娘娘的肚子,这一下可不轻,两个人当时都见红了,太医当时就在一边,都没来得及,孩子都没救回来。” 佩秋给周元宁系上披风,“云大人还没回来,殿下,您身边要不要带上侍卫?” 周元宁道,“不用了,后妃的地方,他们还是少去。魏福呢,孤带上他,你也跟着。” 佩秋见周元宁穿戴完毕,这才请进柳良海。柳良海满脸愁容,“殿下,还请跟老奴走一趟。” 一行人走至昭仪殿,昭仪殿灯火通明,怕是后宫里的妃子都到了,殿外,乌泱泱地站了一堆宫女太监。 周元宁直接去了正殿,一进店门,汤容华的声音就传出来,“殿下的脚程好快啊,陛下在这都等了那么久,殿下才来,殿下心里过意得去吗?” 周元宁没有理会,先去给皇帝请安,“父皇,儿臣刚睡下,要不是柳公公来报,儿臣还不知道后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皇帝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见是周元宁来了,微微抬起眼,“宁儿来了,你还病着什么先坐吧。” 汤容华哪能见得周元宁坐下,忙向皇帝撒娇,“陛下,太子殿下犯下那么大的罪,您怎么不问问呢?” 周元宁又没理会,汤容华站在那里,脸都涨红了,气得她手帕都扭在一起,只能自己憋着气。 佩秋服侍周元宁坐下,周元宁道,“不知父皇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汤容华又插嘴,“殿下犯下那么大的事,还说不知道,陛下,嫔妾都不信呢。” 皇帝面色越来越灰暗,拿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砸,汤容华忙跪下,“陛下息怒,嫔妾也是为了陛下您,太子把一个有了身孕的宫女送到您身边,那是混淆皇家血脉啊。” 周元宁安然坐着,并未因为茶盏的碎裂而慌乱,“汤容华,您也算儿臣的庶母,可有证据,怎么能信口雌黄?” 周元宁的眼睛直直盯着汤容华,汤容华有些心虚,转而面向皇帝,俯首叩地,“陛下,五个月前,万氏还在太子的重华宫,要是说太子跟这事没有关系,不止嫔妾不信,后宫里姐妹都不信。昭仪娘娘还昏迷着呢,那是个男胎啊,您就不想着给娘娘讨回个公道吗?” 周元宁的神色仍旧平静,“儿臣听您的意思,莫不是暗指万氏这胎,和儿臣有关?” 汤容华恶狠狠地瞪着周元宁,“殿下,若不是万才人,陛下还能添一个皇子。万氏是从您宫里出去的,殿下,您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直沉默的皇帝唤过柳良海,“汤容华圣前失仪,即刻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汤容华哪里会想到,皇帝不仅不罚周元宁,还把自己贬为庶人,一下子脸色发白,话都说不成句,“陛下,嫔妾,嫔妾......” 柳良海叫过两个小内监,就要把汤容华拖出去。汤容华怎么肯去冷宫,挣扎着,膝行至皇帝面前,不停哀求,“陛下饶了嫔妾吧,陛下饶了嫔妾吧......” 殿外,踉踉跄跄冲进来一个人影,是刚醒过来的崔昭仪。崔昭仪明显是刚听到了消息,里面穿得是中衣,只在外头披了件披风,头发还散乱着,就匆匆赶来。 周元宁忙扭过脸去,就连皇帝也是一脸不悦,“成何体统,你就是这样当的昭仪吗?” 崔昭仪满脸泪痕,痛苦不已,“陛下,太子是您的孩子,臣妾肚子里的也是啊,他才六个月,就离开了臣妾,陛下怎么不能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冷着脸,“万氏已被处死,你还有什么不满?” 崔昭仪眼睛里带着凶光,“陛下,万氏肚子里的是谁的?是谁在她后头撑腰,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撞臣妾的肚子?您非要这么不明不白,让真凶逍遥法外吗?” 皇帝上前,从高处向下看着崔昭仪,“昭仪,你和汤氏口口声声说宁儿与此事有关,朕看在你失去孩子的份上,给你个机会,你能拿出证据,朕绝不姑息。” 崔昭仪正要松口气,皇帝接着说,“可要是拿不出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崔昭仪也是孤注一掷,她如今要是不能把周元宁拉下马,她所受的苦就白受了。她一咬牙,“若是太子与此事无关,臣妾愿意一死,给太子赔罪。” 周元宁暗想,崔昭仪敢夸下海口,怕是准备了不少东西。 崔昭仪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殿下,万氏曾在您的重华宫里做事,您可承认?” 周元宁面向皇帝,“万氏的确在儿臣宫里做过事。” 崔昭仪问,“有宫女见过,太子曾召见过万氏,此事可当真?” “崔娘娘所言不虚。” 崔昭仪又问,“那万氏又为何送回六局?” 周元宁很是坦荡,“儿臣那是刚回宫,之前宫里的老人都没了,身边也就佩秋一个好的,也想着从新来的里面挑些好的,万氏就是儿臣之前瞧中的一个。只是儿臣挑中一个更好的,再把万氏留在重华宫,怕她不自在,就让她回到六局。” 第七十七章 证物 崔昭仪追问,“要是真像太子说得这样,怎么万氏有了身子,还跑到您那里去,求您去救她?” 崔昭仪不等周元宁回答,就向皇帝说,“陛下,您还记得吗?有一次,万氏是被魏福带到您面前的,魏福可是太子身边的人,若是没有太子授意,怎么会带万氏到您面前去啊?” 周元宁道,“崔娘娘这样说,怕是早有准备。” 崔昭仪面色一凛,“陛下,皇嗣一事,事关重大。后宫里,臣妾的位份最高,臣妾不得不谨慎。” 崔昭仪又对周元宁说,“殿下,您只说可有此事,臣妾说的可是实情?” 周元宁淡淡一笑,“崔娘娘,您的手,伸得可真长啊,连重华宫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崔昭仪咬着牙,“殿下,臣妾奉陛下之命,管着宫里的大小事,重华宫离昭仪殿是远,可也在后宫的范围内,这事,不少宫女太监都看见了,臣妾知道又有什么稀奇?莫非殿下想否认此事?” 周元宁依旧坦荡,“崔娘娘缪矣,万氏的来去过重华宫,不过,崔娘娘难道就因为此事,就要订儿臣的罪吗?” 崔昭仪道,“陛下,万氏是住哪的,她可是住在汤氏那里,汤氏的宫殿离太子的重华宫有多远,您不是不知道,如果太子和万氏没有私情,万氏如何能到重华宫,还能让魏福带她去见您?” 周元宁暗道,原来,崔昭仪是在这里等她,果然,她的存在,挡了不少人的路。 周元宁道,“崔娘娘,您说的这些,不过是些猜测,可有人证物证?否则,那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崔昭仪如何没有准备,“陛下,还请您传禁军统领王景泽。” 皇帝皱了皱眉,“昭仪,朕给你这个机会。”柳良海会意,吩咐小内监去传。 崔昭仪趁着这个时间,去换了身衣裳。穿戴整齐后,崔昭仪只有脸色有些发白,其余的,都与往常无半点区别。 夜晚,滴漏的声音格外分明,滴答滴答,那水滴仿佛滴在人的心上。 崔昭仪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把握,也是因为前头有废后的例子。当年,废后就是因为二皇子的事,才被废除了后位,可见皇帝对子嗣一事有多么的重视。 一开始,若是只有万氏一事,崔昭仪还不下这么重的手。可是,汤氏都快被打入冷宫了,皇帝都没对周元宁下手,她实在不甘心。再加上,自己的孩子没了,崔昭仪不得不孤注一掷,若是不能把周元宁拉下马,自己受的苦,就都白费了。 崔昭仪对王景泽说,“王大人,现在陛下在这,您不用担心,您就一五一十地说说,当初,万氏是怎么说的。” 王景泽心里忐忑,不敢抬头,“陛下,微臣有罪,当时,万氏派了身边一个宫女来求微臣,让微臣放万氏去趟重华宫。” 周元宁道,“王大人正是渎职了,你掌握着后宫的安危,怎么说放人就放人呢?” 王景泽忙转向周元宁,“殿下,不是您让微臣放的吗?” 周元宁道,“王大人,这事,孤怎么不知道,王大人可要好好说一说。” 王景泽从袖口拿出一封信,“陛下,微臣有信为证,还请陛下一观。” 柳良海上前,从王景泽手里拿过信,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接过,打开一看,“宁儿,过来看看,这字迹到有些向你的。” 周元宁忙起身,从皇帝手里接过信,看了几眼,“不错,和儿臣的字迹确实相似。” 崔昭仪道,“连殿下都承认了,还不能证明吗?” 周元宁摇摇头,“父皇,这字的确像,不过,像的是儿臣两年前的字。儿臣在灵兴寺两年,抄录了不少佛经,这字也和以前有些不同。儿臣记得,父皇您这好像还有儿臣的抄的《华严经》,父皇若是不信,拿出来看一看即可。” 皇帝安慰道,“朕如何不相信宁儿。”又看向崔昭仪,“昭仪闹出这样大的事,朕总要还后宫一个清净。柳良海,去取太子写的《华严经》。” 王景泽急得满脸是汗,偷偷看向崔昭仪,崔昭仪示意他继续,他不得不说,“陛下,微臣还有证据。万氏与太子多有联系,都是通过微臣传递物件,微臣这有万氏和太子传递的物件,还请陛下看一看。” 说着,从袖口又拿出两个物件,一个是香囊,另一个是九章龙纹白玉佩。 大周礼制严格,天子所用纹饰是十二章纹,太子降一等,用九章纹。那梳子上的纹饰,正是九章中的龙纹。 崔昭仪道,“殿下,臣妾记得,这可是您的生辰礼啊,定情信物都有了,您还敢抵赖吗?” 周元宁起身,“父皇,此物儿臣记得,这还是父皇赐予儿臣的生辰礼,儿臣怎会送与他人?” 崔昭仪冷笑道,“这东西都送出去了,还不能证明,殿下与万氏早有瓜葛,不然,怎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到了王大人手里?” 周元宁道,“父皇,就算儿臣要传递物件,为何要找王大人?儿臣与王大人向来没有联系,为何要留把柄在他的手上?” 崔昭仪道,“太子您可是有个端王世子做伴读,王家这些人,您要说没什么关系,不要说陛下了,就连臣妾也不相信。” 皇帝缓缓说,“你们还有什么东西,一并呈上来吧。” 崔昭仪道,“陛下,汤氏也是人证。” 汤氏原本跪在角落里,听到崔昭仪提及她,忙膝行至殿中央,“陛下,嫔妾不敢撒谎,御膳房的翠珍也帮着万氏传递着物件,嫔妾一开始,也只是以为万氏怀着孕,想吃点好的。后来才知道,那万氏不守妇道,竟然借着传膳的时候,偷偷让翠珍拿东西去重华宫。陛下若是不信,您可以问问御膳房,那翠珍都不去各个宫里送膳食的,偏偏只去太子的重华宫。” 皇帝大手一挥,不多时,柳良海就带着翠珍到了昭仪殿。 翠珍抖抖索索的,头都快埋到地底,“奴婢的确帮着万才人传过几次东西,奴婢知错了,陛下,您就留着奴婢这条小命吧。” 第七十八章 反击 汤容华又说,“陛下若是不信,嫔妾今日还见了一回,翠珍,你说,你今天是不是去了重华宫?” 翠珍连磕了好几个头,“奴婢不敢说谎,就在几个时辰前,万才人还让奴婢送了一个布条到重华宫,奴婢不认字,只看见万才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写了两个字。后来,奴婢就去了重华宫,东西给到了佩秋姐姐的手上。” 汤容华像是一惊,“肯定是万氏察觉到什么,才送东西去重华宫。陛下,您去问问御膳房的人,就能知道翠珍有没有去重华宫。要不然,万氏的尸体还在那里,只要派人去查看万氏的手指有没有伤害,就知道翠珍有没有说谎。” 崔昭仪狠狠盯了眼周元宁,“陛下,如今证据确凿,您还要姑息太子吗?” 皇帝端坐在殿中央,神色并未有多大的变化,似乎在他心里,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些寻常事,如何能拂乱皇帝的心? 皇帝问向周元宁,“宁儿,你可有话说?” 周元宁道,“父皇,儿臣并未与万氏传递物件,也不知崔娘娘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污蔑儿臣?” 崔昭仪怒气丛生,“殿下,不要血口喷人!您要说其他东西,还有可能是旁人伪造,这个九章龙纹佩,满宫里,除了陛下和您这个太子,还有谁敢用这个纹饰?您现在急着就要撇清自己,怕是晚了吧。” 周元宁依旧淡然,“崔娘娘,这个九章龙纹佩,孤的确有一个,不过,孤的东西,都让司藏署的一一记录在册,东西虽多,孤还是记得,这东西还在库房里。”周元宁又对皇帝说,“父皇,儿臣想要传个女官,让他带着账册和真正的九章龙纹佩过来。” 皇帝准许,周元宁低声吩咐佩秋,“你去库房看看,嬷嬷要是还没睡下,就让她来。若是睡了,就让维夏来吧。” 佩秋心里没底,不说别的,单单是王景泽拿出来的九章龙纹佩,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若是她们真的从宫里偷出去玉佩,这还怎么说得清啊?不过,看着周元宁淡定的样子,她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柳良海手底下的小内监抬过一个小箱子,正是周元宁抄录的全卷《华严经》。 柳良海拿了一本递到皇帝手里,皇帝才看了两页,就火气上涌,“哼,王景泽,你手里的信是哪来的?” 周元宁离开京城这些日子,心性与之前大相径庭。再加上,她的身子比两年前弱些,手上的力气也弱了,十六岁的周元宁,写的字,是行云流水,铁画银钩。如今的字,却变得质朴,不再那样飞扬。 王景泽的心都抖了一下,还是崔昭仪上前,“陛下,就算殿下现在的字与之前的不一样,那也不能说这信不是殿下写的吧。殿下是文武全才,再写以前的字迹,对殿下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周元宁道,“崔娘娘好一条舌头,儿臣都甘拜下风。” “臣妾不过是就事论事,殿下还不认错吗?”崔昭仪道。 周元宁道,“崔娘娘似乎早就知道是孤了吧,东西准备的可真多啊。” 周元宁不等崔昭仪说话,走至王景泽面前,“王大人,你今日来,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了吧。若这些东西真是孤的,你私相授受,帮着后妃传递东西,若你不是王家人,一死都不足以抵罪。”周元宁微微停顿,“若这些东西不是孤的,怕是王家都保不住你。” 王景泽抖得更厉害了,他一狠心,“微臣已犯下大错,不敢再帮着您瞒着陛下。殿下您若是怪微臣,微臣甘愿领罚。” 周元宁不再理会王景泽,拿起那封信,对皇帝说,“父皇,您细闻闻,这信纸上有什么味道?” 皇帝拿过信,放至鼻底,只觉有一股清幽的茶香,这味道虽淡,皇帝依然能认出,“仙茗!” 周元宁点点头,“不错,这宫里,有仙茗茶的地方,只有儿臣的重华宫,和崔昭仪的昭仪殿。” 崔昭仪一急,“太子还要狡辩吗?这不是更能说明这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周元宁道,“父皇再细闻闻,着上头可有其他的味道?” 皇帝又闻了会,“似乎还有些脂粉味。” 周元宁道,“这信在王大人这里,就说明信还没有送到你所说的万氏手里。若是信真的是孤写的,孤是男子,怎么会沾上脂粉味?” 王景泽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保持着沉默。 崔昭仪有些嘲讽,“太子那里,有几个红袖添香,能有什么稀奇的?” 周元宁又说,“崔昭仪,儿臣宫里不过是些宫女,怎么会用得上金香?” 金香一词一出,崔昭仪的身子也微微向后退了两步。 金香,乃是前朝宣和贵妃研制,用料金贵,制备繁琐。此香娇贵,制好后,得以金箔为衣,才能保住香味。金香贵重,在后宫里,只有三品以上的宫嫔才能享用。如今的后宫,三品以上的妃子,只有崔昭仪一个。 崔昭仪的心思转了好几圈,“陛下,可能是臣妾之前碰过,那上头才沾上了金香的味道。” 周元宁一抬眉,“崔昭仪这话倒又些可信,不过这纸,又是怎么回事?” 崔昭仪一下子没转过来,“纸?这纸怎么了?” 周元宁道,“父皇,您看这纸,质硬,是熟宣,这上头还有珠光,是云母笺。” 周元宁对崔昭仪说,“崔昭仪,您出生世家,云母笺适合用来做什么,您应该比儿臣更清楚。” 熟宣在加工时,用明矾等涂过,比起生宣,质地更硬,吸水更弱。熟宣更适合绘工笔画。云母笺,更是熟宣中的佼佼者,宣纸上头加了一层细细的云母片,看上去有细碎的银光。 周元宁又说,“儿臣听闻崔昭仪最擅画工笔花鸟图,也不知,昭仪的宫里用的是不是云母笺?” 崔昭仪只觉得周元宁一步步把自己拖下水,可自己已骑虎难下,“您莫不是想说,这纸是从昭仪殿里出去的吧。笑话,这纸虽然是贡品,可也不是臣妾一宫里所有,再说难道殿下宫里就没有云母笺了吗?” 崔昭仪越说越心虚,云母笺多为女子喜爱,而且,自己极擅工笔画,皇帝几乎把这笺都赏赐给了昭仪殿,也不知周元宁那里有没有这笺。 第七十九章 太医 周元宁还为说话,皇帝把信重重扔在崔昭仪的面前,“昭仪,你太让朕失望了。” 周元宁道,“崔昭仪身处后宫,怕是不知道天下事。这云母笺,产自泗县,泗县今年可是大旱,父皇怜悯,免了他们的进贡,所以,今年的贡品里没有云母笺。” 昭仪有些惶恐,“那往年的,往年的总还有吧。” 周元宁道,“崔昭仪忘了吗,五公主的满月里,就有父皇赏的云母笺,那些怕是库房里的最后一点了吧。” 崔昭仪还在挣扎,“难道殿下宫里就没有了吗?臣妾不信!” 周元宁缓缓道,“云母笺,崔昭仪,您觉得儿臣这个幼年失母的皇子,会用它吗?” 崔昭仪愣住了,周元宁这话,她根本无法反驳,崔昭仪呆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旁的汤氏也吓得不轻,她偷偷抬头,看见皇帝的脸上暴起一道道青筋,汤氏把头埋得更深了,不敢再出声。 皇帝大怒,“昭仪,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崔昭仪故作镇定,“臣妾不敢分辨,太子好手段,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王大人手里这信或许陛下不信,但这玉佩,还有翠珍,可都是铁证,陛下难道还不信吗?” 周元宁走至翠珍面前,微微斜着眼,“翠珍,你可要想清楚了,污蔑太子是什么罪?” 周元宁是久居上位之人,翠珍哪敢抬头?只是,翠珍早就上了贼船,“殿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事,都是万才人让奴婢做的,奴婢真的不敢说谎。” 周元宁回到位子上,“你们两个都好好想想,孤能揭穿了崔昭仪的把戏,你们两个,难道就不害怕吗?” 周元宁看向王景泽,声音抬高,“王大人,你就那么相信,幕后之人就能保得下你?不管今日结局如何,你这个统领之位,怕是要走到头了,你猜猜,会是谁继承你的位子?” 王景泽抖得更厉害了,周元宁接着说,“禁军统领,有多少人惦记着,王大人怕是比孤知道的更多。这么好的位子,王大人真是好心性,竟然拱手让给他人?” 王景泽有些动摇,可是,一想到那人许下的好处,而且就眼下这个情形,自己已经得罪了周元宁,还不如一直咬牙坚持下去,毕竟,这玉佩,可不像信一样,能看出错处。 周元宁让魏福拿过九章龙纹佩,放在手里细细观摩。似是无意,那玉佩就葱周元宁的指尖掉落,只听得清脆的声音,龙纹佩就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崔昭仪第一个反应过来,“殿下,您想毁了证物?” 周元宁冷笑一声,“哼,孤不过是无心之过,崔昭仪倒想着抓住一切机会,诬陷儿臣。这样脆弱的玉佩,崔昭仪还敢说是儿臣的?” 周元宁起身,跪在皇帝面前,“父皇,崔氏之心,可见一斑,儿臣斗胆,还请父皇处置这等扰乱后宫之人!” 皇帝铁青着脸,“一个个把朕当成什么人!朕赏给宁儿的玉佩,轻轻一摔就碎了,这是御用之物吗?” 皇帝把怒气都转向崔昭仪,“朕都没瞧出来,你好大胆子,搜罗出这么多东西,不把朕放在眼里?” 崔昭仪知道大势已去,满脸惊惧的神情,“陛下,臣妾绝无此意啊!” 汤容华和翠珍也不停地磕头,“嫔妾/奴婢不敢!” 皇帝道,“柳良海,崔氏,汤氏赐死。王景泽,革职,先打五十大板,打入大牢。” 柳良海道,“还请陛下示下,这个宫女如何处置?” 皇帝大手一挥,“拖出去,乱棍打死。” 崔昭仪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冤枉啊!您不能为了保住太子的名誉,就要杀了臣妾啊!” 汤容华也上前哭诉,“陛下,嫔妾服侍您这么多年,还请您看在这些年的份上,不要赐死嫔妾!” 崔昭仪知道,这个汤容华是个没脑子的人,这样说话,皇帝更是非杀不可。现在,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陛下,您想想,万氏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除了太子还能有谁?哪怕没了这些证据,太子也难逃嫌疑。陛下,还请您看看,太子敢把自己的女人送到您的身边,太子安的什么心思,您难道就不管了吗?” 周元宁道,“崔氏,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把污水泼向孤?”周元宁又转向皇帝,“父皇,儿臣想知道,万氏,是哪位太医把的脉?” 柳良海抢在前头,“老奴记得是个年轻的,好像姓祝,叫祝蒙,后来,太医院的院正也来把过脉,确定无疑,万氏有五个月的身孕。” 周元宁道,“父皇,儿臣为了自证清白,还是把这位祝太医传过来吧。” 皇帝准许。祝蒙一直在殿外候着,不多时,一个精瘦的男子就提着药箱进来了。 “祝太医,可是您一直保着万氏的胎?”周元宁道。 祝蒙看见崔昭仪和汤容华皆是满脸泪痕,慌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微臣,微臣,不是微臣,是太医院的钟大人。” 周元宁问,“哦,钟太医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祝蒙道,“回殿下,微臣不知,今日不是他当值,钟大人应该在自己府上。” 周元宁对皇帝说,“父皇,万氏的脉案和方子,太医院都有记档,若是想瞒过这些人,万氏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个钟太医怕是知道些什么,还请父皇宣他过来。” 柳良海带回来的只是一具冰冷冷的尸体,等到柳良海带人去了钟家,钟太医早就悬梁自尽,一命呜呼。 崔昭仪的眼里现出得意的神情,周元宁,你没想到吧,这下,你就算有再大的本事,这盆脏水,你也得受着。 崔昭仪没有想到,柳良海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尸体,还有一匣子的珠宝。皇帝一眼就瞧见了一个玉质的貔貅手把件,正是万氏有孕之时,赏赐给万氏的东西。 皇帝是反常的平静,是风雨将来前的预兆,“宁儿,你也累了,先回宫歇息吧。” 周元宁依礼退下,昭仪殿的大门一关,殿内殿外,就是两个世界了。 第八十章 触柱 皇帝让柳良海带着其余人都退下,昭仪点中只剩下崔昭仪一人。如水的月光偷偷洒进来,映着崔昭仪如纸般苍白的脸。 死一般得沉静,只有滴漏还在孜孜不倦地运行着,崔昭仪只觉得地上的凉意,缓缓侵入膝盖,沿着月光的痕迹,最后,到了心里。 “崔氏,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皇帝的话像一把匕首,直直插入崔昭仪的心脏,陛下果然猜到了。 可崔昭仪不愿说,也不能说。说出来,哪怕能将功折罪,陛下也不会放过自己。肚子里的皇子没了,可她还有五公主,死对自己来说不足为惧,可五公主,终归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幕后之人,是她不敢吐露的心事,一旦暴露,不仅仅是她,还有整个清河崔氏,都会为了自己陪葬。 崔昭仪眉带柔情,眼含泪珠,这一抬头,还是那就是风情万种的崔昭仪。 “陛下,臣妾之心,日月可昭,臣妾被小人陷害,不敢再分辨。还请陛下看在五公主年幼,不要厌弃了她。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愿意以己之身,为皇室扫清流言。” 说着,崔昭仪就狠狠地撞向柱子。那血,闪着刺人的光芒,顺着朱红色的柱子,缓缓在漆黑的地上写出不甘,放弃,死亡。 门口地柳良海听得异声,忙冲进来,一开门,就看见崔昭仪的身子无力地滑落,渐渐地,血腥味顺着门缝悄悄逃出,整个昭仪殿的人都闻到了这股味道。 柳良海拿不准主意,只能开口,“陛下,崔氏......” 皇帝地声音似从黑暗中传来,带着萧索,带着冷清,“崔氏痛失爱子,倐尔薨逝,念其服侍朕多年,以昭仪礼下葬。” 重华宫内,周元宁正喝着药,佩秋满脸凝重,附在周元宁耳侧,“殿下,昭仪娘娘薨逝了。” 周元宁依旧喝着药,等药都喝完了,让那些小宫女退下,这才说,“自尽?” 佩秋点点头,“可不是呢,陛下下令,让她以昭仪礼下葬,真是好福气。听说那血都快渗进地下一尺,那几个小内监可头疼着呢。” 周元宁道,“她也是个聪明的人,有决断。” 佩秋道,“殿下,云大人在门外,您要不要见一见?奴婢总觉得,昭仪娘娘没有这么大能耐,能从咱们重华宫偷出九章龙纹佩。” 周元宁因着嘴中苦涩,捡起一枚杏子放入口中,“连你都能看出的事,父皇如何不能看出?” 佩秋又去倒水,奉至周元宁面前,“奴婢刚才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那玉佩分明就是真的,殿下还让奴婢回来取。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拖着时间,想着等云大人回来了,也能和他商量商量。” 周元宁道,“他们能从库房里偷出玉佩,自然准备充足。今日之事,信和翠珍都是小事,唯有玉佩孤说不清。” 佩秋很是气愤,“殿下的身子,奴婢知道,根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还能被那些妃嫔传得那样污秽,也不怕遭天谴。您说崔昭仪可不是自食其果?” 周元宁放下茶盏,口中苦涩之味散去大半,“后宫私情,一旦沾上,根本就说不清。只有将崔昭仪摆出的东西,一一击破,孤才能抽身。” 佩秋担心地说,“殿下,您说这事闹得这样大,明日的小朝,那些大臣会怎么说?您要不要明日也去吧。” “无妨,还不是时候。”周元宁道,“你让云来先下去吧,明日,吴成来了,再把他叫过来,孤有事吩咐她。” 闹了这么一出,周元宁的睡意全无,只好躺在床上,慢慢熬到天亮。 这事背后必有阴谋,幕后之人派出一个崔昭仪,妄想用这样的方法,把她变成贪声逐色之徒,就能把她拉下太子之位吗?未免太过急躁了。 靠着这些东西,崔昭仪就想把周元宁说成是欺辱父妾的不孝子,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传递物还搭上一个王景泽,怎么看都不划算。 就算被崔昭仪得逞,她周元宁背上的罪名不过是贪恋女色。她是太子,在自己宫里,与万氏发生这样的事,也不为过。再说,周元宁既然送走了万氏,万氏到了汤容华那里,就是汤容华的宫女,与重华宫再无瓜葛。 难道只是为了在父皇的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太子不安分,蠢蠢欲动,在后宫只手遮天,安插人手? 若只是这样,何苦把自己的势力暴露出来,随便找个位份低些的妃子,等到阖宫觐见的时候,在所有妃子面前揭发,不是更能打中要害? 还有万氏,周元宁虽然猜到太医钟宏有嫌疑,也是柳良海拿过那个貔貅的时候,才敢确信。五个月前,万氏才到重华宫伺候,到底是谁帮她遮掩,她与钟宏一事? 这个万氏,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她能获得皇帝的临幸,必有过人之处。还能瞒着身边伺候的宫女,与钟宏暗通款曲,到最后,临死之前,还能拉着崔昭仪小产,也算有心计的人。也不知,这是她自己的本事,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周元宁看着带在大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这扳指玉质细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面还镶着着一个小小的金刚石。 金刚石无比坚硬,莫说是玉佩,就算是铁器铜器,轻轻一划,也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这东西,可是周元宁的保命之物。这一次,若不是有它,那九章龙纹佩可是很难说清楚的。 天渐渐变亮,周元宁一夜未眠,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有了睡意。佩秋进来的时候,见到周元宁还睡着,就悄悄退下了。 周元宁睡得很不安稳,眼前一片黑暗,后头传来忽远忽近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在后头追着。周元宁在前头不停地奔跑,似乎过了有一万年那么久,周元宁才感受到了光明,顺着光的方向,周元宁终于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这个地方,仙乐飘飘,云雾缭绕,仿佛置身仙境。眼前还有一株青翠的竹子,竹子很高,直插入天际。周元宁抚摸着竹竿,入手生温,如玉般光泽。竹叶也不像凡品,叶脉细细的,却像有生命一般,闪烁着微光。 周元宁一下子看痴了,就靠着这株竹子,缓缓闭上自己的眼睛,心中如水般平静。 第八十一章 态度 “宁儿。” 周元宁的耳边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梦境中的周元宁睁开了眼,竹子随着浓雾消失在无尽天空。 原本是竹子的地方,长出了一株小苗。那小苗随风飘扬,随风长大。不多时,小苗长成参天大树,周元宁一时兴起,爬上了这树,哪知,到了顶端,看到的景象是她从未见过的黑暗。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左传》中所描述的场景,竟然一一展现在眼前。孩童的哭喊声,父母麻木的神情,围观人眼中闪烁的名为贪婪。 孩子不再哭泣,天地之间只剩下咀嚼吞咽的声响。 周元宁痛苦地闭上双眼,不甘心,又猛得张开,眼前的场景倏得一变,是谷神庙。 “宁儿!” 周元宁一惊,一时不慎,从树上摔下去。等身体触碰到地面,周元宁才发现,自己还在重华宫,还在寝殿里。 周元宁的身旁,坐着的是皇帝。皇帝后面,还站着吴成。 周元宁起身,这才发现殿内点着烛火,原来,自己睡了那么久了? 周元宁只觉得脑袋沉沉的,浑身提不上劲,“父皇,您怎么在这,怎么了这是?” 吴成抢着回答,“殿下,你都不知道自己发热了吗?要不是佩秋即时去叫太医,这热哪能这么快就退了?” 皇帝用手背试了试周元宁额头的温度,“昨日也不知道多穿点,受寒了吧,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生病了,有你苦头吃。” 佩秋扶着周元宁坐起身来,“父皇,是儿臣疏忽了。” 皇帝帮周元宁拉了拉被子,“你呀,不省心,让你侍女收拾收拾,正好,吴成也在这,一起用膳吧。” 周元宁穿戴好衣饰,等皇帝先坐下,她和吴成才坐在皇帝两侧。 因着周元宁的病,御膳房送来的都偏清淡,多是清蒸的菜式。周元宁还在发热,胃口也不好,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皇帝注意到了,“宁儿,怎么不多吃点?瞧瞧你自己,怎么能养好身子?” 周元宁有些不自在,只好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 用完膳,皇帝用细绢擦干净手,对周元宁说,“宁儿,昭仪一死,后宫里就没了主事的人,现在,位份最高的是薛婕妤,只是她的出身,小门小户,有些不够啊。” “父皇,一时间,薛娘娘怕是压不住下头的妃嫔。”周元宁试探说,“儿臣记得三妹妹和四妹妹都十六了,也是大姑娘了,在寻常人家里头,也该帮着主母料理家事,您觉得两位妹妹如何?” 皇帝细细琢磨了一会,“说得有道理,宁儿,你好好养身子,吴成!” 吴成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注意到他,“舅舅,您说。” 皇帝拍了拍吴成的肩膀,“宁儿体弱,你不要欺负他啊。” 吴成恨不得跳起来控诉,明明是周元宁欺负自己,怎么在舅舅眼里,倒是自己的过了? 吴成不敢反驳,只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明白了。” 好不容易等到皇帝走了,吴成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榻上,“不行了,不行了,下次我得找个人好好算算,早知道会遇见舅舅,我就不来了。” 周元宁手捂着手炉,“父皇怎么了?你怎么在他面前像猫见到老鼠一样,不像你啊。” 吴成捧着点心,吃得不亦乐乎,“你是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舅舅发了好大的火气,要是你再不醒来,我估计,太医院危险了。” 周元宁疑惑,“孤真的病得那么重?” 吴成吃完一盘点心,又去拿另一盘,“你以为啊?你都不知道自己烧得多么厉害,药全吐了,那些太医也拿你没办法。” 周元宁道,“孤竟然没感觉。后来呢?孤的烧什么时候退的?” 吴成有些噎到了,佩秋忙倒水,“也是奇怪,你自己慢慢退了,太医也觉得不可思议。” 周元宁看着吴成吃了那么多点心,觉得有些好笑,“你在孤这,没吃饱?” 吴成灌了自己一壶水,“那些菜,你自己都吃不下,我还能吃下去?要不是舅舅在这,我看你也不会吃。” 周元宁让佩秋退下,殿中只剩下吴成,“昨晚的事,你在宫外可知道了?” 吴成放下手中的茶盏,“知道,这事,闹得可大了,御史们可琢磨着参你一本。” 周元宁皱着眉,“你刚刚可听到,父皇想让薛氏管着后宫。” 吴成道,“她,不是四王八公出生,难!之前,崔昭仪都压不住,她一个早就失宠的妃子,还没孩子,如何服众?” 周元宁道,“所以,孤才想着三妹妹和四妹妹,毕竟是公主,身份摆在那,还能呀得住。” 吴成道,“你别担心,文媞是有些手腕的,你的法子,舅舅肯定会采纳的。好不容易能把后宫从四王八公手里夺过来,舅舅怎么会甘心,让四王八公的人,来管后宫。” 周元宁有些担忧,“你在宫外,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吴成大手一挥,“不过是些下三滥胡编乱造,舅舅都金口玉言,还了你的清白,这信个污言秽语,一会儿就过去了。” 周元宁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不好,他们是想坏了孤在民间的名声!” 周元宁这才回味过来,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毁了她麟嘉太子的佳名。她的出生,可是带着吉兆,麟嘉太子的名号,在民间有极大的威望。他们是想从这入手,从外面,一步步毁了她的好名声。 吴成急了,“这些肮脏的手段,也亏得他们想出来,赔进去一个昭仪,一个禁军统领,我也糊涂了,都没在意到。倒底是谁?我非把他找出来不可。” 周元宁摇摇头,“平日里,崔氏除了崔家的人,其余的诰命夫人,一年都接见不了几个。五公主过了那么久,父皇都没有赐名,也没有人站出来,帮崔氏说话。” 吴成道,“这么说,昭仪除了崔家,其余的勋贵人家,都没有接触过?” 周元宁道,“还有一个汤容华,汤家,可有这个胆子?” 第八十二章 汤氏 汤国公在勋贵里算不上什么头等,当年,老汤国公不过是个教书匠,有幸为高祖教过几年书,在几个老国公里面,几乎是最没有根基的。 汤家嫡系在朝为官的,不过三人,且都为四品以下的小官,只有一个是京官。汤家和唐家一样,子孙辈都不算出众,都是靠着祖宗功绩才能在勋贵里站住脚跟。 只看汤容华就好了,汤容华入宫的年头可比崔昭仪要长,还不是照样屈居于崔昭仪之下,连薛婕妤都比不上。 吴成道,“汤家?算了吧,他家还比不上唐家,唐家好歹老唐国公还活着,家里的富贵还撑得住,他家,祖田也没几亩,铺子也没多少,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只靠着国公的爵位,那是远远不够。只好打起媳妇嫁妆的主意,你看看,汤家这几年娶进去的,有多少是四王八公里的,不都是外面有钱人家的姑娘?” 周元宁沉默不语,吴成接着说,“其实,你我都知道,盯着你位子的,不是皇子,就是穆王。你忍气吞声到现在,他们可有让步?” 周元宁幽幽道,“孤还是不敢相信,权势,真的能让他们忘了亲情人伦吗?” 吴成似是嘲笑,连周元宁都回味过来,“也是,钱和权,这世上,哪个人不眼馋,他们离皇位不过数步之遥,要是他们毫不在乎,这话说出来,怕是平民百姓都不相信。” 吴成道,“你知道就好,不说别人,三皇子就是头一个不安分的,他是什么身份,也敢发这秋猎的请帖。就算你前两年都不在,如今你都回来了,还敢自己发出去,狼子野心。” 周元宁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递到吴成手里,“三皇兄有这个资本。他的生母是个宫女,不是勋贵出生,父皇对他自然与其他皇兄不同。没有外戚,是他的短处,也是他的长处。” 周元宁示意吴成看看手里的书,“没有外戚,父皇对他的防备也少些,也默许他发展自己的朝堂势力。他又礼贤下士,这两年,笼络了不少贫寒士子,民间的声望也逐渐增长。” 吴成见书上用密语写着三皇子周元修这两年来往密切的士子,有不少成了进士,在各部担着不大不小的职位,俨然就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你都知道了,你还能这么看下去?” 吴成觉得不可思议,周元宁能拿出这东西,定是一早就发现了,他不明白,周元宁难道不想这股未知的势力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周元宁看着吴成,“昨晚,孤从昭仪殿出来,想了不少,你说,父皇的心里,对孤到底有没有怀疑?” 吴成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皇帝不怀疑,可作为一个男人,被人告知自己的小妾不知检点,还跟自己儿子混在一起,就算是假的,可无风不起浪,要是心眼小些的,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 可说皇帝怀疑,吴成今天瞧舅舅的样子,眼中的慈爱,那可是装不出来的,毕竟,吴成就没有在自己父亲的眼中看到,或许,在他心中,那些庶出的弟弟才是他的心头宝。 周元宁哪里看不出吴成的犹豫,“你也瞧不出?” 吴成点点头,这下,连点心都不吃了,就等着周元宁往下说。 “你说孤心里不安也好,孤总觉得父皇......”周元宁欲言又止,她又想起皇帝平日里对她的好,心里的惴惴不安,也渐渐平缓,之前的猜测,在吴成面前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算了,孤什么都没说。”周元宁还是觉得不说,或许,是她猜错了,又或许,是她对了,只是她不敢相信。 吴成无奈,“你又吞吞吐吐,不像你的风格。算了,你还是说说你准备之后怎么办,你就准备在重华宫住一辈子不成,你到底去不去早朝?” 周元宁把之前的书册重又塞回书架,“不急,还不到时候。现在是孤在明,敌在暗,他们这一次出手,伤亡惨重,一时,还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吴成还想说什么,周元宁安慰道,“你也说了,除了三皇兄,其余的也不是没有野心,难不成,孤还能把他们一网打尽,那朝堂上,又几个人能逃过去?” 吴成泄了气,“你总比我想得多,也对,就算把三皇子除去了,还有九皇子,再不济,大皇子的身份还在那儿,难保没有野心。咱们可不能毁了大周,要除去,也要好好谋划。” 周元宁拿出了仙茗,给吴成斟上山泉水。吴成傻了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你会拿出这茶招待我?稀奇稀奇。” 周元宁笑着说,“孤也睡久了,今日怕是要和你秉烛长谈,孤拿出这茶,也是怕你撑不住,睡过去,那孤可就难办了。” 吴成知道周元宁言不由衷,“我知道,你是在讨好我,我是爱喝仙茗,不过,你要真想让我安排好燕来,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周元宁不着急,还是将茶盏递至吴成面前,“你既然知道了,还想推辞不成?” 吴成没有接过,“哼,燕来竟敢说这样的话,你还想着为他安排,你就不怕,他去了北疆,给你惹麻烦?” 周元宁还是把茶放在吴成桌前,“吴成,若是哪一天,咱俩做不成兄弟了,你认为,咱们之前,会变成什么样?” 吴成一下子跳起,“放屁!周元宁,你别忘了,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周元宁道,“你看,在你心里,我和你一样,处在同样的位子上,没有谁比谁更好,是兄弟,是同等地位的人。我说的可对?” 吴成还是愤愤不平,“不错。” 周元宁接着说,“你看云来,他就和你,和景略,不一样。” 吴成不屑地说,“当然不一样,我们仨之间的情分,岂是他能比的?” 周元宁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注意到了吗,在孤面前,云来只自称属下,而从来不称臣。” 吴成一下子转不过来,“这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第八十三章 不同 周元宁再把茶盏推过去,吴成这次没有拒绝,毕竟,这样的好茶放在自己面前,他要是还能忍,这就说不过去了。 周元宁道,“属下,意味着云来把自己的身份,放得比我的地位低。你懂这个意思吗?” 吴成品茶正兴起,连连点头。 周元宁接着说,“这样的云来,是属下,是奴仆,而不会变成我的朋友。他把自己放到了尘埃,就算他是武状元,是四品官,在我面前,他始终认为自己低我一等,哪怕我再有心提拔,他还是这样。” 吴成道,“能成为太子卫率,是他的福气,难不成,你也想着把他送出去,让他去挣战功?” 周元宁摇摇头,“他若是愿意,我早送他去了,几次三番提起,他都绕过去了。我也想着,能找个人接他的职,他这一身本领,在我身边,卫率也就到头了,去北疆可不一样。” 吴成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才想着把燕来培养出来?不过,就他那样,你的心思白费了。” 周元宁道,“不,燕来和云来不一样,和你们一样。” 吴成不解,歪着脑袋,表示洗耳恭听,“你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又不明白了?” 周元宁缓缓说,“在江州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和陶陶有不一样的地方。” 当年,周元宁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燕来的时候,半年之后,就把他和陶陶的卖身契都给了他俩。自然不用说,跪地磕头,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就为周元宁卖命。燕来呢,神色淡淡的,只是敷衍着表示感谢,对周元宁的态度,与之前相比,并无半点区别。 燕来身在奴籍,却有着向往自由的心。 周元宁又说,“燕来不想和陶陶一样,为我卖命,是,是我买下了他,但在他心里,我是不值得他付出生命的。” 吴成更是糊涂,“怎么,你把他买了,还教他武功,他有如此的本事,不为你卖命,他还想着干嘛?” 周元宁笑着说,“说你糊涂,你还真糊涂,你和我一样,一出生,就是人上人,他们呢,你瞧瞧,佩秋维夏,在我面前,唯唯诺诺,我就算再和蔼,在她们心里,我还是主子。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嬉笑怒骂,你可怕我会生气,而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吴成有些明了,“你的意思,燕来的心,竟然有那么大?” 周元宁道,“大是大了些,不过,这些年,能有这样心性的,只有他一个。” 吴成道,“不过,你就为了这个,就轻轻放过他?这也太便宜他了吧。就算他心野,对你,你算他的救命恩人吧,他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还放心把他放出去?” 周元宁拍了拍吴成的肩膀,“他也只是在口头上沾沾威风,实际上,也没做出过格的事。再说了,他不把我放在眼里,云来,他还是感激的。” 吴成道,“云来?你就不怕他投奔别人去,他这个样子,身上还有些功夫,指不定,就被你哪个哥哥看中。我看啊,你眼不见心为净,交给我,他不是奴籍出身嘛,让他重新成为奴隶,也省的他翻出这么些波浪。” 周元宁脸色有些不善,“吴成,你忘了我们许下的希冀吗?大周的繁盛,靠我们,是不会成的。” 吴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也知道,大周内忧外患,内里,勋贵把持着朝政;外边,没有可靠的将领领兵,大周已接连吃了好几个败仗。那些老将,几乎都躺在功劳簿上,能不假领战功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 北疆这两年还好些,王景略到了那,还能稍稍抵挡些。可王景略再有本事,他毕竟是弱冠之年,难以服众。就算有周元宁在背后支持,可在北疆,上头还是有几个将军压在他头上。所以,王景略手上的兵也不过数万,在战场上,杯水车薪。 狄人都是马背上练出来的本事,大周的兵马论一对一,难以敌过。王景略是从小学的兵法,又有家学传承,才堪堪抵挡得住。 周元宁严厉地问道,“景略在北疆,边疆才稍稍安分些,可就靠着景略,就够了吗?” 吴成自然知道,一拳难敌四手,王景略的才能自是不用说,可下面的事千头万绪,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周元宁道,“我们是想让大周越来越好,可是,大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孤在江州,不仅仅收了燕来和陶陶,一些江湖上的,有潜力的,孤都让云来去教导,也出了好些优秀的,孤都让你送到北疆去了。” 吴成还在挣扎,“那些人和燕来不一样,他们都是忠于你的,燕来我不放心,不行,我不同意。” 周元宁叹了一口气,“吴成,你钻牛角尖了,燕来是大周人,他只要不通敌,不卖国,送他去边疆就没什么事。你难道非要把他置于死地吗?” 吴成不满,“不就让他重回奴籍嘛,算什么置于死地?你这样说,也太重了。” 周元宁道,“你还是不懂,对于燕来来说,失去自由比死亡更可怕。他能在孤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就证明他早已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不自由,毋宁死。 吴成只好说,“我比不过你,没有这样的好性子。算了,为了这样一个独特的人,随他去吧,希望他能为大周做出一番贡献,也不枉云来教了他那么多?东西。” 周元宁这才带着笑,“好了,你想明白就好了。孤也是不想埋没这样一个人才,他既然想着振翅飞翔,大好男儿,边疆是个地方。” 在边疆,燕来可以忘记自己的过去,他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国家,而奋斗。 吴成挠了挠头,“你现在是病人,你最大,这两天,你好好养着,燕来的事,交给我,过几天,还有秋猎,你可不能掉链子,太子的气势,你可得拿出来。” 周元宁目送吴成离开重华宫。周元宁已经陷在皇城,有一个心向自由的灵魂,就让他去吧,这里的苦难,自有人同她一起经历。 第八十四章 秋猎 高祖起于草莽,对皇家子弟的马上功夫极为重视。从立朝起,就留下规矩,每年,皇家子弟都要去围场秋猎,旨在督促皇家人不忘根源。 这秋猎,一向只有小辈参加,按着不成文的规矩,都是让这杯里最尊贵的皇子来发请帖,一般不是嫡子长子,就是太子。可周元修这两样一个都沾不上,偏偏是他,来发这帖子,也难怪吴成这么不满。 一大早,吴成就到了重华宫,等着周元宁一起去围场。 “你们主子还没好吗?”吴成在寝殿门口等的时间有些久了,难免有些心急。 说话间,佩秋打开了殿门,周元宁从殿里走了出来。 周元宁头戴狐帽,身穿酡红交领窄袖长衣,上头又穿了一件紫花对襟方领罩甲,腰上束一革带,带上悬挂弓袋、箭囊、小刀等武器或随身物品。 吴成上前笑着说,“好小子,原来你早有准备,看来,今天可是你表现的时候。” 周元宁问佩秋,“孤的雪里站呢?” 雪里站是一匹马的名字。这马浑身漆黑,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故戏称它为雪里站。此马可是北疆进献的贡品,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真可谓一匹好马。 佩秋担心周元宁的身子,抱着一件披风就要给周元宁披上,“殿下,马在宫外头等着呢,这天凉凉的,奴婢又不能陪您去围场,这披风您还是穿上吧。” 吴成一把夺过,“难得你家主子出去,你呢,在宫里好好歇歇,他呢,你就交给我吧。” 吴成把那件玉白色的云纹织锦披风给周元宁披上,“行了,咱们还是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周元宁骑着雪里站,吴成骑着一匹白马,一起到了神华门。神华门外,几个皇子早就在那等着,一见周元宁来了,忙下马请安。 周元宁见人都到齐了,下令出发,前往围场。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衣不沾灰,土不扬尘。 围场离皇宫足有三里地,一行人行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围场。围场上,早有士兵立起了帐篷,等着贵人们的到来。 这次的秋猎,邀请的不是皇族中人,就是像吴成这样,与皇家有关系的公子哥。虽说周元宁是太子,位份尊贵,可后头这些人,隐隐有着尊周元修为主的气氛。 周元宁走进了帐篷,几个皇子也跟着进去了。 三皇子周元修脸带笑意,“殿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要不然就让他们开始吧。” 九皇子周元安有些不满,上蹿下跳,“三哥,这样就开始了,也太没劲了,不行,你得想出个章法来,咱们这些人,今儿要好好比比,我就不信,我还争不了第一!” 周元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大皇子周元建很是不在乎,“九弟,太子在这,你三哥还敢发话不成?” 周元安似是嘲笑,“怎么,太子殿下,您要是还不下令,就让三哥想法子吧,这天也不早了,难道您还想在围场过夜?” 四皇子周元延上前劝阻,“九弟,少说两句吧。” 就连平日里不着调的五皇子周元永也说,“九弟,这么好的日子,你别扫兴。” 周元宁在太师椅上坐下,“是不早了,那九从现在算起,上午一个时辰,用完午膳,再一个时辰,总共两个时辰,就比比在做的哪位打的猎最多。” 周元安阴阳怪气地说,“太子说话糊里糊涂,您这个最多,咱们该怎么比?” 周元宁声音依旧平静,“先比数量,若是数量相同,再比重量。孤今日也带了些物件,都是父皇赏赐下来的好兵器,到时候,头三名的,都有赏赐。” 周元安还是不饶人,“这么说,太子今天是不下场了?哼,堂堂太子,不会连只兔子都打不到吧。” 周元宁没有被激怒,“孤若是下场了,今日这场比赛谁来定输赢?九弟若是想代劳,孤也想下场,试试身手。” 周元延害怕周元安闹出事来,忙拉着周元安的衣袖,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九弟,你就说说好话吧,毕竟是太子,诶,你年纪小,不知道殿下的能耐。咱们这些兄弟啊,哪个是他的对手,他要想下场,咱们还能拿头名?” 周元安也知道自己今日的火气有些大,被周元延一劝,声音也小下来,“多谢四哥,我知道了。” 周元宁坐在上头,下面这两人的窃窃私语如何看不见?只不过,她装作看不见,其余人也都如此。 今日,周元宁身边伺候的是魏福,魏福得了旨意,忙出了帐篷,向外面的王侯公子传递旨意。一时间,那些个公子哥都如鸟兽入了森林,一下子就散开了。当今天子的赏赐,对他们来说,可是不小的诱惑。 帐篷里的皇子也都散了,不是去了自己的帐篷,就是和外面的公子们一样,也去狩猎了。 周元宁这里,也静了下来,周元宁的身边,只剩下魏福,和许久未见的燕来。 燕来有些憔悴,眼下发青,不过面貌收拾得好,看不出来他之前被囚禁了数日。 “我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带我到这个地方?”燕来见帐篷里只剩下周元宁的人,忍不住发问。 燕来一大早,就被维夏叫起,费了好大的功夫收拾了自己,又去洗了个澡,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到了神华门。还不知道要到哪去,就看见好几个皇子也在那等着,后来,又看见了周元宁,还是摸不着头脑。 “你到底想干什么?”燕来惴惴不安,或许,他早就知道了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害怕。也是,在死亡面前,谁又能坦然面对呢? “这里也好,风景也不错,死在这里,我也心满意足了。太子能让我临死之前,还体体面面的,就这样吧。” 燕来渐渐平静,他闭上眼睛,静静等着他的结局。 周元宁没有理会,对魏福说,“外面的守卫都到位了吗?” 魏福勾着身子,“吴大人都安排好了,要不,奴才去把大人叫来?” 周元宁摆摆手,“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吧,孤想和燕来聊聊,要是吴成想进来,让他在门外等着。” 魏福得令。 第八十五章 约定 燕来不解,周元宁对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元宁看向燕来,“孤给你一个机会。” 燕来显然是呆住了,“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就这条命,随你处置。” 周元宁道,“你不想留在孤身边,孤不强迫。北疆,你愿不愿意去?” 燕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元宁竟然会这样安排自己?他不应该是恼羞成怒,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杀之而后快吗? 燕来的声音有些激动,“真的?” 男子在世,当建功立业。燕来心里也曾有过一个英雄梦,只是自己身在奴籍,能有个去处就不错了,还能奢望上阵杀敌? 周元宁道,“你真的愿意?” 燕来面上满是激动的神情,“你真要放我去北疆,真的?你不会诳我吧?” 周元宁道,“你真想去的话,燕来,孤不是没有条件的。” 燕来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望,“你说,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违背我的良心,我都愿意!” 周元宁带着笑问,“一说北疆,你怎么这么激动?孤之前都没看出来,你有这份心思。” 燕来挠着脑袋,“呵呵,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好下属,不过,北疆,多少有志男儿都想着去那里干一番事业,我当然不例外。” 周元宁道,“那好,刚才,孤与其他皇子的话你可听见了?” 燕来道,“我都在这,听是听见了,不过,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孤要你下场,争第一名!” 燕来惊呼,“第一?”燕来咬咬牙,“第一就第一,你看好了,今天,我就拿个头名来给你瞧瞧!” 说着,燕来就要离开帐篷,只是,走到门口,又折回身来,“你就不怕我偷偷溜走?” 今日来的这个围场,地方虽然不大,可是树木茂盛,极易躲藏。围场里,还有一条小河。若是燕来想走,还是很容易找到法子的。 周元宁道,“皇家的地方,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孤知道你的本事,你要是真想走,不妨试一试。” 此处的禁军,可不是昔日灵兴寺可比的。当日,燕来能躲过重重侍卫进了灵兴寺,今日,他要是还能躲过,那也太小瞧周元宁了。 燕来哑口无言,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遵守与周元宁之间的约定。 燕来一走,吴成就闯了进来,“你怎么把他带来了,路上我就想问你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你还让他和那些公子哥一块比试,你这是在打他们的脸啊!” 周元宁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地沏着仙茗茶。那山泉水一浸,茶香就迫不及待地涌入,不一会儿,连衣带上都沾上了仙茗的香气。 吴成急了,“你还喝什么茶啊,你就不怕他逃了?他要是逃了,我看你怎么办!” 周元宁细细品着茶,“不用担心,你那,孤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要是能放走一只苍蝇,那是他们失职。你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禁军内部。” 吴成道,“什么意思?你是说,禁军那里有猫腻?” 周元宁摇摇头,“孤也不知道,只是王景泽刚从禁军统领上下来,顶替的可是齐家的人。” 吴成道,“你是担心齐家人捣乱?不会吧,他家胆子哪有那么大,这里那么多皇族中人,出了什么事,齐家担待地起吗?” 周元宁道,“你呀,孤该说你什么好啊。昭仪殿的事,幕后之人还未浮出水面,他又赔进去一个禁军统领,如今这个新的,要是不是自己人,你猜,他会怎么做?” 吴成歪着脑袋,“齐家的不是他的人,趁这个机会,随便出个乱子,参他一本,不就能换上自己的人吗?不过,你怎么知道,齐家不是他的人,万一还是,这些不就白费了吗?” 吴成说的,就是从重华宫带出来的千牛卫。千牛卫,乃是保护周元宁安危的侍卫。这次出宫,因着云来在宫里暗查,明面上,吴成带了一百千牛卫,这些千牛卫都呆在周元宁的帐篷四周,以防小人作祟。实际上,还有一百人,偷偷潜入围场,隐藏身迹,伺机而动。 周元宁道,“你我都知道,这不安分的人,大多数是孤的这些兄弟,今日,他们可都来了。你也好好动动脑子,王家和齐家是什么关系,水火不容啊。” 实际来说,王家不仅仅和齐家,和四王里的其余三家,关系都不好。毕竟,四王里只有王家是亲王,其余都是郡王,哪个能服? 再说齐家,王齐两家老王爷差不多同时追随高祖,立下的功劳也差不多,可偏偏王家压在齐家之上,从老常山王起,就不满王家。这些年下来,两家更是谁也瞧不上谁。 王景泽现在还关在大牢,接任得是常山王的庶长子齐俊。齐俊人如其名,长得甚是俊俏,年纪二十上下,也是个少年英才。 吴成道,“王家和齐家的事,我也知道,不过,要是万一背后的人手段了得,这两家都收入囊中,咱们改怎么办?” 周元宁道,“可能性不大。王景泽,是端王的侄子,景略的堂兄,是旁支。他这一支,虽然觊觎着端王的位子,可对外,对齐家,齐俊可是常山王的儿子,祖上积下来的恩怨,哪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王景略虽然是端王世子,可他父亲端王腿伤,不能领兵,端王府的兵权,一分为三,一部分在端王手里,一部分在王景泽手里,剩下的,在端王的弟弟,也就是王景泽父亲的手里。 王景泽身陷囹圄,白白丢了禁军统领的职位,就是说他这一脉丢了王家在皇宫里的势力,这些东西,岂会甘心让给齐家? 周元宁道,“退一万步来讲,若是孤这个兄弟那么有本事,能让王家和齐家都为他效命,今日在这里,就不会发生大事。” 吴成还是担心,“你就确定了,真是这些皇子居心叵测?穆王舅舅呢?你就不怀疑他了吗?还有其他的皇族中人,难道就没有嫌疑了?” 第八十六章 投诚 周元宁又倒了杯茶,“吴成,这世上的事,没有百分百的,孤也只能画出个范围,在这里面,一个一个排除。你放心,孤不会放过一个可疑的人,毕竟,孤坐着的位子,是外面那些人,做梦都想得到的。” 吴成情绪也低了下来,“诶,这都什么事啊。以前,我还羡慕你,有舅舅疼爱,还有个嫡亲的弟弟,没想到,也是外头看起来好,里面都不到脏成什么样子。” 周元宁道,“说这些干什么,今日难得,你也出去比比,父皇给的东西都还不错,你就不眼馋?” 吴成随意选了张椅子坐下,“算了,我还在呆在你身边吧,你身边没有云来,我总归不放心。” 周元宁笑着说,“你是小瞧孤了,孤的身子是不好,眼力劲还在,一般人伤不了孤。” 吴成站起身来作揖,“好好好,太子殿下厉害着呢,不过您这总要有个人给您端茶倒水的吧,您看看,我怎么样?” 周元宁扔给吴成一封信,“别贫了,孤让你去,有事要你去办。” 吴成拆开信封,那信纸上写了一个人名,王景照。 老端王生了三个儿子,大房就是现如今的端王,王景略的父亲。王景泽是二房的长子,这个王景照,就是三房的人。 其中,大房和三房都是嫡出,只是,三老爷年少轻狂,凭着一身蛮力就要前往北疆,上阵杀敌,结果命丧战场,只剩下王景照一人,和寡母支撑着三房。 吴成问道,“他?他才十六,你查他干什么?” 王景照年纪小,这次,也是搭上周元安的关系,才能来到围场,否则,他不是皇家人,又没伴读过皇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周元宁道,“是元安,孤还是放不下心。王景照不是简单的,孤担心元安。” 吴成把那纸扔进烛火里,看着火焰吞噬了一切痕迹,“你这不是瞎操心嘛,九皇子随他去,他爱和谁好就和谁好,你上赶着去,他还不领你的情呢!” 周元宁道,“不是光为了元安,也是为了景略。” 吴成道,“景略在北疆好好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周元宁道,“王家三支,二房算是废了,你想想,王家内部,谁的收益最大?” 吴成回过神来,对周元宁说,“这下我明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办。魏福在外面,我去把他叫过来,我看他还算尽心。” 王景泽犯的错,皇帝不会迁怒整个王家。不过,二房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仔细想想,王景泽捅出这些个宫闱密事,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要了吗? 当日,王景泽在皇帝的言行,就像以卵击石,没有半分好处。不仅仅把自己,连自己背后的一家人,都被拖入泥潭。 王景泽虽然是纨绔子弟,也不是没头脑的。这样的行径,若说背后没有人撺掇,这话谁也不信。 能和王景泽搭上话的,王家这些小辈里,在京中的只剩下王景照。王景照又是个有城府的,周元宁对他有所怀疑也不奇怪。 围在这位子周边的人,不是想登上这高位,就是想立下从龙之功。成为下一个皇帝的肱骨之臣。 王景照就是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小的时候,周元宁就见过,影响深刻。 王景照也想投靠周元宁,可是周元宁,是宁缺毋滥。王景照那时候年纪还小,长得瘦瘦黑黑,四书五经不精,武学上又没什么天分,没能入了周元宁的眼。 那之后,王景照又找过周元宁几次,周元宁都婉拒了。若说他想着投靠其他皇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下,”魏福进来了,“外头有一位公子想见您。” 周元宁正看着书,听到这话,抬起了头,“是谁?” 魏福道,“王家三公子,王景照,您看看,要不要见?” 正想着他,他就来了。周元宁回到宫里,还没有见过王景照,他既然求见,不如见上一见。 周元宁拿定主意,“请他进来吧。” 帘子一掀,王景照毕恭毕敬地进来了。王景照长得倒高,不过,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瘦,面上也不像那些公子哥,那样白净。 王景照上前请安,“草民拜见殿下。” 周元宁道,“孤也好几年没见过你了,你怎么想着来孤这?” 王景照面上带着笑,“草民难得有机会,能见一见殿下,自然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周元宁知道王景照来这儿,肯定不是请安这么简单,“看你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王景照俯身,“殿下英明,还请殿下听草民一言。” 周元宁端坐在上首,“你且说说吧。” 王景照直起身子,眼中透着精光,“殿下,您还要不要您的名声?” 周元宁云淡风轻,“接着说。” 王景照道,“殿下,这外头可都传遍了,您和那位宫嫔的事,人尽皆知。” 周元宁没有接话,王景照接着说,“草民请缨,想为殿下解决这个烦恼。” 周元宁斜眼瞧着王景照,王景照的眼中,闪烁着名为利禄的光芒,“哦,孤到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王景照道,“殿下,二哥能做的,草民也能做,殿下何不让草民一试,解决这个烦恼?” 王景照口中的二哥,就是周元宁的伴读,王景略。 周元宁轻扣着桌案,“你怎么能肯定孤在为这烦恼?” 王景照低下头,“草民从小就仰慕殿下,一直想为殿下效力。” 周元宁道,“说说吧。” 王景照回道,“草民身处民间,说句实话,草民比殿下更了解百姓心里所想,宜堵不宜疏,若只是捉了那些百姓,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 周元宁道,“你是心有丘壑,胸有成竹啊。” 王景照面上露出激动的神情,他以为周元宁听进去了,“殿下!” 周元宁又说,“可惜啊,你若想这东西做敲门砖,孤告诉你,你错了。” 王景照一下子就失去了光芒,“殿下说说,草民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您就不愿意收下我?” 第八十七章 白鸽 周元宁只看着手里的书,眼睛并未看向王景照,“王家有个王景略就够了,你去科举,也能为大周效力。” 王景照自嘲道,“果然,殿下还是看不上草民。” 王景照心中低落,在帐篷内并未久留,随意找个理由就离开了。 魏福凑了上来,“殿下,奴才瞧这个王公子也算是一表人才,您怎么不收他,也好添份力啊。” 周元宁撇了一眼魏福,魏福自知多言,忙说,“奴才有错,还请殿下恕罪。” 周元宁道,“在孤身边,最好少说话,多做事。你虽然不是从小跟着孤的,若你忠心,该有的,孤不会少了你。” 魏福微弯着腰,“奴才明白了。” 周元宁抬起眼,“你先下去吧,午膳的时间快到了,你去看看准备的怎么样。” 魏福领命,离开了帐篷。 不多时,外头突然变得闹哄哄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魏福急匆匆走进帐篷,“殿下,出事了!” 周元宁不急不慢,“慢慢说,怎么了?” 魏福喘着气,“殿下,五皇子,五皇子被马踩中了肚子!” 周元宁问,“可有危险?谁闯的祸?” 魏福眼神有些游离,“太医都在那里,五皇子怕是不行了。那马,大概是吴大人的马。” 周元宁皱着眉头,“白鸽?” 吴成那匹白马,有个不同寻常的名字,白鸽。因那马毛色雪白,浑身无一丝杂毛,奔跑起来如白鸽飞舞,行云流水,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白鸽性情温顺,跟在吴成身边也有些年头了,从未有伤人的举动,如此恶劣的行径,竟然是白鸽做出来的? 魏福慌得满头都是汗,“吴大人的马,长得特别,其他人是不会弄错的。殿下,吴大人现在被扣住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周元宁道,“先去五皇兄那里,魏福,前头带路。” 周元宁一靠近五皇子周元永的帐篷,一股子血腥味直冲进鼻子,魏福递上一块手帕,周元宁捂住口鼻,进了帐篷。 帐篷内,周元永已陷入了昏迷,口中不停地涌出血。太医们前前后后忙着,可是对周元永,没有半点作用。 周元宁走到三皇子周元修的旁边,“三皇兄,五皇兄的身子?” 周元修面带哀色,“太医说,五脏六腑都不行了,现在只能拖着,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 周元宁心里一惊,虽然从魏福嘴里听到周元永的病情,但到了这里,才敢相信这个事实。这事,若是真和吴成有关,怕是吴家和晋阳长公主都保不住。 周元宁道,“这么严重,到底怎么回事?” 周元修神情落寞,“五弟看见那马,觉得稀奇,非要去骑。吴成不同意,两人起了挣扎,不知怎么的,那马一脚踢倒了五弟,又一脚踩在五弟的腹部,五弟当时就吐了血,都没支撑到太医到,五弟就昏过去了。” 周元宁把周元修拉到角落里,“可派人通知宫里?” 周元修压低了声音,“殿下,还是您传消息吧,此事关系重大,我实在做不了主。” 周元宁盯着周元修,语气有些不善,“三皇兄,你这是想把这事,推到孤这?” 这场秋猎,是周元修发的帖子,按理来说,围场发生任何事,都应该由周元修向上禀告。此时,周元修把这差事推到周元宁这里,也难怪周元宁有芥蒂。 周元修并未退缩,“殿下,太医说五弟不宜移动。殿下地位最尊,还是由您下令,让禁军统领快马加鞭,父皇还能早点得到消息。” 周元宁道,“三皇兄打的一手好算盘,孤不及你。” 周元修眼中闪着泪光,“殿下,五弟命不久矣,咱们还要为这事争吵吗?七弟那个时候,也,哎。五弟的生母早去,父皇最听您的话,您若是能开口,父皇总会来见一见五弟吧。” 周元宁一下子噎住了,周元修的话没有错。父皇对她,可谓是父爱如山,她从小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能给的都能给。其他皇子就不一样了,就像七皇子。 七皇子当时也如周元永一样,生死垂危之际。那时候,皇帝正在上朝,七皇子的生母派内监传了好几次话,皇帝都回绝了。那个妃子实在没法子,求到了迎春阁。 刘贵妃也心疼七皇子,也派人去求,可是,那个时候,正是商讨军机大事的时候,皇帝实在抽不出时间,只派了柳良海去看七皇子。 七皇子心心念念的父皇,到最后,也没能瞧见一眼。七皇子那时候才七岁,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七皇子夭折后,他的生母也随他去了。 七皇子只比周元安大半岁,要是没有那病,到现在,七皇子也是个大人了。 皇家的亲情,竟如此浅薄。 周元宁狠不下心肠,,明知这里有极大的陷阱,可自己错过了一次,再一次,心里不好受。罢了,就当这次,是为了自己,为了宽慰过去的自己。 “三皇兄很会说话啊,”周元宁顿了顿,“孤不是傻子,可是看在五皇兄这个样子,孤愿意一试。” 周元宁唤过魏福,拿过自己的印章,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给父皇。魏福封好信封,交到禁军统领的手上,并吩咐统领,一定要尽快交到父皇手里。 周元宁心里像是卸下重重的一道锁,眼前的情景虽然触目惊心,可从心底,却是淡淡的安宁。 周元宁环顾四周,“孤在这儿,也是碍手碍脚,吴成关在哪,孤去见一见。” 周元修有些惊讶,“九弟在看着,殿下现在要去见他?” 周元宁道,“孤总要听听他怎么说,毕竟,吴成的母亲是晋阳姑姑,总要给姑姑一个面子。” 周元宁说得在情在理,周元修阻拦不得,只好让内监带着周元宁去了。 还没见到吴成,就先看见了周元安。周元安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剑,带着一群人,团团围住吴成。 周元安一开口,就带着火药味,“太子殿下还会来这?稀奇,这样的凶手,您不应该立刻处死?” 第八十八章 心慌 吴成被关在一个大木笼里,那笼子本应该是关猛兽的,现在,却成了吴成的牢笼。 周元宁转向周元安,“就算吴成有错,找个帐篷,派人看住,何必囚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太伤吴家的颜面了。” 周元安不屑地说,“颜面?吴成还要什么颜面?五哥都那样了,太子还想着吴家的颜面,笑话,太子怎么不想想皇家的颜面?难不成在太子心中,吴成比自家兄弟还重要?” 周元宁看着周元安,她与周元安,像这样一对一的交谈,上一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元安。”周元宁叫了他的名字。 周元安像是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原先高傲的模样,“太子殿下想放了吴成,我能有什么法子,太子请自便。” 说着,周元安唤过自己的手下,就要离开,周元宁想拦住,抬起了手,最后,又放下了。 等到人都离开了,周元宁走到木笼前,这才发现,吴成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整个人魂不守舍,呆呆傻傻的。 “吴成,到底怎么了?” 吴成听到周元宁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白鸽,白鸽......” 周元宁耐着性子,“吴成,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咱们都得面对,你跟孤讲讲,白鸽为什么会发狂?” 吴成喃喃自语,“五皇子,白鸽,”吴成猛得从木笼里伸出手,紧紧攥住周元宁的手腕,“五皇子是不是不行了?” 周元宁挣扎了几下,可是,吴成的力气特别大,只好放弃,“五皇兄伤得极重,你啊,孤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吴成眼中满是惊恐,“是意外!都是意外!元宁,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 周元宁轻轻拍了拍吴成的胳膊,“孤知道,可白鸽铸成大错,你这个主人,脱不了关系。” 吴成越来越激动,“我是不喜欢五皇子,他非要骑白鸽,我不肯。五皇子就上手,肯定是他弄伤了白鸽,白鸽才发怒的。你知道,白鸽最听话的,它从来都没伤过人......” 周元宁看吴成这个样子,心中唏嘘不已。唤过魏福,让他派人去寻一个帐篷,还是让吴成自己一个人静静。若是还让他囚在木笼,吴成以后,还怎么面对同僚。 吴成静静地看着周元宁吩咐着,等到笼子打开了,用近似哀求的声音对周元宁说,“能不能帮我瞒着我娘,我闯出这么大的祸,她要是知道了,家里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周元宁道,“姑姑那里早晚都要知道的,孤能帮你瞒的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孤已经派人去告诉父皇,姑姑要是早知道,也能早点做打算。” 吴成有些颤抖,“我娘她不容易,元宁,你就不能帮帮我?” 周元宁轻叹一声,“姑姑没你想得那样弱,真到了那一步,孤因着身份,不能说什么,只有姑姑能帮你,这事不出两个时辰,京里怕是都知道了。你再想瞒着姑姑,姑姑还是会知道的。” 此事甚是棘手,伤着的是五皇子,是周元宁的五皇兄,此事若是她帮着吴成说话,御史们必会上书,说周元宁不在乎兄弟亲情,冷心冷血。 此刻,谁都能帮吴成说话,只有这些皇子,特别是周元宁,是半分都不能帮的。 吴成道,“元宁,我知道,这事我推脱不了干系,只求你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照顾好我母亲,别让她在吴家被别人欺负了。” 周元宁心里一惊,这话吴成说得,像是临别之言,“吴成,你母亲是晋阳长公主,是父皇的亲妹妹......” 吴成打断周元宁的话,“我都知道,可是,五皇子是被白鸽伤到了,我怕,我怕母亲被责难,母亲这些年太难了,我不想因为我,让她在吴家受气,如果我死了,这事就不会牵扯到母亲。” 吴成的意思,周元宁明白。五皇子的现状,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等待五皇子归西,吴成这个罪魁祸首,必定要受罚。 首先,吴成的职位肯定是保不住了,不过,皇帝也不会立刻取了他的性命。 可是,五皇子的生母姓钱,也是勋贵出身,也是八公府里出来的。现如今,五皇子一死,钱府必定要讨个说法,死了皇子,钱府是肯定要吴成以命相抵。 吴府为了争这口气,是一定会保下吴成,可他们,不会出力,只会让晋阳长公主出面,进宫去求皇帝。 这些年,晋阳长公主的脸面,都被吴家糟蹋得一干二净。吴家出了什么事,都让晋阳长公主去解决。那些个小叔子养外室,在烟花之地为戏子争风吃醋,都是糟践着晋阳长公主的脸面。 晋阳长公主为了吴成,为了她年少时的期许,都忍了下来。可晋阳长公主的名声,也跟着吴家,低落到尘埃。 吴成是不想让自己的母亲,为了自己,再受那些夫人们的嘲讽。好不容易,自己有了功名,还是传胪,做到了四品官,终于,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可现在,都只是一个笑话。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让母亲被朝臣们怒骂,骂母亲礼义尊卑都不明白了,自己的儿子害死了一个皇子,还想着为自己儿子开脱;被天下人耻笑,笑堂堂长公主,竟然养出这样一个好儿子,连累父母,亲族。 真到了那个时候,还不如自我了断,也好保全母亲的名声,保全周元宁。 “吴成,你要自轻自贱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一死,姑姑就能远离这些风言风语了?你要是一心求死,她在吴家还有什么意思。你醒醒吧!” 周元宁把吴成送进了帐篷,揉了揉眉头,“魏福,这事发生的时候,谁在场?” 魏福仔细想了会,“奴才记得,当时,好像皇子们都在场,那几个皇子伴读也在场上。” 周元宁问,“谁靠得最近?” 魏福忙道,“是九皇子,九皇子那个时候在中间劝阻,没拦住,才发生之后的事。” 元安吗?若是别人,周元宁现在就会去问个清楚,可是那个人是元安,周元宁还是有些犹豫。 魏福担心地说着,“殿下,都这个时候了,您要不要吃点东西,一直饿着,您身子还没好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才担待不起啊。” 周元宁看了看,确实时辰不早了,可现在这个情形,她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算了,你去拿孤的药来。” 魏福不放心,“殿下,您用点点心都好啊,您什么都不吃,您的身子受不了啊。” 第八十九章 恶言 周元宁用手撑着额头,“罢了,你偷偷拿点过来吧,其他人现在也饿着,你让厨房把膳食送到各个帐篷里,让他们也吃点。” 周元宁随意吃了些点心,喝完了药,终于下定了决心,“九弟现在在哪里?” 魏福回道,“几个皇子都在五皇子那里,殿下,要不要奴才去把九皇子......” 魏福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周元宁明白。 周元宁道,“父皇那里可有消息?” 魏福道,“殿下写的信,陛下看到了,正往围场这里来呢。” 周元宁心中盘算着,父皇到围场,还有些时间。在这个时间里,她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白鸽在伤人之后,就被立即处死。尸体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想要从白鸽身上找出什么线索,难。 周元宁总觉得这事不简单,白鸽那样子温厚的性子,为何会突然变得这样凶残?而且,现在,周元永命不久矣,吴成又身陷囹圄。这事背后,若说没有阴谋,只是个意外,周元宁不太相信。 周元宁问向魏福,“皇兄现在如何,可有起色?” 魏福道,“哎,五皇子流了那么多血,太医都不敢保证能支撑到陛下来这儿。” 周元宁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燕来在哪里?他跑到哪去了?” 魏福回道,“发生了这样的事,秋猎都停了,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殿下要是想见,奴才这就去把他叫来。” 周元宁突然咳嗽了一声,魏福忙上前,“殿下可是冻着了,奴才去给您换个手炉吧。” 周元宁摆了摆手,“不用了。孤手里这个还热着,你去把燕来叫进来,孤有事要问他。” 燕来不仅身上有伤,脸颊上还有一条深可见骨的抓伤。衣服上都沾满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野兽的。 周元宁脸上的神情更是凝重,“围场这里还有如此猛兽,是什么东西?伤得这么重?” 燕来满不在乎,“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男人脸上带点伤又如何,反正,那头豹子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它尸体还在外头。” 周元宁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豹子?围场这里这么会有豹子?” 围场这里离京城不远,占地也不算大,以前的秋猎,最大的猎物不过是几头鹿,几头狼,这样大型的凶猛动物,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注意到别人遇上了什么野兽吗?” 燕来龇牙咧着嘴,“我看他们,打到的都是什么兔子啊,鸟什么的,哦,我想起来了,我听那些人讲,好像有一只吊晶白额的大虫,不过,那大虫逃得快,几匹马都追不上。” 周元宁细细思考着,如果,这些猛兽是自然生成,方圆百里内,必定还有。可这一带,若说有豹子老虎一类的,怎么之前半点消息都没有? 附近村庄内即无猛兽伤人的事,又没有百姓上报猛兽的踪迹。而且,就燕来所说,那大虫见人就跑,都没有了野兽的气势。 燕来还在说着,“太子殿下,现在,狩猎都停住了,我可是打了一头豹子,你看看,要不然就算我过关,怎么样?” 周元宁看了燕来一眼,“身上,还有脸上的伤,可去看过,上了药吗?” 燕来满不在乎,“那些太医忙着呢,我这个小人物,他们哪会放在眼里,我自己问太医拿了些药,正准备去敷呢。” 周元宁道,“那你先去处理吧。” 燕来的脸色有些失望,不过,周元宁还是给他一个保证,“你放心,孤说过的话,不会食言,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等回到重华宫,孤会如你所愿。” 燕来退下,周元宁站起身来,对魏福说,“孤要再去五皇兄那里一趟,你就在这等着,若是父皇那里有什么消息,去五皇子那里找孤吧。” 因为来过一次,这回,周元宁没有带内监,一个人来到了五皇子的帐篷外面。 周元宁一眼就看到了周元安的小内监,张保。张保很机灵,周元宁一抬眼,就到了周元宁的跟前,“殿下,您叫奴才过来,是不是有事吩咐?” 周元宁侧过身,“你家主子用过膳了吗?” 张保苦着个脸,“九皇子不肯用,奴才劝不住,主子说五皇子都这样了,吃不下去。” 张保偷偷看着周元宁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不光是主子,那里头,好几个皇子都没用,殿下,您要不要去劝劝?” 周元宁道,“张保,你去把九皇子叫出来,孤有话问他。” 张保哪敢不从,只好进了帐篷,去叫自己的主子,出来见周元宁。 周元宁独自站在那儿,因着她穿得低调,身上的披风也不扎眼,来来往往的侍卫都没有在意到她。 不知等了多久,周元宁的脚趾头都有些冻着了,才看见周元安,一眼不情愿地从帐篷里出来,慢慢踱着步,好不容易才到了周元宁的面前。 “太子找我,有什么事?要不没什么,我就走了。”周元安还是如往常一样,话里带刺。 周元安站得离周元宁远了些,周元宁只好自己走到周元安的身边,“孤听说,这事发生的时候,你离五皇兄和吴成最近。” 周元安浑身不自在,见周元宁靠近,忙向后退了一步,“那又怎样?” 周元安的眼中带着防备,“太子不会以为是我做的手脚吧,您找我,是想为吴成翻案?” 周元宁看着周元安,明明和自己的血脉最近,可在自己的亲弟弟心里,自己原来这么不堪。 周元宁道,“你想多了,孤只是来问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元安还是不信,“你来问我?吴成就在那里,你不去问他,你来问我?” 周元宁闭上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元安。” 周元安离得更远了,恨不得现在就离开,“太子到底想说什么?” 周元宁重又张开了眼睛,“你和我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元安像是自嘲,“太子英明神武,怎么会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太子还会说出这样的话,你难道没有数吗?” 第九十章 嫌隙 周元宁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经意间,他都长得那么高了,与她心里念着的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最后,重叠成现在的周元安。 周元宁缓缓道,“元安,孤不想辩驳。现在,孤只想知道,当时,吴成和五皇兄之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元安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容,“你当然不敢分辨,你为了你的太子之位,什么事做不出?” 周元宁道,“现在,你还要和孤说这些吗?你再不喜欢孤,吴成,也算是你的表兄,你看在姑姑的面上......” 周元安嫌弃地说,“吴成是你的伴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父皇到这,看见五哥那个样子,直接把吴成赐死才好!” 周元宁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难道,你就忍心姑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周元安恨不得吼出来,“他吴成算什么东西,五哥的命他赔得起吗?你不就看五哥不顺眼,不然,吴成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白鸽不过是一匹马,五哥骑骑又能怎样!” 周元宁胸中一口气喘不上来,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周元安听到了声响,眼中有些担忧,不过,很快就变得坚毅,“装模作样,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周元安转身就要离开,周元宁哪能放他走,忙快走几步,拉住了周元安,“元安,五皇兄的事,孤也不安,可是,若是落入别人的圈套,那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周元安一把甩开,周元宁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周元安的脸色极冷,“明明是你看重太子之位,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和几个哥哥都在你的怀疑之中吧。” 周元宁道,“你也十五了,这几年,朝中的局势,难道你还没看清吗?” 周元安冷笑一声,“哼,什么玩意,我只知道,父皇宠你,吴家王家也是你的人,就连两个太傅都臣服于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元宁的心也冷了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周元安恶狠狠地说,“明白什么?明白你一直防备着你的兄弟,你心里肯定想着大哥,三哥,还有我,都想要你的位子吧。” 周元宁转过头去,“若是你处在我的位子,你才会懂得。孤承认,孤的确有防备,可是,孤从来没想过要你们的性命!” 周元安一把扯过周元宁的领子,“没想过?七哥是怎么没的,你就没半点关系吗?” 周元宁掰开了周元安的手指,喘了几口气,“我问心无愧,我做过的事,不会否认,可你,硬要逼我承认,周元安,你错了。” 周元安用手指指着周元宁的鼻子,“狡辩!人在做,天在看,你现在体弱多病,说不定就是上天给你的报应!” 周元宁最后,还是离开了,周元安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插在她的心上。原来,过去了这些年,元安心里还是在怪她。 周元宁睁大眼睛,心里的苦楚,都涌上了心尖。可她不能哭,她是太子,她还要保着吴成,保着自己。 魏福看着周元宁心神不宁地进了帐篷,只觉得心里慌慌的,“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周元宁摆摆手,“无事,你去沏杯茶吧,让孤静静。” 帐篷内只剩下周元宁一个人,周元宁打起了精神,细细盘算着目前的情形。 五皇兄的命是肯定保不住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保住吴成。 可棘手的是,吴成自己都有了死意,这件事上,若是只有她一人努力,吴成自己不愿意,做再多,也是无意。 其实,若是周元安能说些什么,或许还能从中发现端倪。可是周元安对她,成见颇深,是什么话都不愿意说。 若是吴成认下了,一时半刻,父皇也不会要他性命,可说不准,也就那一刻了。 这事表面上是个意外,可到了御史那里,指不定安个藐视皇子,纵马伤人的罪名,到那时,吴成的未来,也会变得渺茫。 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这个意外变的不是意外,而是心怀不轨之人下的圈套。 若想达到这个目的,人证物证就不能少。周元宁数着,燕来算得上一个,可他人微言轻,若是再有些什么,就更有把握了。 只是一时间,还有谁,愿意站出来说话?难,难,难! 周元宁离了京城两年,按照原先的想法,她要徐徐图之,不可贸进。所以,京中这些官宦子弟里,她都没有刻意拉拢,只是顺其自然,到了现在,围场这些人里,都没有一个可用的人。 周元宁第一个就把王景照排出在外,王景照这人野心极大,这次,若是用了他,以后,再想拒绝他的投诚,怕是不易。 周元宁把今天来围场的人一个个算过去,想来想去,只有沈家那几个有些把握。 吴成和沈瑛情投意合,沈家人或许会看在沈瑛面上,再加上,有周元宁的面子,站在吴成这边。可是,沈家那几个都是大房里出来的,也不知与二房关系如何,心性如何,能不能担下这个责任? 帐篷内的烛火渐渐变暗,周元宁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人选,时间越来越近,周元宁只好让魏福去传沈家子弟。 魏福刚要离开,周元宁灵光一闪,“等等,先别叫沈家的,你先去叫大理寺卿家的顾公子。” 五皇子和顾家联姻,五皇子的性命关系着顾家的前程,顾家人此刻,怕是比谁都着急。 顾家公子长得极为魁梧,一进帐篷,莫名一股气势就要袭来。周元宁打量着这个顾家人,明明是诗书人家,怎么长得比一般武家的子弟还要强壮? “太子殿下安好。”顾家公子长得魁梧,声音也不逊色,如洪钟,似山裂。 “孤还不知顾公子的姓名。”面对眼前这个人,周元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成败就在这一刻了。 顾公子回道,“草民单名一个梁字。” 顾梁话很少,是周元宁问一句,他才回答一句。好不容易,周元宁终于问到了今天这事,“孤知道,你家与五皇兄有姻缘,现在,哎,你可有什么打算?” 第九十一章 试 顾梁道,“这段姻缘是陛下赐的,我妹妹,生是皇家的人,死了,也是皇家的。” 顾梁说得是大周常态,一旦定了亲,姑娘就是夫家的人了,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哪怕定亲对象早亡,姑娘也得嫁过去守寡。 周元宁道,“孤也是不忍心,五皇兄现在不省人事,孤也是不想顾家撞到枪口上。” 顾梁道,“殿下的意思,是让我顾家不要落井下石,保住吴大人?” 周元宁又道,“顾公子会错意了,若是为了这事,孤只找你,就有些不够了。” 顾梁抱拳拱手,“殿下就不要卖关子,殿下有吩咐,请直说。” 周元宁缓缓道,“孤只问你一句,你顾家对朝廷局势可有研究?” 顾梁道,“殿下,我顾家不算什么大族,可一点,忠君,顾家是不敢忘记的。” 周元宁道,“顾家的忠心,孤自然明白,可若你任由他人害死五皇兄,岂不是把自家放在火上烤?” 顾梁忙跪下,“还请殿下赐教。” 周元宁站起身来,“孤问你,五皇兄的伤,真的是意外吗?” 顾梁诧异地抬起头,“殿下,草民知道您与吴大人交好,难道您要草民做伪证?” 周元宁道,“今日的狩猎你可下场?” 顾梁道,“草民今天下过场,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周元宁道,“顾公子难道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顾梁不解,“殿下,草民不明白您的意思。” 周元宁道,“白鸽,那匹马久经训练,为何无缘无故伤人?” 顾梁道,“草民当时不在现场,好像先是五皇子和吴大人起了争执,后来,就听说五皇子被马伤到了,不行了。” 周元宁道,“顾公子,吴成胆子再大,也不会放任白鸽伤人。” 顾梁面上带着防备,“殿下,听您的意思,这背后有人做了手脚?” 周元宁背过身去,“顾公子,孤不会无的放矢,顾公子的父亲是大理寺卿,想必耳濡目染,很快就会明白之中的关节。” 顾梁思忖了片刻,“殿下的意思,难不成有人想一网打尽?把吴大人和五皇子......” 顾梁的话很隐晦,吴成是周元宁的人,要是吴成真的是害死五皇子的元凶,周元宁也难逃言官的弹劾。 周元宁微微颔首,“顾公子聪慧,一点极通。” 顾梁还是有些怀疑,“殿下为何这般确认?这事在旁人看来,就是个意外啊,殿下可是有证据?” 顾梁的心里很是忐忑,他不是不懂朝局的纨绔子弟,自从皇帝赐婚后,顾家就更加小心,生怕被人抓住一点错处。 此时,太子把他叫至此处,摆明了是想透过他,拉拢顾家,帮吴成说话。可是,现在这种情况,顾家就应该置身事外,不理会任何皇子的暗示。 这样,顾家才能在五皇子死后,渐渐淡出朝堂斗争。 太子在位的时间不短,可两年前,太子自请出宫,朝局变化之快,连自己这样的人家,也措手不急。好不容易,站住了脚跟,又碰上了这样的事,天意难测啊。 周元宁道,“孤今日虽没有下场狩猎,可也听闻,围场似乎出现了大型猛兽。” 顾梁道,“草民也听到几位大人说了,不过,草民没有见到,或许是那些大人看错了。” 周元宁微扬起眉,“顾公子何出此言?” 顾梁道,“草民不才,也参与过几次秋猎,殿下要是说有猛兽,草民确实也见过。可若是说大型,这就有些夸张了。” 周元宁道,“若是说孤的手下刚猎得一头豹子呢?” 顾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豹子?围场有豹子?” 周元宁轻拍了两下,魏福带了两个千牛卫把豹子的尸体拖进了帐篷。 眼前出现这样的庞然大物,顾梁显然没有回过神来,“这真的是今日猎到的?” 周元宁轻描淡写地说道,“孤瞧顾公子这样子,对这些东西,也有些了解吧。顾公子不妨自己去看看,毕竟,孤会说谎,尸体可不会说谎。” 顾梁的面色有些讪讪,周元宁说得如此直接,他也只好蹲下身子,细细查看这具尸体。 这豹子的尸体很新鲜,手摸上去,还有些温度,看起来,是刚死不久的。若说这是太子从外边运来的,这周边也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豹子,太子又没有通天的本事,能凭空变出来。 顾梁起身道,“殿下坦诚,若是真如殿下所说,此事的确有疑问。” 周元宁道,“顾公子明事理,自然是不会愿意成为棋子,任人摆布。” 顾梁眉头紧锁,“这豹子,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可是,殿下所说的,和五皇子的受伤,有什么关联?” 周元宁道,“既然有人能把猛兽带进围场,白鸽的无故发狂,有没有可能是受了猛兽的影响?” 顾梁点点头,“草民也曾听说过,有些带灵性的马,是能感受到其他动物感受不到的东西。只是,殿下也只是猜测,并无绝对的证据啊。” 周元宁道,“其实,同顾公子说句实话,孤到现在也没能查出决定性的物件,孤的确,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顾梁道,“殿下想要顾家做什么?” 周元宁道,“千钧一发,孤只求顾公子能在父皇面前说句实话。” 顾梁不解,“实话?” 周元宁颔首,“不错,就是实话。顾公子只要把猛兽一事稍稍在父皇面前提起,不要让父皇把此事归结成意外。” 顾梁稍微一想,也明白了。太子找自己来,原来是想找个有身份的证人,只要自己在陛下面前讲了这些话,此事,就从意外变成了谋害。这样下去,吴成虽然会有牢狱之灾,可性命,在查出实情之前,是无碍的。 周元宁很是诚恳,“想必,顾公子也知道了孤的想法,不错,孤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此事上,疑点颇多,孤思来想去,顾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梁有些犹豫,自己真的要为太子这一派说话吗?若是听从太子的吩咐,以后,顾家就打上了太子的标签了。顾家真的要站到太子身后吗? 太子真的能登临大位吗? 第九十二章 说服 顾梁想着,若是在麟嘉十五年前,太子能招揽顾家,或许,顾家早就成为太子党了。 可现在,不只顾家,还有好几个官宦人家,都在驻足观望。毕竟,当年,太子的病,可是惊动了整个大周。 麟嘉十五年冬,周元宁就生命垂危,卧床不起,几近油尽灯枯。 那个时候,废太子的奏折如流水一般,恨不得所能上奏折的官员都写了一封,皇帝那个时候都差点支撑不住,周元宁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可是,也是在那个时候,大周境内就遭遇了前所未见的雪灾。哪怕是大周最南边的几个州,原先都是四季如春的地方,那个时候,堆积的雪都有了两分厚。 渐渐的,一些看似荒谬的传言流入了京城,说麟嘉太子是上天指定的皇位继承人,肯定是有小人,想踩太子上位,太子才会一病不起。 可惜啊,连天都看不下去了,都为太子喊冤,明明是自己遭受了伤害,那些没眼色的大臣还要换太子,老天爷才发那么大的怒火,才会殃及到平民老百姓的。 到后来,这流言,变得人尽皆知。一个百姓虽不起眼,可千千万万个百姓在一起,迸发出的能量,连那些高门望族都不敢去触碰。 皇帝也是抓住了那次机会,接连贬了好几个带头的大臣,换上了科举出身的进士。 这一番雷霆之势,一些人的心思也淡了。可架不住风浪已起,人的心一旦躁动起来,就不会轻易平静。 现在,太子从灵兴寺归来,陛下的宠爱依旧,顾家若是能跟了这样的皇子,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顾梁思忖间,又见周元宁气定神闲,心里有了决断,猛得一声跪下,“多谢殿下看中,只是草民人微言轻,帮不了殿下。” 周元宁轻叹一声,“顾公子这是自轻自贱了,顾家现在可是皇亲国戚了,说句造孽的话,若是皇兄真的撑不住了,顾家的身份是不会变的。” 顾梁道,“顾家是顾家,可是草民并无半点功名在身,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啊。” 顾梁说得很小心谨慎,他虽然下了决心,要上这艘船,可是,若无半分好处,他还是会犹豫的。 顾梁的心思,周元宁岂会不明白,“也不知道,顾公子是想继承家业,还是另起炉灶,自己去做一番事业?” 顾梁朗声道,“男儿志在四方,草民愿为大周效力,安定边疆。” 周元宁道,“好志向,顾梁,孤不会夸下海口,让你一定成为一品大将军。可是,只要你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顾梁心内稍稍安定,立即俯身叩首,“草民愿为殿下牵马。” 有了顾梁,周元宁的心终于落了地,到现在,已尽人事,接下来,就只能听天命。 周元永的命最终还是没保住。皇帝到了围场,只瞧了一眼,周元永就失去了呼吸,失去了心跳。 皇帝大怒,恨不得立刻处罚了吴成。顾梁瞧准了时机,站了出来,说出了猛兽一事。有人带了头,一些人也纷纷站出来证实,的确见到了大虫。 皇帝怒气渐渐变小,心中也有了疑问。再加上,又想到了吴成的母亲,最后,皇帝免了吴成的左通政之职,吴成也被关进了大宗正院。 大宗正院管理皇家宗亲的名牌文牒、爵位俸禄、祭祀祖先等事宜。皇亲国戚若是犯了错,从地方衙门到刑部皆无权审理,只能由大宗正院按照皇室的家法处理。 麟嘉十八年,皇五子元永卒,皇帝辍朝三日,赐祭一坛;东宫祭一坛;其余皇子公主共祭一坛。 礼部负责行丧祭礼。翰林院撰写祭文、谥册文、墓志文。工部负责造办铭旌和营造坟墓。钦天监负责卜选葬地和选择葬日。 秋猎三日后,周元宁端坐在重华宫内,云来正准备回禀所查到的线索。 云来满脸凝重,“属下查过了,背后的人藏得深,属下无能,都查不出,那人是什么时候把那些猛兽送进围场的。” 周元宁正练着字,“无妨,那些人是下足了功夫,也难怪,一时半刻,查不出东西。” 周元宁顿了顿,又说,“燕来猎到的豹子,可请人看过?” 云来道,“属下请了几个老道的猎户,都说从未在京郊见过此物。” 周元宁问,“可说哪里会有这猛兽?” 云来道,“西南和东南的几州,曾有人发现过。” 周元宁喃喃自语,“西南?东南?” 周元宁心里盘算着,大周下分二十四州,西南和东南方向各有三州。其中,太子妃兰氏父亲所在的江阳,所属昌州,三皇子妃所在的青州,这两州都位于西南方向。而周元宁曾待过的江州,位于东南方向。 云来道,“属下还派千牛卫偷偷把白鸽的尸体带了回来,找了几个仵作查验。” 周元宁道,“这么说,是有什么发现了?” 云来道,“属下只找到白鸽的头颅,仵作在马的口中发现了几根杂草,说那草是醉马草。” 周元宁熟读医书,如何不知道醉马草的大名?醉马草,也叫马断肠,主要分布在大周的西北一带,一旦家畜误食,轻则会发狂、发疯,重则会导致死亡。 周元宁放下狼毫,静静等着墨汁干透,才收起宣纸,“好计谋,醉马草在京郊不易生长,也亏得他们从西北带回来。” 云来道,“殿下,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周元宁抬起头,“怎么,你不建议孤查下去。” 云来有些吞吞吐吐,“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担心,这不过是个开始,殿下要保吴公子,就会陷得更深。” 周元宁眼中精光闪过,“这么说,你不赞成孤的决定?” 云来道,“还请殿下恕罪,属下只是觉得,殿下现在可以松一松,现在,吴公子的命还可保住,若是殿下再插手,属下怕他们还有后手。” 周元宁沉默不语,云来接着说,“殿下在围场,没有直接站出来,而是找了顾家的人。现在,属下认为,殿下还得忍着,属下查的这些东西,还不是时候,不能送到陛下手里。” 第九十三章 忍耐 云来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幕后之人,若是单单想让白鸽发狂,只要醉马草就够了,那些猛兽,明显有些多余,也不知,那些人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从那么远的地方运来了猛兽,到底有何阴谋。 或许,是想一箭双雕,用吴成的手去了一个周元永,也能隔岸打牛,伤到周元宁。再加上,若是周元宁当时下场了,那些猛兽会不会就会冲向她? 云来道,“殿下,属下也是害怕,五皇子都惨死马蹄下,那些人胆大包天,万一,伤害了殿下,属下不敢想。” 周元宁缓缓道,“其实,皇子王爷就那么多,到底是谁动的手,孤心里早就有了数,可是,孤始终不敢相信,哎,自欺欺人罢了。” 现下,皇帝除了太子,还有皇子四,大皇子周元建,三皇子周元修,四皇子周元延,九皇子周元安。而上一辈的亲王,只剩下一个穆王周承广。 下手之人,应该,就在里面。 周元宁的声音似是从天边传来,“你去安排一下,孤要去见一见吴成。” 云来应下,只是,云来没有立即退下,明显还有话要说,“殿下,您去围场的那一日,属下......” 周元宁十分意外,云来从来不是这样的性子,“说吧,吞吞吐吐的,不像你的性子。” 云来低垂着头,“是关于佩秋姑娘。” 周元宁道,“说吧,孤这两日也忙着,都忘了问你。” 云来道,“佩秋是个好姑娘,属下惭愧。” 周元宁这几日本就哀伤,听到云来的话,难得露出一丝浅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卫率有些不一样了。” 云来还是如往常一样,就算周元宁调侃,脸色依旧如故。 周元宁道,“也好,你心里有数,查清楚了就好。不过,这些天,让千牛卫注意言行,不要让人在皇兄的丧礼内抓到把柄。” 周元宁不放心,又唤过佩秋和魏福,让他们好好约束重华宫的宫女内监。在这样关键的时候,重华宫上下务必要滴水不漏,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又过了五日,也就是周元永头七后的一天,周元宁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躲开大宗正院的眼线,见到了吴成。 几日不见,吴成头发散乱,消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了。不过,精神倒比之前好,最起码,眼神不再空洞,而且,又有了光彩。 周元宁道,“看来,你冷静了不少。” 吴成轻笑一声,“你不用担心,那些糊涂话,我不会再说,现在,我只想着早点出了大宗正院。” 周元宁点点头,“有这心就好,有些事,孤想让你知道。” 周元宁把查到的那些事情都告知了吴成,吴成紧攥着拳头,猛得,一拳打在墙上,“我应该早点察觉,不然,局势也不会变成这样。” 周元宁道,“不错,你的确错过了辩解的最佳时机。” 吴成倚着墙,“当时,白鸽伤到了五皇子,我一下子就慌了,连他们把白鸽杀死,我都没说什么。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连累娘亲。” 吴成嘴角扯出一抹凛冽的寒意,“哼,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娘,算是被吴家拴死了,我一被关进这地方,嘴上说得好听,要把我救出去,实际上,也只有我娘,为了我......” 吴成的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周元宁也知道晋阳长公主的事。 吴成出事后,吴家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晋阳长公主,京中的高门望族,一个个求过去,不在乎自己的公主之尊,只希望能救出自己的儿子。 周元宁道,“姑姑也求到了孤这里,可是,孤若是说话了,这事就不一样了。” 吴成道,“我知道,你不插手,我还有一丝希望,你插手了,我就必死无疑。” 周元宁又说,“现在,孤想听听你的想法。” 吴成道,“我现在是鱼肉,等五皇子过了七七,下葬了之后,手里要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刀俎就会剁向我。” 周元宁道,“你也发现了,孤手里这些,还是不够。” 吴成冷笑道,“其实,在陛下面前,有这些就行了,可他们是把这事搞得人尽皆知,陛下就算想饶了我,天下也不同意。” 周元宁道,“你在这里,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吴成道,“娘求了陛下,来见过我一次,你也别想瞒着我,外头现在可是想把我处死啊。” 吴成环抱着手臂,“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法子,我娘又是个妇人,做不了什么。你向来比我聪明,我听你的。” 周元宁道,“还好,你脑子还在,若是还像那日,孤就算想救你,也只能做无用功。” 吴成道,“你说吧,有什么法子,我都听你的。” 周元宁道,“本来,孤想继续查下去,可是,这事,若是真查下去,不妥。” 吴成道,“你的意思,是想他们还有后手?” 周元宁点点头,“不错,孤觉得,皇家人的脑子不会那么简单。” 吴成道,“你终于想清楚了?” 周元宁转过身去,看着这间屋子,虽然还算整洁,东西都不缺,可是,终究是牢房。 这次,是吴成,下次,不知是谁会落入圈套? 周元宁的声音空旷寂寥,“孤以前,还心存侥幸,没想到,一个皇子,说没了就没了。” 吴成缓缓坐下,看着灰白的墙壁自嘲道,“权势迷人眼,财帛动人心,我也是到了现在,也才明白,果然,这天下,哪有不眼馋太子之位的皇子啊。” 周元宁道,“咱们现在还不算晚,你安心在这呆着,千万别胡思乱想,姑姑那里我会派人去照顾。” 吴成看向周元宁,“需要我做什么?” 周元宁摇摇头,“什么都别做,就算父皇要见你,你也不能说出孤告诉你的东西。” 吴成道,“这个我明白,我不会乱了你的计划,那之后呢?” 周元宁道,“之后的一切,就交给我吧,你只要记住,外面传来的消息,不是云来亲自告诉你,你,一句话都不能信。” 第九十四章 病重 六日后,周元永下葬。 周元宁从茔地归来,看着云来呈上的密信,脸上虽没有异样,心内早已如巨浪翻滚。原来,祸根早就种下了。 云来道,“殿下,您准备怎么做?” 周元宁把信投入了火盆,看着火焰吞噬了一切,“他不仁,也别怪孤不义了,他既做得出,也该想到后果。” 云来道,“殿下,唐家不过是个棋子,单单是他,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元宁道,“这世上,谁想当棋子,谁不想当执棋之人,唐国公真是志在千里啊。” 云来道,“请殿下吩咐。” 周元宁站起身来,透过朦胧的纱纸,影影约约透出竹子的影子,摇曳生姿。 “父皇留不得唐国公了。” 御书房里正讨论着吴成的刑罚,一个小内监急匆匆地就要往殿内冲。柳良海眼尖,忙过去拉住,“怎么回事?没看见陛下正跟大臣们商讨正事吗,你是哪个宫里的,这样不懂规矩。” 那内监急得满头都是汗,“柳公公,小的是重华宫的,还请公公行个方便,殿下出事了!” 柳良海先稳住了小内监的情绪,“同我先说说,你这样冲进去,冲撞了陛下,有你好果子吃。” 小内监喘了好几口气,“公公,殿下又昏倒了!” 柳良海皱着眉,“又?魏福呢?他是怎么服侍殿下的?出了这等子事,为什么不来禀告?” 小内监道,“是殿下不让,殿下说陛下为了五皇子,好几日都吃不下饭,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事,再让陛下烦恼?” 柳良海道,“可有太医去看过?” 小内监点点头,眼中险些掉出泪来,“就是因为这个,魏公公才让小的来禀告陛下,太医都拿不了主意了。” 柳良海一惊,难道,殿下的身子又到了那个地步? 小内监拿袖子摸了摸脸,“殿下的风寒一直没好,前些天,又是守灵,又为五皇子抄了好几份佛经,小的看了也心疼。” 小内监跪倒在柳良海面前,“公公,您让小的进去吧,再不让陛下拿主意,殿下,他......” 柳良海不敢耽搁,忙附在皇帝耳边说了这事,皇帝脸色大变,扔下朝臣,急着就往重华宫去了。 重华宫内,只有一个太医在那,皇帝冷着脸,“太子到底怎么了?” 太医惶恐不安,“陛下,还请陛下屏退众人。”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挥了挥手,柳良海会意,带着宫女内监离开了寝殿,殿中只留下太医皇帝,还有躺在床上的周元宁。 皇帝道,“太子到底怎么了?” 太医开口道,“陛下,殿下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皇帝眼中带着怀疑,“中毒?太子怎么会中毒?” 太医道,“殿下身子弱,之前昏倒,也只以为是受了累,风寒未愈,再加上殿下很快就醒了,故没有唤太医。这次,殿下都昏了一个时辰,宫人们不敢再拖下去,这才去太医院找微臣。” 皇帝眉头紧锁,“章协,你也算宫里的老人了,让你负责太子的安危,怎么,每日的平安脉都不请了吗?” 章协忙跪下,“是微臣疏忽,殿下嫌微臣身上的药气重,冲了仙茗茶的味道,平日里,微臣都是每隔七日来请脉的。” 皇帝面带愠色,“你当的好差事啊!重华宫的事,为何不向朕禀告?” 章协忙叩首,“还请陛下恕罪,微臣本想回禀,是殿下,怕妨碍陛下处理大事,微臣这才没有回禀,也是怕殿下起了疑心。” 皇帝冷哼一声,“说说吧,太子中的是什么毒?” 章协道,“微臣无能,查不出来。” 皇帝大怒,又顾及殿外的侍从,压低了声音,“废物,朕要你何用?” 章协忙膝行至皇帝面前,“陛下,再给微臣一些时间。” 皇帝一脚把章协踢开,“若不是瞧你还算得她看中,”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朕再给你两日,记住,只有两日,你知道后果。” 皇帝说完,转身而去,只留下章协。章协抹着额头沁出的冷汗,忙让宫女们进来伺候卧床的周元宁。 周元宁躺在床上,她虽闭着眼,还是能听到父皇的言语,心中一惊,原来,父皇在她背后,竟然是这样的人。 父皇明显话中有话,章协也不是简单的。 一旦有石子扔下水,就在石子接触水面的那一刻,涟漪就有了。 难道,父皇对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中,不,或许是世人想象中那样好? 章协是照顾她身体多年的太医,为人老实,他之前,也照顾过皇帝的身体,故此,周元宁才格外相信他。 没想到,自己的计谋还能试出这些来,周元宁心底弥漫着苦涩,果然,皇家人的亲情,总是格外弱些,父皇这些年的宠爱,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 周元宁的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来,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皇帝装成这样,而且,是十几年如一日,周元宁猜不透。 真按照她猜测的,父皇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又为何给她高位?明明心中不是那样喜爱,又为何要在世人面前装出宠爱的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元宁想不明白,索性放开自己的精神,任由自己睡过去。 等到药劲过了,又听到与佩秋约定的暗号声,这才缓缓睁开眼。 佩秋扶着周元宁坐起,“殿下,您怎么样了?” 周元宁扭了扭脖子,在床上躺了快一天了,身子都有些僵硬,“你放心,这云魂汤,试验过好几次,你不是也用过,不会出问题的。” 云魂汤的药方,是在江州搜集到到一本古书上看到了。据书上所说,此汤药,能让人如置身云端。 周元宁到了江州,对医药产生了兴趣,那两年,读了不少医书,一时,见到了这个药方,便如获至宝,立刻找到了药材来试验。 等到配好了药,周元宁才明白书上所说的含义。饮下此药后,身体便不再是自己的,魂魄就像离了身子,脑子还能思考,可是身体就像陷入了沉睡,只有等到药效过了,魂魄才能归体。 佩秋仍是心惊,“奴婢还是担心,是药三分毒,殿下,您这是何苦呢?要不,殿下同陛下说说,陛下最疼您,一定会站在殿下这边。” 第九十五章 谋划 听到佩秋的话,周元宁的动作一滞,连她身边的人都看不透,真是滴水不漏啊。 周元宁接着敲打着胳膊,刚才的停滞不过一瞬,“父皇身上的担子比孤要重得多,再说,若想斩草除根,此事,只能瞒着父皇。” 周元宁怕佩秋不知深浅,嘱咐道,“你也要注意,除了云来和燕来,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佩秋点点头,“奴婢知道,不会坏了殿下的谋划,只是,您让燕来去扮那个小内监,这万一,若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 周元宁靠在床上,“魏福不能全信,云来机灵,再说,扮成内监,进出寝殿也方便些。” 周元宁又说,“寻个由头,把燕来叫过来,记住,别招人注意。” 佩秋走到殿门口,“你小子,磨磨蹭蹭,还不赶快把药送进来。” 燕来弯着腰,“好姐姐,您别骂了,小的这就送进来。” 魏福在一旁,觉得奇怪,“佩秋姑娘,这个小内监有些眼生,让他送药,不妥吧。” 佩秋气不打一处来,“你手下的好是吧,之前是不是你的人伺候殿下,殿下都这样了,你不去好好为殿下祈祷,还在这里说三道四,等殿下醒了,有你好果子吃。” 魏福忙辩解,“好姑娘,这我哪能料到啊,您发发善心,帮我在殿下面前说几句好话,那就阿弥陀佛了。” 佩秋冷哼一声,“这内监是维夏说好,我才从库房调来的,怎么,你敢怀疑维夏送来的人?再说,从拿药到煎药,都是维夏在看着,你还不放心吗?” 魏福陪笑道,“这我可不敢,谁不知道维夏姑娘跟着殿下去了灵兴寺,在殿下面前那可是得脸的人物,我怎么敢呢。” “知道就好,”佩秋又扭过头去,“你怎么还在这,东西还不送进去。” 燕来道,“小的胆小还是姐姐领着小的进去吧。” 佩秋抬眼看了魏福一眼,“还是你懂规矩,走吧。” 进了寝殿,燕来这才敢直起身,他偷偷锤着后背,“这也太辛苦了,我怎么这么倒霉,还要办成小内监,你们主子怎么不找陶陶,我看那小子愿意得很。” 佩秋十分谨慎,“说话小声点,这外面虽然有云大人看着,咱们说话也要注意。” 燕来满不在乎地摸了把脸,“见过我的人本来就少,你又给我画了这个妆,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不得不说,手艺真好。” 佩秋道,“你就贫吧,你可得仔细,殿下交代的事,你出去,一点都不能漏,都要和云大人讲清楚,出了事,殿下不会饶你,云大人都不会放过你。还有,手放下,等会你还要出去,妆花了怎么办?” 燕来这才放下手,“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救出那个姓吴的,我是不是就可以去北疆了?” 佩秋白了一眼燕来,“事情做好了,殿下自然会送你过去。” 燕来走至周元宁塌前,“有什么吩咐的,说吧。” 周元宁道,“外头可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可有异常?” 燕来点点头,“都是按着计划来的,云来说一切顺利。” 周元宁接过佩秋递来的汤药,缓缓喝下去,“明日这个时候,你也同今日一样,送药进来。” 周元宁喝下了云魂汤,渐渐身体又陷入了沉睡。 燕来和佩秋边走边说,“你说,你们主子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佩秋道,“你懂什么,你就看着吧,殿下从来不会做无用功,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燕来不以为然,“在我眼里,都是虚的,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救那个姓吴的吗,不都查出是谁在背后下的手了吗,直接把证据放到皇帝眼前,你家主子又是太子,怎么,还会不相信他?” 佩秋道,“你呀,想得太简单了,你要是再在宫里呆几年,你就会明白了。” 燕来不解,“明白什么了?就是唐家动的手,难不成,皇帝还能冤死自己的外甥?” 佩秋叹了口气,“说你简单,你还真是,还好,你遇见了殿下,你要是遇见别人,指不定怎么样了。” 燕来心有戚戚,“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他能让我去北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他身边,也没几天了,再过些天,姓吴的能放出来,也算我还了一点殿下的恩。” 佩秋觉得有些好笑,“我记得,某个人前些天,还不是这样说的,维夏还说,那个人可是埋怨得很。” 燕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心里有火气,说话也不是那么好听,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一直跟着殿下。” 佩秋有些好奇,“我都不知道,你说说吧。” 燕来正准备说,却感觉有人往这边靠近,忙说,“佩秋姐姐,小的先下去了。” 佩秋也明白,立刻换了一张严肃的脸,“去吧。” 三日之后,太子中毒一事再也瞒不住了,满京城都在猜测,太子这次,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暗地里,有些人发觉,那个吴家公子,不就是太子的伴读,惹下那么大的麻烦,还被关在大宗正府里。现在,太子又被人暗害,莫不是有人想夺位? 现在剩下的那些皇子,大皇子是没有机会的,他的生母都被废了,自己又不得皇帝喜爱,太子死了,也轮不上他。 三皇子嘛,生母只不过是个宫女,声望倒还好,可是,也没在朝中任职,也没见他和哪个大臣走得近些。 四皇子那个人,是最不可能的,他的生母,那可是外族进献的美人,皇帝选他,还不如让大皇子登上大位。 九皇子,出生又好,听说武功不错,不过,他可是太子的亲弟弟,难道,是他,眼馋太子的位子? 又有些人反驳,九皇子还小,心思哪有那么狠毒,手段哪有那么高?再说,谁帮他的忙,难不成,还是王家帮的忙?不会吧,王家不也是太子的外家,王家出了孝惠皇后,有了麟嘉太子,那不是稳稳当当,何苦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另外一些人又说,不是还有穆王吗?他也高祖的儿子,会不会是他? 这话说出来,更多人笑话了,也不动脑子好好想想,皇帝有好几个皇子,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还轮得到他? 一时间,众说纷纭,这几日的朝堂,皇帝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底下的臣子都不敢触摸龙须,纷纷低垂着头,只盼着小朝快些结束。 第九十六章 怒火 望舒阁内,九皇子周元安发了好大的火气,“胡说八道!” 服侍周元安的张保忙劝慰,“殿下,您消消气,别为那些人气坏了身子。” 周元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听听,这都什么话,我就算再不喜欢他,难不成我还动手杀人不成?” 张保吓了一跳,忙上前捂住周元安的嘴,“好祖宗,您就少说两句吧,要是被外人知道了,陛下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周元安一把扒开内张保的手,“哼,父皇眼里只有他,哪里有我们这些人。” 张保忙倒了杯茶,递到周元安面前,“殿下,您喝杯茶,都是外头小人胡说,您要是当真了,就不值当了。” 周元安接过茶盏,正想喝两口,突然,就放下了,“你说,太子的毒,真的是皇兄们下的吗?” 张保慌得和什么似的,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殿下,奴才,奴才不敢。” 周元安没好气地踢了几脚,“起来,你也是从小跟着我的,怎么胆子这么小,出去丢我的脸。” 张保忙起身,脸上冷汗直冒,“殿下,奴才是什么身份,怎么敢说,您就放过奴才吧。” 周元安看着内监这样诚惶诚恐,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可是,笑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什么,“诶,张保,我记得,你的名字,还是太子取的。” 张保点点头,“殿下还记得呢,是太子殿下给奴才起的。” 周元安像是喃喃自语,“你姓保,太子说你虽是个奴才,身份低微,也不能小瞧了自己。‘保’,佑也,也是希望你以后能成为我的助力。” 张保觉得有些奇怪,自家殿下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太子,怎么今天,会说这些话? 张保小心地试探,“殿下,您怎么了?” 周元安仰着头,“没什么,你说,我这些哥哥里头,真的有胆子那么大的吗?” 张保轻声道,“殿下,人心隔肚皮,您呢,这些天,就呆在宫里,也别出去了,省得他们瞎说。” 周元安的情绪有些低落,“我知道,这个时候,谁去重华宫,谁的嫌疑就最大,可是,我总想去看看他。” 张保忙劝,“哟,殿下,您这个时候可别冲动,您看看,您上头几个皇子都住在宫外,现在宫里头,也只有您和太子两位皇子,您本来就惹人注目,这些天,别的皇子都没去,要是只有您去,那不是太扎眼了吗?” 周元安道,“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在围场上,我还说他疑心重,现在想想,我都不明白了。” 张保道,“殿下,您就安安心吧,好些个太医都在那,陛下那样重视,太子不会有事的。” 周元安幽幽道,“太子好了,是不是我有少了一个哥哥?” 张保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静静站在周元安的身后,默默注视着周元安的背影。 京中的流言久久不能散去,突然,唐家的事,又成了城中的笑柄。 几个百姓凑在茶馆里,偷偷交谈着。 “诶,你听说了,唐国公的事!” “哟,那么大的事,京中谁不知道啊。” “可不是,九十多的老头还能生儿子,原来我就不信,唐国公还说是吃了仙药,保养的好,我看啊,啧啧。” “他要有了仙药,还敢自己吃,早就送给宫里了,还敢自己留着,小命不要了。” “你说说,那么大的绿帽子,唐国公的脸色都绿了吧。” “诶诶诶,我听说,那个小妾直接被打死了,真可怜,好好一个美人哪。” “你还喜欢这样的女人,进了家里,这样不安分,这样的女人,早点浸了猪笼才是,打死太轻了。” “那那个男孩呢?唐家怎么处理的?不会也死了吧?” “不会吧,好说歹说也是唐家的血脉,唐国公不会那么狠心吧,不是他儿子,也是他重孙子啊,他也能下得了手?” “我岳家有个亲戚在唐家当差,说唐国公亲眼看见自己的小妾和孙子躺在一张床上,现在啊,也不行了。” “也是可怜啊,你说说,都九十的人了,还遭这样的罪,要我啊,早死了。” “你先活到八十再说吧,前面那人别胡说,我听到的消息,唐国公还活蹦乱跳呢,我看啊,就国公爷这个势头,活到一百都行。” “诶,我记得,那个太子不也和自己的父妾不清不楚吗?” “你都落后了,太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一个宫女出生的才人,长得能有多好看啊。” “说这些干嘛,诶,那孙子是谁啊?胆子那么大,人家顶多养个外室,生个私生子,他到好,自己的儿子成了自己的叔叔,真有意思。” “咱们是平头百姓,哪有他们会玩,不要脸的东西。” “诶诶诶,还没说是谁呢?你们知道吗?” “哟,不会都不知道吧,你不是说你有小道消息吗,你也不知道?” “都不知道啊,唐国公瞒着真好,咱们也别担心,早晚的事。” “我猜猜,不会是那个莲花公子吧。” “什么莲花?” “你外地来的吧,这莲花啊,是从‘出淤泥而不染’里出来的,说唐府都是淤泥,只有他,是莲花。” “那到底是谁啊?” “唐永贞呗,他不就一个妻子,连小妾也没有,不是莲花是什么?” “要是真是他,真有意思啊。” “我早就说了,唐家没一个好人,什么莲花,都是虚的。” “他婆子不得哭死!摊上这样一个夫婿,脸面往哪放啊!” “你们别瞎说,你们是幸灾乐祸,万一不是唐永贞,不是污了人家清白!” “猜猜都不行了吗,你谁啊,哦,不是他,你再说说,还能有谁。” “对啊,你说说看。” “要不是他,唐国公为什么瞒得这么紧?其他那些人,不都是花天酒地惯了的,出这样的事,唐国公还保他?” “有道理,老兄,高见啊。” “我也觉得,你不知道,我还在青楼里见过唐永贞呢。” “大事啊,诶,不对,你不是做苦力的吗,你也能去青楼?” “不是外头那些,就是咱们平日里去的那些。” “那说什么青楼,装什么读书人,说窑子,大家不就懂了?” “哟,快讲讲。” “快。” 第九十七章 市井 “好些年的事了,我不是得了些钱,想找个妞泄泄火气,就在外头啊,看见一个贵公子。” “不对啊,你这么知道那就是唐永贞啊?”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那个老鸨叫的,说什么‘唐永贞,没钱别想赎人。’你们也知道,那地方,也就我们这些人去,难得见到一个公子哥,我回去,还当笑话讲给兄弟们听呢。” “那个小妾,不会就是他想赎的人吧?” “不会吧,唐国公眼光那么低,万人骑也要?” “谁知道呢,能迷住两个男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说不定,老鸨转了几手,把她送进那些青楼里呢?再打扮打扮,不也是个好模样啊。” “有道理,有道理。” “兄弟,今日,我请你吃酒,你再想想,那个时候,还有什么,说出来,给大伙听听。” “对对对,兄弟,我给你买个菜,慢慢说,咱们啊,听个乐子。” ...... 重华宫内,燕来凑到云来耳边,笑嘻嘻地说,“很成功啊。” 云来神色自若,“你的消息到灵通。” 燕来很是得意,“你教出来的,能差到哪去。我说,这唐家快完了吧,殿下也该,对吧。” 云来看了眼燕来,“少说话,多做事,不该你知道的,你也别问。” 燕来不服气,“怎么,我在这里也出了力,我都不能知道吗?” 云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刻,不能冒这个险。” 燕来道,“不是,参唐国公的奏折那可是堆积如山啊,他还能没事?最起码,国公的爵位得薅一薅吧?” 云来严肃地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一刻,越是不能掉以轻心。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唐国公不会那么轻易倒台的。” 燕来一下子泄了气,“算了,我这个智商,玩不转,我呀,就当当小内监就行了,诶,你说说,我什么时候能去北疆啊?我做梦都想上阵杀敌!” 云来上下打量着燕来,“其实,你不适合上战场。” 燕来急了,“我怎么了?我的武功你教的,哪里差了?还是,你还记恨我说的那些话啊?殿下都不介意了,你还这样,没劲。” 云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之前教你武功的时候,没想过你最后会去北疆,教的武功都是偏灵巧的,你去战场,多少有些不适宜。” 燕来满不在乎,“那有怎么样?你没看到,那么大的豹子都被我杀了,北狄那些蛮人怕什么?” 云来轻敲了燕来的额头,“你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被豹子伤到。” 燕来揉着自己的额头,“你就不能轻点,痛!” 燕来又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你别说,宫里的药就是好,我还以为,这么重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诶,没几天,就结疤了,现在啊,疤痕也淡了,佩秋一遮掩,什么都看不见。” 云来没好气地说,“那可是殿下的珍藏,没想到,便宜你了。” 燕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便宜我就便宜我呗,将来,总会还他的。” 燕来只觉得好笑,“这药,千金难买,你什么时候能还上?” 燕来不服气,“你等着,等我有了战功,封个将军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都得对我,嘿嘿嘿。” ...... 唐国公府内,唐国公急得团团转,突如其来的大变故,让他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掉了一半,连发髻都梳不成样子,也只好在家里带上帽子。 “老爷,礼部也开始参您了!”一个年老的仆人急匆匆地向唐国公回禀。 唐国公怒火中烧,“礼部?他们插什么手,御史参的还不够吗?” 仆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老爷,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唐国公扶着椅子,缓缓坐下,“四王八公那里,可愿帮老夫?” 仆人低着头,猛得跪下,“老奴无能,老奴连门口都进不去。” 唐国公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你是老夫身边的人,他们那些小辈都不给你面子,好,好啊!” 仆人痛哭流涕,“老爷,您可得想想法子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国公府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唐国公心中也感伤,“没想到,老夫英明一生,临了了,还被小辈扎了一刀。一世的名声,毁于一旦啊。” 仆人用袖子擦拭着眼泪,“老爷,外头的传言越来越甚,老奴实在阻止不了。” 唐国公冷哼一声,“老夫就知道,这些东西,一环套着一环,老夫是挣脱不了了。” 仆人疑惑,“那不是个意外吗?老爷突然回去,这才发现的吗?” 唐国公饮了一杯水,“五皇子殁了,这个时候,他俩就算不顾及老夫的面子,也该注意点,怎么,这么急不可耐,老夫才走了片刻,两人就上了床?” 仆人有些明白了,“您是说,有人陷害了?那,永贞公子是不是被冤枉了?” 唐国公又把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这东西要是假的,有那么多人站出来吗?一哥哥都有证据,那是一个真啊。明明是他们被人拿住了把柄,奸情是真,可是啊,不要是幕后之人动手,老夫还要被瞒在骨子里,等老夫到了地底下,才会知道。” 唐国公又端了杯水,“要不是有人推波助澜,老夫都下令,不准外传,怎么第二天,京中都知道了。” 仆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奴手底下的那些人,想把话往太子身上扯,也扯不过去,一个个都盯着唐家的事。” 唐国公道,“手段不低啊。” 仆人道,“那些人图什么啊?” 唐国公道,“毁了老夫的名声,以为就能把老夫拉下马?做梦,老夫的爵位是高祖封的,太子都没有法子,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仆人猜测,“会不会是太子?太子对唐家,不是早就有这个想法吗?” 唐国公沉思片刻,“太子?他都自身难保,老夫瞧着不像。难道,是四王八公里的?” 仆人忙说,“老爷别想岔了,四王八公那可是一体的,老爷出了事,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唐国公道,“老夫不得不小心,吴成可是折在老夫手里。唐国公似是想起什么,“东西都烧干净了吗?” 仆人点点头,“西北来的东西都烧了,老爷放心,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唐国公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除了一个五皇子,还带上一个吴成,老夫也能交差了。” 第九十八章 降爵 说话间,一个小厮从外头冲了进来,“老爷,大事不好了!” 唐国公本想站起,没想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仆人忙去扶着,“老爷,小心。” 仆人又大声呵斥小厮,“国公府的气度呢,好好说话。” 小厮喘着气,“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皇上下了圣旨!” 仆人骂道,“圣旨就圣旨,老爷历经三朝,什么圣旨没见过,就你小家气,还不快让人准备香案,麻利点。” 小厮动都不敢动,仆人又骂,“说你呢,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快些动手。” 那小厮没办法,只得说出,“圣旨是,是,老爷,您的爵位,爵位......” 仆人急了,“有话快说,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还没等小厮说完,门口,柳良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老国公,咱家有礼了。” 仆人忙搀着唐国公站起,“柳公公,难得难得,你怎么来这儿了,府里还没准备好香案,还是等一切妥帖了,再宣旨也不迟啊。” 柳良海面上还是带着微笑,“国公爷,这圣旨啊,您现在就得接,咱家还得回去交差呢,您就别为难咱家了。” 唐国公只好跪下,柳良海缓缓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慈唐国公唐明毅,教子不善,今被查实,朕愤不能平,琢赐降爵为侯。唐氏永贞,不顾人伦,免其职位,流放三千里,钦此!” 唐国公颤颤巍巍地站起,从柳良海手里接过圣旨,“柳公公,这,陛下怎么发了那么大火气?” 柳良海道,“侯爷,您是不知道,礼部的大人们今儿上的奏折,那可是戳中陛下的心啊。” 仆人极有眼色,忙上前塞了一叠银票。唐国公也强迫自己脸上带上笑意,“柳公公,老夫也知道教导不善,竟教出这样一个孽障,老夫也惭愧。不过,降爵就,也不知礼部的人写了什么?前几天,陛下不才罚老夫在府中静思吗?” 柳良海凑近了,“侯爷,您是不知道,礼部那些人的嘴,那可是不饶人的,咱家没读过书,也不知道那些大人们写了什么,只是,陛下看过后,那脸色,咱家在后边看得都害怕。” 唐国公心里一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一下子,陛下就,哎,老夫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还请柳公公指点迷津,给老夫指出一条道来。” 柳良海道,“侯爷,咱家人微言轻,说的话您也别往心里去,现在啊,您啊,特别是您的孙子,保不住啊。侯爷也知道,前些天,五皇子刚殁了,陛下心情本就不好,这两天,太子殿下又中了毒,这事啊,陛下心里头烦着呢。” 唐国公也叹了一声,“那个孽障,老夫早就想罚了,只是,毕竟是老夫的孙子,老夫也下不了狠心。陛下既然下了旨,老夫绝不会违背陛下的旨意。” 柳良海点点头,“侯爷深明大义,您也是被他连累了。” 唐国公道,“柳公公在陛下面前那可是一等一的红人,还请柳公公......” 柳良海一摆手,“侯爷的意思,咱家明白,侯爷放心,咱家喝了您的茶,自然会的。” 柳良海回到文渊阁,文渊阁是皇帝的书房,皇帝正批阅着奏章,“回来了。” 柳良海带着笑,“多谢陛下给奴才派了这个差事,您看,侯爷出手可大方了。” 皇帝瞥了眼柳良海手上的粮票,“唐明毅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柳良海这才把那些粮票收入袖中,“奴才就不气了。” 皇帝翻看了几本奏折,“唐明毅都问了你什么?” 柳良海道,“还能有什么,陛下罚他在府里闭门思过,他哪知道朝里的消息,这不,一听了您的旨意,侯爷就问了您怎么这么快就下旨了。” 皇帝道,“说了?” 柳良海笑着说,“奴才想着,就算奴才不说,侯爷也迟早会知道的,这才说了是礼部大人们上的书。” 皇帝赞许道,“你懂得分寸就好。” 柳良海道,“奴才跟了陛下多少年了,这些事,奴才还是懂的。” 皇帝又看了几份奏折,“重华宫那里可有消息?” 柳良海的笑意一下子没了,“章太医还在那看着,章太医一直没找到是什么毒,不能对症下药,殿下现在,每天只能醒几个时辰,吃些东西,就又昏过去了。” 皇帝沉思良久,“太子可有性命之忧?” 柳良海小心地措辞,“这个章太医倒没有直说,只是,看他那个样子,太子应该没有两年前那么凶险。” 皇帝心中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大周,现在,不能乱。” 月上柳梢,周元宁斜靠在床榻上,听着燕来说这今日发生的大事。 燕来兴奋地说,“你不知道,唐国公现在可不能叫了,要叫唐侯爷。” 周元宁正用着点心,佩秋在一旁问,“只是降了爵位?” 周元宁放下点心,“降了爵,国公府就住不得了。” 佩秋还是不满,“殿下,唐家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只是降了爵位,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周元宁喝了几口水,“只是个开始,父皇既然能降一次,第二次,就不远了。” 唐国公的爵位,那可是高祖封的。唐明毅和其他国公不同,其他国公都是从父辈继承的爵位,而唐明毅,他可是和高祖打过江山的人,他若不是犯了大错,这个爵位,岂会轻易降了? 燕来笑眯眯地说,“我就知道,殿下还有后招。” 周元宁觉得有趣,“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孤似乎,从来没有从你嘴里听到‘殿下’两字?” 燕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没什么,我不过和云来说了两句话,”燕来突然觉得好像佩秋正看着自己,脸都红了,“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的伤都好了,难不成,妆花了?” 周元宁和佩秋相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周元宁道,“你呀,在孤面前,气性大得很,到云来面前,怎么像个小孩子,怎么,孤说的话,还比不上他的?” 燕来被说得更不好意思,只是嘴还是硬,“什么话,谁像小孩子,殿下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周元宁忙道,“走吧走吧,孤这里留不住你啊。” 第九十九章 放弃 燕来急匆匆地拿着药碗就要离开,脚下一个不注意,恨不得扑个狗吃屎。 周元宁和佩秋见了,拼命忍住笑,只是,细碎的笑声还是从嘴边传出,传到燕来的耳朵里。 燕来走得更快了,恨不得一刻就消失在寝殿。 等到燕来不见了踪影,佩秋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看着周元宁一点一点喝下云魂汤,心疼地要紧,“殿下,虽说这药没什么问题,可是,您一天天的都在喝这药,奴婢害怕。” 周元宁安慰道,“孤这两年,也学了不少医术,不敢说治病救人,可是,摸摸自己的脉还是可以的,你放心,孤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孤还想留着身子救吴成呢。” 佩秋心里这才稍稍宽慰,“殿下既然这么说,奴婢也就放心了。您还要喝多久啊?” 周元宁缓缓滑进被窝,闭上双眼,“快了,唐明毅,还不够。” 第二日,唐国公降爵一事在京中传开,勋贵家里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特别是吴家,吴成的父亲,现任吴国公的二弟,心中更不是滋味。 吴二爷是难得一去晋阳长公主的院子,就算吴成去了大宗正院,他也只是装模作样的派小厮去问候两声,人依旧在姨娘那里。 “你来我这干什么?”晋阳长公主一惊,不知吴二爷心中打的什么算盘。 自从她生下吴成以后,吴二爷来自己这儿,不是为了纳妾,就是为了那些庶子。现如今,自己的儿子出了事,也没见他心疼,怎么,现在来自己的院子,难不成,又瞧中那个勾栏里的女子? 吴二爷大大咧咧地坐下,“你养的好儿子。” 晋阳长公主哪里能容得下眼前的人说自己儿子的坏话。她一向是随和的人,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抬起了手,直指吴二爷的鼻子,“小成出生以后,你可作过当父亲的责任?你自己都不配为人父,还来编排我儿子?你拍拍自己的良心,你有何颜面说出这样的话?” 吴二爷是个暴脾气,哪里容得下一个女子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最痛恨的皇家人。 “吴成是我生的,怎么,老子说两句还不行了?你个妇人,收起你的公主脾气,在我面前,你就给我乖乖跪着,哪怕你告到你皇帝哥哥那里,我也是有理的!” 大周对女子的压迫,就算是公主,在夫家,也是要看夫家的眼色。 晋阳虽然对吴二爷早就失去了希望,可是,再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仍是酸涩。吴成也是他的儿子,吴成哪里就讨他嫌了? 吴二爷尤觉得不够,“你还呆着干嘛,你相公来了,你还不千恩万谢,还不赶快让人端茶倒水。” 晋阳不愿意动弹,婢女没法子,只好上去给吴二爷倒了杯茶水。 吴二爷见晋阳这副样子,哪里喝得下去,直接把茶盏往婢女身上扔去。那水热得很,婢女躲闪不及,水全都泼在身上。 虽然入了秋,婢女身上的衣服还不算厚,那水还是透过了衣服,触碰到了肌肤。婢女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咬紧牙关,一丝声音都没漏出。 晋阳是个心善的,见不得婢女在自己面前受这样的罪,忙说,“吴二爷,你好大的架子,我的婢女,那都是从宫里出来的,都是陛下赏的,你也敢动手?” 吴二爷自知理亏,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陛下赐的那又怎么样,哼,不过是个下人,我还不能罚了?” 吴二爷越说越大声,“这是我吴家,不是你的晋阳长公主府,你要是不愿意,早点搬出去啊,我吴家,还不想要你。” 若不是为了吴成,晋阳如何能在这吃人的地方,呆上数十年?自己不是不能走,可是,小成,他是吴家嫡系,他是走不了的。 自己若是一走了之,小成在这个地方,还不知道会被养成什么样子?自己怎么忍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吴家? 晋阳定了定精神,“你今天是来我这发脾气的吗?” 吴二爷这才想起今日的大事,“大哥让我转告你,吴成,我们吴家放弃了。” 晋阳脸一下子就白了,“什么意思?小成是你的嫡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之前,吴家虽然没出什么力,可是,吴国公的人脉摆在那里,朝里有些大臣看在吴家的面子上,也都帮着说好话,所以,吴成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现在,吴家说放弃就放弃,她的小成该怎么办? 吴二爷最烦晋阳了,话都带到了,恨不得立刻去了温柔乡,好好享受一番。 晋阳哪能让他离开,忙扯住吴二爷的衣袖,“吴彬,你把话说清楚了!” 吴二爷吴彬一把推开了晋阳,“你养的好儿子,惹下那么大的祸。唐国公,哦不,现在是侯爷了,你也不看看唐家,为了一个唐永贞,家里的爵位都丢了,我们吴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晋阳愣在了那里,“什么意思?” 吴彬恼了,“你是没读过书还不听不懂我说的话啊,大哥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吴成就不是吴家人,明天,大哥就上书,把吴成从吴家除了名,省得连累吴家。” 晋阳气得浑身发抖,“吴彬,你也同意了?” 吴彬满不在乎,“我儿子多得很,又不差他一个。再说了,吴家放你出去疏通关系,也没瞧见你做出什么,陛下可是你的亲哥哥啊,怎么,自己的外甥被关在大宗正院,一直都没放出来,这不明摆着,陛下心里那也是有火气的。” 晋阳大声质问,“小成和那些庶子能一样吗?吴家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吴彬更是得意,“你放心,你的吴家二太太的位子,只要你一直是公主,这个位子就是你的。” 晋阳早就看清了吴彬的真实面貌,可是,心中仍有一丝希冀,没想到,连这最后一点,直到现在,才真正消散。 吴彬看见晋阳这副痛苦的模样,很是痛快,“你也有今天!当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地要进我吴家,是,我吴彬是驸马,这驸马谁要当谁去,我当初的宏伟壮志,都被你毁了!” 第一百章 事发 若是寻常人家里出了个驸马,那可是祖坟冒了高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啊。可是,对于吴家这样的勋贵,家里若是有了一个驸马,那可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驸马虽好,可是一旦成为驸马,每年只能领很少的俸禄,想要在朝中任职,那是想都别想。 若是一个有志气的人,驸马就算掉在了他头上,也会极力推辞,因为,当上了驸马,意味着之后的仕途无望。 吴彬年少时,也是想做出一番事业。没想到,最后,还是娶了晋阳,成了驸马。 吴彬想起从前,对晋阳更是没了好脸色,“晋阳,你别蹬鼻子上脸,跟你说句实话,当初,我就没想过要娶你,是你自己硬要嫁进吴家,你自己种下的因,你自己承受吧。” 吴彬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插进晋阳的心脏。往往是自己枕边人的话,才最伤人心。 晋阳幽幽道,“吴彬,我以为,那个时候,你是真想娶我,” 吴彬不由得笑出声来,“你以为自己有多好,放眼望过去,当时比你好的怎么也有十来个。你要不是公主,我才不会娶你,勉勉强强做个通房丫头,也是抬举了你。” 晋阳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吴家不要吴成,我要!我现在就搬出吴家,吴彬,你就等着。” 吴彬没有在意晋阳的狠话,在他心里,晋阳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她最大的靠山不过是皇帝,可是皇帝在吴成这件事上,明显不愿徇私。 再加上,与晋阳交好的太子现在可是中了毒,卧床不起啊,哪能帮她说上话? 对于吴成这个便宜儿子,从小就不与吴彬亲近,失了他也好。没了他,底下那些儿子才能出头,那些人才真正是吴家人。 过了三日,吴国公上书,说吴家教子不善,竟教导出纵马伤人的不孝子孙,罔顾了高祖对吴家的期许。 吴国公又说,吴成虽是吴家人,可他罪大恶极,吴家也没这个脸面为他求情。只求陛下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给他一个体面,能让他葬入祖坟。 此话一出,朝中大臣纷纷赞扬吴国公深明大义,没有因为吴家子弟的身份为吴成说话。 也有些人看不下去,说吴国公连自家子侄都忍心放弃,一点亲族之情都不顾,未免有些太冷血了。 又有人站了出来,说吴国公此举是维护了大周律,杀人偿命,而且,吴成害死的不是旁人,那可是五皇子。五皇子年少,竟惨死马下,难道,他不应该付出代价吗? 一时间,一路人说吴成是长公主之子,罪不致死;另一些人又说,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吴成害死的还是皇子,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免了他的罪罚。 皇帝听得脑仁都疼了,“众位爱卿说得都有理,择日再议吧。” 吴国公哪能放过这次机会,忙道,“陛下,老臣有此言,也是得了唐侯的教训啊。侯爷对小辈太过溺爱,这才让孙子做出如此没人伦的事。” 吴国公话中带上了哀求,“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老臣绝不能让一个人坏了整个吴家,也不能让他坏了大周的名声啊。” 有几个大臣附和道,“是啊,陛下,您现在饶恕了他一人,那百姓们都要称不公了!” “陛下,不能为了他一人,违背祖宗法纪啊!” 吴国公心中甚是喜悦,可面上依旧是痛苦的神情,“陛下,老臣无能,不能为大周立下功劳。可是,老臣也知道,当年,高祖能打下江山,守住江山,就是靠着这本大周律。” 吴国公俯身叩首,“陛下,老臣大义灭亲,是为了大周啊!” 皇帝被逼得下不了台,看来,吴成的事情,是拖不下去了。 皇帝一开始得了噩耗,的确,是想处置了吴成。可是,渐渐地,等待心情平复下来,一想到他是妹妹唯一的儿子,又有人拿出了证据,心中有了动摇。 回到宫里,皇帝也想过,要不要保下吴成?晋阳也求见过好几次,皇帝都不忍心接见,毕竟,连皇帝自己都拿不了主意,又怎么能给晋阳希望呢? 皇帝正思忖间,从殿外来了一人,正是禁军统领齐俊,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陛下,这是唐永贞写的血书。” 皇帝眉头一皱,“人呢?” 齐俊回道,“微臣本要去唐侯府里捉拿唐永贞,没想到,唐永贞已经上吊自杀了,在尸体周边只发现了这封血书。微臣不敢怠慢,还请陛下一观。” 柳良海忙去接过,忙递到皇帝面前。皇帝一看那信,脸色大变,话中明显带着怒气,“唐侯在何处?”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随意回答。还是吴国公胆大,“回陛下,唐侯现在应该在侯府。” 皇帝大手一挥,“传!” 众人都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皇帝竟然发了那么大的火气。直到唐明毅到了,皇帝把那信扔在了他面前,大臣们这才知晓。 唐明毅拿信的手都在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不停地重复,“老臣冤枉,老臣冤枉......” 这么惨白的语言,别说皇帝,连平民百姓都不会轻易相信,“唐明毅,朕看在你是开国功臣,对你多有容忍,没想到,狼子野心!” 唐明毅心中惴惴不安,血书是自己亲孙子写的,上面写的又是谋害五皇子,并嫁祸吴成一事。这是临死之言,他该如何辩解? 跟唐明毅交好的官员也不敢上前说话,心中都盘算着要再看一看情形。 皇帝怒吼,“好个唐家,是把朕当傻子耍啊!要不是你孙子告发,朕还不相信,你是胆大包天!” 唐明毅年纪本就大了,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没昏过去。唐明毅毕竟是经历过大事的人,狠下心来,咬了咬舌尖,一股腥气直冲脑门,一下子清醒了许多,“陛下,还请听老臣分辨啊!” 皇帝恶狠狠地盯着唐明毅,“你要是说不出来,朕就不能顺从高祖意志了,唐家的爵位,既然已经降了一等,现在,再降些也无妨!” 第一百〇一章 免爵 唐明毅不愧是历经三朝的老人,片刻之间,就有法子,“陛下,这是有人要陷害老臣啊!还请陛下细想,唐永贞是老臣亲孙,如此揭露老臣的错处,那不是把整个唐家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唐明毅接着说,“唐永贞哪怕再恨老臣,可是唐家,还有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他也忍心?” 唐明毅顿了顿,“老臣有理由怀疑这封信是有人伪造的。” 皇帝冷着个脸,默不作声。唐明毅脸上都是汗,皇帝不说话,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齐俊进了大殿,手里拿着一封名单,道,“陛下,微臣到唐府上搜出不少东西,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越看越觉得心惊,“唐明毅,看在你是高祖年间的老臣,朕给你个体面,你若是能交代清楚,朕只罚你一人。” 唐明毅不知那单子上写了什么,皇帝竟然会一下子给他定了罪,只好哀求,“老臣真没有做过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啊!老臣冤枉啊!” 皇帝很不耐烦,“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嘴硬!来人,捆了他去!” 唐明毅高呼,“陛下,老臣冤枉啊!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恨不得再唐明毅身上盯出一个洞,“唐明毅,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府中怎么会出现醉马草!还有这些来往的信件,哼,要不是看在你年纪大了,朕现在应该立即赐死!” 唐明毅心稍稍安定,只要陛下愿意说出来,唐家就还有一线生机,“陛下,老臣忠心耿耿,您岂能为这些伪造的东西而定老臣的罪呢?” 一些大臣见唐明毅情真意切,为了在唐国公面前表现,狠下心来,纷纷抢着说话,“是啊,陛下,唐侯劳苦功高,定是有小人陷害,陛下可不能听信小人之言,冤枉忠臣啊!” 皇帝看了看说话的人,“这些东西,可是常山王家的齐俊搜出来的,怎么,你们是怀疑齐俊?” 常山王手里可是有兵权的人,这些大臣哪敢往齐俊身上推,急得脸上都冒出了汗,“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唐家人来人往,会不会是小人偷偷塞进去的?” 皇帝道,“这些东西,唐明毅,你知道从哪里搜到的?” 唐明毅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把握,就是因为他极其小心,那些来往的物件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不会留下半分。所以,陛下手里的一定是伪造的。 唐明毅道,“老臣没有做过这事,老臣怎会知道?” 皇帝面带狠意,“你发妻的牌位后头,可是藏了不少东西。没想到,那后头,可是有个密室,要不是你孙子的血书,朕还不知道。” 唐明毅的?心瞬间下沉,那人连这等隐晦的事都知道,还有多少事被他知道。 唐永贞的血书,写了整整两张纸,一张上写的是唐明毅的罪行,勾结旁人,谋害皇厮,嫁祸吴成。另一张上头,则写着唐永贞发现的证据。 唐永贞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写的是自己对妻子一片真心,却被亲族陷害,心内五味杂陈。被关在祠堂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些物件,这才发现,自己的祖父竟然会做出这些事来。 他虽然是唐家人,可他最终,还是大周人,如何能眼看自己祖父做出危害社稷之事?几番思考下,唐永贞决定死谏,一是报答唐家养育之恩,二也是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皇帝之前只给唐明毅看第一张血书,这次,才让柳良海把第二张血书举在唐明毅面前,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 唐明毅看完这张血书,瘫坐在地上,自知无望。那人准备的实在是充分,把他的后路堵得死死的,这些东西摆在眼前,他是丝毫没有法子。 皇帝道,“谁不知你唐明毅极重爱妻,你唐家的祠堂也是外人可以轻易进去的?你这个好孙子啊,都看不过去了,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唐明毅这才觉得自己大势已去,他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哪路人马在算计自己?唐永贞写自己是被陷害,他真的是被陷害的吗? 接下来,革爵一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唐明毅被关进了大牢,唐府也被严密看管着,就等着唐明毅签字画押,一并处罚。 又有了这等的大事,市井上更是热闹了,不光光是酒馆,连原本都是公子哥光顾的茶馆,也在谈论唐家的事。 “你说,那个唐永贞真的是被冤枉的?” “你想想,整个唐府就他一个好的,唐国公的爵位不传给他传给谁。要是你是唐国公的儿子孙子,你会不会想着除了他?” “我就说嘛,莲花公子就是莲花公子。不过啊,他夫人可就惨了,你们说说,之前,莲花公子被泼了这么一盆脏水,现在,又是莲花公子揭露了这等的事,他夫人在府里不好过吧?” “你小子瞎操心什么,他夫人啊,早就被圣上赐了二品的诰命,早搬出了唐府,人家好着呢。” “那倒也是,诶,莲花公子不会为了他娘子,才大义灭亲的吧?” “有可能,有可能,他身边不是只有个正妻正妻嘛,感情深啊,要是不告发,那个女人可就,啧啧啧。” “不对啊,其他那些勋贵怎么不帮衬着?” “你傻啊,唐家这事明摆着,板上钉钉,谁敢去趟这趟浑水。再说,你别看其他国公府互为姻亲,唐家呢,谁肯把好好的女儿嫁进去啊,所以啊,没人帮也是他家从前埋下的因。” “那吴家的那个就该放出来了吧?” “我可听说了,晋阳长公主可是搬到了公主府啊。” “啊,那不是,吴家还没分家,她上头还有个婆婆,她也敢?” “小道消息,小道消息,说啊,吴家都放弃了自家人,吴国公还在圣上面前说要严惩那个吴家小子。长公主气极了,这才和吴家闹掰了。” “那也不应该啊,她都嫁到吴家了,还端着公主的架势,给谁看啊?” “就是就是,她还敢顶撞不成?若是天下女子都像她那样,三纲五常都被她毁了!” “吴家的这么不拦着?还真让公主走啊?他家面子还要不要?” 第一百〇二章 和离 “人家可是公主啊,吴老二哪敢拦啊?再说,公主回自己的公主府,还能碍着谁?” “诶,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公主不假,可不把夫家放在眼里,哪个男人受得了?要是我啊,脸都丢尽了!” “不错,我要是娶了这样子的女人,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劲?” “所以说啊,女人不能惯着,越惯着她越给你脸子瞧。” ...... 吴成出了大宗正院,再次见到阳光,只觉得刺眼。他不由得眯上眼睛,问身旁的小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厮一愣,没想到吴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呆在那许久,这才回答,“少爷,小的记得今儿刚入白露。” 吴成仰起头,感受微风拂过脸颊,“八月了,难怪了。” 小厮小心地问道,“少爷,您想去哪里?” 吴成道,“母亲是不是去公主府了?” 小厮点点头,“可不是呢,长公主去了公主府,二爷生了好大的气呢。您要不要去劝劝,长公主一个人在公主府,难免有人会嚼舌根。” 经历过牢狱之灾,吴成的心性沉稳了不少。他在狱中听到了不少消息,只觉得心惊胆战,现在,他只想去母亲那里,好好问问周元宁的事。 以前的那些野草野花,在吴成的眼里,分外温暖。原来,他也是个俗人。 晋阳长公主府,门口罗雀,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牌匾也灰扑扑的,一看就是没收拾过。 一踏进府里,一股灰尘味道直冲鼻尖。吴成还好,在大宗正府受过那些罪,这点也能忍受。 那个小厮可受不了,连连后退,嘴里还嘟囔着,“公主府怎么这么破啊?” 吴成看了眼小厮,这个小厮不过是吴家的走狗,既然他这样瞧不起母亲,他也不会让他进了公主府,“你,出去等着吧。” 小厮急了,今天他好不容易夺得了这个差事,只要能把长公主带回吴家,他可是头等的功劳。在他心里,吴成是吴家的子嗣,心自然是向着吴家的,有儿子一劝,这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少爷,您身边要是没小的伺候,那怎么成呢?” 吴成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厮,“连这点苦都受不了,怎么,还要我在说一遍吗?” 小厮脸都白了,吴成的话说得直白,他哪好意思再待下去,“那小的就在门口候着,您要是有什么事,派人叫一声,小的就来了。” 小厮仍觉得不够,又加了几句,“少爷,您可别忘了,您还得把公主带回府里去呢,二爷交代了,若是带不回去......” 吴成不耐烦,“带不回去,吴彬会怎么样?” 小厮被吓得不轻,“少爷,您怎么敢直呼二爷大名呢,这要是被外人听到了,这可怎么办啊?” 吴成不再理会,独自一人走向晋阳长公主所住的院子。 一进院子,长公主的侍女就迎了出来,眼中含着泪,“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吴成的眼中也带着泪光,“母亲可好?” 还没等侍女回话,屋里头就走出一个中年妇人,正是晋阳长公主。 长公主一见到吴成,恨不得立刻把吴成揉进自己怀中,“回来了就好。” 吴成双膝跪地,“孩儿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的不是。” 长公主哪会让儿子长跪在地上,忙上前扶起,“小成,你没事了,为娘就放心了。” 吴成看着母亲,不过一个月,母亲的头上都染上了白霜,心中更是苦涩,“娘,孩儿无能,被奸人陷害,这才害的娘为孩儿担心。” 长公主也抚摸着吴成的脸颊,“平平安安就好,在大宗正府那么些天,都痩了,赶紧进来吧,外头风大,娘给你做了好吃的,来尝尝。” 长公主拉着吴成进了屋子,吴成这才发现,服侍自己母亲的满打满算,不过数十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娘,您怎么就带了这么些人?” 长公主脸上依旧带着笑,“这些人就够了,你看,她们啊,服侍得很好,娘很满意。” 吴成哪能不知道,母亲在强颜欢色,母亲可是嫡亲的公主啊,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偏偏到了自己的公主府,只有这些伺候,母亲哪受过这种苦? 吴成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同长公主用完膳后,屏退了众人,这才问出自己心里所想的,“娘,太子到底怎么回事?” 长公主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陛下不让宗亲前去探视,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太子中毒了,章太医试了好多种法子,毒都解不了,每天啊,只能清醒几个时辰,陛下着急得不行了。” 长公主推过一碟点心,“这点心啊,还是太子身边的佩秋姑娘送来的,说是太子知道你放出来了,让佩秋特地为你做的。你尝尝吧,也是太子的一番心意。” 吴成没心思吃,“娘,真的那么严重?查出是谁动的手吗?” 长公主摇摇头,“就是查不出来,才拖了那么长时间,陛下都换了好几波太医了,我也是担心,太子的身子,两年前还没好全,就去了灵兴寺,现在啊,要不是出了唐家的事,朝中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呢。” 长公主见吴成用不下点心,又推了过来,小声地说,“佩秋特地嘱咐过,要你一定要尝尝,娘也是从宫里出来的,怕是这点心里有些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吴成这才把点心一个个掰开,在一个绿豆酥里发现了一个小纸条。那纸条上的字是用暗语写的,吴成稍稍思索了一会,才译出纸上写的是“和离”二字。 长公主也凑了过去,“太子写的是什么?” 吴成小心看着长公主的脸色,“是‘和离’。” 长公主苦笑一声,“和离吗?我哪能离的了啊?” 吴成此时满怀希望,“娘,太子的本事,您还不知道吗?您放心,太子一定会让您体体面面地离了吴家。” 长公主一怔,“太子?他还中着毒呢,他怎么会有法子?还是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吧。” 吴成小声地说,“娘,您难道还要在吴家过这样的日子吗?您就放心吧,我相信太子,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有把握的,您难道不想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吴家?” 第一百〇三章 停药 重华宫内,周元宁斜靠在床上,佩秋正一勺一勺地喂着周元宁喝着粥。 佩秋心疼地说,“殿下,吴公子都被放出来了,那药,可以停了吧。” 周元宁拿过帕子擦了擦嘴,“唐明毅可全吐了?” 佩秋摇摇头,“他咬得紧,只说是自己的主意,别人一个字都没说。再加上,他年纪也大了,也不好对他动刑,就怕一不小心,他就过去了。” 周元宁道,“不愧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也算有点本事。他就算死了,只要他不说出来,幕后之人总会记得他一点功劳,等到那个人登上大位,就是他唐家翻身的时候。” 佩秋不解,“他赌得也太大了吧?万一,人家就不认他的功劳,唐家不就都完了?” 周元宁轻笑一声,“若没有这点本事,唐明毅怎会助他?你就看着吧,唐明毅的命,就快到头了。” 佩秋道,“殿下,那今天,您还要喝药吗?” 周元宁接过佩秋手里的药,将那药倒入唾壶中,“不用了,接下来,就是收尾的事了,你去看看云来在不在,孤有事交代。” 佩秋唤过云来,虽是夜里,云来穿戴的依旧整洁。云来道,“不知殿下有什么安排?” 周元宁道,“于氏安排的怎么样?” 于氏就是唐永贞的发妻。云来道,“陛下封她为正二品诰命夫人。” 周元宁道,“也算全了唐永贞的心愿。” 云来想起之前的事仍觉得后怕,“请恕属下直言,殿下亲自去唐家,这事属下觉得,还是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元宁倒是不在乎,“其他人出马,孤不放心。再说,他可是这一环上最重要的一点,要是他不心甘情愿,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云来回忆起那天,太子把自己唤过来说要去趟唐家祠堂,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了祠堂外边。 周元宁道,“你在外头看着,我进去了。” 云来道,“殿下,您要是被发现了,属下难辞其咎。” 周元宁拍了拍云来的肩膀,“只带你出来,也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你放心,唐家现在乱着呢,这里又偏僻,时间也不早了,看守的人也都困了,我又下了点迷药,一时半刻不会醒过来。就算他们醒了,以你的功夫,制服他们还是绰绰有余,只要你不弄出人命,到了明天,齐俊来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云来心里仍是不放心,可是周元宁坚持,他也只好听从周元宁的旨意,躲在角落里,观察着周边的一切。 周元宁推开祠堂的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唐永贞跪在一个蒲团上,并未回头,“还没天亮,怎么,就那么等不及?” 周元宁走近,“唐公子好气度,明日就要流放三千里了,公子还能安心呆在这儿?” 唐永贞一转头,眼前的人有些陌生,眉头一皱,“你不是唐家人,你是谁?” 周元宁笑着说,“唐家三代,子嗣可是上百啊,唐公子竟然全都记得?” 唐永贞扭过头去,仍看向牌位,“你口口声声唤我唐公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周元宁走至唐永贞身侧,“啧啧啧,唐公子真是好脾气啊,被人捉奸在床,也不记恨啊。” 唐永贞面色平静,“捉奸的人是祖父,难道,这位公子还要我记恨不成?” 周元宁摇摇头,“唐兄可错了,捉奸的是唐侯不错,可是,谋划这一切的可是和你同辈的人啊。” 唐永贞道,“在下还没问公子姓甚名谁,怎么会到唐家祠堂来,公子竟然编排起我唐家的人了。” 周元宁道,“唐兄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能帮你。” 唐永贞明显不信,“帮我?你是谁?能让我不用流放吗?难道你能劝动陛下?” 周元宁道,“我自然没这个本事。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事,你的妻子,于氏,可是命不久矣啊。” 唐永贞面上的神情到没有变化,不过周元宁发现,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一个妇人而已,难不成,公子认为我会在意她?” 周元宁道,“于氏是一个妇人不假,可是,你与那个小妾的孩子呢?” 唐永贞一下子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周元宁退后两步,“你对那个小妾,若说心中无情,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她生下一子。” 周元宁又走至唐永贞的另一侧,“于氏吗,你心中也有她的一席之地吧,不然,若说是为了小妾,你也不会不纳妾吧。” 唐永贞冷下心肠,“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元宁气定神闲,“你若是想保住你至亲之人,可就得把整个唐家送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唐永贞大笑一声,“来姓名都不敢报的人,我唐某人,为何要信!” 周元宁仍旧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既然能进唐家祠堂,就有把握不被外面的人发现,你叫的声音再大,也叫不出一个死去的人。” 唐永贞面色一下子就变白了,“你敢杀了他们?” 周元宁道,“我都敢站在这了,你猜猜,我是谁的人?” 唐永贞道,“你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皇子?不对,皇子会插手唐家的事吗?你不是。难道,你也是四王八公府的?” 周元宁笑着说,“莲花公子还算有点本事,不错,我的确是四王八公的,不过,唐家,可是被陛下除了名了。” 唐永贞道,“哼,你看唐家落寞了,也想踩上一脚,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周元宁作势要离开,“唐兄既然不愿配合,在下去找旁人也一样,总会有人眼馋在下手里的东西。” 唐永贞听得这话,哪会让周元宁离开,“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周元宁转过身来,“唐兄改变主意了?也对,我家主子可是有十全十的把握,让你唐家全毁了。要不是在下听说过莲花公子的大名,这样的好福气,就要落入别人的手里了。” 唐永贞道,“什么大罪,能让唐家落入这样的境地?我不相信,你拿不出证据,就是信口雌黄!” 周元宁就等着这话,从怀中拿出一叠信,“唐兄不相信,在下这里的东西全得很,唐兄要不要看一看?” 第一百〇四章 心死 唐永贞不疑周元宁,全都拿了过来,一封一封地看着,越看心沉得越低。 “祖父真做出了这事?”唐永贞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元宁道,“在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唐兄,唐兄还怀疑?不错,唐侯,的确是主谋,谋杀了五皇子。” 唐永贞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会的,祖父忠君爱国,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周元宁也蹲下身子,轻声细语地说,“我也知道唐兄心里难过,不过唐兄想想,唐家这些小辈中,是不是只有唐兄一个人拿得出手的,唐侯总要为身后的事想一想啊。” 唐永贞的眼睛失了光彩,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周元宁继续说,“我家主子也是同唐侯交好,你是个书生,不关注天下事,你是不知道,陛下对五皇子遇害一事本就怀疑,不然,吴公子被关在大宗正府里那么长时间,也没个说法。” 周元宁缓了缓,“陛下命我家主子暗中调查,这才查到唐侯头上。这东西啊,都送入宫里去了,要不是主子不忍唐家后继无人,这才派我来寻个唐家人,要是自家人揭发了此事,他那一脉,最起码,也可保住性命了。” 唐永贞不敢相信,“你说得都是真的?陛下真的都知道了?” 周元宁点点头,“你要是不信,大可等到明天,陛下雷霆之势,唐家覆灭,你看还有人能活着?” 唐永贞喃喃道,“为什么?你主子为什么要告诉陛下?就不能瞒着吗?” 周元宁叹了口气,“唐兄,你是没在这局中啊,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主子还能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偏偏查出了东西。诶,那些手底下的人想邀功,那些东西还没过我主子的目,就送上去了,主子想拦也拦不住啊。” 周元宁见唐永贞仍在挣扎,又说,“刚刚情急之下,在下说了个谎,看守唐兄的侍卫,不过是被在下迷昏过去,并未被在下杀死。唐兄,可信了在下?” 唐永贞道,“为什么找上了我?” 周元宁道,“唐兄还不明白吗,整个唐家,也就唐兄还算是个明白人,唐兄肯定懂我家主子的心,能为唐家保下一脉,也算报答唐侯的知遇之恩了。” 唐永贞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说,要我怎么办?” 周元宁抱拳拱手,“唐兄深明大义,令在下佩服。唐兄只要写一封信,大义灭亲,其余的,我家主子会安排好唐兄的夫人和儿子。” 唐永贞环顾四周,看着堂中的牌位,心中涌起一种名为苦涩的滋味,“没想到,临了了,我还要做这种事。” 周元宁劝道,“唐兄若是做成了,也算是为唐家留下血脉。在下说得难听些,唐兄被捉奸一事,明显是有人设下圈套,唐兄也要想想,你真的想把这个机会推到那些兄弟头上吗?” 唐永贞道,“在祠堂的这些天,我也察觉到了,你说的没错,唐家多少人嫉妒我,就有多少人想除掉我。通奸一事,的确能污了我的名声,不过,一群无能之辈,也是他们,害得祖父被降爵,被人耻笑!” 唐永贞走到唐侯夫人的牌位前,轻轻一转,眼前,出现一间密室,“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也好有个由头,这样才名正言顺。” 周元宁一惊,她派了那么多人查唐家,都没发现,这里会有一间密室。 “唐兄,这是?”周元宁不禁想问。 唐永贞道,“这些天,被关在这,也是不小心,被我发现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唐永贞问周元宁拿过两张纸,咬破手指,洋洋洒洒写下了唐明毅的罪行。 冷冷地月光打下来,唐永贞的身影很是寂寥,“这辈子,我犯下了两个最大的罪,一个是辜负了两个女人,另一个,就是毁了唐家。” 唐永贞把那两张纸收进一个信封,然后把信封交到周元宁手里,“这或许是我的私心吧,到了现在,一切都成了定局,只求你能信守诺言,我不能保住她,是我无能。现在只剩下她和他了,我不能再害她了。” 周元宁明白,唐永贞口里前一个她,是那个小妾,后一个,是他的发妻和儿子。 “你若是真明白,当初,为何不娶了她?何苦把自己弄到现在这个境地?” 唐永贞摇摇头,“娶她?当时,她连青楼女子都算不上,就是那种窑子里的女人。这样的人啊,连唐家的门都进不去,说什么娶呢?” 唐永贞缓缓解开腰带,将腰带穿过房梁,打了个死结,“其实,你大概不是来保唐家血脉的,或许,你就是来害唐家的。” 唐永贞端过一把椅子,自己站了上去,“到了现在啊,我也在这个局中了。像你说的,不是我,还有别人,就算麻烦了点,唐家以后,也会不存在的。” 唐永贞闭上了眼睛,把脑袋伸进了绳结之中,“我对不起太多人了,对不起祖父,对不起她俩,对不起那个孩子,更对不起唐家的无辜之人。” 周元宁默默地看着一切,“所以,你想用自己的生命偿还?” 唐永贞道,“偿还?那么多命,只有这一条怎么能成?不过是想减少自己的罪责,让自己心安了。” 唐永贞睁开双眼,注视着周元宁,“我不知道你是谁,只求你记住自己的承诺。” 说着,唐永贞踢开了椅子,不多时,唐永贞就不再挣扎,随着半夜的风,缓缓飘荡着。 周元宁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在他的脚下,“这是你种下的因,结下的果。” 周元宁的眼神并未注视着云来,唐永贞的从容赴死,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 “殿下?殿下?”是云来在呼唤。 周元宁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云来道,“您还在想着那个时候的事吗?” 周元宁道,“是啊,或许从一开始,唐永贞就知道孤不安好心,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孤的身份,也猜到了一切。” 云来不解,“殿下为何这么说?他也不是什么大官,应该不会见过殿下吧?” 周元宁道,“作为唐家最看重的子嗣,皇子们的面貌如何不能知晓?这一切啊,或许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第一百〇五章 心死 云来道,“那他为何还会毅然决定赴死?他明明可以拒绝殿下的。” 周元宁幽幽道,“他能拒绝吗?孤把东西都摆在他面前了,他是想躲都不成。还不如,顺着孤的话,还能保下自己妻儿的命。” 云来道,“那他也是个明白人,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事?不用说读书人了,一般的庄稼汉都做不出来。” 周元宁道,“你不是查出来了吗,年少时的爱慕,到后来,在祖父的屋内又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你说,若是你,会不会为了心中那个人破了戒?” 云来郑重其事道,“属下不会,属下认为,是唐永贞没有抓住机会。就算之前他不能带那个女子进唐府,可是,只要他有那个心思,先把那个女子变成良家子,再让她入府伺候着。过段时间,成为通房丫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若还想着给那个女子名份,再过几年,给个妾室的身份也不难。” 周元宁笑着说,“唐永贞还不如你看得透些。他啊,想要的太多,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在唐家,唐家那滩水,多深他自己知道。或许,他不愿冒那个险,又或许,他真的想对于氏好。可是啊,还是敌不过眼前的那个人。” 云来道,“殿下今天是有感而发吗?殿下之前从来不会和属下说这些。” 周元宁像是才回过味来,“是吗?或许吧,也是瞧他,为了女子,毁了自己前程,也毁了唐家。不过,孤也要感谢他,若是没有他,孤都找不到这个突破口呢。” 云来担心地看着周元宁,“殿下,您何苦为这个人伤神?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路。就算没有他,唐明毅,唐家也会倒的。” 周元宁笑着说,“或许是在床上躺太久了,难免会有些神伤,都忘了,孤还有事要交代你。” 云来道,“还请殿下示下。” 周元宁道,“佩秋的东西,吴成应该看到了,你悄悄去趟晋阳长公主府,要是能偷偷把吴成带进来就带进来。若是不行,帮孤带句话给他。” 吴成心里也攒着一堆的问题想问,云来来请,如何不同意。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云来带着吴成偷偷进了重华宫。 吴成一进殿里,就忍不住对周元宁说,“要不是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要被你骗了。” 周元宁让佩秋沏了一盏茶,“你刚从大宗正府里出来,孤也给你弄点好的尝尝。” 吴成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是仙茗我可不喝。” 周元宁推过茶盏,“是不是仙茗,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周元宁又对佩秋说,“你先下去吧,外头让云来看紧点,别让外人接近了。” 佩秋退下后,吴成这才说,“以前,我总以为,你太过小心谨慎,到了现在啊,我才知道,你不去害人,总有人盯上你。” 周元宁也品了一口茶,“看来,你在那里这些天,也算学到点东西了。” 吴成苦笑道,“我要是能选,我宁愿不学。现在,母亲和吴家真的撕破了脸,我夹在中间,难啊。” 周元宁不同意吴成的观点,反驳道,“你难?姑姑才难。” “你说得对,母亲的处境比我更艰难。”吴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给我的纸条,到底什么意思?” 周元宁道,“孤只能给姑姑和你一个建议,要不要做,全看你们。” 吴成道,“我出生在吴家,一辈子也逃脱不了他们,我娘若是能逃出来,我也为她开心,为她快乐。” 吴成话锋一转,“可是,这条道有多难,你知道吗?对,母亲是公主,可她也是女人,一个女人,想离了夫君,丢下儿子,我都不敢想象。” 周元宁又推过一盘茶点,“你不相信孤吗?” 吴成道,“我怎么会不信你?要不是你,我现在早死了。诶,我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觉得太过冒险了。” 周元宁道,“和离不是休妻,只要姑姑下定了决心,一切就好办了。” 吴成眼中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真的?母亲真的能离了吴家?” 周元宁点点头,“你放心吧,回去呢,告诉姑姑,在公主府里呆着,先别回吴家,姑姑若是担心名誉问题,你只告诉她,唐家的事还没了,百姓的口舌一时到不了吴家。” 吴成不解,“这话,你说的有点意思,什么唐家吴家,我怎么没听明白?” 周元宁道,“孤问你,你眼前有一颗美玉,还有一颗石头,你会注意哪个?” 吴成还是不明白,“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周元宁道,“人的精力有限,眼前有了美玉,一颗小石头哪会放在眼里。现在,唐家就是那颗美玉,你吴家,就是那颗石头。” 吴成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人会关注唐家,多过关注吴家。” 周元宁道,“不错,只要唐家的事闹得够大,那些小的流言算什么。就看之前好了,唐明毅的事一出来,不光光是你的事,就连孤的事,都被百姓抛诸脑后。” 吴成道,“怪不得,我出来的时候,那些百姓像把那个万氏都忘了,我还以为,你的本事那么大,那么多张口,你一个个都堵住了。” 周元宁抿了口茶,看着茶叶在茶盏中上下起伏,“顺势而为罢了,现在,四王八公里,唐家算是没了。” 吴成也看向远处,窗外,竹影婆娑,“以前,你还不愿意,现在,你也不得不愿意了。” 周元宁道,“以前,孤也没有想到唐家有这样的野心。” 吴成安慰道,“没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也没被他们陷害到。只是,五皇子,诶,也是一个可怜人。” 周元宁道,“世上的可怜人真多啊,你知道吗,顾氏都嫁进来了,父皇为了感念她的贞节,还给她母家加官晋爵,现在,顾大人可是情义伯了。” 吴成也感慨,“一个伯爵,换一个女儿,这门生意,怎么看怎么划算。只是,也不知道,情义伯能不能守住这个爵位?” 第一百〇六章 补偿 周元宁道,“你还有心思管顾家的事,你现在丢了官职,可是白身了。” 吴成满不在乎,“白身又如何?你呢,整日都呆在重华宫,哪里懂得我的苦?每天,天还没亮,我就得去府衙。要是遇上了大朝,那更不得了,恨不得晚上就不睡,一直等着。你说说,那么苦,每月的俸禄就那么点,连吃顿饭都不够。” 周元宁道,“你可要小心了。你现在失了官职,难保他们不会再推一个上去,到那个时候,你就有些尴尬了。” 吴成道,“吴家还有拿得出手的?吴家除了我,小辈里头,还有功名在身的吗?他们想得倒好,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那么容易能当上官?” 周元宁道,“你也别嘴硬,唐家陷害吴家子弟,父皇总要给吴家一个交代。虽说你是无辜的,可是,五皇兄这事你脱不了关系。所以啊,父皇的补偿,孤估摸着,大概是在你那个庶弟身上。” 吴成心里盘算着,眉头紧锁,“难不成是他?吴衍?” 吴成口中的吴衍,就是皇帝赐婚的那个,许的是穆王爷的独女周文姗。“衍”,水朝宗于海貌也,吴二爷对这个庶子的期许,可见一般。 周元宁道,“不错,你这个庶弟啊,怕是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吴成眼中露出嫌恶的神情,“也是个不学无术的,陛下能给他什么。再说,他以后可是仪宾,郡主的丈夫,就算给他个官职,也不会太高。” 周元宁道,“不光你要明白,还得姑姑明白。孤就怕姑姑着急,去吴家要说法。” 吴成道,“依着我娘的脾气,像是会做出这些事。你放心,我娘那里一定会照顾好,让她安安心心在公主府里呆着。” 周元宁给吴成复又斟上茶水,“孤知道,姑姑那里缺人伺候,你让姑姑再忍几日,过几天,你到孤这走个过场,孤拨些人过去。” 吴成嘴角含笑,“我就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娘。对了,和你说了这么多,中毒一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元宁道,“看孤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场戏罢了,不做这场戏,唐明毅也不会这么轻易落马。” 吴成道,“我都听说了,真是好手段,要不是那消息是我告诉你的,还有啊,云来一直没来看我,我这才猜出来,这都是你的计谋。唐家没了,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周元宁的声音有些落寞,“是啊,孤弄倒了一个唐家,可是,还有多少个唐家虎视眈眈,唐明毅口风紧,他背后的人,竟一点消息都探查不到。” 吴成安慰道,“没事,一个人做事,总会露出马脚来。就算我现在不在通政司任职,手底下得那些人还是听我的调遣,他们那些人的本事,你也见过。当初,唐明毅的丑事,也是让他们去查的。你把这事交给他们,不出十日,一定给你查出来!” 看着吴成信誓旦旦的样子,周元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孤还以为你有多稳重呢,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 吴成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怎么了?吴成就是吴成,我又不是景略,他那样子,我可学不来。” 周元宁揉着肚子,“你这话说得酸,孤都听不下去了。” 吴成赌气,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糕点,“我确实比不上你俩,可我,总有些长处吧,不然,你能看中我?” 周元宁道,“有是有,不过,是惹麻烦的本事,的确,孤和景略都比不上你。” 吴成急了,“胡说八道!你长大了,以前的事都忘了?小时候,明明是你惹事,还都安在我头上,要不是你,我的名声能有那么坏吗?明明我才是好学生,偏偏都让你得了去,我心里的苦和谁说去。” 周元宁笑意更甚,“是孤错了,你想要什么补偿,趁着今天,一并提了吧。” 吴成拿点心的手突然停滞,慌忙拿起袖子擦拭嘴角的痕迹,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嘴里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元宁像是明白了,促狭道,“不会是你又看中哪家姑娘了?” 吴成拼命地摇头,周元宁也知道不是,又问,“难道,你想让孤帮你求个恩典?” 吴成这才说出话来,“沈瑛是个好姑娘,我很欢喜。” 周元宁的眼角都蔓上了笑意,“早说嘛,孤记得,前几日,孤好像听到一阵耳旁风,好像沈三姑娘要许给别人了。” 吴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得一下站起身来,“不可能,她明明给我送了信,说愿意相信我,还说愿意等我,难不成,是沈家逼迫她?” 周元宁道,“诳你呢,你还真信了?你什么时候那么好骗?孤记得,你十岁以后,可就没被孤骗过。” 吴成扭过脸去,“你还看我笑话?好玩吗?你都多大了,这种把戏难道不腻吗?” 周元宁忙按着吴成坐下,“看你心里不痛快,找些乐子,让你开心开心。” 吴成心里还是不痛快,“每次你都这么说,哪次是我开心了?不都是你笑得最开心吗?我好心好意同你说这些,你还取笑我,哼!” 周元宁忙又倒了一杯仙茗,“吴公子,您再尝一杯好茶吧,就算孤给你赔罪了。” 吴成这才有些舒坦,“这还差不多。” 周元宁笑着说,“没想到,你对沈家姑娘,那么看中,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你俩的感情都到了这个地步。” 吴成陷入了甜蜜,“她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周元宁一下子打破了吴成的幻想,“你想的倒挺美的,不过呢,你俩想成,现在可不行。” 吴成急了,“为什么啊?我还配不上沈家姑娘吗?” 周元宁轻轻拍了拍吴成的肩膀,“你忘了,五皇兄刚离世,你也得服丧呢。” 吴成一拍脑袋,“我都忘了,我也是五服以内,看在大宗正府里过的,都快忘了。” 周元宁缓缓道,“所以啊,你耐心等着吧,不过,我劝你,最后早些定下来,等到姑姑和离,沈三姑娘再想嫁进来,可就不一样了。” 第一百〇七章 野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等到晋阳长公主离了吴府,吴成的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如愿了。 吴成皱着眉毛,“所以我才想到你,有你在,你在陛下面前说两句好话,也去求个恩典,吴家也就插不上手了。” 周元宁的眼睛盯着盘中的茶点,若是自己没有听到那番话,或许,自己也会这样以为。可是,一切遮羞布都扯开了,就要做两手准备。 “你也别在孤身上抱太大的希望,总归,你是吴家的人,皇家已经赐过一次婚,再来一次,怕吴国公心里不是滋味了。” 吴成道,“说得也是,不过,沈太傅对我的意见可大了,到时候,你得帮我说好话。” 周元宁道,“这是自然,你什么时候去探探人家姑娘的口风,人家愿意了,孤再去帮你。若是人家姑娘没那个心思,孤可不愿意看一个好姑娘入了你吴家。” 吴成低着头,有些泄气,“吴家那个地方,在沈家眼里,怕是还比不上唐家。就看我娘好了,明明是个公主,活得还不如贫贱夫妻。” 周元宁道,“也别小看了自己,你父亲的手也不好伸到后院去,看沈姑娘也是个有本事的,只要你俩往一处使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吴成又有了信心,“没错,若是我都不看好自己,沈瑛又怎会嫁给我?” 周元宁笑着说,“孤就怕你从大宗正府里出来了,连精气神都没了。你回去,也别着急回吴家,自己回去,不如让他们来请,这才是你的面子。” 吴成喝下最后一口茶,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不错,吴家,哼,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吴成来的时候,是漏尽更阑;离开的时候,却是破晓天微亮。 佩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殿下,您一夜未睡了,好歹也眠一眠吧。” 周元宁摆了摆手,“算了,都到现在了,孤也睡不下了,你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端些出来吧。” 佩秋道,“正煮着豆粥呢,殿下要不要尝尝味道?” 周元宁道,“这个时候,也吃不到什么好的,你去盛一碗吧。” 佩秋端了一碗豆粥出来,周元宁也不嫌弃,一口一口都喝下去了。 佩秋很是担忧,“您躺着这么些天,都消瘦了,要不然,奴婢去做些滋补的膳食,这天气越来越凉了,您要是再不好好养着,这入了冬,就更难了。” 周元宁道,“你也别忙活了,五皇兄才去没几天,有些东西也该忌讳着。” 佩秋劝道,“殿下放心,那些东西不会犯了忌讳,都是些草植,那些人也抓不住什么把柄。” 周元宁不置可否,“现在这个时候,最要小心谨慎。对了,东西准备得怎么样?” 佩秋降低了声音,“奴婢明白,加了药的御糖都在那里锁着。等到章太医来了,奴婢卖个破绽,章太医是有本事的,会发现的。” 周元宁道,“那就好,你也别在这呆着了,你也累了这么些天,去休息吧。” 佩秋哪里放心周元宁,忙道,“不行,奴婢得陪着殿下,那些人,连五皇子都敢算计,殿下,奴婢不放心。” 周元宁轻轻拍了拍佩秋的手背,“外头还有云来,你别那么紧张,放宽心,你先去吧。” 佩秋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去,“殿下,奴婢觉得,自从五皇子出了事,您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周元宁道,“变了?孤,变了吗?” 佩去点点头,“以前,总感觉殿下躲着事,不愿意管那些事。现在,为了给吴公子洗清冤屈,您都愿意做些事了。” 周元宁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细,可是,也是这双手,把整个唐家都推入了深渊。 确实,有些人死有余辜,可是还有些人,她们是无辜的,最大的错处,就是入了唐家的大门。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周元宁道,“世事艰难,不单单是百姓,就连孤,有的时候,也被人推着,不得不往前走。” 佩秋忙道,“殿下别想多了,奴婢想说的是,殿下这样挺好的,比在江州好多了,奴婢看着也心疼。” 佩秋顿了顿,“奴婢知道,当初,那些事,伤了您的心。那个时候,您在江州,要不是有陶陶陪着逗乐,奴婢就怕您......” 周元宁道,“都是从前的事了,还提那些干什么。佩秋,看看现在吧,现在,没有谁能伤到孤了。” 佩秋偷偷抹了抹眼泪,“殿下,奴婢之前想着,您要是真不想在宫里呆着,咱们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殿下好好的,奴婢也不算辜负了孝惠皇后的嘱托。” 周元宁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神情,“佩秋,我也想过,咱们到了江州,离了京城,何不脱离这个身份,我带着你,维夏,云来,我们几个一起,随便找个山头,隐居起来,谁又能找到我们?” “可渐渐的,我发现,我做不了。”周元宁放下帕子,声音趋于平静,“是,我是女子,可我在朝堂上,在乡野间,我就是麟嘉太子,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祥瑞之兆,所有人都对我有期望,期望我能把大周带到更高的位置。” “我是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到,害怕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我就会身首异处,你们的性命也保不了。” “可那又怎样?” 是啊,她想逃,又逃不开命运。可就算她隐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新帝上位,头一个杀的人肯定是她,哪个皇帝愿意留着前太子?两年前的境况,就是贪婪的人心,才把她逼成那样。皇位的味道,哪个皇子不想去尝尝? 自己的命,是借了别人的命,自己才能存活于世间。自己怎么能再做缩头乌龟?自己什么时候变得瞻前顾后? 周元宁的气势逐渐高涨,她变得更有上位者的威望,“我以女子之身,做到了世间所有女子都坐不上的位子,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也是我自己的命运!” 命运无常,可以忍受,也能顺应天意,成就自己。 “我不仅仅想坐稳太子之位,我还想登上皇位,等到了那时,还有谁会对我有意见?” “我周元宁要不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我不仅仅要做千古第一女帝,还要让大周成为千古第一朝!” 第一百〇八章 云涌 佩秋看着眼前的周元宁,时光仿佛回到了幼时,那个时候的殿下,也是这个样子啊!在一众皇子中,殿下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殿下的聪明才智,哪个师傅没夸过?殿下从小就是天之娇子啊! 要不是知春,佩秋黯然,殿下也不会沉寂两年。在江州的两年,殿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芒,现在,殿下变回原来的她。光芒万丈! 佩秋眼含热泪,“奴婢愿永远追随殿下,一生一世。” 五日后,皇帝下旨,唐家成年男子一律斩首,未满十四流放边疆,妻女一律没为官奴,遇赦不赦。 唐明毅年纪大了,皇帝也感念他历经三朝,年老体衰,也就让他在牢里自生自灭。 唐明毅得知了旨意,用绝食来抗议。只可惜,唐明毅毕竟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了,哪受得了这番风霜。唐家行刑的时候,唐明毅也随着唐家人去了。 至此,四王八公里再也没有唐家的名号,八公也只剩下七公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周元宁身上的“毒”也解了。苦白蹄少用无毒,可是常年累月积攒下去,那也是能要了性命的。 皇帝也借着机会,好好查了一番。只是,重华宫上上下下查过好几次,周元宁都没查出什么,外头的人,更是连半分都查不到。 渐渐的,皇帝也就消了这个心,格外,又给重华宫安排了一队千牛卫,吩咐他们严加巡视。 佩秋收拾着那些御糖,心中甚是惋惜,“好好的东西,都被苦白蹄毁了。” 周元宁笑道,“你做点心,还怕没了御糖?少了什么,去御膳房领吧。你是孤的司闺,难不成他们还会给你脸子瞧?” 佩秋有些疑惑,“话也不是这么说,奴婢总觉得现在去御膳房要东西不如往常了,之前,奴婢要多少,那些人都会加上两三成。现在,都是略微少点。这后宫里,现在也没有高位的娘娘,怎么,御膳房里的东西还不够了?” 周元宁道,“孤上次还听魏福说,宫里新来伺候的也少了,怕外头不好了。” 佩秋很是惊讶,“怎么会呢?咱们也是从江州那边来的,也没瞧见路上有受灾的呀?” 周元宁道,“孤不是说里面,而是外边。” 佩秋不敢再问下去,留下手里的糕点,默默退出了书房。 近些年来,勋贵人家送进宫里来的越来越少,皇帝新纳的都是小门小户出身的。要说拿得出手的,也就崔昭仪了。 百姓里头,也是有消息灵通的人。见勋贵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送进宫里当宫嫔,同皇族的关系也淡了。下头的人,也是有模学样,把自己的女儿当宝贝,待价而沽。 勋贵不愿意送女儿入宫,自然不是因为皇帝年老。就算皇帝再年长个二三十岁,嫡系不愿意,偏远旁支总是愿意沾上这个富贵的。 可是偏偏,连旁支都不愿意入宫,怕是那些人家,同唐明毅一样,起了别的心思。 看来,这背后的人,势力已经大到令这些人改换门庭。 到底是谁?周元宁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人选,只是,那人小心谨慎,半分端倪都没留下。不是个好应付的。看来,只能小心谋划了。 天寒之后,从北疆从来消息,边疆乃是苦寒之地,战士忍不住严寒,特请朝堂能多拨些银两,为战士增添冬衣。 此话一出,朝堂震惊。户部首先上言,说今年西边几个州有了灾,陛下才免了赋税,哪里能拿的出钱财? 兵部也哭穷,说东边才拨了一笔银子,现在,哪里还有冬衣? 几方都在哭穷,皇帝听得脑仁都疼了。寻了个由头,散了朝。 周元宁在重华宫也得了消息,正巧,吴成也在宫里头陪着下棋,听到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景略的奏章吧。” 周元宁白了他一眼,“你消息灵通,说说吧,你俩又在商量什么呢?” 吴成下了一步棋,“也没什么,只是我想着,我要一直是个白身,也不行。将来,分了家,总不能靠着母亲的俸禄过日子,我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周元宁一想,就明白了,“你想当军需官?也不错,从文职到了武职,也好,只是,你有把握吗?” 吴成得意洋洋,“怎么会没有?我想着,军需官怎么样也是从四品,那些官位低的不用考虑。兵部里头,也没什么能干的,陛下若真拨冬衣过去,肯定是从外头选。” 周元宁道,“所以,你让景略上书,说冬衣不够了?” 吴成道,“这也是实情,我们又没有说谎,你是不知道,北边,到了冬天,一盆热水放外边,都能被冻住,将士们本就缺衣少粮的,这些,都是他们应得得。” 周元宁道,“你就那么肯定,父皇会出这笔银子?户部和兵部可都在哭穷呢,再加上,你还得穿三个月的缌麻服呢。” 吴成道,“不是刚抄了唐家,国库里还是有些东西的。而且,景略要的是棉衣,不是什么粮草,怎么也得多等些时间。真等到了那刻,这衣服也都除去了。” 周元宁指着盘中的棋子,“孤又赢了一局,怪没意思的。” 吴成也惋惜道,“就差一点了,怪我自己少看了几步。” 周元宁拿起绢子擦了擦手,“你哪是少看了几步,十几步都被孤蒙混过去了。” 吴成嘴还硬着,“胡说,我哪差你那么多,明明就几步,不超过十步!” 周元宁道,“孤不想和你争了,都到这个时辰了,留在这用膳吧。” 吴成摇摇头,“不了,我去母亲那里,她那里怪冷清的,我再不去陪她,那我也太不孝了。” 周元宁道,“也好,孤就不留你了,过几日,孤府里叨扰会,你可别嫌弃。” 吴成笑着说,“母亲欢喜还来不及呢,我哪敢嫌弃。你说个准数,也好让母亲准备着。” 周元宁道,“那就两天后吧,这次,孤要过了明路过去,姑姑和离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吴成喜不自胜,“太好了,我等你这句话都多久了,终于等到了,我可要看看你的本事。” 第一百〇九章 开端 两日后,周元宁到了晋阳长公主府。 吴成欢喜地迎周元宁入府,“你瞧瞧这里,虽说还是有些荒,可是比我第一次来这,可好了许多。” 吴成附在周元宁耳边,“其实,今天,还来了一个人。” 周元宁离了一步,“谁?难不成,你把沈家姑娘请来来?” 吴成红了脸,“你怎么知道了?我还想着,让你猜一猜呢。” 周元宁道,“你这点花花肠子,以为我不知道?能入你吴成的眼,现在,除了那个沈姑娘,谁还值得你神神秘秘地领到我面前?” 吴成恢复了正经模样,“上次,你在沈家,可没说真名,这次,我也想着让你掌掌眼,要是我娘都同意了,这事啊,你就得帮我的忙。” 周元宁以手作扇,轻轻扇着风,“我还记得,某个人,可是左瞧不上,右瞧不上,怎么,真得认定了她?” “投我以琼瑶,报之以木桃。” 吴成说得极为真诚,恰巧,长公主出门来迎,听到了这话,也笑着说,“小成真的心仪沈家姑娘了。” 周元宁上前问安,长公主侧过身去,没有受周元宁的全礼,反而给周元宁行了个礼,“太子贵步临贱地,公主府实在简陋,还请殿下恕罪。” 周元宁忙扶起晋阳长公主,“姑姑说什么话呢,公主府不过是少有人住,姑姑住了进来,早晚会有昔日的荣光的。” 长公主眼含泪光,“借太子吉言,晋阳多谢了。我也知道和离的难处,若是真没有法子,还请太子看在我这个长辈的面上,多多提拔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吴成在一旁只觉得尴尬,“娘,说这些干什么,外头都是仆从,多不好意思啊。” 周元宁忙宽慰道,“姑姑不说,孤也会这么做的。从小,吴成就跟着孤,孤这么会不盼着他好呢?吴成有了出息,也是孤面上添光。” 长公主喜极而泣,“那就好,姑姑信你。若是小成做错了什么,该打该骂。都依着太子的吩咐。” 周元宁笑着说,“姑姑别浑说了,吴成还比孤长一岁呢,哪里轮的上孤来说教,这都是姑姑该做的事。” 长公主迎着周元宁进了内院。屋子里,一个女子见到外头来了人,站了起来,施施然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周元宁道,“沈姑娘,好久不见。” 沈瑛道,“贵人在这儿,我是个外人,还是先下去的好。” 说着,沈瑛就要离开,吴成拉住了她,小声地说,“先别走,有事要和你说。” 周元宁倒不介意,“既然沈姑娘在这不自在,姑姑,您去安排一下吧,午膳的时候,再把沈姑娘请回来。” 晋阳长公主下去安排了,屋内,只剩下周元宁和吴成两人。 吴成把周元宁上座,又给周元宁斟上茶,“这里的茶比不上宫里的,你将就喝点。” 周元宁品了一口,这茶的确是普通,喝起来有股子霉气,不像是新茶,到有些像旧年的。周元宁放下了茶盏,“怎么,吴家都没送东西过来吗?” 吴成叹了口气,“吴家?在他们眼里,我娘就该以他们为尊。还没生我之前,我娘的那些俸禄,都入了他们的口袋,有了我之后,才算收敛些。” 吴成又端过一些茶点,“母亲离开了吴家,吴家来的都是什么人啊?都是些下人,连个主子辈的都没来,还想让母亲回吴家?做梦!” 周元宁看了眼茶点,都是市面上及其普通的点心,“所以,公主府里的这些,都是从外头买的?” 吴成点点头,“母亲不愿回宫向陛下诉说,我也没法,现在,我也没那脸去见陛下。我手里头也没多少私产,还得省着点用。” 周元宁道,“苦了姑姑了。不过,你也要看开些,熬过这一阵子,就拨开云雾见天明。” 吴成道,“道理我也明白,可是,看着母亲这样辛苦,我也是不忍,所以,我才想着再挣一个官身,也好在吴家站稳脚跟。” 说话间,晋阳长公主带着慈祥的笑意进来了,“殿下,沈姑娘都安排好了,小成,还不快点去拿些糕点来,怎么能让殿下光喝茶呢?” 吴成刚想开口,周元宁的面前明明就有一盘,为何母亲还要让自己去拿? 周元宁按住了吴成的手,“姑姑疼孤,吴成,还不去拿?”周元宁知道,长公主是想与自己私谈,这才支开吴成。 吴成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离开了这间屋子。 长公主默默看着吴成离开,这才开口说,“殿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殿下,不知您可否听我一言?” 周元宁看了眼长公主,长公主还没到四十,可眼睛中只剩下对未来的无望,或许,只有吴成,才是她唯一的希望。 周元宁道,“姑姑请说。” 长公主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殿下,我知道,你想帮我脱离吴家,可是,一个女子,如何能和离呢?” “您是男子,或许,在您眼里,我是公主,比寻常女子简单些,可是,哪能事事都如愿啊?” “公主,意味着比旁人更要注意言行,更要遵循三从四德,我不想给皇兄添麻烦,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长公主停了停,继续说,“我在公主府,吴彬在国公府,现在这样,外头的诽议已经让小成不好受了,我不想小成,因为我的事,遭了更大的罪。” “殿下,我不想和离,我也不能和离。和离以后,世人会怎么看小成?小成和那个沈姑娘,还会有结果吗?” “小成回来告诉过我,说他们可是在我和离以前,把事定下来,可是以后呢?我离了吴家以后呢?小成还能叫我母亲吗?以后,吴彬再娶回来一个,或是,直接把哪个妾室扶正,难道,小成还要叫她们母亲?” 长公主倏得一声跪下,周元宁忙上前去扶,“姑姑,您这一跪,真折煞侄儿了。” 长公主拼命摇头,“不,这一跪,是感激太子,愿意为了我的事,用心筹谋。也是为了我自己,辜负了这一切。” 周元宁执意扶起长公主,“姑姑,孤同吴成说过,这一切,都是要姑姑同意,若是姑姑不同意,孤也不能强迫姑姑。”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问题 周元宁随意选了条路走着,正好,也顺便消消食。她与佩秋边走边说,倒也觉得时光格外温柔。 正说着市坊间的趣事,从后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殿下留步。” 周元宁回头看过去,是沈家三姑娘沈瑛。周元宁觉得诧异,沈瑛不同吴成母子在一起,怎么寻上她了? 沈瑛走近,行了一礼,“殿下可允我问些问题?” 周元宁道,“沈姑娘请问。” 沈瑛有些迟疑,“不知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元宁见沈瑛的目光从佩秋身上划过,知道她在意外人的存在,便说,“孤看前头有个亭子,正好,可以去赏赏残荷,沈姑娘可愿一去?” 沈瑛自然愿意。走至亭中,见只剩下周元宁和她两人,这才开口,“还请殿下恕小女子无礼,上次,在沈府,小女子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周元宁道,“不过是些小事,再说,上次,孤本来就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姑娘那时说的话,也算不上冒犯。” 沈瑛这才放下心来,“殿下,我一直想问一件事,您为何要撮合我和吴成?” 周元宁没想到沈瑛会问得如此直白,不像小女子会问出的问题,“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沈瑛很坦然,“吴成那样的性子,上次,能来沈家,早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再加上,晋阳长公主对我如此亲厚,恐怕,除了殿下,就没有人有这个面子了。” 周元宁觉得这姑娘是个聪慧的,又问,“姑娘既然已经猜出,还来问孤,这又是为何?” 沈瑛道,“不瞒殿下,人都有好奇心,我不过是想问个明白。” 周元宁有意避开,“不知沈姑娘可听过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啊?” 沈瑛毫不畏惧,“我不是猫,殿下不用担心,我只是想问明白。” 周元宁道,“沈姑娘有好奇心,孤也有,不妨,沈姑娘先说说对吴成的感觉吧。” 沈瑛一时语塞,可她性子又是个倔的,那肯退缩,“若是我说了,殿下是不是也会说?” 周元宁自信满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得到了这话,沈瑛心中稍稍安定,思虑了片刻,这才开口,“我心悦他。” 周元宁还以为沈瑛还有话要说,哪里知道就这一句?周元宁有些不悦,“就这些?姑娘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沈瑛凤眼圆睁,“没想到殿下也是这等闲人,连女子的私事都这么关心。” 周元宁倒没有在意,“沈姑娘这话说得蹊跷,明明是姑娘先谈起此事,怎么偏偏只怪孤多事呢?” 沈瑛哪里说得过周元宁,又顾及着她的身份,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道,“殿下,我已经信守诺言了,还请殿下回答我的问题。” 周元宁道,“也不知姑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瑛道,“自然是真的,假的有什么意思。” 周元宁笑着说,“既然如此,沈姑娘不如说说真正的想法吧,不说真话,孤又怎么会说出来呢?” 沈瑛有些急了,“殿下,难道您想食言?” 周元宁道,“食言?沈姑娘真有意思,孤哪里说不告诉你了?只不过,你想听真话,就要说真话。” 沈瑛一狠心,还是说出来了,“我担心,吴家看不上我。” 周元宁一怔,沈太傅虽已致仕,可名声还在,下头的两个儿子也在朝中做官,这样的人家,还担心配不上吴国公家的公子? 周元宁道,“所以,你想来问问孤的意思。” 沈瑛抬起头,眼睛直视周元宁,“不错,若是殿下有心,我自然可以放手一博,若是殿下不看好,我也能早日退出,何苦再陷下去?” 周元宁没想到,沈瑛,作为一个女子,会对自身,有这样清楚的谋划。她心悦吴成,但不无脑,懂得自己的长处短处,也会为自己争取。 “若孤告诉你,吴成求到孤这里了呢?” 周元宁的话,如平地惊雷,沈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真的吗?” 周元宁道,“孤怎么会拿这种事情来骗姑娘你呢?沈姑娘若是不信,孤让人把吴成找来,当着姑娘的面,让吴成再说一次。” 沈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拼命地摇头,“不用了,我就知道,不是我一人在努力,他也为了我,做了许多事。” 周元宁本想上前安慰,又顾及着沈瑛是朋友妻,还是要注意些,只好站在那里,“姑娘莫哭,沈姑娘这一哭,吴成怕是要来和孤打一顿了。” 沈瑛一下子就被逗笑了,“殿下说笑了,吴成不敢,他要是和您动手,我肯定站在您这儿。” 周元宁道,“也好,姑娘和孤一头,以后,吴成欺负姑娘了,姑娘说一声,孤给你撑腰。” 沈瑛擦着眼泪,“不瞒殿下,没有遇上吴成之前,我是不愿意成婚的。” 周元宁虽然从吴成那里听说,可是仍觉得好奇,一个女子,为什么不遵从千百年来的传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呢? 沈瑛接着说,“我之前,在东海和父亲抗击外敌,我发现,那些男人能做的,我也能做,男人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何苦,为了那些男人,变成所谓的贤妻良母,放弃自己学到的一切,放弃自己一生呢?” 周元宁道,“那姑娘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沈瑛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因为他是吴成,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说,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哪怕他上了战场,也会带着我。他虽不能让我和那些男人一样,可是,他会尽最大的力量,让我做自己。” 周元宁一时痴住了,她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跟在她后头的那个人,竟然会说这样的情话?而且,还真俘获了一个女子的心。 周元宁道,“姑娘就不怕吴家那些人吗?” 沈瑛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吴成告诉我,有他,就够了。” 周元宁看着眼前的姑娘,只觉得沈瑛此刻是最幸福的女子。 沈瑛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愿意和殿下讲这些事,像是和闺中密友一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开始 沈瑛说完这话,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忙停住了,“我说错话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周元宁也没想到,沈瑛会这样说,也觉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孤和姑娘也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不如回去看看,怕姑姑等急了。” 还没走到主屋,吴成就寻了出来,直接越过周元宁,一把拉住走在后头的沈瑛,“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了?小心点,他心思多着呢,别被他骗了。” 周元宁佯装恼怒,“吴成,你想说,回去偷偷说不就行了,你还非得在孤面前,装模作样!” 吴成一本正经地说,“我说错了吗?你心思本来就多,有的时候我都被你骗了,还不准我说实话了?太子真是好肚量。” 周元宁有些无奈,“哟,果然,沈姑娘现在是心尖上的人了,孤都排不上号了。” 沈瑛有些害羞,忙对吴成说,“是我去找太子的,你别说浑话。” 吴成道,“你怎么想着找他?有什么事,找我不就好了?” 沈瑛的脸染上了朝阳的颜色,红扑扑的,煞是好看,“我想着,既然我都见过晋阳长公主了,想求殿下一个恩典。” 吴成一时没反应过来,“恩典?什么恩典?” 沈瑛推了吴成一把,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周元宁在一旁看着都着急,“吴成,平日看你还算聪明,人家姑娘都厚着脸皮说出来了,你心里还没有数吗?” 吴成喜不自胜,“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嫁进吴家?” 沈瑛摇摇头,吴成心中一紧,不知道沈瑛是什么意思。 沈瑛含情脉脉注视着吴成,“是嫁给你,不是吴家。” 吴成一把抱起沈瑛,转了好几个圈,这才放下,“太好了!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周元宁越发觉得自己多余,“吴成,反正这里也用不上孤了,孤还是回宫去吧,省得碍你俩的眼。” 吴成有美人在怀,岂会在意周元宁的离去。周元宁只好独自离开,和来时相比,分外冷清些。 回去的路上,佩秋比周元宁还要开心,“殿下,吴公子和沈姑娘的事终于定下来了,这可是您做的媒啊。” 周元宁道,“回去可别胡说,吴成还在孝期,等过了孝期,孤才能帮他,去求父皇的旨意,现在啊,还早着呢。” 佩秋笑着说,“殿下去求,肯定是十拿九稳,殿下还担心什么?” 周元宁抚摸着手里的暖炉,“世事无绝对,孤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其余的,交给天意吧。” 自从听到了皇帝的那番话,在周元宁心里,父皇不如原来可亲,变得有些复杂,她反而不能确定,这件事,是否能成? 可心中的疑惑,又不能同旁人说起,只好放在心里,自己琢磨。 回到重华宫,云来就在宫门口等着,周元宁上前问道,“走了吗?” 云来回道,“燕来刚走。” 周元宁道,“东西都带了吗?” 云来道,“都在身上,以防万一,属下还通过吴公子,给王大人写了一封信。” 周元宁有些伤神,“那就好,他自己选的路,孤只能送到这里,接下来,都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刀剑无眼,也不知燕来能不能挣到他想要的东西?一切都是未知数。 周元宁也不能预知未来的一切,她所能做的,就是现在做好准备,迎接未知的未来。 孟冬,是入冬后的第一个月。 宫女孟冬也调教得得体,到周元宁面前过了明路,帮着佩秋做了不少的事。 从此以后,春夏秋冬,再也不缺了。 因着五皇子的骤然离世,几个皇子的婚礼都得往后推,宫里冷冷清清的,就连九皇子周元安也提出要离宫居住,不再呆在宫里。 皇帝也允了他,特地选了块离皇宫近些的府邸,准备修葺一番,再让周元安住进去。 也顺便,给久未取名的五公主赐了一个名,周文娟,与四公主的名字,周文婵,倒是极为相配。 北疆一事也有了定夺,皇帝下令,命户部出钱,兵部出力,一起筹集棉衣和兵器。又命吴成为从四品军需官,监管这些军需物资。 一切都往着好的方向发展。周元宁也选了个好日子,重新开始上朝,这才是真正的麟嘉太子。 一个月间,朝臣们见识了周元宁的魄力。以前,这些老臣只会耍嘴皮子厉害,一天都解决不了一件事。 周元宁来了以后,情况大大改善,她看事的眼光毒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也就能很快定下决策。处理朝政的速率大大提高。 几个资历老的也不敢倚老卖老,纷纷撸起袖子埋头干,原先,困扰皇帝的政事都被周元宁一个个解决,皇帝也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精神也变得好些了。 一时间,麟嘉太子的贤明又在民间传扬,原先那些换太子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周元宁的太子之位也算彻底坐稳了。 周元安离开皇宫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还是来到了重华宫。 周元安双脚站在重华宫的砖石上,一切就像做梦一样,那么的不切实际。上次,他费了好大的口舌都没能踏入这块地方,没想到,他都要离开这里了,还能再来一次。 周元安看着周元宁,眼前这个人,好像又瘦了,更加单薄了,他站在他面前,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那里说起。 周元安不说话,周元宁也不在意书房多了一个人,仍旧默默看着书。 最后,周元安实在忍不住了,“太子,你难道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周元宁抬起眼来,“不是你想来这吗?怎么又问起孤来了?” 周元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以前刻薄的话都没有通过脑子,直接从嘴里喊出,“太子可是大忙人,我算什么,哪里敢打扰您啊!” 周元宁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滞了片刻,复又恢复原样,她仍然在看着奏折,“你都这么说了,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免得你到孤这里,还有一肚子的火气。” 周元安其实想说得不是这些,哪里知道,他的嘴比脑子还快,一不留神,就说出这样的话,着实尴尬。 第一百一十三章 愿望 周元安心中懊恼,可嘴里还是不饶人,“太子这是下逐令了吗?” 周元宁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元安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好咽下去,“你,你怎么样了?” 周元宁道,“毒解了,人没事。” 周元安不满意周元宁只说这么些话,“是不是有事求我,你才会和我多说两句?” 周元宁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孤不想和你说,今天的事实在是多,你要想和孤聊聊,留下来用个晚膳吧。” 周元安觉得不可思议,周元宁竟然会主动留自己? “真的?你真留我下来?”周元安的声音都在颤抖。 周元宁道,“孤让孟冬带你去歇歇,有什么事,找宫女太监去。” 周元安有些疑惑,“孟冬?是谁?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添了个大宫女吗?” 周元宁仍在看着奏折,“佩秋事多,新培养的,人还是稳当。” 周元安心中窃喜,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心中有许多话想和周元宁讲,可是,时间那么长,天迟迟没有暗下来。 周元安有些等不及了,“孟冬,什么时辰了?你们殿下怎么还不过来用晚膳?” 孟冬笑着说,“九殿下,您别着急,先吃点果子,这些都是佩秋姐姐做的,您尝尝味道。” 周元安哪里吃得下这些东西,“别别别,我可不吃,万一我吃多了,晚上还怎么吃?” 孟冬又说,“要不,九殿下您喝茶吧。” 周元安道,“我都喝了几盏了,灌得一肚子水,不能再喝了。” 孟冬也觉得为难,“那奴婢,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元安觉得这个小宫女有趣,“诶,你的名字叫孟冬,这是你本名,还是我六哥赐的?” 孟冬大大方方地说,“奴婢是贫苦出身,父母哪会起这样的好名字,这都是殿下看重,才赐予奴婢的。” 周元安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几眼,寻常宫女,若是家境贫寒,定会羞于启齿。这个小宫女倒与众不同。 周元安道,“你说话真有意思,怎么,都不遮掩一下吗?” 孟冬仍旧带着笑,“奴婢家中贫苦,这是实情。再说,奴婢现在得殿下看重,家中定不会一直贫寒下去。” 周元安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稀奇事!你这样的心性,可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啊。” 孟冬道,“奴婢怎么担得起九殿下的称赞?这都是佩秋姐姐的教导,她教了奴婢许多,奴婢很感激她。” 周元安心有所想,“也对,佩秋也不是寻常的宫女,她调教出来的自然出众。” 外头,魏福前来传话,请周元安去殿中用晚膳。 周元安到了那里,菜都上齐了,可是他看来看去,都没有他心中所想的那道,心中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周元宁道,“来了,坐吧。孤晚上吃得清淡,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周元安不是滋味,“什么东西,我不吃了。” 周元宁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周元安讨了个无趣,“你怎么不劝我了?” 周元宁道,“你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孤还能逼着你吃不成?你不喜欢,就回自己宫里吃吧。” 周元安这才拿起碗筷,随意扒拉了两口,只觉得口中淡淡的,实在吃不下去,“不好吃,我要吃旁的。” 周元宁看着桌上十几道小菜,“这些还不够你吃的吗?” 周元安犟着脖子,“这些都是什么啊,一点都不对我胃口,我要吃肉,这些都是素的。” 周元宁放下碗筷,冷冷地说,“五皇兄逝世,你连这些天都忍不住了吗?” 周元安道,“你帮着父皇处理国事,难不成天天就吃这些?你受得了?难道私下不能尝尝肉味?” 周元宁一字一句地说,“礼仪二字,难道你师傅没交你吗?” 周元安不服气,“这都多少天了,我哪里受得了。” 周元宁道,“不想吃就算了,孤这里你也不用来了。” 周元安只好陪着周元宁吃了一些,心中还是埋怨,亲哥哥好不容易留弟弟下来吃饭,就吃这些东西? 用完了膳,宫女们把东西都收走了,殿中只剩下周元宁和周元安。 周元宁道,“说吧,孤看你想说一天了,说说看,到底怎么了。” 周元安玩弄着腰上玉佩的穗子,“也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 周元宁道,“恐怕不是这些吧。” 周元安低着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周元宁给两人各自斟上一盏茶,“那孤就洗耳恭听了。” 周元安捧着茶盏,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踌躇间,茶水都有些凉了。 终于,周元安开口了,“你知不知道大哥的事情?” 周元宁品了口茶水,“他能有什么事,怎么,又砸坏了什么贵重物件?” 周元建因着不为皇帝所喜,脾气甚是暴躁,平日里,若是谁恼了他,回到府里,总要摔些东西泄愤。之前,还摔碎过一套茶盏,那可是大皇子大婚的时候,皇帝赏的。 御赐之物,竟敢随意损坏?几个御史看不过眼,还上奏折说教了一番。皇帝也斥责了大皇子。 周元安摇摇头,“不是,他,大皇兄,好像有孩子了。” 周元宁道,“孩子?大皇嫂有身孕了?这是喜事啊,你怎么说得神神秘秘的?” 周元安道,“我说的不是肚子里的,而是抱在怀里的。” 周元宁心中一惊,“你亲眼看到的?” 周元安道,“是啊。上次我去大哥府里,你知道,我闲不住,随意逛了逛。就发现有个小院子,看守极为严密,几个嬷嬷在那,围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周元宁道,“三四岁?” 周元安点点头,“没错,后来,我还让小保子去打听,那么大的孩子是几岁,外头的人都说,估摸是三四岁,我这才敢确定。” 周元宁若有所思,“不会是你跟父皇说起,要搬出宫里的时候,发现的吧?” 周元安道,“不错,就是那个时候。你别想多了,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孩子 周元宁抿了口茶,陷入了沉思。三四岁?周元建是二十岁成的婚,现在是二十六岁,岂不是成婚两年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周元建极爱重大皇子妃,就算大皇子妃多年未有所出,屋里头也没有旁的人。 也不知,这个孩子,到底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周元宁道,“恐怕你知道的不只这些吧?” 周元安玩弄着手里的茶盏,“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长得和大皇嫂有点像,不过,我也不能确定。” 周元宁想着,若真是大皇子妃的,那不就是麟嘉十四年的事吗?十四年,那个时候,似乎,大皇子妃告病,那一年的大小宴席均没有出席。 因着大皇子妃平日里沉默寡言,少了她一个人,其余的贵妇也不是很在意。 周元安又说,“十四年嘛,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我是不太记得那年有没有见过皇嫂,你见过吗?” 周元宁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去大皇兄府上做什么?” 周元安道,“还能干什么,都像你一样,整日呆在自己宫里。我去那里,是大皇兄请我吃酒,他刚得了一壶好酒,正得意呢。” 周元宁皱着眉,“酒?你们还敢喝酒?” 周元安满不在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五皇兄逝世不过两个月,咱们做兄弟还得守礼,足足要一年。我觉得,礼仪太过复杂了,只要心里记挂着五哥,吃些这个,五哥不会怪罪的。” 周元宁道,“圣人之言?你也敢违?” 周元安扬着脸,“真按照你说的,都得按着《礼记》来,那些大臣,五服以内的亲眷死了,都得回家守丧,那咱们大周还有人能干活吗?” 周元宁道,“你是在为自己辩解,不要扯上旁人。” 周元安不屑一顾,“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在做表面功夫吗?当时,五哥都那样了,也没见你来多瞧瞧,反倒人都离开了,你又这样,又那样,真有意思。” 周元宁道,“罢了,孤说不动你,你也说服不了孤。” 周元安得意洋洋,“你说不过我,还拿旁的说事,真有你的。” 周元宁道,“不是说不过,只是,你我的性子,本就不一样,孤也不求你同孤一样,守古礼。” 周元安被呛了一句,反而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每次都这样,好好好,你读的书比我多,大道理一堆又一堆,我呢,读书少,比不过你。” 周元宁看了一眼周元安,又垂下眼去,“读书多与不多,都不在这上头。这些事,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想遵守。” 周元安一下子站起身来,“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样,总是装得跟君子似的,谁不是凡人,你偏要当好的,衬得都是我的错!” 周元宁缓缓说道,“原来,在你眼里,君子,就是孤这样子吗?” 周元安啐了一口,“伪君子,真小人,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反正,我做不到一年都不吃酒不吃肉。你呢,想博一个好名声,我又不拦你,你干嘛管我?” 周元宁道,“好歹,五皇兄也是孤的兄弟,生前,孤与他,也没什么交情,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不过是让活着人心安。” 周元安有些嘲讽,“心安?五哥不是唐明毅害的吗?难不成,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元宁道,“吴成虽然是被冤枉了,可是,五皇兄的死,还是在那匹马上。” 周元安道,“马?谁知道呢?或许吧。” 周元宁也站了起来,“同你说了这些话,时候也不早了,若是没有旁的,孤就不留你了。” 周元安急了,“你又赶我走?我还不能在这多待会?” “既然你想在这呆着,孤还有事,你随意吧。”说完,周元宁就要转身离开。 周元安大叫,“好好好,想和你多待会,你都不乐意,好心当成驴肝肺。” 周元宁停住脚步,立在门口,“元安,时间还长着呢,不要着急。” 周元安再次从周元宁口中听到“元安”两字,心中的种种烦絮都随着微风,轻轻吹散了。 “六哥哥。”周元安的声音变得极低,也不知道周元宁有没有听见。 夜深了,佩秋正服侍着周元宁睡下,“殿下,今天,九皇子怎么到咱们这了?” 周元宁懒懒道,“没什么,小孩子脾气,他明日就要出宫了,来见见孤。” 佩秋笑着说,“殿下说九皇子是小孩子脾气,在奴婢眼里,您才是小孩子。” 周元宁借着烛光,看着佩秋,“你这话说得有意思,说说吧,孤怎么是小孩子了?” 佩秋仍旧带着笑,“殿下心里明明就有九皇子。您也瞧见了,九皇子今天一看见晚膳,脸都耷拉到哪里去了。” 周元宁道,“他心里念着蟹粉狮子头呢,小吃货。” 佩秋道,“您看看,您心里多惦记九皇子啊。” 周元宁反问,“这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佩秋道,“奴婢还记得,上次,九皇子在宫外闹得那么大,您在宫里,肯定听到了消息。可是,您还是不愿意让他进宫,那不就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吗?” 周元宁靠在床榻,眼睛看着头顶的幔帐,“佩秋,孤都十八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佩秋一下子收了笑意,“殿下,时间还长着呢,有国师在,您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周元宁道,“或许吧,不过,百岁是不是太长了?孤也不求多的,只要能等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佩秋道,“殿下身子是越来越好了,怎么会等不到呢?还说您不是小孩子,还说这样的话。” 周元宁渐渐闭上双眼,“佩秋,把烛火都熄了吧。” 似乎等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是一会儿,周元宁陷入了黑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元宁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走向两端的时候。 麟嘉十年,周元宁十岁,周元安七岁。一切都是最好的,一切又都是最坏的。 “六哥哥,你说,今天知春会做什么好吃的给我吃?”周元安小的时候虎头虎脑,他又爱吃肉食,身上肉嘟嘟的,甚是惹人喜爱。 周元宁也小,“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又会做你最爱的。” 周元安歪着脑袋,“肯定是我爱吃的,六哥哥你就看着吧。” 两人手搀着手,一起走进了迎春阁。阁中,刘贵妃正等着两个人回来,一起用晚膳。 刘贵妃是个温柔的妇人,往常,一见到两兄弟回来,都会拉着两个人的手,问问今儿学堂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调皮捣蛋,惹了太傅生气。 今天,一反常态,一字不言,一句不提。只吩咐着宫女太监端上膳食,脸上神色也淡淡的。 周元安偷偷拉过三公主周文媞,“刘娘娘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不开心啊?” 周文媞凑近了说,“我也不清楚,从早上就这样了,我问母妃,母妃也不说。” 周元安歪着脑袋,“这样啊,那让六哥哥问问吧,六哥哥面子比我们大,他去问,刘娘娘总不会不说了吧。” 周元宁坐得有些远,听不大真切,“你俩在说什么?” 周元安忙附在周元宁耳边说,“我和三姐姐说,刘娘娘不高兴,想让你问问。” 周元宁道,“我?算了吧,这是大人们的事,刘娘娘想说,自然会同我们说的。” 周元安不依不饶,“不嘛,刘娘娘对我们那么好,她有什么烦心事,咱们也要帮帮她啊。我和三姐姐年纪小,你不一样啊,你在父皇面前多有面啊,刘娘娘遇见那些事,父皇肯定能解决的。” 周元宁无奈,用完晚膳后,周元宁当着周元安和周文媞的面,问刘贵妃,“刘娘娘,我看您好像有心事,我们几个虽然小,可是都不笨,您也可以讲个我们听听。” 周文媞拼命点头,“是啊,母妃,你不愿意和我讲,六哥哥你总愿意的吧。” 刘贵妃还在踌躇,周文媞摇着刘贵妃的胳膊,“母妃,您这样苦着个脸,文媞吃的也不香了。您看看我,看看我嘛,脸都瘦了。” 刘贵妃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个小鬼,净会说些好话,就一天的功夫,脸怎么会瘦呢?” 周文媞道,“母妃笑出来了就好,我担心了一天了,母妃就说出来吧。” 刘贵妃抚摸着周文媞的头发,“算了,反正,你们早晚也要知道的,我也不瞒着了。” 三个孩子听到这话,纷纷端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听着。 “七皇子快要不行了!” 刘贵妃的话,如晴天霹雳,打在了三个孩子的心里。 虽然生在皇宫,可是,自从他们出生,除了那个没等到赐名的八皇子,他们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七皇子是早产,身子一直都不好,虽然比周元安还大半岁,可是两人站在一起,周元安看起来倒像是哥哥,他反而像是弟弟。 七皇子从小到大,一直缠绵病榻,所以,连学都没能去上,只能待在自己宫里,一碗一碗地喝着药。 周元宁学业繁重,与七皇子的感情并为太过深厚。周元安可不一样,他平日里最爱到各个宫里闲逛,他又是宫里年纪最小的,那些妃嫔都格外疼爱他。 周元安反应最大,“七哥?他怎么了?我昨天还去他那里玩过,那时候他还能陪我下下棋呢,怎么会这样?” 周元宁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你先别着急,让刘娘娘好好说说。” 刘贵妃面上带着哀色,“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说那孩子晚上受了风寒,太医去得又晚,所以延误了病情,这才不行了的。” 周元安大怒,“什么太医?七哥难道就不是皇子吗?那些人不就看七哥生母出身不好,才这样小瞧他。” 周元宁小声地说,“这样的话,以后少说些。这话传到别人耳中,指不定会说什么呢。” 周元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外头那些老头,哼,随他们去,我才不在乎呢。” 周文媞脸上也带着急色,“母妃,咱们过去看看七弟吧。” 刘贵妃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去。” 周元安急了,“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刘贵妃道,“太医说了,这风寒不像寻常的病症,太医都在那里了,不让旁人进去。” 周元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肯定是想逃脱罪责,才说出这样的胡话,我不信!真像太医说的,七哥那里的消息,怎么传到迎春阁了?” 周文媞也在帮着说,“是啊,母妃,七弟说得有道理,不能听那些庸医说的话。” 周元宁发觉刘贵妃的为难,忙开口说,“你们快去洗漱吧,或许七弟没那么严重,说不定,你们醒过来,七弟就好了。” 周元安有些怀疑,“真的?六哥哥没骗我?” 周元宁点点头,“快跟你三姐姐去吧,有什么事,我会让知春告诉你们的,快去歇着吧。” 等到两个小孩子都离开了,周元宁才说,“刘娘娘是不是还有心事?” 刘贵妃苦笑一声,“你呀,从小就聪明,瞒不过你。” 周元宁道,“怕是七弟的病不是风寒这么简单吧。” 刘贵妃道,“太医传的消息,怕是疫症。” 周元宁一惊,“那不是?” 刘贵妃点点头,“七皇子那里已经死了两个近身服侍的宫女了。” 周元宁道,“那么凶险,父皇知道了吗?” 刘贵妃道,“后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敢瞒着陛下。” “父皇怎么说?” 刘贵妃摇摇头,“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政事都堆在一块了,陛下连我的人都没空见。” 周元宁若有所思,“刘娘娘,您刚才说,似是疫症?这个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之前没有消息传出来过?” 刘贵妃道,“太医也觉得奇怪,只有七皇子那里发现了,其他宫苑的宫女太监都没有发病。而且,七皇子那里,服侍的人本就少,走得近的也就太医院的人。可是,太医院里也没有发现,这才报到我这儿。” 周元宁道,“照这样的情形,莫不是?” 刘贵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太子可别说浑话,没有证据的事,可别胡说。” 周元宁道,“刘娘娘放心,我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个道理我明白。” 刘贵妃这才放下心,“那就好,现在,只能等着陛下来解决了。只是,七皇子一直叫着,非要让陛下去瞧瞧他,我也是没法子。” 周元宁道,“刘娘娘宽宽心吧,外头那么多的事,父皇一时不得空,要不,我让我的人去试试?” 刘贵妃拒绝了,“你的人去?不成,太扎眼了,既然,那些人都敢向七皇子下手,现在,咱们就该相信,那真的是疫症,而不是旁的。” 周元宁一时有些犹豫,“可是,七弟他,我们不能一直等在迎春阁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元恒 刘贵妃的态度很坚决,“不行,我答应过孝惠皇后,不能让你去危险的地方。” 周元宁道,“我心里放心不下,要不,我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刘娘娘,您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刘贵妃依旧不准,“不行就是不行,陛下没去,你和元安都不能去。你想想,那些人吃了豹子胆了,敢毒害七皇子,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的?我不能让你过去。” 周元宁道,“可是,一切都只是猜测,您说对不对,刘娘娘?” 刘贵妃道,“不错,是猜测不假,可真是疫症,你们也不能去,疫症可是会传染的,你们还那么小,这万一,我没法交代啊。” 周元宁这才放下,“好吧,我听您的,就在迎春阁等着,不去那里了。” 刘贵妃欣慰地说,“好孩子,我知道你懂得顾全大局,去看看元安吧,我怕他闹起来,他最听你的话了。” 周元宁到了周元安的寝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跟前,却发觉有些不对劲,一掀被子,只是两个枕头在里面。 周元宁面上一凛,唤过张保,“你家主子呢?” 张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奴才刚服侍殿下睡下,不就在这里吗?” 周元宁道,“你当的好差!人都走了,你在外头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张保脸吓得通白,“太子息怒,太子息怒,奴才真不知道主子去哪了!” 周元宁道,“还不快去三公主那里看看,别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张保还没走出去,外头,就有人来禀告,“太子殿下,不好了,三公主不见了!” 周元宁冷静地说,“先瞒着刘娘娘,我先去找找,你们都别慌。” 周元宁心里盘算着,一个不见了,还可以说是偷偷溜出去玩耍。两个都不见了,怕是都到七皇子那里去了。 周元宁带着张保和佩秋来到七皇子的宫门口,正瞧见周元安和周文媞跟门口的侍卫胡闹,“我们要进去,你敢拦我们?” 那些侍卫哪敢让他们进去,可是又记着自己的职责,忙下跪,“九殿下,三公主,请不要为难小的了,二位贵人请回吧。” 周元安不满,“你是谁?你奉得谁的旨!” 那侍卫慌了神,“是太医嘱咐的,不让人进去。” 周元安很是不屑,“太医?哪个太医?太医算什么?我是谁你不知道吗?我都不知道,太医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利!” 侍卫一时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地说,“是章太医吩咐的,小的不敢违背。” 周元安嗤之以鼻,“章协!他算那根葱!不过是仗着伺候六哥哥,才有几分脸面,还敢摆谱子摆到我面前了。你们,还不把章太医叫出来,我来问问他,这宫里怎么就轮到他做主了!” 周元宁走了过来,拉过两人,“你们不好好待在迎春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元安一脸的不服气,“六哥哥,我和三姐想来看一看七哥,都被这些人拦着,我不服气!” 周元宁语重心长,“大晚上不睡觉,还带着三妹妹出来,身边也不带点人,万一遇上了什么事,你让刘娘娘心里怎么想?” 周元安还在顶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我学了武功,这些人啊,都不是我的对手!” 周文媞也说,“就是就是,六哥,你别小看九弟,他可厉害了,一路上,都是他带我躲过那些侍卫的,你看,我们一点伤都没受到。” 周元宁严肃地说,“你们快回去吧,趁刘娘娘还不知道,我还能帮你们遮掩过去。” 周元安急了,“遮掩什么?六哥哥,我们来看七哥都不行了吗?章协还有那么大的胆子,难不成,他还想封宫不成?” 周元宁道,“你们别在这捣乱,章太医是父皇的人,说不定,是父皇的意思。” 周元安道,“什么父皇?我都问过了,父皇忙得一天都不见人影了,怎么会是父皇的意思?明明就是他借着父皇的名义,还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元宁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实在有些不对劲?” 周元安道,“我关心七哥,这叫不对劲?今天,我还非得进去不成?三姐,你去不去?” 周文媞见周元宁的有些愠怒,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忙劝道,“九弟,算了吧,还是听六哥的话,咱们,要不,明天再过来吧。” 周元安那里会听周文媞的劝,“三姐,你没听刘娘娘说吗,七哥已经不行了,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去见!六哥哥,你让不让我去!” 僵持不下间,章协从里面出来了,见到外面站着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唬得一跳,“这,太子殿下,九殿下,三公主,你们怎么在这?” 周元安是个急性子,“章协,七哥怎么了?外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章协甚是恭敬,“九殿下,此事,微臣要回禀陛下,还请殿下不要再问了。” 周元安不依不饶,“你的意思,是父皇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父皇还不过来看看?” 章协依旧弓着身子,“九殿下,还请不要为难微臣,微臣也只是听从陛下安排。” 周元宁拦着周元安,“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章太医了,章太医请。” 周元安空有一腔火气,却被周元宁拦下来了,好不容易等到章协离开,“六哥哥,你干嘛拦我!他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啊?” 周元宁板着张脸,“元安,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文媞,你作为姐姐,你也跟着他胡闹吗?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不回去睡吗?” 周文媞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周元安本想再说些什么,被周文媞拉住,“我错了,六哥,我就带着九弟回去,你别生气。” 周元安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周元宁让张保带着他俩回迎春阁,周元安这才收起了小脾气。 周元宁没有跟着周元安和周文媞一起回迎春阁,而是去了皇帝那里。 皇帝面对周元宁的到来没有太过诧异,反而,柳良海还端上了温度正正好的仙茗。 周元宁捧着茶盏,问,“父皇是早就知道儿臣要来的吗?” 皇帝埋头批着奏折,批完一份,这才开口说道,“元恒那里去过了?” 元恒,就是七皇子的名字。 周元宁道,“父皇有旨,儿臣不敢不从,只在外头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皇帝抬起头看着周元宁,“宁儿来这,是有什么想问的吧。” 周元宁道,“儿臣不明白,刘娘娘知道吗?” 皇帝道,“她是个贤惠的女人,有些事,她知道,有些事,她不知道。” 周元宁道,“不知父皇可否告知实情?” 皇帝道,“你是真想知道?” 周元宁点点头,“父皇,七弟是儿臣的手足,儿臣想知道他是被谁人所害。” 皇帝缓缓道,“宁儿,大周,不安宁啊。” 皇帝的眼睛像是穿过重重帷帐,直直落在周元宁的身上。 周元宁看不懂皇帝的眼神,只觉得,皇帝透过她,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宁儿,你和你母亲,长着真像。”皇帝突然说了这一句。 周元宁道,“父皇胡说,明明是元安长得更像母亲,连刘娘娘都这么说。”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宁儿还小,等再大些,就更像了。” 周元宁不明白皇帝都意思,“父皇,七弟的事?” 皇帝道,“这事,你还是不要插手,回去好好待着,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元宁有些疑惑,“父皇?为什么不让儿臣知道?明明是有人蓄意谋害皇子,为什么不能把人抓起来?” 皇帝透过烛火,看向窗外,“宁儿,你看看这大周的江山。” 周元宁也扭过头去,“父皇,怎么了?” 皇帝眼中露出精光,“这些东西,现在,还不全属于皇族。” 皇帝的意思,周元宁那个时候,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是啊,大周,这片广袤的土地,名义上,是属于皇族,可实际上,掌权人却是四王八公。 高祖立国之初,善待功臣,大封天下,大周的二十四州,有四分之一都分给了这十二家。 高祖在位时,相安无事。高祖薨逝后,传位给太宗,太宗性子软,压不住功臣。再加上,太宗后宫里又大多是功勋人家的女子,也不好太过责罚。 还好,太宗在位的时间短,四王八公家都忙着往宫里塞人,也没弄出什么乱子。可是,传到皇帝手里,还是一堆乱摊子。 就拿学堂来说吧,明明是皇子伴读,有几个竟然还比皇子霸道,一点不如心意就要破口大骂,就好像皇宫是他家一样。 周元宁在的时候还好,毕竟她的身份在那里,王景略和吴成又都护着她,她也没受过太大的气。可三皇子周元修和四皇子周元延不一样,一个生母是宫女,另一个是异族,这样的身份,不是上赶着让人欺负吗? 周元宁在的时候还好些,她一旦离了学堂,就是王景略和吴成,也压不下。 周元宁道,“父皇,他们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不明白皇宫里坐着的是谁。” 皇帝走下来,摸着周元宁乌黑的头发,拉着她坐了下来,“你啊,小小年纪,鬼灵精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皇帝顿了顿,“听说你要来个小子跟着一起学武功,朕还没过问,他是什么情况?” 周元宁道,“是外头的百姓,儿臣看他还算忠心,师傅又觉得他天赋好,这才留下来的。” 皇帝道,“也好,吴家和王家的小子,虽然对你还算忠心,可他俩毕竟年纪小,吴家和王家还有其他人在,你培养培养自己的人,也算留一招了。” 周元宁道,“父皇,七弟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死?” 皇帝的声音带着哀愁,但又很坚毅,“宁儿,你要记得,有得,必要有失。” 周元宁心中一惊,“父皇,你真的要放弃吗?” 皇帝拉着周元宁走到窗前,“宁儿,你看看这天下,若是朕真得有办法,也不会把自己儿子推入这深渊。” 周元宁甩开皇帝的手,“父皇?您是故意的?您肯定有法子救七弟?”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宁儿,这就是皇家。你生在皇家,早晚会遇上的,只不过,今天,你遇见了。” 周元宁的声音带上哀求,“父皇,七弟他还小,您为什么不救他啊?就因为他身子弱吗?可他是您的儿子啊!” 皇帝道,“你要怪,只能怪别人选上了他,皇家不能再这样下去,元恒的死,就是一个突破口。” 周元宁往后退了一步,“父皇,您真要如此绝情吗?” 皇帝闭上眼,“不是朕绝情,可是不这样做,这个大周,就永远不是皇家的大周。” 周元宁的眼中不由得渗出泪来,“父皇,机会总还会有的,七弟就一个啊!没了他,父皇难道不会心痛吗?” 皇帝冷冷道,“他一出生,就是皇子,能为大周作出贡献,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命数。” 周元宁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父皇,如果,他们盯上的是我呢?您也会这样对我吗?” 皇帝道,“不会的,他们的手还不能伸这么长,能伸到这么长的时候,你也长大了。” 周元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迎春阁的。那条路,这么长,这么冷。那天,她才真正体会到帝王之路的痛苦。 平日里那样和善的父皇,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像唐太宗那样,为了权势。 周元宁穿过麟嘉十年的雾霭,回到了现在,是麟嘉十八年了,已经过去了八年了。 是啊,周元宁还记得第二天,周元恒的母妃哭着求着来到了迎春阁,跪倒在刘贵妃的面前,连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只为了能求见皇帝。 皇帝不想见,她只能求到刘贵妃面前,可是,刘贵妃也没法了,那个女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周元宁了。 周元宁转身就离开了,留下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是啊,都是可怜人。 七皇子周元恒死后,皇帝借机收拾了宫里不安分的妃嫔,又换了一批侍卫。朝中,勋贵们不敢触皇帝的霉头,皇帝也趁着这个时候,处罚了一批四王八公的旁系。 麟嘉十年,大周的土地才真正的收到了皇家人的手中。 周元宁目睹着一切,心里变得冷冷的,她明白,这是最好的时机,可是,搭上一条亲生儿子的命,也是最坏的时机。 权势的味道,的确很美味,可是,周元宁也告诫自己,再美味的东西,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初心,就只能变成权势的奴隶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烟火 第二日,周元宁唤过云来,“昨日的事,你可知道了?” 云来道,“九殿下说的那件事,属下昨日已经派人去查了。” 周元宁道,“既然去查了,再帮孤查另外一件事吧。” 云来拱手道,“但凭殿下吩咐。” 九月的风,十月的雨,带来了十一月的雪。 吴成在临走之前,终于求来了圣旨,与沈瑛定下了终身。 吴成抱着圣旨,嘴都不知道咧到了哪里。周元宁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真就这么高兴?” 吴成不停地抚摸着手里的圣旨,“你不知道,比我考上传胪还开心!” 周元宁不住得摇摇头,“你啊,别得意忘了形,你此刻,可是众矢之的啊。” 吴成毫不在乎,“你是嫉妒我,这些话,你同旁人去说吧,我才不在乎。” 吴成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在周元宁面前炫耀,“你瞧瞧,这是什么?” 周元宁定睛一看,是两块冰花芙蓉玉,雕的是白头富贵。芙蓉玉,通体淡粉,通透温润。白头鸟,牡丹花,都带着夫妻恩爱的寓意。 周元宁一把夺了过来,那玉触手升温,就知道是块好玉,“父皇赏的?” 吴成急得直跺脚,“你还给我!别弄坏了!” 周元宁扔了过去,吴成连忙接住,心疼得和什么似的,“你,你故意的!” 周元宁笑着说,“弄坏了,孤再赔你几个,不就好了?孤的库房,随你挑,总有比得上你手里的这个吧?” 冰花芙蓉玉属蓝田玉,颜色虽好看,可算不上名贵。周元宁说是父皇赏的,只是有意逗逗吴成,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心疼。 吴成道,“你的东西再好,也比不上我手里的这两块。” 周元宁起了性子,“这么说,这东西,是你挑的?啧啧啧,芙蓉玉,会不会太小气了?” 吴成擦拭着玉上细小的灰尘,“你懂什么,这是沈瑛喜欢的颜色,是沈瑛喜欢的牡丹,我好不容易挑的这两块,我多少的功夫!” 周元宁道,“看你这个样子,你还记得在灵兴寺的事吗?” 吴成扭过头去,“你别在沈瑛面前胡说,再说了,崔家也不行了,我看谁还敢嚼舌根!” 周元宁道,“孤只是这么提一句,你真等着外人告诉沈姑娘,不如你自己去告诉她,等沈姑娘嫁进吴家,这些事,她迟早会知道的。” 吴成道,“好了好了,不就是跟崔家议过亲嘛,我又没瞧上,沈瑛不会在意的。” 周元宁摇摇头,“姑娘家的心思,你怎么会知道,不如提早告诉了她,总好过外人去说吧。” 吴成白了周元宁一眼,“说的你多懂姑娘一样,怎么,我可听说了,过了年,从三皇子起,可就要开始成婚了。” 周元宁道,“三皇兄年纪也大了,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成婚了。” 吴成像是无意提起,“你说,三皇子过了年都二十五了,那么大年纪才成婚,在皇家人里头,差不多,算最晚的吧。” 周元宁默默喝着茶,并未接话。大皇子周元建再不受皇帝喜爱,也是二十成的亲,周元修也太晚了。 吴成还在说着,“不过,想想也是,三皇子朝里又没什么人,也没人惦记着,要不是赶上你这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周元宁低声道,“吴成,祸从口出。” 吴成仍在抚摸着玉佩,“我又不是在别处,这可是在你宫里,我还要这么小心,说不过去吧。” 周元宁道,“你在孤这里说习惯了,自己也不会在意了。若是到了外头,你还是这样口无遮拦,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就不好了。” 吴成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我呢,好好办完这一趟差事,就回京里娶亲了。” 周元宁道,“日子定下了?” 吴成喜滋滋地说,“三月初七,是个好日子,我娘特意找人算的,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 周元宁拍了拍吴成的肩膀,“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吴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那肯定,好日子还在后头。” 周元宁派云来查的东西也有了结果,周元宁望着手里的东西,心被触动了,可是,又有些不敢相信,只得压住心中的想法,让云来关注着大皇子府。 只希望,一切,都是她错了。 周元宁对大皇子周元建,其实,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样水火不容。 周元建,脾气是不大好,可是对自己的大皇子妃,是谁也挑不出错处。 若不是周元建的母亲是废后,这个太子之位,也轮不上周元宁去当。所以,小的时候,周元建对周元宁,还是有些敌意的。 可是,那些敌意都是明面上的,顶多是口头上的不饶人,实际上,也没对周元宁造成什么伤害。反而,皇帝对周元建颇有偏见,往往是被批评指责最多的。 成亲之前,周元建是有些浑,说话也是带着针的。成婚之后,周元建渐渐的就不再太过在意外间的评价了,只一心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周元建,李家的心思,可就危险了。 在周元宁心里,这个位子给谁都可以,可唯独一点,登上大位的人,必得是能带领大周走出困境的。若是那个人碌碌无为,只能被勋贵拖着,将大周拖入深渊,这个位子,还不如她来坐。 周元宁借着机会也偷偷瞧了周元建几次,可是,发觉不出半分端倪。要不是她猜错了,要不然,就是隐藏得深,这些年,竟然一点马脚都没露出来。 吴成临走之前,周元宁特意嘱咐了他,希望,吴成可以守住这些军需物资,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希望,只是她多疑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吴成离开了京城,去了北疆,京城也被白雪覆盖,迎来了新春。 因着是周元宁回来的第一个春节,虽然五皇子逝世了,可是这节过得还是很热闹。 皇帝办了一个大宴席,几乎所有的皇族亲眷都来了。周元宁本不想喝酒吃肉,可是皇帝亲自劝酒,她也违逆不得,只得跟着喝了两盅。 实在没法,周元宁只得告罪,扶着魏福的手,提早离了席,回到了重华宫。 重华宫里张灯结彩,云来,佩秋,维夏,孟冬,就连陶陶,也到了宫里,一起等着新年的到来。 周元宁刚从宴会上下来,又被拉进自己宫里的这个。维夏最为热情,“殿下,您也喝一盅酒吧。” 其余人也在起哄,周元宁摆摆手,“不了,孤喝不下了,你们就放过孤吧。” 佩秋道,“那可不行,殿下一定要喝一盅,这是桂花酒,只带了点酒味,不醉人的。” 周元宁没法子,只得喝了一小杯,“行了吧,你们自己热闹热闹,孤去寝殿里面眠一眠。” 维夏还想说什么,佩秋忙拦着,“维夏,殿下也累了,再说,咱们守着夜,也一样啊。” 周元宁独自走进了殿中,不多时,佩秋也走了进来,轻声地说,“殿下,您怎么了?” 周元宁正斜倚在塌上,一手托着腮,“没什么,只是看他们这么开心,估计,逝去的人都忘记了。” 佩秋坐到了周元宁的面前,“殿下,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是时候忘怀了。” 周元宁淡淡地说,“是吗?是孤矫情了吗?” 佩秋忙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惦记旧情是好,可是,人都得向前看啊。” 周元宁道,“或许吧。其实,孤与五皇兄,交情并不深,说是兄弟,其实,与他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还没景略和吴成长。” 佩秋默默听着周元宁的话,只用带着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周元宁。 佩秋跟在周元宁身边有多少年了?她自己都不大记得了。那还是很小的时候,她离开了王家,进入了皇宫。 从襁褓之中的婴儿,再到如今的少女,她陪伴着周元宁,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也知道周元宁心中的柔软之处。 周元宁缓缓地说,“人死灯灭,一个人死了,并不代表他就消失了,只有等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人,才会真正消失在这个天地之中。” 佩秋安慰道,“殿下,就算没有了您,还有五皇子妃呢,顾氏总会记得的。” 周元宁苦笑一声,“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青灯古佛,她要陪这些东西一生了。” 佩秋道,“各人都有个人的归宿,殿下又不认识顾氏,何必为旁人伤神呢?” 周元宁道,“她上了族谱,就是周家的人了,也就是孤的五皇嫂,想想这样的日子,她也只能在府中暗自神伤。” 佩秋见周元宁仍是淡淡的,心里不是滋味,“殿下,自己的日子最重要了,顾氏自有她的亲眷,您可不能为了她,这么折磨自己啊。” 周元宁望着窗外,处处欢声笑语,“是啊,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过。佩秋,是孤喝多了,你去打些水来,孤要好好洗漱一番,外头,还有自己人呢。” 烟火在寂静的夜空绽开,璀璨了整个天际。玉树琼花的世界,在夜色中重现天宫的花园。 周元宁喃喃道,“新的一年,终于来到了。” 只是,好日子没有过多久,北疆就传来了坏消息。 借着大雪,对北疆发起了进攻。大周将士不习惯寒冷的天气,再加上粮草不足,打了个大败仗,伤亡惨重。 刚过了初七,就开了大朝,皇帝大怒,怒斥了兵部的一众大臣,“你们看看!这是你们干的好差事!” 兵部的人都不敢出声,皇帝又把怒气撒在了户部的头上,“粮草呢?朕每年拨出那么多银两,都花到哪去了?” 户部的也不敢说话,一时间,朝堂寂静无声,无人敢触了皇帝的眉头。 最后,还是工部的人站了出来,“陛下,现在再怪罪也没有法子,当务之急,就是想法子,北狄已经攻下十城,若是再没有人主持大局,老臣怕大周的江山岌岌可危啊!” “谁?谁敢去北疆!”皇帝一个一个点过去,兵部的人纷纷地下了头,不敢言语。 皇帝大怒,“平日里,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嘛?怎么,大周要你们出力的时候,就像个哑巴,话都不会说了?” 兵部尚书的头上都是汗,“陛下,老臣惭愧!老臣空有一腔热血,可是老臣实在老迈,不能为陛下效力啊!” 兵部侍郎也上前,“陛下,老臣也想为大周效力,可是,微臣许久不上战场了,怕辜负了陛下!” 又一个兵部的人站了出来,“陛下,四位王爷可都是有本事的人,他们祖上可都是跟随高祖打天下的,不如让几位王爷去吧。” 这个人口中的四位王爷,就是四王八公中的四王。 常山王首先开口,“陛下,微臣带兵愿意前往!” 皇帝岂会让齐家的人带兵?好不容易,从四王手里夺得一些兵权,还搭上了禁军统领的位置,又怎么会让这些人再领兵呢? 端王慢慢地走上前,正想说话,端王拦住了,“王景略去了北疆,打了败仗,王家还有脸再派人去吗?” 端王碰了个钉子,脸涨得通红,“陛下,王家愿意前往!” 就连沈瑛的父亲,沈维华,也上前说,“陛下,微臣愿意为大周一战!” 皇帝一时拿不住主意,只得先散了朝。 晚上,周元宁正用着晚膳,柳良海进来了,“殿下,陛下想见一见您。” 周元宁很是疑惑,“柳公公,可知是什么事?” 皇帝很少那么晚,派柳良海来找她。一般,都是下了朝,就让人来请,不会这个时候来。 柳良海欲言又止,“殿下,老奴不敢多言,还请殿下走一遭吧。” 佩秋在一旁忙递过帕子,周元宁接过擦了擦,“还请柳公公稍等片刻,孤要换一身衣裳,再同公公一起去父皇那里。” 柳良海弓着腰,“还请殿下快些,老奴就在外头等着,陛下着急着呢。” 柳良海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字里话间的意思,就是再说此事不可小觑。 周元宁估摸着大概是领兵一事,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要找到她? 周元宁虽然开始参与朝政,这是,皇帝交到她手里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这样的军机大事,周元宁虽然有心,可她也明白,一个帝王,是不会将这样的大事,交到太子的手中。 所以,北疆,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北疆 文渊阁内,静得可怕,皇帝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周元宁也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看了周元宁很久,直到漏壶里的水都快要滴完的时候,皇帝才缓缓开口,“宁儿,对北疆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周元宁道,“儿臣未曾经历过战事,不敢过多言语。” 皇帝很是和蔼,“无妨,朕找你过来,也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随意说说。” 周元宁说得极为保守,“儿臣觉得,此事还是应该由兵部的大人们商议,儿臣还年幼,这等大事,儿臣不敢妄言。” 皇帝对周元宁说的话似乎有些不满意,“宁儿,朕特地找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周元宁没有接话,皇帝接着说,“大周的现状,你上了这么多天的朝,也应该明白,勋贵们的手伸得有多长。” 周元宁道,“父皇,您找儿臣来,是要儿臣做什么事吗?” 皇帝道,“王家那个小子早就去了北疆,不能再去一个,你明白吗?” 周元宁道,“父皇是怕四王借着这次机会,重掌北疆的兵权?” 皇帝道,“端王还算稳妥,可是,其余的不行。” 周元宁道,“儿臣明白了。” 皇帝走下了皇位,拍了拍周元宁的肩膀,“朕想着沈维华还算妥帖,在东海,也算有点战绩,真想着,让你监军。” 周元宁心中一惊,“监军?” 太子监军?这是历朝历代都未曾有过的事。太子,是一个国家的未来。历来,只有皇帝出巡之时,留太子在京中监国,没听说过太子跑到战场上去当监军的。 皇帝道,“朕也是考虑了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皇帝顿了顿,接着说,“沈家虽然效忠皇家,可是,北疆还是勋贵们的天下,只有你去,才能压得住他们。” 周元宁有些明白皇帝的想法。北疆的将领大都是四王的人,就连王家嫡系王景略,在那里都没有半分威望。沈家的根基尚浅,沈维伦去了,也只能任凭他们差遣。 而周元宁不一样。周元宁是太子,身份摆在那里,就算那些将领心中再有盘算,可是,看在周元宁的面上,也不得不顺从。 皇帝道,“宁儿,北疆是大周的门户,已经失去十城,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周元宁道,“京城将会暴露在北狄的铁骑之下,百姓流离失所,就在眼前。” “是啊,接下来的一战,最为重要,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皇帝的声音像是罂粟,带着非比寻常的诱惑。 周元宁心中有所异动,能去北疆,势必能收获兵权。好处极大,同样的,风险也大。若是能收回失地,那是功劳一件,若还是失败了,对周元宁的名声有极大的损害。 皇帝看出了她的犹豫,便说,“朕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朕也不让你立刻回答,宁儿,回去好好想想吧,最迟三日,三日之内,你如果真不想去,朕只能挑其他的人了。” 周元宁回去之后,想了一夜。 去,还是不去? 周元宁去了书房,翻看了一夜的兵书。兵书上的东西,周元宁虽然早已熟记于心,可是,她没有实战的经验,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 周元宁不是害怕自己的名声,而是,一旦打了败仗,受苦的就是边疆百姓。百姓何辜? 若是吴成在身边,还能问问他的想法,可是现在,吴成去了北疆,只有三日的时间,也来不及传递消息。现在,周元宁的身边,也只有一个云来了。 周元宁唤过云来,“父皇的意思,想必你也知道了,你有什么想法?” 云来道,“属下想问殿下,殿下所求的是什么?” 周元宁能在佩秋面前说出心里话,可是在云来面前,有些话,就不大好意思说。 云来接着说,“如果,殿下想求稳,只想好好等着继位,属下的意思是可以不用去,北疆那个地方,毕竟荒凉,殿下又没有实战的经验,属下不看好殿下。” 周元宁道,“你这话,像是认定了孤会打败战?” 云来道,“北狄的军事力量,殿下应该比属下更清楚,王公子在那里都没有讨到半点好处,殿下去了,也不会好到哪去。” 北狄是马背上的民族,北狄的百姓,随便拉出来几个,都是骑马的好手。单兵作战,大周是讨不了半点好处。 再加上,大周的士兵,大都是从南方调过去的,南方温暖,北方寒冷,大周的士兵自然比不上北狄的人。 每年大雪,北狄都会对边疆发起进攻,抢夺物资,为来年做准备。所以,北狄对这一战,自然分外重视,连领兵的都是北狄的大将。 云来道,“北狄现在领兵的他们的二王子。这些年,大周输给北狄十余次,有五次都是败在他手。” 如罗,北狄皇族的姓氏。如罗奕,狄王的二子。如罗奕年少成名,据说,一身的力气,可只身打死猛兽,入狼群也如入无人之地。 如罗奕的武功高,领兵能力也不弱,他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曾有三倍的兵马围攻,他也能带着北狄的人马突围。 周元宁道,“所以,你也不建议孤去北疆?” 云来道,“恰恰相反,属下希望殿下能去。” 周元宁来了兴致,“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明明说孤没有胜算,你还建议孤去?” 云来道,“因为这次,殿下只是监军,而不是领兵。” “殿下领兵的能力虽弱,可是沈维伦沈大人,有着多年的领兵经验,在东海的战绩也不俗,殿下只需要能保证沈大人的命令能下达,此事,就有了五成的把握。” 周元宁眉头一皱,“五成?只有五成?” 云来道,“不错,这还是殿下去的胜算,若陛下派其他皇子前去,属下估计,那些将领更不会听从沈大人的吩咐。”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周元宁和云来都知道,若是周元宁不去,接下来,就是其余的皇子了。 云来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北疆的将领都是老油条,每年,能多报些军饷就多报些,不知吃下了多少东西。但在打仗上,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王景略去了北疆,也曾传了书信回来。周元宁知道,王景略在北疆根本说不上话,就是他想做些什么,都被人拦下,是寸步难行。 周元宁道,“看来,在你心里,孤是那种愿意赌一把的人?” 云来道,“殿下胸有大志,殿下真的会把这样一个好机会推到其余皇子的手中吗?” “即使是百分之一的机会,殿下也应该前去,毕竟,陛下都已经开口了,难道殿下还要推诿吗?” “殿下,您想得到高位,就只能接下!” 周元宁道,“云来,你说得对,孤在京中,实在是坐井观天,能借着这一次的差事,去北疆历练历练,也是一件好事。” 云来道,“殿下有了主意,属下这就去准备。” 周元宁决定放下心里的忐忑,她毕竟是女子,不是男人。若她真是男子,能上战场,或许,会像燕来和元安一样,高兴得和什么似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 就寝的时候,佩秋服侍周元宁睡下,担心地说,“殿下,您真的要去北疆吗?” 周元宁闭着眼睛,点点头,“孤已经回禀了父皇,旨意已经下了,改变不了了。” 佩秋道,“您去北疆,奴婢能跟着去吗?” 周元宁睁开眼睛,看着佩秋,“你是女子,哪有女子上战场的?” 佩秋欲言又止,周元宁明白她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孤,孤会照顾好自己的。” 佩秋仍然担心,“殿下,您不带上奴婢,奴婢怕您不习惯,北疆那个地方,奴婢听说冷得很,要是穿得少些,连手指头都能冻掉。” 周元宁轻轻拍着佩秋的手背,“佩秋,孤去那里又不是上战场,再说,云来也会跟着去。” 佩秋还想再说什么,周元宁捂住了佩秋的嘴,“孤知道,你担心孤的身份,可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孤都瞒得好好的,这次不会的。” 北疆的战事虽然急,可是集结士兵还需要一段时间,周元宁在这段时间里天天去沈府,同沈维伦商议战事。 两个人都没有去过北疆,只能细看北疆的地形图,再加上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商讨着战术。 半个月后,十万大军粮草都集结完毕,临出发前的一天,沈瑛找到了周元宁。 沈瑛今日穿着是一身红色的戎装,“太子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周元宁看她的装扮,有些明白她的意思,“沈姑娘莫不是想跟着大军去北疆吧?” 沈瑛点点头,“殿下英明,我确有此意。” 周元宁道,“姑娘为何不同沈大人说?” 沈瑛道,“就是父亲不同意,我才求到殿下这里。” 周元宁给两人都倒上了一盏茶,“沈大人既然不同意,姑娘为何认为孤就会同意了呢?” 沈瑛道,“殿下能为我和吴成求来圣旨,我想殿下也不是迂腐的人。我自幼学得一身武艺,上了战场,也是能为大周效力。” 周元宁喝了口茶,“沈姑娘,孤劝你,放弃这个想法吧。” 沈瑛不信周元宁会说出这样的话,猛得一下站起身来,“为什么?难道在殿下眼里,女子和男子,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我的武功不输于男子!” 周元宁道,“沈姑娘,孤不是这个意思。” 沈瑛道,“那殿下是什么意思?是瞧不上我女子身份吗?” 周元宁道,“沈姑娘,沈大人不同意你去,是出于父亲的立场;孤不同意你去,是出于吴成的立场。” 沈瑛听到周元宁提到吴成的名字,脸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话却有些颤抖,“殿下提他干什么?” 周元宁缓缓道,“沈姑娘想去北疆,孤估摸着,大概是为了吴成吧。” 沈瑛不好意思再说话,周元宁接着说,“沈姑娘想去北疆,想用什么身份?士兵?将士?还是孤的近侍?” 沈瑛脸有些泛红,“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能去就行了。” 周元宁道,“孤说得直白一点,沈姑娘跟着去了,只能是麻烦,而不是助力。” 沈瑛不服气,“殿下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是那点比不上男人了?” 周元宁道,“因为你是女子,想获得别人的赞赏,就要比寻常男子做得更好,更出色。你看看你自己,你只是为了吴成,而想着去北疆,这样的你,能为这场大战,作出什么贡献?” 沈瑛的脸更红了。周元宁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沈姑娘没有计划,孤该如何安排姑娘?” 沈瑛还想再争取一把,“我可以当个小兵啊,怎么说,我的武功,总还算比得过他们吧。” 周元宁道,“沈姑娘,你也算出生将门,一个百姓,是如何变成小兵的?” 沈瑛道,“朝廷招收青壮年,地方拉着他们再一起训练。” 周元宁道,“沈姑娘既然提到训练,那沈姑娘再说说,小兵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沈瑛不明白,“武功?计谋?军法?” 周元宁笑着说,“沈姑娘,你说的,可不像小兵,倒像个领兵的。在孤的心里,作为一个优秀的士兵,最重要的是服从。” 沈瑛似乎有些明白,“服从?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士兵要听从上面的安排吗?可是,万一,上司的指令有错呢?那他们不是白白送命吗?” 周元宁道,“是啊,沈姑娘说得有道理,许多最底层的士兵也都是这么想的,可是,姑娘有没有想过,是将领的想法可行,还是士兵的想法重要?” 周元宁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浅显。沈瑛无论是小兵,还是将领,都是不合格的。她去了,只能增加烦恼,而没有半点益处。 沈瑛道,“殿下,我,我明白了,我不去了。” 周元宁道,“沈姑娘,你在别处,是件好事,可是去了战场,就是个隐患。北疆一事,关系着数十万人的性命,孤不能冒这个风险。” 沈瑛的脸涨的通红,“是我给殿下添麻烦了。还请殿下不要告诉我父亲,父亲要是知道了我这么不懂事,他肯定会生气的。” 周元宁道,“沈姑娘深明大义,孤就当没听到姑娘这些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出发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 周元宁就算有十足的准备,真到了北疆,还是觉得寒冷难耐。行军帐篷里已经点了好几个火盆,手里的火炉也加了十足十的炭火,周元宁还是觉得身上发寒。 云来想尽办法让帐篷里暖和些,可是,周元宁毕竟身子弱,才几天功夫,就染上了风寒。 跟着军队的太医也开了几贴药,可是,越往北疆走,天气越寒冷,那些药根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好不容易到了驻地,周元宁都瘦了一大圈,脸上的气色也不好,整个人看起来都病怏怏的,十分没有精神。 吴成一大早就等在那里,一看见周元宁,忍不住埋怨,“好好的,你来这里干什么?云来也真是的,瞧瞧你这样子,还不知道要在北疆多久呢。” 周元宁咳嗽了两声,“怪他干什么,北疆寒冷,受点风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殿下。” 一开始,周元宁还不敢相信,直到这一声“殿下”,周元宁才敢确信,“景略。” 王景略从吴成后头走出来,肤色黝黑,偏又穿着白衣,衬得皮肤更黑了。一笑,就露出了八颗雪白的牙齿,看起来,憨憨的。可是周元宁知道,那些人若是只看王景略的外表,就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周元宁与王景略就这样注视着对方,两个人都许久未见过对方了。 王景略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两年了,好久不见。” 周元宁也上前,“是啊,没想到,你都长得这么高了,现在我们三个之中,孤是最矮的。” 吴成笑着说,“让你以前老是欺负我,看吧,老天爷都看在眼里,这是为我出气呢。” 北疆的风霜,在王景略的脸上留下痕迹,“站在外头干什么,走,咱们进去聊。” 一走进帐篷,一股热浪袭来,熏得周元宁的脚趾头都有些热了。 吴成很是得意,带着炫耀的语气,“这外头用好几层羊皮围着,一点风都透不进来,怎么样,暖和吧?” 周元宁环顾四周,“挺好的,你们有心了。” 好久不见,周元宁有许多事情想问王景略,可是,事情那么多,那么杂,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吴成是个话唠子,怎么耐得住,“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怎么,就两年没见,你俩就都不认识了?” 周元宁道,“怎么会呢?孤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吴成满不在乎,“那就边吃边讲,你不知道,这北疆啊,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吃得倒挺不错,咱们今天好好喝一杯,怎么样?” 周元宁婉拒了,“酒就算了吧,别误了大事,随意吃些东西就好了。” 吴成不同意,“不喝酒就不喝酒,东西怎么能随便了呢?不行,我这就去吩咐他们做些好吃的。” 吴成离开了帐篷,帐篷里只剩下周元宁和王景略。 王景略只觉得越坐越热,不过,当他看到周元宁仍然披着斗篷,忍不住说,“殿下,你的身子......” 王景略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周元宁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没事,老样子了,吃几贴药就好了。” 听到这话,王景略虽然还有些怀疑,心却稍稍安定下来,“那就好,这里实在比不上京城,环境恶劣,要是真觉得冷,你说,我再让人去烧些炭盆来。” 周元宁道,“无妨,这里只是议事厅,弄得太过了,也不好,算了,孤只是来监军的,一切从简。” 王景略道,“那我派人把你睡觉的帐篷再多围几层,不过,殿下可别忘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能捂得太紧,帐篷要留点空隙。” 周元宁笑着说,“没想到,几年没有见到你,你都能独当一面了。” 虽然周元宁夸奖了自己,王景略仍旧露出了苦笑,“独当一面能有什么用?还不是打了败仗。” 周元宁道,“孤也正想问呢,你的才能,不应该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王景略反问,“殿下在京中得到的消息是什么?” 周元宁道,“兵马不足,节节败退。” 王景略怒极,“胡说八道!这些文官,做得都是什么蠢事!什么兵马不足,明明是他们,贪生怕死!还拉着那么多人都丧了命!” 周元宁眉头紧锁,“孤也能猜到那些人瞒了一些东西,难不成,比孤想象的还要严重?” 王景略略微定了定,“什么时候,大周连失过十城?” 王景略缓缓道出,触目惊心。 京中得到消息已经是过了年之后,其实,在过年以前,北狄就发起过进攻。 王景略率领的军队驻扎在最前线,北狄趁着大雪,派出十倍于他的兵力围攻,王景略一时不敌,只得退后。 这一退,就退到了林定县。林定县的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一见到军队来临,恨不得立刻就逃走。 好不容易入了城,王景略本就有着一肚子气,再加上县令的不作为,迟迟不肯向上级报信,深怕担上责任。 要不是王景略摆出身份,还不知道要延误到什么时候。可是,等到救兵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连日的战争,消耗了林定县大多数的物资,王景略没有法子,只得放弃这个边陲小城。 北狄人如野兽,冲进了羔羊一样的人群。鲜血,激发了野兽的本能,白雪,掩盖了一切的罪恶。 撤退的匆忙,王景略只能带上尽可能多的百姓。可是,他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再多,也还是有人留在了林定县,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奢望着救兵。 林定的失守,只是个开始。短短数日,北狄发起猛烈的进攻,北疆沿线数十座城池都落入北狄人的手中。 周元宁道,“景略,北疆的统领不是你们王家人吗?怎么,他敢让你这个世子陷入危机之中?” 王景略压低了声音,“我一开始也奇怪,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从边境撤退的前一天,他就暴毙了。” 周元宁不敢相信,“暴毙?所以后来发号施令的是谁?” 王景略道,“原来的副手,李家的人,李思海。” 李家,废后的娘家。李家人,大都是文职,这个李思江,一反常态,当了武职,周元宁也对他多有关注。没想到,现在竟然掌握了实权。 周元宁道,“孤在京中,怎么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王景略道,“李思海瞒得好,要不是我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也不会对我放松警惕,在我面前露出了马脚。” 周元宁道,“李思海想瞒到什么时候?难道,他还以为能一直瞒下去?” 王景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家人因为废后的事,与其他勋贵有了隔阂,我也不好上前套近乎。不过,沈大人来了,他手里的兵权也要放一放了。” 周元宁道,“没那么简单,李家人的心思,不好猜啊。” 说话间,外头传来了异动,原来是李思江听到了风声,忙赶来接见周元宁。 李思海出生李家,与旁的武将相比,多出了几分文人气息,颇有些儒将的感觉。只是,眼白浑浊,眼神躲闪,畏畏缩缩的,那点子文人气息,都变了味。 “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太子殿下恕罪。”李思海把自己的姿势摆得极低,一点都看不出世家的清高气度。 周元宁面上带着冷冷的笑意,“李将军说笑了,这等非常时期,还是应该以将军为主。” 李思海的腰弯得更低了,“殿下这是折煞下官了,如今,军中一切事物都交到沈大人的手里,现在,军中都是以沈大人为首。” 周元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听说,王将军呢?他怎么不来?他作为统帅,怎么让你这个副手来,他人呢?” 李思海有些发抖,双膝触碰到地面,“下官,下官,实在是情况紧急,下官也是迫不得已,王将军突然离世,下官只好,还请殿下恕罪。” 周元宁佯装大怒,“荒谬!主将离世,为何不禀报朝廷!你是几品官?也敢管这二十万大军!” 李思海冷汗直流,“下官实在没有法子,王将军去的快,北狄来势汹汹,下官怕军心大乱,这才做主瞒了下来。” 周元宁稍稍平复,“既然如此,也算说得过去,后来呢?王将军的死讯怎么不跟着战讯一起送回京中?” 王景略也忍不住插话,“是啊,若不是殿下提起,我都快忘了有王将军这号人物了,我也好奇呢,怎么这几天,连我这个本家人都不见?” 李思海的嘴唇有些发白,“殿下,下官无能啊,下官以前从未领过这么多的兵,下面的兵都是些硬茬子,下官是怕,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军中出了乱子,下官这才自作主张。” 周元宁若有所思,“这么说,若是父皇不派孤过来,李将军是想瞒一辈子不成?” “下官不敢。”李思海环顾四周,见帐篷内只有周元宁和王景略两人,压低了声音,说,“王将军的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逝世?再加上,每年过年,北狄那帮人都要攻打一次。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却有那么大规模的军队,只盯着边疆的漏洞攻打。” 王景略道,“王将军的身体我可以作证,大冬天都能赤身,什么病能让他走得这样快啊?肯定有问题。” 周元宁道,“李将军的意思,莫不是军中有奸细?王将军的死也与他有关?” 李思海偷偷抹了抹脸上的冷汗,“边疆的兵力分布,只有少数将领才知道,下官怀疑,这里面有人受了北狄的诱惑,私下里把兵力分布告诉了北狄。要不然,这么巧,北狄一打一个准,势如破竹,接连打下数十座城池。这大周立朝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王景略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那个如罗奕真的有那么厉害?原来如此啊。李将军,你瞒得可真紧啊,连我都瞒着?” 李思海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王世子,不是下官不信任,那种情况下,下官只好都瞒着。” 周元宁起身,亲自扶起李思海,“李将军谨慎,怪不得,北疆失了十城之后,就没有再败过,这也是李将军的功劳啊。” 李思海一脸感激涕零的模样,“下官惭愧,等到发现的时候都晚了,只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 周元宁赞许道,“李将军这是谦虚了,孤听说,北狄的大将可是如罗奕,那是一员猛将啊,李将军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在大周,那可是前几名了,景略,你说是不是啊?” 景略点点头,“殿下说得极是,这些年来,与那个如罗奕交手能守住的,也就李将军一个了。” “殿下世子的话,下官愧不敢当。”李思海的神情有些落寞,“只是,下官实在是愧对王将军,下官密不发丧,王将军的尸体,下官只好用冰保存起来,一直没有下葬。” 周元宁也是一脸的叹息,“王将军的离世,也是大周的遗憾,孤会让人把他运回京城,让他入土为安的。” 李思海起身行礼,“殿下体恤将士,是大周之福。” 王景略叹息道,“我五叔戎马一生,没想到,竟会被奸人所害,要不是李将军,他一世的名声,都要毁于一旦了。” 王景略又说,“不知李将军可有怀疑的人选?也能说给我们听听。” 李思海叹了口气,“这些天来,下官也小心查过那些将领,只可惜,那人藏得实在是深,竟没有露出半点马脚,是下官无能,不能揪出奸人。” 周元宁道,“孤既然知道了,就不会放过作乱的小人!李将军放心,此事若被人捅到父皇面前,孤一定会帮将军进言的。” 李思海再次起身行礼谢恩,“多谢殿下。下官做这事之前,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能得殿下这番话,下官就算此刻殉国,也是无憾了。” 周元宁道,“李将军心系大周,乃是忠臣,此番战役过后,孤一定会上报父皇,不会让李将军再在他人之下的。” 周元宁这话带着诱惑,话中暗指李思海的官职要再升一升,以后,北疆这二十万兵马,就真正得归他管辖。 此话一出,李思海哪里不明白,忙俯首叩头,“下官愿为殿下,为大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交谈 李思海本想设下宴席,邀请周元宁和王景略。周元宁以大战在前,还得以军事为重之由,拒绝了他。李思海只得离开。 好不容易等李思海离开了帐篷,吴成赶忙进来,头上都落满了白霜,“你们怎么谈了这么长时间?我在外头,又不太好进来,李思海也真是的,这么没眼力劲,他那个接风宴,也不是这个时候能吃的。” 王景略拿手肘戳了戳吴成的腰,“你说话注意点,你看李思海再怎么不顺眼,现在,也不好太撕破脸,面上,咱们还得给他面子。” 吴成满不在乎,“你这个端王世子怕什么?再说,现在,这里的兵权不都交到沈大人手里了吗,还要看他脸色?” 周元宁看了看王景略,又看了看吴成,并没有说什么。 王景略不由得叹了口气,“吴成,你在朝中液做了几年官,怎么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不错,兵权的确交到你岳父手上,可是,你别忘了,这下面的小兵小将,听的还是李思海。沈大人想彻底掌握这三十万大军,肯定要先安抚李思海,才好从长计议。” 吴成还是不服气,“你不是说你五叔的事有蹊跷吗?趁这个机会把李思海拉下马,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殿下也在这,难不成他还敢反抗?” 周元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才缓缓开口,“吴成,这里不是京城,而是北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还用孤多说吗?” 吴成泄了气,“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那个李思海实在是可恶,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劲地给我下绊子,要不是有景略,参我的奏折早就到了陛下的案头了。” 王景略很是冷静,“你心太急了,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耐得住性子。现在,他是猎物,我们是猎人,这个时候,应该是他着急,而不是我们。” 周元宁道,“景略说得不错,李思海见孤来了,他比我们更紧张,更惶恐,不然,也不会立刻就过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到他忍不住了,才是孤出力的时候。” 吴成有些着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说得我都明白,可是,北疆等不了,我们也等不了,景略,你难道忘了吗?” 吴成突然回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周元宁说,“你还记不记得陈然?” 周元宁把这两个字在脑海里转了几圈,“陈家村的那个?他现在也在这?” 吴成点点头,“你记得就好。他不是因为那个谷神庙的事,被发配边疆嘛。没想到,他还是个好苗子,上了战场,就杀了好几个北狄人,就连景略都有些眼馋,想把他调到自己的亲兵里。” 周元宁不解,“这不是好事吗?陈然能在这儿立下战功,他日,他想回陈家村,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吴成又凑近了些,“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也知道,这战功,不是自己嘴里说说的,而是有专门的人记着。陈然是杀了不少敌人,可是,战功簿上,那个数目,可是一点都对不上。” 周元宁大惊,这人头数,都是有定数的,陈然那里少了,就说明,必定有谁多了。冒领战功,在战场上,如同杀人妻子,夺人钱财,这可是十足十的大罪。 “这话可不能胡说,你可有把握?”这个消息实在是令人震惊,周元宁不得不小心。 吴成道,“我岂会说谎?其实,不仅仅是陈然,还有你身边的那个,叫燕来的,也是如此。” 吴成又说,“陈然嘛,他的表现实在出众,人头数也不敢少太多,面上还算过得去。燕来呢,人人都以为他没有后台,那些人胆子也真大,一个都没给他留,不然,按照他的功绩,怎么也可以往上升升,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小兵。” 周元宁皱着眉,“是燕来找到你的?” 吴成摇摇头,“那个小子,脾气倔得很,那天,他与几个军官吵起来了,那些人想拿棍子废了他,还好我看见了,要不然,你这个侍从,你就见不到了。” 周元宁道,“你都查到了什么?” 吴成道,“自从那天起,我就有心留意,不光光是陈然和燕来,还有其他的兵卒,或多或少,都少了几个数。你猜猜,这些数,都到了谁的头上?” 周元宁的脸色越来越暗,“既然你都这样问了,李思海肯定是不会把这些东西揽到自己怀里。难道,这些东西,都到了景略的头上?” 此话一出,帐中的空气瞬间凝滞,周元宁的脸上浸上了寒意。 吴成道,“不错,我查了这几个月的军功簿,其他营里的军功,无论是看平均,还是看总数,都没有景略手底下的人多。而且,他们做事很谨慎,这个数,不是突然变化的,而是从几个月前,一场场战役变多的。要不是我仔细,还发现不了。” 周元宁道,“景略,你肯定也知道了吧?” 王景略点点头,“吴成一查出来就告诉了我,我也看过了,那些人做事谨慎,一场战役下来,一个人也就多两三个,再说,底下的人,谁不眼馋军功?就算察觉到了什么,也不会伸张。我实在是不好插手。” 吴成的神色愈发凝重,“景略,难道你就放着不管了?李思海明摆着是想让你身败名裂,以前的例子还少吗?” 吴成和王景略都是勋贵出生,这样的例子从小到大听到了不少,这事最严重的,也是闹得最大的,就是高祖的族弟,太宗的族叔。 当年,为平定边境,高祖派其领兵。没想到,那个人为了军功,把百姓说成叛贼,屠了整整一座城。 这事本来瞒得好好的,没想到,有人死逃生,历经千辛万苦到京中告御状。那个时候,大周刚立,民心本就不稳,高祖怕此事传扬出去,江山动荡,命人封锁消息。又为了安民心,处死了族弟,这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吴成有些激动,“你家里又是领兵的,肯定比我清楚,冒领军功,是什么样的罪!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等!李思海明摆着是挖了一个大坑给你!” 王景略安抚道,“不是我不想,只是,你到这边也有一段时间了,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七七八八。自从我五叔没了消息,北疆上上下下就以李思海为尊,除了我的亲信,剩下那些人,那个不是看他眼色行事。如今,他看在太子来了,还算收敛了些,可难保李思海不在背后使些手段,那是防不胜防。” 吴成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良久,才缓缓开口,“算了,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 一时间,帐内空气变得凝滞。周元宁轻咳一声,“吴成,你不是说准备了好东西吗?让人传进来吧,孤来这也有些时间了,怎么,还不让人传膳吗?” 因为吴成的低落,这顿饭三个人吃得都不是很痛快。周元宁更是因为还守着规矩,只吃几口素菜,喝了几口素汤,就放下了碗筷。 “景略,吴成,孤有些累了,今天就先到这了。”说着,周元宁站起身来,王景略和吴成纷纷放下自己的碗筷,王景略忙说,“我送殿下过去吧,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周元宁本想说,云来就在外头,不用他们费心思。转念一想,或许是景略有话对她说,这才找了这个不显眼的机会。 周元宁道,“也好,孤也是刚来,有你带着,也方便些。” 吴成也想说些什么,周元宁堵住了他,“你就留在这吧,这里还是要有人在的。” 刚掀开了帘子,一股刺骨的冷意就穿透斗篷,直直刺入骨髓。周元宁恨不得缩成一团,这才稍稍抵挡了一些寒意。 王景略担心地说,“你身子还没好全,皇上怎么放心让你来北疆?” 周元宁一开口,面前就出现了一团白雾,“你也别太担心,孤比两年前好太多了,现在这样子,孤已经很满意了。” 王景略道,“这里比不上京城,待会,我派人再去殿下帐内点两个火盆。” 北疆的温度再低,可是有王景略这话,周元宁的心里也不那么冷了。 两人缓缓走着,随意交谈着,王景略讲的是他在北疆的见识,周元宁则挑了江州的几件事同他说。 “殿下去外边两年,也是好的。”王景略感慨道,“说句实话,我和吴成都是出自四王八公,他们的心思我们也明白,殿下不是最好的人选。” 周元宁道,“孤一直都明白,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下如此狠手,连吴成都算计在其中。” 王景略道,“吴成的母亲毕竟是皇族中人,他又是你的伴读,这样的关系,不是最好下手吗?” 周元宁极目远望,在北疆辽阔的土地上,只闪烁着几点灯火,一切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就连星光,也是暗淡的,照不亮前方的道路。 云来带着一对亲卫跟着,周元宁也不怕有人来暗算,有意往外头去。此处的驻地暗合八卦,地位越高,所居住的地方越在中央。 此刻,周元宁没有往中心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王景略也是知其心意,两人走着,就走到了底层士兵的帐篷群中。 那些士兵或许不认识周元宁,但王景略,那可是人人皆知的世子,有谁不认识? 王景略端起世子的风范,厉声道,“你们这里的头是谁?让他出来见我。” 那几个人忙不迭地去叫人。不多时,一个肚满肥肠的连滚带爬地过来了,“我是这里的都头,世子,世子是贵人,怎么来,来这了?” 大周百人为一都,五都为一营,五营为一军,十军为一将。 都头就是一都的长官,掌握手底下一百人的命运,也是大周最底层的军官。可别小看了这个军职,有些人,参了多少年的军,卸甲归田时,都到不了这个位子。 眼前这个人,虽然面貌不善,能当上这个官职,也是有些本事的。 这个人如此颤颤巍巍,一来,是紧张,王景略这样的大人物,平日里见一面都难,没想到,这么晚了,世子还来这里,指名要见他,他心中很是忐忑。 二来,作为都头,平日里见不得人的事做了太多,一时间,纷纷涌上心头,就怕世子知道了什么,来找他算帐。 王景略不说话,他也不敢起身。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没底。外面虽然寒风阵阵,可他内里都已经湿透了,粘在身上,黏黏的,很是难受。他又不敢去擦,只好等着。 王景略终于开口了,“听说,你这里有人说军功数不对,怎么回事?” 那人心里一颤,这事不是瞒得好好的,怎么传到世子的耳中?他思忖着,斟酌着语句,“世子,这是哪来的消息,我这里,这里真的没这事啊。” 王景略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你是说,我诬陷你了?” 那人低下头,“不敢不敢。只是,世子是不是听错了?书记官记录的时候都是按照人头数来的,一个是一个,怎么会错呢?” 那人使了个眼色给亲近的人,那几个也是机灵,纷纷点头,“都头说得没错,我们这里的确没这样的事。” 王景略一个侧身,周元宁从后头走来,“燕来在哪里?” 那人一听到“燕来”这两个字,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什么?你是谁?” 王景略道,“大胆,见到太子殿下还敢放肆,我看,你的脑袋不想要了!” 围在这里的人一听到“太子”,双腿都软了下来,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太子殿下。” 王景略又说,“殿下问话,你还不回?” 那人的脸色变得白如纸,“殿,殿下,我,我,燕来,燕来......” 说了半天,那人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元宁不再理会他,让云来带人去搜帐篷。不多时,云来就找到了燕来的身影。他的帐篷外头,有好几个人看守。还好,以云来的武功,以一当十都不成问题。这才把燕来带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章 寒风 多日的囚禁,燕来的身子虽没有多大的问题,可是心里,却像过了百年一样沧桑。这样的情形,是他从来没想到的。 燕来幼时虽辗转在人牙子手中,可是那些人牙子看中他的外貌,下手也不敢过于狠毒,就怕损毁了,价格就上不上去了。 可这次,都头对他那可是下了百分百的毒手,要不是吴成碰巧遇见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在。 燕来在云来的搀扶下,给周元宁行了一礼,“殿下。” 都头的身子更加颤抖,“你,你竟然认识太子殿下?” 周元宁冷冷道,“人,孤带走了,管好你的嘴。” 夜色的掩映下,是一行人缓缓退去的身影。 这一夜,北疆的风依旧吹着,对有些人来说,比周元宁感受到的更为刺骨。 帐篷里温暖如春,燕来的伤势都上了药,太医也说了,都是些皮外伤,只是这几天燕来都没进过食,这才有些虚弱。只要好好养几天,就能恢复健康了。 太医退下后,周元宁才说,“孤让云来给你安排在这里,这几天,你就好好养养伤。” 说完,周元宁就要离开,燕来像是许久没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问问?” 周元宁停住了脚步,“孤既然把你带回了,有些事,孤也知道了。” 燕来挣扎着就要起身,“殿下就不想知道得更多?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总没有我说得仔细。” 周元宁道,“不急,该着急的,不应该是孤。”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李思海早就按耐不住自己,寻了好几拨人来打探消息。他本人,更是每日出现在周元宁的帐前,想要求见周元宁一面。 周元宁以不适应北疆气候一由,躲在帐篷里,避着不见。李思海无奈,只得退下。 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元宁斜倚在软枕上,静静听着云来的从外头得来的消息。 云来道,“李将军去了世子那里。” 因为是在北疆,周元宁此刻饮的只是普通的白水,但她的姿势,依旧带着皇族独有的风度,仿佛周元宁的手中,端着的不是水,而是仙露琼浆。 周元宁放下白色茶盏,“孤也猜到了,李思海在孤这里碰了壁,也只有景略那里,能去试试。” 云来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是吴大人?” 周元宁道,“吴成把自己的喜恶都摆在脸上,李思海怎么会不知晓?别看景略那个样子,他比吴成精明多了。” 周元宁顿了顿,“李思海问了什么事?” 云来回道,“问得最多的是燕来的身份。” 周元宁道,“景略怎么回的?” 云来道,“只说了燕来是从京里来的,殿下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燕来曾是殿下的亲卫。” 周元宁转了话头,“燕来那里怎么样了?” 云来有些犹豫,“殿下,您真得不准备告诉他吗?” 周元宁低垂着眼睑,“你看他是藏得住话的人吗?这场戏,他可是中心,少了他,这场戏就唱不出来了。” 周元宁已经下定了决心,云来也只好听从,“属下会按照殿下的吩咐。” 几日之后,营中传着一些言论,说有个小兵胡言乱语,惹恼了太子殿下,被军法处置。幸亏,有人帮着求了情,这才免了死刑,可是,也去了半条命。 一时间,人人都在猜测哪个人胆子那么大,那可是太子殿下,可不是平日里能见到的都头,是能随便顶撞的吗? 也是这几日,周元宁好不容易开口,允了李思海的求见。李思海自然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早就到了周元宁的帐前。 李思海着一身青衣,料子极为普通,只在腰间挂着一块白玉,显出些文人气息。他进来之后,只规规矩矩行了礼,就在一旁等着。 周元宁正看着一本兵书,似乎并未在意到李思海的出现。云来站立在一旁,也没有提醒周元宁。 李思海并没有着急,神情依旧。周元宁看完一卷书后,似乎是无意地抬头,这才看到了李思海,“李将军,什么时候来的?孤都没有察觉到。” 李思海带着笑,“下官也是刚来,见殿下看书正认真,就等了一会。”李思海停了停,“殿下真是好学,下官惭愧,下官已经有许多不曾看过了。” 周元宁也笑着,“李将军说笑了,将军日理万机,处理军务还来不及呢,孤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李将军见笑了。” 李思海讪讪的,这话,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呆呆得笑着,试图混过去。 李思海心中有许多问题,此刻,也只能耐着性子,缓缓移到那个话上头上去。好不容易,他把话引到了燕来的身来,“听说,殿下近日动了大怒,连军法都用上了。” 周元宁的脸上满是不在意的神情,“李将军说的是那事啊。” 李思海小心地说,“下官是怕有人扰了殿下的清净,这样的小事,殿下何必要亲自动手?” 周元宁抿了口水,“这北疆也没什么好茶叶了,孤从京中都没带多少过来,不过几日的功夫,这茶叶都用完了。北疆这些实在看不上眼。” 周元宁又说,“不知李将军那里可有好茶叶,也好让孤解解这茶瘾?” 周元宁开口,李思海哪能不答应?周元宁的话一出口,李思海就忙不迭地答应了,“下官那里的茶叶虽然比不得宫中的,但也比北疆这些好些。殿下若是不嫌弃,下官这就让人去拿。” 周元宁放下茶盏,“不急,孤也不差这一会儿。孤听手下的人回禀,李将军一直想见孤,出了什么事吗?” 李思海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下官手底下的人听说太子殿下来了,都想来拜见一下。下官只是想来问问殿下的意思,这些人要不要见?” 周元宁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李将军,这里都是孤的亲信,将军何必要说这样的话?” 李思海猛地跪下,“还请殿下恕罪,下官是来请罪的。” 周元宁道,“李将军何罪之有啊?孤怎么不明白李将军说的话了?” 李思海低着头,“下官不知燕来是殿下的人,那个都头下手也太狠了,幸好,有吴大人救下,不然,下官还不知道如何向殿下交代。” 周元宁满不在乎,冷笑一声,“他,哼,给脸不要脸,嘴里尽说些胡话,孤赏了他一百军棍。” 李思海大惊失色,“莫不是,他就是让殿下动气的人?” 周元宁虽然没有说话,李思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不懂尊卑上下的人,殿下何必手下留情呢?” 周元宁白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云来,“孤身边的人都是念旧的,云来算得上那人的半个师傅,孤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下燕来的一条命。” 李思海接着说,“这么看来,那个燕来跟着殿下也有些时间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冲撞了殿下?” 周元宁的语气有些激动,“不知好歹的小子!要不是他想到北疆建功立业,孤也不会让他来这。现在,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敢质疑军功簿!” 周元宁提到“军功簿”三个字后,李思海的身影明显抖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周元宁还在抱怨,“谁不知道,大周有那样一个前例,皇家在军功面前也不敢放肆,谁不要脑袋了?敢在那上头做文章?” 李思海的声音还是原来的样子,“殿下说得是,自从立朝初期出了那样的事,到现在,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下官是万万没有这个胆子的呀。” 周元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孤也这样跟他讲,那里知道他那个臭脾气,非要说少了,孤还找了几个书记官来问话,别的人都没少,就他一个少了?怎么可能?” 李思海也附和道,“是啊,那些书记官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最差也是童生出身,哪个敢做这样的事,肯定是燕来数错了,还怪到别人头上。” 说话间,外头有些喧闹,从外头闯进来一个人,那人的身上沾满了血迹,头发散乱着,不是别人,正是燕来。 云来大声呵斥,“燕来,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闯进来?” 燕来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周元宁,那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吞噬了她,“周元宁!我还以为你是明白人!没想到,也是个糊涂虫!” 云来上去一把制住了燕来,又让外头的人拿绳子捆了他,拿布堵住了他的嘴。 周元宁抚着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李思海哪能不明白,忙道,“殿下?” 周元宁道,“让李将军见笑了,孤现在也没心思了,你先退下吧。” 李思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不停留,快步离开了周元宁的帐篷。 帐篷内看似只有周元宁一个人了。周元宁轻笑一声,“人都走了,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屏风后头,走出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吴成。 吴成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心中还是担心,“这样做,李思海真的会相信?” 周元宁道,“样子都做全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全信。可是,孤要的就是他的半信半疑。” 吴成一副不解的样子,“他不信不是最好吗?什么半信半疑?你现在说的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周元宁笑着说,“不是你听不懂,而是沈姑娘的信扰了你的心绪,那些信,你还没看完?” 周元宁说的信,就是大军出发前,沈瑛请周元宁帮带给吴成的。周元宁不看也知道,那些信里,藏着一颗少女的真心。 吴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什么话,你就会嘲笑我,等你回了京,我就不信,你还不成亲!” 周元宁道,“孤就算成了亲,也比不上你们啊。” 吴成明显不想再谈下去,“你还没说,为什么只让李思海半信半疑?” 周元宁道,“半信半疑,他才会停下手,你不是最担心景略的事吗?李思海不再下手,之后的事才好办。” 吴成恍恍惚惚,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这只是个开始?” 周元宁道,“开始了,就停不下了。你去告诉景略,这几天,要小心李思海的试探,他必定会去景略那里证实一些情况。” 吴成点点头,“景略做得肯定会比我好。不过,你就不安排一下我?” 周元宁白了眼吴成,“你这样?反正李思海不会来找你,你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吧。” 吴成有些不满,“你是瞧不起我了?我还用得了休息?” 周元宁道,“之后,有的是你的事,别急。” 周元宁又饮了一口水,“孤之前交代你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周元宁说的事,就是吴成离开京城时,特意交代他做的事。 吴成收起玩笑的神情,正经了起来,“这事,我连景略都没有说,毕竟,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元宁道,“说说吧,都查得怎么样了?” 吴成压低了声音,“我挑的路线,正好经过李家的势力范围,果然,有猫腻。” 周元宁像是早有准备,“说吧,那日,你的反应那么激动,应该就和这事有关吧。” 吴成点点头,“不错,李家人果然不安分。他家的封地上发现了一座铁矿,也不上报朝廷,竟敢偷偷开采。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周元宁道,“大皇兄有了孩子,为何不上报?孩子上不了族谱,就不会被皇家承认,他图什么?” “孩子,还是个男孩,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周元宁这话,问得直白,而吴成也不得不承认,这话直中中心,“孩子,就是大周的延续,这个孩子,是长子长孙,还是陛下唯一的孙子。在有些大臣眼里,天平就会偏向大皇子那一端了。” 吴成还有些疑惑,“可是,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拿出来,不是更能获得大臣的支持吗?” 周元宁道,“孤一开始也不明白,又让云来去查了些事,这才理出了一些头绪。刚才,从你口中证实,孤才敢确信,心中的猜测。”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阴谋 周元宁接着说,“大皇兄既然敢在府中藏一个孩子,宫中上下竟然无人知晓,你觉得,凭大皇兄自己的力量,能做到吗?” 吴成细细想来,周元宁这番推测很是在理。废后之后,周元建在宫中孤立无援。彼时,李家对这个带着李氏血统的皇子都刻意疏远,有意退出权利的中心。 周元建虽然是最早成亲的,可是安氏的家族,并未带给周元建更多的政治资源。周元建是长子不错,可是,在众多的皇子中,他的存在,却是个令人尴尬的存在。 想要亲近他的,却怕同他一样,被皇帝厌恶。毕竟,皇帝对周元建的不满,是人人看在眼中的。谁想像周元建一样,有个卑微的岳家,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 想要远离他的,可又不敢做的太过明显,毕竟,周元建是长子,长子的身份,在大臣的眼中,还是很有分量的。再加上,李家可是个大助力,虽然李家暂时放弃了周元建,可难保李家人不看在废后的面上,对周元建有意照拂。这种情况下,与周元建交恶,是得不偿失。 周元建在前朝后宫,可谓是孤家寡人。他有这样的胆子,隐藏一个孩子? 吴成赞同道,“果然,是有人在背后做帮手。” 周元宁道,“不错,大皇兄能做成这事,必定有助力,否则,他怎么会有护卫?他又怎么能保证那些人是忠于他一人的?” 吴成道,“所以,你推测是李家人?” 周元宁道,“其实,一开始,孤心中的人选不止李家一个。” 吴成的心抽搐了一下,“你怀疑好几家都插了手?” 周元宁叹了口气,“吴成,三年前,为了保住那些士子,孤已经暴露了。四王八公在那个时候就应该知道了,孤的想法和父皇是一样的。” 吴成小声地说,“收拢皇权?” 周元宁的声音很是坚定,“四王八公的存在,对大周只有坏处,父皇是这个心思,孤也一样。” 吴成道,“大皇子是永远登不上那个位子?” 周元宁道,“只要有父皇在,大皇兄想要上去,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吴成道,“所以,李家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周元宁道,“李家这几年是愈发的低调,这几年的开科取士,都没有看见李家人出来招揽。” “李家的封地还排得上号,每年的产出也不少,怎么就他一家不出来?要知道,为了家族的延续,就连唐家,也都会派人出来招揽。” 吴成像是抓住了什么,“李家的钱财都用在了旁处?” 周元宁道,“不止是这样,李家或许还存着别的心思。如果能推大皇兄上位,还要去招揽什么人才?到了那个时候,岂不是李家的门槛都会被踏破?” 吴成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就知道李家手里有铁矿?” 周元宁道,“孤让云来去查李家的产业,可有什么突出的财物来往。” 吴成道,“是什么?” 周元宁道,“是煤炭。” 吴成大惊,“煤炭?他要那么多煤炭干什么?” 周元宁冷静地说,“锻造,烧石灰,炼制朱砂、硫磺,都离不开煤炭,最重要的,就是炼铁。” 炼铁? 吴成瞬间就明白了,怪不得,周元宁让他行军的时候,特意经过李家的封地,还要选择边边角角的地方,就是为了证实这个猜想。 吴成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还未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脱口而出,“李家想造反?” 周元宁的脸色浸染了寒意,“不是想,而是在做了。” 吴成的心都攥到了一起,“李家?唐家?五皇子的事,难不成,李家也插手了?” 周元宁道,“八九不离十。那件事,只唐明毅一人,他图什么?” 周元宁意味深长,“世人所图,非名即利。唐明毅图的是名吗?明显不是,那就是利了。这个‘利’字,不是钱财,就是权利。唐明毅缺钱吗?” 吴成轻笑一声,如果只是区区钱财,唐明毅何苦搭上整个唐家? 四王八公,那可是掌握着大周的命脉。就算唐家是其中最弱的,他家的钱财,那也是一般士族不敢想象的。 吴成一脸的厌恶,“唐家也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周元宁道,“从龙之功,有了这个,唐家可就跃居众人之上了。” 外头的风霜更重了,就算有再厚的帷帐,还是有雪花透过层层阻碍,侵入了周元宁和吴成的心里。 吴成走后,云来进来了,欲言又止。 周元宁翻看着书册,头也不抬得说,“你担心燕来?” 云来道,“殿下,燕来,他......” 周元宁道,“那些棍子,你不是都拦下来了吗?他受的,不过是轻伤,只是看起来严重些。有太医在,多躺几天就好了。” 云来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燕来现在还不明白您的意思。” 周元宁抬起头,“不需要他明白,这事了结之后,他要是还想留在这,就随他。” 云来一时情急,说话有些急了,“可是,当初殿下留他一条命,不就是为了让他效忠您吗?” 周元宁的声音不见任何变化,“燕来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 或许在旁人眼中,当时,周元宁宽恕了燕来,是为了收买人心。可是,只有周元宁明白自己,她不过是放走一个心思不在她这里的人。 周元宁的心或许是柔软的,可是也是有坚硬的一面。 她可以放燕来自由,可她不会再收下燕来。因为,一个人既然走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这就是周元宁。 云来知道,周元宁有的时候很好说话,可有的时候,是谁也劝不住的。他看中燕来,也怀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心愿,或许,经过北疆的事后,燕来愿意再次侍奉周元宁。现在看来,燕来不愿意,周元宁也不肯收。 云来难得叹了口气,“燕来那里,属下会安排好的。” 云来自知劝不了周元宁,他只好等结束后,再去告知燕来真相。现在,也只好让燕来吃点苦头了。 几日后,吴成传来消息,李思海已经不再在军功上做手脚,王景略也能暂时喘口气。 周元宁来到北疆的半月里,除了几场试探性的战役,一切都很平静。周元宁都快要忘记自己是在北疆。每日,她只是看看书,喝喝水,悠闲地像是还在重华宫。 沈维华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大战,原先,周元宁以为他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彻底掌握这只军队。没想到,仅仅半月,这二十万军队就为他瞻予马首。 吴成更是一脸得意的神情,“瞧瞧,还是沈将军厉害,才这么点时间,那几个老油条都让位了,诶,景略,你在这都这么久了,也才有五个军,连个将军都算不上,要不是你是世子,那些人更不把你放在眼里。” 王景略并不在意吴成的揶揄,“你未来的岳丈是厉害,可也不用这样贬低我吧。” 吴成把头仰得更高了,“不是我小瞧了你,而是岳丈确实厉害。” 这话说得巧,正好,沈维华从外头进来了,听到了这句话。 沈维华是典型的将军模样,身姿高畅,眉目疏朗。沈瑛的面貌倒和沈维华有几分相似。 见沈维华进来了,吴成羞得只想把头埋到地里。沈维华倒是一本正经,“吴大人,你与小女只是定亲,还未成亲,老夫担不起你这一声‘岳丈’。” 周元宁有意调和,“沈将军,等结束了战争,吴成就真的成了将军的女婿,将军何必要故意为难吴成呢?” 沈维华道,“还请殿下恕罪。” 沈维华都这样说了,周元宁也不好再说什么。 沈维华这时候来,是来报告前头探子传回来的军情。 周元宁仔细地听着,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周元宁道,“沈将军的意思,是北狄人有了异动?” 沈维华道,“不错,北狄人似乎在往一处聚集,微臣猜测,如罗奕是想集齐兵马,想要一举击破。” 周元宁心中不解,“北狄多是骑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多兵马,粮草够吗?” 沈维华道,“殿下猜测的是。所以,如罗奕此次必定是速战速决。” 北狄人骁勇善战,特别是马上的骑射,更是远超大周人。所以,之前的战役,多是用人海战术,一个打不过,就用两个。这样的打法,虽然也能获胜,可是,伤亡也是十分惨重。 王景略道,“如罗奕不像是这么莽撞的人?或许,他还有别的目的?” 沈维华点点头,“世子说得有道理。所以,现在,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北狄人真有这样的想法,我们也不算束手无策。” 周元宁道,“沈将军需要孤做什么吗?” 沈维华道,“殿下只要坐镇军中,就是微臣最大的助力。” 周元宁的存在,就如同定海神针。沈维华能那么快接管军队,一方面,是他的能力;而另一方面,也是不可缺少的,就是有周元宁,这个麟嘉太子的存在。 果然,平静是短暂的。在北疆这个残酷的地方,战争才是永恒的主题。 幻影始终是幻影,只要有轻微的风吹草动,就会很快消散。 趁着大雪,如罗奕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幸亏,沈维华早有准备,立刻集结大军,前去迎战。王景略也带着兵马去了前线。周元宁和吴成则留守在军营。 周元宁掀开门帘的一角,感受着外面的寒风,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营地就这些人吗?” 吴成不是很在意,“后面就是咱们大周的城池,你担心什么?再说了,北狄人再厉害,我们大周还有二十万的兵呢。” 周元宁内心稍稍平静,“沈将军以前毕竟是在北海领兵,这样的平原战役......” 周元宁还没有说完,吴成就接过了话头,“你怎么对沈将军那么没信心?” 周元宁还想说什么,吴成就一把把她推进帐篷,“你去睡一觉,一觉起来,肯定就能听到获胜的消息。” 虽然吴成这样讲,周元宁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眼下这个情况,她只能相信沈维华。现在的她,的确做不了什么。 周元宁躺在塌上,迷迷糊糊的,只感觉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离得很远,却又很近。周元宁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个人很熟悉,又很陌生。 很久很久,周元宁才认清了那个人,是很久未见的人,国师季青临。 周元宁想去触摸,手却穿过国师的身体。想抓住,一握拳,抓到的只是虚无的空气。 国师最终停留在离周元宁两尺的地方,脸上带着清冷的笑意,“你终于来了。” 周元宁不明白季青临是什么意思,想要开口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好用眼睛看着国师。 季青临靠得更近了,“元宁,之后的一切都是劫难,也是你的命数。你欠下的,是时候该还了。” 说完这句话,季青临就如一缕青烟,随风缓缓远离。 恍惚间,周元宁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有兵器击打的声音,也有马匹的嘶吼声。 云来猛得冲进了帐篷,“殿下!” 云来的声音很大,但周元宁依旧躺在床上,没有半点动静。 云来的心颤抖了一下,赶忙上前,刚触碰到周元宁的身体,就猛得缩了回来。只过了几个时辰,周元宁竟然烧得这样厉害了。 吴成在外头急得直跺脚,“云来,怎么样了?他还没起身啊?外头都快撑不住了!” 实在没有时间了,还好周元宁只是小睡,衣裳还没有脱去,云来只好帮周元宁披上披风,背着周元宁就出去了。 看到这个样子,吴成吓了一跳,“这,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云来面上波澜不惊,“不说了,还有多少人?” 吴成很快冷静下来,“只有一百多兄弟了,其他人,都牺牲了。” 云来很快就做了决定,“咱们往后退吧,这里怕是留不住了。” 吴成点头,正要去集结手下,云来背后的周元宁突然开口了,“不,不后退,我们去找景略。” 周元宁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坚定,依旧传到吴成和云来的心里。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逃离 吴成凝重的脸上终于泛起一点笑意,“你说什么?” 周元宁的声音依旧嘶哑,“不能往后退,北狄能打到这里,后面的城池也不安全了。” 吴成点头,“好,我们听你的,走,我们找景略去。” 那一夜,驻地陷入了火海。红色,就像一头猛兽,吞噬了一切,剩下的,只是灰烬。 周元宁伏在云来的背上,看着一个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周元宁强撑着身子,努力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她要记住眼前的一切,血腥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天黑了,又亮了,后来,又黑了。周元宁一行人终于摆脱了北狄人的追击。 云来给周元宁喂了些水,又递过去一小块干粮,周元宁靠在山壁上,一小块一小块地吃着,“还有多少人?” 吴成低着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声音带上哭腔,“五十六。” 周元宁停住了,“是吗?”周元宁放下手中的干粮,“离大军还有多远?” 云来道,“按理来说,大军不会走很远,在驻地的时候,属下也放了信号弹。沈将军看到之后,应该会立刻赶到。现在,还没有人来,属下估计,怕是大军也出了事。” 周元宁闭上双眼,“李思海呢?” 吴成道,“李思海不是去了后方管理些杂事吗?”吴成突然一怔,“难不成,北狄人是他放进来的?” 周元宁道,“内奸是少不了的。不然,北狄人如何绕过大军,从后方攻入?” 云来道,“殿下说的是李思海?” 周元宁道,“现在是谁都不重要,咱们现在已经落入了北狄的圈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逃脱的。” 吴成心里一紧,“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是啊,他们一行人是羊入虎口了。周元宁选的路是极为危险的,前面是北狄人的地盘,后面是北狄的追兵。 可是,这也是周元宁考虑周全后才选择的道路。当时,如果往后退,虽然是能退入大周的城池,可北狄能从后方悄无声息的攻入,周元宁怀疑后方早就遭了毒手。若他们再退,很有可能正中北狄下怀。 吴成自小生活在京城,就算见过鲜血,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昨日,还是一起玩耍的兄弟,现在,或许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吴成陷入了沉默,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自己引以为豪的文采武功,在千军万马前,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好几次,敌人的兵器都要从他的身体上划过,要不是有人挡着,他或许也去了。 云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要不然我们再等等?也许,世子已经在路上了?” 吴成苦笑一声,摇摇头,“景略要来早就来了,大军才离开两天,能走多远?咱们的信号弹,那可是大周最好的工匠制成的,二百里开外都能瞧见。景略能看不到?” 云来也没了法子,只好看着周元宁,期待她能有法子,带领大家逃脱。 周元宁道,“北狄人的目的是我,吴成......” 周元宁没有说完,吴成就阻止了,“你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我是不会同意的!” 云来也说,“属下愿与殿下共生死!” 周元宁咳嗽了一声,“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不会舍弃自己的生命的。” 吴成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就怕你烧糊涂了,做出傻事来。” 周元宁望了望远处的手下,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疲惫不堪,好几个都东倒西歪,就快支撑不下去了。 周元宁也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过去。北狄人的目的就是自己,这个大周的麟嘉太子。自己也是这五十六人的主心骨。若是她倒下了,这些人,或许都会不在了。 周元宁缓缓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大声地说,“诸位。” 那些人都回过神来,也站了起来,专注而又满怀期待地听着周元宁的吩咐。 周元宁借助着山壁,努力站直,“孤知道,列位为保护孤,付出了许多。” 周元宁缓了缓,“孤现在也不敢做出什么保证,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只剩下你们这些忠诚之士了。” “凭我们这些人的力量,很难正面面对北狄人。” 有几个年轻气盛忙反驳,“殿下,我们可以的!我们还有一身皮肉,必定能保证殿下的安全!” 周元宁道,“你们别急着反驳,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那几个人不由得低下了头,周元宁说得没错。他们的武功再高,以一当十已是极限,而敌人,是十倍,百倍于他,他们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用血肉之躯,抵挡千军万马? 周元宁道,“孤接下来要说的,还请诸位记住。” 周元宁的法子就是化整为零。五十六的队伍极为显眼,若是分成两三人的小队,再换上百姓的服装,进到了城里,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云来一声令下,那些人自动分成两人或三人的小组,等候周元宁的差遣。 周元宁道,“每过一柱香,你们就出发一组,最终的目的地就是大军。” 周元宁面色凝重,“此去未来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还望诸君保重。” 有两个人向周元宁行了一礼,“属下拜别殿下,望殿下珍重。” 一柱香后,又有三个人起身,“属下拜别殿下,望殿下安好。” ...... 天亮了,五十六人只剩下周元宁、吴成和云来了。 周元宁是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吴成也是,一脸的疲倦。 吴成不明白周元宁的意图,“你让他们都走了咱们不是更危险了吗?” 周元宁的温度稍微有些退下,“你觉得,有他们在,我们更安全?” 吴成点点头,“你的法子是好,可是,你不是更危险了吗?” 周元宁道,“在一百人面前,五十人的确是好的。可是,北狄的追军有多少?” 吴成一时语塞。是啊,那些人,不是一百人,不是一千人。 云来也说,“属下觉得殿下这个法子是个险招,也是不得已的法子。毕竟,人手实在太少了,而且,他们也不个个都是精兵,有几个也是侥幸留到了现在。吴大人,你只看昨天有几个都快累倒了,你就知道,再以这个速度走下去,再遇到北狄人的时候,他们连刀都举不起。” 吴成被说服了,“好吧,那现在就剩下我们了,我们往哪里走?” 周元宁道,“先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 吴成低下头去看,满身的血渍,还带着腥臭味,忙按照周元宁说的脱下外套。 周元宁和云来也脱了外套。三人互相把头发弄散,脸上和身上都抹上了泥土,装作逃荒的平民百姓。脱下来的衣服,也被深埋在地下了。 周元宁道,“咱们的衣服就算再不起眼,摸上去也不一样的。一般的百姓是认不出,识货的一眼就能认出。” 吴成道,“那我们怎么办?” 周元宁道,“我在营中,也是无事,看了一些周边的地形图。这边不远处应该有山寨,大周一直想招安,没想到,那些山贼也是有骨气,大军打了好几次,一直都没打下来。” 吴成道,“你的意思?” 周元宁道,“有山贼,就意味着周边或许有百姓。” 吴成不解,“百姓?”吴成觉得不可思议,“那个百姓敢住在山贼窝里?不是疯了吧?” 周元宁道,“山贼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需求,只靠山里的那些,肯定是不够的。” 云来也说,“山贼也分几种,一种是拦路的,一种是打家劫舍的。无论哪种,都不会离人太远。如果真是无人的地方,山贼凭什么生活?” 吴成道,“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周元宁道,“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不在意。看情报,不单单要看表面上的文字,也要思考那些文字背后,隐藏的东西。” 吴成道,“好,我们这就出发。” 周元宁拦住了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吴成道,“还有什么事?咱们现在一点都看不出破绽啊?” 周元宁道,“云来,吴成,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要忘记我的身份。” 吴成浅笑道,“知道了,一闰。” 周元宁道,“不是这个身份。王字,吴字,周字,都很敏感。” 吴成道,“那你说,咱们怎么办?” 周元宁转向云来,“云来,从现在开始,吴成是你的二弟,我是你的三弟。” 云来一脸的惶恐,“属下不敢。” 吴成用手肘轻击了一下,“有什么不敢的,大哥。” 周元宁也说,“是啊,大哥。你们两个要记住,大哥是原配生的,我和二哥是继室生的。所以,我和二哥相像,而我们两个和大哥一点都不一样。” 吴成道,“这些也要?” 周元宁道,“不排除北狄人能来,我们尽量多商量一些细节,这样,才不会在外人面前露馅。而且,越详细,才显得越真。” 三个人又一起商量了更多的细节,吴成都要快相信,眼前的云来真是自己的大哥,连小时候的事都编得有模有样的。 三人等到稍微热些,这才选了个方向出发。果然如周元宁猜测的,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就看见了人烟。 吴成很是兴奋,“三弟,你看!真的有村庄诶。” 周元宁此刻已经昏昏沉沉的,听到吴成说话,挣扎着从云来的背上直起身来,她也看到了,不远的前方,有阵阵炊烟,“接下来,二哥,就看你的了。” 吴成不愧是吴成,小时候演的那些戏没白演。在那些百姓面前,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再加上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把兄弟三人逃亡的经历说得催人泪下。 看到云来背上的周元宁,几个小媳妇,老婆婆也起了恻隐之心,拿粮的拿粮,端水的端水,很快,周元宁一行人就住进了村庄。 云来拿了几件衣服进来,“三弟,你看看,这些能穿吗?” 周元宁接过,仔细翻看着。这些衣服都是粗布织成的,自然不及身上的舒服。可是,这些衣服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那些女人一针一线精心制成的。 周元宁笑着说,“谢谢大哥。” 云来离开之后,周元宁才脱下了身上的脏衣裳,换上了百姓的粗布衣裳。 周元宁又把云来叫了过来,“大哥,这些东西让二哥好好洗一下吧。” 云来会意,走到了外头,正巧,吴成正在井边洗衣服,他身边还围着一堆年轻的小姑娘。 云来正好奇,走近了,才发现,吴成把脸洗干净了,露出了俊俏的面容,怪不得小姑娘都被吸引过来了。 云来沉默得把手上的衣服交到吴成的手里,有一个胆子大的忙笑着说,“你这个大哥,怎么长得和你一点都不像啊?” 吴成和云来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吴成是翩翩佳公子,云来,则是偏向江湖人粗犷的气息。 吴成等到云来走远了,才停下了手中的活,压低了声音,告诉周边的姑娘们,“你们不知道,他和我不是一个娘生的。” “啊?你爹那么有钱?还娶了两个?” 吴成摇摇头,“哪里是有钱?我爹是个老赌鬼,我大哥的亲娘就是被他气死的,后来,也是他运气好,赢了一大笔钱,才又娶了一个,就是我娘了。” “那你大哥背上的那个是谁啊?看起来,比你还小些?” 吴成道,“那是我亲弟弟,所有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小时候,好多人都把我们两认错了呢。” “是吗?我们村也有一对双胞,也是一摸一样,他们的爹娘有时候也能认错呢。” 吴成有些哀伤,“现在就不行了,我三弟老是生病,你看他那个头,比我还矮,你瞧瞧他的脸,都瘦了。” “是啊,你们逃荒出来,好不容易来到我们村子,要不就留下来?” 吴成一喜,猛地站起来,“真的?你们村能收留我们兄弟三个?” “我们村正缺男丁呢,你们能留下来,村长肯定愿意的。” “是啊,要是村长不同意,我们帮你求情!” “嗯嗯嗯,我们一定会让你留在我们村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村庄 吴成在这些小姑娘面前,把自己说成是落魄人家的孩子,惹得一群小姑娘泪眼婆娑。 因为这里是边疆,远离中土,此地的民风甚是开放。几个小姑娘一点都不顾及男女之别,想帮吴成洗这些脏衣服。 吴成哪能让她们上手,忙躲开,“都是男人的脏衣服,哪能让你们动手?” “你个大男人,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没干过这样的活计,还是让我们来吧。” 吴成摇头道,“不行不行,你们村子能给我们兄弟三人一个容身之地,哪能再麻烦你们啊?” 吴成拼命躲着,那些姑娘又要去抢。两方争执之下,那衣服就跌落在地上,吴成好不容易洗干净一些,就又脏了。 那些姑娘只觉得尴尬,站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一个带头了,其他几个也都回家去了。 这里的村长是个四十上下的农家汉子,皮肤黝黑,很是精明能干。村长穿着是厚厚的的皮草,外头虽然寒冷,可村长的脸却是红扑扑的。 一看见村长来了,吴成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村长,哟,这外头冷的,您怎么过来了?” 村长和善地说,“云二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那些小丫头呢?刚才不还是在这吗?” 吴成呵呵一笑,“村长,不说这个了,您找我是不是有事啊?” 村长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就是,你们兄弟三个是不是要在这里落户啊?” 吴成带上一丝苦笑,“村长,我也不瞒您,我是很想留下来的,这一路上,哪里还有地方比得上这里?” 吴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可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呢,您也看到了,他说一不二的,三弟从小就只听他的话,大哥要是不同意,我也没法子。” 村长有些意外,“不是,我听小丫头们说,你和你三弟不是一个娘生的吗?怎么,他不听你的?” 吴成道,“我和他从小闹到大,没一天不打架的,我大哥偏帮着他,村长您说,他不跟我大哥亲,难道还跟我亲吗?” 村长也觉得有理,“怎么说,还得去看云大的意见了?” 吴成点点头,“要不,我先去说说?” 村长道,“也好。你不知道,咱们这个村子,缺男人啊。” 吴成也是一脸的疑惑,“我也觉得奇怪呢,村长,咱们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怎么没看见几个年轻的啊?” 村长故作神秘,“咱们这里,是大周和北狄的交界处,常年征战,男人啊,都去当兵去了。” 吴成很是紧张,“那我们三个?不会也?村长,这样的话,我大哥肯定不会同意了。我们就是不想服兵役,才逃出来的。我爹没死的时候,我家有四个男丁,我爹和我弟肯定是上不了战场,我和我大哥要去了,家里一个老,一个弱,谁放心的下啊。不行不行,过两天,我看,我还是走吧。” 村长忙拦住,“云二,你别着急啊。” 吴成只好停住,苦着个脸,“村长,其他都好说,兵役,真的不行啊。” 村长道,“不是,你们可以先不上户籍啊。” 吴成一惊,“不上户籍?那不是黑户吗?” 村长道,“你们三个,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还不如黑户呢。再说,只要过了这一阵,以后再上户籍也是可以的。” 吴成道,“村长,现在不能上吗?非要等一会啊?” 村长道,“其实,你们刚来,这些事不应该告诉你们的。不过。看你们兄弟三人也不是什么恶人,我也说一些吧。” 吴成表示洗耳恭听。村长顿了顿,“大周打了败仗,你们知道吗?” 吴成点点头,“一路上都听说了,我们那什么还考虑要不要往这边走。这边地是大,只要我们兄弟努力,吃饭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这边这么乱,我们也是担心啊。” 村长道,“那你们后来怎么决定到北疆来的?” 吴成苦笑着,“都是我大哥决定的,他说,到这边来,说不定还能弄到点地,要是再往里走,那里估计都被分光了。现在又不是刚开国的时候,那些地都是有主的。” 村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家之前就没地吗?不会吧?” 吴成道,“还不是我那爹,他赌瘾大,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地也当出去了。我娘之前还生了一个,都被他卖了。” 村长道,“有这样的老子,你们兄弟三个能长大,也是不容易啊。不过,听你说的话,到有些学问啊。” 吴成道,“我们村子有个老秀才,我们兄弟,也在那里学过几年。也没什么用,顶多,认识几个字。” 村长安慰道,“能认识几个字已经很好了。你们老子现在死了,你们也没什么负担了,也是件好事啊。” 吴成点点头,“是啊,要是他还活着,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对了,村长,您接着说啊,打了败仗,然后呢?” 村长又说,“咱们村现在是两不管的地方,等这战打完了,我估计,这里是谁的地盘都说不定的啊。” 吴成小声地说,“您的意思,是这里会变成北狄的地盘?” 村长忙拦住,“云二,你可不能胡说,这万一,咱们村就遭难了啊。” 吴成一脸的悔意,“村长,我,我说错话了,您别介意啊。” 村长摆着手说,“你年轻,没经过事,毛毛糙糙也是应该的。这样吧,你要是劝不住你哥,我来和云大讲。” 吴成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 吴成抱着脏衣服进了屋子。屋子里,周元宁正一口一口喝着糊糊,那是由糙米制成的,糊糊里还夹杂着黑色的杂质,可是在这个地方,周元宁也只得喝下。 “怎么样了?”周元宁问道。 吴成把那些脏衣服撕成小条,又和云来一起,把小布条拧干,放在炕上,让火气把这些东西烘干。 吴成边忙边说,“还能怎么样?演了场戏,村子里的应该都信了。” 周元宁道,“怎么说?我们能留在这里吗?” 吴成道,“我正觉得奇怪呢,你说,一般村子里来了外人,本村的都不会愿意让人留下来。这个村子,从小姑娘到村长,似乎都很乐意让我们留下来。” 周元宁道,“村长说为了什么?” 吴成还在忙活,“还能是什么呢,主要就是这个村子把男丁都征走了,他们村子现在没男人,所以,才要我们三个。” 周元宁道,“村长说的不是实话。” 吴成也说,“我也觉得不真,不过,我也没同意,说是要听大哥的意见。” 周元宁道,“这样的话,大哥。”云来转过身来,正准备行礼,身子一僵,又恢复了原样,“三弟,你说吧。” 周元宁道,“明日,村长肯定会来找你,你只说,不放心,还是想再往北走走,那里或许还有好的。” 云来道,“是......我知道了。” 这炕烧得很暖,说话间,布条就干了一半。三个人合力把布条都塞进了火炕里,不多时,只看见布条变成了灰烬。 吴成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戏演得难受,还不能让那些小姑娘碰到。村长来的时候,我就怕他伸手来摸,那不就漏出马脚了吗?” 周元宁笑着说,“辛苦了。今天,咱们可以早些睡了。” 吴成道,“?哎,这一天的,真累。” 吴成作势就要躺到炕上,周元宁忙躲开,“你怎么睡我这?你和大哥睡去。” 吴成张牙舞爪地说,“怎么,哥哥和弟弟不能睡一张床吗?” 周元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逃避。还是云来开口,“二弟,三弟还发着烧,让他一个人睡吧,咱们去旁边吧。” 这屋子虽然不大,可是也有两张炕。云来指的,就是旁边那张小一点的。 吴成及其不满,“那张?一点都不暖和,我不要,我就要睡这张,这张又大又暖和。” 云来道,“我再去砍些柴火,把这张也烧起来,也一样了。” 周元宁看了眼窗外,因为是冬日,天晚得格外早些。周元宁道,“算了吧,明天再说吧,咱们今天就一起睡吧。” 吴成喜笑颜开,“真的?” 周元宁道,“行了,去吃点东西吧,天也不早了,早点睡,明天起来还有的忙活呢。” 周元宁从来没有和旁人睡在一张床上,吴成也是,两个人是一夜未眠。可吴成是因为兴奋,而周元宁,则是小心翼翼,就怕透露出分毫破绽。 一大早,云来就和村里的男人一起去砍柴。等周元宁醒过来的时候,云来早就回来了,正在给炕里添柴火。 云来见周元宁醒过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怀中掏出一小段青杆竹,递到周元宁的面前,“三弟,只找到了这个,你看看,能不能用?” 周元宁接过,细细地看了一番,没想到在北疆,这么寒冷的地方,也能长出来。 周元宁道,“把这个外皮去掉,把中间绿色的刮成丝条。取这个一钱,再问这里的人家要点陈皮,也是一钱,一起用水煮了。” 云来道,“水量有讲究吗?” 周元宁道,“一小碗水就行了,用小火煮着,别让水干了就行。” 吴成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奇怪,“这么些东西?能让你烧退了?” 周元宁道,“只有两味药,而且,处理的也是仓促,效果嘛,估计是有的,只是,可能慢些。” 吴成这才松了口气,“有效果就好,昨天晚上,你身上那么热,我都害怕。” 周元宁道,“没事了,吃了这药,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就像周元宁说的那样。一碗药下去,又睡了一觉,吴成摸了摸周元宁的额头,不像之前那么烫手了,“真的有效果!” 云来也舒了口气,“烧能退,是件好事。” 吴成笑着说,“你想吃什么?刚才,我和他们一起去山里,猎到一些野味,你吃不吃啊?” 周元宁摇摇头。吴成明白她的意思,又说,“我都忘了,你现在,不吃荤的。要不,我去问问那些大娘,去换些好的粮食来,那些糊糊,我都吃不下去。” 吴成出去之后,云来正准备站起来,周元宁忙拉住了,“大哥,坐吧。” 云来只好坐着,“今天,村长找到我了。” 周元宁道,“都说了什么?” 云来道,“不过是劝我留在这里,说这里有很多无主的地,只要我们能留下来,就会分给我们,以后,吃穿是不愁的。” 周元宁道,“村长还说了什么吗?” 云来道,“其他都是试探我们的来历,我都是按照之前商量的说了,他倒没有怀疑。” 周元宁道,“后来呢?” 云来道,“我只说不想服兵役,他倒很激动,话里有话,暗示我们一定不会去服兵役的。” 周元宁道,“你答应了吗?” 云来道,“没有。我只说,要考虑一下。村长倒也不急,说给我两天时间,还给了我一小袋白面,让你好好补补。” 周元宁道,“这里是不能久留了。明天,你找个理由,咱们就离开吧。” 云来不解,“三弟,这里很安全,为什么不再多留一会呢?还有你的病,明天就走,会不会太早了?” 周元宁靠着灰白的墙壁,“不了,这个村子有猫腻,咱们不能再留下去。说不定,咱们还走不了了。” 云来道,“为什么这么说?” 周元宁道,“村长千方百计想要留我们下来,加上这附近有山贼,我就怕,这个村庄早就是山贼的地盘了。” 云来道,“他们想把我们收入山寨?” 周元宁道,“估计,这里那些男丁,不是去当兵,而是上了山寨了。” 云来道,“那的确不能再留了。要不,我们今晚就走?” 周元宁摇头,“不行。咱们还在北狄的追击范围。这样一走,就更惹人怀疑了。如今之际,只能按着咱们的身份,一步一步来。” 外头的风雪依旧,好不容易能安定些,周元宁一行人还得上路。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一点都不平静。 第一百二十四章 胁迫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连地上堆积的雪都有些化了,都能看到一些些的绿意。只是,还是有些凉,周元宁只能呆在屋子里,和吴成等着云来。 吴成有些漫不经心,“我说三弟啊,咱们非要这么急吗?多等一天也好啊。” 周元宁一口一口喝着自己配的药,“别忘了我们的目的,这里不能再留下去了。” 吴成无奈道,“好吧,你主意多,都听你的。” 周元宁放下了药碗,“等大哥回来,咱们就能走了。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吴成道,“能有什么啊,东西都烧没了,也就几块肉,一点粮。” 周元宁道,“都带着吧,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下一个村子。” 吴成只好去忙活,“好好好,都装上。只要大哥回来了,咱们就出发。” 吴成一个人在收拾,周元宁只好靠在墙上,默默得注视着一切。 这里的屋子是破旧的,是透风的。可是,在逃亡的路上,这已经是最好的住处了。 周元宁挣扎着想要起身,吴成看见了,忙摁住了她,“你起来做什么?还不好好躺着。” 周元宁现在很是虚弱,就动了这么一下,身上的力气就好像用尽了。再加上吴成这么一按,猛地坐在了炕上,只觉得身子有些发颤。 吴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周元宁默不作声,只是摇了摇头。 吴成道,“你不是喝了药了吗?怎么还不好?” 周元宁的声音有些弱,“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吴成急了,“不行,我们还是多留几天吧,最起码,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上路。” 周元宁道,“不行,不能拖下去了,我总觉得,这里有古怪。” 吴成道,“就算有古怪,还有我俩呢,不会有问题的。” 周元宁还是不赞成,“还是走吧,说不定,前面还有更大的村子,也不急在这一时。” 正说话着,屋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吴成觉得奇怪,刚想出去看看,房门就被打开了。 “老头,这两个就是外头来的?” 说话的是一个异族人,他穿得是精铁制成的铠甲,透出一股寒气。装束不像大周的,头发编成两股小辫,垂在头的两侧。与周元宁从前在书上见过的北狄人相似。 那个人极为傲慢,恨不得眼睛都抬到天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吴成和周元宁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村长忙堆着笑,“官爷,他们两个,大一点的叫云二,小一点的是云三。” 那个人嘴里重复着,“云二?云三?你们周朝的,名字都这样起的?” 村长谄媚地说道,“没学问的都这么起,我们村子里不也有好多嘛。” 那人道,“都出来,我们主子有话要问你们。” 周元宁心里一紧,看来,北狄人还是追来了。不知道,领队的究竟是谁? 吴成也是不安,可是,眼下这个情况,还是要做低服小,才能逃过这一劫。 周元宁因为手脚无力,穿得格外慢些。那个人有点等不及了,“磨磨蹭蹭的,像个小娘们。” 吴成忙陪着笑,“军爷,我弟弟还生这病,所以才,您别见怪啊。” 那个人不耐烦地说,“算了,周人都是这样,娘们一样,我先去了。老头,一会,你带他们过来。” 北狄人走后,吴成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村长,“村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村长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怎么来了。” 吴成地声音更低了,“刚才那个,是不是北狄人啊?” 村长吓了一跳,“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吴成嘿嘿一笑,“村长,我又不是傻子,他穿成那样,明显不是大周的,这里除了大周人还有哪里人啊,不是只有北狄的嘛。” 村长这才放心,“好小子,聪明得很啊。” 吴成追着问,“村长,您还没说,他们来干什么啊?您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村长并不回答,反而说,“云三好了没?到时候,军爷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我看,你们应该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村长这么说了,吴成也不能再问下去。只好去扶起周元宁,和村长一起去见北狄人。 村长带到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家,也是这个村子最好最大的居处。到那里的时候,吴成发现村子里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等着北狄人问话。 周元宁和吴成因是外人,看管得格外严些。吴成本来想和村民交谈一番,看到眼前这种情况,也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虽然周元宁穿了很多衣裳,可是,那些衣裳挡不住冷风,周元宁还是觉得寒冷,不由得咳嗽了几声。旁边的北狄人一脸的嫌弃,“这么弱!怪不得周人要打败仗,都像你这样,也难怪。” 听到这话,吴成的拳头不由得握紧,可他又偷偷瞄一眼周围村民的神情,并未有半分变化。 北狄人也瞥见了吴成的拳头,话中带上了嘲笑的意味,“说你们两句,还不乐意了!哼,等主子问完了话,有你们好看的。” 又有俩个北狄人从房子里出来,问,“哪个是云二?” 吴成忙说,“我就是。” 那人及其不耐烦,“是你啊,跟我们走吧。” 吴成道,“我弟弟还在这呢,他怎么办?” 那人拉着吴成就要往里走,“费什么话,让你走就走,再多话,看我不打!” 吴成抱着头,只好跟他们进去了。 少了吴成,周元宁独自一人站立在北狄人的中间,那些人说话越来越不气,“你小子的皮肉倒嫩,这么比娘们还嫩啊,给大爷瞧瞧。” 说着,那人就要动手,周元宁忙要躲开。没想到,脚下一个踉跄,就坐倒在地上。 那些北狄人纷纷大笑起来,“哈哈哈!真弱!我还没动手,他就倒了!” “诶,小子,你有婆娘了吗?” “就他那样,哪个能看上!” “也对,就这小子,还没上床,腿就软了吧!” 周元宁也不气恼,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那两个北狄人又出来了,“云三是哪个?过来。” 周元宁默默地跟着那两个人进了屋子。 村长的屋子果然是好的,屋里屋外就像两个世界,周元宁刚踏进屋子,就觉得身上热热的。 还没往里走几步,就被人拦下了。周元宁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站在那里。 周元宁离得远,再加上,还有一层白色的帘子挡着,她也看不真切,只看到那人穿的一双黑色的马靴,上头用金线袖了北狄人的图腾,是一只狼。 像是过了很久,里头的人才开口,“名字?” “云三。” “哪里人?” “云家村。” “具体点。” “就是水西那里。” “水西?哪个州?” “州?哦,是丰州。” “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们小时候上过几天学,都是夫子教的。” “上过学?会写字吗?” “二哥会得多些,我比不过他。” 问完这些,屋子陷入了平静。 周元宁只好等着,现在这种情况,也只好等着。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把他带出去吧。” 又有两个人出来,把周元宁从侧边带近了一个小屋,里头,正是吴成和云来。 吴成一见到周元宁,忙想要说什么,周元宁抓过他的手,安抚道,“二哥,我没事。” 吴成这才意识到,这里实在危险,外头都是北狄人,不适合说话。只好捡些能说的说了,“三弟,刚才,都问你什么了?” 周元宁道,“也没什么,就是问我从哪里来的,会写字嘛这些。” 吴成也说,“我和大哥也问了这些。你怎么说的?” 周元宁道,“还能说什么,咱们从哪里来的就是哪里,没什么好去说谎的。” 吴成虽然知道周元宁是最稳妥的,可是,还是得问一下,才安心。 云来道,“好了,别说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周元宁和吴成对视一眼,吴成说,“不知道啊,也不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村长也不肯跟我们说,现在,又把我们放在一起,谁知道呢?” 周元宁道,“大哥,你别着急,我看村长也不是坏人,应该不会要我们的命的。” 吴成也说,“是啊,大哥,你放心吧,村长人挺好的,你想想,粮食都给了我们这么多,一般人,能给吗?” 在周元宁和吴成的劝说下,云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暴躁,安静下来。 再说说村长的屋子里,文周元宁话的人还坐在正中,听着手下人的回话。 “你说,没有异常?” “是啊,主子,他们真的是兄弟。” “云大?云二?云三?他们村子里有夫子,怎么还会取这样的名字?” “村长说,他们的爹是个赌棍,一点都不在意儿子,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这样也说的通。只是,那个云三在我面前不卑不亢,倒有些能耐。” “云二曾在村子里吹嘘,说他弟弟见过大世面的,说他小时候,曾经有城里的秀才看中了,想把他过继过去,他不同意,所以,后来才没有继续读书。” “是比云二看起来聪明些,我说呢,怎么读书比不上云二。” “主子,要不,杀了吧?您这样打探,万一真的是,这......” “如果真是从丰州来的,让白万正进来。” 白万正就是这里的村长。白万正在旁人面前,都是从容不迫的。但在这个人面前,很是恭敬。 “白万正。” 白万正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在在在,小老儿在。” “云大云二?” 白万正拼命地点头,“云大那一身力气,我们村子里没人能比得上他,他来的第一天,砍的柴火,比我们两三天砍的都多。云二也是,打猎的都说,他挺厉害的。” “那个云三,他们真的很爱护?” 白万正道,“是啊,云大走到哪都不忘他弟弟,吃的喝的都把最好的给他,云二是他亲哥哥,怎么会不疼。” “云三是生病了?” 白万正道,“对对对,是病了,病得不清,不过,他好像还会点医术,让云大采了些什么东西,煮了煮,病倒有些好了。” “医术?” 白万正有些激动,“您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还是云大背着他呢,现在,都能下地走了,我都觉得神奇。” “他怎么学的医术?” 白万正努力回想,“我记得,云二好像说过,他弟弟是跟着村子里的大夫,学到一些偏方,还没出师,他爹就死了,才逃了出来。” 那人问完了话,就让白万正出去了。 他的手下忍不住问,“主子,您真要用他们?属下还是觉得杀了干净。” “杀了?让谁来帮我们做事?白万正肯定不愿意让自己的人冒险,正好有这三个人,把那个云三留下,还能做个把柄,不愁另外两个不愿意。” “可是,属下还是觉得,这三个人很可疑。” “周元宁?那个云三,年纪倒对的上,不过他没有上位者的气势,顶多是个自命不凡的。再说,这么些细节豆对得上,我就不行,他真的是周元宁。” “主子,时间紧迫,要不,还是从白家村里找吧。” “云大和云二更合适。再说了,山寨那里,还得白万正做事,不能逼他太急。” 那人的手下还想再说,那人制住了,“去找个大夫,给云三瞧瞧,人质可不能死了。” “是,属下遵命。” 那人终于从帘子后头出来了。 那人不仅仅靴子是黑色的,连衣裳也是黑色。他的辫子上,绑着玉石制成的饰品。那块玉,沁上了血色,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左耳,也挂着同样成色的玉石,与鬓间的交相辉映,甚为好看。 还有腰间的弯刀,都装饰着各色宝石,看起来,光彩夺目。更特别地是,他手里正玩弄者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朴实无华,与他身上的装饰格格不入。如果周元宁在这里,一定会觉得眼熟。 这个北狄人,就是周元宁此行最大的敌人,北狄的二皇子,如罗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分开 周元宁本来坐着好好的,突然,进来两个北狄人,要把她带出去。吴成和云来本来想阻止,但看到周元宁的眼神,最终还是坐下来了。 周元宁被转移到另一个屋子,虽然比不上村长家,但要比之前住的破屋要好,更暖和些。 现在,只剩下周元宁一个人,她也可以趁现在好好想一想。 刚才问话的那个人,只看他的鞋子,就知道,非富即贵。北狄尚黑,又是金线绣的图腾,能穿那样靴子的人,他的身份,肯定非比寻常。不是北狄的高官,就是贵族家的子弟。 这样的人,为何会来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村? 为了周元宁?可能吧,可是,这么多条路,这么多组人,这个身份贵重的北狄人为什么会选择来这儿?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白家村的一切,都透着神秘。一开始,周元宁猜测,白家村和不远处的山寨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可是,北狄人的到来,使得这里的情况更加扑朔迷离。 白家村的人明显见惯了北狄人,刚才,那些村民比她想象中还要淡定,好几个都凑在一起,随意交谈着。看管着的北狄人也不理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周元宁心里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白家村会不会早就和北狄人勾结在一起?更有甚者,会不会,连那个山寨,都是北狄人有意安排的据点? 这个白家村,坐落的地方虽然偏远,可是离北疆的主城,还有之前的驻地,都不算遥远。 如果真的像周元宁猜测那样,怪不得,那个山寨久久攻打不下,原来是因为有北狄人的支持。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白家村的村长一定要让他们三个留下来? 她自己?一个病人,手无缚鸡之力,应该不会是她。 云来和吴成? 不对,不应该是吴成。村长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洗衣服,也没做扎眼的事,应该不会是吴成。 排除了两个人,那么,就只有云来了。那个时候,云来曾跟着村里的男人去砍柴,或许,问题就出现在砍柴上。 云来的本事,周元宁也是知道的。拿过武状元的人,在这些村民面前,随便露一手,也是常人做不到的。 难道,村长急需像云来这样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北狄人需要有一些功夫的大周人? 周元宁心中一寒,看来,这次,是刚逃离了虎穴,又入了龙潭了。如果真的像她推测的,不仅仅是云来,还有吴成,都会被他们看中,那么自己,这个病怏怏的“三弟”,就是要挟他们最好的人质。 看来,她要好好谋划一番了。最起码,三个人不能分开,这样,她做起事来有了后盾,才会安心。 屋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这个大夫是周人的打扮,一脸的和善,五十上下,说是要来给周元宁诊脉。 周元宁冷着脸,伸出了手,大夫摸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脉相,虚浮无力啊,你病了多久了?” 周元宁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是大周人还是北狄人?” 那个大夫没料到周元宁会这样问,一怔,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觉得呢?” 周元宁打量了几眼,“你穿得像大周的,长得也像大周的,号脉的手法也像大周的。” 老者哈哈一笑,“老夫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老者不再理会周元宁,转身去开了一张药方,又递给了周元宁,“听说,你也会点医术,看看老夫开的药方吧。” 周元宁接过一瞧,这药方算不上精致,用的药也是寻常之物,不过,对她现在的病症还算对症下药,看来,这个大夫还算有几分能耐。 见周元宁一直不说话,老者又说,“如何?” 周元宁这才开口,“马马虎虎,能用就不错了。” 老者依旧带着笑,“听你的口气,怎么,嫌弃老夫开的药方啊?” 周元宁把药方还给大夫,“不是嫌弃,估计你的药箱也只要这些药了,能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老者接过药方,“小兄弟,你还能再改这药方?” 周元宁拿起桌上的笔,把药方上一味药的分量减少了一些,又把另一味的增加了几钱。 周元宁把改后的药方递到老者手中。刚开始,老者还觉得一般,等看久些,老者只觉得周元宁此举如妙笔一般,把这个药方变得更温和,但药性更好。 老者不由得称赞,“妙啊,小兄弟,老夫从医这些年来,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有天分的人啊。” 周元宁原本淡淡的神情有些落寞,“见笑了,不过是久病成良医,算不上什么本事。” 老者道,“诶,可不能这么说,这世上得病的人那么多,也不是个个都成名医了,你小小年纪,就能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啊。” 周元宁道,“现在说什么也多余了,老丈,我看您也是个心善的,能不能告诉我,北狄人到底想干什么?我大哥和二哥,现在在哪儿?” 老者神秘一笑,“小兄弟,不用担心,既然大人能让老夫来给你看病,你们兄弟三人的命肯定能保住。” 虽然有老者的话,周元宁还是担心,“老丈,我还要被关多久?我想见见我哥。” 老者边收拾着药箱,边说,“小兄弟,你好好休息,待会,老夫会让人送药过来,你喝下,就没事了。” 周元宁还想再问,显然,老者并不给周元宁这个机会,收拾完药箱,就离开了。 周元宁不知道自己这番表现能不能入了幕后之人的眼。自己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医术了,如果能凭借医术入了北狄人的眼,或许,她就不会和云来吴成分开了。 另一边,如罗奕正在擦拭那把匕首,他如此小心翼翼,就像对待珍宝一般珍重,不容得半点灰尘的沾染。 老者像如罗奕回禀了刚才发生的事,如罗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谭老,那小子的医术真有你说的好?” 谭老抚了抚胡须,“二殿下,只高不低啊。微臣也是见多识广的,就算太医院里,也没有人敢改微臣的药方,这么多年了,也只有这个人了。” 如罗奕皱着眉头,“谭老,你是起了爱才之心了?” 谭老也不否认,“微臣是周人,也是承蒙殿下的关照,才能在狄国站稳脚跟。可是这么多年来,总想把自己这一身医术传下去。” 如罗奕道,“谭老,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帮你找了好多,怎么,就真看上这个小子了?” 谭老道,“微臣也不瞒着殿下了,您也知道,狄国人并不相信周朝的医术,只相信巫医。” 如罗奕道,“我也知道。算了,你既然看上那小子,我也给你个面子,就带上吧。” 谭老刚想谢恩,如罗奕又说,“不过,你要传他医术,得等到他归顺我狄国之时。” 谭老自然赞成。 再说吴成和云来这边,自从周元宁被带走之后,他们就坐立不安,生怕他出了什么事。吴成更是沉不住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云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二弟,你安静一会不行吗?” 吴成急了,“你不着急啊?这都多少时间了,这万一,你不担心啊?” 云来很是冷静,“担心也没用,外头都是北狄人,你有什么办法?” 吴成有些气馁,“我是没办法,你一直坐着就有办法了?” 云来道,“我相信三弟,他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的。” 吴成道,“好好好,说得我不相信一样。可是,他还生着病,这要是有了三长两短,你就不会心急吗?” 云来道,“考虑一下自己吧,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倏然,房门被打开了,出现了四个北狄人,不由分说,就把吴成和云来往外拖。 吴成一边挣扎,一边说,“你要把我带到那里?” 一个人说,“别废话,能被主子看上,是你们兄弟的福气。” 吴成还在挣扎,“什么福气?放开我。” 云来也在挣扎,“放手!” 这个人接着说,“放了你?大爷我的命不要了?想得美。” 另一个说,“别跟他俩废话,晚了,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北狄人的力气极大,为了隐藏住自己的实力,云来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 幸好,这些人只是奉命行事,把两人带到村子屋子外头,就放开了吴成和云来。 吴成和云来面面相觑,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两人走进了屋子,就看见屋子正中,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北狄男子。 男子二十上下,身材高挑。他的面貌有异于周人,鼻子高挺,眼睛深邃,瞳孔的颜色也比寻常人淡些,呈现出琥珀的色彩。 这个人正是如罗奕。 如罗奕并不着急开口,反而是吴成等不及了,抢先开口,“我弟弟呢?你把他带到哪去了?” 如罗奕道,“周人的胆子都这么大吗?” 吴成强撑着,“别的人我不知道,我胆子从小就大!” 如罗奕丝毫不见怒意,反而拍手称赞,“不错,有胆色,我没看错。” 云来道,“这位大人,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就算你是北狄人,我们是大周人,也不用赶尽杀绝吧?” 如罗奕一挑眉,“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们了?” 吴成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罗奕极为豪爽,大手一挥,“来人,上酒!” 如罗奕一声令下,外头立刻进来了几个人,抬着一个大坛子。 吴成和云来不解其意。 如罗奕站起身来,“倒酒!” 那些北狄人拿出三个大海碗,把酒倒得满满当当。一碗,端给如罗奕,另外两碗,就到了吴成和云来的面前。 如罗奕先喝下自己手里的那碗酒,“云二,云三,你们兄弟既然从丰州逃到北疆,想来,对你们周朝失去希望了吧。” 吴成刚想说话,就被云来拦住了,“这位大人,我们兄弟都是大周人。” 如罗奕并不在意,“你们是周人,我是狄人,不错,可你们别忘了,你们为什么是周人?” 为什么?吴成和云来不解其意,他们出生在大周,长在大周,父母亲族都是周人,他们自然也是周人。 如罗奕接着说,“你们不过是长在大周的土地上,所以,才是周人。有朝一日,我狄国的铁骑踏遍周朝的土地,你们还是周人吗?” 吴成哪里听得下这话,云来根本拦不住,“一派胡言!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了,也要死在大周的土地上!” 如罗奕一点都不生气,“有骨气,是个好男儿!来人,满上!” 如罗奕手里的碗又添满了酒,他又喝了下去。 如罗奕道,“云大,你怎么说?” 云来道,“二弟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如罗奕更为满意了,“你们兄弟三人都不错。” 吴成的精神从进这屋子就一直紧绷着,一听到如罗奕提及周元宁,更为紧张了,“我三弟呢?他在哪?” 如罗奕左边的嘴角轻微上扬,“好说,你们两个为我办件事,我保云三不死。” 云来道,“我们不为北狄人做事。” 如罗奕很是霸气,往后一倒,瘫坐在椅子上,神情很是不屑一顾,“既然如此,来人!” 吴成忙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罗奕道,“你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就说,你们要不要保云三的命!” 云来道,“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要见他!” 如罗奕道,“看来,你们还是有弱点的。来人,把云三带过来。” 周元宁进来的时候,吴成和云来的眼睛恨不得把他看透,就怕他受了伤害。 周元宁走近了些,轻声说,“大哥,二哥,我没事。” 吴成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如罗奕看他们三个兄弟情深,心中突然觉得有些烦躁,声音不由得变大,“云三,你是聪明人,刚才,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这是周元宁第一次见到如罗奕的真面目,此时,她还没猜出如罗奕的身份。可是,也是这个时候,命运的齿轮正式转动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琢磨 周元宁极为冷静,“你这样的大人物,还需要我们兄弟做什么?” 如罗奕又命手下斟满了酒,“我也不多说什么,你们自己说吧,要不要为大狄做事?” 周元宁道,“我们是周人,如何能做通敌叛国之事!” 如罗奕不怒反喜,“好!有骨气!只是,不知道,你这骨气能不能让你活下去!” 如罗奕的手下见势就要把周元宁三人捆起来。旁边,还有三个人举起了大刀,就要往三人的头上砍去。 周元宁丝毫不反抗,冷冷地道,“不劳您费心,我们兄弟三人自会......” 周元宁还未说完,吴成就急了,“胡说什么。”吴成带上谄媚的笑容,“这位大人,您还是先说说,到底要我们干什么。” 如罗奕对眼前这场好戏极为感兴趣,“我以为,会是云三最先松口,没想到,你小子最不行啊。” 听到这话,吴成也不觉得羞愧,“您大人有大量,我哥和我弟不懂事,我还年轻,自然还是活着好。” 如罗奕道,“你是归顺我大狄了?” 吴成拼命地点头,“是是是,大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罗奕又问其余两人,“你们两个呢?是生还是死?” 周元宁和云来都默不作声,吴成急了,忙替他们回答,“大人,我兄弟肯定愿意活着,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 见周元宁和云来都沉默着,吴成又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死脑筋,现在是什么时候,周朝变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平民小百姓,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好。” 如罗奕道,“我记得,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吴成忙点头哈腰,“是小人说错话了,大人您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如罗奕道,“好,我给你一天时间,你要是劝不住这两人,你也别想活着。” 吴成哪敢不从,忙应下。 周元宁三人又被带回到原来的屋子。 , 吴成在一旁大声地说着,“我说你俩,怎么这么死脑筋,能活下去不就好了吗,诶,你们别不说话啊,说话呀,哑巴了。” 周元宁和云来则在一旁小声地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周元宁道,“外面有多少北狄人?” 云来道,“百来人,只多不少。” 周元宁又问,“有多少把握?” 云来道,“我一个人可以,您和他,我没有把握。” 周元宁的声音突然变大,“二哥,你累不累?北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吴成愣住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啊,好处?能活下去不是最大的好处吗?” 周元宁的声音变得有些失落,“二哥,你真这样想?你忘了夫子的教导?” 吴成的怒火正在上涌,“夫子夫子,都到这个时候了,提夫子有什么用?他是能救我们出去?还是能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 云来正想去劝导,吴成一把推开,“还有你!你是大哥啊,你不想活下去,我想!” 周元宁依旧坚持,“我不愿意。” 吴成急了,“你没听那个人说吗?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死了不要紧,我可想活!你别把我拖下水。” 云来终于开口了,“二弟,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吴成的声音更高了,“现在不急,等刀架你脖子上的时候,你不急啊?你再惯着他,我们三个都死了最好!”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云来试探着说,“要不,三弟,我们先顺从吧,保住命最重要。” 吴成这才有些放下心来,“大哥都这样说了,云三,你听不听我们的?” 周元宁的声音更低沉了,“随你们的便。” 听到这话,吴成悬在空中的心这才真正放下来,“好,等到明天,咱们就有好日子过啦。”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成的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三人相视一笑,果然如他们所料,这个屋子的一切,都被北狄人监视着,也不枉他们这么辛苦,演这一场戏。 三人在屋子里随意走动,故意弄出声响,掩盖交谈的声音。 吴成凑近了周元宁的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怎么样,有默契吧?” 周元宁道,“还行,马马虎虎。” 吴成十分得意,“什么马马虎虎?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份默契可不一般吧。” 周元宁道,“还是小心些,外头还有人呢。” 吴成的声音更低了,“之后你准备怎么办?跟着他们走吗?” 周元宁道,“那个人不简单,跟着他,咱们一路上也能轻松些。” 吴成道,“也对,只要我们不露出马脚,就不用担心了。” 之后的一切,都在周元宁预料之中。如罗奕带走了他们三人。 北狄人的行军速度比周元宁想象中要慢,他们不是很急切,反而显得有些悠哉。 周元宁有意试探,可是,除了当初给她看过病的大夫,其余的人都避着他们三人。 周元宁一直在寻找机会,帮着谭老打下手,处理一些药材。周元宁的本事,让谭老眼前一亮,更是起了爱才之心。 周元宁道,“谭老,这么多天下来,我才知道,您的本事,不一般啊。” 谭老笑咪咪地说,“你也不错啊,处理药材的手法虽然稚嫩,可是你开的药方,总有奇思妙想,老夫从医数十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周元宁有些歉意,“您说笑了,我跟着村里的大夫,能学到什么呀,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在您面前卖弄了。” 谭老倒不在乎,“之前的事就过去了吧,那个时候,你对老夫有敌意也是能理解的,不过现在,你倒是很不一样了啊。” 周元宁道,“谭老您的医术,让我佩服,我很想跟您多学点。” 谭老有些意外,“你不是不想为狄国效力吗?” 周元宁叹了口气,“大周近在眼前,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 周元宁的话,似乎触碰到谭老的伤心处,“是啊,老夫离开家乡也有数十载了。” 周元宁问道,“您为什么会到这来了?我看北狄人的样子,对您很尊重啊。” 谭老陷入了沉默。 周元宁又道,“是我多嘴了,您别见怪。” 谭老叹了口气,“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周元宁有些意外,没想到,只过了这么些天,谭老倒对自己真的另眼相看,连这等隐秘的事都愿意讲给她听。 谭老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回十几年前,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总以为,整个大周就再也没有人,能在医术上超过他。 谭老道,“老夫本名谭和。” 周元宁一听到“谭和”两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只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谭老道,“你小子看过不少医术,怎么,对老夫的名字竟然没有一点印象?” 谭老这么一说,周元宁才回忆起,“那本《杂病书》,是您写的?” 周元宁口中的《杂病书》,是近些年来,在民间医士中流传最广的一本医书,几乎所有大夫的家中,都会有这一本书。 《杂病书》,主要写的是平日里常见的疾病应该如何下药。而且,对各种体质的人,都有不同侧重点的药方。 周元宁在江州时,也曾学习过,对她启发颇深。周元宁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老人,会是《杂病书》的作者。 谭和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是青年才俊。《杂病书》一经问世,他的声望也在民间达到了巅峰。谭和更是凭借此书,进入了太医院。 谭和道,“果然看了不少书啊,不错,《杂病书》的确是老夫年轻的时候写的。” 周元宁问道,“那您怎么会为北狄人做事?” 谭和道,“承诺,一个承诺。” 周元宁不解,“承诺?” 谭和道,“你还年轻,不明白。” 周元宁还想再问,谭和却不给周元宁这个机会,“好了,你去看看自己的药吧,别烧干了。” 周元宁知道,谭和不愿意再说下去。她也不再纠缠,转身去看药罐。 虽然谭和讲得很少,可是周元宁也能从他的身份,稍稍推测出他们主人的身份。 一个大周太医,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在大周的一切地位和身份,跑到狄国做一个不出名的大夫,抛弃了自己的姓名,只为了一个承诺。 到底是什么承诺? 那个男子,能吸引到这样的人才,他在周元宁心中的危险程度,更加深了几分。 看来,要尽快寻找脱身的机会了。 傍晚,吴成和云来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疲倦和满身的汗渍。吴成像大爷一样吩咐周元宁,“还不快给我倒水!” 周元宁只好给他满上。吴成不知道在外面做了什么,累得连喝三碗才放下了碗,用手一摸,“累死我了。” 周元宁又去看云来,云来稍微好些,可是也是喝了满满一碗的水。 周元宁问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吴成的脸上都是汗,“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么重,那些人,也不知道搭把手,就让我俩搬。” 周元宁道,“你们去哪儿了?” 云来也说,“是一个山洞,里面堆满了箱子,北狄人让我们都搬了出来。” 周元宁又问,“山洞?” 吴成道,“是啊,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么小的山洞,能藏那么多的东西。” 周元宁道,“你们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吴成摇摇头,“那些人都看着,我和他根本没机会看。” 云来道,“是兵器。” 周元宁和吴成俱是一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云来道,“我从小就跟这些东西接触,能感觉到从箱子里透出的寒气。还有,那些箱子虽然塞得满,可是,还是会发出声音。” 吴成猜测道,“这些东西,不会是大周的吧?” 周元宁道,“看来,我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 北狄处在西北方,那里虽然也能炼兵器,但远远比不上大周的手艺。所以,大周对兵器的管理可谓是严格。在某些特殊时刻,甚至比食盐管的更严格。 这些北狄人藏了这么多兵器在这,难道,这些兵器都是从大周来的? 这么一想,周元宁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是谁?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北狄人送兵器? 吴成也不寒而栗,“这些东西,不会是李家的吧?他家不是发现了铁矿没有上报吗?会不会是他?” 吴成的话,惊醒了周元宁。正如吴成所说,李思海的一切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景略的五叔,之前的战败,难道,李家早就叛国了? 这个念头一起,周元宁立刻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李家图什么? 叛了国,投靠北狄,他们能得到什么?地位?李家在大周已经是国公之尊,就算他真的投靠了北狄,李家在北狄得到的地位,也不会比现在在大周的地位高多少。 钱财?在大周,四王八公,不仅仅是最高的地位,也代表着钱财。 那李家是为了什么? 周元宁排除其余一切不切实际的猜测,到最后,只剩下这一个了。 周元宁道,“李家,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了。” 或许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李家计划好了的。 从战败,到父皇派她来到北疆,再到驻地被击溃。在背后,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她推向深渊。 在李家的设想中,或许,在驻地,她,周元宁就应该死了。如果,她能死里逃生,李家也不怕,串通北狄,凭借这些兵器,或栽赃,或嫁祸,这些东西,都可以到她这个麟嘉太子的头上。 退一步来说,哪怕她真的能躲过之前这些,李家送来的兵器肯定不止这些。北狄正可以凭借这些东西,大败大周军队。那么,迎接周元宁和沈维伦的,就是无止境的奏折了。 或许,还不止沈维伦,还有吴成,还有景略,吴家和王家,都在李家的范围内。 李家这是想一举击破周元宁的势力了。 周元宁想到这些,更是觉得急迫,“不能再等下去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吴成道,“是啊,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周元宁问向云来,“如果单独对上那人,你有几分把握?” 周元宁口中的那人,就是北狄人的主子,如罗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决心 云来仔细想了会,“没见过他出手,我不敢保证。” 吴成并不觉得如罗奕有多厉害,“怎么,你怕自己打不过他啊?” 云来道,“不是怕。” 吴成可不这样觉得,对周元宁说,“你看他,只让他对付一个,他都没信心,要不,交给我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擒贼先擒王嘛。” 周元宁并不赞成吴成的想法,“不行,那人不一般,不简单啊。” 吴成丝毫不放在心上,“早就看出来了,这种上位者的气息,不是北狄的贵族,家里也是做大官的。” 周元宁道,“你知道,还这样说?” 吴成道,“我们的伪装,他可丝毫没有起疑心啊,这就说明,他顶多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你不知道,我自己都觉得,有时候,我话里有漏洞,他还真信了。” 周元宁皱着眉头,“如果真的像我想得那样,北狄能派出他来处理这些兵器,他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吴成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这几天,咱们都在往北走,继续下去,早晚会遇上景略的。” 周元宁道,“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带上我们?” 吴成神秘地说,“我猜啊,一定是有什么事,是北狄人不好做或者不能做的事,才会到白家村,找几个表面上是大周的百姓。” 吴成一脸得意的样子,像是自己发现了最大的秘密,“这几个百姓,最好,懂些功夫,或者,比一般人强壮些。” 吴成接着说,“你说,在北疆这个地方,这样的大周人,最有可能是什么身份?” 云来也明白过来,“大周的兵卒。” 吴成一脸欣慰的样子,“没想到,你这个木头,也能明白啊。” 周元宁道,“没错,我估计,北狄人是想让你们办成大周的兵卒。” 吴成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早晚,我们会见到景略的,不过是早点晚点的事。” 周元宁看了眼吴成,“你觉得,北狄人会让我们三个都离开他们的视线吗?” 吴成满不在乎,“你放心,到时候,我们想尽办法,也会把你带上。再说了,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也不知道北狄人真正的目的,现在的一切都只是猜测。如果真的像你说得那样,我们更要等下去了。” 周元宁道,“你是想把李家一网打尽?” 吴成点头道,“就像上次的唐家,如果不是有那么确凿的证据把在天下人的面前,你以为,唐家就真这么容易没了?” 周元宁道,“越往后,我们接触到的秘密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吴成道,“我知道。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想抓住?” 周元宁沉默了。的确,如吴成所言,这次,他们也算因祸得福,能探得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可是,福祸相依,谁知道,这样的秘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周元宁道,“我想,可是,我得保住大家的性命。” 吴成道,“你担心你自己就好了,我,你还担心我?我的功夫,就算比不上他,自保也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让他护住你,咱们不会有事的。” 周元宁还在犹豫,吴成接着劝阻,“你想想,咱们好不容易接近这些人,还看到了这些东西,难道还要放任李家吗?” 周元宁依旧沉默。 吴成有些着急,“你给句话啊,反正我是想留下来,再看看。” 周元宁转而问向云来,“你有什么想法?” 云来道,“为了安全,我们还是早点脱身得好。您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了。” 吴成急了,“你这个木头,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懂不懂?你以为,咱们这么走了,李思海就没有后招了?李家这局布了多久咱们都不知道,有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住呢?” 云来道,“这里都是北狄人,我们不能一直跟在三弟的身边,三弟的安危,你考虑过了吗?” 吴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能问向周元宁,“你自己决定吧,我话留在这里了,我想留下来。” 周元宁也知道,她自己的重要性。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她,而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按照她的想法,她的病一旦有所好转,就会立刻离开这支北狄人的队伍。可是,现在发现的一切,让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得不承认,就像吴成说得那样,留下来,跟着北狄人一起,就能获得击败李家最好的证据。 李家,值得她冒这样大的风险吗? 周元宁还在思考着,吴成突然说了这样一段话。 “周元宁,我也担心你的性命,可你别忘了,我们为什么要走上这样一条道路?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大周的未来。再这么放任下去,有了一个李家,就会有第二个李家,到那个时候,大周还会是现在的大周吗?不,他会变得面目全非,谁都认不出。大周或许不再是大周了,说不定,北狄人的铁骑,能踏遍大周的每一寸土地,大周的百姓会变成北狄人的奴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愿意见到那样的场景吗?” “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一个可以击溃李家阴谋的机会,你要眼睁睁放它走吗?” 周元宁还是被吴成劝服了,“好,就听你的了,我也赌一把。” 云来还想劝阻,周元宁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的安危,你不用担心,现在,我跟着谭老,他还算照顾我,我看得出来,他起了惜才之心,一时半刻,我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吴成和云来演得更为卖力。一个演的是真心实意愿意投诚的农家子;另一个,则是不情不愿,被胁迫的百姓。 周元宁也不刻意表现自己,只在谭和开药方犹豫的时候,提出自己的想法。这些点子,往往让谭和觉得惊喜,更是想把周元宁收为弟子。 一日,周元宁在一旁挑选着药材,谭和突然问道,“云三啊,你想不想要一个师父?” 周元宁虽然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还是装作一脸迷茫的样子,“师父?我有啊,我之前都是跟着我们村子里的大夫的。” 谭和和蔼地说,“你知道什么是‘师父’吗?” 周元宁摇摇头。 谭和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村子里的那个,顶多是个解惑人,而老夫,想传道于你。” 周元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呆呆得看着谭和。她虽然早已料到,可是,没想到谭和竟然就这么开口了。 谭和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周元宁艰难地开口,“我,只是,北狄......” 谭和道,“老夫知道,你在意狄国人。” 周元宁点点头。 谭和极目远眺,北疆多是广袤的草原,此时,他们所处的地方,远望过去,只看见星星点点的绿色,还有天空盘旋的大雁。 谭和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狄人和周人,到底有什么差别?” 周元宁道,“周人就是周人,狄人就是狄人。” 谭和笑了,“你看看你,你也只会说这样一句话。” 谭和又说,“老夫前半生在周朝度过,后半生在狄国。周人会生病,狄人也会生病。周人用这样的药,狄人也用这样的药。你说,他们有分别吗?” 周元宁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谭和道,“老夫想说得很简单,在老夫心中,周人和狄人都是人,老夫能救周人,也能救狄人。” 周元宁道,“可是说到底,周人和狄人还是不同的。” 谭和笑道,“刚才问你,你不说,现在,你怎么说了?” 周元宁道,“谭老,我知道,医者父母心,可是,大周和北狄的恩怨,不是一时能说得清的。” 谭和反问,“云三啊,老夫记得你是丰州人,丰州在周朝的中部,你怎么会对狄国有如此深仇大恨?” 周元宁道,“北狄人就算没有杀过我父母,杀过我亲族,也是,多少大周百姓死在北狄人手下,谭老,您知道吗?” 谭和道,“那你又知道,有多少狄人死在周人的手里?” 周元宁有些生气,“谭老,您不要把您的想法,强加到我头上。” 谭和觉得好笑,“你小子,难道老夫说得没有道理吗?狄人是杀了周人,可是周人也杀了狄人,这中间,谁有欠了谁的?你算得清吗?” 周元宁反驳道,“谭老,我问你一个问题。” 谭和颇有兴趣,“老夫不信,你能问住老夫?问吧。” 周元宁道,“战争,需要消耗极大的财力物力,谭老认为,在大周和北狄的交战中,大周获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而北狄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谭和没有防备,周元宁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小子,这可不是一个问题,这可是四个啊。” 周元宁道,“还请您回答。” 谭和想了会儿,回答道,“北狄失去了他们的勇士,得到了土地,大周也失去了士兵,得到了......”谭和一时想不出来了。 周元宁道,“您看看,得到好处的不是北狄吗?” 谭和还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出理由,只能说,“你想说什么?” 周元宁道,“您说的战役,是大周不愿意发生的。打仗,对大周有什么好处?土地?北狄的土地?大周的百姓习惯了耕作,您让他们来放牧?他们愿意吗?” 谭和道,“接着说,老夫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说出花来。” 周元宁接着说,“而北狄不一样了,他们为什么要打仗?而且,大周和北狄的战役,为什么多会发生在冬天?您想过没有?” 谭和明显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元宁道,“因为,是北狄缺物资,缺粮食,缺土地。所以,这些战争,都不是大周愿意看见的。” 谭和道,“哼,你的意思,不就是都是狄国在挑事吗?” 周元宁道,“这是事实,您不能否认。” 谭和道,“难道,周朝就没有发起过战争吗?” 周元宁正想回答,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说得好!” 周元宁回头看去,正是如罗奕。 周元宁这才觉得自己一时口快,多说多错。要不是为了劝谭和回心转意,她也不会说这么多。 如罗奕一脸的惊奇,“云三啊云三,我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言论。” 周元宁不卑不亢,“我只是大周一名普通百姓。” 如罗奕走到周元宁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面色虽有些苍白,可是细看之下,还是一身的好皮肉,“能说出这番话,不简单啊。” 周元宁低垂着眼,“只是我的一点想法,登不上大雅之堂。” 如罗奕一掀衣摆,坐了下来,问向谭和,“谭老,云三同意了没?” 谭和道,“大人,他还没同意。” 如罗奕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我也猜到了。” 如罗奕抬头问向周元宁,“你和云二是一母所生,怎么两人的性子差那么多?” 周元宁没有说话。 如罗奕也不怪罪,又转向谭和,“谭老,你们接着说,我就在这听听。” 这一番变故,是谭和和周元宁都没有想到的。 谭和道,“大人,你今天怎么想到来老夫这?” 如罗奕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药材,头也不抬地说,“今日也无事,我随意逛逛,对了,谭老,药材准备得怎么样了?” 谭和回道,“有云三的帮助,比之前快多了,最多十天,这药就能配好。” 如罗奕一挑眉,“看来,云三还是有点用的啊。” 谭和道,“是啊,这小子心气是高,不过,天赋也是老夫见过的年轻人中间,最好的一个。” 如罗奕道,“谭老既然这么满意,那还不快收下?” 谭老道,“这是自然,他是倔,我再劝劝。” 如罗奕怎么不知道谭老的维护之心,“谭老都开口了,我也放心了。” 如罗奕站起身来,“好了,这里我也看过了,不打扰谭老了。” 如罗奕离开之后,周元宁对谭和鞠了一躬,“多谢谭老的救命之恩。” 谭和扶起周元宁,“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你要真想活命,就好好考虑老夫说的话。” 周元宁道,“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您的。” 谭和道,“老夫能帮你一回,是看在你的天赋上,你要想老夫一直帮你,你就回去好好想想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虚假 谭和的话讲得很明白,周元宁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周元宁虽然有心想留下来,可是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弄不好就会惹来怀疑。 周元宁此刻只能说,“我的心意还是不变。” 谭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啊,周人和狄人真有那么重要吗?为何不能放下偏见,也好保住自己一条命啊。” 周元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研磨着钵中的药材。 谭和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算了,你先回去吧,你病刚好,身子还虚,回去好好休息,别忘了老夫说的话。” 这一天,周元宁依旧像往常一样,处理了药材,就要往自己的房间去,没想到,路上,又遇见了如罗奕。 如罗奕环抱着手臂,轻倚在墙壁上,“云三。” 周元宁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如罗奕直起身来,“你是没听到我在叫你?” 周元宁转向如罗奕,“找我有什么事?” 如罗奕绕着周元宁转了一圈,“你们兄弟三人,在我这里,是越来越自在了。” 周元宁道,“有话直说。” 如罗奕道,“云三啊云三,有的时候,我真得看不懂你。” 周元宁心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见异样,“我不明白。” 如罗奕上下打量着周元宁,“兄弟三人里面,其他两个我还有点信,你这样的,说是平民百姓,我还真不相信。” 周元宁道,“不管你信不信,云三就是云三。” 如罗奕一挑眉,上前抓起周元宁的手。周元宁自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就算小时候学过几年武,这些年的修养,也把?手上的薄茧养没了。现在,周元宁的手如玉一般,一点瑕疵都没有。 如罗奕道,“这双手,可不是农家子该有的啊。” 周元宁用尽力气,才挣脱开。如罗奕的力气极大,周元宁的手腕都有些发红。 周元宁轻轻揉着手腕,语气里有些不悦,“我从小身子弱,没干过什么活,这都不行吗?” 如罗奕又向前走了几步,轻笑一声,“没干过活?” 周元宁想往后退,可是,身后就是墙壁,已经没有了退路。周元宁只好抬起头,“请自重。” 如罗奕没想到周元宁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是我的阶下囚,我杀了你都为过,自重?” 周元宁直视如罗奕的眼睛,“您要是真想杀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如罗奕道,“好口才,这也是小小秀才能交出来的?” 周元宁丝毫不畏惧,“想我这样的,大周遍地都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如罗奕道,“好,我倒要看看,周朝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说完这话,如罗奕才稍稍退后了一些,周元宁才有了空间,逃离了如罗奕。 从这天起,周元宁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边,总是有北狄人的身影出现。就算看不见人影,周元宁也不敢和吴成云来太过接触。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那番言论已经入了如罗奕的耳,他们的身份,已经被如罗奕怀疑了。 吴成一开始还想靠近,周元宁就故意露出嫌弃的目光,又说了些挤兑人的话。吴成立刻就明白了周元宁的意思,也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 “你说你,非要跟他们做对干什么,有吃有喝不好吗?啊?” 周元宁道,“你把大周人的面子都丢尽了。” 吴成忙反驳,“面子能当饭吃啊?要不是有他们,你的病能好得那么快?” 周元宁道,“不是北狄人治好的我,是谭老治的。” 吴成轻蔑的一笑,“谭老?他都不当自己是大周人了,你还说这个?” 周元宁道,“随便你说什么吧。” 说完这话,周元宁就要离开,吴成忙拉住,“我都听说了,那个谭老要收你为徒,你为什么不同意?” 周元宁一脸的不耐烦,“我的事,不用你管。” 吴成的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我是你哥?你不让我管?” 周元宁道,“你想说什么?” 吴成凑近了一些,把声音压低,“你不知道,谭老在那些人的心里,可有地位了,你有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把握?你当上了他的徒弟,我们兄弟的命那可是真的保住了。” 周元宁反问,“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吴成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的?你没看出来,北狄人只带着我们三个大周人,保不齐,那一天......” 吴成环顾四周,见四下里无人,才说,“现在我们只是搬搬东西,那一天,我们要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说不定,”吴成以手做刀,在脖子上一抹。 周元宁立刻明白了吴成的意思,“你不是和他们挺好的吗?还担心这个?” 吴成道,“那些人哪会把我放在眼里,要不是为了你们俩,你以为我会讨好他们?你们两个都是这样的臭脾气,要不是有我,大家早死了。” 周元宁道,“这样下去不是挺好的吗?” 吴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你怎么还不懂呢?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咱们要还是大周人,早晚一死。要是从了他们,还能活着。他们现在是我们机会选择,你怎么和大哥一样看不清呢?” 周元宁沉默了。 吴成接着说,“我知道,我那样的低三下四,是没面子,可是,面子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你和大哥都是倔脾气,你好好想想,活下去才有希望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元宁的情绪有些低落,“你让我好好想想。” 吴成也不再劝阻,只说,“你自己去想吧,想清楚了,就去和那个谭老说,我的弟弟怎么会差呢?谭老一定会收下你的。” 周元宁细细揣摩着,对谭和的态度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这变化,每天看来,似乎不是很明显,可是积攒十日后,当周元宁开口说愿意的时候,谭和只觉得欣慰,不会觉得奇怪。 谭和从周元宁的口中听到“愿意”两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夫没有听错吧?” 周元宁缓缓地弯下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老师。” 谭和喜极而泣,“老夫也算真正有了传人了。” 谭和忙扶起周元宁,“地上凉,起来吧,老夫不在意这些虚礼,你心里想着就好。” 周元宁这才起了身,扶着谭和坐了下来。 谭和握着周元宁的手,絮絮叨叨的,“老夫有生之年,能有了你这样的徒弟,也是上苍垂怜老夫了。” 周元宁道,“老师,我没您说得这样好。” 谭和道,“你怎么样,老夫心里有数,你也别太谦虚了,在老夫的教导下,你超过老夫,指日可待啊。” 周元宁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了头,“老师,您别夸了。” 谭和哈哈一笑,“没想到,你还是个脸皮薄的。” 周元宁把头低得更低了。 谭和接着说,“好好好,今天有这么大的喜事,老夫要好好喝一杯。云三,你身子虽然还没好,酒你是喝不得的了,你以茶代酒,怎么都要陪一陪老夫啊。” 周元宁道,“今日难得,再怎么样,我也喝一杯,陪陪老师的。” 谭和道,“也好,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晚上,把你两个哥哥也叫过来,也告诉他们一声,他们也好为你高兴高兴。” 晚上,谭和在自己的屋子里准备了一桌酒席。时间有些急,准备得也很匆忙。菜虽然不是很丰盛,却也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吴成和云来一早就来了,只是,在他们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不速之,如罗奕。 如罗奕很放松,可是,吴成和云来就很不一样了。他们想不出来,为什么,这个北狄人的统领,会出现在这里? 周元宁扶着谭和也入了席。谭和一见到如罗奕,也觉得意外,“大人,您怎么来老夫这了?” 如罗奕脸上带着笑,“听说谭老收了一个好徒弟,我当然要来看看了。” 谭和道,“真是蓬荜生辉啊,云三啊,还不快给大人满上。” 谭和都发话了,周元宁也不能拒绝,只好端起酒壶,给如罗奕满上。 如罗奕的眼睛像是粘在了周元宁的身上,周元宁觉得浑身都不自在,酒一满,就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不再理会如罗奕。 如罗奕端起酒杯,“这杯酒,一是敬谭老收得高徒,二,也是贺我们大狄,多了新人。” 如罗奕一饮而尽,其余诸人也都跟着如罗奕,把手中的酒都喝完,除了周元宁。 周元宁喝的还是白水。如罗奕显然是看到了,“云三,今日你可是主角,怎么,不喝酒吗?” 谭和帮着说话,“云三还病着呢,再说了,他底子确实是弱,意思意思就行了,还是不要喝了。” 如罗奕站起身来,亲自给周元宁倒上一杯酒,“我倒的酒,云三,你不赏脸吗?” 吴成也帮着说话,“大人,我弟弟身体真的不好,要不,我帮他喝一杯吧。” 如罗奕撇了眼吴成,“你是什么人?” 吴成无奈,只好坐下。 周元宁只好喝下那一整杯酒。这一杯下肚,周元宁只觉得嗓子难受得很,一股酒气直冲脑门,差点就要呛过去。 幸好,这些天的汤药不是无用的,周元宁压了压,终于缓了过来,“多些大人。” 如罗奕这才坐会自己的位子。 谭和见气氛有些不对劲,忙开口,“大人,要不咱们开席吧?光喝酒也没意思啊。” 如罗奕道,“谭老,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自然是你说了算。” 周元宁因为心里还记着孝礼,所以,下筷的都是素菜。又加上,北疆这边喜食肉食,桌上的素菜是少的可怜,所以,周元宁只能盯着眼前的素菜下筷。 如罗奕今日不知怎的,一直针对周元宁,“云三只吃素的吗?” 吴成又忙着开口,“大人,我弟弟......” 如罗奕的面色十分可怕,“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吴成和云来忙站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谭和忙解围,“你们还有事,先回去吧。” 吴成和云来这才如释重负,赶忙退下。 周元宁也放下了碗筷,“大人,我到底应该吃什么?” 如罗奕只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不再说话。 谭和见到这样的场景,对周元宁说,“要不,你也先走吧。” 周元宁正愁不知如何脱身,谭和的话,正中下怀,如了她的愿。 周元宁走后,谭和才说,“您这是怎么了?干嘛发这样大的火?” 如罗奕把手中的酒杯狠狠地仍在了桌子上,“我以为,他真是个硬气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屈服了。” 谭和只觉得好笑,“你说说你,人家不愿意,你要人家的脑袋,人家愿意了,你又不愿意了。这是什么道理啊?” 如罗奕摇摇自己的脑袋,“谭老,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谭和又帮如罗奕满上,“你心里有火,今天,老夫就陪你慢慢喝,来。” 如罗奕转着手里的酒杯,“谭老,在你心里,云三是什么样的人?” 谭和细细想着,才回答了如罗奕,“他嘛,有天赋,有脾气,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如罗奕道,“他为什么要答应你呢?” 谭和笑着说,“也没什么,我看啊,是那个云二劝得多,老夫都听到了好几次,云二可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他才松了口。” 如罗奕没有喝下这一杯酒,“果然,在生死面前,之前的一切坚持,都可以放弃了。” 谭和道,“云三不光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两个哥哥。他也想着,有了老夫这个靠山,云大和云二总可以安全些。” 如罗奕有些咬牙切齿,“那他的希望是落空了。” 谭和道,“老夫明白您之后要做的,老夫也不会阻止殿下。老夫的心很小,只要云三一个就够了。” 如罗奕道,“谭老是明白人就好。” 谭和又道,“您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如罗奕反问,“谭老,咱们现在可还是在大周的土地上,你就没想着回去?” 谭和苦笑道,“老夫没有选择,是回不去了。” 如罗奕喃喃道,“是啊,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谭和劝道,“殿下,总会好起来的。” 如罗奕这才喝下这一杯酒,“是啊,之前的事总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爆发 一杯酒下肚,周元宁有些醉醺醺的。还好,有吴成和云来,两个人整等着她。 吴成有些心疼,“怎么样了?” 周元宁轻轻揉着太阳穴,“你们陪我走一会吧。” 吴成忙去扶着周元宁,“什么毛病,你不喝还非要你喝。” 周元宁道,“人在屋檐下,没办法。” 见周元宁这样难受,吴成道,“没事吧。” 周元宁道,“我还没这么弱,只是一杯,走走就好了。” 吴成道,“我看啊,你离那个人远一点,我看他,不怀好意。” 周元宁走得极慢,“我知道。” 吴成还在絮絮叨叨,“我说得你别不往心里去,那个人,危险着呢。” 周元宁道,“我知道了。” 吴成还想说什么,云来拦住了,“少说两句吧,让三弟静一静。” 吴成看见周元宁的脸色有些苍白,脸上都冒出了些虚汗,知道周元宁不好受,也就不说了。 走了好久,周元宁才觉得自己稍稍好了些,头也不那么昏沉沉的了,这才说,“我好多了。” 吴成和云来紧缩的眉头这才有些舒展。周元宁的身子,他们是知道的,一点的风寒都受不了,刚才,那酒那样冷,那样烈,周元宁还喝得那么急,他们自然会担心。 见到周元宁的脸色有些好转,吴成心里放心不少,“那咱们回去吧?” 周元宁点头表示同意。 回到自己的屋子,周元宁终于忍不住了,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呕了出来,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酒味。 周元宁强撑着身子,把污秽都收拾了。又打开了窗户,让屋子透透气。 好不容易做完了,周元宁才得到片刻的歇息。她坐了下来,给自己把了个脉。 果然如她所料。 周元宁苦笑一声,这杯酒,几乎把这些天的努力化为灰烬,好不容易有了好转的身子,又被打回原样。 门外,传来了谭和的声音,“云三,老夫能进来吗?” 周元宁忙看了眼周围,屋内的陈设如旧,气味也恢复了正常,这才起身,把窗户关上,对谭和说,“老师,您进来吧。” 木头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谭和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那药明显是刚煮的,还冒着热气。 周元宁见到此情景,忙上前接过,“老师,您怎么带药过来了?” 谭和的脸上带着埋怨的神情,“你是什么样的体质?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周元宁不敢出声。 谭和道,“这是老夫亲自抓的药,喝下去会好受些。” 周元宁端起药碗,才喝下去一点,谭和又说,“刚才,殿下让你喝,你怎么就喝下了?” 周元宁本来还没觉得怎样,等了一会儿,才回味过来,“殿下?” 谭和点点头,“等你喝完了,老夫跟你好好讲讲。” 周元宁把“殿下”二字在心里转了几圈,把那个北狄人跟北狄皇族联系起来,不由得,心中涌起一个想法,那个北狄人,莫不是北狄的二皇子,如罗奕? 周元宁这碗药是越喝越不是滋味,她极想知道,事实是不是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那碗药,才喝了一半,周元宁实在喝不下了。她放下了药碗,“老师,您还是跟我说了吧,不然,我真的喝不下去了。” 谭和看周元宁那样,只得遂了周元宁的心愿,“他就是狄国的二皇子,如罗奕。” 虽然周元宁依稀猜到,可是,真的从谭和嘴里听到“如罗奕”这三个字,周元宁的心里还是一惊。 没想到,自己竟然与大周的敌人相处了那么久!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见他! 周元宁满脸的不相信,“老师,您没骗我?” 谭和一脸的严肃,“老夫骗你小子干什么?” 周元宁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还是不相信。” 谭和道,“不由得你不信了。” 周元宁渐渐冷静下来,“老师,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谭和叹了口气,“其实,老夫没想这么早说。” 周元宁听到这话,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谭和道,“不过,也是时候了。” 周元宁猛得站起身来,“老师,您想说什么?” 谭和也站了起来,按住周元宁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些东西吧。” 周元宁沉默了一会,脸上逐渐带上了震惊的神情,“大哥和二哥,他们......” 谭和点点头,“没错。” 周元宁满脸的哀求,“老师,您能不能......” 周元宁的话虽然没有说完,谭和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云三啊,你是老夫的徒弟,老夫只能保你一个啊,云大和云二,是注定了的。” 周元宁还在哀求,“老师,我可以不活,求您救救我的两个哥哥吧!” 谭和摇摇头,“老夫无能为力。” 周元宁的脸低垂了下来,隐藏在黑暗中。谭和虽然看不见了周元宁的神情,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哀痛。 谭和既然选择在这样的时候揭露如罗奕的身份,也就是说,吴成和云来,就要真正开始为如罗奕做事。 而且,这件事,是会让吴成和云来陷入极大的危险中。不然,谭和不会这样说,也不会说。 此时,周元宁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现在开始,自己就成了真正的人质,自己的存在,就是强迫云来和吴成做事最好的东西了。 周元宁沉默不语。 谭和道,“这几天,你就好好呆在这,门口,会有人看守,老夫会每日都送药过来。” 周元宁依旧沉默。 谭和拍了拍周元宁的肩膀,“好好养病吧。” 谭和也知道,现在这样的局势下,再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也只好,让云三一个人呆着。 周元宁就这样被软禁了起来。 第二日,吴成本来想起早来看一看周元宁,还没走到周元宁的门前,就被几个北狄人拦下了。 吴成气急败坏,“你们什么意思?拦我干什么?” 一个北狄人阴阳怪气地说,“没什么意思,云三那里,你去不得。” 吴成大喊,“那是我弟弟,我怎么不能去了?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另一个北狄人道,“就算我们放你过去,你也见不到。” 吴成心里突然没了底,不知道周元宁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弟弟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 一个北狄人道,“生病?谁知道呢?反正,我们主子下令了,你们两个,不准去见云三,让我们把你们两个带到主子面前。” 吴成觉得不安,忙要跑。只是,他刚想跑,就被北狄人抓住,“哼!小样!还敢在大爷我面前跑!” 吴成挣脱不开,只好被他们擒住,拿绳子捆住,押往如罗奕那里。 云来也是如法炮制,捆住了,也送到如罗奕那里去了。 如罗奕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长得和云三相似,可是性子又不一样;另一个,长得虽然不相似,可是性子却如出一辙。 明明那两个是亲兄弟,可是,除了相貌,就没有一样的了。 明明那两个不是亲兄弟,可是,除了相貌,其余的都很相似。 老天爷真会造化弄人啊。 如罗奕心里想着,把吴成和云来晾在那里许久。 吴成最先受不了,他本来就比云来先到,身上的绳子捆得又紧,实在是难受。 吴成忍不住开口,“嗯,这位大人,我们兄弟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这样对我们?” 如罗奕瞥了眼吴成,复又垂下了眼。 吴成又开口,“我三弟呢?为什么不让我们见三弟?” 如罗奕还是没理吴成。 吴成实在受不了,提高了声音,“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们一个准话啊,把我们兄弟晾在这里,算什么啊。” 如罗奕终于开口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要记住了。” 吴成还在说,“不是,我们都归顺你们了,何必要这样对我们?不能先放开我们吗?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如罗奕道,“你小子还想活命,就闭嘴。” 吴成这才觉得有些害怕,忙闭紧了嘴巴,生怕如罗奕一个不开心,把他杀了。他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可不想死在北狄人的手里。 如罗奕道,“你们是周人,想过没有,我,狄人,为什么一定要你们跟着?” 吴成刚想说话,又看到如罗奕的神情,只好把嘴里的话咽进肚子里。 云来道,“大人肯定不是因为三弟。” 如罗奕道,“还算有个聪明的。那你说说,我是为了什么?” 云来道,“大人主要是因为我们兄弟二人吧。” 如罗奕一挑眉,“接着说。” 云来道,“不知道,大人要让我们兄弟做什么事?” 如罗奕道,“现在,我们在那里?” 吴成再也忍不住了,忙说,“林定。” 如罗奕又撇了眼吴成,吴成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如罗奕道,“你小子耳目倒灵通。” 吴成小声地说,“都是听别人讲的。” 如罗奕不再理会吴成,对云来说,“这里以前是周人的,后来,又被我们大狄攻下。现在,云大,你猜猜看,现在,这里是谁在管着?” 云来道,“大人你都这样问了,肯定不会是狄人,是周人吧。” 如罗奕道,“说得不错,还算有点本事。” 云来道,“大人有话直说,何必跟我们兄弟拐弯抹角?” 如罗奕看着云来,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我要你们,装成周人的兵卒,混入周人的队伍里。” 吴成道,“我们又没当过兵,装不像的,大人你不是在为难我们吗?” 如罗奕冷笑一声,“为难?这些天,你们跟着我的手下,也学了不少东西了吧?” 吴成这才回忆起,这些天,北狄人总是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操练,他和云来也见过不少次,可是,也只是见过,北狄人没有带他们一起训练。 吴成道,“我们只是看过,又没学过,真装不了,要不,您再去那个白家村,随便找几个,也比我们兄弟强啊?” 如罗奕道,“这么说,你不愿意?” 吴成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不去,那要是被发现了没,那可是会死人的。” 如罗奕转过身去,“你去会不会死,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你不去,你会死,云三也会死。” 吴成一脸的不敢相信,“我弟弟,他现在是谭老的徒弟,你要杀他!” 如罗奕道,“谭老也不过是我的手下,杀我手下的一个徒弟,有什么要紧!” 吴成连话都说不清了,“我......我......” 云来接过话头,“如果,我们兄弟同意了,接下来,大人要我们做什么?” 如罗奕道,“不着急,等你们去了再说。” 如罗奕又说,“我的耐心有限,你们周人不是喜欢燃香嘛,我就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后,是生是死,都看你们自己了。” 还没等如罗奕把话说完,吴成就急着说,“我愿意!我愿意!” 云来明显还没想好,吴成急了,“大哥,你愣着干嘛,还不快答应啊。” 云来不说话。 吴成接着说,“你不去,我也要死,我不想死啊!” 云来还是不说话。 吴成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不明白吗?不去,我们兄弟三人一个都活不了。我们去了,哪怕我俩被发现了,死了,死了也好,三弟还能活着,这不是好事吗?你快说话啊。” 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挣扎,云来终于开口了,“大人,云大,愿意。” 见到眼前的场景,如罗奕的思绪像是飘回了大狄的草原,那片广袤无际的草原,也是他出生,他成长的地方。 那片地方,有欢笑,有痛苦,有回忆,也有失落。 可是,最不能让他忘怀的,就是年少的时光。对于现在的如罗奕来说,那是最好的时光了。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有人关心,也有人爱护。可是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眼前的云大云二,虽然性格迥异,可是,他们对自己弟弟的心意,都是真切的。 是的,他能感受到。 这是最让他触动的,也是,最让他想破坏的。没错,他想破坏,眼前的一切。 他准备给云大云二一个虚假的机会,一个能抛下云三的机会。 他倒要看看,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亲情吗? 呵呵,都是假的。 第一百三十章 终于 如罗奕显然早有准备,给吴成和云来准备了一个新身份,又让人给他俩换上了大周的兵服,两人立刻就被送往大周驻扎的军营。 吴成见北狄人走远,对云来悄悄地说,“诶,你有想法吗?” 云来道,“咱们把殿下一个人留在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吴成压低了声音,“你注意点,北狄人能把我们送过来,这军营里肯定有内应,说话还是要小心。” 云来道,“我知道了。” 吴成道,“我先去探探路,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来拦住了他,“你一个人?” 吴成道,“怎么?不相信我?” 云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来北疆的时间比我久,认识你的人也多,还是我去吧。” 吴成细想想,“景略那里,你去,我怕你说不清,还是我去比较方便。” 吴成都这样说了,云来也不坚持,“好吧,你小心点,我自己看看去。” 吴成丝毫不担心自己,“我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景略,没人能看出来。” 吴成说得没错,这些天的辛苦劳动,让他原本光滑的皮肤变得粗糙,也变黑了。现在的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坚毅的军人,而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 吴成走得很自然,一路上,那些兵卒都没有在意,都把吴成当成自己人。 吴成瞧准了一队人马,偷偷混了进去,跟着他们一起巡视。 吴成瞧准了地形,心里盘算着,晚上再来找王景略。突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塞给他一个纸团。 吴成心里一惊,虽然他早就想到,北狄人定会在大周的军队里安插奸细,可是,当他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不能相信,那个人隐藏得如此之深。 那样普通的人,若是之前从吴成眼前走过,吴成都不会多看他两眼。这样的人,竟然是北狄的人! 吴成环顾四周,只觉得浑身凉凉的,似乎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凝视着他,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吴成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偷偷展开纸团,上面只用炭笔写了四个字,“探查军营”。 吴成把纸撕成小块,边走边撒着,等到手里的纸屑都随风飘散,心中才稍稍安定。 好不容易,一切都回归黑暗,四周寂静,吴成按照白日里规划好的路线,朝王景略的帐篷走去。 刚想掀开帘子,一股杀气直冲吴成得脖子。吴成脑袋一偏,向前一迈步,抓住王景略的手,压低了声音,“是我,吴成。” 王景略一惊,“吴成?真的是你!怎么就你一个人!殿下呢?” 吴成道,“进去再说。” 王景略忙侧身,让吴成进了帐篷。正想点灯,吴成拦住了他,“我是偷偷进来的,不能让人知道。” 王景略这才放下了火折子,担心地说,“殿下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吴成道,“别着急,你先说说你这边吧,当时到底怎么了?我们放的信号弹,你没看见吗?” 王景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信号弹?你在说什么?” 吴成道,“你忘了,元宁从宫里带来的那个,你没看见?” 王景略仔细地想了会儿,“信号弹的事我知道,可是,我们这里真没看到。” 吴成知道,王景略没有理由,也不会对他说谎。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那个信号弹是假的! 王景略也反应过来,“你的意思,你们那里发过信号弹?我们这里没有看到?那不是,信号弹有问题?” 吴成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景略也觉得事情变得棘手了起来,“对了,你怎么偷偷出来了?殿下那里怎么了?” 吴成整个人都站起来了,“你不知道?” 王景略觉得更奇怪了,“到底怎么了?” 吴成把驻地发生的一切都细细告知了王景略。王景略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愣在了那里,“你是说,你们遭到了袭击?全军覆没?” 王景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不仅仅是他,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王景略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们没派人过来吗?” 吴成道,“有!最后逃出来的有五十三人,除了我们三个,我,元宁,还有云来,其他的也都分成小组,让他们沿着不同的路线来找你,你们这里一个都没有见到?” 王景略摇摇头,“这些天,我和沈将军收复了不少失地,再往前,就是北狄的地盘了,我们还商量着,要不要接着打下去,我还想着,要不,派人去问问殿下的意思,人还没派出去,没想到,你就来了。” 吴成道,“你是说,你们都打下来了?之前失去的那些地方?” 王景略道,“是啊,我和沈将军还觉得奇怪,之前探子还说,北狄聚集了那么些的军队,没想到,战斗力弱得吓人,我们一开始,还担心,是北狄人的陷阱,还放缓了些进攻的步伐,不然,我们早就到这了。” 吴成道,“看来,北狄人把主力都放到了后面,所以,我们败得那么惨。” 王景略细想之下,更觉得可怕,“吴成,你说,从信号弹,到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北狄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 吴成道,“元宁猜测,李思海,李家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王景略喃喃自语,“李思海,李思海,怪不得,五叔的死,也是李家早就计划好的吧。” 吴成道,“所以,李家,是一定要除去的。” 王景略道,“之后呢?你逃出来了?殿下呢?他还好吧?” 吴成又把在白家村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了王景略。 听到周元宁病了,王景略很是心疼;又听到北狄人来了,王景略也为他们担心;知道周元宁还在北狄人的手中,王景略人不知开口了,“你们都出来了?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哪里?” 吴成极为严肃,“景略,你以为我不担心?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的未来,这次,能离他们的阴谋这样近,的确,是有风险,元宁他自己也知道,可是,这也是个机会。” 道理王景略都明白,“吴成,你也要明白一件事,如果,元宁出了什么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吴成道,“你错了,我们做的事,不是为了元宁,是为了大周。” 吴成缓了缓,又说,“当初,我们为什么要选择了他?” 王景略沉默了。 吴成接着说,“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太子?” 王景略摇摇头。 吴成笑了,“是啊,元宁是元宁,我们跟随他,不是因为我们从小是他的伴读,皇子的伴读多了去了,也没见所有人长大后,都跟着原来的皇子啊。” 吴成道,“景略,你选择元宁,家里给你很大的压力吧?” 王景略点点头。 吴成道,“那么为什么还是选择他?” 王景略终于开口了,“元宁,他,跟别人不一样。” 王景略透过黑暗,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周元宁,吴成,还有他自己。 成为伴读,对于年幼的他,是个不幸的消息。这意味着,从此,他就不能赖床,不能随心所欲,必须遵守着宫里的规矩,更得对年纪不如他的周元宁毕恭毕敬。 那时候的王景略,觉得把一切都搞砸。本来,他的样子,就极具迷惑性,他准备装成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让周元宁厌恶。 没想到,只一天,他就改变了心意。也是从那天开始,他,王家景略,就和周元宁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王景略接着说,“他胸中的丘壑,是其他皇子没有的。” 吴成道,“是啊,所以,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们要帮他完成他的心愿。这个心愿,是他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心愿。” 让大周成为真正的大周,而不是四王八公的大周。 这是周元宁一直在努力的,也是她一直期望着的。 王景略明白了吴成的选择,也明白了周元宁的选择。 这是一场豪赌,因为,他们赌上了麟嘉太子的命! 吴成故作轻松,“你也别太担心了,他现在,拜了一个大夫为师,我看啊,虽然那个北狄人嘴里那样说,实际上,还是很敬重的,元宁现在还是很安全的。” 吴成虽然这样讲,王景略的心还是放不下。吴成也是如此。别看他嘴里这样说,可是,心里,他和王景略一样,都为周元宁捏了一把汗。 王景略道,“你要我配合什么?” 吴成道,“军营里,北狄安插了不少人,我也不能经常和你见面,你要记得,元宁的事,这个军营里,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王景略道,“我知道。” 吴成接着说,“接下来,北狄人会派给我不少任务,为了元宁的安全,我会如实告知,你要注意了。” 王景略道,“是不是,我不能立刻改过来?” 吴成道,“没错,为了迷惑北狄,你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变,但是,你的亲信,只有亲信,可以让他们准备起来。” 王景略道,“我身边的这些,都是自小跟着我的,有不少都是家生子,也有几个是到北疆来收下的,我会好好挑选一番。” 吴成道,“你有分寸,我也不多说了,等到证据确凿了,我们就能把元宁带回来了。” 吴成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开。夜色,掩盖了一切,包括善良,也包括邪恶。 接下来的几天,吴成和云来悄悄地走遍整个军营,试图完成北狄人吩咐下来的任务。 只是,不知道北狄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每日,只会闲逛,其余的,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吴成偷偷地跟云来讲,“你说,北狄人给这样一个任务干什么?他们想知道什么啊?只写了四个字,是地形图啊,还是要军力安排图什么的?” 云来冷冷地说,“北狄人在这里早有安排,这些东西,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吴成道,“那他们还让我们做这些?没事找事啊?” 云来道,“不过是看我们听不听话,听话,就让我们活下来,不听话,我们三个都得死。” 吴成觉得奇怪,“怎么我没想到的事,你怎么就想出来了?” 云来保持沉默。 吴成觉得没趣,“你真是个木头,你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的?” 云来依旧沉默。 吴成拿云来实在没办法,“好好好,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吴成是在来到军营的第五日收到的第二个纸团,云来也在第六日,收到了他的第一个纸团。 两个人的纸团上,写的字都是不一样的。吴成的写得是“继续探查”;云来的写得是“立刻出营”。 云来得到纸团的时候,吴成不在身边,没有人能商量。而且,纸团上写的是“立刻”二字,他也不敢耽误,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出营。 在营口的时候,不出意料,云来被拦下了。 守卫一脸的不耐烦,“你不说你出去要干嘛,我怎么放你出去啊?” 云来不如吴成懂得变通,这样的局面是他应付不了的。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都头模样的男子边剔着牙边走近了,“怎么回事啊?” 那守卫一见到都头,立刻点头哈腰,“都头,您怎么来这了?” 都头没理会他,反而去看云来,“你小子,让你出去买酒回来,怎么,不愿意去啊?” 云来道,“都头,守卫不让出去。” 守卫一听到这话,忙说,“都头,这不是这个兄弟一直不说嘛,我......” 都头一脸的烦躁,“你胆子大了嘛,敢拦我的人!” 守卫吓得汗都出来了,“我,我错了,我这就让他出去。” 都头这才满意,“没点眼力劲,怪不得,只是个守卫。” 守卫不敢回嘴,只得默默承受。 云来把眼前都头的模样记在心里,这个人,也归顺了北狄,是大周的罪人。 云来出了军营,不知道往哪走,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腰间,“不准回头,往前走。” 云来知道,这是北狄人派来的,也不反抗,就顺着那个人的话,他让自己往哪走,自己就往哪走。 进了林定城,那人把云来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又把他的眼睛蒙上。云来都顺从了。 不知走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云来眼上的黑布也被扯了下来。 云来不由自主得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他才发现,眼前这个地方,他从未见过。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试探 如罗奕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轻笑一声,“云大真的是立刻就来了?” 手下回道,“是,主子。” 如罗奕玩弄着手里的匕首,有些漫不经心,“云大现在在哪?” 手下道,“就在外头等着。” 如罗奕放下手里的匕首,又问,“云三呢?” 手下道,“云三的病还没好。” 如罗奕道,“还病着?谭老呢?谭老说什么了?” 手下道,“谭老一直在治,只是,云三自己不是很配合。” 如罗奕道,“随他去吧。” 手下正想离开,如罗奕又把他叫住了,“让云大去见见吧。” 云来在外头等了许久,终于,出现了一个北狄人,把云来带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屋子。 屋子虽然暗,可是,云来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屋子里的人,是周元宁。 周元宁的脸隐在暗处,虽然看清他的神色,云来还是能感觉到周元宁的消瘦。 云来一下子就来到周元宁的面前,“三弟。” 周元宁的动作很缓慢,“你来了。” 云来道,“你怎么样了?” 周元宁摇摇头,“我没事。” 周元宁虽然这样说,可云来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你的脸色差得很。” 周元宁的声音很虚弱,“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若是在以前,云来绝对不敢直视周元宁的脸。在这样的黑暗里,云来才有勇气,偷偷看着周元宁。 周元宁消瘦地可怕,云来道,“三弟,你是不是又病了?” 周元宁摇摇头,“我自己有数,大哥,你怎么来了?” 云来道,“是北狄人让我来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周元宁沉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二哥呢?他怎么样了?” 云来道,“二弟还在军营,他们只让我过来。” 周元宁陷入了沉默,云来也不说话,静静地陪着她。 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才刚刚坐下,云来又被带了出去。这次再离开,云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周元宁。 周元宁默默地注视着云来的离去,这个小小的屋子,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云来和吴成离开的这几天,周元宁心绪不宁。 她不是怕她自己有危险,而是,担心大周,她生长的地方。 北狄人计划得如此周密,他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而她现在,被困在北狄人的手里,她的身份一旦暴露,不单单是她自己,还有大周的军心,都会陷入沼泽。 再加上,如罗奕逼迫她喝下的那杯酒,还是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伤害。各种因素的作用下,周元宁还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周元宁也试过给自己开了几个药方,可是,她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百姓,如果,她的药方里出现了名贵药材,一定会让如罗奕怀疑。 谭和开的倒也合适,可是这里只是个边陲小镇,许多药材根本寻不到,谭和也无奈,只好用自己手里头有的慢慢调理。 周元宁也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很符合她伪装的身份,两个哥哥前途未卜,她作为他们的亲人,为他们担心受怕也是应该的。 周元宁现在的身子虽然看起来不好,可是,她心里又数,她不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状态。 吴成发现云来不见的时候,已是午后。他在军营里找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云来的身影。 好不容易,吴成看到了第一次递给他纸团的人,他偷偷靠近那个人,“诶!” 那人被吓了一跳,“你谁啊?” 吴成一脸神秘的样子,“你和我装什么装啊?我们是一路人。” 那人明显不想搭理吴成,“走走走,我还要做事呢。” 吴成道,“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不是你给我的纸团吗?” 那人才回过味来,“你说那个东西啊,我是帮别人送的。” 吴成心里一惊,没想到,北狄人做事这么滴水不漏。他之前还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北狄的,原来,他也只是别人的棋子。 吴成脸上没有露出半分,“那你说说,是谁给你的?” 那人头也不抬,“我哪知道啊。” 吴成有些不满,“你不知道,你帮人送东西?” 那人道,“人给我钱了,我帮一会儿怎么了?对了,那玩意写得什么啊?还值那么多钱?” 吴成追着问,“不是,你怎么知道送给我的?你不认识我,还能送到我手里?” 那人道,“我不知道,那个人知道啊,他指给我看了呀。” 吴成还在问,“你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吧?他还给你钱了呢?” 那人停顿了一会,“你这样说,我想想啊,那人穿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兄弟们一样。” 那人摇摇头,“不行,他长得没什么特点,再说,过了好几天了,我怎么知道。” 吴成无奈,这个人的嘴里套不出话来,吴成只好放弃了。 不知怎么的,吴成走到了营口,正好听到守卫们在闲谈。 “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啊?” “诶,你不知道,我这条小命啊,差点没了。” “什么事啊?你得罪谁了?” “都头!” “都头?你胆子真大,都头你都敢得罪?” “不是,是他手下的兵,长得也是人高马大的,怎么愣头愣脑的,我问他,他一句都答不上来,我怎么放他出去啊?” “那后来呢?” “你不知道啊,那小子是要去帮都头买酒的。我估计,他是不想花钱,才故意不和我说实话。” “也是,那些都头最会欺负手底下的兵了,让他出去买酒,好一点的,给两个小钱,差一点的,一点都不给。你说,咱们这些当兵的,能有几个钱?今天,这个都头要这个,明天,那个都头要那个,他受不了,也是应该的。” “就是,我之前,可是积攒了不少军功,后来,不还是来到这了,就是为了躲那些都头。” “他再受不了,也不能连累我啊?我这是遭什么罪?” “那小子不懂事,别理他。” “他也是个没眼力劲的,得罪了我们,以后有他受的。” “那人是谁啊?” “眼生的很,估计啊,是新来的,也是不懂事。” 吴成在一旁听得奇怪,按理来说,小兵心里就算再有气,对这些守卫,也是不敢得罪的。 守卫虽然不起眼,可是,出入军营,都是靠着守卫的一句话。小兵想出去寻个乐子,都要看守卫的脸色。 到底是谁这么不懂规矩? 吴成心里一动,带着笑脸上前,“三位大哥,我有些事想问问。” 其中一个守卫斜着眼,“你小子,还算气,今儿,大爷我心情好,什么事?” 吴成小心翼翼地说,“刚才,你们说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啊?” 另一个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吴成道,“爷,您刚才说的那个人,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剩下的一个问,“不是,你找打来的?我们兄弟正气着呢,你也想惹我们?” 吴成拿手比划着,“那个人是不是到我这儿?脸长长的,瘦瘦的,眼睛也长长的?” 守卫白着眼,“是又怎么样?” 吴成忙道,“您不知道,他啊,一直没回来,都头让我来问问。” “你说什么?” 吴成苦着脸,“都头让他买酒,到现在都见不到人,我也在营地里找了半天了,这才想来这里问问,大哥们看见了吗?” 三个守卫面面相觑,都摇摇头。 “他不会逃走了吧?” “受不了了?” 军营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承受不了血腥,又看不见未来,往往有底层的小兵,逃离了军营。 可是,逃出去,就意味着变成了钦犯,一个被通缉的钦犯。从此,家是永远回不去了,家中的亲人也会被连累,卖身为奴。 所以,为了家人,就算再辛苦,小兵也是很少逃离的。 “我到北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例呢!” “是啊,这些天,不都是打胜了吗?走了干什么?” “诶诶诶,想想咱们自己吧,那个人真走了,我们还不知道判什么罪呢?” “怕什么,是那个都头让他出去的,又不是我们。” “都头,他地位摆在那里,我们这些小啰啰,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到时候,肯定是我们定罪。” “完了完了,我这是遭什么罪啊!” 吴成道,“三位大哥,我有一个法子。” 三个守卫忙停住了,看着吴成,“说说吧。” 吴成道,“我出去找,怎么样?” “你?不行不行,刚走了一个,你再走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你走了,我的罪不是更大了?” “没错,兄弟们,咱们趁着这个时间,赶紧换一个位子吧。” “上次,十二营说想要我,我之前还不同意,不就是看上了我手里头的军功。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咱们兄弟一起去吧。” “也好。” “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一起走吧。” 吴成见那三个守卫谈得热火朝天,似乎都忘记了自己,忍不住说,“大哥,你们要不,还是考虑考虑我吧?” “走走走,就你事多,赶紧走。” “小子,我记住你了,你别想出去。” 吴成无奈,只得离去。 从那些守卫的口中,吴成敢确定,云来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离开?那个都头为什么要帮他?会不会,是北狄人的示意?那他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吴成还在营口观察着,他不知道,他在营口做的一切,都被有心人记下了,又被传到如罗奕的耳中。 手底下的人向如罗奕回禀,吴成在军营口出现,一直求守卫想出去。 如罗奕心中的一根弦终于松懈下来,是啊,所有的兄弟情都是如此的脆弱。 云二,也是如此啊。 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果然真想离开军营啊。 如罗奕对坐在身边的周元宁说,“你都听到了?” 周元宁脸上淡淡的,“二哥不会的。” 如罗奕笑了,“怎么不会?你就这么相信他?” 周元宁摇摇头,“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我。” 如罗奕道,“怎么说?” 周元宁道,“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罗奕道,“事实摆在眼前,你不会以为,我手下骗了你吧?” 周元宁道,“我相信殿下。” 如罗奕看着周元宁,如此淡然,似乎,刚才,他的人说的一切,如同一缕风,轻轻的,就这么过去了。 如罗奕笑了,“谭老告诉你的?” 周元宁道,“是。” 如罗奕一挑眉,“你没告诉云大?” 周元宁道,“告诉大哥,对他没好处。” 如罗奕道,“你是个聪明人。” 周元宁道,“多谢殿下夸奖。” 如罗奕站起身来,“现在,你还认为自己是周人吗?” 周元宁沉默了。 如罗奕接着说,“云大还算好,可是,云二就不一样了,你看,兄弟情,不过如此。” 周元宁开口了,“殿下,你就这么看不惯我们兄弟吗?” 周元宁的话,好像是跟羽毛,轻轻触碰到了如罗奕内心的深处,“兄弟”二字,是他此生最大的痛处。 如罗奕道,“看不惯?” 周元宁道,“不然,为什么殿下让我来听这样的话?” 如罗奕道,“你这样认为?” 周元宁不再说话。 如罗奕道,“你身体这么样了?” 周元宁道,“多谢殿下。” 如罗奕道,“有什么缺的,告诉谭老,你现在,可是谭老的心头肉啊。” 周元宁道,“多谢殿下。” 如罗奕道,“你就会说这一句吗?” 周元宁道,“如果殿下能放我们兄弟走,我会更感谢殿下的。” 如罗奕笑道,“云三,你觉得,你还能走吗?” 周元宁不再说话。她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如罗奕能放她走,无异于天方夜谭。 谭和已经是她的老师了,谭和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弟子。如今,她想走,谭和也不会放她走。 如罗奕十分狂傲,“云三,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我一定会让周朝变成大狄的国土。这场战争,是周朝挑起的也好,是大狄挑起的也好,最后,这片土地,都会是大狄的。” 如罗奕就是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留给周元宁的时间越来越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绿意 吴成最后还是等回了云来。 吴成一脸的不满,“你去哪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人?” 云来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我去见了殿下。” 吴成一惊,“北狄人带你去的?” 云来道,“是。” 吴成不解,“奇了怪了,北狄人让你干嘛?” 云来道,“不知道,他们只让我去看了眼殿下。” 吴成道,“他怎么样了?” 云来道,“脸色很不好。” 吴成喃喃自语,“是吗?” 云来有些烦躁,“到底什么时候,殿下才能回来?” 吴成道,“你再着急,现在,也只能等着。” 云来稍稍平静下来,“我知道,可是,殿下的情况,确实不好。” 吴成道,“我相信,元宁自己有分寸,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的。他相信我们,我们也药相信他。” 北疆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余晖里。 云来心里有点后悔,后悔当初,他劝周元宁接下这件差事。可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是没有退路了。 数日之后,吴成和云来终于等到真正的任务。 吴成一脸兴奋地摸着那些兵器,“你看看,终于等到了!” 云来道,“接下来呢?我们要做什么?” 吴成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欢喜,“我去找景略,是时候该收网了。” 吴成有些迫不及待,急匆匆地就要往王景略的帐篷奔去。 云来忙拦住了他,“你先等等,就这些东西,能定李思海的罪吗?” 吴成道,“你懂什么,这些天,我让景略偷偷跟着我们,把那些和北狄人有来往的人都查了个水落石出,现在,是时候了。” 云来还想说什么,吴成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在他眼里,只有眼前这些冰冷冷的兵器。 云来只好说,“我也去吧,多一个人,也有把握些。” 吴成道,“不行,你还有任务,你等着吧,我去找景略。” 吴成一溜烟地就跑开了,云来心里觉得有些不安,但是,又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何处。 一进王景略的帐篷,吴成就说,“景略,机会来了!” 沈维伦正在里头,和王景略商议军事,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吴成,明显一楞,“吴成?是你?” 吴成一行礼,来不及和沈维伦解释,就和王景略说,“东西有了!” 沈维伦不明白吴成在打什么哑谜,“你说什么?” 王景略忙和沈维伦诉说了后方发生的事情。 沈维伦大怒,“李思海!他们李家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吴成道,“沈将军,现在就是一举歼灭李家的时候!” 吴成又道,“北狄人把这些东西送到我的手里,不就是把把柄送给我们吗?” 王景略道,“他们到底要你干什么?” 吴成道,“说是让我和云来把这些东西藏到仓库里去。” 沈维伦沉思道,“北狄人想干什么?” 吴成道,“我看过那些兵器,都是精品,在咱们这里,最起码,也是都头以上的官兵才能用得上的。” 沈维伦问道,“有多少?” 吴成道,“他们是分几天运进来的,怎么也有几百把吧。” 王景略道,“那也不是很多啊,才这么点,能干什么?” 沈维伦道,“这些东西,造反是有点少啊。” 吴成拼命点头,“是啊,我猜测,北狄人是想引起混乱。” 沈维伦道,“此话怎么讲?” 吴成道,“一来,我和云来对他们来说,都是摸不清底细的,就算殿下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我们。” “二来,他们在军中并不缺少奸细,为什么还要从外头找来人?可以见得,我和云来,在他们眼中,都是必死无疑的棋子,否则,白家村的村长也不会把我们推出来。” 王景略道,“有道理。” 沈维伦道,“看来,北狄人送这些东西进来,目的不简单啊。” 吴成道,“这次,景略,你有麻烦了。” 王景略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等王景略想来,吴成说得,确实有道理。 就之前发生的一切,李家所谋划的,都是一环套着一环,不会轻易让你看出目的。 那么现在,李家与北狄人合作,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简简单单的想让周元宁出事。在李家心目中,最好,一箭双雕。 吴成道,“北狄人让我们把这些东西送到你的仓库里。” 王景略和沈维伦面色俱是一寒。 王景略道,“好歹毒的计划!” 如果真让这些东西到了王景略的营中,后果不堪设想。 王景略虽然是王家世子,可是他的军职顶多是军长,手底下也只能领三四千的人马。 而现在,他的手里有了百来件兵器,必定会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军长,手里竟然会有这么多好的兵器?这些东西那里来的?他想干什么? 这些问题,王景略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如果,这个消息传到京中,王景略的父亲端王首当其冲。 李家这些年,虽然低调了不少,可是,之前的势力仍在。靠着这些东西,王家肯定会大受打击。 王景略道,“之后呢?李家把我费了,难道他以为,整个北疆就又回到李思海的手上?” 沈维伦道,“他们的后手就是太子,如果当初,军营真的被他们攻破,无论太子殿下是死是活,我这个主将,都脱不了干系。” 吴成道,“是啊,就算殿下没有到他们手里,他们也能拿出一个假的,反正,北狄人赌我们也不敢动手,北疆我们只能拱手让人了。” 沈维伦道,“你说,殿下现在在哪?” 吴成道,“在北狄人手里。” 沈维伦道,“殿下不能再在那里了,是时候了。” 吴成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云来,到时候,我们这边一动手,云来那里的人就会把殿下救出来。” 沈维伦道,“你有把握吗?” 吴成自信地说,“云来的本事,景略都比不上,让他去救殿下,我有把握。” 沈维伦道,“那就好,现在,我们来安排一下。” 其实,现在北疆已经进入了春天,原本,灰褐色的土地冒出了绿意。吴成看着星星点点的绿色,觉得心中充满了希望。 到时候,李家的事一了,元宁的位子就会做得更稳了。 云来也得到了自己的任务,他带着一队人马,偷偷来到北狄人的住处,就等着军营里传来号令,救出周元宁。 北狄人以为蒙上云来的眼睛,就可以瞒过一切。他们不知道的是,云来的耳朵极为灵敏,只要他有心,这点路程,他能轻易地认出。 云来探出一点脑袋,看到那个屋子里,周元宁正在喝着药。 那药显然极苦,周元宁的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不过,周元宁还是喝下去了。 云来就在那里等着,等到太阳都落山了,月亮都出来了,军营方向仍没有动静。 云来丝毫不见倦意,他仍旧仔细注视着周元宁,深怕自己一闭眼,周元宁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突然,云来发现,那个北狄人进了周元宁的屋子,云来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视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一开始,两人只是面对面的交谈。不知道怎的,那个北狄人一下子站起来,声音极大,云来都能听清,“云三,你别给脸不要脸!” 身后,手下悄声回禀,“大人!得手了!” 云来一挥手,手下得了命令,从各个方向攻进院子。 北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倒下了不少。 云来更是直冲周元宁的屋子,抬脚踢门,一个箭步,就把周元宁拉到自己身后。 云来低声道,“殿下,你没事吧?” 如罗奕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切,“殿下?云三,你到底是谁?” 周元宁没有理会,对云来道,“杀了他!” 云来得令,立刻就冲了上去,招招都是狠手,直攻如罗奕的死穴。 如罗奕身边没有带兵器,应付得极为狼狈。一时不慎,身上就添了好几道伤痕。 如罗奕一边防守,一边说,“殿下?现在,周朝在北疆的皇子,只要那个麟嘉太子了!” 周元宁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回应。 如罗奕咬牙切齿道,“你是周元宁!” 周元宁不理会,对云来道,“云来!” 云来明白了周元宁的意思,手上的攻势更猛烈了。 眼看如罗奕就要死在云来的剑下,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谭和。 谭和也是听到院子中的异动,不放心周元宁,才到他的屋子来。没想到,他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云大拿剑逼得如罗奕节节后退,而自己的徒弟,云三,冷漠地站在一旁,仿佛眼前的只是寻常的事。 谭和道,“云大!你想干什么!” 如罗奕吃力地说,“谭老!快走!他不是什么百姓!他是周朝太子!” 谭和一下子站不稳,靠在墙上,“什么?你是谁?” 周元宁依旧淡淡的。 就在此时,如罗奕一个不小心,云来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元宁冷静地下命令,“云来,杀!” 谭和见局势到了如此地步,也顾不得自己的脸面,忙去抱住云来的手臂。 谭和这么大的年纪,如何能阻止云来?云来只是轻轻一挥手,谭和就倒在地上。 如罗奕的眼睛都涨得发红,拼命得和云来较着劲,“谭老!快走!” 谭和道,“不行!” 谭和转而去求周元宁,“这些天,云三,咱们好歹有几天的师徒情谊,现在,我也不多求了,能不能......” 谭和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元宁终于开口了,“谭和,孤是大周的太子,他是北狄的皇子,势不两立。” 如罗奕见不得谭和这样低声下气,“谭老!你别求他!我就不信!我会死在这里!” 如罗奕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云来的纠缠,就要去擒住周元宁。 周元宁哪里会如他所愿,一个闪身,就来到云来的身边。 如罗奕冷笑一声,“没想到,你这么弱,身法还算可以嘛。” 周元宁知道,云来失去了最好的机会。外面,渐渐乱了起来,再纠缠下去,如罗奕的马就会出现。 周元宁道,“撤!” 云来也不恋战,拉着周元宁,几个跃身,就逃出了北狄人的地盘。 谭和忙去看如罗奕的伤口,那伤口极深,有些,都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如罗奕似乎一点都没察觉出来,“周元宁!是我看走眼了!” 谭和忙要给如罗奕上药,如罗奕拦住了,“谭老,没时间了,这次,是我失算了,这里不能呆了。” 如罗奕心里明白,这次,他犯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错误。他竟然不自知到这个地步。大周太子就在他的手里,他到刚才那一刻,才知道! 如罗奕森森道,“周元宁!” 什么云三,什么兄弟情,都是骗人的! 怪不得,周元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谭和那肯让如罗奕就这样走,“殿下,还是让老夫上点药吧,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如罗奕满不在乎,“不了,这里还需要我的指挥,接下来的路,才是凶险。谭老,你快去收拾吧,没有多少时间了。” 谭和无奈,只好听从了。 云来带来的人,主要任务不是为了杀北狄人,而是为了扰乱北狄人。 所以,一击之后,大部分人都不恋战。等到吴成一声令下,手下纷纷后退,离开了北狄人的地盘。 如罗奕听着手下人的报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吗?” 手下人不敢去看如罗奕的脸色,此时,如罗奕的脸色可怕的吓人,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吞噬。 手下道,“回主子,都收拾干净了。” 如罗奕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手下道,“外面已经烧起来了。” 如罗奕道,“出发!” 如罗奕头也不会得离开了这个偏僻的院子。在他身后,燃起熊熊烈火。 那火,似恶魔,吞噬了一切。留下的,只是无用的灰烬。 如罗奕把“周元宁”三个字深深刻进心里。这次,是他看走眼了,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自己竟然会被他的鬼话欺骗!自己到底怎么了! 如罗奕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抓住周元宁,一雪前耻! 第一百三十三章 花开 是啊,北疆的春天终于来到了,点点的绿色中突然出现了不同的颜色,有粉色,有红色,还有黄色。 吴成一早就等在军营口,好不容易,看到了云来的身影,他恨不得跳起来,“景略,你看看,是不是他们?” 王景略极力安抚住吴成,“是他们。” 渐渐地,周元宁一行人近了,吴成忙上前去迎,“殿下!” 吴成上下打量着周元宁。周元宁明显瘦了,脸色也有些发青。吴成心疼地说,“怎么样?” 周元宁的脸上带着如春风般的微笑,“孤没事,你看,不是好好的吗?” 王景略道,“殿下,幸不辱命,那些卖国的贼人都被单独看押起来,还请殿下处置。” 或许,是多日来的辛苦,让周元宁的神情有些疲惫。 周元宁道,“沈将军,孤把此时交给你了。” 沈维伦道,“微臣一定会揪出幕后之人,定让他付出代价!” 周元宁像是累极了,才在营外头说了两句,就有些恹恹的。 王景略显然看出来了,“殿下,您的帐篷都收拾好了,要不,您先去歇息?” 吴成也点头说,“是啊,你也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先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这儿还有我和景略呢。” 周元宁长舒一口气,“不行,这事还没了。沈将军,咱们进去说。” 吴成忙迎着周元宁进了帐篷。 周元宁缓缓道出如罗奕的身份。 吴成倒吸一口冷气,“什么?那个人是如罗奕?就是我们一直以来见到的那个北狄人?” 王景略道,“殿下,如罗奕现在在哪里?” 周元宁道,“孤本来想让云来了结了他,可惜了。” 吴成道,“不行!那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没了如罗奕,北狄的军力那可是去了大半啊!” 沈维伦道,“穷寇莫追。如罗奕现在处在弱处,我们如果再派人,他们必定会背水一战。” 吴成不敢反驳沈维伦的话,只好对周元宁说,“殿下,你说句话啊。” 周元宁道,“沈将军说得很在理,孤也觉得不可追得太近。” 吴成急了,“不行,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为什么不把握?而且,现在是我们站上风,害怕的应该是他们!” 王景略劝道,“吴成,你说话注意点。” 吴成不满,“都是自己人,我才这么说。我不明白,你们在害怕什么?” 沈维伦严肃地说,“如果,殿下刚才就把如罗奕解决了,这事神不知鬼不觉;而现在,大周出兵,一旦,杀了如罗奕,大周和北狄,就真的势不两立了。” 沈维伦又说,“而且,如罗奕是北狄的皇子,他在北疆经营多年,难保他没有后手。现在,军中才揪出奸细,再出兵,军心不定啊。” 王景略道,“吴成,我也赞同沈将军的意见,现在,再出兵,就会把大周拖入战局。” 吴成不明白,“现在,咱们不是已经在和他们打了吗?” 王景略道,“你来北疆的时间毕竟短。其实,北狄和大周每年都会有摩擦,小打小闹也是寻常事。如果北狄的皇子死在大周人的手里,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吴成有些闷闷,“我们就拿他没办法吗?他们能打我们的驻地,我们就不能杀如罗奕吗?” 周元宁道,“当时,他们放过一个人了吗?” 吴成不再说话。 周元宁接着说,“孤来到这里,之前的五十四人,可有一个到这里?” 在座的人皆面色一寒。 周元宁道,“好了,吴成,孤话说到这里,你自己心里有数,接下来,沈将军。” 沈维伦听到周元宁提及自己,忙应声,“殿下。” 周元宁道,“沈将军,你是这里的主将,有些事,孤都交给你来办。” 沈维伦忙欠身,“承蒙殿下厚爱,微臣定不会负殿下嘱托。” 周元宁道,“为了避嫌,这封奏折还是由沈将军来写吧。” 沈维伦道,“微臣遵旨。” 沈维伦得了旨意,离开了帐篷。吴成和王景略也准备离开,只是,吴成显然有话要讲,脚步有些迟疑。 王景略也发现了,道,“你有什么话,等会再讲吧,你没看见元宁,都是强撑着的,咱们让他好好休息吧。” 吴成还想说什么,王景略把他拉出了帐篷,走得远些,王景略才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成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还是觉得,错过了这次机会,就没有下次了。” 王景略道,“你说的是,如罗奕?” 吴成点点头,“是啊,咱们不能派大队人马去,为什么不像北狄人一样,偷偷摸摸地去呢?” 王景略陷入了沉思,“你说得有道理啊。可是,去哪追呢?他们应该走了有一段距离了。” 吴成道,“我去啊!大不了再带上云来,之前,我们就和北狄人一路北行,对他们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们走哪条道,我大概能猜到。大不了,多派些人,总能追上的。” 王景略又些犹豫,“你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吴成对自己充满了自信,“我是谁啊?你还不放心?如罗奕能有多少人,大不了,我再多带点人去,怎么,也能拿下!” 王景略道,“拿下了如罗奕,你想做什么?” 吴成道,“能活捉,最好了,靠着他,怎么也能和北狄谈谈条件;要不一不小心,把他杀了,也好,正好,挫挫北狄的锐气。” 王景略显然不放心,“你能保住,不留给北狄人把柄?” 吴成的脸上难得露出杀意,“哼,把柄!你放心,北狄人如此阴险,我是不会放过一个人的!” 王景略道,“要不,还是去问问元宁吧,这种事,还是要让他知道啊。” 吴成道,“等他醒来,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这么好的机会,你也不愿意放弃吧?” 王景略显然被他说服了,但是,心里仍没有底,“你岳丈的话说得也有道理......” 吴成耐不住性子,“我来问你干什么,我直接去问云来,他愿意,我就和他一起去,他不愿意,我就一个人去。我就不信,还抓不住如罗奕!” 王景略还想劝,吴成根本听不下去,“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最多三天,三天之后,我要是还不能解决,我就回来。” 周元宁醒来后,精气神稍稍好些,边吃药,边听着王景略告诉她军营里发生的事。 王景略道,“吴成回来之后,我们通过那些传递的纸团,发现了不少与北狄人有接触的官兵。” 周元宁认真地听着。 王景略接着说,“发现了他们,我们没有立刻抓获,反而,按兵不动,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将领,军阶最高的,是营长。” 周元宁道,“营长?谁?” 王景略道,“之前是李思海的手下,和李家也有些关系。” 周元宁道,“后来呢?” 王景略道,“北狄人让吴成把那些兵器放到我这里,试图污蔑王家。当时,我装作不知情,就是他跳出来,他隐藏得可真深啊,要不是演了那一场戏,还抓不住他。” 周元宁道,“那些兵器可都查过了?” 王景略道,“查过了。” 周元宁道,“那上头,有没有印记?” 王景略道,“光板一个,什么都没有,不好查啊。” 周元宁道,“不妨事,把那个营长看牢了,他既然能爬到营长的位置,背后,还是有些势力的。” 周元宁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暗,“适当的时候,杀鸡儆猴,也不是不可以。” 王景略心中一动,他似乎,从来没有从周元宁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在他眼中,周元宁一向是温文尔雅的。这样残酷的话,或许是因为周元宁经历了他不知道的事,他才会有些改变。 王景略轻声道,“元宁。” 周元宁似乎有些累了,微微闭上了眼,“我没事,在如罗奕那里,我没受什么委屈。” 王景略道,“你一个人在那里,辛苦了吧?” 周元宁的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很快,就消失了,“没什么辛苦的,你们为我担心受怕,才辛苦。” 王景略道,“现在没事了,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周元宁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去看看吧,随意上些就好。” 王景略点头,“好,那我去准备了。” 周元宁道,“别忘了。” 王景略笑了,“我知道,你现在不吃肉,不喝酒,我记着呢。” 周元宁也笑了。这是她离开北狄人的地盘,第一次,露出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像是想起什么,周元宁问道,“吴成呢?他去哪了?” 王景略心中还在纠结,要不要帮吴成遮掩。可是,他又想到,自己在周元宁面前,向来藏不住话的,最终,还是觉得如实说出。 王景略道,“其实,吴成已经去追如罗奕了。” 周元宁大惊,“你说什么?” 王景略又重复了一遍,“吴成觉得,那是个好机会,所以,他已经去追了。” 周元宁大怒,“他怎么这么不听劝!” 王景略道,“他的脾气,也只有你,他才听两句。” 周元宁的怒火稍稍降低,“我知道。” 周元宁又说,“云来呢?也跟着他胡闹去了吗?” 王景略的脸有些红,“他也要去。” 周元宁道,“走了多久了?” 王景略道,“你睡下之后,现在,应该有三四个时辰了。” 周元宁只觉得心中惴惴不安,忙要起身,“你去带些人马。” 王景略忙去拦住,“你去干什么?你不放心,我去就够了。” 周元宁道,“你知道,他们走哪条路了吗?” 王景略一时回答不上。 周元宁又问,“吴成带了多少人?” 王景略道,“三四百人还是有的。” 周元宁的脑袋疼得难受,“三四百人?他也敢去追?” 王景略道,“吴成说,北狄人就那些,已经很够了。” 周元宁气得恨不得打两下吴成,“他胆子真大!景略!” 王景略不知该怎么办。 周元宁道,“还不快去准备?” 王景略不知哪来的勇气,“不行,你不能去?” 周元宁深吸一口气,“孤拿太子的身份命令你,孤能不能去?” 王景略听到周元宁拿身份压他,就知道周元宁是拿定主意必去不可。 王景略只能召集人马,由周元宁带领,试图追上吴成的兵马。 一路上,周元宁行得极快。王景略也只能默默跟在他后头。 马蹄踏过将开未开的野花,留下的只是残破。 王景略忍不住劝道,“殿下,要不然,咱们回去吧,吴成跟我说了,他只追三天,三天以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回来的。” 周元宁面上虽然淡定,可是内心,已经破涛汹涌,“你不明白,吴成,他是一定会追上如罗奕的。” 在如罗奕身边的这些天,周元宁知道,如罗奕这个人,就像草原上的野狼,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敌人,都是能下得了狠手的。 吴成不一样,就算他到北疆有一段时间,可是,他不是如罗奕。 如罗奕从小是在刀尖上舔血。吴家就算再不待见吴成,可是,吴成毕竟是长公主的儿子,他的童年,比起如罗奕,真的算得上幸福。 遇上这样一头猛兽,吴成是半点希望也没有。 周元宁仔细辨别着周边的环境,这里的痕迹混乱,她需要用点时间,才能认出,是不是吴成人马的痕迹。 王景略也下马查看,“殿下,这里不像。” 周元宁拿着佩剑把草拨开,在草丛的深处,赫然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王景略也上前,“血迹是新鲜的。” 周元宁一声令下,“追!” 几个小兵在前头,一听到周元宁的命令,忙窜了出去。不多时,前头就传来了消息。 一个探子回报,“回殿下,东南方有血迹!” 又一个探子回报,“回殿下,西南方也有血迹!” 周元宁觉得局势变得更为严峻,只一会儿,她就下了决定,“景略,你和孤,各带一路人马,分别去追。” 王景略不放心,“不行,我们统共就带了三千人,再分下去,不行,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 周元宁道,“已经见血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完这话,周元宁就驾马往东南方去。 王景略无奈,只好听从周元宁的安排。带着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往西南方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花落 周元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东南方。或许是有所感觉,亦或许是,周元宁也说不清。 周元宁只能往前走,越往前,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明显。 探子连滚带爬,话都说不清了,“殿下,吴大人......” 周元宁面色一凛,“去两个人,骑上快马,让景略赶紧过来!” 身后,有两人出列,掉头去寻王景略。 周元,宁继续向前。不出二里,果然,看见了吴成。 吴成此时正被几个北狄人围攻,眼看就要撑不下去。周元宁的到来,就如同天降甘露,解了吴成的燃眉之急。 吴成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立刻解决了几个北狄人。 周元宁环顾四周,发现云来正和如罗奕鏖战,两人势均力敌,难分上下。 周元宁命人团团围住,北狄人虽然凶残,可是,在数倍于他的大周人面前,还是节节败退。不多时,如罗奕的身边只剩下百来人。 如罗奕的眼神似乎要把周元宁杀死,“周元宁!” 云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就攻了上去。如罗奕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如罗奕的武功似乎比云来还要高些,要不是如罗奕身上有伤,云来也不能和他纠缠这么久。 如罗奕见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心中对周元宁的怨恨更深了一层。 吴成脱离了战局,来到了周元宁的身前,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来了?” 周元宁道,“你的胆子到大,怎么,孤的话都不听?” 吴成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能呢?我这不是想立功嘛。你看,现在,如罗奕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马上,就能把他拿下。” 周元宁道,“你安分些吧,如罗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的。” 吴成不服气,“你看现在的局面,他可是被云来压住了,北狄人也不剩多少了,我就不信,如罗奕还长了翅膀不成?他还能飞出去?” 周元宁不想和吴成谈这些,便转了个话题,“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吴成一脸的得意,“我是谁啊,这么点小事,我还做不到吗?如罗奕这么多人,肯定会留下痕迹的,再说了,他对那个谭和那么看中,肯定不会把他留下,他们上路,,还带着一个老头,肯定,太凶险的地方不会走。这么一排除,就不剩下几条路了。” 周元宁心里一动,“谭和呢?” 吴成努了怒嘴,“你看,不就在那里吗?好几个北狄人保护着呢。” 周元宁顺着吴成指得方向望去,果然,三四个北狄人正护着谭和,往边缘走,试图逃脱。 吴成像是累极了,靠在周元宁的马身上,喘着粗气。周元宁本想再说他两句,可是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狠不下心。 毕竟,吴成这样做,都是因为她啊。 周元宁也叹了口气,继续观察着战局。 如罗奕和云来不知过了多少招,两人的力气都有些弱了,出招也不像之前那么利落,有些拖泥带水。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北狄人已经不足百人了,眼看,如罗奕就要落入大周手里。 周元宁的心猛得一动,像是狂风吹过草地般,那么的自然,可是,又那么的突兀。是啊,现在已经入春了,就算有风,那也是微风,不会是狂风。 渐渐地,吴成也察觉到异常,他靠近周元宁,悄声地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周元宁的脸色越来越严肃,“撤!” 可是,周元宁说得时候已经晚了,不知从哪里,突然涌现出一大批北狄人,把他们围住。 原来,他们是瓮中捉鳖的人,现在,他们已经在瓮中了。 周元宁的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一下,就倒下了不少人。 周元宁冷静道,“集合!撤退!” 云来也听到了命令,不再恋战,虚晃了一招,逃离了战局。 此时,正是如罗奕得意的时候。如罗奕一扫之前的阴霾,“给我拿下!” 吴成一个飞身上马,护住周元宁就要往后退,如罗奕哪能让他们离开,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就要去追。 云来也跟着冲了出去,试图挡住如罗奕。 此刻的如罗奕,心中正憋着一口气,他势必要拿下周元宁,他要闯,云来也拦不住。 吴成驾马驾得极快,周元宁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样的颠簸,周元宁有些受不了,险些就要吐出来。 吴成坐在周元宁的身后,担心地问,“你怎么样了?” 周元宁摇摇头,“逃命要紧!” 吴成道,“好!你抓住了!” 吴成一扬马鞭,那马吃痛,跑得更快了。只是,跑得再快,还是被北狄人拦下了。 几个北狄人拿着狼牙棒打到了马腿,周元宁和吴成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吴成动作极快,赶忙拉着周元宁起来,摆好架势,准备迎战北狄人。 就在此刻,如罗奕也骑着马追了上来。 如罗奕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笑出声来,“云二,云三,不对,还是该叫周元宁,吴成呢?” 周元宁和吴成都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周围,并没有说话。 如罗奕也不生气,“周元宁,你现在,又落到我的手里了。这次,你猜猜,你这次还能逃出去吗?” 周元宁冷静地说,“如罗奕,你不敢杀孤。” 如罗奕一挑眉,他这个动作,配上他满脸的血迹,更加瘆人,“你这么有把握?” 周元宁道,“你想挑起大周和北狄的战争吗?” 如罗奕道,“你这话说的,我们不是已经在打了吗?” 周元宁道,“如罗奕,你的志向,不在于此。” 如罗奕一点都不在乎,“我平生,最恨欺骗我的人,周元宁,你是撞在枪口上了,今天,你一定要死在我手里!” 话音刚落,如罗奕就让手下的人围住吴成,吴成实在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罗奕与周元宁越来越近。 终于,如罗奕走到周元宁的身前。如罗奕把刀横在周元宁的脖子上,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周元宁似乎不把那把刀放在眼里,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如罗奕,你真要杀孤?” 如罗奕道,“为什么不呢?杀了你,你们周朝可就乱了。” 周元宁道,“你以为,孤只带了这些人出来吗?” 如罗奕道,“你想说什么?” 周元宁道,“在孤的身后,是三十万的大周军队,你能承担,这些军队踏破北狄的后果吗?” 如罗奕道,“危言耸听!三十万,就算是五十万,我也不放在眼里!” 周元宁道,“孤死在你手里,你以为,你还能坐上那个位子吗?” 如罗奕听到这话,似乎被周元宁说中了,可是很快,他的眼神重又坚定,“那个位子,肯定,一定会属于我!” 周元宁继续说,“大周太子,死在北狄二皇子手里,孤的父皇肯定不会放过北狄,父皇肯定会全国兵力,攻打北狄,到那时,你就成为北狄的罪人了。” 如罗奕道,“你?周朝老儿有那么多儿子,少你一个,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周元宁道,“孤是太子,太子的贵重,如罗奕,你应该知道。” 如罗奕道,“太子嘛,死了一个,皇帝老儿还会再立一个的。” 周元宁道,“孤,是麟嘉太子。” 如罗奕也明白“麟嘉太子”这四个字的重要。麟嘉,这样好的年号,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周元宁。大周皇帝怎么会不心疼? 周元宁道,“你看看你,你是不是也觉得,如果大周认真起来,北狄肯定会遭受巨大的灾难的?” 如罗奕道,“我们大狄,是草原的霸主,周朝,不过是生活在中原的小羊羔,我们怎么会打不过?” 周元宁道,“要说一对一,大周确实不是你们的对手。可是,你别忘了,大周的土地数倍于你们,大周的将士也是数倍于你们。” 如罗奕突然笑出声来,“你跟我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拖时间吗?” 虽然被戳穿,周元宁仍旧冷静,“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如罗奕道,“是啊,我确实,一开始就知道了。” 周元宁道,“怎么还不动手呢?” 如罗奕拿着刀,绕着周元宁走了一圈,“我就是想看看,死到临头,你这个大周太子,会不会向我跪地求饶!” 周元宁道,“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满意了吗?” 如罗奕道,“满意?满意!你说说,我这把刀真插到你的脖子里,那?血,映着你的皮肤,会不会很好看?” 周元宁不说话了。 如罗奕接着说,“你死了以后,我就把你的身体带回大狄,你说说,你口中的那个父皇,还要不要?” 周元宁仍旧沉默着。 如罗奕道,“我真是看走眼了,竟然相信你的鬼话,连谭老都被瞒在鼓里。” 周元宁道,“谭老,是孤欺骗了他。” 如罗奕道,“你只欺骗了谭老?我呢?你有没有话想说?” 周元宁转过头去,直直的看着如罗奕的眼睛,“如罗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罗奕没想到,真得到了这个时候,周元宁依旧不肯松口。或许在他心里,他仍旧保留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定,周元宁会求自己,求自己放过他。 可是,如罗奕失望了。无论是云三,还是周元宁,他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软话。 是啊,他们从来就是敌人。不管他是周朝的百姓,还是周朝的太子,他们一直都是敌人。 如罗奕一闭眼,手上的刀就要刺出去。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吴成猛得冲到自己的刀前,替周元宁挡下了这一刀。 吴成拼命推开周元宁,大声喊着,“快走!” 周元宁顾不得其他,也顾不上看吴成的伤势,迈开脚步,就往前奔去。 如罗奕气急败坏,只差最后那一下,大周太子就死在他刀下了。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有一个吴成! 吴成紧紧抱着如罗奕,不让他去追。如罗奕没法,只能拿刀在吴成身上随意砍着,想让吴成因为痛楚而放手。 吴成始终没有放手。直到,鲜血流得满地都是,吴成的手这才耷拉了下来。 此时,如罗奕才有空隙去看周围的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吴成把围攻他的人都砍倒,否则,吴成也不会那个时候冲了过来。 如罗奕扔下手中的刀,恶狠狠地看着周元宁逃走的方向。 后面跟来的北狄人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咱们还要追吗?” 如罗奕道,“追?还追什么?这里是周人的地盘,周元宁的援军很快就能到,不能恋战,撤!” 周元宁沿着小路,不停得奔跑。她不敢停下来,她不敢去想象吴成会遇到的一切,只能用无止尽的奔跑,麻醉自己的内心。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周元宁终于看到了大周的军队,看到了王景略。 王景略看到这样的周元宁,也是一惊,忙下马去扶,“殿下,其他人呢?” 周元宁终于看到了救兵,紧握住王景略的双手,“快,救吴成!” 王景略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把周元宁扶上马,朝着周元宁逃离的方向前进。 越来越近了,可是,周元宁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她的心,在不停地狂跳,好像,就要跳出自己的身体。 王景略不停地安慰,“没事的,吴成他一定会没事的。” 周元宁的心里满是自责,怪自己没说狠话,让吴成追了出去;又怪自己带的人不够多,才着了北狄人的道。更怪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身体,要不是自己这个孱弱的身体,自己也能挡住!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空气中,弥漫的是鲜血的味道。 王景略还在安慰,“没事的,都是北狄人的。”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只差最后一步了。 周元宁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吴成不再是原来的吴成,他变得破碎,不成人样。 马还没有停下,周元宁就下了马。王景略也跟在她的身后,去看吴成。 吴成躺倒在草地上,在他的身下,满是破碎的花瓣。 是啊,还是春天呢,怎么会没有花? 也是啊,只是春天啊,花总会败的啊? 北疆的春天,瞬间,变得不再像春天,冷得像个冰窖。这是什么春天? 周元宁不敢向前,可是,她是大周太子,这个时候,她只能向前。 再往前一步,周元宁就能看到吴成的脸了。 再往前一步,周元宁就真正失去吴成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现实 周元宁不敢上前,王景略拉着她,一起往前走。 周元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成,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临了了,竟然会那么狼狈。 王景略极想去探吴成的鼻息,可是,他也怕自己一伸手,连最后这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周元宁鼓起勇气,她刚伸出手,就看见吴成的手也伸来过来,紧紧地抓住周元宁的手。 周元宁大喜过望,“吴成!”可紧接着,周元宁又陷入了绝望。 吴成的脉搏很微弱,好像随时,吴成都有可能撑不住了。 王景略附在周元宁的耳边,轻轻地问,“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周元宁只能摇头。那么多的伤口,那么多的鲜血,就算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一个吴成了。 吴成的气息微弱,“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让我知道?” 王景略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刚才路上看到了不少好东西。” 吴成道,“什么好东西啊?” 王景略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多了,你不知道,这里入春之后,长出不少花来,可美了。” 吴成道,“我也看到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机会,看看京城的花啊,草的。” 周元宁紧紧抓住吴成的手,“一定会有的。” 吴成的声音更低了,“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吧?” 周元宁摇摇头。 吴成接着说,“我娘,还有沈瑛,以后救靠你了。” 周元宁的脸?上满是汗珠,此时,也露出了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军中有那么好大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吴成有些被呛到,“你不就是一个好大夫嘛?你看看,这样违心的话,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 王景略也说,“吴成,元宁他学习的时间毕竟短,哪里比得上军中那些人,见得多?我让人去做一个担架,我保证,你一定能回家的。” 吴成道,“家?吴家吗?算了吧。” 吴成说完这话,松开了周元宁的手。他伸进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 是冰花芙蓉玉,雕的是白头富贵。 吴成把手中的玉佩塞到周元宁的手里,气若游丝,“帮我把这个带给沈瑛。” 那玉,触手生温,是块好玉。 周元宁拼命想把这块玉还给吴成,吴成拒绝了,“就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愿了,帮我完成吧。” 周元宁强忍着,“你还有什么话吗?我也一起告诉她。” 吴成笑了,“告诉她,以后,她就不是吴家的媳妇了。她还是沈家的女儿,那纸婚约,就当从来不存在吧。” 周元宁道,“姑姑那里呢?” 吴成道,“我走了,娘亲肯定会伤心,也好,没了我这个累赘,她也能离开吴家了。元宁,帮帮她吧。” 周元宁点头道,“只要姑姑愿意,我一定会帮的。” 吴成轻轻闭上了眼睛,“你能答应,我也算瞑目了。” 周元宁仍抓着吴成的手,就怕自己一松手,吴成就真的去了。 吴成的气息更微弱了,“你也别自责了,这都是我自己选的,你是太子,别忘了,大周还需要你......” 吴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渐渐的,手掌心的温暖不见了。 吴成是真正消失了。周元宁再也不能听到吴成的声音,也不能看见他的笑脸了。 周元宁握紧手中的玉佩,收起悲哀的神情,等到她站起身的时候,她又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麟嘉太子。 周元宁对王景略说,“活着的人还有多少?” 王景略也不再悲伤,“云来保下了不少,具体人数还在统计。” 周元宁道,“好,这里的事让云来先处理,先回去吧。” 周元宁顿了顿,“把吴成带上。” 整个队伍都笼罩在无尽的阴霾里。一路上,他们行得极快,不敢在路上耽搁。 终于,他们终于回到里军营。 沈维伦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他看到队伍中间出现里一张担架,觉得奇怪。可是,当他看到担架上的人,他自己也震惊了。 这才过了多久,吴成,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维伦一改往日的冷静,“殿下,吴成,他?” 沈维伦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景略就把他拉到一旁,“沈将军,吴成,已经殉国了。” 从王景略的嘴中听到了这样的话,沈维伦才敢相信,自己未来的女婿,真的没了! 周元宁艰难地开口,“沈将军。” 沈维伦道,“殿下。” 周元宁接着说,“将军的奏折寄出去了吗?” 沈维伦道,“殿下是想再添些什么吗?” 周元宁深吸一口气,“孤想写封信,到时候,让人带给姑姑吧。” 沈维伦知道,周元宁口中的“姑姑”,就是晋阳长公主,也就是吴成的母亲。 周元宁默默地走进了帐篷,这些天,她经历了很多,她的身体,她的精神,都很累。可是,现在,她却不想倒下,不,是不能倒下。 吴成。 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个人,从现在起,就不会陪伴她左右了。 她不敢相信,姑姑知道了这些,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吴成是她的精神支柱啊,姑姑一直都在憧憬着吴成的结婚生子,可是现在,美梦变成了噩梦。 都是因为她。 就算吴成临死之前,不曾怪罪自己。可是,周元宁如何能原谅自己? 吴成是为了保护自己啊,才会让自己死在如罗奕的刀下。 她该怎么办?该如何面对姑姑? 天色越来越暗,帐内也渐渐冷了下来。王景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蹲在周元宁的面前,“再难过,也要吃药啊。” 周元宁缓缓抬起脸,脸上满是泪痕。 王景略轻柔地帮周元宁擦去泪痕,“吴成还躺在那里了,你就不想想他的身后事吗?” 周元宁依然沉默着。 王景略道,“元宁,你是太子啊,你不去看看吗?” 周元宁这才开口,“孤会去的,孤一定会去的。” 王景略帮周元宁整理了衣冠,又拿过一碗药,“你今天走得匆忙,药还没喝呢。” 周元宁像个木头人似的,王景略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王景略出了帐篷,她也跟着。王景略去看吴成,她也去看。直到,吴成的尸体,被装进冰冷的棺木中。 周元宁道,“景略,你伤心吗?” 王景略一楞,复又苦笑出来,“伤心吗?伤心啊。” 周元宁道,“只有孤哭了吗?” 王景略道,“我在北疆的时候,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周元宁道,“是啊,孤见过的,毕竟是少啊。” 揪出了军中的奸细,北疆的战事很快就结束了。 不到一个月,周元宁就已经踏上了归程。 临出发前,沈维伦私底下见了一面周元宁。 沈维伦似乎有些为难,“殿下。” 周元宁道,“沈将军有话请直说。” 沈维伦道,“微臣接下来说的话,还请殿下见谅。” 周元宁道,“沈将军要说的,莫非是沈家姑娘的婚事?” 沈维伦苦笑一声,“殿下英明。” 周元宁道,“沈将军的意思?” 沈维伦道,“微臣是人臣,也是人父,吴成是好的,可是,他已经,诶。” 沈维伦不再说下去,周元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元宁道,“沈将军是想退婚?” 沈维伦道,“如果殿下不愿意,就当微臣没有说过吧。” 见周元宁不说话,沈维伦接着说,“这个婚事,是陛下赐的,按理来说,微臣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还请殿下怜悯微臣的慈父之心吧,微臣的发妻只留下沈瑛这一个女儿,微臣实在不想让她的后半生无依无靠啊。” 周元宁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是冰花芙蓉玉,“这个玉佩,沈将军见过吗?” 沈维伦从周元宁手中接过,细细观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块玉,小女身上,好像也有一块。” 周元宁道,“这就是吴成的意思。” 沈维伦一下子就明白了。吴成这是在放自己女儿自由啊! 周元宁接着说,“孤带着这个不方便,还是请沈将军带给令爱吧,父皇那里,孤会上心的。” 沈维伦心中很是惋惜,这样好的少年,为什么会遭受如此劫难?吴成要真成了自己的女婿,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沈维伦喃喃道,“造化弄人啊。” 周元宁也说,“是啊,以后,沈姑娘就和吴成没有半点关系了。” 沈维伦又把这块玉佩还给周元宁,周元宁不解其意,沈维伦道,“微臣还要驻守北疆,一时回不去,还请殿下交给小女。” 周元宁想了想,复又把玉佩放入怀中,“也好,这也是吴成的心愿啊,孤一定会替他完成的。” 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周元宁却睡得越来越不好。她时常会想起从前,想起小时候。那个时候的吴成,那个时候的王景略,那个时候的自己。 云来在外头,看着屋内的烛火久久没有熄灭,忍不住叩门,“殿下。” 周元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猛得听到了声响,不由得一惊,“有事吗?” 云来道,“殿下还没睡吗?” 周元宁像是才发现,“哦,什么时辰了?” 云来道,“子初时了。” 周元宁道,“都第二天了啊。” 云来道,“殿下睡不着吗?” 周元宁道,“你进来吧,陪孤说说话吧。” 云来推门入内,屋内,点着檀香,周元宁正在抄写着佛经。 周元宁抬头,看见了云来,“坐吧。” 云来不敢坐下。 周元宁又说,“你坐吧。” 云来只敢靠近了一些,还是没有坐下。 周元宁放下笔,“你怎么不去睡?” 云来道,“殿下还没睡,属下担心。” 周元宁轻笑一声,“孤没事,只是抄佛经,忘记了时辰。” 云来忍不住劝道,“殿下,您就算为了吴大人,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周元宁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腕,“孤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写了两个字。” 云来道,“殿下晚上要抄佛经,早上还要赶路,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周元宁道,“孤也不能为吴成多做什么了,孤也知道,佛经嘛,只是为了安慰在世人,抄这些东西,也是为了让孤心里好受些。” 云来道,“吴大人不会在意这些的。” 周元宁道,“他不在意,孤在意啊。” 云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周元宁道,“孤是不是太矫情了?” 云来摇了摇头。 周元宁又说,“快到京城了吧。” 云来道,“还有两日。” 周元宁遥望远方,“在北疆,也没好好为吴成办好身后事,总算能赶上七七了。” 屋外,又有了声响。是王景略。 王景略道,“殿下。” 周元宁道,“进来吧。” 王景略看到屋内还有云来,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 周元宁道,“怎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王景略找了个位子坐下,“我看你的屋子还亮着,不放心,才来看一看。” 周元宁道,“孤抄佛经忘了时辰了。” 王景略随手翻看着,“你已经写了很多了,还在写吗?” 周元宁道,“逝者已去,生者总要做些什么吧。” 王景略道,“你写些东西也好,可是,身子还是要注意啊。” 周元宁不由得笑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来说教了?” 王景略严肃地说,“这不是说教,是真心话。元宁,你的这条命,多少人为你付出了生命,你自己还要不珍惜吗?” 周元宁说不出话了。 王景略接着说,“我知道,吴成走了,你很伤心,可是,那场战争,大周失去的不仅仅是他一个,还有很多你不知道名字的士兵。” 王景略顿了顿,“这都是为了你啊!元宁,咱们马上就要入京了,你要以这幅面貌去见晋阳长公主吗?还有李家人呢?你不准备处置了吗?” 是啊! 晋阳长公主还需要她啊! 李家,这个罪魁祸首,还需要铲除啊! 她怎么可以,用这幅面貌,去见这些人! 她是麟嘉太子,承载着多少人的希望!她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周元宁默默收起佛经,喝下王景略带来的安神汤药。 再睁眼的时候,周元宁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准备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锥心 一早,晋阳长公主就站立在城墙上,望眼欲穿。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沈瑛。 晋阳紧紧抓住沈瑛的手,“小成终于要回来了。” 沈瑛也是难得的欣喜,“长公主,这里风大,要不,我们还是进去等吧。” 晋阳慈爱地看着沈瑛,“这些日子,要不是有你陪着,我都不知道怎么过呢。” 沈瑛有些不好意思,“长公主说笑了,吴成不在,替他照顾您,是应该的。” 晋阳轻轻地把沈瑛的碎发别到脑后,“你啊,这次小成回来,你们的婚事也能提上日程,到时候,你就该改口了。” 沈瑛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大周的军队终于来了。可是,晋阳在队伍里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沈瑛也没有看到自己的心上人。 晋阳有些疑惑,“小瑛,你看到小成了吗?” 沈瑛摇摇头,“我也没有看到。” 晋阳没有放弃,沈瑛也没有放弃,努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可是,直到所有的人都进了城,她们都没有发现吴成的身影。 晋阳心中有些莫名的感觉,“小成呢?他去哪了?” 沈瑛安慰道,“长公主,您别担心,说不定,他没有跟大军一起,我先送您回吴府吧。” 周元宁终于回到自己的重华宫,佩秋一早就准备好了换洗的衣裳,服侍周元宁换下戎装。 佩秋心疼地说,“殿下,您都瘦了。” 周元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佩秋道,“您自己没感觉,奴婢可是察觉出来了。” 周元宁又问,“毕竟是北疆,吃食比不上宫里的。” 佩秋道,“刚才,柳公公来咱们重华宫传话,让您走一趟文渊阁。” 周元宁扶正自己的发冠,“急吗?” 佩秋道,“柳公公没有说,不过,奴婢看他的样子,殿下还是早点去的好。” 周元宁道,“那就让他们准备吧,孤去一趟。” 文渊阁内,皇帝的神情严肃。 皇帝开口问,“宁儿,你信上说的,可是真的?” 周元宁有些惊讶,难道,父皇还没有把吴成的事告诉姑姑吗? 时隔那么久了,可是当皇帝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周元宁还是有些哽咽,“是。” 皇帝叹了口气,“诶,朕的皇妹,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啊。” 周元宁道,“父皇还没告诉姑姑吗?” 皇帝道,“朕怕晋阳想不开,总想着,还有一线希望。” 周元宁道,“姑姑是大周的公主,不会这样脆弱的。” 皇帝又问,“吴成呢?送哪去了?” 周元宁道,“儿臣把吴成送到大宗正院,他毕竟也是皇亲国戚,那里也是去得的。” 皇帝道,“也好,晋阳那里,还是你去一趟吧,慢慢告诉她,别让她太伤心了。” 周元宁得了旨意,她并没有着急去吴国公府,而是先回了一趟重华宫。 佩秋好奇,“殿下,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元宁道,“去寻件素净的衣裳吧。” 佩秋不解,可是还是按照周元宁的吩咐,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月白的衫子,替周元宁换上。 佩秋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周元宁道,“你跟着孤去一趟吴府吧。” 一路上,周元宁的脸色暗得可怕,佩秋也觉得心中惴惴的,可她又不敢问,只能陪着周元宁。 周元宁这次来是过了明路的,还没到吴府,吴家的下人就迎了过来,一脸谄媚地说,“殿下,小的来带路吧。” 在吴家下人的带领下,周元宁从吴家大门入了吴府。吴家从吴国公到下面的小辈,都齐齐等着。 周元宁不愿与吴府人纠缠,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便说,“晋阳姑姑呢?” 吴国公忙推自己的二弟出来,吴彬不情愿地说,“她在自己的院子里。” 周元宁道,“孤要去看看。” 吴家人不敢怠慢,忙领着周元宁去了晋阳长公主的院子。 晋阳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看到了周元宁的身影,可是,在周元宁的身后,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 晋阳顾不得行礼,忙上前,“太子,小成呢?怎么没和您一起来?” 周元宁扶着晋阳,“姑姑,咱们进去说吧。” 晋阳的心猛得一抖,又瞥见周元宁身上的这身衣服,心中更是不安,“小成是不是受伤了?伤哪里了?是不是伤到脸了,才不敢回来见我?” 周元宁没有回答,只是搀着晋阳进了屋子。 晋阳看见周元宁这样,眼中聚满了泪水,“小成是不是出事了?” 等进了屋子,屋子内只剩下自己人,周元宁才开口,“姑姑,您先听孤说。” 晋阳一下子瘫坐在榻上,握紧周元宁的双手,“太子,您跟我说,小成他,他还活着吗?” 周元宁沉默了,在晋阳的注视下,周元宁摇了摇头。 晋阳虽然隐隐察觉出了事,可是,真的从周元宁的口中得到了消息,她还是受不了。 晋阳满脸都是泪,不停地问周元宁,“小成,他怎么没了的?” 周元宁也哽咽了,“他是为了孤,才死在北狄人的刀下。” 晋阳哭得更厉害了,几欲昏厥,她的侍女也在一旁安慰,“长公主,节哀啊!” 好不容易,晋阳止住了哭泣,“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知道?” 周元宁道,“孤一早就给父皇递了奏折,父皇就是担心姑姑,怕姑姑胡思乱想,这才瞒着。” 晋阳的眼圈通红,“帮我谢谢皇兄。” 晋阳抓着周元宁问,“小成,他的身子,现在在哪里?我想,我想见见他。” 周元宁道,“孤做主,送到大宗正院去了,吴成是为了孤,孤也不能再做什么了,他的身后事,是孤唯一能做的。” 晋阳拼命地摇头,“好孩子,姑姑不怪你,小成,他肯定是心甘情愿的。” 周元宁低下了头。 晋阳抚摸着周元宁的头发,“带姑姑去看看吧。” 周元宁道,“姑姑,您还是别去了,吴成走了很久了,难保......” 晋阳明白周元宁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受不了,以前,那样的少年,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晋阳笑着说,“我不怕。小成他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现在在不去看他,我怕他过奈何桥的时候,会怪我。” 周元宁点点头,“好,孤这就去安排。” 晋阳道,“好啊,我去换身衣裳,咱们现在就去吧。” 近了,更近了。 终于到了现在这一步,晋阳却停住了自己的双脚。 晋阳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 开棺。 晋阳只看了一眼,就受不了。虽然早就想到,可是,吴成变成这个样子,这样的不堪,那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周元宁忙扶着晋阳,“姑姑,还是回去吧。” 晋阳借着周元宁的力,慢慢地直起身来,“小成!小成!” 晋阳还想上前,可是,棺木已经在她眼前关上了。晋阳只能趴在棺木上放声大哭。这一刻,她已经忘记了她的公主身份,此刻,她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再尊贵,也救不回自己的儿子! 晋阳的年纪毕竟大了,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周元宁担心晋阳的身子,也担心她回到吴府的处境,便做主,把晋阳接进了宫,让她住在未出阁时居住的宫殿。 文渊阁内,皇帝静静听着周元宁的回话。 周元宁道,“儿臣没有请示父皇,就把姑姑接进来了,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皇妹未出阁的时候,也住在那里,你安排得很好。” 周元宁道,“多谢父皇。” 周元宁顿了顿,又道,“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道,“是吴成的爵位吧。” 周元宁道,“吴成他是为了儿臣,才,是儿臣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姑姑。”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走到周元宁的面前,用力按了按周元宁的肩膀,“宁儿,永远不要说对不起。” 周元宁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皇帝背过身去,“宁儿啊,这个龙椅,这个皇冠,都是用白骨累积起来的,你的位子,也是一样的。” 皇帝又说,“能感受到身上的担子,才能不断地鞭策自己,你是如此,朕,也是这样。” 周元宁看着自己的父亲,是啊,就算父皇是嫡长子,可是,他能登上这个位子,能坐稳这个位子,也是付出了很多,失去了很多。 自己也是一样啊。 周元宁道,“儿臣明白,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 皇帝道,“晋阳是明事理的,她不会怪你的。” 周元宁道,“是,姑姑还宽慰儿臣。” 皇帝道,“人死不能复生,吴成既然去了,朕会给他体面。活着的人,也要放下。” 周元宁道,“儿臣明白。” 皇帝道,“明日,你去上朝吧。沈维伦的奏折,朕都看过了,李家,这件事,朕,大周都不会放过!” 周元宁离了文渊阁,不想坐轿,所以,只让小内监在后头远远地跟着,身边,只剩下佩秋和云来。 佩秋在周元宁身旁提着灯笼,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殿下。” 周元宁道,“怎么了?” 佩秋道,“奴婢也伤心。” 周元宁道,“是为了吴成吗?” 佩秋点点头,“吴公子是个好人。” 周元宁悠悠的说,“可是好人的命,总是不长啊。” 佩秋道,“殿下,那天,奴婢能去送送吴公子吗?” 周元宁道,“你想去,就跟着吧。” 佩秋道,“奴婢谢谢殿下。” 周元宁道,“多个人送送他,他应该也是高兴的。” 第二日正好是大朝,皇帝感吴成忠义,追封了吴成为忠义伯,并随葬皇陵。 旨意一出,吴家人不乐意了。吴国公站了出来,“陛下,您追封吴成是好事,可是吴成毕竟是吴家的人啊,怎么能葬入皇陵?” 吴彬也站了出来,“是啊,吴成他毕竟是微臣的儿子,微臣夫妻还是希望他葬入吴家的祖坟。” 皇帝大怒,“吴成的身体里,也留着一半的皇族血统,晋阳亲自来求朕,怎么,你们不乐意?” 见皇帝发火了,吴家人不敢再多言,只有吴彬还在坚持,“陛下,长公主已经下嫁,就是吴家的媳妇,吴成也姓吴,微臣是他的父亲......” 吴彬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景略就抢在他前头,“吴大人,长公主就算下嫁,那也是公主之尊,怎么,您敢不听公主的?” 四王八公,不现在是四王七公了,他们虽然暗地里看不上公主,可是,明面上,这样的话,却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讲。 吴彬一时说不出话,只好听从了皇帝的安排。 吴成的事,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接下来的消息,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打在了在场的每个人身上。 “李家通敌叛国?” “怎么可能?” “他都是国公了,还要什么啊?” “国公?更进一步,莫不是?” “大皇子也掺和进去了?” “不会吧?” “不可能吧?” ...... 因为是大朝,小官们也都到齐了,皇帝一说出这个消息,有些人按耐不住,在后头就讲开了。 柳良海见情形不对,忙让小内监去维持秩序,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皇帝把查到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天下人的面前,有物证,也有人证,证据确凿! 李国公也想不出什么,为自己分辨,只能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微臣是被冤枉的!微臣是被冤枉的!” 皇帝把那些东西都掷到了李国公的面前,“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吗?” 李国公颤抖着,不敢去看。 攀附李家的那些臣子看到李国公这样,更加不敢说话,就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皇帝道,“李家,除爵!” 李国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既做得出,就该想到后果!” 李国公的头都嗑青了,“微臣真的是冤枉的!陛下明鉴啊!” 皇帝道,“明鉴?朕就是没看清你的样子,才痛失自己的侄子,朕的皇妹,才痛失爱子,你还要朕如何明鉴!”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入狱 李国公悲痛欲绝,“陛下!明鉴啊!老臣真的是冤枉的!” 皇帝的眼神凌厉,“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皇帝一发话,立刻就有两名侍卫进来,等候皇帝的差遣。 皇帝道,“先扒了他这身衣服,朕倒要看看,还敢不敢嘴硬!” 李国公不敢想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微臣的爵位,这是高祖赐予我李家的荣耀,陛下怎么能夺去!” 皇帝冷笑一声,“朕已经处置了一个唐明毅,多你一个不多!” 李国公仍在哀求,“陛下!您看看老臣吧,真的是冤枉的!微臣没有这个胆子去通敌啊!” 皇帝道,“你是没有胆子,周元建有这个胆子!” 皇帝又唤过两个侍卫,“去把那个不孝子押入天牢!” 李国公听到皇帝要对大皇子下手,心中更是难忍,“陛下!大皇子跟这件事无关啊!” 皇帝道,“要不是有周元建这个逆子,你们也敢做出这样的事!” 李国公浑身颤抖,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能任凭脱去他的国公服饰。 皇帝余怒未消,“兵部,工部的人呢?” 冷不丁听到皇帝叫自己,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的心也抖了一下,纷纷出列,“陛下。” 皇帝道,“这件事,你俩也脱不了干系,好好想想!” 两人均是下跪,高呼,“微臣知罪,未能及时查明,还请陛下恕罪。” 李家通敌一事,也是到今日才显露在世人面前。下了朝,这件事,就从各个大臣的府中传入大街小巷,等到了晚上,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此事。 重华宫内,周元宁正和晋阳长公主用着晚膳,三公主周文媞也在席上。 周文媞劝道,“姑姑,您好歹吃点吧。” 晋阳虽然笑着,可是,也只是浮在表面的笑,根本到达不了心里,“文媞,你吃吧,姑姑吃不下。” 晋阳不动筷,周文媞如何能动?她看了看周元宁,周元宁也没法,只能轻微地叹了口气。 周文媞不愿放弃,“姑姑,咱们活着人,要替离开的人好好活着啊,您这个样子,表哥要是能看到,他肯定会心疼的。” 晋阳听到周文媞提到吴成,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滴进碗中,溅点涟漪。 晋阳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一想到小成,姑姑还是忍不住。” 周元宁让佩秋重新换过一碗白粥,“姑姑,心里就算再难受,也要吃点啊。” 晋阳接过,颤抖地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可是,她始终喝不下去。 晋阳放下了勺子,离了席。 周文媞正想追出去,周元宁拦住了。 周文媞不解,“六哥,你怎么不让我追出去?” 周元宁道,“你让姑姑一个人静静吧,她昨天才得到了消息,一时接受不了。” 周文媞坐了下来,也叹了口气,“诶,姑姑也是可怜,表哥回来就要成亲了,没想到。” 周元宁道,“世事无常,咱们吃吧。” 用过晚膳后,周文媞也没有兴致再留下去,不一会儿,就离开了重华宫。 周元宁则去了书房,那里,王景略还在那里等着。 周元宁道,“等了很久了吧?” 王景略等周元宁坐下,自己才坐下,“没等多长时间,我吃完了,才进宫的。” 佩秋进来奉茶,周元宁端起一闻,眉头一皱,“怎么是这个?” 佩秋笑着说,“这是桂圆红枣茶,奴婢也是听太医说,这茶对身体好,才沏来的。” 周元宁道,“还是换平日的茶来吧。” 佩秋正想去端,王景略拦下了她,“还是先留着吧,我看你确实瘦了,你才用过晚膳,喝喝这个也是好的。” 既然王景略这样说了,周元宁也不再坚持,对佩秋说,“你先下去吧。” 佩秋离开后,周元宁才问道,“外头可有什么异常?” 王景略边品着手里的那杯茶,边说,“大朝结束之后,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当然,也有人帮着李家说话,可是,这些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百姓还是希望李家受到惩罚。” 周元宁也喝了口手中的茶,这茶初入口是甜,可是,到最后,却能品出一丝苦味。 周元宁不说话,王景略也不着急,只静静得等着。 许久,周元宁才说,“大皇子,周元建?” 王景略道,“人到大皇子府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在他府中,真的有一个小孩子,三四岁,长得和大皇子很像。这事,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陛下的案头了。” 周元宁道,“后来呢?周元建说了什么?” 王景略道,“左不过就是冤枉啊什么,不过,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那个孩子的来历也支支吾吾的,说不清。” 周元宁道,“他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景略道,“大皇子被压入大宗正府,那孩子也被看管起来了。” 周元宁道,“还有别的什么吗?可有和李家来往的书信?” 王景略道,“大皇子现在还没定罪,我也不敢乱来,只能粗粗得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 周元宁道,“只是一个孩子,他要是个有本事,把李家的事推干净了,命还是能留下的。” 王景略道,“你真的要下狠手吗?” 周元宁冷冷地说,“原本,孤看他那个样子,以为他没什么野心。” 王景略道,“怎么可能?除了你,他可是离那个位子最近的皇子了。” 周元宁道,“是啊,孤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王景略道,“趁现在,他还没造成更大的伤害,你处置了他,也是为大周做了一件好事。” 周元宁抚摸着书桌上的奏折,“还是晚了,吴成,他永远不能回来了。” 王景略道,“吴成,他会一直看着的,除去这么一个毒瘤,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周元宁扭过头去,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在晋阳和周文媞面前,她是无坚不摧的麟嘉太子,她不能软弱。可是,到了王景略面前,她再也忍不住了,落下了眼泪。 周元宁虽然转过头去,王景略还是看见了。他装作看不见的样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钦天监择了好日子,还有三日,吴成就要葬入皇陵了,到时候,你去送送他吗?” 周元宁极力掩饰住话中的哽咽,“去,孤一定会去的。” 三日后的京城,是个好日子。外头,阳光明媚,周元宁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吴成真得要入皇陵的时候,晋阳再也受不了,猛得冲了过去,扑倒在吴成的棺柩上,放声大哭,“小成,别留下为娘一个人,娘这就来陪你!” 幸好,周元宁早有准备,一早就派了好几个内监盯着。晋阳的话一出口,就有几个机灵的过去把她和棺柩分开。 周元宁道,“姑姑,您要让吴成不安吗?” 晋阳拼命地摇头,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周元宁道,“姑姑,吴成走的时候,还让孤要好好照顾您,您这样,孤怎么和吴成交代!” 好不容易,晋阳才讲出自己的心里话,“就算姑姑求你了,没了小成,我在吴家也呆不下去了,这么些年的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他啊。” 周元宁安慰道,“姑姑,您是大周的长公主,您就算一辈子都住在宫里,没人敢说闲话的,现在,您想离开吴家,孤会想尽一切办法,必不会让您再受吴家的气。” 晋阳道,“好孩子,吴家不吴家,我已经不在意了,这几天,一睁开眼睛,我就能看到小成的样子,小成一个人多孤单啊,让我去陪他吧,让我去陪他吧!” 周元宁紧紧抓住晋阳的手臂,“姑姑,您真的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吗?吴成是走了,您更要好好活下去啊!” 晋阳此时陷入了魔怔,任凭周元宁说什么。她都打定主意,要去陪吴成。 周元宁见晋阳存了死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好,沈瑛来了。 沈瑛今日一身白衣,更显潇洒。她劝晋阳,“长公主,今天是吴成的好日子,咱们还是不要误了好时辰,还是先让吴成下葬吧。” 这么一说,晋阳的心也静了一些。晋阳握着沈瑛的手,“小瑛,谢谢你,谢谢你今天能来。” 沈瑛笑着说,“您说什么呢?这是我应该做的。” 回京以来,周元宁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见沈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周元宁准备找沈瑛好好谈谈。 在皇陵附近,有几处屋子,一行人正在那里歇脚。 沈瑛推门入内,“殿下。” 周元宁道,“坐吧。” 沈瑛按着周元宁的吩咐坐下了。 周元宁道,“沈姑娘,孤也不拖泥带水了。原本,吴成回京,就要和你成亲,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孤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瑛道,“吴成是不是说了什么?” 周元宁从怀中掏出那块冰花芙蓉玉,递给了沈瑛。 沈瑛接过,细细抚摸着,眼泪也无声的落下。 许久,沈瑛脸上的泪痕都干了,沈瑛才开口,“他说什么了?” 周元宁道,“他想退婚。” 沈瑛道,“退婚?这婚约,是陛下赐的,如何能退?” 周元宁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孤会和父皇说的,相信父皇也会理解的。” 沈瑛还在抚摸着那块冰花芙蓉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不了,我嫁!” 周元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沈瑛一旦嫁过去,就是寡妇,而且,她不像晋阳。晋阳是长公主,随时都可以住回宫里。沈瑛只能呆在吴府,被人冷落,被人欺凌。 沈瑛笑了,她虽然不是绝色,可此刻,她的笑,带着悲伤,却显得更加动人。 沈瑛道,“我知道,现在,我履行婚约,一定会被吴家人欺负,毕竟,在那里,再也没有人能护着我了。” 周元宁道,“沈姑娘知道,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嫁?” 沈瑛道,“吴成是为我好,我也是为了他。” 沈瑛的眼睛看向远方,在那远方,有着她心心念念的恋人啊。 沈瑛道,“我要为他守住这个忠义伯,我要守住他这一脉。” 周元宁明白了。如果,沈瑛不嫁过去,吴成作为没有成婚的男子,他的一切,都要归还给吴家,不管是财物,还是地位。 忠义伯这个爵位也一样。吴家大概会把这个爵位给吴成的庶弟。这事,就连皇帝也不能插手。 如果沈瑛嫁进去了,情况又不一样了。他俩有皇帝赐婚,此时沈瑛要入吴家,吴家也不能拒绝。 等沈瑛入了吴家的族谱,她就能过继人家的儿子,为吴成继承香火。这样一来,就没人能抢吴成的爵位了。 周元宁道,“沈姑娘,你真的想好了吗?高门大户,一进去就要守寡,你未来的时光里,没有丈夫的关心,也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你真的能受得了?” 沈瑛道,“这辈子,我认准了吴成,就是他了。再说了,我真的退婚了,京中也找不到好的了。我答应过他,他回来,我就和他成亲,现在,他回来了,我会和他成亲的。” 周元宁还是不放心,“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还记得顾氏吗?五皇兄逝世后,她也嫁了,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真的要嫁?” 沈瑛笑了,这笑,像一缕微风,抚过周元宁的心。这些天的不安,都在这笑中,缓缓消失了。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殿下,就算您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您,找长公主,说出来的。” 周元宁叹了口气,“沈姑娘,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沈瑛道,“真奇怪,殿下您为什么要劝我不嫁?” 周元宁心里想说,你我都是女子,我不愿看你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女子,入了地狱。 可是,她知道,这样的话不能说出口。所以,周元宁说,“吴成临死之前,只有两个愿望,一个就是照护好他的母亲。另一个,就是你。” 沈瑛道,“是吗?” 周元宁道,“是啊,他求孤,让孤解除你和他的婚约。” 沈瑛笑了,所有的花都开了,“我真的没有看错人。” 沈瑛的声音更加坚定,“殿下,我要嫁,生前,我不能再见到他,死后,我要堂堂正正和他葬在一起,我要生生世世都和他在一起!”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元建 眼前的沈瑛,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对未来的期许。 周元宁道,“沈姑娘既然下了决心,孤会成全你的。” 沈瑛施施然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丧礼进行地井然有序,有人看着,晋阳也只能默默地远望着皇陵,自己的儿子,从现在,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重华宫里的氛围也很凝重。孟冬附在佩秋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周元宁道,“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和孤说吗?” 孟冬有些为难,不过,她还是说出来了,“是三公主和四公主。” 周元宁接过佩秋递来的帕子,拭了拭脸,“文媞和文婵?” 孟冬道,“是。” 周元宁坐了来下,“来就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孟冬低着头,“还有大皇子妃。” 周元宁随意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奏折,“是文媞带她过来的?” 孟冬道,“是三公主陪着过来的。” 周元宁道,“有什么事吗?” 孟冬有些犹豫,只偷偷看着佩秋。 佩秋道,“殿下,要不然让三公主先过来吧。” 周元宁揉了揉眉,“算了,让她们先回去吧。” 孟冬得令,退了下去。 佩秋给周元宁斟上一盏茶,“殿下,四公主难得来重华宫一次,您怎么不见见?” 周元宁道,“皇嫂都来了,她们想说什么,孤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佩秋道,“奴婢知道了。” 周元宁品了一口茶,是熟悉的仙茗气息,“你再不拿出来,孤都以为,宫里没有了呢。” 佩秋道,“殿下又在胡说了,宫里的仙茗都在咱们宫里,哪里会少呢?” 周元宁放下了茶盏,“你也去看看吧,孟冬一个人,怕是应付不了文媞。” 佩秋道,“是,奴婢这就去。” 佩秋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周文媞很是强势,“你说什么?六哥连我都不见?” 周文婵拉着周文媞的衣角,“三姐姐,你别吓到别人。” 周文媞道,“她是六哥刚提拔上来的,这样就被吓到,还当什么差!” 孟冬显然是害怕了,可是,她并没有退缩,“三公主,四公主,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只是来传话的。” 周文媞听到这话,更是不满,“你说这是六哥的意思?我还不信了,让开,我要去见他!” 孟冬忙跪在周文媞的面前,“三公主,您不能去!” 周文媞道,“你是什么身份,还敢拦我!” 孟冬低下头,“奴婢不敢,只是,殿下既然吩咐下来,奴婢就要办好事。” 眼看,事情就要往坏的地方发展,佩秋笑着说,“三公主。” 见是佩秋,周文媞的火下去了一些,“六哥让你来的?” 佩秋道,“三公主,殿下刚从皇陵回来,要是真有什么事,也要等殿下休息一下。” 周文媞道,“那六哥什么时候能见我?” 佩秋道,“三公主,您也知道,殿下是去送忠义伯的,好歹,给殿下一点时间。” 听到“忠义伯”三个字,周文媞立刻就没了脾气,嘟囔着说,“那佩秋,你帮我看着点,六哥一有时间,你就派人去我宫里。” 周文媞看了眼坐在屋子里的大皇子妃,走到她面前,“大皇嫂,六哥还有事,要不,咱们先走吧。” 周文婵也说,“是啊,大皇嫂。” 大皇子妃安氏摇摇头,“不了,我还是想在这里等。” 周文媞道,“皇嫂,六哥一时不会见咱们的,你可以先去我那里。六哥得了空,佩秋会来告诉我们的。” 安氏还是想留在这里。 周文婵劝道,“皇嫂,三姐姐说得是啊,咱们在这里,也是不自在,去我们那里吧,咱们还能说说话。” 安氏最终还是跟着周文媞和周文婵走了。 佩秋看到这一幕,心里也舒里一口气。 孟冬有些后怕,“佩秋姐姐,要不是你来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佩秋道,“你做得很好了,你也别太在意,三公主平时还是很好说话的,这次,估计是急了,才说了几句重话。” 孟冬笑着说,“我是奴婢,怎么敢生公主的气呢?姐姐放心吧。” 佩秋道,“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是我多嘴了。外头也不早了,你吃过了吗?” 孟冬摇摇头,“殿下还没吃,我不敢吃。” 佩秋道,“都这么晚了,你快去吃吧,下次,殿下要是再这么晚回来,你也别等着,自己先去吧。” 孟冬道,“谢谢姐姐。” 佩秋道,“别谢我,快去吃吧,这里交给我了。” 佩秋把这事安排妥当,回到了周元宁那里。 周元宁道,“都走了吧?” 佩秋道,“都走了。” 周元宁道,“文媞没为难孟冬吧?” 佩秋道,“说不上为难,只是话重了点,孟冬一时没接住。” 周元宁道,“也别让孟冬受委屈了,你去看看库房里有什么东西,好赏给她。” 佩秋道,“奴婢知道了。” 周元宁见佩秋还站在那里,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佩秋道,“三公主的意思,是非见您不可,您看看,要不要抽个时间,见一见三公主?” 周元宁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刚才,来了好些奏折,今日是不能了。” 佩秋道,“奴婢明白了。” 周元宁道,“皇嫂应该不会放弃,明天的午膳,你去把她们请过来吧。” 第二日,周文媞和周文婵,还有大皇子妃安氏一早就来到了重华宫。 好不容易,等到了午膳的时候,周文媞刚想说话,周元宁就先开口了,“听说你们一早就过来了,先用膳吧。” 周元宁这样说了,其余三个人也只能听从。 终于用完了午膳,周文媞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见我们?” 周文婵忙拦着,“三姐姐,皇兄不会的。” 周元宁放下茶盏,“文媞,你带着大皇嫂,找到孤这里,是为了周元建,还是为了那个孩子?” 周文媞没有想到,周元宁会这样直白,原先商量好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说不出口。 安氏还是开口了,“殿下,妾身知道,大皇子犯了错,妾身也不奢求什么了。可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他一马吧。” 周元宁接下来的话,直击安氏的心,“大皇嫂,那个孩子,跟你,有没有关系?” 此话一出,周文媞和周文婵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安氏。在她们心里,只以为那个孩子是外室所生,大皇兄才不敢让父皇知道。 安氏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文媞和周文婵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扶,而周元宁,根本没有看向安氏。 周文媞和周文婵互相使了个颜色,周文媞道,“六哥,我看我们还是先走吧。” 等到周文媞和周文婵离了席,周元宁才缓缓开口,“难道大皇嫂想一直跪下去?” 安氏带着哭腔,“妾身知道,是妾身错了,那个孩子,是妾身的。” 周元宁道,“是谁的主意?” 安氏道,“是大皇子安排的。” 周元宁道,“为什么?” 安氏拼命地摇头,“妾身不知道,大皇子根本不和妾身说这件事。那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妾身直到那天,才看到了孩子一眼。” 周元宁道,“皇嫂知道,周元建和李家有联系吗?” 安氏道,“殿下,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大皇子的事,妾身真的不知道。” 周元宁玩弄着茶盏,“皇嫂,你想让孤帮你,你总得拿出点什么吧。” 安氏瞪大了眼睛,“殿下,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 周元宁站起身来,“大皇嫂,孤看你入了族谱的份上,叫你一声皇嫂。可是,周元建,却不配是皇家人。” 周元宁幽幽地说,“皇嫂真以为,周元建是被父皇迁怒的?” 安氏的脸变得惊恐,“妾身,妾身不明白。” 周元宁道,“孩子的事,孤不会插手。” 安氏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期待,“那,那个孩子,妾身能带回去吗?他还那么小,妾身怕他一个人在大宗正院里,吃不饱,穿不暖的。” 周元宁走到门前,背对着安氏,“孤做不了主。” 安氏还在恳求,“殿下!” 周元宁道,“既然父皇没有开口,孤也不会同意。” 安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元宁离去,却无能为力。 午后,王景略也进了宫,和周元宁交谈着。 周元宁道,“你现在,可是父皇面前的红人啊。” 王景略苦笑一声,“我这是踏着多少人的白骨,才走到了现在这个位子。” 周元宁道,“抚恤都发放到位了吗?” 王景略道,“你放心,有我看着,那些人也不敢做得太过了,东西呢,肯定会少些,不过,也够了。” 周元宁喝了一口茶,又说,“你今天来,肯定不只是要说这些吧?” 王景略道,“还是你聪明,瞒不住你。” 周元宁道,“是大宗正府吧?” 王景略有些诧异,“你知道了?” 周元宁道,“大皇嫂刚来过,孤也只是猜猜。” 王景略道,“那你可真是猜对了。” 周元宁道,“是什么事?” 王景略变得严肃了起来,“大皇子不肯认罪。” 周元宁冷笑一声,“他以为不认罪,就不能定他的罪吗?” 王景略道,“说到底,明面上,他只是被李家牵连,能定罪的,也只有那个孩子。” 周元宁皱着眉头,“父皇不是让你去搜府了吗?没查出什么?” 王景略道,“关键的就在这里,他的府里,不说是李家的书信,就是一个‘李’字,都没有搜出。” 周元宁道,“你去回禀父皇了?” 王景略摇摇头,“还没有,我担心,这么一说,他和李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周元宁轻扣着桌面,“看来,突破口在那个孩子身上。” 王景略道,“我看也是,可是,大皇子是一句也不肯多说。大宗正院那里又不能用刑,他不说,我也没办法。” 周元宁道,“周元建不说,服侍那个孩子的人呢?” 王景略道,“他们都是孩子一两岁之后才来伺候的,知道得更少。” 周元宁道,“好谋划,就算事情败露了,也能全身而退啊。” 王景略道,“而且,现在,大皇子突然冒出一个男孩子,只要他躲过这一次,我看,朝中那些迂腐的,肯定会提另立太子的事。” 周元宁道,“越来越棘手了。” 王景略道,“所以,我才来问问你的想法。” 周元宁沉思片刻,“李国公招来吗?” 王景略道,“他也没有,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周元宁冷笑一声,“冤枉?铁矿,兵器,李思海,都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孤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王景略道,“李家不用担心,迟早的事。只是,你想靠着李家,定大皇子的罪,有点难啊?” 周元宁道,“看来,孤要寻个机会,好好和孤的大皇兄谈谈。” 王景略道,“什么时候?” 周元宁道,“择日不如撞日,不解决了他,你也会不安吧。”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王景略带着周元宁偷偷进入了大宗正院。 实在是太晚了,整个大宗正院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半点声音也无,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王景略在前头走着,周元宁就跟在后头。 在大宗正院的最深处,周元宁终于见到了周元建。 许久不见,周元建憔悴了不少,眼下发青,头发也因为没人打理,变得有些杂乱。 牢房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元建抬起头,看到是周元宁,他又低下了头。 “你来干什么?” 王景略端来一张椅子,放在牢房前,周元宁顺势坐下,“周元建,孤想和你谈谈。” 周元建满不在乎,“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周元宁道,“现在,这里只有你和孤两人,孤想问你几个问题。” 周元建阴阳怪气地说,“当然了,你是太子,这里的人一看到你,恨不得跪在你脚下,你让那些人走,他们肯定不会留下来。” 周元宁没有理会,“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周元建终于看向周元宁的眼睛,“是我的,你能拿我这么办?” 第一百三十九章 犟嘴 周元宁淡然地说,“那是皇嫂的吗?” 周元建一下子就冲到牢房前,紧紧攥住牢房的木栏杆,“你想对她做什么?” 周元宁不为所动,“这个倒不用担心,她现在还是皇子妃,孤不会动她。” 周元建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在威胁我?” 周元宁道,“威胁?孤需要吗?” 周元建一时说不出话。 周元宁接着说,“你在牢中,而孤在外头,现在,是谁该害怕?” 周元建道,“随便你怎么说,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承认!” 周元宁从上往下看,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听你的口气,你很有自信啊。” 周元建冷哼一声,“看你的样子,是没找到证据吧?” 周元宁道,“你说得没错,孤是没找到东西,可是,李思洋,你的外祖家,可都要下大狱了。” 周元建沉默了。 周元宁站起身来,随意迈着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个孩子,你在孤面前还可以不说,可是,到了父皇面前,你也要瞒着吗?” 周元建依旧低垂着头。 周元宁转身就要离开,“孤的话,就说到这里,你要还是大周人,就好好想想。” 周元建猛得抬起头,“是你,对不对?” 周元宁回过头去,“什么?” 周元建道,“那些证据,是你捏造的,对不对?” 周元宁道,“捏造?你是在说昏话吗?” 周元建道,“你是,是不是?” 周元宁直直地盯着周元建,“铁矿,是不是在李家的封地?李思海是不是和北狄有联系?那些兵器,是不是李家提供的?” 周元建的手滑落下去,垂在了地上。即使他是皇子,他还没定罪,大宗正院不敢对太过苛刻,可是,牢房里的温度,还是刺痛了周元建的心。 周元建喃喃道,“真的吗?” 周元宁裹紧了披风,走出了大宗正院。 深夜的皇宫,静得有些吓人。 王景略有些担心,“这么晚了,要不我带你回去吧。” 周元宁摇摇头,“太晚了,你的身份,还是不方便。” 王景略也不强求,“也好,你自己注意点,我先走了。” 目送王景略离开后,周元宁才沿着小道慢慢地往重华宫走去。 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小路上,虽然已经是春日了,可是周元宁还是觉得有些凉凉的。 周元建要是真不开口,或许,真的会如他所愿,逃脱出去。 看来,只能从那个孩子入手了。 周元宁苦笑一声,自己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越过了雷池一步,自己将会终身现在沼泽之中,无法自拔。 周元宁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上君子,可是,她如果放过了周元建,那些丧生火海的将士呢?他们的家人会愿意吗? 周元宁的步伐走得更快了,也更坚定了。这一次,她不会退缩! 皇帝这几天,几乎每天都要见一面周元宁。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左不过是问问她在北疆的情况。 皇帝和蔼地说,“宁儿从北疆回来,瘦了不少啊。” 周元宁道,“多谢父皇关心。” 皇帝道,“吴成地事也了了,你也可以松快些了。” 周元宁有些落寞,“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道,“父子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元宁道,“吴成是死在北狄人的手下不假,可是,如果没有李家,或许,吴成还能活着,姑姑也不会这么伤心了。” 皇帝像是想起了晋阳悲痛欲绝的样子,也有些不忍,“朕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大理寺的人来回禀,李思洋还没松口。” 周元宁有些诧异,“这,不能吧?其他的不说,那铁矿,可是明明白白的啊!” 皇帝道,“李思洋把这事全推到李思海头上,说那个李思海在北疆,只手遮天,他也管不着啊。” 周元宁有些气愤,“李思洋不是李国公吗?他可是李家的族长,李思海他都不能管了?” 皇帝笑着说,“这道理,朕和你都明白,可是,刑部的人,不明白啊。” 周元宁道,“难道,刑部的人还听从李家?” 皇帝道,“不是李家,而是四王八公。” 没了一个唐家,其他勋贵都看在眼里。这次,要是李家也被灭族了,焉知,下一次,不是自己? 皇帝极目远望,似乎要将大周的国土尽归眼底,“四王八公盘根错节,小事上,或许有些龃龉,可是这等大事上,他们还是会帮一帮的。” 周元宁道,“父皇,难道您要放李国公出来?” 皇帝拍了拍周元宁的肩膀,“宁儿,这是高祖打下的天下。” 周元宁道,“儿臣明白了。” 皇帝笑着说,“宁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也可以放手去做了。” 见周元宁有些倦了,皇帝也不留她,让周元宁回宫去了。 看到周元宁不停地打哈欠,佩秋道,“殿下,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周元宁道,“不急,时间还早,孤去文媞那里看看姑姑吧。” 佩秋道,“您可以午后再去,现在正是用午膳的时候,您现在去,三公主那里,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周元宁道,“孤还是想少走点路,要是午后从重华宫走,怕是要多走许多呢。” 佩秋笑着说,“殿下您是懒了吧,这点路,您都不想走。” 周元宁道,“孤是有些懒了,可是,文媞一直要让孤过去看看,姑姑还是不肯吃啊。” 佩秋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让内监先去通传。” 周元宁到迎春阁的时候,周文媞已经准备得很周全了,“六哥,你今天怎么想着来看我了?稀啊。” 周元宁道,“怎么,孤就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妹妹啊?” 周文媞道,“好了,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是来找姑姑的。” 周元宁看了眼佩秋。 周文媞道,“你别看她,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猜到的。怎么样,我很聪明吧?” 周元宁道,“是长大了不少,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人?” 周文媞嘟着嘴,作势就要赶周元宁走,“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去去去,你要去看姑姑,就早点去,别赖在我这里。” 周元宁笑了,“是个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 周文媞道,“你走不走?再不走,就陪我吃午膳了。” 周元宁道,“好好好,你要是等不及了,就自己先吃吧,孤和姑姑说不定还有一段时间。” 周文媞一脸的不耐烦,“好好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饿了我自然会吃的。” 周元宁道,“那孤就走了。” 周元宁走后,周文媞道忍不住和佩秋说,“婆婆妈妈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六哥这么会说。” 佩秋笑着说,“殿下这是关心三公主,三公主应该高兴啊。” 周文媞道,“也是,六哥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了,六哥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个时辰来我这?” 佩秋行了一礼,“还请三公主恕罪,奴婢不能说。” 周文媞有些脾气,“怎么,在我面前都不能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佩秋不卑不亢,“三公主,这是奴婢的职责,还请不要为难奴婢。” 周文媞见佩秋这样,也没有了脾气,“好,我不问了,我吃饭总行了吧。” 佩秋道,“那奴婢就不打扰了。”说完这话,佩秋就离开了主殿。 周元宁沿着曲曲折折的走廊,终于来到了晋阳长公主暂住的地方。 虽然是白日,可是那屋子,像是笼罩在浓雾之中,暗得瘆人。 周元宁皱着眉,“姑姑,您怎么不点灯?” 听到是周元宁的声音,晋阳缓缓地转过头来,“是殿下啊。” 周元宁过去握住晋阳的手,“姑姑,你的手,怎么比孤的还要冷?” 晋阳苦笑着说,“冷不冷的,有什么关系呢。” 周元宁忙扶着晋阳坐下,又给晋阳斟过一杯热茶,“姑姑,先喝几口热茶吧。” 在周元宁的眼神下,晋阳只能接过,可是,茶盏递到嘴边,又放下了。 周元宁又劝,“再怎么样,这水,还是要喝两口的。” 晋阳无奈,只能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杯壁,可是,也只是如此。 周元宁也不强求,姑姑能稍稍听自己几句话,已经很好了。 晋阳道,“殿下现在应该很忙,怎么想到来看我了?” 周元宁道,“姑姑也别多心,孤只是来看看文媞,顺便来这里看看。” 晋阳道,“殿下别哄我了,我都知道。” 周元宁道,“既然姑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您,您为什么不能振作起来?” 晋阳的眼泪又要落下,可是,连日来的悲痛,早就把眼泪流尽了。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小成,小成......” 晋阳的眼神迷离,似乎想要看见吴成,“小成真的不在了,就算我再想他,也看不见了。” 周元宁道,“姑姑,您一直这个样子,吴成也不会开心的。” 晋阳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别劝我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周元宁道,“姑姑,时辰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去用午膳吧?” 晋阳的气息有些弱,“殿下去吧。” 周元宁道,“姑姑就当给侄儿一个面子吧。” 周元宁都这样说了,晋阳要是再拒绝也说不过去了,“那我收拾收拾,这样过去,文媞也会问的。” 周元宁道,“那孤就在外头等着,姑姑可不能食言啊。” 晋阳笑了,只是时间很短,转瞬即逝,“姑姑不会食言的。” 周文媞见到周元宁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惊异。又看到周元宁身后的晋阳,更是好奇,附在周元宁的耳边问,“六哥,你怎么劝动姑姑的?” 周元宁摇摇头,“食不言寝不语,你忘了吗?” 周文媞不服气,“你不让我说话,你不也说了?” 周元宁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了?” 周文媞放下了碗筷,“六哥!” 晋阳看到他们俩这个样子,忙要去劝,“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样?” 周文媞忙向晋阳撒娇,“晋阳姑姑,你看他,总是挑我错处。” 晋阳道,“殿下也是为你好啊。” 周文媞道,“他哪里是为了我,只是嫌弃我话多。” 晋阳道,“殿下是最心疼你的,怎么会呢?” 周文媞道,“他还会心疼我?我只是个小小女子,他才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周元宁有些无奈,“姑姑您听听,孤还敢再说什么吗,孤说一句,她都要说三句来堵孤的嘴,孤可没她那张嘴,说不过她。” 周文媞一脸的得意,“哼!你是太子,我哪敢说你的坏话?” 晋阳拦在两人中间,“你看看你们,都快吵起来了,饭菜都要凉了,先吃吧。” 周文媞道,“我听姑姑的话,等我吃饱了,再和你算账。” 周元宁道,“孤倒要看看,你个小丫头,能算什么帐?” 周文媞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得吃。 晋阳心疼地说,“文媞,吃慢点,别噎着。” 周文媞的嘴里塞满了,话都有些说不清,“姑姑,你也吃啊。” 晋阳这才动了两筷子,可是她还是不放心,一直都在看着周文媞。 今日这顿,是晋阳得知消息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周元宁和周文媞相视一笑,看着晋阳吃了好些,心里紧绷着的一根弦才松了些许。 等到桌上的饭菜都见了底,晋阳才意识到今日这些,都是周元宁和周文媞的心血。一时,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情感。 晋阳道,“其实,用不着你们做这些。” 周文媞还是小孩子心性,一下子靠在了晋阳的身上,“晋阳姑姑,我知道,表哥的事,你一直很伤心,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您不能看看我们这些亲人?” 晋阳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周文媞。 周文媞道,“姑姑也知道,我没了母妃,您也失去了表哥,您要是不介意,您可以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一定会像表哥一样,好好孝敬您的。” 晋阳抚摸着周文媞的鬓发,“傻孩子,你是皇兄的女儿,是公主,怎么做我的孩子呢?” 周文媞道,“怎么不行!姑姑也是公主,也是皇家人,吴家人对您不好,我们也是一家人啊,我和姑姑身上都是流着皇族的血统,如何不是您的孩子呢?” 晋阳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周文媞的身上放声大哭,这一哭,把心中的委屈,心中的愤懑,都发泄的一干二净。 周元宁看着眼前的一切,长舒一口气。这是回京之后,最好的一件事了。 吴成交代给她的两件事,沈瑛拒绝了,可是,晋阳姑姑,会过的越来越好。 她也算完成了吴成的一个心愿。 第一百四十章 教导 陪晋阳用完了午膳,周元宁就离开了迎春阁。 周元宁走得不是很快,全当消消食。只是佩秋的样子,明显有话要说。 周元宁道,“怎么了?” 佩秋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殿下,奴婢心里有些疑惑。” “嗯?” 佩秋道,“是有关三公主的事。” 周元宁道,“文媞?怎么了?” 佩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三公主似乎有意无意要打听殿下的行踪。” 周元宁道,“她问你什么了?” 佩秋道,“公主问奴婢殿下之前去了哪里,奴婢没有回答。” 周元宁赞许地说,“文媞她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你做得好。” 佩秋道,“奴婢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不值得殿下如此夸奖。” 周元宁道,“文媞是公主,难免娇气,你能守住,必定是受了委屈的。” 佩秋笑着说,“这都是小事,能守好自己的嘴,这才是奴婢该做的。” 周元宁道,“文媞以前可是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佩秋道,“所以奴婢才觉得好奇,三公主的性子最是不拘小节,何时过问过这些?” 周元宁眉头紧缩,“回去之后,看好宫里的人,最近这段时间,你要特别仔细。” 佩秋道,“奴婢明白了。” 回到重华宫,周元宁没有去休息,而是又去了书房。 佩秋有些担心,“殿下,您一早就起来了,到现在都没休息过,要不然,还是先去小睡会吧。” 周元宁把披风解下,递到佩秋手里,“事情那么多,今天的不解决,还会有明天的。” 佩秋仍在劝,“殿下,只睡半个时辰,不会耽搁的。” 周元宁依旧往书房走去,“无妨,你去歇息吧,你这一天都跟着孤,你也累了吧。” 佩秋摇摇头,“殿下既然不去歇息,奴婢怎么能去?” 周元宁道,“换孟冬来吧,孤才回来没几天,宫里还需要你去看着。” 佩秋还是不放心,“孟冬毛手毛脚的,怕不和殿下的心意。” 周元宁坐在了书桌前,笑着说,“怎么,孤才离开多久,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佩秋道,“奴婢哪有,奴婢只是担心殿下的身子。殿下这样操劳,奴婢总是不放心。” 周元宁随意翻看着奏折,“孤也懂点医术,放心吧,孤有分寸。” 周元宁看向佩秋,“你也别瞎操心了,做你的事去吧,这里让孟冬来就行了。” 周元宁都这样说了,佩秋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临走之前,给周元宁沏上仙茗茶。 佩秋只离开了一会儿,孟冬就来了。 孟冬是个规矩的人,进来之后,除了向周元宁之外,都静悄悄的,不发出声响。 许久,周元宁终于将今天的奏折都处理地干净。孟冬适时得递过一盏茶,“殿下。” 周元宁这才注意到她,“孤都以为你不在了。” 孟冬低着头,“奴婢不敢。” 周元宁道,“看来,佩秋教得很好。” 孟冬一脸的感激之情,“是殿下给奴婢的机会,奴婢会一生铭记的。” 周元宁道,“也是你自己努力。” 孟冬道,“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做好自己的差事,来回报殿下。” 周元宁道,“你有这个心,就足够了。” 周元宁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你去把云来唤过来吧。” 孟冬领命。 不多时,云来也进了书房。孟冬很识趣,自己悄悄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下周元宁和云来两人。 周元宁悠闲地在书房踱着步,“你来了。” 云来道,“殿下。” 周元宁指了指书桌上的那些奏折,“你去看看吧。” 云来有些为难,“殿下,属下去看,不和规矩吧。” 周元宁随意得选了张椅子坐下,“吴成遗留下的手下,你都接管了吧?” 云来道,“是。” 周元宁似乎有些惆怅,“以前,吴成还在的时候,你只需要负责孤的安全,可是现在,吴成的职责,你要担起。” 云来道,“王世子不行吗?” 周元宁道,“景略,他不是能安分呆在京城的人,这里不是他的战场,早晚,他都要回北疆的。” 云来道,“属下没这个天分。” 周元宁道,“吴成也不是一开始就懂的,你跟了孤也快十年了吧,这些年的耳濡目染,你也算学到点了。” 云来还在犹豫,周元宁接着说,“再说,除了你以外,孤就想不到别人了。” 云来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他拿起周元宁放在最上面的一叠奏折,细细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元宁挑出一个茶饼,细细品味。那茶饼中,有着松萝的气息,松萝的味道本是重的,可是杂糅在茶饼中,别有一番风味。 周元宁只觉得这茶饼入口即化,忍不住吃了一个又一个。等到碟中的茶饼都快见底了,周元宁才回过神来,问云来,“看出什么了?” 云来走到周元宁面前,“属下愚钝,只看到好些大臣为李国公求情的。” 周元宁道,“都是些什么人?” 云来道,“官位有大有小,不过,属下似乎没看到勋贵出身的求情。” 周元宁道,“所以,都是依附于勋贵的官员求情,而嫡系并没有插手,是吗?” 云来道,“殿下说得是。” 周元宁问,“哪几家掺合在其中?” 云来沉思片刻,“吴家,忠义伯的事,吴家的人应该不会帮忙。王家,有世子在,应该也不会开口。其余几家,应该都有嫌疑。” 周元宁又问,“为什么?为什么勋贵不开口?” 云来道,“是怕陛下责难?” 周元宁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求情?” 云来道,“或许是害怕牵扯到自己的身上?” 周元宁道,“云来,你可以再看看,再想想,有什么发现,再告诉孤也不迟。” 面对这样的云来,周元宁一点都不心急。 又看了一会儿,云来道,“属下无能,看不出更多东西了。” 周元宁也不在意,只说,“看不出什么,你心里可有什么疑问?” 云来道,“属下觉得有一个地方有些奇怪,奏折上似乎都没有提及铁矿。” 周元宁道,“也算看出点什么了。” 云来道,“属下愚钝。” 周元宁道,“孤让你知道这些,不是让你以后为孤出谋划策,而是让你以后分一点心思在京中,这些交错的关系中。” 周元宁缓缓地说,“有些事发生之前,并不是毫无踪迹的,你要从寻常的事之中发现不寻常,而那些不寻常的地方,往往就是关键之处。” 云来道,“是,殿下。” 周元宁道,“这些日子,你把手里的事先放一放,跟着孤处理一些事,你就会明白的。” 云来道,“属下遵旨。” 周元宁看了眼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时辰也不早了,这里的奏折你派人送到文渊阁那里,记住,一定要看着这些奏折交到柳良海的手中。” 云来道,“是。” 虽然周元宁紧守礼节,不食荤食,佩秋还是尽力把菜色做得丰盛了一些。 周元宁今日也是劳心劳力,用得格外多些。 佩秋道,“殿下能多吃点,就是奴婢的福气了。” 周元宁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是你用心了。” 佩秋笑着说,“殿下这几日用得越来越多了,说明殿下的身体再逐渐好转。” 周元宁有些惆怅,“是吗?” 佩秋道,“殿下自己没有察觉吗?” 周元宁想了想,“也是,这些天忙里忙外,孤的睡眠也比往常好些。” 佩秋道,“这就说明,殿下最近用的药比之前的药效。” 周元宁喃喃道,“真的是这样吗?” 佩秋道,“奴婢不懂药理,只是看殿下换了新药方后,殿下晚上再也没有起身,睡得比以前安稳多了。” 周元宁放下了帕子,眼睛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看到了帕子上的绣样。那帕子上绣的不是别的,正是一瓣小小的竹叶。 周元宁眼前浮现起一个老人的身影。他为了自己的病,顾不得自己的年迈,亲自为他取竹沥。 竹子在北疆本就难得,更难得的是,竹沥的制取本就耗时间,要把淡竹的茎放在火上烤,那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非得两三个时辰,才能得一小碗。 那个人就为了自己,亲自看着炉火,非得要自己制出的竹沥入药。 也是啊,宫里的太医如何比得上他?谭和!周元宁跟着他的那段时间,也是受益匪浅。 佩秋忍不住问,“殿下,是想起了什么?” 周元宁道,“没什么,孤给你的药方,你好生保管着,别告诉了外人。” 佩秋道,“太医来问都不能吗?” 周元宁道,“随意蒙混过去就行,现在,可不能大意。” 佩秋道,“奴婢明白了。” 周元宁道,“景略呢?以前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早来了?” 佩秋笑着说,“世子爷一早就来了,只是殿下在用膳,不敢打扰了。” 周元宁站起身来,“原来是这样啊,孤去见见他。” 周元宁走进了书房,身后还跟着云来。 王景略正在翻看着书柜上的书籍,见是周元宁,王景略道,“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点时间。怎么云来也来了?” 周元宁道,“吴成原来的手下,孤都交给他了。” 王景略道,“也好,他是你的心腹,培养他,总比再找一个的强。” 周元宁道,“对了,你以后可以在孤这里用膳,也省得等了。” 王景略道,“算了,我在府里用过了,就不麻烦你了。” 周元宁也不强求,“随你。” 王景略看着满墙的书籍,不由得发出感慨,“你这里的书,真多啊。” 周元宁道,“你又不是头一次来这里,怎么每一次来,都会说同样的话?” 王景略道,“我是不爱书的,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我是看一次,惊奇一次。” 周元宁道,“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今天的情况吧。” 王景略道,“还是同往常一样,你也看到奏折了吧,都是为李思洋开脱的。” 周元宁道,“他们就没有什么新意吗?” 王景略道,“他们都是再等陛下表态,或许,是想逼陛下表态。” 周元宁道,“其实,他们也知道,其他东西都好说,只有那个铁矿,这是他们不能反驳的。” 王景略道,“所以,他们都刻意避开铁矿,把通敌叛国的事都推到李思海的头上。如果陛下真的顺从了他们的意见,李思洋的罪名顶多是放纵了亲族,他有着爵位,最多,也只是降爵而已,李家,还是会存在。” 周元宁瞥见云来的眼神有些迷离,便问,“云来,你想说什么?” 云来听见周元宁闻到自己,也就说出自己的想法,“属下只是觉得奇怪,之前,唐家也是这种情况,为什么陛下可以处置了唐家,而现在,却只能这样对李家?” 周元宁和王景略相视一笑,还是王景略开口了,“云来,你想想,两次的事,有什么区别?” 云来道,“唐家是谋害皇子,李家是通敌叛国,在属下眼中,这两件事,同样是罪不可赦。” 周元宁道,“云来,你忽略了一件事。” 云来不解,“殿下请说。” 周元宁道,“唐家,一开始也只是降爵,让父皇痛下杀手的,最关键的,是唐永贞的证词。” 云来还是不明白。 王景略解释道,“李家的证据,是我们寻来的,而唐家的证据,是唐家人揭发的,你想想,这两者的差别。” 云来有些明白了,“世子的意思,是现在的证据还不够说服天下人?” 周元宁道,“从太宗开始,皇位虽然还是姓周,可是,四王八公的话,有的时候,就连皇帝也不得不顺从。” 周元宁接着说,“四王八公,盘根错节。当时,不是没人想帮唐家说话,可是,揭发出这一切的是唐明毅最器重的孙子,那些东西,是不能磨灭的。” 云来道,“这次,是不是他们还认为有希望?所以,才想着保李家?” 周元宁道,“勋贵也不全是笨的,总有聪明的。孤这些年的动作,他们应该看出来,孤和父皇的意思。” 云来道,“殿下是想除掉四王八公?” 说出这话,云来才意识到,这个屋子里的王景略,还有曾经的吴成,都是四王八公出生。 难道,他们追随殿下,也清楚殿下的心愿?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秘密 王景略似乎没有在意云来的话,依旧喝着茶。 周元宁看了眼王景略,对云来说,“你跟着孤的时间也不短了,孤的心思你应该也能猜到几分。” 云来道,“属下不敢揣摩殿下的心意。” 周元宁道,“这里没有旁人,说你自己想说的吧。” 云来有些迟疑,可是,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殿下为什么不能与四王八公合作,为什么一定要除掉他们?” 王景略开口了,“云来,你觉得四王八公的存在是件好事?” 云来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既然消灭他们很难,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 王景略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云来道,“这只是属下的一点愚见。” 王景略道,“你这些年,跟在元宁身边,难道还没有看透吗?” 周元宁道,“景略,算了,要是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王景略知道,周元宁这是支开自己,想与云来单独谈谈。所以,也不久留。 王景略走后,周元宁才说,“云来,你是什么时候跟着孤的?” 云来道,“属下第一次见到殿下的时候,是麟嘉八年。” 周元宁道,“是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云来道,“属下实在是愚钝,让殿下费心了。” 周元宁道,“你在武学上的天赋极高,只是,有些事情,孤也没想到,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云来低下了头,“殿下。” 周元宁道,“有些事,孤也应该和你讲清楚。” 云来道,“殿下没有必要,为了属下这样费心。” 周元宁盯着云来的眼睛,“云来,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云来一下子陷入了无尽的回忆。 那时候,自己找到了吴国公府,可是,见到的那个人却不是救自己的那个人。 其中的艰辛不为人知,幸好,他还是站在了周元宁的面前。 年少的周元宁,带着傲气,“你是那个少年啊?” 云来跪在周元宁的面前,“我是来报恩的。” 吴成在一旁一脸的埋怨,“你不知道,这小子多么的倔,在我家门口跪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见你。” 周元宁一脸的好奇,“见我?” 云来道,“如果没有你,我就死在法场上了。” 那个时候,周元宁一点也没把云来的话放进心里,“报恩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顺便。” 云来坚定地说,“对你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可是,你就是我的恩人。” 周元宁有些不耐烦,“你想怎么报恩?我告诉你,我可不缺仆人,如果你抱着卖身为奴的心思,还是算了吧。” 云来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你不缺仆人,总缺一个能看家护院的,我可以!” 周元宁道,“你?你会武功吗?” 云来的脸变得通红,“我,我不会。” 周元宁道,“你不会武功,怎么保护我?” 云来道,“我从小在铁铺帮忙,有力气!” 周元宁来了兴致,看着眼前跪着的云来。云来穿得是普通百姓常穿的短打,只是,袖子有些短,也旧了,露出一小截粗糙的小臂。 周元宁走到他身前,捏了捏云来的手臂,满意地说,“不错,没有说谎。” 吴成不服气,“他能有什么力气,蛮力吧。” 云来也不辩解,只是说,“是真的。” 周元宁对吴成说,“你和他犟什么,算了吧。” 吴成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看周元宁的神色,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周元宁摸着下巴,“既然你执意要报恩,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后,你只要能打败这个人,我就留下你。” 吴成差点就要跳起来,“元宁,你说什么?你让他和我打?还就十天!我武功是不怎么样,可是,也不至于被一个只学十天的小子打败吧?” 周元宁不去理会吴成,只问云来,“你同意吗?” 云来握紧了拳头,“我会做到的。” 周元宁道,“师傅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 吴成虽然不把云来放在眼里,可是,他也不容许自己败在一个无名小辈手里,这十日,更是加倍的努力,姜太傅和沈太傅都忍不住夸赞。 十日之后,两人站在了演武台上。 因为这只是私下的较量,周元宁特意挑选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四周除了吴成和云来,只剩下她和王景略。 周元宁道,“景略,你觉得,他们两个谁能赢?” 王景略憨厚地笑道,“作为兄弟,我自然希望吴成能赢。” 周元宁道,“听你这话,是不是还有下半句?” 王景略的脸倏得变得正经,“毕竟,那个叫云来的,比吴成大点,而且,他家里不是炼铁的吗,身体基础肯定比吴成好点。” 周元宁道,“有意思。” 王景略道,“我也没到,你会让这两个人打。” 周元宁随意坐在椅子上,“云来一心想要报恩,虽然我真的只是随手救下的,也算一场缘分了。” 王景略道,“你真想收下他?” 周元宁撇了王景略一眼,“不好吗?” 王景略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不是不好,他的出身,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周元宁道,“平民出身,不是更好吗?如果他真的有才能,趁他还没被四王八公收下,我先下手为强,人才嘛,总是不嫌多的。” 王景略道,“你拿主意就好了。不过,你看,云来就快输了。” 台上,吴成用手臂锁住云来的喉咙,“认不认输?” 云来涨红了脸,“我没输!” 吴成道,“好,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吴成的手更加用劲,试图逼迫云来认输。 王景略道,“你不喊停吗?” 周元宁摇摇头,“他还没放弃,我是不会喊停的。” 两人说话间,云来趁着吴成力乏的时候,奋力脱身,回首一击,正好把吴成打到在地。 云来还想下手,周元宁忙道,“住手!” 王景略忙要去扶吴成,吴成一挥手,拒绝了王景略的帮忙,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吴成还想攻击云来,周元宁道,“行了,你输了。” 吴成不服气,“我还没输!” 周元宁摇了摇头,“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他,你觉得,你还能打过?” 吴成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气喘吁吁,而云来,脸上连一丝汗迹都无。 吴成还想再争取一下,王景略也说,“吴成,刚才,你错过了做好的时机,现在,你确实打不过了。” 王景略都这样说了,吴成只好说,“好了好了,我输了。” 云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跪在周元宁面前,“我完成了。” 周元宁道,“是个好苗子,景略,你带回去好好培养。” 云来抢在前头,“我不是要跟着他,我想跟着你!” 周元宁道,“现在的你还不行,只打败我们这些小孩算什么本事,等你学成归来,我会给你安排的。” 云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元宁道,“你要为我看家护院,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云来摇摇头,“我不知道。” 吴成一脸的骄傲,“你是走了狗屎运,你要知道,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麟嘉太子!” 云来只觉得自己像做梦一般。吴成的身份,他是知道的,可是他的救命恩人,竟然会是大周太子! 周元宁道,“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你想为太子看家护院,你觉得,你的本事要到什么地步?” 云来坚定地说,“天下第一!” 王景略一脸的惊喜,“好志气!元宁,这个人,我就带回去了。” 被王景略带走的云来,接受了更严格的训练。终于,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天下第一。最后,站在了周元宁的面前。 麟嘉十九年的周元宁,也是同十一年前的周元宁一样,问出相同的问题,“你想为太子看家护院,你觉得,你的本事要到什么地步?” 云来低下了头,复又抬起了,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我会做到的。” 周元宁道,“你没失去志气就好。你的武功,是在端王府学的,那么你的谋略,就跟着孤学吧。” 云来道,“请殿下赐教。” 周元宁道,“你问孤,为什么不能和四王八公合作,孤就和你讲一件事,一件皇族,而且是嫡系,才会知道的事。” 云来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敢错过周元宁的一个字。 周元宁娓娓道来,“高祖在位二十三年,为何太宗在位才七年?” 云来道,“民间传闻,太宗的身子在征战的时候落下病根,所以,只七年,就传位给当今陛下。” 周元宁道,“传闻只是传闻,做不得数的。” 云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周元宁道,“太宗在位七年,生子三,一为昌,二为荣,三为广。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可是实际上,太宗还有一个孩子。” 云来满脸的震惊,“是谁?” 周元宁在书房跺着步,“太宗是高祖的长子,他在大周刚立国的时候,就有了嫡妻。孤的父皇,还有战死沙场的二皇叔,都是嫡妻所生。” 周元宁接着说,“太宗继位之后,勋贵们觉得后宫没有可信之人,老吴国公就牵头,把自己的庶女送进了后宫。” “那个时候,高祖刚驾崩,太宗刚即位,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威势,很多时候,都不是由高祖说了算,而是由勋贵们说了算。” “高祖出身草莽,书念得不多,所以,对自己的子女,格外上心些。而太宗,也是因为读书好,才格外受高祖喜爱。” “所以,太宗不像高祖,高祖想着开辟疆土,而太宗则更倾向于守住疆土。” “这样一来,虽然四王八公不顺从太宗,太宗也不放在心上。” “直到,吴家女生了一个男婴。” 云来的心头一紧,“男孩?” 周元宁肯定地点点头,“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四王八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云来道,“他们想扶那个孩子上位?” 周元宁道,“没错。可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父皇是嫡出,又是长子,这样的身份,除非父皇犯下大罪,否则,是难以把父皇拖下马的。” 云来道,“吴国公做了什么?” 周元宁道,“很简单,通奸。” 云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通奸?” 周元宁道,“欺辱父妾,这是大不敬。哪怕父皇那个时候是太子,也受不了这样的诬陷。” 云来道,“殿下不也被诬陷过吗?” 周元宁道,“那件事过去了,不提也罢。” 云来道,“吴国公成功了吗?” 周元宁摇摇头,“你看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你就明白了。” 云来道,“陛下是如何脱身的?” 周元宁道,“其实,民间传闻也有几分是真的,那个时候,太宗的确病了,不过,不是因为旧伤,而是下毒。” 云来道,“是谁?” 周元宁道,“其实,这件事情,父皇只讲到这里。” 云来道,“后来呢?那个男婴呢?为什么会消失在史书上?” 周元宁道,“其实,因为母体孱弱,那个男婴的情况很不好,四王八公里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借着这个机会,父皇拉拢了李家,许他家未来皇后的位置,李家自然会心动。” “这也是勋贵的内部,第一次出现裂痕。再后来,太宗病得越来越严重了,父皇也借着李家,掌握了一部分的力量,和吴家达成了协议。” “吴家处理了那个女子和男婴,而父皇,则把晋阳姑姑嫁了进去。” 云来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皇家秘闻,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四王八公的力量。 周元宁道,“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孤和父皇都想除去四王八公。” “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就连皇位继承人,都要被他们钳制。现在,大周才传了两代,他们就嚣张成这样,再往下,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人的野心,不会变小,只会越来越大。” “权势,他们已经握在手中,皇家要跟他们分享,父皇和孤,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你以为,四王八公,会愿意松开自己的拳头,让孤来拿他们的东西吗?” 云来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也真正看清了藏在四王八公背后的那个恶魔。 第一百四十二章 理想 云来还是提出了之前那个问题,“世子他,同意吗?” 周元宁道,“景略和吴成,都是陪着孤一起长大的,孤的心思,他们早就知道了。” 云来道,“世子难道不在意王家?” 周元宁道,“你别看景略那个样子,其实,有些时候,孤也极不上他。” 周元宁接着说,“四王四王之中,端王府早就处在下风。再加上,王家虽然比吴家好些,明面上规规矩矩的,可实际上,那些大族,暗地里哪里会没有龌蹉的事?” 云来道,“世子是想改变?” 周元宁道,“说是改变,景略更想做的是颠覆。” 云来不解,“颠覆?” 周元宁道,“是啊,颠覆大周的勋贵势力,景略是世子,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这一天,云来和周元宁说了很多话,也想了很多事。虽然有些事,他还不是很明白,可是,他知道了一件事,自己离周元宁越来越近了。 或许是周元宁的提点,接下来的几天,云来格外留意朝中的局势,也被他发现了一丝异常。 云来不忍打扰周元宁,还是周元宁看见了,“你想说什么?” 云来道,“属下不敢打扰殿下。” 周元宁放下笔,看向云来,“你都这样了,有什么就说吧。” 云来道,“属下只是觉得这些奏折里好像没有提到一件事。” 周元宁道,“说来听听。” 云来道,“属下发现,这些折子里好像都没有提及那个孩子。” 周元宁道,“孤以为,你会再过两天,才发现这件事。” 云来道,“属下也是到现在才发现的。” 周元宁循循善诱,“既然你看到了,你猜猜背后的原因吧。” 云来有些迟疑,“难道他们还不知道?” 云来瞬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会的,这件事,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他们不会不知道。” 云来又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们是故意的?” 周元宁笑了,“终于想到点子上了,不错。” 云来道,“殿下深思熟虑,属下终归比不上殿下。” 周元宁道,“你也不必自谦,这样吧,孤交给你一个任务。” 云来立刻变得谨慎,“属下遵命。” 周元宁道,“这里的奏折随你翻阅,你给孤整理出哪些人给李思洋求情,哪些人给周元建求情,这些人有分别是谁的人。” 云来觉得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接连几日,他不是跟在周元宁身边,就是去王景略那里帮忙。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度过了。 可是,这是周元宁安排下来的任务,他不愿放弃,也不能放弃。 云来的眼中满是斗志,“属下遵命。” 周元宁伸了个懒腰,“这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让孟冬来吧。” 佩秋正在书房外等着,一见周元宁出来,赶忙帮周元宁披上披风。 周元宁握住了佩秋的手,“孤来吧。” 佩秋笑道,“这样的小事,还是让奴婢来吧。”说着,佩秋就将披风的系带系好。 佩秋的手巧,就连简单的系带到她的手里,也能变出花来。 周元宁摸着那个精细的结,“这些天,你也累了。” 佩秋摇摇头,“奴婢不累,殿下才是辛苦。” 如今入了春,万物复苏,重华宫内的各个地方,都充满了绿意。 周元宁信步走到花坛前,看着那朵娇艳欲滴的桃花,“桃花都开了。” 佩秋道,“殿下,咱们宫里的花毕竟少,您要是想看新鲜的,要不去御花园吧?那里的花种类多,颜色也多,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周元宁摇摇头,“不了,孤也累了,传午膳吧,顺便,给云来也送一份。” 佩秋有些吃惊,“云大人还在书房吗?” 周元宁道,“还有些事,就让他留在里面了。” 佩秋有些担心,“殿下,您会不会太看重他了?” 周元宁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佩秋。 佩秋也知道自己多嘴了,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周元宁似是不在意,“无妨。” 佩秋见周元宁似乎没有怪罪,胆子也大了起来,“殿下,书房里头都是奏折,您不会担心吗?” 周元宁停下了脚步,“你对云来,是不放心吗?” 佩秋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云大人跟着殿下的时间不短,奴婢只是觉得殿下还是要多上点心。” 周元宁重新迈开了脚步,“你的意思,是想找人,看着点云来?” 佩秋的头低得更低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周元宁道,“好了,今天的午膳是什么?” 见周元宁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佩秋有些失望,可随后,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佩秋道,“殿下昨日说那道桂花糖藕不错,奴婢今天又做了点。” 周元宁看了一上午的奏折,着实也累了,看到眼前的菜色,不由得食指大动,一下子就吃了许多。 周元宁称赞道,“佩秋的手艺是愈发得长进了。” 佩秋给周元宁递上茶盏,“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周元宁端起茶盏,正想喝,像是想起什么,又放下了,“对了,这几日,可有什么人来打听孤的动向?” 佩秋道,“小宫女和小内监,奴婢都一一叮嘱了,他们不敢出去说。后宫的那些主子,最近都很安分,只是,三公主......” 周元宁道,“文媞?” 佩秋道,“三公主好几次派小宫女小内监来请殿下去迎春阁,说是用膳。可是,奴婢发现,那些时候,根本就不是用膳的时辰,奴婢怕,三公主这是在探查殿下的行踪。” 周元宁道,“那些时候,孤是不是在父皇那里?” 佩秋道,“大部分时间是,也有些时候,殿下是在和世子商议事情,奴婢也不敢打扰。” 周元宁的脸影在暗处,看不起神色,“文媞长大了,心思也深了。” 佩秋有些担心,“殿下?” 周元宁道,“你都怎么回的?” 佩秋道,“奴婢只说殿下在忙,没时间过去,全都打发了。” 周元宁道,“文媞要是真有心了。” 是啊,自己不过来,只让内监来问话,若是个不仔细的人随口一说,周元宁的行踪就藏不住了。 这样虽然能遮掩一些意图,可是,只要细心,还是能发现端倪。 重华宫最不缺细心的人了。 周元宁不再去想周文媞的事,“佩秋,给孤铺床吧,孤去睡一觉。” 佩秋笑道,“殿下真是难得,从北疆回来,这是头一次呢。” 周元宁的神色有些倦了,“这些天也累了,去吧。” 终于,躺在了床上,佩秋把四周的帘子都拉上。虽然过了午时,外头的日头也毒,可是屋子里,还是有些暗的。 周元宁嘴上说累,可真当她躺在了床上,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文媞,自己是看着她长大的,现在,这样的心思,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是自己去北疆的这些时间吗?可是,这么短的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意吗? 周元宁不知道,只能猜测,或许文媞真的长大的,开始为自己考虑了。 可是,文媞探到她的踪迹有什么用?她只是公主,没有实权,难道,她投靠了别人? 周元宁忍不住揣测,那天,文媞能带着大皇嫂安氏到自己的重华宫,或许在那之前,文媞已经攀上了周元建的高枝了。 有多长时间了? 文媞的性子大大咧咧,几乎所有的皇族亲眷都宠她,有什么好的,都会有她一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非要踏入这个漩涡? 周元宁猜不透。 如果文媞真的和周元建早有联系,为什么到现在,才露出马脚?是自己一直把她放在心里,才没有看透吗?还是,周元建入了大宗正院,文媞开始着急了? 周元宁越想,脑子越清醒,越是睡不着。直到,佩秋轻敲了房门。 “殿下,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周元宁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是吗?” 佩秋在外头说,“是啊,奴婢一直盯着,不会错的。” 周元宁从床上做起身来,“进来吧。” 听到了周元宁的命令,佩秋才推开内室的门,“殿下,奴婢为你更衣吧。” 周元宁伸开手臂,任由佩秋为自己穿上宽大的袍子。 周元宁本就喜素,再加上,她的心里,还记挂着逝去的人。她虽然是太子,可是在自己的宫里,她的衣饰还是偏素净。 佩秋忍不住说,“殿下为什么不穿些黄色的衣裳?” 周元宁扶正自己的发冠,“孤在自己宫里,还讲究什么。” 佩秋道,“殿下说得是。” 周元宁道,“好了,你去库房挑些好的,走一趟迎春阁吧。” 佩秋道,“殿下是想送给三公主吗?” 周元宁道,“不只她,还有晋阳姑姑,别忘了。” 佩秋都记载着心里,“奴婢这就去办。” 周元宁道,“也不拘什么,挑你看得顺眼的送过去吧。” 佩秋头一次听到周元宁这样的吩咐,“殿下,奴婢看得顺眼的......” 周元宁道,“文媞的不必太过贵重,晋阳姑姑毕竟是长辈,东西还是要好的。” 佩秋是聪明的,周元宁一提点,她就明白了周元宁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库房内,维夏见到好久没见的佩秋很是欣喜,“佩秋姐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佩秋道,“殿下让我来办件事。” 维夏一听到“殿下”,拼命往佩秋身后看,可是,再怎么看,也只有佩秋一个人,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殿下没来吗?”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觉得失礼,殿下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来到这里? 佩秋明白维夏的心思,也不怪罪,“殿下刚从北疆回来,一堆事呢,早晚会传见你的。” 维夏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好吧。” 佩秋道,“账本呢?拿给我看看吧。” 维夏先是和嬷嬷交代了一下,然后带佩秋来到一个有人看守的屋子,从身上拿出钥匙,外面的人才让她们进去。 佩秋环顾四周,“我感觉这里是不是越来越严了?” 维夏道,“那当然,这里的东西,那可是很重要的,我们可不敢松懈。” 佩秋从维夏手里接过账册,细细地翻看,“这一页上的东西都划出来,我都要拿走,还有这一页。” 维夏看了几眼,有些好奇,“咦?这一页都是赏下人的小玩意,佩秋姐姐,殿下这是要赏谁啊?” 佩秋选的都是小巧的饰品,这些东西做工虽然精致,也是用足金制成的,可是,东西毕竟小,入不了贵人的眼, 佩秋白了眼维夏,“少说话,多做事。” 维夏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佩秋取了东西,又唤过两个小宫女跟着,一起到了迎春阁。佩秋自己去见周文媞,其他的都打发到了晋阳那里。 周文媞随意地翻看着,不满地嘟着嘴,“就这些东西?” 佩秋只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周文媞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问你话呢?” 佩秋道,“三公主,奴婢是按照吩咐做事的。” 周文媞道,“你是说,六哥就给我这些东西?你糊弄谁呢?” 佩秋不卑不亢,“三公主,奴婢不敢做欺上瞒下的事。” 周文媞把那些东西扔到佩秋面前,火更大了,“你糊弄我是吧?仗着跟在六哥身边的时间长,连本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佩秋低垂着眼,“奴婢不敢。” 周文媞道,“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我告诉你,最好立刻吧本公主的东西拿来,否则,我去六哥那里告一状,你觉得,你还能再留在重华宫?” 佩秋不为所动,“三公主,这些东西都是殿下吩咐的,你就算告到殿下那里,也是这个结果。” 周文媞道,“胡说八道!六哥哪次给我的不是珍品?这些玩意,丢人现眼!” 佩秋道,“三公主,殿下赏您这些,自然有别的意思。三公主不妨想想,最近是不是做了惹殿下生气的事,殿下才这样吩咐奴婢?” 周文媞一开始还不觉得,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瘫坐在榻上,“什么意思?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佩秋行了一个万福礼,“三公主,奴婢出来的时间也久了,殿下那里缺不得人,请恕奴婢告退。” 佩秋要走,周文媞也没有理由拦下。她的心里还在回味佩秋的话,那话字面上的意思很明白,可是,在周文媞的耳朵里,却触目惊心。 第一百四十三章 心寒 佩秋回来的时候,周元宁正坐下窗下,随意的翻看着古籍。窗外,微风拂过,竹影婆娑。 “回来了?” 佩秋的脚步声极轻,但周元宁还是听到了。 佩秋道,“殿下。” 周元宁没有抬头,“东西都送到文媞手里了?” 佩秋道,“是。” 周元宁随口文道,“文媞骂你了?” 佩秋道,“公主没有。” 周元宁放下手中已经泛黄得书册,“你还要在孤面前遮掩吗?” 佩秋道,“公主心情不好,奴婢自然要受着。” 周元宁道,“这么说,文媞真的给你脸色看了?” 佩秋低着头,“奴婢不敢。” 周元宁道,“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吧。” 佩秋似乎还在犹豫,周元宁也不劝她,只静静地等着。 佩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奴婢觉得公主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周元宁道,“哪里?” 佩秋道,“奴婢按照殿下的意思,都告诉了公主,公主的样子,像是藏了什么心事。” 周元宁并不惊讶于佩秋的话,只是平淡地说,“哦?” 佩秋道,“奴婢还发现,三公主最近的性子越来越大了,之前,她对下人们,不会这样的。” 周元宁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佩秋道,“奴婢也记不大清了,好像您从北疆回来以后的事了。” 周元宁道,“云来还在书房吗?” 佩秋笑着说,“奴婢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云大人在外头候着。” 周元宁伸了个懒腰,“让他进来吧。” 云来显然自信了许多,“殿下。” 周元宁随意地说,“孤还以为你会到明天才过来。” 云来道,“属下幸不辱命,发现了一些东西。” 周元宁斜倚在榻上,眼睛微眯,“是吗?” 云来道,“属下发现,为李国公求情的大多是勋贵一脉的,其中,依附吴家的人最多。而大皇子那里,多是老臣,和勋贵没什么联系。” 周元宁道,“这其中的关联,你看出来了吗?” 云来道,“吴家的人开口,自然是受了上面人的指使。忠义伯的尸骨未寒,自家人竟然为凶手求情,属下不明白。” 周元宁的声音有些低落,“吴成的身份,在外人看来,除了皇子,全京城,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可是,在吴家人眼里,吴成身上一半的皇族血统,代表着他永远不会是吴家人。” 云来心中有些莫名的感觉。他依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吴成的模样。 富家贵公子,那样的意气风发,没想到,其实他,也品尝着苦味。 周元宁道,“吴成的死,吴家不会在意,就像他被人陷害的时候,吴家人想到的永远不会是他的性命,只会是利益。” 云来道,“这次,也是因为利益吗?” 周元宁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之常情罢了。” 云来道,“吴家看中了什么?” 周元宁道,“李思洋虽然下狱,可是李家的势力还在。吴家既然能伸出援手,李家一定提供了他们眼馋的东西。” 云来道,“是什么?” 周元宁看了云来一眼,把这个问题还给云来,“你猜猜?” 云来一时回不上话,脸上也冒出了几颗汗珠。 是钱财吗?吴家拥有的不比李家少,吴家不会这么卖力的。 官位?不对,李家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是吴家也不差,何必要这里面出头? 到底是什么? 周元宁道,“不着急,慢慢来。” 云来的心这才静了下来,“是封地。” 周元宁赞许地点头,“不错,现在还算有点眼力劲。说说你的理由吧。” 得到周元宁得赞赏,云来的心底涌起喜悦,“开国之初,高祖大分天下,八位国公里,吴国公得到的封地最少,也是最偏。当年,吴家会娶晋阳长公主,也是看中了公主手里的封地。如果李家以封地作为诱饵,吴家一定会心动。” 周元宁道,“一定吗?孤看可不一定。” 云来道,“殿下?” 周元宁道,“你要知道一件事,四王八公里没有傻子,仅仅是因为一块地,吴家不会把自己都搭上。” 云来道,“殿下的意思,是李国公还拿出了别的东西?” 周元宁道,“李思洋手里的东西,是能让吴家眼馋心热的东西。” 云来问道,“是什么?” 周元宁道,“钱财,吴家不缺,那就只有权势了。” 云来道,“权势?李家现在还有吗?” 周元宁道,“李家本家虽然陷入了困境,可是,依附在李家身边的官员也不是少数。吴家大概是看上了这些人,能把他们收入囊中,吴家的势力就能更上一层台阶了。” 云来道,“属下思虑不全,让殿下见笑了。” 周元宁道,“周元建那里呢?” 云来道,“老臣出面,比起勋贵开口,更有分量。” 周元宁道,“此话怎么说?” 云来道,“那些老臣,最是熟读圣贤书,对礼仪尊卑有自己的坚持。大皇子就算犯了罪,那些人都会全力保全。而勋贵,陛下对他们的态度,勋贵要是开口了,陛下肯定会更生气。” 周元宁道,“他们的立场,你倒摸清楚了。” 云来道,“也只有这些。” 周元宁道,“老臣门的想法很简单,维护嫡长子的地位,周元建从一出生,就站得比别人高些。” 周元宁接着说,“说到底,周元建现在最大的罪就是他的生母,他生母出身李家,这就是他和李家最大的联系。” 云来问道,“可是,他们为什么会无视那个孩子?” 周元宁道,“无视?不,他们心知肚明。不管周元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只要没有十足十的证据,他们就一定会帮他。” 云来道,“殿下,没有办法了吗?” 周元宁道,“办法,总会有的,现在,还不到时候。” 王景略这几日来得极为勤,云来退下没有多少时辰,王景略就来到了重华宫。 王景略在周元宁面前极为随意,“云来,你调教得这么样了?” 周元宁撇了他一眼,“什么调教?和谁学的?” 王景略道,“怎么?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周元宁道,“孤发现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王景略懒懒地说,“我在外面装久了,到你这里来,难得放松一下。” 周元宁道,“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反正,处理了这件事,你就回北疆去了。” 王景略突然收起慵懒的神情,脸色变得严肃,“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周元宁道,“还不是时候。” 王景略道,“也好,现在的局势,确实不适合。之后有计划吗?” 周元宁道,“计划,孤心里早就有了。” 王景略细细看着周元宁的神情,“你还在犹豫?” 周元宁摇摇头,“不是犹豫,只是孤不明白,这些人,到底为了什么?” 王景略看向皇宫的中心,那是皇帝在的地方,“除了那个位子,这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有那么大的魅力?” 周元宁悠悠地说,“景略,你知道吗?文媞,也变了。” 王景略道,“三公主?她不是一向与你交好?” 周元宁道,“或许只是孤以为,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周元宁把事情细细地讲给王景略听,越往下,王景略的神情越严肃。 王景略道,“这么说,三公主的确不对劲。” 周元宁道,“只是,她到底听了谁的话,孤还不能确定。” 王景略有些感慨,“公主长大了,心里也不一样了。” 王景略接着说,“不过换句话来说,她的法子,一点都经不起推敲,谁教她的?这是在害她吧。” 周元宁道,“孤猜测,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不过是想从孤这里打探些消息。” 王景略道,“哎,这一出,三公主是把自己和你的情分都消耗殆尽了。” 周元宁此刻看不出半分伤心,“随她去吧,也是庆幸,现在发现,总比之后要好。” 王景略道,“你还是早点把她嫁出去吧,她现在这个样子,再留在宫里,始终是个隐患。” 周元宁道,“孤也有这个心思,只是,吴成的事还没有多久,她现在出嫁,不合适。” 王景略道,“这么,你先给她找好,只要陛下赐下婚约,公主就算再有什么心思,也起不了大波浪。” 周元宁的眼神有些迷离,“是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文媞能嫁个好人家,孤也能了了刘娘娘的心愿了。” 春日的皇宫,有了些似有似无的水汽,周元宁只感觉身上有些粘粘的,不太舒服。可是,她还是在第二日的午后,出了重华宫,去了迎春阁。 周文媞看到周元宁的时候,明显有些神不守舍,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帕,眼睛都不敢去看周元宁。 周元宁默默得喝着茶,最后,还是周文媞忍受不住,先开了口,“六哥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了?” 周元宁缓缓地放下茶盏,“孤以为,你能猜到。” 周文媞一改往日的活波,在周元宁面前唯唯诺诺,“我,我不知道。” 周元宁道,“孤让佩秋送过来的东西,你都看到了?” 周文媞再也忍受不住,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下来。周元宁眼疾手快,一把拉起,“坐着说话吧。” 周文媞低垂着头,话中带上了哭腔,“六哥,我不是故意的。” 周元宁道,“你和周元建,是什么时候开始亲近的?” 周文媞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六哥知道了?” 周元宁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然做出了这种事,后果,你应该能想到。” 周文媞默默地流下眼泪,“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六哥的事。” 周元宁又端起了茶盏,把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文媞,孤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周文媞满脸的泪痕,“是我错了,六哥别不理我!” 周元宁冷静地说,“文媞,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下,孤现在给你两条路。” 周文媞道,“两条?” 周元宁道,“第一条,你可以选择不说,孤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人选,等过了这段时间,你就嫁出去。” 周文媞拼命地摇头,“不!我不要!” “那第二条,”周元宁的眼中放出精光,“把事情讲清楚,你心底有什么心思,趁这个机会,都说出来吧。” 周文媞陷入了挣扎,周元宁也不催她,静静地等着。 周文媞终于开口了,“六哥,我不想说。” 周元宁很是果断,立刻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你和孤的情谊从此就断了。” 周文媞一把拉住周元宁的衣角,苦苦哀求,“六哥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周元宁一根根扳开周文媞的手指,“文媞,迟了,当你让宫女内监到重华宫的那一刻,一切就变了。” 周文媞还在恳求,“六哥!六哥!我不想嫁人!不要让我嫁人!” 周元宁背对着周文媞,周文媞看不见周元宁的神色,周元宁也一样。 周元宁道,“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孤不会随意把你嫁了的,你要是有看中的,孤能做主的,就给你做主了。” 周文媞的声音似乎是从天边传来,那么飘渺,“六哥,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周元宁道,“你是女子,总要嫁人的。” 周文媞的声音染上了无尽的哀伤,“我想嫁的那个人,不会有了。” 周元宁道,“是谁?” 周文媞道,“六哥那么聪明,我说出来,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周元宁道,“文媞,你以为,你不说,孤就查不出来了吗?” 周文媞道,“六哥是太子,手里那么多的能人异士,总会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周元宁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周文媞早就跪在了地上。 周文媞抬起头,直视周元宁的眼睛,“六哥,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我做的这件事,是不对,我也不奢求你的谅解,只求太子殿下能给皇妹一个自由,皇妹不想嫁。” 周元宁道,“不想嫁,也不想说,你觉得,孤还会让你胡闹吗?” 周文媞的额头紧贴在地上,“六哥!请您放我一马吧!” 周文媞抬起了头,“六哥!就看在我母妃的面子上,我真的不想嫁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冲突 周元宁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迎春阁。 佩秋一直都在外头等着,一看到周元宁出来,立刻就迎了上去,“殿下。” 周元宁拒绝了佩秋手里的披风,“今日还算暖和,披风就不用了。” 佩秋知道周元宁的心情不好,也不强劝,“那殿下,咱们还是早点回宫去吧。” 周元宁拒绝了,“不了,陪孤去御花园走走吧,孤已经好久没去了。” 佩秋道,“殿下想去哪儿,奴婢都跟着。” 周元宁道,“不用了,孤一个去走走,你先回去吧。” 佩秋还想再说些什么,周元宁笑着说,“孤下午的药还要你去看着,你跟着孤去逛御花园,耽搁了怎么办?不是你看着,孤总是不放心。” 佩秋知道,周元宁这是想自己呆会儿,“那奴婢先告退了。” 现在,只剩下周元宁一个人了。偌大的皇宫,眼前走过那么多鲜活的人影,可惜,到头来,都只是过眼云烟。 因为是午后,那些宫女内监都躲在宫里,一路上,周元宁都没看见几个人,周元宁也乐得清净。 周元宁慢慢地踱着步,远远得,看见一株桃花,虽然离得远,那桃红色,还是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周元宁的眼中。 周元宁走近来些,果然,这株桃花比重华宫的要好些,颜色更为娇艳,姿态也更为妩媚。 周元宁细细地观赏着,突然,从身边传来陌生到女子声音,“太子殿下也喜欢桃花吗?” 周元宁转过头去,是薛婕妤。 崔昭仪和汤容华死后,后宫里主事的就是眼前的薛婕妤。 薛婕妤是个温婉的女子,眉若远山,眼中含情。 周元宁为了避嫌,向后退了两步,“薛娘娘安好。” 薛婕妤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殿下气了。” 周元宁道,“薛娘娘现在主管着后宫诸事,怎么有这个闲情逸致来御花园?” 薛婕妤轻轻抚摸着垂到眼前的一朵桃花,桃花虽艳,还是比不上美人的容颜。 薛婕妤道,“殿下也是,听说殿下这几日也忙着,怎么会在这里见到殿下?” 周元宁道,“薛娘娘,您找到这来,不是为了和孤说闲话的吧?” 薛婕妤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宫人退下。 周元宁道,“薛娘娘此举,不怕引起外人的怀疑吗?” 薛婕妤道,“大庭广众之下,殿下和本宫清清白白,怎么会被别人说闲话呢?” 周元宁道,“薛娘娘是个明白人,找到孤,到底想说什么?” 薛婕妤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周元宁道,“薛娘娘,御花园也是个好地方,您要是不介意,就在这里说吧。” 薛婕妤道,“殿下不愿意,那本宫就在这里说了。” 周元宁道,“薛娘娘请讲。” 薛婕妤道,“殿下在陛下面前进言,本宫才能执掌后宫。” 周元宁道,“崔氏死后,后宫之中就薛娘娘的位分最高,自然是薛娘娘主管。” 薛婕妤道,“话虽如此,可是,要是没有殿下的话,本宫也不能这么轻易地掌管。” 周元宁道,“薛娘娘,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的意思。” 薛婕妤道,“殿下何必要推辞?” 周元宁道,“薛娘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薛婕妤道,“殿下,您虽然向陛下进言,让本宫来管理后宫,可是,您让三公主和四公主也插手了。” 周元宁道,“薛娘娘是在指责孤吗?” 薛婕妤道,“本宫可不敢。只是,殿下知道吗?三公主似乎和宫外的人,私下里有联系。” 周元宁道,“薛娘娘,如果您觉得三妹妹做事有失考虑,您可以去告知父皇,何必要到孤面前说三道四呢?” 薛婕妤温柔地说,“殿下错怪本宫了,本宫不是不满三公主,只是,三公主毕竟还没有出嫁,如此这般,总会让外人觉得三公主不够矜持。” 周元宁道,“薛娘娘操心了。” 薛婕妤道,“若是告诉陛下,本宫也怕陛下责怪公主。本宫又没有抚育过三公主,直接和公主讲,怕公主听不进本宫的话。” 周元宁道,“所以,薛娘娘是想让孤去劝?” 薛婕妤道,“还请殿下放在心上。” 周元宁沿着花坛随意地走着,“薛娘娘既然有这个心思,怎么不早点来告知孤?” 薛婕妤轻移莲步,“殿下刚回来,朝中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本宫也不敢轻易去打扰。” 周元宁停住了脚步,“所以,薛娘娘就派人盯着孤了?” 薛婕妤没料到周元宁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的笑容一凝滞。不过,很快,薛婕妤的脸上又带上了笑容,“殿下的话,本宫不明白。” 周元宁道,“薛娘娘,您是聪明人,有些话,孤点到为止。” 周元宁说完这话,就要离开。崔婕妤顾不得礼仪尊卑,伸出了手,要拦下周元宁,“殿下,您难道不想知道三公主和谁联系吗?” 周元宁道,“薛娘娘,孤奉劝您一句,这趟浑水,还是不要踏入的好。” 薛婕妤急着说,“在这个后宫,殿下就不想要本宫的帮助吗?” 周元宁道,“薛娘娘,孤要是处在您这个位置,最好的法子,就是收养五妹妹。” 薛婕妤道,“殿下,为什么不接受本宫的好意?” 周元宁道,“孤言尽于此,薛娘娘请自便。” 薛婕妤还不想放弃,“殿下,本宫娘家没什么人,能到现在这个位子,已经是三辈子积得的福气,本宫想找个靠山,有错吗?” 周元宁道,“靠山?薛娘娘觉得,孤是你的靠山?” 薛婕妤道,“本宫伺候陛下多年,陛下对殿下的看中,本宫是知道的。” 周元宁道,“求人不如求己,薛娘娘可以仔细想想孤说过的话。” 有了这一出,周元宁不愿在御花园久留,随意折了两支花,就回到了重华宫。 佩秋一脸的惊喜,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是白宝珠!” 佩秋手中的花,洁白如雪,点缀着金黄色的花蕊。这花极为轻盈,花瓣有些透明,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就能轻易把它吹散。 周元宁道,“你倒有眼光。” 佩秋笑着说,“这花可是珍品,在南方才能见到的花。奴婢记得,只有在江州的时候,见过几朵白宝珠。” 周元宁道,“是啊,也不知是谁培育出来的,孤还能在宫里看到。” 佩秋道,“奴婢听说,好像是个从南方来的花匠,姓李的。” 周元宁道,“李吗?” 佩秋道,“是姓李,可是,是平民出身,跟李国公没有半点关系。” 周元宁接过帕子拭了拭手,“这么说,倒是个有本事的人,李家就没想过让他入李家吗?” 佩秋道,“李家来过人,不过那个花匠是个倔脾气,说什么都不同意。李家也不愿意为难一个花匠,就随他去了。” 周元宁道,“这就说不过了,李家是轻易能放弃的人吗?” 勋贵招揽人才,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的。如果没能成功,一来,伤了自己家族的颜面,会被其他勋贵嘲笑。二来,也会让其余观望的人停住脚步,不敢归顺。 佩秋道,“殿下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奇怪了。” 周元宁道,“有时间,你去试探试探,孤总觉得能培育出这样花的人,不一般。” 佩秋道,“是,奴婢知道了。殿下,这两支花这么处理?” 周元宁道,“你去库房找个汝窑的天青瓷瓶,装起来吧。” 佩秋欠了欠身,“奴婢这就去办。” 周元宁原以为今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用完晚膳后,柳良海来到了重华宫。 柳良海勾着身子,“殿下,老奴是来传陛下的旨意。” 周元宁道,“柳公公不必气,坐下来说吧。” 柳良海笑着说,“奴才只是来传句话,陛下想在明日午时见一见殿下。” 周元宁道,“午时?父皇明日不睡午觉吗?” 柳良海只笑着不出声。 周元宁也知道自己不应该问,“是孤逾矩了。” 柳良海道,“外头日头毒,殿下一时昏了头也是常有的事。” 周元宁道,“那孤就谢过公公了。” 柳良海要走,周元宁站起身来要送。柳良海忙道,“不敢劳烦殿下,殿下请止步。” 周元宁也不坚持,“孤让魏福去送送吧,他是公公的义子,相信你们也好久没说过话了。” 柳良海道,“老奴就多谢殿下了。” 柳良海走后,站在一旁的佩秋终于舒出了心中的一口气,“殿下,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元宁道,“或许真如柳良海说得那样,日头太毒,孤都有些昏了。” 佩秋道,“殿下,您从来没有这样过,是不是今天在御花园发生了什么?” 周元宁道,“别想太多了,柳良海不会告诉父皇的,就算告诉了,相信父皇也不会怪罪。” 佩秋道,“殿下,晚上您还去书房吗?” 周元宁道,“去,怎么会不去?每日都有新的奏折,一日不去,明日的还会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痒痒的。 周元宁按时来到文渊阁,没想到,文渊阁内早就来了人,周元宁只好等着。 柳良海陪着笑,“殿下,这里太晒了,殿下还是去偏殿等着吧。” 周元宁道,“也好,孤先去那里等着吧。” 走到了偏殿,佩秋忍不住嘀咕,“好奇怪,怎么现在文渊阁里还有人?” 若是以前,皇帝要召见周元宁,都不会让周元宁久等。这次,柳良海已经去通传过一次,没想到,周元宁还要再等,佩秋觉得这事实在反常。 周元宁一点都不心急,“佩秋,去沏杯茶来吧。” 佩秋道,“殿下想喝什么?” 周元宁道,“这里有什么就去沏什么吧。” 佩秋道,“奴婢这就去。” 支开佩秋后,周元宁用手托着额头,细细想着。 父皇从来不会失约,为什么?都过了快半个时辰了,父皇还在和那个人说事。到底是怎样的事? 柳良海让自己来到偏殿,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看到那个人吧。 到底是谁? 周元宁静静地想着,都没注意到佩秋回来了。 佩秋道,“殿下,奴婢回来了。” 周元宁端起茶盏,细嗅着,“是盏好茶。” 佩秋道,“茶是好茶,可惜,都陈了。” 周元宁道,“父皇不爱喝,自然都陈了。” 佩秋道,“陛下还是看中殿下的,有了好茶,都送到重华宫去了。” 周元宁面上虽应着,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件事。 自己假装中毒时,父皇在自己床前说的那番话。 周元宁道,“好了,柳良海那里说了父皇什么时候有时间吗?” 佩秋摇摇头,“柳公公没有理奴婢,一直都在和魏福说些什么。” 周元宁道,“孤回来都快忘了他了。你这茶从哪来的?” 佩秋道,“柳公公让一个内监去取的。” 周元宁道,“魏福呢?” 佩秋压低了声音,“魏福毕竟跟着柳公公的,他的心里,指不定呢。” 周元宁道,“佩秋,慎言。” 佩秋这才想到,自己是在文渊阁,而不是在重华宫,一下子脸变得通红,“奴婢错了。” 周元宁道,“算了,你去把魏福叫来,孤回来这么长时间,都没好好问问他。” 不多时,佩秋就把魏福带进了偏殿。 魏福先是给周元宁行了一礼,等周元宁示意他起身,他才站了起来。 魏福道,“殿下找奴才有什么事吗?” 周元宁道,“也没什么大事,孤想着,好久没在跟前见到你了,现在也没什么事,召你过来看看。” 魏福满脸堆着笑,“殿下身边有佩秋姐姐伺候,奴才手脚粗笨,只能干些粗活,上不得台面。” 周元宁道,“你是柳公公一手带出来的,能差到哪里?” 魏福道,“奴才,奴才受不得殿下这样夸奖。” 周元宁端起眼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佩秋找到的茶叶总是差了点。” 魏福一下子就明白了,“奴才这就去找。” 周元宁道,“不用了,父皇应该快了吧,这茶,你就先撤了吧。” 魏福不解其意,不过,还是按照周元宁的吩咐,撤下了茶盏。 第一百四十五章 等待 魏福这一去,文渊阁的偏殿立刻变得冷清,似乎没有半点动静。 佩秋都有些等不及了,“殿下,怎么还没有人来?不会忘了咱们吗?” 周元宁端坐着,“不急,再等等。” 从午时开始,直至日落,柳良海都没有让人来请。 佩秋也去问过魏福,魏福都支支吾吾的,扭捏得不肯去。 佩秋的火气都上来了,“魏福,你好歹也是从重华宫出去的,怎么,让你去问问柳公公,柳公公是你师父,又是你义父,你去问,他还不能跟你讲吗?” 魏福很是为难,“佩秋姐姐,小的实在没这个本事,柳公公他根本不会讲的。” 佩秋道,“你还没去问,怎么,就知道了?” 魏福道,“佩秋姐姐,小的真的开不了这个口。” 佩秋道,“怎么,还要殿下开口求你吗?你的面子真大啊。” 魏福一脸的惊恐,“佩秋姐姐,话不能这么说啊,您这是折煞小的了。” 佩秋推着魏福就要往柳良海面前去,“那你还磨蹭什么,一句话的事,还不快去。” 魏福无奈,只能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去了柳良海面前。 佩秋不敢靠近,离得远,只能看见柳良海不停地说,魏福的头越来越低,都快垂到地上了。 许久,魏福沮丧地回来了,“佩秋姐姐,柳公公说里头实在着急,还是让殿下先等着吧。” 佩秋道,“还等着?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魏福道,“这都是柳公公说的,小的人微言轻,实在说不上话啊。” 佩秋白了眼魏福,“随你去吧,你不愿意上心,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魏福一脸的委屈,“佩秋姐姐,小的冤枉啊!” 佩秋冷哼一声,“有没有冤枉你,到殿下面前说吧。” 毕竟是在文渊阁内,虽然是偏殿,里面的书倒不少,周元宁也不觉得无聊,趁着这段时间,又看了好几本古籍。 佩秋进来的时候,周元宁正好看完了一本,正准备去书架上再找一本。周元宁一抬眼,就看见了佩秋,“去哪了?” 佩秋一侧身,露出身后的魏福,“奴婢见时间实在太久了,所以让魏福去问问柳公公。” 周元宁随意挑选了一本古籍,“结果呢?” 魏福唯唯诺诺地说,“回殿下,柳公公的意思是陛下那里实在抽不出时间,让殿下再多等会儿。” 周元宁倒不在意,“是吗?” 佩秋可受不了,“等等等,还要等多久?” 魏福双膝跪地,“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周元宁拦着佩秋,“罢了罢了,你为难他做什么?魏福,你先起来吧。” 佩秋还是不满,“殿下!” 周元宁示意佩秋不要再说下去,佩秋只好闭上了罪。可是,她的眼中,还是充满了对魏福的埋怨。 周元宁道,“魏福,你先下去吧。” 魏福不敢抬头,弯着身子退出了偏殿。 等到魏福彻底消失,佩秋再也忍不住了,“殿下,奴婢有话要说!” 周元宁道,“你今天怎么像维夏一样,那么沉不住气。” 佩秋道,“殿下,就算陛下不传您,您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宫人进来,为您添茶倒水的,现在都快用晚膳了,柳公公只会拖着,不肯给个准话,奴婢这才心急。” 周元宁道,“你去问过了?” 佩秋道,“奴婢只让魏福去了,自己没有去问柳公公。” 周元宁道,“你自己没有去问,就别把火气撒在魏福身上。” 佩秋有些尴尬,“奴婢不是有心的,只是,看他和柳公公说了那么久,回来只说了这些,奴婢总觉得他瞒了什么。” 周元宁放下手里的书卷,“你是孤的身边人,一言一行,在外人眼中,都代表着孤。” 佩秋心里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能沉住气,“奴婢有错。” 周元宁道,“有错当罚,回去之后,罚你一个月的俸禄,你可心服口服?” 佩秋跪在周元宁的跟前,“奴婢知错,甘愿受罚。” 周元宁道,“有错当罚,有功当赏,看在你这么为孤着想的份上,晚膳,你想吃什么?” 佩秋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殿下!奴婢的吃食,都是奴婢自己准备的,算得上什么赏赐啊。” 周元宁道,“心中的火气也小了点吧。” 佩秋道,“殿下,您不用逗奴婢了。” 周元宁道,“孤看你好多了,这样吧,你去问问柳良海,你去问,总比魏福要好些。” 佩秋欠了欠身,下去了。 没过多久,佩秋就回来了,苦丧着脸,“殿下,还是不行,柳公公还是不肯说。” 周元宁道,“其他的问出来了吗?” 佩秋道,“柳公公把奴婢骂了一顿,说奴婢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想着好好伺候殿下。” 周元宁道,“你是不是问他正殿内是谁?” 佩秋点点头,“奴婢没有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 周元宁道,“柳良海多精明啊,他跟着父皇这么长时间,什么小伎俩没见过,你到他手里,那是小巫见到大巫了。” 佩秋道,“是奴婢无能。” 周元宁道,“不怪你,柳良海听从的是父皇的意思,柳良海不说,必定是父皇下的旨。这是父皇有心要瞒了。” 佩秋担心地问,“殿下,您还要等吗?” 周元宁道,“自然是要等,柳良海的意思,不是让孤接着等下去吗?” 佩秋道,“都要到您喝药的时候了,拿药还没煮呢。” 周元宁道,“这样吧,你先回去,让孟冬过来伺候。” 佩秋还是不放心,“孟冬的年纪还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奴婢担心,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周元宁道,“那就让维夏也走一趟吧。” 佩秋道,“这个主意好,奴婢这就让人去把她俩叫过来。” 维夏一进来,周元宁就注意到她了,她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殿下,您终于想到奴婢了。” 周元宁道,“来了,就要好好做事。” 维夏拼命地点着头,“奴婢明白。” 偏殿里有了维夏和孟冬两人,偌大的屋子,也不觉得冷清了。 周元宁用了几块茶点,暂时填了填肚子。因着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周元宁不敢多喝水,只能用茶水润了润嗓子。 时间等的实在是太长了,周元宁都用完佩秋送来的汤药,屋子外头,也真正进入了黑暗。 终于,柳良海出现在偏殿,“让殿下久等了,陛下传您了。” 皇帝一脸的倦意,不过,当皇帝见到周元宁的时候,还是笑了,“宁儿,来了。” 周元宁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道,“都这个时辰了,宁儿也累了吧。” 周元宁道,“儿臣只是在偏殿等候,是父皇辛苦了。” 皇帝道,“别站着了,先坐吧,咱们父子好好说会话。” 周元宁按照皇帝的吩咐坐了下来,“儿臣遵旨。” 皇帝让宫女内监上了些茶点,“听说你昨天去了文媞那里?” 周元宁道,“儿臣确实走了一趟。” 皇帝道,“文媞的年纪也大了,再也不是以前的小姑娘了。” 周元宁道,“三妹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皇帝用了一块点心,“文媞快十七了吧,是时候了。” 周元宁道,“父皇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 皇帝道,“朕看中的不算什么,还是要文媞自己点头才好。” 周元宁道,“儿臣也是这么想的,青年才俊再好,文媞不同意,也是枉然。” 皇帝颇有兴致,“文媞是个大姑娘了,朕问她也不愿意说。宁儿你不同啊,你们从小一起就在一起,她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和你说。” 周元宁道,“父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总归男女有别,有时候,文媞在想什么,儿臣也不知道。” 皇帝道,“朕以为,你俩还像小时候一样,形影不离,那个时候,朕记得,文媞一刻都不愿和你分开,连睡觉都要抱着你的手才能入睡。” 周元宁也陷入了回忆,“三妹妹胆小,总要人陪着。” 皇帝道,“那些臣子、老是盯着李思洋的事,总要找点事让他们分分心。” 周元宁道,“三妹妹的婚事,父皇是想立刻就操办起来吗?” 皇帝道,“元修的婚事也近了,不必急于一时,可以先看看。” 周元宁道,“那儿臣立刻去列一个名单过来,也好让三妹妹自己挑挑。”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宁儿,这些天,你先去做这事吧,文媞总要嫁个好人家,顺便,文婵也要开始准备了。” 周元宁道,“儿臣遵旨。” 皇帝似乎才反应过来,“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周元宁恭敬地退出了文渊阁。 天弄得像染了墨一般,周元宁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有些冷冷的,一点温度也无。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皇帝对周元宁态度的转变。 原先,陛下哪会让殿下等那么久?还让殿下饿着肚子? 佩秋不放心,“殿下?” 周元宁道,“让景略进趟宫,云来也传进来。” 佩秋连忙说,“奴婢这就去办。” 维夏道,“殿下,有什么事是奴婢能做的?” 周元宁端坐在椅子上,极为冷静,“维夏,重华宫现在不能有半分疏漏,你和嬷嬷辛苦一点,连夜把重华宫各处的物件都查清楚了,不明来由的,统统都处理掉。” 维夏一脸的郑重,“是,殿下。” 孟冬也说,“殿下,奴婢也能做些事。” 周元宁道,“孟冬,你帮着佩秋,把宫里的人再点一遍,看看他们有没有私藏什么物件。记着,不要打草惊蛇。” 佩秋和孟冬一起说,“奴婢明白。” 今日,在文渊阁发生的一切,都透露出诡异。 父皇今日很不寻常。他选择这个时间要来见自己,然而,又把自己晾了一天,在正殿里,父皇见的到底是谁? 柳良海的嘴紧,没有父皇的授意,他是不会透露出半分。那么,只能等从侧面推测了。 更让周元宁觉得奇怪的是,柳良海提前一天来传话,难道父皇想说的只是文媞的婚事?这样的小事,随意选个时候就好,为什么要特意来通传? 王景略听了周元宁的讲述,也觉得不对劲,“陛下的举动,确实奇怪啊。” 周元宁喝着仙茗,强提着精神,“今日,有没有大臣被传召?” 王景略沉思片刻,“能进文渊阁的,官位应该不低,怎么也应该在四品之上。勋贵里头应该没有,其余的,没有听说。” 周元宁问向云来,“云来,妃嫔有异动吗?” 云来道,“属下无能,没有发现。” 王景略道,“这就更奇怪了?不是大臣,也不是宫嫔,到底是谁?” 周元宁道,“不是外面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王景略也明白过来,“你是说,国师?” 周元宁道,“国师的行踪,向来不为人知,你和云来都没注意到,也是正常。” 王景略还是怀疑,“国师不是隐居了吗?怎么会在京城出现?” 周元宁道,“除了他,孤想不到,还有谁,能和父皇交谈这么长时间。” 王景略道,“那他这次回来想干什么?” 周元宁道,“孤猜不透他的想法,而且,现在的父皇,孤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王景略道,“难道,陛下对你,对大殿下?” 周元宁道,“昨天,柳良海来通传的时候,孤就觉得不对劲。从前,父皇为了孤的身子,从来不会在日头这么毒的时候传见。” 王景略道,“是个疑点。” 周元宁又说,“父皇的样子也很不对劲,憔悴了不少,突然又提起了文媞的婚事,现在这个时候,你觉得适宜吗?” 王景略道,“是啊,三公主的婚事,再怎么样,陛下让你插手,不寻常啊。按理说,公主的婚事,是由皇后挑选。皇后若是不在,也应该是让位分最高的来,你是做哥哥的,明面上,哪有哥哥插手妹妹的婚事?” 周元宁道,“孤的确想把文媞嫁出去,孤能做的,到顶了,也不过在人选上做些手脚。现在,父皇几乎把这事都交到孤手里,还连带着文婵的婚事,孤觉得处处透露出算计。” 第一百四十六章 算计 王景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算计?你脑子糊涂了?” 在外人看来,皇帝对周元宁,是好得不能再好。周元宁一出生,就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周元宁有什么想要的,皇帝都能满足。而现在,周元宁却说出这样的话,让王景略觉得不可思议。 周元宁道,“父皇对孤,明面上,的确好得不能再好。” 王景略道,“那你怎么还这样说?” 周元宁道,“有些事,你们看不出,孤能感受到。” 王景略道,“你的意思,陛下实际上,只是装样子?” 周元宁道,“装?或许吧。” 王景略道,“难道陛下就没有几分真心?” 周元宁冷冷地说,“真心?有几分,谁又知道呢?” 王景略道,“这么说,陛下传召你,是有别的目的?” 周元宁道,“孤不相信父皇只是为了文媞的婚事。” 王景略道,“现在,只能小心防范着,你宫里的一切都不能掉以轻心。” 周元宁道,“宫里有佩秋她们,孤还可以稍稍安心些,宫外头的动向,就看你的了。” 王景略道,“这个自然,我会留心的,你不用担心。” 周元宁道,“孤担心,父皇对周元建,起了恻隐之心。” 王景略一惊,“大皇子?陛下对他不是一直淡淡的吗?” 因为废后的关系,周元建在皇帝心里,一直如同眼中刺,肉中钉。再加上周元建自己也是个刺头,皇帝对他更是看不顺眼。 周元宁道,“周元建的身份摆在那里,嫡长子,这是天然的优势。” 王景略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这些年来,陛下对大皇子的态度,朝中大臣都看在眼里,不可能作假的。” 周元宁道,“孤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孤担心,父皇会放过他。” 王景略道,“不会吧?我以为,大皇子最少也是流放,还有那个孩子的事,责罚肯定是少不了的。” 周元宁道,“若是真心想责罚,你想想,都过了多久了,孤都没有从父皇口中听到那个孩子的消息。” 王景略有些动摇,“舐犊情深?难道,为了那个孩子,陛下真的心软了?” 周元宁道,“那是父皇第一个孙子,你说,会不会为他打算?” 王景略道,“这么说,倒也有可能,不过,李家的事摆在那里,陛下早晚会处置。那之后,大皇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周元宁道,“早做准备的好,孤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王景略道,“你放心,早就好了,就看你什么时候说要了。” 周元宁道,“时间拖太久也不好,等下一次大朝,就可以了。” 王景略道,“下一次大朝?也就两天了,我回去就去安排。” 周元宁道,“别太惹人注目了,小心为上。” 王景略笑着说,“放心,我有分寸。” 周元宁又对云来说,“这几天,宫里要你多费心了。” 云来道,“属下明白。” 所有的一切在按照周元宁的设想发展。终于,两天后,大朝如约而至。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太监的声音极为悠远,连站在最后的七品小官都能听到。 御史台的先站了出来,“陛下,李国公的事,刑部都审了那么久了,也应该给臣民一个交代了。” 大理寺卿出列,“陛下,微臣已经把案件的细节都写在奏折上了,请陛下细观。” 柳良海走了过来,接过大理寺卿的奏折,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边翻看,一边说,“李思洋还是说自己不知情吗?” 大理寺卿道,“李国公确实是这么说的。” 皇帝冷笑一声,“铁矿的事,他也不知情吗?” 大理寺卿道,“李国公确实不知。” 皇帝把奏折猛得掷在大理石的地砖上,“他不知道?那铁矿是谁开采的?” 大理寺卿接着说,“陛下,李思海已经移至刑部,已经审讯过,他承认,自己无意中在封地发现了铁矿,起了贪念,瞒着李国公私下开采,制成武器。又为了利益,卖给那些商人。” 礼部的人站了出来,“顾大人,听你的意思,所有的一切都是李思海的错?他不知道,那些武器,到了北狄人的手中?” 大理寺卿道,“陛下,李思海已经签字画押,确认无疑。” 皇帝道,“李思海的私产呢?” 大理寺卿道,“微臣已经派人去北疆去封存他的私产,李思海在京中的府邸,也都看守起来。” 皇帝道,“诸位爱卿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大理寺卿先开了口,“陛下,李思海已经认罪,自然是按律处罚。李国公看管不力,也应该受罚。” 皇帝道,“顾爱卿,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道,“微臣觉得,李思海罪不容赦,需施以极刑。而李国公,则需闭门思过,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皇帝坐得高,下面的大臣看不清皇帝的脸色,“顾爱卿说的话,你们认可吗?” 在场的大臣,十之六七都开了口,“顾大人说得有理。” 只有礼部和王家的人没有开口。 皇帝显然注意到了,“姜爱卿,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 礼部尚书道,“微臣觉得此事还需考虑。” 礼部尚书的话一出,四座皆惊。 礼部尚书没有理会周边不同寻常的躁动,“陛下,这事出在李家,只杀李思海一人,不能服众。” 皇帝道,“接着说。” 礼部尚书接着说,“若是以后还有人通敌,获得那么多钱财,最后,只要自己死了,就能保全全家,陛下,微臣怕有了这个例子,日后有人会学李思海做事。” 大理寺卿赶忙说,“什么是通敌?姜大人,你说话要仔细!” 礼部尚书道,“陛下,虽然,李思海自称不知道那些商人的身份,可是,那些兵器还是到了北狄人的手中,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皇帝道,“这么说来,李思海的九族,就不能放过了。” 此话一出,最先跳出来的就是吴国公,“陛下,九族的范围也太大了,国公们都在其中啊!” 其余的勋贵也纷纷开口,“陛下,三思啊!” 皇帝似乎被劝住了,“九族不行,三族总不能放过了。” 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李思海是李家人,三族的牵扯范围,也不比九族少到哪去。 李思海的妻子出自钱氏,生母出自汤氏,皆为勋贵出生。 汤国公和钱国公如何能答应,都跪下来哀求,“陛下,三思啊!” 皇帝大怒,“怎么!九族不让,三族也不让,只杀李思海一个人吗?” 大理寺卿开了口,“陛下,李思海已经认了罪,也愿意交出所有的家产,陛下何不宽宥其他不知情的人?” 礼部尚书第一个不同意,“顾大人!大周的律法讲究连坐,丈夫犯罪,妻子同罪;父亲犯罪,子女同罪。我相信顾大人比我更了解吧。” 大理寺卿也不胆怯,“姜大人,有罪当罚,有功就要赏。李思海吐露了实情,告发了不少与北狄有联系的将领,也是大功一件。这样的功劳,换他亲人的性命,难道不够吗?” 礼部尚书道,“顾大人,我看你是在陛下面前说慌吧。” 大理寺卿道,“姜大人,在陛下面前,你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不要上朝之前多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说胡话了。” 礼部尚书冷笑一声,“顾大人还知道要有真凭实据,怎么,顾大人是盯着在下的一举一动吗?连我喝没喝酒都可以胡说了?” 柳良海见两人要争吵起来,“两位大人,陛下在这里。”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收拾好仪表,大理寺卿先说,“陛下,还请您主持公道!” 皇帝不紧不慢地说,“姜爱卿。” 礼部尚书道,“陛下,微臣说顾大人说慌不是没有依据的,微臣带了一封信件,还请陛下一观。” 柳良海走下了台阶,从礼部尚书的手中接过,递到皇帝手中,“陛下请看。” 皇帝启开信封,越看,脸色越差,终于,怒火达到极致,“去把李思海提过来!” 刑部尚书忙站了出来,“陛下,现在是大朝,京中所有的臣子都在这里,这不符合规矩吧。” 礼部的人也出了声,“陛下让李思海过来,必有其深意,大人为什么要阻拦?” 刑部尚书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侍卫离开,又带回了李思海。 多日的牢狱之灾,让李思海变了个样。要是不说,周元宁都认不出眼前的人,是当日在北疆的李思海。 身上到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他的样子,消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还有眼下,都是乌青。 李思海的额头触碰着地面,不敢抬起头。 皇帝冷哼一声,“李思海,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 李思海的声音极为平稳,“罪臣隐瞒不报,是大罪!” 皇帝道,“只是铁矿不报?” 李思海道,“罪臣不该为了小利,就把兵器卖给过路商人,没有仔细探查他们的底细,是罪臣的错。” 皇帝道,“这么说,你是认罪了?” 李思海长跪不起,“罪臣有罪,甘愿受罚。” 皇帝道,“是吗?你只做过这些?” 柳良海在李思海的眼前展开一封信,就是礼部尚书刚才呈上的那封。 李思海的眼睛直直得看着,满脸的不敢相信,“陛下!罪臣没有!” 皇帝道,“姜爱卿,你来说。”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李思海和北狄二皇子如罗奕私底下有联系。” 李思海想起身,可是,他身后的侍卫压住了他,“你,你在污蔑!我没有!我不认识什么如罗奕!” 礼部尚书道,“李思海,你还不承认吗?” 李思海恶狠狠地说,“姜大人!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礼部尚书道,“那我让你心服口服!” 礼部尚书顿了顿,接着说,“陛下,不是李思海和如罗奕有联系,我大周,如何短短时间内,就失去了这么多地!” 李思海道,“那个时候,罪臣只是副将,也是等王将军病逝后,才掌的兵啊!等沈将军来了,罪臣就把手中的兵权都交给了沈将军,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礼部尚书道,“是吗?陛下,当日在北疆的人,不只李思海一个,王世子也在,陛下不如问问王世子。” 王景略出列,“陛下,微臣的五叔,是北疆原来的统领。” 皇帝道,“朕记得。” 王景略道,“其实,微臣的五叔,不是病逝。” 此话一出,勋贵们纷纷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皇帝道,“怎么发现的?” 王景略满脸的哀痛,“也是昨日,五叔的尸首正要下葬的时候,或许是五叔在天有灵,不愿让贼人逍遥法外,所以,五叔的棺木突然散开,微臣这才发现,原来,五叔的骸骨都是黑色的!” 皇帝道,“是何人所为!” 王景略道,“微臣也想去问五叔身边的人,这才发现,那些人,早就死在战争之中,死无对证了。” 大理寺卿还在挣扎,“王世子,这么说,你也不能确定是谁毒杀王将军的了?” 王景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顾大人,不是李思海,还能有谁!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毒杀王家的人!” 大理寺卿道,“这么说,王世子是没有证据了?”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的王家人都看着他,大理寺卿也发觉自己的话说得不对,赶忙弥补,“我的意思,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礼部尚书道,“陛下,除了王世子,还有一人,去过北疆。” 霎时,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周元宁的身上。周元宁缓缓地迈着稳重的步伐,走到大殿的中央,“父皇。” 皇帝道,“宁儿,那个时候,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周元宁道,“儿臣到的时候,就已经是李思海主事了。” 大理寺卿忙说,“殿下也不是当事人,姜大人,王世子,你们可不能胡乱诬陷!” ps:从今天开始,就变成2000字一章了,这样方便我存稿。啦啦啦。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争辩 周元宁道,“顾大人,您没去过北疆吧?” 大理寺卿诚惶诚恐,“微臣的确没去过。” 周元宁道,“父皇,儿臣在北疆的时候,也与李思海有所接触。” 皇帝对李思海说,“李思海,太子说的可是实情?” 李思海低着头,“罪臣确实与太子殿下有过交集。” 周元宁道,“李思海,王将军的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思海的语气有些软弱,“罪臣是早就知道,可是,殿下,罪臣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周元宁话中带着嘲讽的口味,“大局吗?李思海,你隐瞒主将的死讯,敢说是为了大局?” 李思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底气,“殿下,当时,北狄来势汹汹,如果让他们知晓了主将的死讯,殿下,北疆会不保啊!” 周元宁道,“李思海,你再巧舌如簧,那封信,又如何说?” 李思海拼了命地挣扎,“那封信是假的,罪臣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信!” 周元宁不在理会李思海,转向皇帝,“父皇,李思海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儿臣觉得刑部还需再审。” 户部的人站了出来,“陛下,诸位大臣还不知道信中写的是什么,怎么太子殿下,王世子,还有姜大人,都一口咬定李思海通敌了呢?” 户部的人开了口,刑部尚书有些忍不住了,“陛下,太子殿下的话,会不会过于武断了呢?” 礼部尚书冷笑一声,“诸位,在下在这里献丑了,就由我告诉诸位那信里写的是什么。” 礼部尚书娓娓道来,“这封信,是北狄二皇子如罗奕写给李思海的回信!” 李思海大声喊道,“假的!都是假的!” 王景略道,“李思海,你还要狡辩吗?” 大理寺卿道,“王世子,如罗奕的字我们都没有见过,这封信,确实有伪造的可能啊!” 王景略开口了,“陛下,这封信,是微臣在北疆的时候,无意中在李思海的帐内发现的。” 王景略用手指着李思海,“李思海,你和如罗奕暗中勾结,毒杀我五叔,抢夺兵权,把大周的土地拱手让给北狄人!李思海,如果你这样都算不上通敌,谁信!” 李思海还在辩解,“世子,罪臣知道王将军的死,对您有很大的打击,可你也不能为了一封伪造的信,来怀疑罪臣啊!” 李思海又向皇帝哭诉,“陛下,罪臣的确犯了罪,罪臣也甘愿伏法,可是,这等莫须有的罪安到了罪臣的身上,罪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自证清白!” 一时间,从正一品的重臣,到从七品的芝麻小官,都在窃窃私语,各执一词。 勋贵一派的自然是站在李思海这边,毕竟,礼部尚书只拿出了一封信作为证据。而且,就像大理寺卿说得那样,如罗奕是北狄人,在场的都没有见过他的字,他人陷害,也是可能的。 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其中包括王家的人,对李思海那是虎视眈眈,恨不得把李思海吞下肚去。 王景略早就告知王家人,李家为了谋夺王家在北疆的军权,五叔才惨死北疆。否则,以五叔的体质,他在北疆那么多年,怎么会突然病逝?而且,尸骨上的黑色,就是铁证。 还有一些清贵老臣则保持中立,他们希望皇帝可以再三考虑,如果真的是冤枉的,可以还李思海清白。同样的,如果信是真的,也一定要严惩。 局势越来越乱,周元宁终于开口了,“信上的字可以伪造,可上头的印章,谁敢伪造?” 柳良海顺着周元宁的话,把那封信在朝中重臣的眼前一一展现。 勋贵一派看过了,脸色煞白;老臣看过了,痛心疾首;王家人瞧见了,扬眉吐气。 周元宁接着说,“诸位,这上面,不仅仅有李思海的私印,还有一枚印章,孤相信,兵部的诸位,应该比孤熟悉。” 兵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开口了,“那枚,是用北狄文字刻写的。” 周元宁道,“大人,您才高八斗,是什么意思,您应该知道吧?” 兵部尚书有些不敢说,皇帝一直看着,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怒,“还要遮掩吗?” 满朝文武皆跪下。 兵部尚书道,“是如罗奕的‘奕’字。” 在后面没能亲眼看到信件的人还在挣扎,“陛下,只是一个‘奕’字,会不会太牵强了?” 礼部尚书道,“《景福殿赋》中写,‘赫奕章灼,若日明之丽天也。’奕,光明也。如罗奕是北狄的二皇子,他的生母也是北狄的大族出生,‘奕’这个字,就能看出狄王对这个儿子的期许。” 那个人还在犟嘴,“姜大人的意思,是‘奕’这个字,就代表是如罗奕吗?北狄的其他人就不能用这个字了吗?” 礼部尚书道,“北狄虽然是蛮荒之地,可是,他们的贵族仰慕大周文化,所以,才会取像这样的名字。你难道不知道,如罗奕只是他的大周名,在北狄,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吗?” 北狄文字,确定是北狄人。而单字,确定是北狄的贵族。最关键的是那个“奕”字,直接就把矛头指到如罗奕的身上。 礼部尚书的话一出,唯有李家的追随者还在争取,“陛下,字可以假冒,印章也可以假冒啊!” 王景略怒极了,“你出来,你跟我讲讲,大周,有几个人知道北狄的文字,能认识的可都在兵部啊,能写的站出来!我看看谁能写!” 兵部的人面面相觑,终于,兵部尚书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陛下,此印,线条流畅,如果不是熟悉北狄文字的人,绝不是能随意模仿的。而且,若是没有一定功力,不会有如此的气势。所以,此印,一定不是出自寻常人之手。” 李思海满脸的不敢相信,“大人!你是要把我推下火坑啊!” 兵部尚书并不理会,接着说,“陛下,微臣怀疑,这印是如罗奕的私印!” 兵部尚书的话,像一根针,直直得扎向在场的其余勋贵。 他们一开始,还处在震惊之后,不过,吴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反水 兵部尚书出生四王之中的楚家,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着,楚家,已经放弃了李思海。 兵部尚书这样做,也是有他的打算的。现在的局面,很明显,是太子主导的,无论是信件,还是王景略的口供,应该都是周元宁指使的。 礼部尚书的说辞没有半分疏漏,甚是严密,他们再想从这上头找出错处,是难于上青天。 那封信,的确,如果咬紧牙关,或许还能再拖一阵。可是,看周元宁的样子,胸有成竹,肯定还有后手。 还有王家,王家失了在北疆的兵权,肯定是站在太子这边。 再说,李思海的罪,虽然他们勋贵都在帮着说话,可是,他犯的罪,在场的勋贵,都是心知肚明。李思海到底有没有通敌,已经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周元宁手里的证据能不能一下子就哄住天下人! 兵部尚书思虑再三,决定提早把楚家从这个漩涡里拉出。毕竟,楚家与李家的关系并不紧密,李思海不值得楚家费那么多心思。还有王家,王家说到底,毕竟是四王之首,王景略一心想定李思海的罪,他们楚家,再拦着,也是不利的。 楚家的一退让,吴国公立刻反应过来,“陛下,李思海是真的通敌了啊!那忠义伯,我的好侄儿,惨死北疆,也是因为他!” 吴国公也是老狐狸,皇帝明摆着不愿意放过李思海,自家何苦在这上头和皇帝做对。何不从了皇帝的意,李家的势力一败退,自家也能收到不少东西啊。 皇帝道,“李思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思海浑身瘫软,说不出话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传朕旨意,李思海,车裂!就在殿外!” 所谓车裂,就是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然后再套上马匹,让马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这样把人的身体硬撕裂为五块。 这是极为残忍的刑法,大周立朝以来,这还是头一例。 大理寺卿还在求情,“陛下!还请三思啊!” 依附李家的臣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口,“陛下,三思啊!” 皇帝道,“哼!三思!朕就是因为考虑太多,才放任这等小人存在于世!” 皇帝又说,“王景略,朕命你为监斩官,即可行刑!” 李思海浑身颤抖,不敢去想象车裂的情形,面对那些侍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挣脱开,猛地冲到周元宁的面前,“殿下!殿下!救我!” 幸好,王景略眼疾手快,挡在了周元宁的面前。周元宁冷冷地说,“李思海,你犯下的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如何能救!” 李思海还在哀求,“世子,殿下,在北疆的时候,你们不是都相信我的吗?世子,王将军真的是病逝的啊!你说的什么黑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李思海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丝空气,“世子,你要相信我!殿下!相信我!” 李思海见周元宁和王景略不为所动,又去哀求兵部尚书和吴国公,“楚大人,吴国公,你们帮我!” 还没等兵部尚书和吴国公开口,侍卫就拿布捂住李思海的罪,把他拖出了大殿。 这场闹剧,终于以李思海的死画了一个句号。 或许是离得近,王景略带着一身的血腥气,“陛下,微臣不辱使命!” 皇帝道,“好!” 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事已经了了,没想到,礼部尚书又跳了出来,“陛下,李思海的事可以说结束了,可是,李国公的事,还没有个说法。” 大理寺卿道,“姜大人,李思海已经死了,你还想对李国公怎么样?” 礼部尚书并不理会,“陛下,李思海通敌的罪名以定,只杀他一人,天下人不服!” 这个时候,兵部尚书和吴国公才回过味来,原来,太子不仅仅是想要李思海的命,他还想要的命!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是箭在弦上。李家的罪名,已经是摆脱不了了,那么,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多为自家打算了。 其余的勋贵也是这个想法,比刚开始的时候,语气软了不少。 皇帝轻而易举地降了李思洋的爵位,李家的封地也全都收回,李家的财产也收了一半,入了国库。 重华宫内,王景略喜气洋洋,“总算收拾了李思海!” 周元宁喝着茶,“王家的那些人,你是怎么劝的?” 王景略渐渐冷静下来,“府里一开始不同意,和李家交恶,对现在的王家,不是什么好事。” 周元宁道,“所以,你告诉了他们?” 王景略道,“李思海在北疆,一开始的确很小心,不过,五叔死后,他的手越伸越长,我手下的军功都敢动手。再说,在北疆的王家人不止我一个,他们不相信我可以,还有那么多王家人,总会让他们相信的。” 周元宁道,“尸骨上也是你做得手脚?” 王景略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动五叔的骸骨。实在是没办法了,家中长老还是有些犹豫,不出这招,他们下不了决心。” 周元宁道,“孤原本以为,还要再拿出一些东西来,没想到,楚家倒是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还拉上了吴家。” 王景略也感慨,“是啊,不是楚家,现在,李思洋还能活着?还能有爵位?” 周元宁道,“现在这样也挺好,再等等吧,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有放出来,让李家再缓缓吧。孤倒要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后手?” 王景略道,“也是,如果今日,李家这么轻易就败了,大皇子的事也能很快过去了。那么,我们的目的不是不能实现了吗?” 周元宁的眼中闪现出一丝狠意,“吴成的仇,孤会一点一点把它报了的。李思海,李思洋,周元建,都是凶手。” 王景略有些担心,“元宁,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害怕。” 周元宁放松下来,舒展了笑颜,“怎么了?” 王景略道,“没什么,只是,大皇子,毕竟没有十足十的证据,我看陛下今日的样子,也没有把李家的罪,算到大皇子的头上。” 周元宁道,“周元建既然能做出这种事,如何会没有证据?孤终有一日,会让他尝到后果!” 第一百四十九章 如罗 送走王景略后,周元宁终于有了半刻清闲。她终于可以松快些来。 其实,周元宁心里知道,除了那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才是杀死吴成的真正凶手。 如罗奕。 那封信,的确是伪造的。李思海的印章是王景略设法获得的,而那个“奕”字,则是周元宁提供的。 周元宁还记得,那个时候,如罗奕挥斥方遒,在宣纸上书写了一个“奕”字。 如罗奕把毛笔随意一掷,“云三,这个字,你认识吗?” 周元宁看过去,那个字,游龙走凤,书写之人胸中的气概,可见一般。 “奕。” 如罗奕开怀大笑,“不错,就是‘奕’。” 如罗奕似是还在回味,“云三,你知道,这个‘奕’,有什么含义吗?” 周元宁道,“‘奕’,大也。” 如罗奕道,“只是你们周朝书籍上写的?” 周元宁道,“是《说文》上写的。” 如罗奕一挑眉,“不是光明的意思吗?” 周元宁道,“赫奕章灼,也有这个意思。” 如罗奕道,“看来,那些周人也不算骗人了。” 如罗奕的兴致很好,又拿起了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你再猜猜,这是什么?” 周元宁皱着眉头,仔细地分辨。那字的结构,形状,不像是大周的文字。周元宁有些犹豫,“这是北狄的文字?” 如罗奕哈哈大笑,“还有你云三不知道的事。不错,正是我大狄的文字。” 周元宁道,“是奕字?” 如罗奕有些惊喜,“你认识?” 周元宁道,“我猜的。” 如罗奕道,“你小子也算有点本事。” 如罗奕打量着周元宁,忍不住开口,“云三,你真的就不想归顺我?” 周元宁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周人,不可能。” 如罗奕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周元宁丝毫不见惧意,“不怕。” 如罗奕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你就那么有自信?” 周元宁道,“你还需要我。” 如罗奕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元宁,“云三,你在这里,有什么用?” 周元宁道,“谭老现在是我的师父,你不会让谭老伤心的。” 如罗奕冷酷地说,“谭和只是个大夫,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他,而不杀你?” 周元宁道,“师父是周人,可是,他为了自己的承诺,离开了大周,来到了北狄,我相信,这个承诺,与你有关。” 如罗奕轻蔑地说,“就算和我有关,你就那么肯定?” 周元宁道,“师父在这里,受那么多人的尊敬,我就知道,没有你的准许,师父不会有这样的地位。” 如罗奕甚是欣喜,“好你个云三!分析的有理有据,我更要把你收入囊中了!” 周元宁的思绪从过去回到了现在。眼前不再是林定县的小院子,而是皇宫里的重华宫。 云来的脚步很轻,等走到周元宁身边的时候,周元宁才发现,“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来道,“属下也是刚来,见殿下在沉思,不敢打扰。” 周元宁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是吗?外面怎么样了?” 云来道,“消息传得很快,还没等下朝,民间就知道了消息,李家的名声也坏了。” 周元宁道,“平南王府有什么异动吗?” 兵部尚书就是出生平南王府。 云来道,“兵部尚书刚回到府中,目前,瞧不出什么动静。” 周元宁有些疑惑,“现在才回府?” 云来道,“兵部尚书下朝以后,先去了趟端王府。” 周元宁玩弄着手中的茶盏,“让手底下的人小心些,这些时日里,不能出半点差错。” 云来郑重地说,“是,属下明白。” 周元宁抬起头来,“还有什么事吗?” 周元宁都这样问了,云来趁着这个机会把心中的疑问都问了出来,“殿下,刚才在大朝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营地失守的事告知天下?这样,李思海更是百口莫辩了,李家也更难翻身。” 周元宁道,“这件事,孤不准备说出来。” 云来不解,“为什么?殿下,您在北疆遇上了这样的事,为什么不说?” 周元宁道,“其实,孤连父皇都没有告知。” 云来更加疑惑,“殿下,为什么连陛下都不能说?” 周元宁默默抚摸着身下座椅的扶手。椅子是由红木制成的,那红,在周元宁眼中,如血一般。正如她现在这个地位,也是踏着无数人的鲜血,才到了现在这一步。 周元宁道,“云来,孤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景略也同意了。” 云来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可是,殿下,这样一来,那些将士的性命,不是都?” 周元宁道,“你放心,景略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他们的家人老无所依的。” 云来道,“属下还是不明白。” 周元宁叹了一口气,“云来,北狄的实力,你也见识过了吧?” 云来道,“北狄人的马上功夫极好,在马上,两三个大周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元宁道,“大周的国库里,还有多少的军饷?多少的粮草?多少的兵器?” 云来不解其意,“殿下?” 周元宁道,“这一战,大周虽然胜了,但是,元气大伤。沈维伦从东海集结的将士,死的死,伤的伤,要想再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周元宁接着说,“东海那里也是不稳定的,沈维伦处理完北疆的事,还需要去东海那里。这么一来,北疆的稳定,就是重中之重。” 云来道,“殿下的意思,是大周现在,不能再和北狄起争执?” 周元宁道,“不错,如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等景略回到北疆,他的压力也小点。” 云来道,“可是,您的仇,还有忠义伯的仇,就这样了吗?” 周元宁道,“有些时候,只能暂时忍下,等到适当的时候,这些帐,孤会和如罗奕算的。” 云来道,“属下明白殿下的苦心,可是,不能先告诉陛下吗?这样一来,大皇子,肯定脱不了干系!” 周元宁摇摇头,“不行。” 云来更糊涂了,“这又为什么?怎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用上?” 第一百五十章 谎言 周元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云来,在你们心里,父皇对孤,真的很好吗?” 其实,这样的问题,周元宁问过王景略,那个时候,云来也在。不过,那个时候,周元宁只得到了王景略的回答,而没有得到云来的答案。 这次,云来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属下觉得,陛下真把殿下放在了心上。” 云来不明白,周元宁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比起王景略,云来跟在周元宁身边的时间更久,见到的也更多。许多次,他都能看到皇帝坐在周元宁的榻前,用父亲的眼神看着周元宁。那种慈爱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父亲的眼中看到。 这样浓厚的情感,连他都能感受到,为什么,周元宁还会怀疑皇帝的真心? 周元宁沉默了。就连她近身的人,都被父皇迷惑了。周元宁有些怀疑自己,那个晚上,自己听到的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自己的幻听? 不!不是幻听!那是真的! 原先,自己以为,章协是母后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可是,从他和父皇的交谈中,周元宁知道,章协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 虽然,那些志怪里常常写到,大夫把脉能摸出男女,可是,周元宁熟读医术,自然知道,能把脉出男女的都不是一般的大夫,毕竟,有一些妙法,能干扰大夫的判断。周元宁就是凭借这样的法子,才瞒过谭和。 可是,周元宁小的时候,她还没有读医书的时候,她的病,就是由章协,也只有章协负责。 章协这样的老手,在杏林数十载,如何不能认出? 章协既然是父皇的人,自己的女儿身,父皇应该早就知道了。那么,为什么不揭穿? 这件事,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在周元宁的心中萦绕。直到周元宁去了北疆,这事才稍稍放下。现在,周元宁佑回到了重华宫,她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件事。 小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身份,是母后隐瞒的。 那个时候,复立废后的声音不绝于耳,天下还乱着,只有生下一个男孩,才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可是,周元宁是女儿身,继后的心愿破灭了。或许是天下的吉兆给了继后勇气,让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把一个公主,变成了皇子。 继后也没有想到,周元宁能得到皇帝的如此宠爱,刚满月,就封了太子。这场谎言,也愈演愈甚。 大概是心中有愧,在生下九皇子,也就是周元安之后,继后去世了。临死之前,继后给周元宁留下了知春和佩秋,还有国师季青临这个帮手。从此,周元宁和周元安就由刘贵妃抚养了。 这是周元宁以为的真相。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皇帝不知道这件事的基础上,而现在,轰然倒塌。 皇帝知道了,国师也知道了,所以,她现在的处境,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这是周元宁始终想不明白的一件事。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父皇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把自己的女儿,推到太子的位置上? 云来见周元宁久久没有出声,忍不住说,“殿下?” 周元宁这才回过味来,“是吗?你真这么觉得?” 云来道,“属下的经历,殿下也知道,看到陛下的样子,属下才明白,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像属下的父亲一样。” 周元宁看着云来,想起那个时候,云来身处刑场,无依无靠,也难怪,他看到父皇这个样子,会相信,父皇对自己的真心。 周元宁忍不住,还是戳破了云来的梦,“云来,你觉得,皇家人,真的会放下手中的权力吗?” 云来不解,“殿下,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周元宁道,“父皇是帝王,而孤,是帝王的接班人。现在,孤已经接手了一部分的势力,相对的,父皇手中的就减少了。” 云来道,“那些,不是陛下交到您手中的吗?” 周元宁道,“有,很少。你应该也发现了,朝中的老臣,几乎都不站在孤这边。” 云来道,“那是他们迂腐,总想着嫡长子。” 周元宁道,“孤手里的,都是孤一点一点地争取的,放在父皇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云来还是不信,“殿下,您是不是太过小心了?陛下对您,都是发自真心的!” 周元宁苦笑一声,“你以为,孤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云来的心里一紧,又听到周元宁冷笑一声,“真心?是局外人觉得真心,孤这个局内人,反而没感受到。” 云来担心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周元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妨。” 周元宁收拾好心情,对云来说,“孤今日和你讲这些,是希望你不要被眼前的事迷惑,有些时候,更要谨慎。” 云来道,“属下明白。” 周元宁道,“父皇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文渊阁来的人,也要格外小心,不要透露重华宫的事,你手底下的人,更要注意。” 云来道,“属下一定会注意。” 周元宁看了眼窗外,不知不觉,天都有些暗了。这一日,从早到晚,都不平静。现在,入了夜,周元宁才觉得自己的心放下了些许,可是,她的心,还是悬着的。 周元宁道,“天色也不晚了,云来,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等这事了了,孤定会好好奖赏你。” 云来道,“多谢殿下。” 周元宁正要离开,云来突然开口了,这是云来最大胆的一次,“殿下,陛下的事,是真的吗?您手中的,难道都是您争取的?” 周元宁不再说话。 她以为,自己的这番说辞,能蒙混过云来,没想到,这些天的学习,云来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以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云来了。 周元宁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酸涩,说不出来的滋味。 云来还在说,“忠义伯,王世子,沈家,姜家,不都是陛下给殿下的吗?” “殿下到底在担心什么?” 云来的话,像一道重拳,直直砸在周元宁的心上,深深地刻进周元宁的心里。 云来不明白,周元宁到底在担心什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舍得 周元宁不愿意在这事上纠缠,“先下去吧。” 云来心里就算有千句万句想说,可是,看到周元宁的样子,也只能咽下肚去。 这一夜,外头的风声大得吓人,竹影婆娑间,周元宁渐渐睡去,虽然睡得不安稳,好歹,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大朝的事,如水中涟漪一般,从京城开始,渐渐向四周扩散。不出三日,整个大周都知道了。 周元宁随意翻阅着地方上呈上的奏折,这些年的筹划,到了此刻,终于有了成效。 勋贵们把持着京中的局势,周元宁也不与他们纠缠,反而,把新晋的进士安排到地方上,让他们历练。 几年的时间,有些人已经升了官,甚至,有几个好的,都成了一州的父母官。由他们上的奏折,自然更有分量。 王景略也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发出感慨,“啧啧,这个人写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御史写出来的,这骂人的架势,颇有御史的风范啊。” 周元宁接过一瞧,“是他啊,麟嘉十四年的同进士,孙成民,现在也是凉州知府了。” 王景略道,“是啊,想当年,他还因为拒婚,被勋排斥,做不成官不说,险些下了大牢。” 周元宁道,“孙成民这个人,也算有气性的,孤记得,是唐家看中了他?” 王景略点头道,“唐明毅想让他入赘,做自己曾孙女的女婿。唐明毅也没想到,农家出身的孙成民,竟然会拒绝。” 周元宁道,“孤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拉了他一把。” 王景略道,“我也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人能拒绝唐家。毕竟,那个时候,唐家也是四王八公中的一员。他没有想过后果吗?” 周元宁道,“孤那个时候也问过他,他很诚实,的确,一开始,孙成民心动过,可是,仔细考虑过,他放弃了。” 王景略道,“是因为入赘?” 大周的律法对入赘有极为严格的规定,入赘就意味着自己的子女不能和自己姓,将来,也不能入男方的族谱。这样的条件,很少有人愿意入赘。 而且,就算女方落败,男方也不能改变。大周之前就有这个的案例。 京中有一户富裕人家只得一个女儿,夫妻两人自然视若珍宝。为了让女儿留在自己的身边,夫妻两人百般挑选,挑了一个贫苦的读书人上门。 没想到,这个读书人也算有本事的,在妻族的资助下,接连闯过了童试和乡试。 有了举人的身份,读书人就起了别的心思,想把自己的一双儿女改了姓氏,入自己家族谱。 老夫妻两人自然不同意,京中也闹了好一阵,都到了皇帝的案头上。 最后,还是先帝拍板决定,说大周律法都是高祖制定,自然要依律行事。 有了这一出,疼爱女儿的父母更难找到愿意入赘的女婿了。当然,对已经找到的父母来说,是多了一重保障。 孙成民因为这个原因放弃,王景略也能理解。 周元宁道,“其实,到后来,唐明毅为了拉拢孙成民,已经放弃了入赘的想法。不过,孙成民还是拒绝了。” 王景略百思不得其解,“这又是为了什么?” 周元宁道,“孙成民在老家,早就定下了亲事。” 王景略觉得不可思议,“就为了这个?” 周元宁道,“不可能吗?” 王景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女子。” 周元宁道,“你似乎,有些失望?” 王景略道,“不是有些失望,只是觉得,孙成民没讲实话。” 周元宁道,“怎么说?” 王景略道,“孙成民和你说,他心动过,那么,仅仅是因为一个女子,他会放弃吗?” 周元宁有些生气,“怎么,不行吗?” 王景略也注意到了,“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 周元宁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你说你的。” 王景略道,“一个有抱负的男人,是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放弃前程的。” 周元宁道,“怎么不可能?” 王景略有些调侃,“我是头一次发现,你还是这么儿女情长的人啊!” 周元宁白了一眼,“好好说话。” 王景略轻咳一声,“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样的道理,你比我明白吧?” 周元宁有些低落,“孤知道。” 王景略道,“大好前程和女人相比,你觉得,天下人,会选择什么?” 见周元宁想开口,王景略忙说,“你先别说,我告诉你,天下之人我不敢说全部,但是,能为了女人放弃的人,屈指可数。” 周元宁默默地说,“那为什么不是孙成民呢?” 王景略道,“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把富贵放在一头,把女人放在另一头,一般人,富贵的那头明显会沉些。有多少人会认为,女人,比富贵更重要?” 王景略接着说,“这些人里,又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家境优越,从来没受过疾苦,自然视富贵为无物。第二种,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对那个女人,有某种特别的情愫。” 周元宁道,“孙成民不是第二种人吗?” 王景略道,“我才发现,你对男女之情,是半点都不明白啊。” 周元宁道,“说孙成民,怎么又扯到孤身上?” 王景略道,“好好好,我接着说,如果是第二种人,他们在得到唐明毅的招揽时,是不会心动的。” 周元宁道,“一点也不会吗?” 王景略道,“如果孙成民心里真的有那个女人,半分心动都不会有。一边,是未来的荣华富贵,而且,你都说了,唐明毅已经拿出十足十的诚意,再加上,唐家正是缺少人才的时候,他入了唐家,得到的,不可估计。” 王景略顿了顿,接着说,“而另一边,是贫苦的出身,他那样,能得到什么好姻缘。拒绝了唐家,自己的未来,可就断送了啊。要知道,有唐家,他可能永远得不到官职,只能等着。他会舍得?” 周元宁陷入了沉思,的确,王景略说的在理,自己真的被迷惑了? 周元宁喃喃自语,“难道,孙成民对孤,说了谎话?” 王景略很是随意,“也不用太在意,孙成民总有自己的小心思,你也不用纠结,都过去这么久了,随他去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有别 许久,周元宁才回过味来,“孤以为,这世上,像沈姑娘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会为了另一个人,放弃一些东西。” 王景略接下来的话似是无意,可是,深深扎在周元宁的心上。 “男女有别,我承认,沈姑娘能为吴成做到这样,我很佩服,可惜,这样的女子是多,男人还是少数。” 周元宁觉得有些累了,不愿意再说话。 王景略也注意到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周元宁懒懒地抬起眼,“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孤也累了。” 王景略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要不,我先回去?” 周元宁摇摇头,“还有些事,孤想问清楚。” 王景略又坐了下来,“好。” 周元宁试图把之前那一番话赶出自己的脑海,可惜,王景略的话,还是在周元宁的心里,留下了不可泯灭的痕迹。 见周元宁久久不开口,王景略有些担心,“没事吧?” 周元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听云来说,那天,兵部尚书去了端王府?” 王景略道,“你说这事啊,楚博达是去了趟我家里。” 周元宁道,“找端王吗?” 王景略道,“说是找我父亲,实际上,楚博达找的是我。” 周元宁道,“都说了什么?” 王景略道,“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李家降爵后,李家有些东西,就不能再拿在手里了。” 周元宁道,“土地?还是别的?” 大周的爵位,从上往下,分为公侯伯子男。有些东西,以李家现在的身份,是逾矩了,得交还给国库。 而楚博达,作为楚家在朝中的第一人,看中的就是这些。 王景略道,“之前,唐家没了的时候,楚家没得到好处,唐家的势力都被其余七公瓜分了,四王都没得到什么。现在的情形,楚家自然想分一杯羹。” 周元宁道,“这样的话,岂不是楚家也放弃了李家?” 王景略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不过,楚博达面上还是要遮掩的,也不会这么直白。” 周元宁道,“他就不怕其余勋贵不同意?” 王景略道,“其实,李思海的事一败露,有点眼力劲的都能看出,李家事没有好下场了。李家现在能做的,就是能把大皇子推多远就推多远,有大皇子在,难保没有再起之日。” 周元宁道,“楚家是放弃了周元建?” 王景略道,“说放弃,也算不上,只能说,有这样外祖家的皇子,实在是争议太大了,大皇子就算能保住自身,李家的污点,也是一辈子不能去除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家想投靠一个更好的,也在情理之中。” 周元宁道,“楚家看中了谁?” 王景略道,“楚博达没有表达出来,不过,他试探过我父亲的意思。” 周元宁道,“端王说了什么?” 王景略道,“放心吧,有我在场,不会说漏的。” 周元宁道,“你怎么说的?” 王景略道,“我的意思,是陛下选谁,王家就跟谁。” 周元宁道,“这番说辞,到符合你的立场。” 王景略道,“其实,我和你的关系,勋贵们都知道,有些时候,可以不用那么小心。” 周元宁的神情有些哀痛,王景略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忙安慰,“吴成的事,是意外,他是死在北狄人的手里,不是被他们算计的。” 周元宁道,“不管是什么,吴成的死,都和孤有关。” 王景略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别太在意。” 周元宁转过话头,“你去见过晋阳姑姑吗?” 王景略道,“长公主一直住在宫中,我是外男,不能入内。不过,长公主去祭拜吴成的时候,我见到了她。” 周元宁道,“晋阳姑姑一直不能放下。” 王景略道,“我能理解,吴成是长公主的心头肉,也是她唯一的支柱,吴成的死,对长公主来说,是极大的伤害。” 周元宁道,“看见姑姑的样子,有的时候,孤会恨自己,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走?” 王景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吗?” 周元宁道,“孤只是突然想到了。” 王景略有些恨铁不成钢,“元宁,为什么到现在,你还在怀疑自己?怀疑吴成呢?” 周元宁道,“孤没有。” 王景略道,“你还说没有?在那种情况下,不光光是吴成,我,还有云来,我相信,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周元宁幽幽地说,“多少人的性命,都折在了这上头了。” 王景略道,“元宁,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心软了,心软成不了大事啊。” 周元宁道,“孤都明白。” 王景略道,“大道理我就不讲了,你自己比我还要清楚,有舍才有得。有些时候,这些牺牲,都是必须的。” 周元宁道,“孤还是......” 王景略打断了周元宁,“少了吴成,长公主不是不能活下去,最起码,沈瑛在陪着她,未来,沈瑛会收养一个孩子,日子中有活头。” 王景略的声音更大了,“你不一样,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没了你,我们这些人的志向如何完成?你想过吗?” 周元宁苦笑一声,“孤也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不用再说了。” 王景略仔细看着周元宁的神情,见他逐渐恢复原来的样子,心终于缓缓地放下,“那就好。” 周元宁笑着说,“孤也只是在你面前,发发牢骚而已,就惹来你这一番说教。” 王景略道,“不是我要说教,现在这个时候,你不能出差错,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身,你是都明白的。” 周元宁道,“是啊,孤身上的担子那么重。” 王景略道,“你现在,还不如小时候呢!那个时候,你那会像现在这样?有什么事,终究会过去的。” 周元宁道,“是啊,总会过去的。” 周元宁只能自嘲,说好的不再去想,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起吴成,那样的吴成。 周元宁的眼神逐渐凝重,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不能挽回。活着的人,只能加倍努力,弥补逝去的他。 现在的她,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不能回头了。 是啊,回不了头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狠心 用晚膳的时候,云来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周元宁放下碗筷,“周元建想见孤?” 云来道,“是。” 周元宁沉思片刻,“他想什么时候?” 云来道,“大皇子没有说。” 周元宁道,“父皇现在在哪里?” 云来道,“陛下去了薛婕妤宫里。” 周元宁道,“那好,你去安排一下,用完晚膳后,孤走趟大宗正院。” 再次见到周元建,周元宁都吓了一跳。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子,是周元建。 上一次,周元建只是有些消瘦,这次,整个脸都凹下去了,骨头恨不得都要戳破皮肤,暴露在外头。 很快,周元宁回过神来,“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见孤?” 周元建的眼神凌厉,声音沙哑,“我问你,李思海,是不是你陷害的?” 周元宁被周元建盯着,觉得很不舒服,略微移开视线,“李思海通敌叛国,父皇已经判他车裂之刑。” 周元建道,“胡说八道!” 周元宁冷笑一声,“你还要狡辩什么!” 周元建一字一句地质问,“那封信,是你伪造的,是不是?” 周元宁没有理会,“你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益。不仅仅是父皇,天下人都认定,北疆会打败仗,都是因为李思海。” 周元建道,“周元宁,你要是对我有不满,直接冲我来,别把外人扯进来。” 周元宁道,“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 周元建的声音近似哀求,“我是挡了你的路,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 周元宁觉得有些心烦,站起身来,“孤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有别的想说吗?” 周元建忙说,“你先别走!” 周元宁停下了脚步,等着周元建接下来的话。 周元建顿了顿,终于开口了,“周元宁,能放过我吗?” 周元宁看向他,“放过你?” 周元建道,“那个孩子,是意外。” 周元宁明显不相信,“到现在,你和孤说,是意外?” 周元建拼命解释,“那个时候,我是迫不得已。” 周元宁道,“你是皇子,普天之下,除了父皇,你还会有什么不得已?” 周元建一时语塞,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元宁道,“还有别的话吗?” 周元建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周元宁反问道,“没有吗?” 周元建有些气恼,“没有就是没有,爱信不信。” 周元宁见在周元建这里,得不到有用的东西,也不想再在这停留,“只是这些?孤真的不应该来这。” 周元建道,“周元宁!李思海已经死了,你就不能放过李家吗?” 周元宁背过身去,“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吗?” 周元建的心凉了一半,“我知道,是因为我。” 周元宁道,“你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好好享受吧。” 周元建的心彻底凉透了,“真要赶尽杀绝吗?” 周元宁不再理会,径直走出了大宗正院。 没想到,在大宗正院外,周元宁遇上了周元安。 一看到周元宁,周元安就迎了上来,“大皇兄怎么样了?” 周元宁看了周元安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周元安也不气馁,继续追问,“说话呀。” 周元宁道,“你怎么来这了?” 周元安道,“我又不像你,我又没进去。” 周元宁停下了脚步,看着周元安,“你派人看着孤的行踪?” 周元安笑着说,“哪有,只是碰巧。” 周元宁道,“不说实话。” 周元安忙道,“别别别,我可不敢。” 周元宁继续走着,“你是看着大宗正院,还是旁的?” 周元安憨憨一笑,“被你发现了。” 周元宁道,“你怎么进宫了?” 周元安道,“我怎么就不能进宫了?我也是皇子啊。” 周元宁道,“你是来找孤,还是来找他的?” 周元安有点不好意思,“找你的。” 周元宁道,“去孤宫里?” 周元安就等着这句话,“好啊。” 周元安跟着周元宁进了重华宫,佩秋立刻就端上了茶水,“九殿下,请用。” 周元安一摆手,“佩秋,你先下去吧。” 周元宁道,“你倒使唤起孤的人来了?” 周元安忙辩解,“哪有,我认识佩秋的时间也不短了,我让她出去,有什么不对的吗?” 到了自己的宫里,周元宁有些放松,斜斜地靠在椅子上,有些慵懒,“你想说什么?” 周元安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周元宁轻轻揉着额头,“孤现在没时间和你玩笑,有些话,就直说吧。” 周元安收起玩笑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大皇兄,他真的,和李家有关?” 周元宁道,“你心里有疑惑?” 周元安道,“孩子的事情,我仔细想了想,会不会是误会了?” 周元宁道,“不提这个,铁矿的事,李家可脱不了关系啊。” 周元安道,“要是只是李思海想隐瞒呢?说不定,李家和大皇兄都不知道。” 周元宁道,“这事,是你看得明白,还是孤看得明白?” 周元安很是不满,“怎么,我说的没道理吗?” 周元宁觉得脑袋更疼了,不想再和周元安说话。 周元安一直说着,“你倒是说说啊,我哪里不对?” 周元宁道,“你是想为周元建求情了?” 周元安道,“这不是求情,你想想,要是弄错了,不是冤枉了大皇兄吗?” 周元宁不想再费心神,对周元安说,“回去吧。” 周元安道,“为什么?我刚来!你就让我走?” 周元宁道,“云来。” 在书房外的云来听到周元宁的声音,立刻就进来了。 周元宁对云来说,“你来送送九殿下吧。” 周元安听到这话,恨不得跳起来,“你每次都这样!还没说到两句,你就要赶我走!” 周元宁直直得看着周元安,“没有周元建,李思海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北狄联系?” 周元安道,“说不定是他贪财呢?是李家自己的主意呢?” 周元宁不想再和周元安说话,埋下头来,翻阅着奏折。 周元安还想再说什么,可惜,被云来拦住了,“九殿下,请。” 周元安无奈,心里,哪怕有再多的话想说,周元宁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只能放弃,跟着云来离开了重华宫。 第一百五十四章 坚持 周元安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接连几日,他都来到重华宫,试图说服周元宁。 周元宁被烦的不行了,放下手中的笔,“是你自己想来,还是受他人所托?” 周元安道,“有我的份,也有别人的份。” 周元宁道,“有些事,你想过没有?” 周元安正吃的佩秋制的茶点,差点没噎住,“什么事?” 周元宁道,“你认为,周元建在这件事里,是无辜的?” 周元安点头道,“是啊,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大皇兄不是一直在否认吗?” 周元宁叹了一口气,“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吧?” 周元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什么没看明白?” 周元宁道,“你来求孤没有用。” 周元安道,“怎么没用了?现在这事,不是你在处理吗?父皇都看中你的意见。” 周元宁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求父皇?” 周元安有些说不出来话。 周元宁道,“是父皇不见你吧?” 周元安道,“你还是不相信吗?” 周元宁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是皇嫂去求你的吧?” 周元安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周元宁道,“大皇嫂也来过孤这里。” 周元安道,“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周元宁道,“好久之前了,还是孤刚回来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吗?大皇嫂是在孤这里碰了壁,才想到你的。” 周元安道,“我问过大皇嫂了,那个孩子,她也没见过。” 周元宁道,“跟孩子没关系。” 周元安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硬关着大皇兄?我都听说了,大皇兄现在很不好。” 周元宁道,“他有什么不好的?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周元安道,“怎么能这样说?大皇兄好歹也是我们的大哥,你就算再看不顺眼,也不能这样说他!” 周元宁觉得在和周元安说下去,自己的心情会越来越坏,就对周元安下了逐令,“有些时候,孤都以为,你还是小孩子。” 周元安不服气,“我都十六了,怎么还是孩子?” 周元宁道,“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去端王府找景略吧,他会告诉你的。” 周元安一脸的嫌弃,“王景略?他?看起来呆呆的,他能知道什么?” 周元宁道,“人不可貌相,去问了,你心中的疑惑都可以解决了。” 周元安明白周元宁是在赶自己,也很识趣,“那我走之前,还想从你嘴里得到一句准话。” 周元宁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看着奏折,“什么话?” 周元安道,“你真的,真的不放过大皇兄吗?” 周元宁道,“你来问孤,愿不愿意放过,还不如去问问死在北疆的那些将士,他们的亲人,愿不愿意?” 周元安又问了一句,“你想要大皇兄的性命吗?” 周元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元安知道,周元宁早就下定了决心,此刻,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无益。 其实,他也知道,大皇兄十之八九是知道这件事的。可是,看到大皇嫂的苦苦哀求,想到,是因为自己,六哥才会注意到,自己的心,就开始不安。 正如六哥说得,大皇兄的错,是不可弥补的,他也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去说服六哥。 周元安道,“六哥,我先走了。” 周元宁道,“孤让云来送送你吧。” 周元安拒绝了,“不用了,我都大了,自己可以回去的。” 周元宁道,“也好。对了,佩秋做了些点心,你让张保带上,回去吃。” 周元安笑了,眼睛都变得弯弯的,“好!” 周元安走后,周元宁还是不放心,唤过云来,“你派人去跟着,他只带了一个小内监,孤不放心。” 云来道,“属下遵命。” 云来退下之后,周元宁看着眼前的奏章,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从回到宫里开始,到现在,奏折也越来越多。以前,都是地方上的小事,现在,父皇已经把京中的一些事交给她来办,父皇的心思,她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不过,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李家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放到一边,慢慢考虑。 地方上的声音越来越多,李家也快到头了。可是,如何能把周元建和李家联系上,这是周元宁一直在考虑的,也是她一直在头疼的事。 正如元安说得那样,只要周元建一口咬定,自己也此事无关,周元建或许就能逃脱。再加上,若是李家有这样的觉悟,牺牲自己,保全周元建,就更有希望了。 这样的局势,是周元宁不愿意见到的。她费了这么大的努力,就是想让周元建付出代价。 周元宁又想起元安问的那个问题,自己真的想要周元建的性命吗? 周元宁自己也不知道,在元安问这话之前,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周元宁的手上,已经沾过了献血,可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还没有。 自己要让周元建变成第一个吗? 周元宁的心有些不忍。 周元建死了不要紧,大皇嫂这么办?大皇嫂虽然出身微寒,对下面的弟弟妹妹却很和善,所以,文媞和元安才会受她所托,来周元宁面前求情。 周元建要是这么去了,大皇嫂肯定也不能独活。还有那个孩子,他的未来,又会如何? 他的父亲,是大周的罪人,哪怕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皇族的血统,但他,或许活得还不如寻常人。 周元宁只能自嘲,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 会不会像景略说得那样,男女有别?自己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自己始终下不了狠心,只有在身边人收到伤害的时候,才会稍稍有点狠心,下点狠手。事后,自己心里又不好受。 可是,自己要放过周元建吗? 不可能! 那么多无辜的将士,就是因为他,才会死在北疆,永远不能回归故里,灵魂只能飘荡在他乡。 自己是不会,也不可能放过周元建! 周元宁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的东西都赶了出去。那些不该有的善良,不该有的软弱,统统都消散了。 现在,周元建的生死已经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了。自己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宫 李家的事纷纷扰扰,都变成普通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京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酒楼里,周元宁正津津有味得听着周围百姓的闲聊,眼前的茶水动都没动过。 陶陶坐在周元宁的一侧,低声地说,“公子,这里嘈杂得很,要不去楼上的雅座吧?” 周元宁道,“这里也挺好的。” 陶陶不放心,“公子要等人,雅座也能等,为什么非要坐在这?” 一旁的小二也笑语盈盈,“是啊,这位公子,上头的环境更好,您去楼上,也安静些。” 周元宁看了眼陶陶,对小二说,“不用麻烦了,在这里也挺好的。” 小二也是精明的,听到周元宁这样说,忙道,“也好,您这壶茶都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吧。” 周元宁道,“劳烦小二哥了,再来两碟茶点吧。” 小二笑着说,“好嘞,官想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我们店里刚做了荷花酥,是宫里传出的方子,人们尝过了都说好。” 周元宁道,“那就来一碟玫瑰酥吧,你再看看,还有什么新鲜的,你看着再上一碟吧。” 小二说,“那小的去准备了,官稍等片刻。” 等到小二离开了,陶陶才开了口,“我有错。” 周元宁道,“无妨,我在这里,也是想听听响,难得出来一次,能听听外面的声音也是好事。” 陶陶道,“我明白了。” 不多时,小二就端上了点心,“官,您的东西都到齐了,您先尝尝,有什么不对劲的,您尽管告诉我。” 周元宁道,“你去忙你的吧,有什么事,我让下人去叫你。” 小二笑着说,“好嘞,您慢用,小的就不打扰了。” 荷花酥其实并不是由荷花制成的,只是颜色形状与荷花相似,才有了这个名字。眼前这碟,外形是有的,有几分功夫在里头,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周元宁心里一动,忍不住想尝一尝。陶陶忙拦在前头,“公子,佩秋姐姐嘱咐过,外头的东西都要我先尝过,才能让公子吃。” 周元宁道,“也好,你尝尝吧。” 陶陶随意挑了一个,咬了一口,停顿了一下,才咽了下去。 周元宁显然注意到了,“怎么了?” 陶陶放下剩下的半个,压低了声音,“公子,这味道,真的很像宫里的!” 周元宁有些不相信,毕竟,这样的小茶馆,如何能做出媲美宫里的点心? 要知道,点心最考验的不是功力,而是材料。宫里的点心之所以那样好,也是因为原料都是精挑细选的。这样的小店,这样的价格,如何能做出宫里的味道? 周元宁拿起了一块,才发现,这点心及其酥脆,还没用力,上头的花瓣就有些散落,一看,就是用了好料。 周元宁把荷花酥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果真,如陶陶说得那样,甜而不腻,入口香甜,是宫里的感觉。 周元宁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约在这里见面,看来,眼前的东西,都是他安排的了。 周元宁又去倒茶,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仙茗的气味。还好,仙茗的气息极为悠远,隔壁桌的人根本不能闻见。 周元宁道,“东西就别动了,陶陶,你去把小二叫过来。” 陶陶还没走远,小二就迎了过来,“官,有什么事,您直接叫小的就行了。” 周元宁道,“人在哪?” 小二满脸堆着笑,“主子说了,让小的好好伺候公子,公子有什么想要的,就跟小的说,能满足的,小的一定满足。” 周元宁道,“他什么时候来?” 小二道,“公子不要着急,稍等片刻。” 说话间,其他桌子的人急了,“小二,老子要的茶呢?怎么还没上来?” 小二忙赶了过去,“官,就快了。” 那人一指周元宁,“快了?我比那小子先来,他都上了两壶茶了,怎么,你是看老子没他有钱,故意的是吧?” 小二道,“这,小的哪敢啊,您要的正好卖完了,后头正给您做着呢。” 那人的气稍稍下去了,“哼!你说,还要多久?” 小二陪着笑,“官您再等等,小的去问问后厨。” 听到这样的话,那人更气了,“我还要再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行,我要换菜!” 小二道,“官,是我们疏忽了,您想换成什么,您说。” 那人指着周元宁桌上的那碟玫瑰酥,“就和那个人的一样。” 那人就小二的脸色有些为难,忍不住嘲讽,“怎么,这个也卖完了?” 小二忙道,“这个真没了,要不,您再换换?” 那人拍案而起,“这个也没有,那个也没有,你开什么店?” 小二不停地道歉,“是我们的错,您再看看,行不行?” 那人道,“你这个店要什么没什么,算了,我去别的地方吃。” 桌上的其他人忙劝,“别啊,这里的菜还是不错的,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会了。” 那人气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你忍得住,我忍不住,你要等,你自己等,老子走了,回去吃婆娘烧的,也不受这等气!” 说着就要走,其他人跟着就拉不住。 掌柜的听到了动静,忙来瞧瞧,“小松,怎么不伺候好了?人还没吃,怎么就要走了?” 小松道,“掌柜的,实在是后厨忙得很,人点的正好又都卖完了,人才等不及。” 掌柜的忙迎了上去,“官,是小店招待不周了,您看看,要不这顿就我请了,您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也算是我们赔礼道歉了。” 桌上的其他人也说,“是啊,掌柜的都那么有诚意了,石彰,你就坐下来吧。” 在众人的劝说下,石彰终于冷静了下来,“好吧,掌柜的,你说话可算数?我要时候,你都送给我们?” 掌柜道,“只要是我们店里有的,您请随意,只是,别让小店亏太多就行了。列位都是读书人,小店小本生意,实在不易啊。” 石彰也不想为难,“这样好了,我们这里总共才四个人,你就给我们上两个荤的,两个素的,再来一壶酒,钱我照样给你,不占你便宜。” 掌柜拒绝了,“官是心善,不过,刚才都说好了,送还是会送的,就算交个朋友好了,这次要是觉得好,官下次再来捧场也是一样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又见 其余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这家店不错啊,掌柜的还算气。” “你别说,还真是的。” “不过,那人还算可以,没有狮子大张口。” “你没听吗?那掌柜可是有本事的,提前点出他们是读书人,读书人最要面子了,这点的小利,怎么会放在眼里?” “听你这么一说,掌柜的还真精啊!” “做生意哪能不精,再说了,这店,开了也没多长时间,你也不想想,生意怎么这么好,底下和上头都坐满了。” “还真是。我看,有不少有钱人都来这里呢。” “这里味道好,价格又实惠,样子也不差,家里没钱的,要是有什么事,也到楼上摆上一桌,面子上也不差。” “这么说,你去过二楼了?” “怎么,瞧不起我?我也是见过世面的。” ...... 陶陶靠近周元宁,轻声地说,“公子,这里的掌柜还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局势扭转过来了,现在,都在夸他呢。” 周元宁道,“多看看,多学学。” 陶陶低着头,“我是没本事的。” 周元宁道,“怎么了?我也好久没问过你了,受委屈了?” 陶陶摇着头,“不是,他们对我都挺好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本事。” 周元宁道,“是什么事没做好吗?” 陶陶道,“公子,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维夏了。” 周元宁道,“这又是怎么了?维夏嫌弃你了?” 陶陶忙辩解,“不是的,维夏一直在鼓励我,是我,跟不上她的脚步。” 陶陶的情绪有些低落,“我认字不多,也没什么天份,事都做不好,怎么给维夏未来?” 周元宁道,“你能想到这些,说明,维夏没有看错人。” 陶陶有些惊喜,抬起头,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周元宁。 周元宁接着说,“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只要努力,总有一天,你能追上维夏的。” 陶陶不是很自信,“真的?” 周元宁道,“维夏认字的时间也不长,你要是真想认字,我给你找个师傅也不是什么难事。” 陶陶脸上的喜悦根本拦不住,“真的吗?我也能有老师?” 周元宁道,“回去之后,我会让佩秋安排的,你呢,就辛苦点,上午做事,下午去学字吧。” 陶陶拼命地点头,“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辜负公子的。” 周元宁道,“顺便,去问问其他的人,要是也有想学字的,就要师傅一起交了吧。” 陶陶道,“小的知道了。” 说话间,那个叫小松的小二又过来了,“公子,主子在后院等着您,您跟小的走吧。” 陶陶正想跟着,小松拦下了,“这位小哥,你在这等着就好了,公子一个人去就行了。” 陶陶有些不放心,周元宁道,“你在这里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周元宁跟着小松走进了酒楼的后院,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酒楼,还有这样幽静的地方。 后院里种满了青竹,微风拂过,竹叶发出轻微的声响,不算饶人,反而有一丝禅意。 小松将周元宁引至一间屋子前,“公子,主子就在里头,您请。” 周元宁推开房门,不出所料,里面坐着的正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季青临。 小松很识趣的离开了屋子,并关上了门。 季青临看到了周元宁,也不行礼,也不问安,很是熟稔,“来,做啊。” 周元宁坐在了上首,“没想到,国师还有私产?” 季青临笑着说,“我也是要吃饭的啊,开一个小酒楼,满足一下自己的口头之欲,顺便,挣点小钱,这样也不行吗?” 周元宁道,“孤看,国师的心思不是那么简单。” 季青临道,“太子有何高见?” 周元宁道,“这样的小二,这样的掌柜,放在这里,不是屈才了吗?” 季青临道,“屈才吗?我看他们在这里挺开心的啊。” 周元宁道,“你是什么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要在孤面前惺惺作态?有什么意思?” 季青临笑而不语。 周元宁也不强迫他承认,“国师让孤出来,有什么用意?” 季青临道,“殿下去了趟北疆,长大了不少啊。” 周元宁有些生气,“国师何必转移话题?” 季青临道,“我转移了吗?” 周元宁道,“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直接说吧。” 季青临也不再绕圈子,“殿下,您对大皇子,有什么想法吗?” 周元宁看向季青临,“此次回京,国师也是为了这事吧?” 季青临说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是,也不是。” 周元宁道,“国师想知道什么?” 季青临道,“殿下,是想留下大皇子,还是想杀了大皇子?” 周元宁道,“看国师的样子,是想救下周元建?” 季青临哈哈大笑,好久,才停住了笑声,“我哪里给殿下这个错觉了?” 周元宁道,“不是吗?” 季青临道,“怎么可能?我说过,我要追随殿下的,怎么会给殿下留下这样的祸患?” 周元宁道,“那你找孤来,到底为了什么?” 季青临严肃了起来,“那个孩子,殿下去瞧过了吗?” 周元宁道,“为了避嫌,孤没有去过。” 季青临道,“我给殿下的那把匕首,殿下还带在身上吗?” 周元宁有些疑惑,心里却又有些心慌,“你想干什么?” 季青临道,“我记得,我和殿下说过,殿下本来不应该再活在这世上了。” 周元宁道,“孤的身子,不是在好转了吗?” 季青临道,“好转,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呢?” 周元宁倏然站起身来,“季青临!你不要危言耸听!” 季青临很是淡然,“殿下若是不信,再过三日,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体,要不行了。” 周元宁咬牙切齿,“你想干什么?还要谁的性命!” 季青临缓缓地喝着茶,“那个孩子,给你留着呢。” 周元宁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你要孤,去杀一个孩子!” 季青临道,“殿下下不了手?” 周元宁没有说话。 季青临接着说,“也是,第一个是我帮殿下杀的,第二个呢,是殿下让她自杀的,这个,那么小,殿下是下不了手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佳 周元宁的心里涌起了波澜。那个孩子,自己真的能下的了手吗? 周元宁仍有侥幸心理,或许,季青临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自己的身体正在好转,怎么会像他说得那样,一下子就不行了? 季青临看出了周元宁的想法,“你也读了不少医书了,多久没给自己诊脉了?” 听到这话,周元宁的右手不由自主得搭在脉上。这一摸不要紧,周元宁的脸色都凝重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元宁的脉相及其虚弱,只有在病入膏肓的人身上才会出现。 季青临很是悠哉,“殿下,我可没有说谎吧?” 周元宁皱着眉头,“季青临,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青临道,“在江州的时候,我不说了吗?” 周元宁冷笑一声,“辅佐孤吗?孤看你不像啊。” 季青临笑着说,“我能保住殿下的性命,不是吗?” 周元宁道,“你的法子,就没有替代的吗?” 季青临道,“殿下还是心软了?” 周元宁没有回答,问了季青临另一个问题,“第一次,撑了两年,这一次,为什么时间这么短?” 季青临道,“第一次,殿下去了江州修养了两年,那两年,殿下远离朝政,没什么需要烦心的,自然有用的时间久些。” 季青临接着说,“而这次,殿下去了北疆,天寒地冻,本来就对殿下的身子有影响,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元宁道,“国师真是料事如神啊,时间算得刚刚好。” 季青临道,“微臣也就这些本事了,自然要为殿下效力。” 周元宁的话有些嘲讽,“国师既然愿意,何必自己动手,为孤解决了这个烦恼?” 季青临丝毫不受影响,“殿下,不过是个孩子,您难道还怕了不成?” 周元宁道,“这次,能拖多久?” 季青临道,“这事,只有老天爷知道,微臣不敢夸下海口。” 周元宁沉默了片刻,“李氏的孩子呢?” 季青临没想到周元宁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迟钝,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死去的沈李氏?” 周元宁有些心烦,“是她。” 季青临道,“是个可爱的孩子,在道观里,有奶娘照看,殿下不用担心。” 周元宁喃喃道,“是吗?” 季青临道,“殿下还是早做决定的好,要不然,三日之后,这天,可就变了。” 周元宁的心一紧,“什么意思?” 季青临道,“朝中的局势,殿下应该比微臣看得更清楚。” 周元宁道,“不劳国师费心。” 季青临道,“这是自然,微臣还等着殿下登上高位,让微臣能更上一层楼。” 周元宁道,“你就不怕孤卸磨杀驴?” 季青临笑而不语,端起茶盏,他的意思很明显,是送的意思。 周元宁也不想再在这里久留,匆匆回到了重华宫。 这一夜,周元宁几乎未眠,睁着眼,听着窗外竹叶的声音,直到天明。 佩秋是个心细的,看到周元宁眼下乌青,便问,“殿下,您晚上没睡好吗?” 周元宁揉着眼睛,“半夜起风了,孤有些被吵到了。” 佩秋道,“是外面的竹子吗?要不要奴婢让人去砍了它?” 周元宁道,“竹子都长了这么多年了,就留着它们吧,” 佩秋还是担心,“殿下的身子刚有些好转,要是晚上睡不好,这药就白喝了。” 周元宁不想再说这个,转了个话头,“昨日,陶陶和孤说想学认字。” 佩秋有些生气,“好个陶陶,难道让他伺候一次殿下,就敢提要求,这还得了?” 周元宁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正好,孤也有这个打算,孤宫里的人,怎么能不认字?” 佩秋道,“陶陶是个坐不住的,那个时候,在江州,让他学,他都不学,怎么这次,自己主动了?” 周元宁道,“还不是维夏太优秀了,陶陶怕自己配不上她,才向孤开了这个口。” 佩秋这才放下心来,“奴婢说呢,原来是为了维夏啊,算他小子有良心。” 周元宁道,“还不快去安排?顺便,问问宫里的人,还有没有想学的,也别光顾着陶陶一人。” 佩秋道,“好,奴婢会安排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殿下先穿好衣裳,不然,上了小朝,是会被其他人笑话的。” 周元宁被佩秋的俏皮话逗乐了,“好好好,就听你的,衣裳呢,还不快给孤穿上?” 佩秋笑着说,“好,殿下请张开手,奴婢帮殿下穿上。” 今日的小朝,气氛有些凝重,皇帝急匆匆地让大臣们上了折子,也没处理多少,就下了朝。大臣们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都没能说出。 小朝上的情况也传到下面人的耳朵里,一些好事的人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消息灵通的低声地说,“诸位同僚,在下可是有个小道消息。” 好奇心重的都围了上来,“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陛下后悔了?” “后悔什么?” “还能有什么,李国公的事啊!” “你可别胡说,李家现在不是国公了,是伯。” “封号还没下来,总不能李伯李伯的叫吧。” “我觉得,看陛下的意思,李家的爵位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你别胡说啊,说不定,咱们这里,还有李家的人呢!” “怎么可能?你没见,前几天,才走了几个吗?” “那些人,不是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是说得好听,说不定,是被贬职了。” “我说呢,这些天,走了这么多人,上头也不再派人过来。” “你们听不听啊,再不听,我可不说了。” “快说快说,你有什么消息?” “陛下不是从大皇子的府上发现一个孩子吗?” “我知道,不过,陛下也没说什么,朝里的那些大臣也不敢出声。” “那个孩子,很得陛下宠爱啊。” “真的?” “不会吧?”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会是假的吧?” “怎么可能是假的?我祖祖辈辈都是京城人氏,我家里不少人都在做官,虽然官位不高,和我一样,都是七八品,不过,有一个,那油水,可是肥的很哪。” 第一百五十八章 补药 “什么官职?我怎么不知道?” “你哪比得上他?他家好几代都做官,上上下下的猫腻可比你清楚啊。” “别理他,没见过世面,你接着说。” “宫里的那些保姆,你知道,都是从哪来的吗?” “不都是外头选好再送进宫的吗?” “我兄弟,就是干的这活。” “这么说,宫里的娘娘有了?” “不是,那些保姆,是为那个孩子选的。” “陛下精神不好,是和那个孩子有关了?” “就是和那个孩子有关。” “怎么了?孩子生病了?” “是啊,听说,那个孩子一直不适应,你想想,这么小,就离开了父母,身边都是陌生人,怎么会不出点什么问题呢?” “大皇子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对陛下坦诚呢?也不会被李家连累了,现在还在大宗正院呢。” “他也没想到孩子会那么得陛下宠爱吧,早知道,才不会藏着掖着呢。”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都是小人物,这些东西,听过就算了,别到处传,小心被人抓住了把柄。” “我们这些小虾米,上头才不会在意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万一呢?我家里还有夫人孩子,可不能冒这个险。” “好好好,今天的话,大家都别外传了,就当我说胡话,喝醉了,别往心里去。” ...... 重华宫内,周元宁正仔细听着云来的回禀。 周元宁的表情凝重,“你的意思,是宫里的开支多了一部分,是用在那个孩子身上的?” 云来道,“陛下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把孩子放在了文渊阁内。” 周元宁的心很不平静,“父皇是要亲自照顾他吗?” 云来道,“真正的情况,属下不是很清楚,文渊阁那里,守卫森严,属下探查不到实情。” 周元宁道,“看来,父皇对那个孩子真的上心了。” 周元宁缓了缓,“大宗正院那里,不能放松警惕,还有大皇嫂那里,也要安排人。” 云来道,“属下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书房外,传来了魏福的声音,“殿下,柳公公在外头等着,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周元宁道,“快请。” 柳良海还是老样子,带着和蔼的微笑,“殿下,老奴奉陛下之命,请殿下走一趟。” 周元宁道,“公公请。” 入了文渊阁,皇帝正在翻阅眼前的奏章,等到手里的一份翻看完,才看见站在下面的周元宁,忙说,“宁儿什么时候来的?” 周元宁道,“儿臣就等了一会儿。” 皇帝有些埋怨,“柳良海,你的差事当的愈发好了,太子来了,也不提醒朕一声?” 周元宁忙道,“儿臣见父皇忙于国事,不敢打扰。父皇不要怪罪柳公公。”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稍舒展,“坐吧,柳良海,还不上茶。” 趁着柳良海上茶的功夫,皇帝对周元宁说,“朕让宁儿过来,是想和你商议一些事。” 周元宁道,“儿臣洗耳恭听。” 皇帝抿了口眼前的茶水,“李家的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周元宁道,“李思洋?” 皇帝道,“朕想废了李家,可惜,那些大臣,奏折,你也看过了吧?” 周元宁点点头,“父皇送来的奏折,儿臣都看过了,确实,现在还有大臣在为李思洋求情。” 皇帝道,“李思海的事,朕实在不相信,李家没有掺合进去。” 周元宁道,“儿臣也是这个想法,没有李思洋的准许,李思海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的。” 皇帝道,“李家也是早晚的事了。” 周元宁小心地问道,“父皇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臣见早朝的时候,父皇的精神有些不好。” 皇帝笑着说,“宁儿还说朕呢,朕看你的眼下,也发青呢,昨晚,没睡好吧。” 周元宁道,“睡得是有些晚了。” 皇帝道,“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自己更要注意了。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让章协去请平安脉了?” 周元宁道,“章太医还要负责父皇的龙体,儿臣现在觉得自己很好,吃些寻常的补药就行,就不麻烦章太医了。” 皇帝板着个脸,“这哪行呢,你忘了,上次中毒的事了吗?柳良海!” 柳良海勾着身子,“陛下,老奴在。” 皇帝道,“章协呢?他不是要给朕请平安脉吗?” 柳良海道,“章太医一早就来了,只是殿下来了,他就在外头等着。” 皇帝对周元宁说,“正好,章协要给朕请平安脉,你在这里,也一块看了吧。” 周元宁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这一切,不像是巧合,反而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周元宁有了决断,轻轻按压了手臂上的两个穴位,把自己的脉相从微弱变得强壮。 周元宁的手法是从谭和那里学来的,又极为隐秘,章协这样的国手,自然分辨不出。 章协诊完脉之后,一脸的轻松,“陛下,殿下的身子比之前好多了。” 皇帝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是吗?朕一直担心,北疆的气候,太子承受不了。” 章协道,“太子吃的是什么补药?效果比微臣开的药还要好些。” 周元宁道,“父皇,是景略带给儿臣的,说是北疆的珍品,儿臣吃了一段时间,这么看来,效果不错,儿臣这就让人取些给父皇。” 章协一脸的好奇,“太子能不能说说,那补药是什么?” 周元宁道,“章太医,不是孤瞒着你,只是,孤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是王世子说好,孤才试着用了些。” 章协更是好奇了,“不知微臣能否见一见?” 周元宁道,“这是自然,,这东西,是要进父皇的口中的,怎么也要先过了章太医这一关。” 皇帝道,“宁儿有这心就好了,不用费心了。” 周元宁道,“那可不行,还是让章太医看看吧,说不定,那药,还有别的作用呢。” 皇帝道,“好,章协,你就和太子走一趟吧,可要瞧仔细了。” 周元宁提起十足的精神,她知道,父皇肯定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备而来。这次,父皇让章协去自己的重华宫,目的肯定不单纯。 是因为自己的身子吗?父皇是担心自己的身子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自己的这个太子之位,父皇是想换人了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药材 当佩秋拿出药材,章协一看见,眼中就放出精光,“殿下!这是?” 周元宁一脸的疑惑,“章太医,这东西有问题吗?” 章协脸上的惊喜根本隐藏不住,“殿下,这等神药,您这里怎么会有?” 周元宁道,“神药?景略只说是普通的补药,听说是在北疆一个村子里发现的。” 章协道,“殿下,微臣能否见一面王世子?” 周元宁道,“孤越来越糊涂了,章太医倒是说说,这是什么药?” 章协根本放不下手里的药材,眼中露出对它的渴望,“殿下,这是地莲精啊。” 周元宁道,“地莲精?这是什么东西?” 章协道,“殿下有所不知,地莲精只有在极高的山脉上才会有,而且,这药材极为隐蔽,只有经验丰富的采药人才能发现。” 周元宁道,“章太医,这药有什么功效?” 章协道,“地莲精能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难怪,殿下用了它,精气神那么好。” 周元宁道,“这么说来,这是一味神药啊!” 章协道,“是啊,殿下,您宫里还有多少?” 周元宁有些为难,“景略拿过来也不多,孤用的也差不多了。” 章协有些失望,“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匀些给微臣?” 周元宁转头问向佩秋,“佩秋,宫里还有多少?” 佩秋道,“也就两三两了。” 周元宁道,“都拿来吧。” 趁着佩秋拿药的功夫,周元宁又吩咐魏福,“去传孤的旨意,让世子进趟宫,孤也想知道,他是从哪里发现这个药的。” 王景略风尘仆仆,来得极快,“殿下,您唤微臣过来,所谓何事?” 周元宁道,“先坐吧。” 等王景略坐下,周元宁才说,“你给孤的补药,是从哪来的?” 王景略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殿下说得,是不是那个长得像黄土块的东西?” 章协拼命点头,“是啊,王世子,就是那个,您是在哪找到的?” 王景略憨憨地说,“其实,也不是我找到的,是一个村子里的村民献上的,说是他们那里的草药,对那些身子虚的人特别有用,我一听,就想到了殿下,我也没什么用,总共就那么点,都给了殿下了。” 章协有些失望,“世子还记得是哪个村子吗?” 王景略挠挠头,“这个,北疆那么大,走过那么多地方,到底是哪个,我也记不大清了。” 章协还是不肯放弃,“世子这么敢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献给殿下呢?” 王景略丝毫不在意,“随队的军医都看过了,都说是好东西,我也切了一小块给底下的人用过,都说吃过之后,打仗都比之前有力气了,我才献上的。” 章协只好接过剩下的那一些,“微臣先谢过殿下了。” 周元宁似是无意,“章太医,这药那么珍贵,要不然,孤让景略留意着?” 章协还在叹气,“这么多,也算够了。” 周元宁见章协没有回答,提高了声音,“章太医?” 章协这才反应过来,“哦,多谢殿下,就不劳烦王世子了。” 周元宁的话带着探究的意味,“章太医,你这药,是准备给谁用的吗?” 章协的身子有些颤抖,“老臣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周元宁道,“章太医对这药,似乎很在意啊。” 章协有些遮掩,“殿下,还请不要在问了。” 王景略道,“章太医,你面前可是太子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景略似是恍然大悟,“不会是陛下......” 周元宁赶忙拦下,“住口!父皇的脸色红润,怎么会是父皇?” 王景略低着头,“是。” 周元宁换了一个和善的语气,“章太医,景略在北疆久了,有些事,难免疏忽了,还请章太医不要在意。” 章协也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殿下不用这么说,微臣明白。” 周元宁点点头,“章太医,时辰也不早了,父皇那里的平安脉还没诊呢。” 章协明白了周元宁的意思,“微臣先告退。” 周元宁道,“魏福,去送送章太医。” 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了周元宁,王景略才开口问,“这是怎么了?章协怎么来你这了?章协的本事也就那样,我看啊,还不如你呢。你不是不让他过来请平安脉了吗?” 周元宁道,“是父皇的意思。” 王景略道,“也难怪,陛下的意思,你总不好反驳。” 周元宁喝了一口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茶怎么那么苦了?” 王景略也喝了一口手边的茶,“不会啊,佩秋的手艺没有变啊,怎么了?” 周元宁心里一紧,面上依旧淡淡的,“是吗?” 王景略也没有在意到,“章协怎么那么在意那药?” 周元宁不再去触碰那茶,“大概是谁需要吧。” 王景略道,“章协是太医院的院正,能让他上心的也就陛下和你了,陛下的样子,不像啊。” 周元宁道,“不是父皇,也不是孤,说明,在父皇的心中,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王景略道,“难道,陛下?”王景略不敢去触碰那个地方,“元宁,你觉得呢?” 周元宁道,“从北疆回来之后,父皇对孤的态度,似乎和之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王景略道,“只是似乎?” 周元宁道,“孤也不确定,只是,有些时候,感觉到了。” 王景略道,“这么说,陛下对你,是在慢慢变化了?” 周元宁道,“这只是孤之际的感觉,做不得数。” 王景略道,“你还是要在意的,你的身子一直不好,还是要继续吃药的。” 周元宁觉得有些累了,“孤都知道,孤会注意的。” 王景略还是不放心,“那东西,你还要吗?” 周元宁笑了,“那东西本就是掩人耳目的,拿出来,不过是让父皇放心,孤总不能说,孤现在好转,都是因为北狄人提供的药方吧。” 王景略道,“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王景略有些埋怨,“下次,再有这种事,让人提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反应快,差点就露馅了。” 周元宁道,“孤相信你,这么多年的情谊,这点小事,你还是能办好的。” 第一百六十章 病弱 王景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陛下真得对一个人上了心,你心里没有人选吗?” 周元宁道,“人选吗?” 王景略道,“陛下的性子,如果是嫔妃,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再说,陛下今日早朝的状态,大臣们都瞧见了,说什么的都有。” 周元宁有些感慨,“是啊,孤心里,的确有个人选。” 王景略问道,“说说看。” 周元宁道,“周元建的孩子。” 王景略一惊,“他不是在大宗正院吗?” 周元宁悠悠地道,“云来传回的消息,父皇已经把那个孩子接到了文渊阁。” 王景略道,“文渊阁?那不是只有一二品的大臣才能去的地方吗?一个孩子,也能在哪?那不是违了祖制?” 周元宁道,“父皇是皇帝,他说出的话,就是圣旨,不过是在文渊阁里养个孩子,算得了什么。” 王景略还是不敢相信,“我还是不敢相信,陛下会那样宠爱一个小孩子。他才几岁啊?” 周元宁道,“你要知道一件事,宫里许久没有小孩子的出现了,再加上,他是父皇的长孙,而且,周元建依旧是长子,嫡子。” 王景略道,“这么说,陛下久久不愿提及那个孩子,也是在考虑了?” 周元宁道,“孤也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在父皇的心里,那个孩子不一般。” 王景略道,“怪不得,章协迟迟不肯说出,他是怕自己说出口,陛下和你这里都交代不了。” 周元宁道,“你在这里再等等吧,孤已经让云来去看看了,是不是那个孩子,不久就会有结果。” 王景略道,“也好,看章协那副心急的样子,他拿了东西回去,肯定忍不住。” 不出周元宁所料,王景略茶盏中的茶还未用完,云来就得到了消息。 云来道,“属下偷偷跟着章太医,果然不出殿下所料,章太医把药材制成了汤药,送进了文渊阁。” 王景略道,“确定是送给那孩子的吗?” 云来道,“文渊阁守卫森严,属下不敢靠近,不过,远远的,看见那药,是陛下亲自端进去的。” 王景略道,“看来,是真的了。” 周元宁道,“云来,章协抓了什么药?” 云来道,“属下认得不全,只记得有茯苓,枸杞两味。” 周元宁喃喃道,“茯苓,枸杞,地莲精,这些都是补脾健肺的,如果是小孩子,是孩子不肯进食吗?” 王景略道,“那孩子,算起来,才四五岁吧,这么小,离了父母,难怪用不下。陛下对那个孩子,这么上心?” 周元宁道,“谁要周元建争气呢,有一个好儿子啊。” 王景略有些着急,“元宁,不能再拖了。” 周元宁道,“孤也知道,可是,如果现在动手,孤没有十足的把握。” 王景略道,“你还在等什么?” 周元宁道,“孤在等一个机会。” 王景略道,“什么机会?” 周元宁道,“一个李思洋犯错的机会。” 王景略加快了语速,“李思洋吃了这么大的亏,现在,肯定会加倍小心,怎么会轻易被你抓住把柄?” 周元宁道,“所以,孤才要等。” 王景略道,“现在这种局面,说不定,陛下会为了那个孩子考虑,放大皇子出来,你难道不担心吗?” 周元宁道,“孤也考虑到了,只是,现在真不是好时候。” 王景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不着急,我在这边干着急吗?” 周元宁道,“怎么可能?孤也在着急啊。” 王景略道,“看你的样子,我真是一点都瞧不出。” 周元宁笑着说,“要是能被你看出,孤这个太子之位,那是真的坐不稳了。” 王景略埋怨道,“看你现在还有功夫和我说笑,要是大皇子被放出来了,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周元宁道,“不会的,孤心里有数。” 王景略道,“那是最好了。” 或许是因为坐久了,王景略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府里还有些事,要不,我先回去?” 周元宁点头道,“也好,你这次进宫,虽然是过了明路,呆的时间太久了,御史那里也要参你的。” 王景略走后,云来还在书房,周元宁看了眼云来,又埋下头去处理奏折,“还有什么事吗?” 云来道,“其实,刚才,属下还在文渊阁,看到了一个人。” 周元宁一点也不意外,“是大皇嫂吗?” 云来没想到周元宁一下子就能猜到,“殿下?您怎么知道的?” 周元宁道,“不能在景略面前说的,除了皇家内眷,还有谁?说吧,你都看到了什么?” 云来道,“大皇子妃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周元宁道,“真的没有进去吗?” 云来道,“那孩子哭闹得很,除了保姆,谁都不见。” 周元宁道,“连父皇也不见吗?” 云来道,“陛下的确是站在门外。” 周元宁道,“知道什么原因吗?” 云来道,“那孩子想见大皇子。” 周元宁手中的笔虽然还在写着,可是,速度却了下来,“真是个好孩子啊。” 云来道,“殿下,属下有些担心。” 周元宁的声音有些冷淡,“你担心什么?” 云来道,“陛下对那个孩子那么看重,就连大皇子妃都能去文渊阁,说不定,再闹下去,那个时候,大皇子也会出了大宗正院。” 周元宁道,“连你都看出来了。” 云来接着说,“就像王世子说的那样,殿下要早做打算了。” 周元宁放下了笔,满脸的疲倦,叹了口气,“你先出去吧,让孤一个人静静。” 看到周元宁这个样子,云来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话,只能往肚子里咽。 终于,书房内响起了门吱呀的声音,周元宁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都靠在椅子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响起了季青临的话。 “杀了他。” 她真的能下得了手吗? 周元宁捂住了脸,黑暗笼罩在眼睛上,也笼罩在周元宁的心间。 自己真的不一样了,原本不屑做的事,现在,自己竟然有些心动。 自己到底怎么了? 周元宁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那个念头,还是拼命地往脑海里钻,根本拦不住。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决断 或许,从一开始,周元宁的心里就有了决断。 周元宁深吸一口气,将笔狠狠地浸入墨中,猛得抬起,又重重放下,激起一阵墨点,就连她的衣袖,都沾上了污渍。 这是周元宁的决心,也是她真正迈入泥潭的第一步。 第二日,皇帝还是阴晴不定,大臣们也不敢触其龙鳞,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文渊阁内,皇帝一脸的惊喜,看着手中的地莲精,“宁儿,这东西,还真有点用啊。” 周元宁正用着茶,闻得此话,放下手中的茶盏,“父皇,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皇帝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忙掩饰,“朕用了这东西,睡得安稳些了。” 周元宁道,“要不是章太医,儿臣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好。” 周元宁又有些失落,“可惜,景略忘了是在哪个村子收的,不然,还能再找点献给父皇。” 皇帝安慰道,“章协都说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有了这些,是你的运气。” 周元宁道,“父皇说得对,是儿臣沉患得患失了。” 皇帝一脸的欣慰,“还需要再历练历练啊。对了,早朝的时候,大臣是不是说哪边又起了战事?” 周元宁道,“是南海那里。沈将军一直在北疆,南海现在没有主将,那些倭寇自然趁虚而入了。” 皇帝道,“这么说,沈维伦得早些回到南海,北疆哪里该交到谁的手里?” 周元宁道,“父皇没有中意的人选吗?” 皇帝道,“你看看满朝文武,能有谁能担此重任的?朕也头疼啊。” 周元宁道,“父皇还是歇歇吧,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皇帝道,“话不能这么说,虽然倭寇现在成不了气候,百姓可是在受苦啊,沈维伦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周元宁道,“父皇深思熟虑,是儿臣考虑不周。” 皇帝道,“这些天,你也辛苦了,也别在朕这耽搁了,早点回去用午膳吧。” 周元宁道,“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儿臣告退。” 周元宁起身离了主殿,特意走得慢些,沿着路缓缓地走着。 柳良海注意到了,笑着说,“殿下,您今日倒是好兴致啊。” 周元宁道,“是吗?孤看父皇的文渊阁虽然不大,也别有一番情致。” 柳良海道,“殿下几乎天天都来,怎么到今天才发现?” 周元宁道,“这不是春日了嘛,文渊阁内的花开了不少呢。” 柳良海道,“殿下,御花园里那么多花,这里才几种啊?” 周元宁感概道,“这哪能一样,这是的下人伺候得更好些,花也长得喜庆。” 柳良海见周元宁停住了脚步,忍不住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周元宁道,“孤到文渊阁这么多次,也只到过主殿和偏殿,这后头是什么样子,孤还没有见过。” 柳良海道,“殿下是说后头吗?” 周元宁点点头,“是啊,柳公公。” 柳良海道,“能有什么啊,都是奴才住的屋子,上不了台面。” 周元宁似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孤一直没去过呢。” 柳良海陪着笑,“殿下,时候也不短了,老奴还得去伺候陛下呢。” 周元宁这才回过神来,“是孤耽搁了,柳公公先回去吧,这里有魏福呢,父皇那边要紧。” 柳良海道,“那老奴先退下了。” 回到了重华宫,佩秋先迎了上来,但是,看到魏福在周元宁身边,把口中的话又咽了下去。 周元宁看了眼魏福,“你先下去吧,这里有佩秋伺候,没你什么事了。” 等到魏福退下,佩秋才附在周元宁的耳边,“殿下,三公主来了。” 周元宁道,“文媞?” 佩秋道,“是啊,就在殿里等着呢。” 周元宁在佩秋的服侍下,换了一身常服,“她来干什么?” 佩秋道,“奴婢看公主的样子,似是有话要说。” 周元宁道,“这个时辰过来,文媞用过午膳了吗?” 佩秋道,“公主很是低落,奴婢问什么,公主都不回答。” 周元宁道,“午膳都准备好了吗?” 佩秋递上了一块帕子,“都准备好了。” 周元宁接过,拭了拭脸,“那先上吧,叫上文媞。” 佩秋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文媞的脸都是暗的,都没有动几筷子,只闷闷的,不做声。 周元宁也不理会,默默得吃着。等到用完了午膳,桌子上的菜都撤了下去,正准备走的时候,周文媞才开了口,“六哥哥,我不想嫁!” 周元宁停住了脚步,“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周文媞抬起了头,周元宁才发现,周文媞的眼中满含着眼泪。 周文媞一字一句地说,“六哥哥,我知道,我错了,我情愿当一辈子的姑子,为大周祈福,也不嫁人!” 周元宁道,“还是不能说吗?” 周文媞拼命地摇头,“六哥哥,你就让我保留一点东西吧。” 周元宁道,“你真的想好了?” 周文媞道,“不嫁就是不嫁!” 周元宁接下来的话,问道了周文媞的心里,“是李家的哪个人?” 周文媞一下子就愣住了,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周元宁道,“你不用急着回答,孤既然能猜到,只要孤有心,你的秘密就不会是秘密。” 周文媞再也忍不住了,用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缓缓落下,滴在地毯上,“六哥哥,你帮帮我吧!” 周元宁道,“孤做不了主。” 周元宁正要迈出那一步,周文媞突然笑了,“六哥哥,你是聪明,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 周元宁道,“文媞,你是公主,父皇肯定不会忍心让你绞了头发做姑子的,还不如,为自己的未来多考虑考虑。” 周文媞猛得跪在了地上,“六哥哥!你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放过我吧!” 周元宁吩咐佩秋,“送三公主回迎春阁吧。” 周文媞还在挣扎,“六哥哥!” 周元宁道,“你放心,离你出嫁的日子还早。父皇的意思,最起码,得等到三皇兄迎娶了三皇嫂,才会轮到你。” 周文媞气若游丝,“皇兄真要赶尽杀绝吗?” 周元宁道,“孤有心给你留一丝生机,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次,周元宁是真的离开了,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周文媞眼中的绝望。 第一百六十二章 动手 用过晚膳后,王景略又进了宫,见周元宁愁眉不展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周元宁放下手中的笔,“今天,孤没想到,文媞会来重华宫。” 王景略也觉得奇怪,“上一次,不是和三公主都说明白了吗?” 周元宁道,“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消息,又求到孤这边。” 王景略道,“三公主真的不想嫁?” 周元宁道,“孤试探过,应该是李家人没有错,可是文媞又说,孤永远不会猜到,孤就不明白了。” 王景略若有所思,“会不会是李家留在外面的?” 周元宁道,“这也说不过啊,如果那个男子只是和李家有血缘关系,但是没入族谱,李家的败落,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王景略道,“女儿家的心思,谁知道呢?” 周元宁道,“其实,文媞说得也对,这么多年的情分,孤也不想逼得她太紧。可惜,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是不肯说。” 王景略道,“你挑人选了吗?” 周元宁道,“这段时间,孤也没什么功夫,孤也说了,她要是有中意的,孤愿意成全,不肯。孤也没有法子了。” 王景略道,“这种情况,公主看中的,会不会是下人?” 周元宁皱着眉,“文媞的心气一向都高,下人?不会吧?” 王景略道,“你想想,三公主平日里出宫的次数多吗?” 周元宁道,“别看她那个样子,也只是在宫里嚣张,外面的那些宴席,她去得少。” 王景略道,“这就是了,你想想,外头接触不到,那就只有在宫里头了。” 周元宁思索着,“宫里的?是侍卫?” 王景略道,“要真是侍卫,公主也不会说不出口吧。” 周元宁心里有些慌乱,“不会是太监吧?” 王景略赶忙说,“你别胡思乱想,太监哪里好了,能被三公主看中?” 周元宁的心稍稍安定,“最起码,也要是个男人啊。” 王景略道,“三公主还是明事理的,不会拿自己的将来冒风险。” 周元宁有些感慨,“刘娘娘毕竟也养育了孤,她的女儿,孤也不能做得太过了,文媞有个好未来,也算报答了刘娘娘。” 王景略道,“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周元宁来了精神,“你说说?” 王景略道,“毕竟男女有别,公主在你面前,总归有顾虑,不如让晋阳长公主开口,她们都是女子,总能说到一块去的。” 周元宁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等找个时间,孤亲自去和姑姑谈谈,相信姑姑也是愿意的。” 王景略见周元宁稍稍松快,自己也放下心来,“你今日,又去了文渊阁?” 周元宁道,“是啊,还是孤硬要跟过去,不然,父皇还不肯呢。” 王景略道,“确定了吗?” 周元宁道,“没看见人,不过,看柳良海的样子,文渊阁的后头,肯定不简单啊。” 王景略道,“下了决心了吗?” 周元宁低着头,撮着衣角,没有说话。 王景略肯定地说,“你下不了决心。” 周元宁道,“决心吗?” 王景略道,“你还在犹豫?” 周元宁道,“其实,孤早就动手了。” 王景略瞪大了眼睛,“什么?” 周元宁道,“孤也不怕告诉你,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王景略小心地猜测,“是地莲精吗?” 周元宁长长叹了一口气,“是。” 王景略没有再说话。 周元宁道,“觉得孤可怕吗?” 王景略道,“是毒药吗?” 周元宁苦笑一声,“毒药?章协会发现的。” 王景略道,“那是什么东西?” 周元宁道,“什么东西,孤就不说了,应该过不了多久,那孩子,应该就会出现问题了。” 王景略道,“过犹不及?你加重了药性?” 周元宁道,“瞒不住你。” 王景略道,“那孩子,最后会怎么样?” 周元宁道,“你早晚会知道的。” 王景略道,“你要把事情变成意外?” 周元宁自嘲道,“意外吗?在父皇眼中,所以的一切,都不是意外。” 王景略深吸了一口气,“元宁,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周元宁道,“就连孤做出这种事,你也愿意吗?” 王景略道,“你在这个位子,总有不得已的时候。” 周元宁道,“你的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 王景略很是轻松,“朝堂上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招式,战场上就不一样了,那么多人都死在我的手里了,也没见你嫌弃我啊。” 周元宁道,“这些日子,你先准备着吧。” 王景略道,“这又是怎么了?” 周元宁道,“父皇今日提起,南海那里离不开沈维伦,北疆那里也不能没人领兵。” 王景略道,“这么说,我有机会了?” 周元宁道,“你的资历摆在那里,还是有些不够的,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王景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该准备的我会准备的。” 周元宁道,“就快收网了,李家,周元建,一个都逃不了。” 王景略笑着说,“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去北疆了。” 周元宁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孤变坏了,你还高兴了?” 王景略道,“以前,我总怕你太过心软,就说当年好了,要不是你最后跳出来,保住那些士子,你也不会被勋贵攻击,遭人暗算。” 王景略顿了顿,“你的善良,会害了你自己。有些时候,我多么希望你能狠些,对那些人,再怎样狠心都不为过。” 周元宁苦笑道,“他的年纪那样小,就被卷入了斗争之中了。” 王景略道,“皇家之中,又有谁能逃过?不仅仅是他,还有你,一出生,就在这漩涡里了。” 周元宁望着远方,拼命忍住,“你不用安慰孤,是孤,想害了他的性命。” 王景略道,“不是他,就是你!到了现在,你还在后悔吗?” 周元宁闭上眼睛,“孤没有后悔,也不会后悔,这一步,孤早就迈出了,也退不下去了。” 王景略上前握住周元宁的手,“我会带着吴成的份,一直陪着你的。” 周元宁笑了,“是啊,吴成一直都在看着,孤不能让他失望。”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乱了 不出周元宁所料,刚过了亥时,宫里就乱了。 周元宁睡眼朦胧间,只听到外头有响动,佩秋急匆匆地进了寝宫,在周元宁的耳边轻声呼唤,“殿下,出事了。” 周元宁一下子就醒过来,“什么情况?” 佩秋赶忙扶周元宁起身,替周元宁披上衣裳,“听说是文渊阁出了事。” 周元宁道,“到底是什么事?” 佩秋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陛下发了大火,现在宫里都被惊动了。” 周元宁心里已经猜到了些许,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为孤更衣吧,闹得这么大,孤怎么也得去看看。” 赶到文渊阁的时候,才发现,后宫里几乎所有有品阶的妃嫔都来到了文渊阁外。 一见到周元宁,薛婕妤就迎了上来,“殿下,您也来了。” 周元宁行了一礼,“薛娘娘,父皇在里头吗?” 薛婕妤皱着眉,“陛下在里头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 周元宁道,“到底是什么事?” 薛婕妤道,“本宫也不知道,谁都不让进去,太医都是进了一拨又一拨。” 周元宁见里头出来一个小内监,忙让魏福拦住,“站住,殿下有话问你。” 那小内监忙跪在地上,抖索着身子,“殿下,奴才......” 周元宁道,“孤问你,里头到底是谁?” 那小内监不敢说,魏福踢了一脚,“殿下问你话呢,支支吾吾的,规矩呢?” 小内监满头都是汗,拼命地磕头,“殿下,放过奴才吧,奴才还要去太医院请太医呢。” 魏福还想说什么,周元宁道,“让他走吧,他只是个小内监,能说什么。” 小内监如释重负般,一溜烟得就跑出去了。 薛婕妤一脸的担心,“殿下,没有陛下的命令,本宫也不敢进去,您看看,这应该如何是好?” 周元宁道,“魏福,你去看看吧。” 薛婕妤一脸的不解,周元宁解释道,“薛娘娘,魏福是柳公公的义子,让他先去探探情况。” 不多时,魏福就出来了,附在周元宁的耳边道,“殿下,陛下想见您。” 周元宁心领神会,对薛婕妤道,“薛娘娘,父皇的意思,是让孤先进去,文渊阁外头,还得薛娘娘主持着。” 薛婕妤一脸的郑重,“殿下请放心,外头的事,本宫会处理的。” 周元宁道,“既然如此,就请薛娘娘多注意了。” 周元宁拾级而上,跟着魏福进了文渊阁的后院。当魏福推开殿门的时候,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周元宁抬起胳膊,稍稍挡住了些,才觉得好受些。 皇帝坐在一旁,愁眉不展,眼睛一直看向床榻。 周元宁上前,行了一礼,“父皇。”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来了。” 周元宁小心翼翼地说,“父皇,这是怎么了?” 皇帝道,“你去看看吧。” 周元宁走向床榻,透过层层的太医,她才第一次看到,周元建的儿子。 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双眼紧闭,身体在不停地抽搐。 周元宁退了出来,“父皇,这是?” 皇帝点点头,“是元建的孩子。” 周元宁满脸的震惊,“儿臣记得,这孩子应该在大宗正院的啊。” 皇帝道,“朕也是心疼他,才接过来的。” 周元宁道,“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皇帝看向周元宁,眼神中,透露出探寻的意味。 周元宁轻声地问道,“父皇?” 皇帝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依旧和蔼,“你先做吧。” 周元宁按照皇帝的吩咐坐了下来,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忍不住问,“父皇,这孩子,怎么样了?” 皇帝还没有说话,章协快步就跪倒在地上,“陛下!” 皇帝一下子就站起身来,“怎么了?” 章协道,“微臣无能,只能控制住小皇孙的病情,只是,小皇孙什么时候能醒,微臣没有把握。” 皇帝大怒,将手边的茶盏掷在地上,“无能!” 这一声,殿中的人都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看向皇帝。 皇帝余怒未消,大声呵斥,“都是废物,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周元宁是唯一敢出声的,“父皇,您消消气,章太医是院正,一定有办法的。” 皇帝的气稍稍下去,“章协,你听到了吗?要是有什么事,朕唯你是问!” 章协只能再去诊,周元宁偷偷望过去,发现章协的手都在轻微的发抖,连脉都诊不好了。 许久,章协又跪在了皇帝的面前,身后,还跟着其余所有的太医,“微臣无能。” 皇帝一脚把章协踢翻在地,“你再说一遍!” 章协重新跪好,等待着皇帝的怒火。 皇帝一一指过,“你们呢?也没有法子吗?” 后面的太医都不敢出声,生怕自己被皇帝迁怒。 皇帝道,“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 章协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陛下,会不会是药的问题?” 皇帝若有所思,“药?什么药?” 章协定了定心神,“就是小皇孙这两日用的药。” 皇帝突然看向周元宁,周元宁一愣,“父皇?” 章协道,“那药里头,有一味药,是从太子殿下那里拿过来的。” 章协这样说,就算傻子也明白,他这是在把污水往周元宁身上泼。 周元宁道,“章太医,你有话就要好好说,别意有所指。” 章协也是老糊涂了,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是骑虎难下,现在,自己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皇帝道,“章协,不要把太子牵扯进去。” 章协松了一口气,“是,微臣明白。” 周元宁不依不饶,“父皇,儿臣想问明白,这事,到底和儿臣有没有关系。” 皇帝道,“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孩子的性命才最要紧。” 章协也道,“微臣已经让人去翻阅古籍,微臣才疏学浅,可是古人不一样了,说不定,在古籍里,能得到些许的法子。” 皇帝重又坐了下来,挥了挥手,“去吧。” 周元宁道,“父皇,儿臣不明白,章太医怎么能信口胡说呢,他的意思,不就是这事,是儿臣做出来的吗?” 皇帝道,“章协是老糊涂了,等这事了了,朕会好好处置的。” 周元宁道,“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孩子的病情,父皇别着急,先喝口茶水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章协 柳良海来得正是时候,手里正好端着一盏茶,“是啊,陛下,您先喝口茶吧,老奴让人把这收拾一下,不然,地上都是瓷片,多危险啊。” 在两人的劝说下,皇帝不像之前那样急躁,只认真地看着床榻,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周元宁也看到了这一切,“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 皇帝这才看向周元宁,“你说。” 周元宁道,“父皇,您在这里,太医总是束手束脚的,不如您先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您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皇帝拒绝了,“不能亲眼看着,朕不放心。” 周元宁又说,“父皇既然不愿意,那就用点吃食吧。这样熬夜,总归伤身啊。” 柳良海也说,“是啊,陛下,殿下说得对,您晚上用得就少,现在都过了亥时了,老奴去拿些过来吧。” 皇帝道,“你看着办吧。” 柳良海得了令,退了出去。 周元宁替皇帝斟上茶水,“父皇,您这个样子,让儿臣有些害怕。” 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怎么了?” 周元宁道,“父皇,您知道吗?文渊阁外头,多少妃嫔在等着呢。” 皇帝道,“她们怎么来了?不好好呆在自己宫里,出来做什么?” 周元宁道,“父皇,您发了这样大的火,满宫都知道了。” 皇帝道,“外头是谁在主事?” 周元宁道,“是薛娘娘。” 皇帝皱着眉,“你去告诉婕妤,让妃嫔都回去,都围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周元宁道,“是,儿臣这就去办。”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 周元宁转过身去,“父皇还有什么事吗?” 皇帝道,“她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周元宁一下子没回过味来,“父皇?” 皇帝有些不耐烦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她们怎么出的宫门?” 皇宫分为外朝和内廷两个部分。外朝,就是皇帝处理朝政和召见群臣的地方;而内廷,就是皇帝与后妃居住、游玩之所。 一般来说,过了戌时,外朝和内廷之间的乾清门就会关闭,这些后妃就不应该,也不能出现在文渊阁外。 周元宁道,“儿臣不知。” 皇帝冷哼一声,“先放过她们,你先去处理。” 周元宁到了文渊阁外,发现妃嫔们都东倒西歪地站着,好不容易看到文渊阁出来个人,一下子就精神过来。不过,当看清是周元宁,又放松下来。 薛婕妤道,“殿下,里头到底怎么了?” 周元宁道,“薛娘娘,你先让她们回去吧。” 薛婕妤道,“殿下,你什么都不说,本宫放不下心。” 周元宁道,“薛娘娘,有些事情,你应该要明白。” 薛婕妤道,“什么意思?” 周元宁道,“孤不说,这是父皇的意思,不是要故意瞒着薛娘娘的。” 薛婕妤道,“本宫明白了,本宫再问一句,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周元宁道,“太医来看的不是父皇。” 薛婕妤追问,“那是谁?” 周元宁道,“薛娘娘,慎言。” 薛婕妤这才发现自己问太多了,“好,这里本宫可以解决。” 周元宁道,“那孤先去看父皇了,劳烦薛娘娘了。” 再次来到文渊阁的后院,周元宁隐隐觉得,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还没有走到殿门口,周元宁就看到,宫女们端出来一盆接一盆的血水。 周元宁捂住嘴鼻,走进了殿中,才发现,章协再次跪在地上,额头上都是血迹。 皇帝道,“章协!你不是说病情都控制住了吗?怎么会突然恶化?” 章协道,“陛下!请饶恕微臣吧!” 皇帝气不过,亲自打了章协两耳光,“再想办法!汤药呢?针灸呢?” 章协忍住疼痛,“陛下,微臣都试过了,小皇孙,微臣是真的没办法!” 皇帝还想出手,周元宁跪了下来,“父皇,小心身子啊!” 皇帝这才放下手,对周元宁说,“你起来。” 周元宁不肯起身,“父皇,您先消消气。” 柳良海上前扶起周元宁,“殿下,您先起来吧。” 借着柳良海的力气,周元宁站了起来,“父皇!” 皇帝挥了挥手,质问章协,“他还有多少时间?” 章协唯唯诺诺,“撑不到明日了。” 皇帝再次上前,狠狠踹了章协几脚,“柳良海,传朕旨意,章协办事不力,杀!” 章协拼命地磕头,“陛下!陛下!” 周元宁也开口求情,“父皇,章太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没必要要了章太医的性命吧?” 皇帝没有理会,“柳良海!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柳良海忙唤过侍卫,正要拖章协出去,章协的年纪虽然大了,可是在生死悠关之际,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挣脱开了,“陛下,还请饶恕微臣!” 章协的目光转移到周元宁的身上,“陛下,您难道不怀疑殿下吗?” 皇帝道,“住口!” 章协道,“陛下,那地莲精,是从殿下手里得到的,您心里不怀疑吗?” 周元宁一下子就跪下了,“父皇!儿臣没有!” 皇帝亲自扶起周元宁,“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周元宁看向章协,“章太医,你的意思,是孤的药材有问题了?” 章协不肯放弃最后一根稻草,“是!微臣开的药方里,除了殿下的那味药,其余的药材,都是出自太医院。太医院的药材,微臣敢拿人头担保,不会出问题!” 周元宁道,“章太医,你难道不觉得好笑吗?那药,是你从孤的手里拿走的,不是孤要给你的!” 章协道,“那是殿下的计谋!” 周元宁道,“退一步来说,就算孤算到了,你章太医会问孤拿,可是,孤又怎么知道,你会用上这味药材?” 章协还想开口,周元宁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药方是你开的,药材是你抓的,药也是你的人熬的!孤如何动手!” 周元宁接着说,“难道,是你自己开错了药方,才想着,把错,推到孤的身上!” 章协泄了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元宁痛心疾首,“孤是看在你照顾父皇这么多年的份上,才为你说话,没想到,你竟然会倒打一耙!章太医,孤看错你了!” 周元宁的这番话,是真正把章协打入了地狱,他再也爬不出来了。 处理完章协,皇帝仍觉不够,还想处置了章协的家人。 还是周元宁帮着说了话,说是看在章协这么些年的苦劳上,饶恕他家人。皇帝同意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探究 人怎么能胜过天?就算是皇帝,在死亡面前,也只能束手无策。皇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逐渐失去了呼吸,身体也逐渐变得冰冷。 皇帝的脸上满是哀痛,恨不得替那个孩子承受一切。 周元宁道,“父皇,节哀啊!” 皇帝闭上眼睛,吩咐柳良海,“柳良海,孩子的后事,现在就让礼部去办。” 柳良海道,“陛下,现在天色已晚,大人们都歇下了,不如等到明日吧?” 皇帝有些愠怒,周元宁忙说,“父皇,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侄儿安息,先送到钦安殿去祈福吧。” 钦安殿地位崇高,规制宏伟,崇殿修庑,坐落在皇宫的南北中轴线上,足见其地位之重要。 周元宁提出这样的建议,皇帝自然欣慰,“好,就让太子去办吧。” 周元宁道,“儿臣定会办妥当。” 几个内监抬着棺木,后头还跟着保姆宫女,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钦安殿。 等一切都安置好,柳良海道,“殿下请回吧,这里有老奴在呢,外头也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周元宁道,“柳公公,父皇对这个孩子这么在意,孤不看着不放心。” 柳良海道,“殿下,这事,您还是少沾染的好。” 周元宁似是探究,“柳公公,这话怎么说?” 柳良海似是有难言之隐,“殿下,请回吧。” 见到柳良海这个样子,周元宁知道,从他口中是得不到任何东西的。 周元宁故作轻松,“也好,柳公公,这里就交给你了,孤先回宫了。” 没想到,在寝殿内,周元宁见到了一个人,国师季青临。 季青临此刻身着一身白衣,面目清朗。他懒懒地斜靠在椅子上,颇有闲情逸致,正品着仙茗。 见是周元宁,季青临也不起身,依旧坐着,“看殿下的样子,得手了?” 周元宁看向佩秋,季青临道,“别怪人家小姑娘,她哪里拦得住。” 周元宁道,“你先出去,别让人靠近。” 等到佩秋离开之后,周元宁才问,“国师到这里来干什么?” 季青临道,“我只是来看看殿下有没有得手,宫里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是和殿下有关的吧?” 周元宁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必要和孤打哑谜?” 季青临道,“殿下爽快,我也不遮掩了。殿下,您真的得手了吗?” 周元宁道,“国师,不是你让孤去除掉那个孩子吗?现在,人已经不在了,难道,周元建藏着的不止一个?” 季青临笑了,“殿下说笑了。” 周元宁道,“孤不和你说笑。” 季青临恢复了平静,“殿下,您真的按照我说得那样,把那匕首,刺进了那孩子的体内?” 周元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这有什么区别?现在,孤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季青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殿下,您是在试探吗?” 周元宁装着糊涂,“孤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季青临道,“殿下,您以为,我不明白吗?” 周元宁道,“国师,有话不妨直说。” 季青临道,“殿下,我让您杀李幼清的时候,您没有动手,只是让匕首接触到她的血肉。这次,您动手了,然而,却没用上那匕首。” 周元宁道,“国师的意思是?” 季青临一番了然于胸的样子,“殿下在试探微臣。” 周元宁道,“国师到底想说什么?” 季青临道,“殿下还是不相信微臣。” 周元宁没有说话,只看着季青临。 季青临一脸的惋惜,“殿下,恁没有按照微臣的法子来,这事就不好办了啊。” 周元宁正想开口,殿中的滴漏落下今天的最后一点时光,也是这个时候,周元宁感到一阵眩晕,差点就要倒下去。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周元宁才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季青临起身,走至周元宁身前,手里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又念了几句,周元宁才觉得稍稍好些,只是,身子还是虚弱。 周元宁有气无力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季青临道,“殿下应该也发现了,这个术法的关键,不在于是谁动的手,而在于,那柄匕首,是否是杀死那人的凶器。” 周元宁扶着椅子,挣扎着想站起,可惜,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根本站不起来,只能靠在椅子上,喘着气。 季青临道,“殿下应该发现了吧?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殿下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周元宁道,“你想干什么?” 季青临道,“殿下,您应该还留有后手吧。” 周元宁直直得盯着季青临,看着季青临的脸越来越靠近,“殿下,那孩子,现在只是假死吧?” 周元宁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知道?” 季青临背过身去,只留下背影,“微臣是国师,这天底下,每一个人的命数,我都能算出来。” 周元宁道,“国师何不算算自己?” 季青临道,“殿下难道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吗?医者不自医,像我这种人也是这样,这天底下,所有人的命数,我都能算,唯独自己,夜只有自己,是看不清的。” 周元宁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为何一定要让孤动手?你是父皇的心腹,自己动手,不是更方便吗?” 季青临转过身来,“殿下用的是三分之二的云魂汤,还有剩下的,那是什么?” 周元宁道,“为何避而不答?” 季青临道,“微臣也没有想到,殿下真的动手了。” 季青临的脸上,涌现出来的,是周元宁从来没有见到的神情,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周元宁,而是透过周元宁,看向另一个人,“殿下现在,越来越像太子了。” 季青临接着说,“殿下以前就是个孩子,心肠太软了,不像太子,反而像是公主。” 周元宁心里一动,“国师是爱慕过母后吗?” 季青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殿下为什么会这样说?” 周元宁道,“难道不是吗?刚刚,国师不是在看孤吧,而是再想母后吧。不是母后,相信国师也不会助孤。” 季青临亲昵地抚摸着周元宁的头发,此刻,周元宁无力躲闪,只能用眼神注视着。季青临像是没有感受到一样,手依旧放在周元宁的头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终了 季青临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和孝惠皇后,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 周元宁根本不相信季青临的话,他的样子,分明是在说谎。 季青临根本不给周元宁机会,“微臣去处理一下,殿下先歇息吧。” 周元宁想留下季青临,可是,她现在的,样子,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青临离开了她的寝宫。 这一夜,周元宁根本睡不安稳,总感觉,有人在她的耳边呼唤。当她想听仔细的时候,声音变得更淡了。好不容易,声音消失了,身子又滚烫了起来,浑身发着虚汗。 佩秋也被吓了一跳,正要去请太医,周元宁拦住了,“别去。” 佩秋道,“殿下这个样子,不找个太医来看看,奴婢害怕。” 周元宁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微弱的笑容,“孤也会医术,孤有分寸。” 佩秋急了,“殿下!您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周元宁道,“最起码,也得等天亮了,现在这个时间,宫里才安静了些,别弄出乱子。” 佩秋哪里能放心,“殿下,您的身子重要啊!陛下在这,肯定会宣太医的!” 周元宁咳嗽了几声,佩秋忙递过茶水,周元宁喝了几口,觉得好些了,才开口,“再过一个时辰,天稍稍亮些,要是孤还没有好转,你就去请太医吧。” 佩秋见周元宁松了口,心才放下些。又取拿了一些帕子,沾上了水,敷在周元宁的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佩秋发现替换下来的帕子没有之前那么热了,正想和周元宁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元宁已经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周元宁又见到了年轻的季青临,还是一个幻影,还是穿着前朝的服饰。他就站在一株青竹下,远远地看着。 周元宁走近了些,站在季青临的身旁,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她看到的,只是一团迷雾。 季青临看见周元宁,嘴巴一张一合,可是,周元宁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周元宁的梦境暗了下去,而重华宫的外面,一如既往地升起了太阳。 又是一天啊。 皇帝在早朝的时候,提出要为那孩子大办丧事,以亲王之礼下葬。 不光光是礼部的人,几乎所有的大臣都不赞成。一来,这孩子算是夭折,依照祖制,是入不得祖坟的;二来,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连族谱都没有入,如何能大肆宣扬?三来,几个成年的皇子都未封王,就连刚刚去世的五皇子周元永都未曾册封为王,一个小孩子都能封王,其余皇子会这样想? 皇帝以雷霆之势定下了这个孩子的封号,又命礼部着手去办丧礼。 皇帝如此,大臣们也不好反对,只好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办。下了朝后,几乎所有的大臣心里都犯了嘀咕,皇帝这样重视这个孩子,难道,大皇子能再起? 周元宁今日没有去早朝,而是在自己的宫里悠闲地用着早膳,一旁,还坐着王景略。 王景略用了一碗粥仍嫌不够,又盛了一碗,“你宫里的吃食真不错,原先,我还嫌弃这里都是素的,没想到,吃过一次之后,我就有些念念不忘了。” 周元宁现在的气色极好,一点都看不出半夜发热的样子,“那你要多谢佩秋了。” 王景略夹了一筷又一筷的小菜,“那是,不光粥好喝,这些小菜做得也好,及其开胃啊。” 佩秋站在周元宁的身侧,脸都红了,“奴婢没有那么好。” 周元宁道,“孤和世子会诓你吗?” 佩秋羞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周元宁道,“你先去忙吧。” 佩秋这才急着说,“奴婢还得伺候殿下。” 周元宁道,“去吧。” 佩秋知道,周元宁这是有事要和王景略商量,不再停留,行了礼,就离了殿。 王景略道,“佩秋怎么见到我还那么害羞?多说她几句,怎么这样了?她就这样在你身边当差?” 周元宁有些感慨,“姑娘家的心思,你不懂。” 王景略用完了粥,放下了碗筷,“我也是要娶亲的人了。” 周元宁有些好奇,“日子都定下了?” 王景略道,“大概吧,都是上一辈定下的,我又插不上话。” 周元宁道,“听起来,你对那姑娘,不满意?” 王景略道,“不都一样吗?像你我这样的身份,能有什么选择?” 王景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的婚事,陛下说过吗?” 周元宁用着茶,“还早着呢,三皇兄还没成亲。” 王景略的声音带上了哀愁,“一眨眼,我们三个都到了成家的时候了。你知道吗?吴家定下日子了,再过一个月,吴成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周元宁道,“这么快?” 王景略道,“也不算快了,我们从北疆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日子,听说还是晋阳长公主定的日子,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周元宁道,“姑姑挑好了人了吗?” 王景略道,“是过继的人吗?” 周元宁道,“吴成是姑姑前半生的希望,后半生,就靠那个孩子了。” 王景略道,“这个倒还没有听说,不过,我看吴家的意思,是不太想找。” 周元宁冷笑道,“吴家当然不想,有了嗣子,吴成的爵位,他们可不能保住了。” 王景略道,“这个倒不用担心,现在,吴家现在还能嘴硬,等沈姑娘入了门,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 周元宁道,“孤出入宫闱不方便,宫外面,还得靠你打探消息了。” 王景略道,“怎么,云来还不能接手?” 周元宁道,“宫里现在不安分,他也忙。” 王景略道,“这么看来,你身边还得再有一个人啊。” 周元宁道,“孤也在物色,只是,好的难找啊,知根知底的就更难了。” 王景略道,“北疆那个叫燕来的,我看不也挺好的吗?你怎么不要了?” 周元宁道,“他心不在这,留他做什么?” 王景略笑着说,“那个时候,你可冤枉了人家啊,不过,也是他的运气,能跟着大军走。要不然,留在你身边,凶多吉少。” 周元宁的声音淡淡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是啊,遥想那个夜晚,那个被北狄人攻破营地的夜晚,恍若隔世。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家常 王景略终于把话题带回了应该在的地方,“我看陛下对那个孩子,还真不一般啊。” 周元宁有些冷淡,她想起了昨日,那样的父皇,一声令下,就连跟随他多年的章协都逃不过,这才是帝王,冷酷无情的帝王。 周元宁道,“的确不一样。” 王景略道,“晚上宫里的事,都传开了,再加上陛下早朝上的举动,现在,李家人可高兴了。” 周元宁意味深长地说,“几家欢喜几家愁,李家高兴了,齐家可有麻烦了。” 王景略来了兴致,“宫里的事?是齐俊?” 周元宁站起身来,远眺窗外,“那么晚,妃嫔还能出现在文渊阁,他这个新任禁军统领肯定会被问责。” 王景略道,“齐俊这次可是闯了大祸,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投靠了陛下。” 周元宁伸开了手,去触摸窗外的竹叶。或许是因为春雨朦胧,竹叶有些微凉,“对于齐俊来说,两头讨好是最适宜的事,可惜,这次,他是触到了父皇的逆鳞了。” 王景略道,“都在这个时候了,他还不明白吗?” 周元宁道,“人总是贪心的,有了这个,还想要那个,父皇给的不是不够,只是,齐俊想要的更多。” 王景略叹了口气,“随他去吧,他自己做的选择。” 周元宁的话有些探究的意味,“听你的口气,你认识齐俊?” 王景略道,“都是勋贵出身,自然认识。” 周元宁道,“他抢了王家的东西,你不气?” 王景略只觉得好笑,“什么王家不王家的,王景泽是自己作孽,怪不得别人。” 周元宁道,“你倒看得透彻。世上的人大都是真糊涂假聪明,只有你,是真聪明假糊涂。” 王景略道,“大概像我们这样出身的,总会成熟地早些。” 周元宁强颜欢笑,“好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王景略也笑了,“是啊,会好的。” 小皇孙的丧礼办得很隆重,京城里接连好几日都挂着白幡,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不知名的凝重。 周元安难得来一次,一入重华宫,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越过佩秋,直接找到周元宁,“外头都闹开了,你还坐在这?” 周元宁丝毫不急躁,“规矩都不懂了吗?” 周元安急得和什么似的,一把扯过奏折,“还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周元宁道,“放下。” 见周元宁有些愠怒,周元安这才乖乖放下,“好好好,我不动你东西了。” 周元宁道,“毛毛躁躁的,出什么事了?” 周元安一点都不相信,“你会不知道?外面都传开了!” 周元宁道,“大惊小怪的。” 周元安拉起周元宁,“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着急吗?” 周元宁甩开周元安,整理好衣饰,“都是些胡话,你也信?” 周元安道,“什么胡话?那么多人都在说,父皇要废了你太子之位,另立他人,你就不担心?” 周元宁道,“太子的位子,本来就是父皇立的,如果父皇想立旁人,孤没有意见。” 周元安更着急了,“你还装!在我面前,还不说实话吗?你自己都说过,如果换太子,你的性命就不保了呀!” 周元宁淡淡地说,“孤心里有数。别操心了,回自己府里去吧。” 周元安大声道,“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就这个态度?” 周元宁看着周元安,“元安,在这宫里,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事不能做。” 周元安道,“这是你宫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元宁轻声细语地说,“元安,谢谢你,特意来告诉孤这些,只是,这些事情,你不适宜,也不能插手。” 周元安每一次听到周元宁叫自己的名字,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情感,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总让人怀念。 周元安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六哥哥,我很担心。” 周元宁道,“多少的风雨,孤都熬过去了,这次,算不上什么。” 周元安注视着眼前的周元宁,虽然周元宁比自己年长,大概是因为多年的疾病,还比自己矮些,身子也瘦些。肤色倒是白,可是,却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属于病人的颜色。 周元安看着周元宁一心扑在政事上,忍不住开口了,“六哥哥,每天都这么多奏折吗?” 周元宁头也不抬,“习惯了就好,这些不算多了。” 周元安看着如山一般的奏折,头都疼了,“这些还不算多?父皇不会把所有的都送到你这里来了吧?” 周元宁道,“怎么可能?这些不过是地方上的琐事,能有几份京中的?” 周元安道,“你每天花费在这上面要多久?” 周元宁奋笔疾书,“你别操那么多心了,还是个孩子,心事怎么就多起来了?” 周元安嘟着嘴,“我关心你还不行吗?你嫌弃我喽?” 周元宁道,“行了,你别在书房了,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周元安瞬间就不高兴了,“你要赶我走?” 周元宁只能顺着他,“好了,让孟冬陪着你吧,午膳的时候,和孤一起用吧。” 周元安脸上的喜悦根本隐藏不住,“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赖皮!” 周元宁道,“你也这么大了,说得话怎么还那么孩子气?” 周元安才不会在乎呢,一跑一颠地离开了书房。 周元宁觉得心累,忙吩咐佩秋,“快让孟冬跟着,别让元安惹出事来。” 佩秋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到书房内只剩下周元宁一人,周元宁才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 在周元安面前,她为了安抚元安,有些事,她只能轻描淡写地带过。可实际上,朝中的局势,她一直都在头疼。 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父皇现在的表现,不由得让她怀疑,父皇是真的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周元宁处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她的女子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破绽。虽然周元宁没有十足十的证据,能证明皇帝早就知道了,可是,这依旧是个隐患。 周元宁觉得是时候,去问个明白了,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知道。 第一百六十八章 抉择 周元安看着眼前的菜色,很是清淡,一点都不对自己的胃口。可是,看到周元宁一口一口地吃着,他也不能说什么。 周元安还是忍不住了,“你真的要这么吃下去?这么素,你也能入得了口?” 周元宁放下了碗筷,接过宫女呈上的茶水,漱了漱口,又拿过帕子,把手擦净,“用完了吗?” 周元安也没有什么胃口,见周元宁不再用,也放下了,“算了,让她们收了吧。” 宫女收拾得极快,不多时,盘子都被撤了下去,眼前又恢复了干净。 周元安道,“你每天就吃这些?” 周元宁用着茶,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怎么了?佩秋的手艺不好吗?” 周元安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元宁道,“好了,孤让佩秋做了蟹粉狮子头,待会回去的时候,带走吧。” 周元安心里很欣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那我就都拿走了?” 周元宁笑了,“就是为你做了,自然都给你了。” 周元安看着周元宁极细的手臂,又有些心疼,“你这个样子,那么瘦,不吃点肉,怎么行呢?” 周元宁道,“那么长时间都不吃了,也不是很想了。” 周元安道,“你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怪不得,一直病着。” 周元宁觉得好笑,这样的周元安,她还从未见过,“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这话,你怎么说得出来的?” 周元安扭过头去,“我关心关心你不行吗?还要这样调侃。我要走了。” 周元宁站起身来,“真要走?孤让佩秋去拿食盒吧。” 周元安拒绝了,“不用,让孟冬陪我吧,佩秋还要伺候你,她走了,你身边就没人了。” 周元宁想了想,顺从了周元安。唤过了孟冬,让她陪着周元安。 看着周元安离去的身影,周元宁觉得时光真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当年,那样小的孩子,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 是啊,元安是男子,而自己,是女子。 佩秋一直都在关注着周元宁的神情。周元安离开之后,周元宁的神情就变得很落寞。佩秋也不敢问,只能小心地陪着。 周元宁悠悠地说,“佩秋,你的年纪长些,孤出生的时候,你应该记事了吧。” 佩秋没想到,周元宁会突然提起小时候的事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元宁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当年,父皇对孤,真的没有怀疑吗?” 佩秋整个人都凝滞了,她不敢相信,周元宁会有了这样的怀疑。 周元宁道,“这里没有外人,说说吧。” 佩秋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殿下,您怎么会想到这些?” 周元宁道,“没什么,只是看到了元安,孤想不明白,当年,母后再次怀孕的时候,为什么不让孤脱身?” 佩秋道,“奴婢是比殿下大几岁,可是,那个时候,奴婢也小,事情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周元宁道,“是吗?” 佩秋小心地说,“殿下,您心里要真的有疑惑,不如去问问嬷嬷吧,她是跟着皇后娘娘的人,知道的肯定比奴婢多。” 周元宁道,“以前,孤就问过,嬷嬷什么都不肯说。” 佩秋道,“那时候,殿下的年纪也小,现在不一样了,殿下都可以独当一面了,相信嬷嬷会愿意的。” 等了许久,周元宁开口了,“孤也好久没有和嬷嬷说说话了,你走一趟吧。” 王嬷嬷站在周元宁面前的时候,周元宁觉得恍若隔世。那样花白的头发,比之前,在灵兴寺的时候,更要白些。 王嬷嬷道,“老奴给殿下请安。” 周元宁回过神了,忙说,“嬷嬷坐下说话吧。” 王嬷嬷侧着身,“老奴受不起。” 周元宁知道,像嬷嬷这样积年伺候的人,最是守规矩,也不强求,“嬷嬷,孤今日,难得找你过来,是想问些事。” 王嬷嬷道,“殿下请问。” 周元宁道,“这里只有孤和嬷嬷两人,孤也不和嬷嬷绕圈子了。嬷嬷,当年,孤出生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嬷嬷的年纪虽然大了,可是脑子还是很清楚的,“殿下找到老奴,是想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 周元宁道,“嬷嬷是明白人。” 嬷嬷娓娓道来,“殿下也大了,有些事情,老奴也不能再瞒着了。您的身份,的确是娘娘不得已的选择。” 周元宁一点也不意外,可是,她还是想确定,“为了什么?” 王嬷嬷道,“殿下是知道的,娘娘不是勋贵出生,母家也比不上后宫里的其他妃子,能坐上皇后的位子,全靠陛下对娘娘的心。” 周元宁道,“所以,父皇心里,是有母后的?” 王嬷嬷点点头,“这是自然。” 周元宁道,“除了后宫,母后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王嬷嬷道,“还有天灾。天灾总是伴随着人祸,那个时候,娘娘险些被废,殿下要相信,娘娘是真的不想把您放到这样的位子上。” 周元宁道,“元安呢?那个时候,母后对元安,还有别的安排吗?” 王嬷嬷道,“有,只是还没来得及,娘娘就去了。” 周元宁抛出了自己最想问的,“母后和国师,有过交集吗?” 王嬷嬷脸上没有变化,可是,周元宁还是发现了,嬷嬷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老奴不知道。” 周元宁也不想强迫,“那好吧。嬷嬷,孤还有一个疑问。” 王嬷嬷依旧低着头,“殿下请说。” 周元宁道,“这么多年,章协一直负责孤的身子,他也负责父皇的身子,”周元宁的声音越来越低,“父皇,会不会知道了?” 王嬷嬷道,“不会的,娘娘对章协有救命之恩,章协发过毒誓,会一直站在殿下这边。” 周元宁深吸一口气,“这样说来,章协死了,还是孤的损失?” 王嬷嬷道,“殿下还不放心吗?” “不是不放心,只是,宫外的事,嬷嬷也知道了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假话 王嬷嬷虽然身在后宫,可是这样大的消息,她自然是了解的。王嬷嬷停顿了一会,没有立刻回答,“殿下,您请放宽心。” 周元宁似是无意,“嬷嬷,您怎么如此肯定?” 周元宁的话,如同一击重拳,打在嬷嬷的身上,“殿下,您这话,什么意思?” 周元宁没有回答,只直直地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殿下,要是眉什么事,老奴就先退下了。” 周元宁道,“嬷嬷,有些事,您是知道的吧?” 王嬷嬷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殿下,您知道了什么,是吗?” 周元宁的眼神很是冷峻,“嬷嬷,您还要瞒孤吗?” 王嬷嬷冷静来下来,“殿下,库房还有些事,老奴先告退了。” 王嬷嬷没有等周元宁再说话,直接退出了书房。在公里,奴才没有得到上头的允许,就离开,这是不敬。王嬷嬷作为宫里的老人这个道理,她应该比设备都明白。可是,王嬷嬷还是做出了这样的事,这就说明,说出实情,对王嬷嬷来说,比拒绝主子更难做。 周元宁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终于,周元宁走出了书房,抬头看着太阳。阳光很刺眼,周元宁不由得眯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佩秋迎了过来,“殿下,嬷嬷走了。” 周元宁道,“孤知道。” 佩秋道,“殿下都问到了吗?” 周元宁没有回答,“晚膳准备了什么?” 佩秋道,“外头刚进献了一批新鲜的河西贡米,奴婢又准备了几碟小菜,给殿下尝尝鲜。” 周元宁往往外头走,边说,“你的手艺好,孤放心。” 佩秋低着头,就算已经听到许多次的夸奖,再从周元宁口中听到,还是感到羞涩,“殿下,您要是再夸奴婢,奴婢会不好意思的。” 周元宁微微一笑,“行了,去把魏福叫过来。” 佩秋觉得奇怪,魏福不是自小就在重华宫,周元宁一向不喜他近身。也只有去文渊阁的时候,才会带上他。这次,殿下竟然要见? 周元宁道,“去吧。” 佩秋只能听从周元宁的吩咐,去找魏福。见到魏福的时候,他正在教新来的小内监规矩。 魏福极有威望,“告诉你们,别以为进了重华宫就是好了,能留下来,才是你们的本事。” 有个胆子大的开口问道,“魏公公,小的要怎样做,主子才会留下小的们?” 魏福一指那人,“拖下去,让宫正领回六局。” 小内监吓得和什么似的,赶忙跪下,“魏公公,饶了小的吧!” 魏福冷笑一声,“我还没说话,你就讲上了,这还是在我面前,要是到了主子面前,你脑袋都保不住!”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小内监都噤声了,一时间,只剩下魏福的脚步声。 很快,那个内监就被拖走了,魏福又道,“现在,还是轻的,你们记住了,在宫里头伺候,守住自己的嘴,比伺候好主子还重要。” 佩秋笑脸盈盈,“魏公公。” 魏福见是佩秋,换上了笑意,“这不是佩秋姑娘吗?怎么,这个时间,不在殿下身边伺候,来我这干嘛?” 魏福特意离那些小内监远些,佩秋也明白他的意思,“魏公公,咱们去边上说话吧。” 魏福的眼睛都快弯了,“佩秋姑娘真是太气了,来来来,去我那里坐坐吧,我这里的东西虽然不怎么样,还是能入口的。” 佩秋拒绝了,“不用了,我来找你,也是殿下的意思。” 魏福有些惊讶,“佩秋姑娘,殿下找我干什么?” 佩秋道,“我也不知道,快去吧,殿下还在书房呢,别耽搁了。” 魏福高兴极了,摸摸头发,又抚了抚衣裳,“佩秋姑娘,我这身打扮没问题吧?” 佩秋笑道,“你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 魏福来到书房的时候,周元宁正斜倚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悠哉地喝着茶。 魏福道,“殿下。” 周元宁缓缓抬起眼,“来了。” 魏福道,“是。” 周元宁像是在闲聊,“在干什么呢?” 魏福低着头,“宫正送来了一批内监,奴才正训着。” 周元宁道,“怎么又有了一批?孤记得,前不久,刚送来一批吗?” 魏福道,“前一批里都没有什么好的,宫里还是缺人手,奴才才让宫正送来的。” 周元宁道,“这样啊,这里面,有好的吗?” 周元宁这样的问话,让魏福紧张的心渐渐地缓和,“小内监都才刚来,奴才还没有挑呢。” 周元宁像是无意,“你之前是跟着柳公公的?” 魏福道,“是啊,奴才以前都是在文渊阁当差的,柳公公既是奴才的义父,也是奴才的师父。” 周元宁道,“怪不得,重华宫的事都游刃有余,你在父皇那里,也是经过事的。” 魏福笑着说,“当初,陛下想从身边选个内监,送过来伺候殿下。奴才也是有幸,被陛下选中,来伺候殿下。” 周元宁道,“那是你得父皇的欢心,不过,话说回来,留在父皇那里,不是更好吗?” 魏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滞住,“殿下,无论在您这,还是在陛下那里,都是伺候,能有什么区别?” 周元宁道,“陪孤去趟文渊阁吧。” 魏福一下子没回过神来,“殿下现在要去见陛下?” 周元宁反问,“怎么了?不行吗?” 魏福忙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外头的太阳还毒,殿下现在要去,不如再等等?” 周元宁的眼神无比的冷酷,“魏福。” 魏福冷不丁得,看到周元宁露出这样的表情,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殿下,奴才只是,只是为您着想。” 周元宁冷冷地说,“宫里的规矩,魏福,你都不懂了吗?” 魏福的额头触碰到地面,“奴才有错。” 周元宁有些不耐烦,“孤做得决定,还轮不上你插嘴。” 魏福的身子有些颤抖,这些重话,他从来没从周元宁口中听到过。这次,殿下竟然会因为这样的事而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殿下发这样的脾气。 周元宁道,“去文渊阁。” 这次,魏福不敢再阻拦,只好依照周元宁的吩咐,去了文渊阁。 第一百七十章 凝重 再踏入文渊阁,阁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温度,都是冷冷的。 周元宁一踏入正殿,差点被酒气熏出来。周元宁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他的头发散乱,一点都没有天子的气概。 周元宁上前,“儿臣给父皇请安。” 过了许久,皇帝的眼睛才转到周元宁的身上,“你来了。” 周元宁道,“父皇,酒伤身啊。” 皇帝苦笑一声,“喝再多的酒,也弥补不了朕心中的痛苦。” 周元宁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父皇,儿臣不明白。” 皇帝瞥了眼周元宁,又拿起桌上的酒,猛得灌下几口。大概是喝得急些,皇帝被呛到了,咳嗽了几声,才稍稍好转。 周元宁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皇。这样的父皇,让她觉得陌生。 几个儿子死的时候,父皇都没有酗酒,都没有如此失魂落魄。现在,只是个相处不过几日的孩子,父皇就伤心失落成这样? 周元宁小心地问道,“父皇,那孩子,真的很好吗?” 皇帝猛得抬起头,“什么意思?” 周元宁的话中带上哀愁,“不是好孩子,父皇也不会伤心成这样了。” 皇帝顺着周元宁的话往下讲,“是啊,是个好孩子,那样的聪慧,那样的懂事。” 周元宁道,“父皇,都这么多天了,您难道还没有放下吗?” 皇帝的眼中带上了些许雾气,“没了他,朕,算了,不说了。” 皇帝看向周元宁,“你今日怎么来朕这了?” 周元宁道,“今日的奏折少,儿臣想着,有时间,来看看父皇。” 皇帝的话逐渐变得柔软,“你也有好几天没去早朝了吧?怎么了?” 周元宁有些失落,“儿臣这些天,也为了小侄子,吃得少了些。”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怎么不让太医去看看?” 周元宁道,“太医院现在没有了院正,下头的人,儿臣也不信。” 皇帝抚摸着下颌上的胡须,若有所思,“现在想起来,朕还有些后悔,留着章协,总还有些用的。” 周元宁道,“父皇不必如此想。儿臣倒有个疑惑,若是章协真的有本事,为什么儿臣这么些年过去了,身子还没有好转,也是离了宫,才有些起色。” 皇帝道,“章协也和朕说过,你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京中毕竟寒冷,去南边,那里温暖点,对你的病有好处。” 周元宁接着说,“父皇,您再想想,小侄儿的药方,也是他开的,会不会是他徒有其表,实际上,章协的本事,其实不过如此?” 皇帝的声音很坚定,“你想太多了,朕让人查了药方了,药材用的是对的,只是,药性太过了,才伤了孩子的身。” 周元宁循循善诱,“父皇,您糊涂了。您听说医者掌握不好药性的吗?” 皇帝突然被周元宁击中,咬牙切齿地说,“章协!” 周元宁一脸的担忧,“父皇,您没事吧?” 皇帝道,“要不是你提醒朕,朕都没有想到这么多啊。” 周元宁道,“父皇,这段时间,您为了小侄儿,伤心太过了。不然,您早就发现了。” 皇帝把手边的酒壶猛得推倒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殿门口的柳良海听到的动静,忙要推门进来,皇帝大声道,“出去!” 柳良海只好站在殿门口,“奴才明白了。” 皇帝像是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龙椅上,他的眼神,极为阴暗,像是躲藏在暗处的刺,正伺机着什么。 皇帝没有说话,周元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皇帝终于变了一个模样,“齐俊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置?” 周元宁道,“这样大的事,儿臣不敢。” 皇帝道,“有什么不敢的?朕让你说就说说吧。” 周元宁道,“儿臣以为,禁军统领再废掉一个出生的,怕勋贵们不同意。” 皇帝盯着周元宁,“你的意思,是要放过?” 周元宁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如果父皇有更好的人选,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换上。” 皇帝道,“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现在,满朝文武里,竟挑不出一个能担此重任的。” 周元宁不敢相信,“父皇,真的没有了吗?” 皇帝仔细看着周元宁的神情,“朕看你身边的那个,倒是不错。” 周元宁很是震惊,“父皇?您要云来?” 皇帝道,“你舍不得?” 周元宁摇摇头,“不是的,儿臣只是认为,云来出生低微,有没有什么阅历,担不得如此的重任。” 皇帝一步一步地逼近,“叫云来的那个,是不是武状元啊?” 周元宁道,“是。” 皇帝接着说,“是个人才,你就不想让他试试?” 周元宁道,“父皇,儿臣知道,这样的肥差,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心动。” 皇帝的话,带着诱惑,“你不心动吗?” 周元宁及其肯定,“儿臣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赐予的,父皇再给儿臣这样的东西,儿臣的处境,会比现在更艰难。” 皇帝终于露出了微笑,“有这样的诱惑,你能拒绝,你也看得很清啊。” 周元宁低着头,“是,父皇。” 皇帝走下了龙椅,走到了周元宁的面前,重重地按压着周元宁的肩膀,“外头,有许多的风言风语,你都听到了吧。” 周元宁向后退一步,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这次来,就是想知道,父皇的心意。” 皇帝道,“你从小就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子,朕也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朕这里。” 皇帝亲自扶起周元宁,带她到龙椅的面前,让她坐下。 周元宁哪里敢坐,刚想挣扎,皇帝就开口了,“坐。” 周元宁只好坐下。 皇帝道,“这个位子,你也是头一次坐吧。” 周元宁坐着这张天下人皆梦寐以求的位置,自己却很不安。这样的场景,是她没有料想到的。 皇帝看起来依旧还是那个和蔼的皇帝,“什么感觉?” 周元宁道,“儿臣不敢。” 皇帝笑了,“现在不敢,早晚都会敢的。” 皇帝放开了周元宁,周元宁立刻就站起身来,“父皇。” 皇帝道,“朕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周元宁道,“儿臣,明白。” 第一百七十一章 虚伪 周元宁离开了文渊阁,细细琢磨着父皇的话。父皇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就算父皇再掩饰,也逃不过周元宁的心。 到了这个时候,周元宁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下去。 接连几日的小雨,现在还能闻到水汽。周元宁深吸一口气,让清新的空气充满了胸腔,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不管父皇心里到底怎么想,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她该担的责任,还是要受着。 小皇孙的事如过眼云烟,只几天,朝臣们就不再提起,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 去李家封地的钦差已经回京,并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接连几日的酗酒,让皇帝的身心都陷入了泥潭,再加上这样的消息,更让皇帝觉得恼怒,“一五一十地跟朕说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钦差答道,“陛下,微臣在封地并未发现冶炼好的武器。” 兵部尚书道,“那么大的铁矿,李思海占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一把都没有了?都到哪去了?” 大理寺卿站了出来,“陛下,既然铁矿都回到朝廷的手里,李思海又已经处死,这之前的事,会不会是李思海见形式不对,都处理了?” 王景略反驳道,“顾大人,您也是主审的官员之一,那个铁矿的规模,您应该也略知一二。” 大理寺卿道,“王世子,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个铁矿,每年产出虽然多,可耐不住买的人多啊,没东西剩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钦差又开了口,“陛下,李思海在北疆的府邸里没有任何金银珠宝。” 兵部尚书发出了自己的疑问,“这就不应该了吧?陛下,难道有人提前拿走了?” 王景略也道,“陛下,李思海在北疆经营这么多年,再加上一个铁矿,金银财宝肯定不计其数,现在,什么都没了,微臣也和兵部尚书一个想法,肯定李思海的后头,还有人,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兵部尚书道,“陛下,此人能赶在钦差前面,把原本应该归于国库的东西,都占为私有,居心叵测啊!” 大理寺卿本想再为李家说些什么,可是,好几个大臣都站在对立面,他有些退缩了。 礼部尚书也开了口,“殿下,此事不能放过,一定要严惩!” 皇帝道,“说说吧,从哪里查起?” 王景略道,“陛下,微臣觉得,那里毕竟是李家的封地,是不是应该从李家查起?” 此话一出,除了依附李家的,其余的大臣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皇帝的旨意下的快,手下的人行动的也快。刚过了几个时辰,就把李家又查了一遍。这一查不要紧,就发现了李府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精兵利器。 皇帝得到了消息,根本等不到第二天,连夜就召集了重臣。 皇帝指着堆在地上的兵器道,“这些东西,你们怎么看?” 兵部尚书随意拿起了一柄大刀,这刀极其锋利,有寒光在刃口上流动,一望,就不是寻常铁块能制成的。 兵部尚书抱着这柄兵器,根本就放不下手,“陛下,这刀,是好刀啊!” 礼部尚书道,“楚大人见多识广,能被楚大人称赞,一定不是寻常之物。” 王景略道,“诸位大人,你们可知,这次,在下在李府发现了多少像这样的兵器?” 兵部尚书最为激动,“王世子,快说!” 王景略道,“在李府,像这样的兵器,不少于三千数。” 这个数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如果只是数十把,他们还可以帮李家脱身。三千数,这个数目,这样的兵器,都能组成一队精兵了,李家在哪里藏不好,非得藏到自己家里,这一么一来,李思洋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皇帝道,“刑部!” 刑部尚书出列,“微臣在。” 皇帝现在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在他依旧平静的面容之下,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的惊涛骇浪,“李思洋下狱,李家的人,从上到下,统统不准放出去。你明白了吗?” 刑部尚书道,“微臣这就去办。” 皇帝道,“朕选择这个时候招你们过来,也是想着,不要把事情闹大,李思洋是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朕想给李家一个面子,通敌叛国的事,李家有一个李思海就够了。” 皇帝的话带着威胁的意味,在场的大臣都是人精,如何不明白。 这一夜,注定是不安稳的一夜。 离了文渊阁,王景略走了一条小路,去了重华宫。到的时候,周元宁正用着晚膳。 王景略直接坐了下来,笑着说,“你这里,和陛下那里,真是天壤之别啊。” 周元宁很是悠闲,“不都安排好了吗?你还担心什么?” 在一旁伺候的佩秋见是王景略,也给他端上了一碗粥,并递上了餐具。 王景略道,“佩秋也是仔细,正好,我刚从陛下那里过来,肚子里都空空的。” 周元宁今日兴致倒是好,还开起了玩笑,“你的意思,是孤怠慢了你?” 王景略道,“哟,我可不敢啊。” 周元宁示意佩秋退下,等到佩秋离开之后,周元宁才问,“顺利吗?” 王景略正用着小菜,嘴里都塞满了。把东西都咽下之后,才说,“刚才还说自己都安排了,现在,又来问我?” 周元宁道,“孤只是想知道,有没有意外?” 王景略道,“放心吧,李家到头了。李思洋这次可没有替罪羊了。” 周元宁没有放松,“李家,孤不担心,孤担心的,始终都是周元建。” 王景略的速度极快,还没说两句,一碗粥就下了肚,“别的不说,佩秋的手艺是真不错,还有吗?” 周元宁只好亲自去给王景略盛上,“你真有福气,还得孤亲自伺候。” 王景略从周元宁手里接过,扒拉了几口,“你不知道,在北疆,急的时候,能吃上一口饭就不错了,能有桌上这么好的,想都别想。” 周元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老王爷不心疼吗?” 王景略手根本停不下来,“没办法,我爹的身子,你也知道,当年,要不是爷爷态度强硬,现在,端王府是谁的还说不准呢。” 这一碗用完了,对王景略来说,只能算半饱,他还想再用些,却发现,桌上的小菜所剩无几,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宝珠 王景略一脸的意犹未尽,“我再没有出息,没有自己的势力,你别看我现在是世子,指不定哪天,我就被拉下去了。” 王景略这一番话,在周元宁的心里也激起了波澜。 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人人眼热的太子之位,对自己来说,是一层看不见的枷锁,这层枷锁,束缚了她,也束缚了跟在她身边的人。 周元宁道,“孤和你又有什么分别,都是这样。” 王景略感慨道,“说实话,有的时候,我还挺羡慕吴成的。他和我们不一样,家族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周元宁道,“你在孤这里抱怨也就算了,到外面,这些话就别说了。” 王景略知道自己失态了,“我知道,今日,也是有感而发,又在你这,才说出这种糊涂话。” 周元宁又道,“看父皇的样子,你觉得,父皇会怎样处置周元建?” 王景略沉思了片刻,“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意外,我刚才在用膳,一时都没想起,现在,你提到这事,我倒想起了。” 周元宁道,“说说看。” 王景略道,“陛下最后,让大臣们不要声张,要给李家留最好一点颜面,这事,我觉得不简单。” 周元宁也触碰到了,“不声张吗?” 王景略道,“要是为了高祖的颜面,那么唐明毅就不会定下那样的罪名。” 周元宁道,“你觉得,是为了谁?” 王景略道,“思来想去,难不成,陛下现在想保住大皇子?” 如果李家的事闹大,老臣肯定不会再站在他身后。那么周元建,先失了李家的助力,朝中也再无帮手,他想登上高位,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而现在,皇帝的意思,是想保住李家的声誉,这样一来,李家不管是死是活,朝中,还是有人,能站在周元建的身后。 王景略细思极恐,“难不成,陛下想......” 王景略不敢再说下去,只能关注着周元宁的一举一动。 周元宁表面上似乎没有异常,用极为寻常的语气诉说着不寻常的事,“那个孩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王景略道,“那么大的阵仗,我也能猜到。” 周元宁道,“孤一直想着,要是那个孩子没有出事,会不会,父皇会不会让他,坐孤这个位子?” 王景略明显被吓到了,话都说不连贯,“不,不可能!陛下对你,还是一样的啊!” 周元宁道,“你见父皇的次数毕竟少,不及孤这个局中人。” 王景略急了,“就算陛下再宠爱那个孩子,你从小,就是被陛下捧在手心上的啊,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周元宁道,“你不相信?” 王景略郑重地点点头,“不信。你都说了你是当局者,那我就是旁观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周元宁也不再争辩,“算了,孤也只是随口一说,不管你信不信,你能有个准备,就好了。” 周元宁说出这番话之后,殿中陷入了沉默。 为了缓解,周元宁特意挑了一个轻松点的,“怎么说起这些了?说些高兴的事吧。” 王景略转换了心情,把刚才的话都隐藏起来,换上了一副笑容,“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一株山茶花,开得可好了。” 周元宁道,“嗯?哪里的?” 王景略道,“就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我觉得稀奇,还特意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周元宁道,“长什么样子?” 王景略歪着脑袋,“白色的,花瓣挺多的,花蕊是黄色的,对了,最奇特的,那花瓣还是透明的,你说奇不奇怪?” 周元宁喃喃道,“白宝珠?” 王景略还沉醉在那花的美貌之中,没有听清周元宁的话,“你说什么?” 周元宁道,“听你的描述,那花或许是白宝珠。” 王景略不停重复着花的名字,宝珠,形容那花如珠似宝,倒也贴切。 王景略道,“白宝珠,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凡品啊?” 周元宁道,“这花,在宫里,只有御花园才有,你到底在哪里发现的?” 王景略回忆着,“离这也不远,就在月华门附近。” 月华门?穿过月华门,就是迎春阁了,那里现在是周文媞居住的宫殿。 周元宁眉头一皱,“月华门?这种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王景略道,“这等小事,让云来去盯着吧,正好,也让他历练历练。” 周元宁也觉得有道理,唤过云来,让他派人去查。 看着周元宁吩咐好一切,王景略道,“你也别想太多了,陛下对一个小孩子好,也是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你想想,陛下对你,那可不是一时的好啊。” 周元宁没有说话。 王景略接着说,“朝上的局势,你看得比我更清楚。要是陛下有换人的想法,你觉得,朝上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不管换的是谁,都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王景略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错。这些年,周元宁培养了不少自己的势力,就算皇帝想换太子,只要周元宁不犯像李家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皇帝想不费力气得废掉周元宁,不是见容易的事。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周元宁没有错的基础上。然而,对周元宁来说,她从一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了。 很多心里话,周元宁不愿意和王景略说,也不能和王景略说。 说出了自己的女儿身?王景略还会站在自己这边吗?他还愿意帮自己吗? 周元宁不愿意冒这个险。不是不信任王景略,而是,一旦把他也拉入了深渊,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逃脱不了。 周元宁明白,如果父皇真的知道,那么。父皇手里握着一张王牌,那是一张随时随地能废掉自己的王牌。 自己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办法逃脱。 现在的每一刻时光,都是宝贵的。 周元宁轻声道,“景略,你先回去吧,让孤好好想想。” 王景略见周元宁的脸上有些倦意,也不久留,“好,你注意自己的身子,我先走了。” 周元宁点点头,“注意些,别让人看见了。” 王景略笑了,“每次都说这些,有没有别的话?” 周元宁道,“你还想听孤说什么?” 王景略道,“算了,我先走了,你也小心点。” 第一百七十三章 陈情 这次,李家的事并没有在京中掀起多少波澜,只有少数的大臣才知道,李家被软禁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关注的时候,周元建上了一份陈情书。这份陈情书是悄悄送到皇帝手中的,知道的人也只有皇帝和周元宁了。 周元宁手中攥着这份陈情书,越看,脸色越凝重。终于,她放下了书信,“父皇?” 皇帝比前些时候要好些,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苍白,或许是听从了太医的建议,精神状态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皇帝道,“你有什么想法?” 周元宁整理好思绪,“父皇,大皇兄在上面写,自己不知道李家的事,儿臣有些怀疑。” 皇帝道,“你不相信?” 周元宁道,“父皇,要不然,还是把大皇兄请出来吧,这样书信来往,不如当面见一见,问一问,来得清楚。” 皇帝只看着周元宁,没有出声。 周元宁又道,“父皇,是不是儿臣有说错的地方?” 皇帝这才扯出一个轻微的笑容,“站着干嘛,坐下说话吧。” 周元宁按照皇帝的吩咐坐下,“父皇,李家毕竟是大皇兄的外祖家,李家的事,大皇兄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皇帝斜着眼睛看着周元宁,“说得有道理,朕是要好好问问他。” 皇帝提高了声音,“柳良海,去大宗正院带元建过来。” 周元宁赶忙站起,“父皇,儿臣在这有些不方便,儿臣还是先退下吧。” 皇帝拦住了,“不用,你是太子,这个时候,你也应该在场。”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周元宁也没有理由退下。只好默默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 柳良海的脚程极快,周元宁的茶还没喝完,柳良海就带着周元建来了。 周元建比之前要好些,或许是因为要见皇帝,都整理了一番,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其他的并未瞧出半点异常。 周元建规规矩矩地给皇帝行了一礼,周元宁也起身,向周元建问好,“大皇兄,好久不见。” 周元建没有理会,跪在了皇帝面前,“儿臣谢过父皇。” 皇帝道,“谢朕什么?” 周元建道,“谢父皇愿意见儿臣一面。” 皇帝看了眼周元宁,才转向周元建,“去谢太子吧,要不是他提及,朕还想不到传你。” 周元建起身,脸上看不出其他的神情,向周元宁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周元宁亦回了一礼。 皇帝道,“你也做吧。” 周元建缓缓地坐在周元宁的下首,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皇帝道,“元建,你的陈情书上写你从来不和李家人私下联系,可是实情?” 周元建才坐下,又起身,“回父皇,是。” 皇帝挥了挥手,“坐下吧。” 周元建这才坐了下来,不过,他不敢坐实,只坐了一半,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皇帝又说,“李思洋就没找过你?” 周元建又站了起来,“回父皇,明面上的联系还是有的,儿臣每年的生辰,李家都会送些生辰礼来,不过,儿臣都让下人退回去了。” 皇帝道,“让你坐着,就坐着吧。” 周元建还是向上一次一样,没有坐实。 皇帝又看了眼陈情书,“这上头,你还说,你不知道李思洋在外面的一举一动?” 周元建还是站了起来,“李家闯出这么大的祸,儿臣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皇帝问向周元宁,“太子,你觉得的?” 周元宁也站了起来,“父皇,容儿臣问大皇兄几句话。” 皇帝准许了。 周元宁转向周元建,“大皇兄,无论陈情书里,还是你的口中,都是确定,你与李家,并无半分联系?” 面对皇帝的时候,周元建还算冷静,当看到周元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周元建有些动摇,“太子,你是不相信我吗?” 周元宁道,“大皇兄,孤只是觉得,你说得如此肯定,会不会有遗漏的地方?” 周元建道,“我已经说过了,那些不可能避免的时候,我还是和李家人有接触的。” 周元宁道,“那大皇兄上这份陈情书,到底是何用意?” 周元建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回答了周元宁,“我的意思,是让父皇不要因为李家,而对我,另眼相待。” 周元宁转向皇帝,“父皇,儿臣以为,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皇帝道,“你说说,朕该从哪查起?” 周元宁不去理会周元建越来越黑的脸色,对皇帝说,“父皇,皇兄既然没有和李家有过接触,那么,在大皇兄的府邸,不应该出现李家的东西吧。” 周元建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要抄我的府邸吗?” 周元宁道,“大皇兄,孤只是想让人去看看,何必要说‘抄’呢?” 皇帝道,“是个好方法,元建,你以为呢?” 周元建深吸一口气,“既然父皇这么说了,儿臣愿意。” 皇帝道,“让王景略去查吧。” 周元建听到王景略的名字,恨不得跳起来,“父皇,王景略是他的人,他一心想定我的罪,让王景略去查,还不如直接赐死我!” 周元建的话,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开,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的目的摆在台面上了,他这份陈情书,就是要与李家划清关系,通敌叛国的事,他不知情,也与他无关。 周元宁丝毫不受影响,“父皇,要不,换个人选吧?最好,是大皇兄信任的人。” 皇帝对周元建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去大宗正院再呆会,不急在这一时。” 周元建猛得跪了下来,“父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儿臣就实话实说了。儿臣的确不知道李家通敌叛国的事,李家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儿臣真的不知情!” 周元宁道,“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现在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李家。李思洋是否通敌叛国,还需要审讯,父皇应该把精力先放在这上头。” 皇帝的眼睛在两人的身上转了几圈,终于,下了旨,“来人!把大皇子押回大宗正院。” 周元建拼命地挣扎,“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周元建的眼睛转向周元宁,眼神中带着怨恨,“周元宁!你记住了!我会出来的!” 周元宁没有理会,向皇帝说,“父皇,儿臣也告退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子 离开了文渊阁,周元宁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月华门前。 这条路,小的时候,她走过无数遍了,而这次,当她再次走上的时候,又想起了过去。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太子的身份,是多么的与众不同,是多么的惹人注目。 可是,就算是太子,那个时候,在勋贵的眼中,也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那一天,三皇子周元修的伴读拦住了她,“你是太子?” 周元修的伴读是楚家人,那小子出身武家,又比周元宁年长几岁,无论从身高,还是从体格来看,周元宁都差了许多。 楚家小子也不是有勇无谋的人,他也是特地选了吴成和王景略不在的时候,才来拦着周元宁。要不然,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路上就拦住了周元宁。 周元宁的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内监,年纪和周元宁差不了多少。见到这样的情形,双腿都开始打颤,可是,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拦在周元宁的面前,“楚公子,殿下在这里,不能放肆!” 楚家小子从小就是跋扈的,到了宫里,跟着的又是周元修。周元修的生母身份低微,连带着周元修也被人看低。这样的皇子,如何能管得住楚家人? 楚家小子早就见那小内监不顺眼了,一脚就把他踢开,“我和你主子说话,你在这插什么嘴?” 小内监强忍着痛,爬到了周元宁的面前,“楚公子,在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 楚家小子上去又是一脚,“起开!” 这一脚,把那小内监直接踢出了内伤,那小内监只能捂着肚子,再也起不了身。 没有小内监的阻拦,楚家小子直接来到周元宁的面前,“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小子,怎么不说话了?” 周元宁没有退缩,反而仰起头,“我是,你又是谁?” 楚家小子很是不屑,“之前,都坐在前面,我跟着周元修在后头,还看不清,原来,你长这样,跟小娘们一样。” 周元宁道,“你是三哥的伴读?” 楚家小子道,“别把我跟那个废物联系在一起!” 周元宁道,“你无故打伤了我的内监,你可知罪?” 楚家小子冷笑一声,“别以为你是太子,我们楚家就会怕你!” 周元宁道,“你想干什么!” 楚家小子上下打量着周元宁,“听说,皇帝对你很宠爱啊,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宫里送?” 周元宁道,“你想干什么?” 楚家小子道,“我要去你的库房,挑一把兵器。” 周元宁现在还住在迎春阁,退一万步来说,她也不会让楚家人进到后妃的住处。 周元宁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不可能!” 楚家小子一把扯起周元宁的衣领,“你说什么?我们楚家人的话不管用了吗?” 周元宁拼命地挣扎,想从楚家小子的手中逃脱。可是,她的短手短脚,根本没有力气挣脱开了。 楚家小子的脸上带上狂热的笑容,“什么太子!还不是在我的手上!你信不信,我再一用劲,你的小命,就没了?” 周元宁哪会向他低头,“我出了事,你以为,楚家会好过?” 楚家小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会。周元宁趁着这段时间,挣脱开来,撒开腿,拼命地想往人多的地方去。 楚家小子哪会给她这个机会?才跑了几步,楚家小子又抓住了周元宁的衣领,“想跑?”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周元建。 那时,周元宁的年纪虽然小,可是,流言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大臣们都说,如果不是她,现在的太子应该就是周元建了。 也是因为这些话,周元宁与周元建平日里根本没有交谈,就算碰上了面,两人也是各走各的路。 周元宁也不敢确定,周元建会来帮自己。可是,除了他,周元宁再也找不到人来求救。 周元宁拼命地喊着,“大皇兄!大皇兄!大......” 楚家小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周元宁的口鼻,不让她再出声。 幸好,周元建注意到了,往这边走来。 其他皇子,楚家小子可以不理会,周元建却不一样。他的生母,出生李家,和楚家一样,也是四王八公中的一员。 楚家小子放掉周元宁,陪着笑,“大皇子。” 周元建皱着眉,“你和他,在这里干什么?” 周元宁抓住机会,一把拉住周元建的衣角。周元建一脸的嫌弃,这个小子,夺了自己的位子,还让自己被父皇嫌弃,他自然会对周元宁的触碰感到不爽。 楚家小子道,“没什么,我就是和他闹着玩的。” 周元建低头看着周元宁,周元宁的脸色都发白了,还拼命地咳嗽着。周元建抬头,又看见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小内监,“这是闹着玩?” 楚家小子觉得有些难糊弄,索性说出了实情,“大皇子,我和你,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啊,这小子,夺了你的太子之位,现在,他落了单,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好好敲诈他一把,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把柄落在咱们手里,以后,不是咱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吗?” 周元宁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寒,大概,自己今日,就要栽在这个人上头了。 周元建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楚家小子还攥着周元宁的手,“大皇子,你还在犹豫什么?” 周元建道,“让他走。” 楚家小子道,“凭什么?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支开吴成和王景略,现在,你让我放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周元建很是不耐烦,“你是三弟的伴读,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家小子一听这话,急了,“大皇子,我们楚家和你李家,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周元建根本不想和他多言语,拉过周元宁,又让手下的人扶起小内监,对楚家小子说,“你记住了,我周元建,不需要耍这些阴谋诡计,你等着吧!” 在周元建的护送下,周元宁平安地回到了迎春阁,临走之前,她终于忍不住了,“大皇兄,你为什么要救我?” 第一百七十五章 花匠 周元建瞥了眼她,“你别想太多,我呢,只不过瞧不惯楚家人的样子,不是为了帮你。” 周元建虽然这样说,可是,如果没有他,周元宁也不能这么快就脱身,“大皇兄,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 周元建道,“免了,你还是离我远点,省得遭罪。” 周元宁还是感激,“大皇兄,我会记得的。” 周元建一挥手,“算了,你也回宫吧,我也走了,不用送。” 楚家小子惹出的事,让楚家夹紧尾巴好长时间,直到楚博达踏上仕途,平南王府材稍稍好些,可是元气早已大伤。 当年的那个小内监在麟嘉十六年的时候离开来重华宫,回老家去了。那个楚家小子也被楚家送去了前线,生死未卜。 而周元建,当年还有一丝善意的皇子,现在,也被权势冲昏了头脑,面目全非。 周元宁站在这块土地上,寒意从脚底涌上了心间,或许,身处在这样的地方,早晚都会变的,谁都逃不过。 再往前走两步,周元宁看到了王景略说的那株花,靠近些,果真是白宝珠。 周元宁正想伸手去抚摸,突然传来了人声,“你想干什么?” 周元宁穿得是便装,衣饰很是简朴,穿得也是流水暗纹的袍子,来人一时间没有认出,也情有可原。 周元宁愣在了那里,“你是谁?” 那人穿的是灰白的短打,利落得很,上下打量着周元宁,觉得她不像是宫里的贵人,“你是哪家的公子?” 周元宁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道,“你不回答,还想让我说?” 周元宁道,“看你的样子,不过是宫里的小人,你是哪个宫里的内监?还是别的地方的下人?” 那人扭头就要走,周元宁觉得奇怪,拦住了他,“站住,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那人停住了脚步,冷笑一声,“这位公子,你说我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再往前,就是后宫了,要不是我拦住你,你是不是还想往前走?” 周元宁背着手,“这话说得还有点道理,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那人一脸的不屑,“不用,走远些就好。” 周元宁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趁着那人不注意,采下了那朵白宝珠,随意地玩弄着。 那人的眼中一下子就放出凶狠的目光,“你怎么敢?” 周元宁一点都不在意,“你说这东西啊?怎么了?不能摘吗?” 那人深吸一口气,“您是贵人,这样的花花草草,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周元宁道,“那里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你就闲到盯着我吗?” 那人道,“公子不走,我也不走。” 周元宁试探道,“怪人一个。你该不会是花匠吧?” 那人很是谨慎,“你管我干什么的?走走走。” 周元宁没有再与他纠缠,记下他的面貌,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等到那人不再跟在自己后面,周元宁才踏上了回宫的道路。 回到重华宫之后,周元宁立刻就唤过了云来,把那朵白宝珠交到了他的手上,“去查查,那个培育出白宝珠的花匠。” 云来道,“殿下,那个花匠,有什么问题吗?” 周元宁缓缓道,“孤刚才在月华门附近,遇上了一个人。” 云来道,“是那个花匠吗?” 周元宁道,“他没有表明身份,不过,看他那身打扮,还有鞋底的花泥,应该就是花匠了。” 云来有些疑惑,“一个花匠,怎么会出现在月华门附近?” 周元宁指着云来手中的那株白宝珠,“这东西,应该就是答案。孤看他,对这朵花很是在意,白宝珠是不应该长在那种地方的,除了他,应该没人能做到。” 云来道,“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查。” 云来正要离开,周元宁唤住了他,“对了,孤让你去查迎春阁的事,可有眉目?” 云来道,“三公主这几日都呆在自己的宫里,除了一些近身伺候的宫人,没有再见过其他的人。” 周元宁道,“要仔细,继续盯着吧。” 云来离开后,周元宁又唤过佩秋,“上次,你说的那个花匠,是姓李的吧?” 佩秋不明白,周元宁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个人?不过,她还是很快整理了思绪,“殿下,奴婢记得,那个人叫李辞。” 周元宁道,“哪个‘辞’?” 佩秋道,“好像是‘言辞’的辞。” 辞,讼也。 这样的名字,不像是平民百姓能取出来的名字。 周元宁道,“你对他,了解多少?” 佩秋笑了,“奴婢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下头的小宫女嚼舌根,奴婢听到了两句。” 周元宁道,“都听了什么闲话?” 佩秋道,“那个叫李辞的不是长得还挺不错的嘛,那些小宫女就缠着他,问东问西的,不过,那小子也是的,什么都不说。” 周元宁道,“不会就这些吧?” 佩秋道,“还有啊,他一点都不合群,要不是他培育出白宝珠,他早就被赶出宫去了。” 周元宁道,“这么说,他还是个孤傲的人了。” 佩秋道,“在宫里,像他这样的人,要没有半点本事,早就被人吞了。也幸亏,他有一技傍身,宫里的白宝珠都出自他手,所以,才放任他到现在。” 周元宁琢磨着,看来,在月华门附近遇见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李辞了。 佩秋偷偷看着周元宁的神情,见周元宁陷入了沉思,就放轻了脚步,准备离去。 刚跨过门槛,周元宁就叫住了,“等等。” 佩秋转过身去,“殿下还有别的要吩咐的吗?” 周元宁道,“派人去趟迎春阁。” 佩秋道,“殿下?” 周元宁道,“等会儿,孤要去见文媞。” 佩秋道,“殿下,是这个时候去见三公主吗?” 周元宁道,“不必急在一时,孤还有些事,要问明白。晚膳过后吧。” 佩秋道,“那奴婢就去趟迎春阁,让公主先等着。” 在月华门出现的白宝珠,出现的李辞,不由得让人怀疑。周元宁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可惜,还是需要从云来口中再得到些东西,她才有把握。 不过,已经道了这个时候,也就不那么急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退缩 云来的消息来得很快,不出两个时辰,云来就带着查到的消息来到周元宁的面前。 云来首先呈上的是李辞的画像,周元宁一瞧,就知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画像上的这个人,就是在月华门附近遇上的那个人。 云来道,“殿下,属下探查到,这个人,自小父母双亡,是由京郊的一对夫妻抚养长大的。” 周元宁道,“他的生父是谁?” 云来道,“村民们说,李辞的父母原先也是那个村子的人,后来,他的父亲生了一场病,不治而亡。他的母亲也觉得无望,也跟着去了。李辞的养父养母,就是他家邻居,也是心疼这个孩子年纪这样小,就失了亲人,再加上,自家只有两个女儿,还没有男孩,就收养了他。” 周元宁道,“李辞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吗?他的爷爷奶奶呢?” 云来道,“那几年,大周遭了不少灾,李家村老的小的都死了,李辞的养父也死了两个儿子,那两个女儿还是到麟嘉年间才生的。” 周元宁没有再问话,而是手指不停地在画像上摩挲。 云来道,“殿下,您是不是在怀疑?” 周元宁道,“你觉得呢?” 云来道,“这样的身世,可以说很完美了。” 周元宁很是惊讶,没想到,云来也看出来了,“哪里有问题?” 云来道,“殿下让属下去查李辞的时候,属下就知道这个人不对劲。不过,属下派人去了李家村,查到李辞的身世这样平庸,属下就觉得有人在后头动了手脚。” 周元宁示意云来接着说,云来也就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殿下,属下读的书少,也知道,这个‘辞’字,不是一般的百姓会用的。” 周元宁道,“你是从这上头查起的?” 云来道,“是,属下派人去问了村民,有些人说是他生父取的,也有些是说教书先生取的,还有些干脆说不知道。” 周元宁皱着眉头,“这么大的漏洞?” 云来道,“后来,村长出面了,圆上了。说李辞的生父就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周元宁又问,“你是用什么身份去的?” 云来道,“属下自称是县衙里的衙役,来李家村点需要服役的男丁数目。” 周元宁点头称赞,“好主意,不过,你问得这样仔细,李家村的村长肯定注意到的吧。” 云来道,“属下是故意露出马脚的,这样,村长才会有所动作。” 周元宁道,“村长后来去了哪里?” 云来道,“属下一个人跟着过去了,发现他去了一个地方。” 云来接下来的话,让周元宁的脸色越来越差,也让周元宁下定了决心。 终于,等天都稍稍暗下来了,云来才说完了。 周元宁站起身来,对云来说,“走吧,迎春阁那里在等着呢。” 前头,就是迎春阁了,周元宁道,“在这里等着吧,孤一个人进去看看。” 佩秋有些担心,轻声地说,“殿下,要不然,还是奴婢陪殿下进去吧,奴婢下午来瞧,觉得三公主的状态很不好。” 周元宁拒绝了,“不用了,有些话,你在这里,反而不方便,还是让孤一个人去看看吧。” 周元宁推开殿门,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封存了许久。 在暗处,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摇曳。 周元宁坐在了周文媞的身侧,“听说,你这几日,连人都不见。” 或许是许久没有说话了,周文媞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嫁!” 周元宁道,“还在撑着?” 周文媞转头看向周元宁,她的眼中带着渴求,带着哀痛,“六哥哥,你就心疼心疼我吧。” 周元宁试图忽视她的眼神,可是,饱含着那样感情的眼神,周元宁根本就不能忽略,“那个男人,你还要为他隐瞒多久?” 周文媞拼命地摇头,“六哥哥,那件事,是我糊涂了,你别逼我了。” 周元宁直视周文媞的眼睛,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李辞?” 周文媞一听到李辞的名字,浑身一怔,愣在了那里,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滴沿着她泛黄的脸颊,缓缓滑落。 周文媞的声音有些颤抖,“皇兄,你怎么知道的?” 周元宁的声音极为冷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文媞,在这个宫里,孤想知道的东西,早晚,都会知道的。” 周文媞道,“皇兄,你知道了多少?” 周元宁道,“该知道的,孤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孤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周文媞的脸上露出绝望,“皇兄,求你,放过他吧。” 周元宁道,“实话实说吧,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又知道多少?” 等待了很久,周文媞开口了,“皇兄,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周元宁的声音似是从远方传来,“你信?” 周文媞的脸上终于涌现出一丝的笑意,不过,很快,就被悲伤掩盖,“皇兄,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李辞的时候,他在花间,所有的花都围绕着他,那个场景,我相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周文媞缓缓诉说着少女的往事,“那个时候,他被别人刁难,还是我帮他解围的。” 周元宁道,“你看中他哪点?外貌?” 周文媞苦笑着,“外貌?几位皇兄都是人中龙凤,我自小见惯了你们,李辞的长相,在我心中,还算不上什么。” 周元宁道,“那是才华?” 周文媞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皇兄。第一眼的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幸好,他是花匠,要不然,是个内监,或许,我还是会陷进去。” 周元宁道,“这就是你的一见钟情吗?” 周文媞的脸上带上了甜蜜,“是啊,是我的一见钟情,在那一刻,或许,我就知道了,我心悦于他。” 周文媞的声音带上了怨恨,“皇兄,你是男子,不知道小女子的心意。这么些年,我过得很快乐吗?不,我一点都不快乐,宫里,那么多规矩,我又不能像你一样,天天出宫,我出次宫,还得得到父皇的同意,还得有皇兄的陪伴,我才能出去透口气。现在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周元宁道,“所以,你背叛了孤?投靠了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