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烟雨半有情》 第一章 大少 12年前。 锦绣年华的周若岚是周家三小姐。 周家拥有万德商业品牌,周若岚是周老爷膝下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衣食无忧,真真的金枝玉叶。生活于她而言,好比四季的交替,不过是后花园的景象不同而已。 周若岚前半夜睡得朦朦胧胧,听得雨打窗棂,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早上她听见妍翠急促的敲门声才起床洗漱,原来快误了早餐时间。 没想到二少爷周慕清今天也起晚了。 平素她下楼用餐时,慕清早已准备得妥妥帖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今天两人一同下楼,楼下餐室菜已布好。周老爷、大太太和大哥周跃华都已就坐。 若岚对慕清眨眨眼,他对她笑了笑。她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老爷子自然是主位,右边依次坐着大太太和周跃华,左边则是慕清和若岚。 “爹娘大哥,早。”她和慕清挨个与大家招呼。周管家带仆人随侍在侧。待老爷子先动筷子,大家才开动。周家一向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上只闻觥筹交错。 餐后,慕清回房换了衣服,与老爷子一同坐车到万德商行上班。跃华则去另一个方向的万德银楼工作。大太太在佛堂做早课,剩下若岚一个人在家里百无聊赖。 女校毕业已两年,她不需要像她的同学们一样忙着嫁人或找事情做。老爷子或许还想留她几年,从此她便赋闲在家。 以前她早上在房里看书,兴趣来了也会作作画。下午钢琴老师唐荣来教习钢琴,练习完后她小睡一下或是花园散步。傍晚时分写日记,差不多等到爹和哥哥们回家,一起用晚膳,天天如此。 自从她的初恋钢琴老师唐荣不辞而别后,安静下来她就常常陷在思念里不可自拔,痛苦不堪。 黄昏时雨停了。乌云透过的阳光从飘飞的窗帘中漏出来,恰好照在她写日记的本子上,看到流泻的阳光,她放下笔把窗帘挽起来。 窗外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近处花园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昨晚黑漆漆的小花园一览无余。 她看得定神,丝毫不曾留意风翻动着日记本。忽然唐荣的一帧小像从本子里飞出来。回过神伸手急忙抓住,那是他留给她唯一的纪念,她视若珍宝。 小像中的唐荣是一个极英俊的男子,系着“五四”式围巾,一袭长袍,细长眉眼,直挺的鼻子,菱角形的唇漾着温暖的笑容。若岚的纤纤玉指轻抚“他”的脸庞,鼻子一酸几滴清泪落下来。 夕阳微风拨动着心弦,她起兴去琴房看看。 琴房在周公馆的三楼,与大太太王氏的佛堂相对。若岚上楼推开门,那架钢琴静静地靠窗边,仍有下人天天来打扫,门边柜子上还摆着新插的花。 自从唐荣不辞而别,她怕触景生情,心中便封存了这份情感,带累了周老爷亲自监督装修的琴房。 她坐在琴凳上,双手熟练打开琴盖,摁下琴键指尖便流泻出她忘不掉的旋律!这支曲子是唐荣手把手教她的。 旋律中,还记得唐荣忘情地靠近、扳起她的头,薄唇沉沉地覆在她的上面,带着几分探求几分贪婪地吻她,夺走了她的初吻。 她稚嫩到不懂如何回应他……手指猛地压在琴键上,钢琴发出“訇”地一声。更吓得脸颊通红,手足冰凉,慌忙推开他。 听见杂音,门口的丫鬟凤凰敲门问道:“三小姐,您怎么了?” 她缓过气稳稳心神,答道:“没事。” 她看向唐荣。他握住她的手,凑近耳畔说道:“若岚小姐,我一时……情不自禁,冒犯了,对不起。” 听着他魅惑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厉害,忙借口拿水果,出房间透口气。 等她定神再返回,唐荣已经离开了。惆怅莫名失落,手上的苹果被她的指甲掐出道道印痕,流出汁水腻手都浑然不觉。 她陷入回忆。此时脑海里突然闪现慕清曾经对她说的话:忘了他吧,过往已逝,你也该放过和善待你自己吧。 “哥,你要我怎么忘了他呢!”她自言自语。 “若岚小姐,你在这儿啊!”容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偏过头去看到站在夕阳余晖里的容妈。她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瘦小苍老。 若岚一阵心酸,她自幼丧母,对母亲林蕙馨印象不深,记事以来就是容妈照顾自己左右。容妈多少代替了自己的母亲角色,连她的心事容妈几乎都知晓。 容妈心下皆明:“你还在想他?他离开你这么久,又是不辞而别。为了一个可以来历不明的人,不值得的。傻姑娘别想啦。容妈我是过来人,他这种男人是靠不住的,再说他和你身份悬殊,老爷不会允许……” “我懂。容妈。本来我就没有想过和他能怎么样。” “唉!他在的时候,我真担心你。现在他离开了,这是天意,对是一件好事啊!” 若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容妈,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姐,明天去戏楼的衣服我找了好些,拿到你房里你挑挑。不早了,待会老爷可要回来了。小姐,你看你是先去挑衣服还是先去楼下等老爷?”说罢,听得厅的座钟敲了五下。 “还有时间,先去挑衣服吧!”说着若岚下楼往她的房间去,容妈在后面带上琴房的门。 房间里她随意挑了挑,最后选定一套爹不久前从上海带回来的连衣裙: 时髦的圆领泡泡袖,腰身紧束,有个大大的蝴蝶结,更衬得她纤细身材,合贴的裙踞,毛呢格子的细纹,配上领口的白色百褶,即不花哨又不过于素净,显得落落大方。 容妈把选好的衣服拿下去熨。她做事很麻利,立即收拾好大步开门出去。 若岚看看天色渐晚,开门下楼去,正和门口经过的大太太碰个照面。大太太身后一群仆妇相随,领头的是桂妈。 若岚恭敬道:“娘。”大太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面无表情,下楼去了。 大太太王氏年近五旬,吃斋念佛后越发寡淡。别看她平日待人素来淡漠,她上心的人若岚心里明镜似的。 一个是爹,另一个则是她的亲生儿子大哥周跃华。至于自己和二哥慕,她心中有数,自己终归是女子,不会影响大哥继承家业,二哥慕清才是大哥的对手。现在表面上一团和气,矛盾总归将在某个时间爆发出来。 她犹在沉思,突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怒吼。 “是谁允许你们编排主子的?简直反了,周管家,把今天在厨房里的下人全部记下来,给我撵出府去!”这是桂妈的声音,“太太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的。” 她连连赶几步下楼,到厨房门口,正看到里面剑拔弩张的情形。 只见厨房里一个胖嫂子,出言顶撞道:“我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当,何必拉扯别人。大家评评理,本来就是大少爷害了我女儿阿花。我虽是个下人,但也不能尽着你们周家欺辱吧! 大少爷做下这等龌龊事,现在夫人出面赶我们走。你们周家丧尽天良,吃干抹净就不认账? 没门,今天我非要替我女儿阿花讨个公道不可!”说着,她拉起一旁一个少女的手。 若岚看时,那个小姑娘粗布衣衫样貌朴实,眉眼周正,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她红着脸低着头,木讷立在一旁。 桂妈打量了一眼少女冷笑道:“真可笑!看看你家阿花,又蠢又笨。我们大少爷什么女人没见过,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会看上你家阿花。 肯定是你这没皮没脸的女儿纠缠我们大少爷,自己主动黏上来的吧!我们大少爷还没说自己吃亏呢,你们还有脸扯这些。 马大嫂子,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件事你该问问你那不要脸的阿花。” 完全是强词夺理,若岚撇撇嘴。大哥的风流韵事,连她这个闺阁小姐都有所耳闻。 周跃华是远近有名的风流公子,她也常常听下人们提起他的韵事。 最有名的当数大哥为和守备本城孙宗翔长官的侄子争夺沁香苑头牌红姑娘一掷千金的壮举,引得富贾王孙纷纷侧目。 最后还是爹出面又是赔礼又是请宴,还把姑娘让给了对方,才把这件事平息下来。 爹那时愤怒异常,令大哥禁足在家,还收回了给他的月例。为这些事大太太没少训诫大哥,不过大哥常常故态复萌。 看了一会她觉得大太太的怒气更因为自己在旁目睹。于是她走到厅,顺手拿起茶几上今天的报纸坐着翻翻。 她一向不爱看沉重的时局新闻,副刊上一则标题吸引了她—— “本城名旦花琪芳梨园阁登台献艺 江城三大家族明日午后纷至捧场” 下面还附上花琪芳杨贵妃的定妆照,她在嘈杂环境中依然把这篇通讯读完了。 甫一放下报纸,耳听得大门打开,大太太从厨房脱身过来,果然是爹他们回来了。 仆人们把老爷少爷们的大衣和帽子等接过去,掸了灰尘,归置在衣帽间里。 若岚笑着迎过去:“爹您回来啦!” “丫头,你今天在家干嘛了?”老爷子笑问道。 她刚刚要回话,就听见厨房里动静越来越大,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 老爷子皱皱眉,问向刚刚脱身出来的大太太:“怎么回事?” 大太太勉强笑道:“下人们没做好事情,桂妈正在训斥她们。” 若岚惊异地望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一脸平静如常。 她有意笑道:“娘,我怎么听说厨房那边的事和大哥有关?要不让大哥去确认一下?万一真是诬陷,大哥怎能受着不白之冤?” “嗯?什么事与你大哥有关?”老爷子来了兴趣,转头问大太太,“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太太哑口无言,怨毒的眼光向若岚投射而来。若岚只作不知。 第二章 静虹 老爷子一行人朝厨房走过去。 周慕清悄悄拉着若岚走在后面,悄声问道:“怎么了?” 若岚不答,瞥一眼跃华,感觉他似乎有些惶惶不安。 慕清心领神会,拉起她的手,对老爷子说道:“爹,我和岚儿先回房了。”老爷子颔首,两个人一起上楼。 慕清的手温暖宽大。今天他一身洋装,打着笔挺的领带,头发清清爽爽,配着他帅气的脸,眼神温柔,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玉树临风,可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竟有些痴了。有他在旁她很心安,这就是血缘的情感。 两人一起进了慕清的房间。 “岚儿,没想到你会说破。恐怕娘会记恨你的。” “从小到大我忤逆她的事还少吗?”若岚笑着,“已经虱多不痒了。” “可你独自在家得小心点,岚儿。”慕清担忧道。 “放心啦。不说这个了,你猜大哥又犯了什么事?”若岚神秘地笑道。 “因为什么?”慕清被她说得好奇起来。他猜测跃华的事,十有八九离不了女人。 “厨娘马家的女儿阿花被他坏了。马家不依不饶,在那里吵呢!可怜马姑娘,年纪这么小,大哥也实在不该。” 我不明白大哥怎么想的,总归‘兔子不吃窝边草’嘛。”慕清道,“爹肯定又给点钱打发她们母女出去了。” 说起跃华,慕清虽然平静,若岚却从他眼里读出了不屑和鄙夷。 “他向来如此。”若岚叹道。 “岚儿。你今天在家干嘛了?”慕清眼神亲昵微笑道。 “就看了书,画了幅花草。我觉得在家好无聊。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不能出去像你和爹那样为万德出力。我真羡慕哥你呢!” 慕清想了想,说道:“如果你觉得无聊,我倒有个提议。 你不是会画画吗?我最近发现我们万德银楼的首饰样子太旧太少。我记得家里好像收藏过一些图样方面的书籍。 你在家学学画画图样,说不定日后用得上,也可以打发时间。你年纪轻轻的又是读过学堂的,在家赋闲可惜。” 着实是个好主意,慕清看她眼神一亮,就知道这个提议提到她心坎里去了。 “嗯,好!就这么办!不愧是我哥,能理解我。” 他受用着她的撒娇,看着她的笑容,自己也开心起来。 一天的还有那些没有做完令人头痛的公事,顿时烟消云散抛入脑后。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经意间一颦一笑就平复了他的心绪。唐明皇当年称杨贵妃为解语花,不过如此。 “哥你先换衣服休息下。”她推门出去,“等会我们一起去吃饭。” “好。”慕清笑道。若岚出去了,他看见窗边的桌上又放了瓶醒好的红葡萄酒。他皱皱眉,想起她曾劝自己不要饮酒,便没有动。 丫鬟凤凰把洗手水和衣服送来。趁着慕清盥洗,她似乎无意道:“二少爷,没想到今天又听到了三小姐的琴声,还是那么美妙。” 岚儿又开始弹琴啦?他心念一动,不置一词。凤凰把水盆端下去,给他带上房门。 换好衣服,兀自在房中沉思,脑海里浮现出若岚又开始弹琴的事,她触景伤怀吗?他相信再要点时间,自己就可以慢慢拔除她心中的那枚钉子。 若岚和他一起长大。对于母亲林蕙馨,他记忆并不多。 母亲常常脸色苍白,她身体羸弱,就是三伏天也不能吹风。入秋之后更是常常倚靠在垫得厚厚的躺椅上,腿上搭着绒毛毯子,身边还放着炭炉。 母亲美丽温柔,却又那么瘦弱,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常用冰凉的手抚着他的脸庞,神情不舍而忧伤。 母亲是个讲究的人,就是在病中也会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总是化着淡淡的妆。 他还记得母亲望着独自玩着玩具的若岚对自己说:“清儿,万一娘哪天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妹妹。” 那时他还是三四岁的小男孩,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之后的两天,他做了一个飞鸟的梦。再然后就是全家人披麻戴孝,爹悲痛地抱着他。 他一夕之间全懂了,娘果真是天上做人间的仙女,终于回到她的故乡……此后,他和若岚相依为命。 曾几何时,他依稀觉得这种情感开始变了。他越来越享受若岚依赖他的感觉,他变得愈发在乎她,甚至还私心希望他们不是兄妹。 他害怕逃避过,当若岚身边出现了唐荣,每次向他吐露心事时,他意识到什么是妒忌。 好容易盼到唐荣不辞而别,本想她难过一阵就会放下。想到他们是兄妹,他叹了一口气,兄妹迟早面临分别。 “哥,下楼吃饭了。”若岚的声音在外响起,“刚刚妍翠过来通报了。” 他打开门出来。 “哥你明天去听戏吗?” “我不能去。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爹和我都得接待,这是已经安排好,不能更改的事。明天大哥会去。” “好可惜。我看报上说花琪芳可是本城新晋名旦,唱贵妃醉酒的新段子,还有点期待呢。”若岚惋惜道。 “我也想陪你,岚儿。等这阵忙完了,我一定好好陪你逛逛街。”慕清不忍心拒绝。 “好吧,哥你工作要紧。” 慕清歉意地摸了摸若岚的发,闻到一阵馨香沁入心脾。糟糕!他有点忍不住想抱她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走吧,吃饭去。” “对了,顺便去瞧瞧大哥的热闹。”若岚一脸得意。她心急,一溜烟下楼去了。 慕清在身后紧跟几步。 下楼后,她却没见意料之中的热闹。大家都已经坐等着布菜完毕了。 跃华仿佛松了一口气。若岚望向身后的慕清,后者手插口袋对她眨眨眼,似乎在说:“不出所料吧。” 老爷子用罢了饭,待下人们清理了残羹剩菜,吩咐道:“明天去梨园阁听戏,因为我和清儿要接待远道而来的户不能出席。 华儿你要负责照顾你娘和岚儿。明天你大伯他们一家也过来同我们家一起,华儿你都要照顾到位。 另外梨园阁门口会有很多记者,我们周家一向是不接受记者采访的。你们记住:我们周家人出去必须谨言慎行,绝不能作出有辱家声的事情!” “是。”若岚兄妹一起应道。 大太太面色阴沉,心情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是把慕清当作接班人培养。虽然慕清现在还没有正式接手,但老爷子到哪儿都少不了带他。 大太太深恨,同样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跃华作为万德楼的经理,远没有慕清这么多的机会。何况同是老爷的两个儿子,跃华堂堂正房嫡子,却得不到老爷的青睐,这如何说的过去? 她望着慕清,暗暗咬住下嘴唇。无意中余光扫到若岚看着自己,立即掩藏情绪,恢复原有淡漠神情。 终于散席了。 若岚还惦记着马家的事情,打算找容妈问问结果。正碰上容妈送来换洗衣服。 若岚忙叫住她:“容妈,下午厨房的那件事最后如何?” 容妈叹口气:“和以前一样,还不是给了钱打发她们母女出去。听说老爷单独询问了大少爷,大少爷承认了,又把太太气得不行。” “我想就是这样。”若岚亦叹道。 容妈放好了退下去。 她默然独坐,估计今晚大哥又要被大太太拎到佛堂去挨训了。没想到被慕清说中果然如此。 一瞬间,若岚感觉周公馆从来没有变过。家里对大哥依然宽容,而大哥也没有改变过。 第二天,由于安排了下午要去听戏,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早上她洗漱整理好下楼时,正好碰到老爷子和慕清要出门。 “爹,二哥这么早!” 老爷子笑道:“丫头,今天好好玩,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回来跟爹讲。” “好!”她重重点头,慕清在一旁微笑看着她,眼神有种流光。 她看向他们,挥挥手:“爹你们路上小心!” 慕清笑着和老爷子一同出门,有下人帮他们打开车门。 “嗯哼!”大太太清了清嗓子,“还不过来用餐,这么多人就等你了。” “对不起!”若岚低下头,过去席边落座。 本来她还有些提心吊胆怕大太太揪着自己说破马家姑娘的事情不放,倒没想到大太太提都不提。 用罢了餐,大太太依例去佛堂做早课。跃华忙搀了她上楼。 若岚站定目送,心想今天大哥肯定被大太太责骂过,不然哪有这么乖巧。 大太太上楼后,若岚也回房间换衣服。换上昨天挑好的连衣裙,特意把脖子上从不离身的长命锁藏在衣领里。 这枚玉锁刻印精美,小巧玲珑。一看就不是俗物,上面还有雕着祥云图案,刻着四个字“与福者佩”。听慕清说这枚玉锁还是娘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换好衣服,她还自己略略化了淡妆。待梳妆完毕磨磨蹭蹭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餐后便在房中听见大门响,周管家把大老爷一家迎了进来。 周大老爷是若岚的大伯。她忙下楼,向大伯大伯母还有大伯的两个妾——姨娘黄氏和刘氏一一见礼。 大老爷的大女儿周静虹把她拉到一旁。周静虹稍长若岚几岁,是个大美人,若岚自愧弗如。 静虹的眉眼、鼻子和嘴生得就是那么恰如其分,多一分减其明艳,少一分夺其灵气。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美艳,穿着一条红色牡丹花样缎面连衣裙。这种大红色若穿在旁人身上,远没有她这么光彩照人。 第三章 祁家 周静虹拉着若岚正要叙话,大太太和跃华从楼上下来。 跃华是一身洋装,头发梳得锃亮,端的是仪表堂堂风流倜傥。难怪他深得女子青睐,连若岚都见之忘俗! 周大老爷道:“弟妹,华儿。” 他一开口若岚才回过神。 还不等大太太答话,大伯母万玲珑寒暄道:“弟妹,好久没见你还是那样年轻。这人比人可真要气死人,我也像弟妹你一样,天天吃斋念佛,还是皱纹疯长老得不成样咯!” 大老爷斜她一眼:“你哪里是吃斋念佛的料?人家弟妹心静如水,哪像你天天张家长李家短的。” 万玲珑被当面抢白,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当着两个小姨娘的面。 一时气氛尴尬,静虹忙打圆场道:“爹你又说笑了。对了,华哥哥也和我们同去听戏吗?” 跃华点头回应:“是。爹还吩咐由我照应大家。” “华儿越来越能干了。”大老爷赞道。 “大哥气。”大太太笑道,脸上颇有荣光。话题被引到别处,解了万玲珑的围。 大太太引大家坐下,示意看茶并说道:“一会儿老爷派车过来接我们,大家都稍待一下。”说着又命管家安排点心水果。 跃华陪着大老爷讨论时局,大太太则和万玲珑等女眷闲话家常。 静虹挑了一小碟点心,拉着若岚在房里叙话,让看她的新裙子。 若岚细细看着,裙子红的颜色很正,腰身掐得很纤细,缎面裙摆长而飘逸,衬得静虹身段窈窕、肤白貌美。 她由衷赞道:“真好看,姐姐人漂亮衣服也美。” 静虹得意笑道:“我娘也说好看。” 听罢若岚神色一暗。 静虹见状心知自己不该在她面前提这些,忙转话题问道:“二叔和清弟今天怎么没见?” “他们有事去不了。我也只有晚上吃饭才能见到他们。家里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就看到天天忙的紧。” 静虹明白周家这些产业其实都是仰仗二叔。 二叔早年背井离乡,独自进城闯荡,终于寻得林家的机缘,创下万德的基业。 而自己的爹周大老爷不懂经营,又是二叔分了产业,给他收现成的租子,自己全家才过上富足清闲的日子。 “哦。这次我表哥他们也去呢。要知道我绍文表哥,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难得有这个机会。” “我可老是听你提起绍文表哥,你心里有他也太明显了吧?话说回来你的两个表哥,我都只小时候见过几面,自从他们去上海读书后就没见过呢。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 “这次你就可以看到啦。还有你听说过江城三大家族中的祁家么?这次他们也去,这祁家可有意思啦。 祁老爷娶了四房妻妾,各个生下的都是女儿,坊间传说祁家女儿各有千秋,我倒是真想瞧瞧。” “姐姐你消息比我灵通多了,我几乎一无所知。”若岚笑道。 “也是,二叔家里也没什么人会说这些。二叔家规矩最多,我每次都不敢多呆。”静虹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 大家纷纷用了茶点,说了会闲话。正等待间,就听得门外汽车轰鸣。 所有人都走向院子里,只见三部汽车,一字排开的停在门前。 若岚纵是见惯世面的大户小姐,觉得很是气派。跟在后面的丫头婆子则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年龄小的如妍翠燕儿彩萍她们因为没有看过汽车更是兴奋和稀奇。 一时间喜气洋洋场面热闹非凡。周管家已经带仆人迎候在门外,按照老爷的意思分拨: 头一辆汽车载了大老爷夫妻俩加上大小姐静虹,第二辆汽车载着大太太和跃华若岚兄妹,第三辆则是大老爷的两个妾室。 其他随同伺候的丫鬟仆人则坐人力车跟在后面。 周管家坐在领头车辆的司机旁以便随时安排。 车队浩浩荡荡地往梨园阁而去。 不多时,车队便停在梨园阁门口。 梨园阁不敢怠慢,戏院杨经理和伙计们早就迎候在门前。 不仅如此,因为众多记者也等候在门前,戏院还特意分拨了人手防止意外。 周家的三辆车在半路上有意开慢了下来,载仆佣的人力车反而先到一步。 下人们还来不及惊异这戏院的华丽,男仆们训练有素一字排开,护卫这些太太小姐们。 而女仆们则打开车门,年纪轻的手脚慢了不免被年纪大的训斥几句,她们把太太小姐们搀出来。 管家则头前几步,跟随周跃华和梨园阁的杨经理接洽。 记者们瞅准机会迂回杨经理身后,有几个靠近周跃华,抢着问平日难得一问的问题,周家一率谢绝采访。 记者们无奈,只纷纷对他们拍照。周家诸人微笑着都往戏院大门方向而去。 若岚抬眼望:不愧是当地最豪华的戏院,门口的木制单门牌坊很是气派,坊上提名梨园阁三个大字。 再看戏楼,一栋两层小楼,外表富丽堂皇。门旁的花牌延绵不断,花琪芳杨贵妃扮相的海报格外醒目。 伙计们忙着招呼周家人,将一行人引入门去。 正热闹间只见得祁家的车队在门口停下,周家诸人纷纷停步。 记者们又去围堵他们。杨经理迎上去,和祁老爷接洽。 记者们围着祁老爷问个不停,祁府管家率一些家丁、戏院的伙计把记者们排开,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恰时,头车上下来一位中年女子。那女子锦缎团花旗袍打扮得体,贵气逼人。她非常美丽,眉眼中还透着几分妩媚,此刻神情却敛容顺目。 她指挥着几个仆妇打开车门,又亲自从车上搀扶下一位白发苍苍威严的老夫人。 一个伶俐的丫鬟赶上前,和这位美妇人一起仔细地搀着老夫人,一个伙计赶忙头前带路。记者们也安静下来,不敢造次,只是一阵地拍照。 美妇人经过周大老爷身边时,向万玲珑莞尔一笑。周家诸人纷纷答了个礼,她便搀扶老夫人进门。 后到的车陆续下来了很多人都是女眷。 第二辆车子下来的女人,略略有些发福,身段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玲珑有致,举手投足间独有风流,看上去却多少有些胭脂气息,她落落大方地接受记者们的拍照。 跃华和身边丫鬟燕儿戏言:“你信不信,凭我的经验,这位夫人不是从戏班出来的就是青楼出身的。” 大太太瞪了他一眼。 万玲珑听了笑对大太太道:“华儿好眼力,刚刚过去的老夫人正是祁家的一家之主——祁老夫人,搀扶她的是当家的二姨太碧春,华儿所说的是三姨太瑶春。 弟妹,你不知道,碧春出身小户人家,是云阳街上徐裁缝之女,至于瑶春的出身更不值一提,是当年梨园阁如意班的一个不出名的小龙套。只有四姨太玉春是书香门第。 咦,四姨太没有来呢,估计又病了。” 听罢,若岚惊讶于万玲珑消息之灵通,静虹露出不值一提的表情,附耳悄声道:“别忘了,我娘大名可叫玲珑呢。” “就你话多,我们走吧。”周大老爷略有不快。 大家都进门去,周跃华有意落在最后,想瞧瞧祁家的姑娘小姐们。 若岚好奇,静虹便陪她同走在后面。几个陪侍的丫头也一同随着。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跃华几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去,正是祁家的姑娘们来了。 头前一个高挑女子,穿着粉色衣裙,她肤白胜雪,眉目清秀,颇有几分二姨太碧春的样貌,只不过她一副冷傲的神情,和周围有点格格不入。 若岚探究的目光和高挑姑娘的碰到了一起,那女子嘴角似笑非笑,能明显感觉到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还有两个年纪稍小的女孩子,一个特别活泼,把另一个逗得抿嘴直笑。后面跟着的是伺候这些小姐的丫鬟们,几个都是听见了那个活泼姑娘的说笑,努力忍着笑意。 静虹努了努嘴,悄悄对若岚耳语:“瞧那个冷美人,就是祁家大小姐祁玫无疑,后面两个必是二小姐祁瑛和三小姐祁珊。祁玫果然是个冰美人,看她和自家姐妹之间也不过如此。” 祁玫冷冷地环视四周,看到四周拍照的记者,扳着脸径直往前走。另两个姑娘则丝毫不顾及周围环境,该说说该笑笑。 周跃华的眼光久久停留在祁珊的身上。她留着长发,只在鬓边简单地编了小辫子在头发后挽起,一袭飘逸的白色连衣长裙。 她站在那里笑容纯真,就像书里走下来的颜如玉。如果此刻她捧着一本诗集,将更为她的诗意增光添彩。 她身边的祁瑛,手舞足蹈地在说着什么,她的气质完全不同。 若岚远远对比,其实祁瑛才是三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她的出众在于结合了其他二人的优点。祁玫本身也美,可是不柔和;祁珊清纯;而祁瑛,让人过目难忘。 祁瑛和祁珊走过他们的身边。祁瑛夸张地笑笑,祁珊则有些羞涩。 静虹对若岚耳语:“你快看华哥哥看呆了。说来也怪,华哥哥那种脂粉堆里打滚的,居然对祁珊这个黄毛丫头感兴趣。真是稀奇,他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 若岚点着静虹小声笑道:“就你嘴这么损。” 一会儿,外面的正主就只剩她们两个看热闹的。 两人回转,刚踏进戏楼大门。池座里,周家人和祁家人都已经入席了。 万玲珑看到静虹,说道:“你们怎么才来?” 静虹笑道:“刚看两只鸟儿打架,看得住了,忘了时辰。” “你多大了!”万玲珑本想多说几句,但看两个姨娘还坐在自己旁边,不想给她们看低去,便说道,“快点入座吧。” 第四章 听戏 静虹把若岚拉到后面一桌坐下。梨园阁伙计上了茶水点心。 若岚这桌的旁边,正是祁家的三个女孩子那桌。她余光扫过去,那三个女孩子似乎讨论着什么,第六感竟觉得她们三人也在同样地聊着自己这边。 周跃华突然起身过来坐下。大太太惊讶地盯着跃华,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些什么。 周大老爷笑道:“他们兄妹年轻人在一起话题多,跟我们这群长辈坐一起,华儿也会不自在。弟妹,随他吧。” 大太太闻言作罢。 跃华坐过来,出乎若岚所料。大哥跃华与她沟通极少,几乎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静虹叫来伙计看茶,又把点心碟推到跃华面前:“华哥哥,吃点吧。” 跃华也不推辞,拈了一块。 吃喝间,跃华侧身过来对静虹言道:“虹妹妹,你知道旁边三个女孩子里面那个穿白衣的叫什么名字?” 若岚全明白了,原来大哥果真相中了那个白衣姑娘!她惋惜感叹,又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得毁在跃华手上。 说来也怪,自从她看到祁珊,虽然没有交流,她却无来由地有一种亲近感。她真心不希望周跃华去接近她,冲动地开口了:“虹姐姐,别告诉他。他是有名的辣手摧花,别让他祸害别人。” 跃华一听,变了脸色:“周若岚,你脑子有病吧!我看你平素不多言多语,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毕竟是我妹妹。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你大哥的,那我还讲什么兄妹之情!我告诉你,你装腔作势,故意在爹面前撒娇的样子让我恶心!我们周家养着你无非是就等你卖个好价钱!” 若岚不甘示弱:“你敢说我说的不是实话?是谁把厨房马家的小姑娘坏了的?你可别忘了当年是谁为了沁香苑的红姑娘得罪了孙长官?你在外面什么名声你不知道?你做的丑事还要劳烦爹收拾残局!” “你……”跃华一时气结,刚要反驳。两个人声音大了起来,在座诸人纷纷往他们这边看去。 静虹听两人语气不对,忙厉声道:“都给我少说几句!这是公众场合,岚妹妹,你太不晓事,人说私事不外扬,你也应该给华哥哥留点情面吧! 华哥哥,你年纪最大,别和岚妹妹一般见识。” 静虹一番话说得极妥帖,两个人顿觉不对,都住了嘴。 就在这档口,大太太本要起身,被周大老爷拉住了:“他们小孩子间拌嘴,我们做大人的就不要插手了。” “是啊,弟妹,老爷说得在理,虹儿劝和他们也没再吵了,算了算了。咱们聊咱们的。”万玲珑忙打圆场。 见这边没了声音众人纷纷把眼光收回去。 若岚冷静下来,她没想到自己会为了陌生人这么冲动。以前她对跃华的花边新闻都是只作耳边风一阵,况且大家还在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根本就不会拆台。 今天不知怎么就失控了,她突然望到大太太回头瞪她,便先服了个软:“对不起,大哥。是我乱说话,你别跟我见怪。” “嗯。”跃华碍于场合,冷哼一声。 静虹笑道:“华哥哥你不是问我旁边白衣女孩的名字吗?” “对啊!”跃华兴头来了,“快说说。” “白衣女孩,是祁家三小姐叫祁珊。”说着,静虹倒了一点茶水在桌上,就着水渍,把名字写了一遍。 祁珊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讨论她,她微微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跃华的眼神碰到一起。她立即羞涩地收回目光,跃华目不转睛。 此刻大门处一阵喧哗,原来是李家人到了。 丫头仆妇簇拥着李府当家夫人——她正是万玲珑的亲姐姐万心巧。万心巧颇为严肃,跟随她的丫头仆妇,还有其后的两个姨娘都敛容整肃,都有些畏惧这位当家主母。 万玲珑看她姐姐过来,忙起身迎上去招呼道:“姐,你来了。” 万心巧笑着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李家的位置走去,两人样貌相似,然而一个严肃一个活泼,一望便知。 李家的两个姨娘——张氏和冯氏,都自觉地去另一张桌子坐下,丫鬟仆妇们也各自伺候着,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看得夫人们都佩服李夫人的驭下之术。 “姐,我要像你就好了。”万玲珑艳羡道,“我家乱糟糟的。” 万心巧安慰似地拍拍妹妹的手背:“妹妹,不是姐说你,你对下人们,还是要严厉点,嘻嘻哈哈的,怎么树立你的威信。” “唉,只怪我肚子不争气,到现在也只有静虹一个,生生地看人可要爬到我的头上啊。”万玲珑一脸黯然。 万心巧神色忧虑:“妹妹你就是心善,有时候也要使点手段……”话未说完,她看到绍文绍武过来,便递了眼色给妹妹:“回头再说。” 若岚终于见到了静虹心心念念的绍文表哥。 李绍文自有一派神韵,英挺凌然的五官给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他的眼睛,他拥有一双犀利眸光的眼睛。虽然一般他收敛了眼神,换上一副狡黠的神色,但依然让人感觉到他骨子里有一抹寒意和狠劲。 而旁边的李绍武则是个翩翩美少年,他嘴角含着笑,干净的笑容发自内心,像一缕日光照进人心里。这两个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颇有城府,一个阳光率真。 “虹姐姐,这就是你的表哥们吧。你的绍文表哥怕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呢。”这边厢若岚静虹不错眼地瞧着他们,窃窃私语。 “可不是!要知道绍文表哥已经接过李家的生意。他现在已经是咱们这里新贵了,听说他在商界很有手腕和魄力。”静虹提起李绍文,真是说不尽的溢美。 李绍文坐下前习惯性扫视全场,一撩衣袍,才稳稳坐下。 李绍武则直接坐下,两人都有礼道:“娘,姨妈。” 万玲珑笑道:“绍文绍武都来了,几年不见你们都越来越俊了。得了,我也该回了。” “姨妈,怎么我们刚来您就走。侄儿们都不好意思啦。”绍武笑道。 万心巧微笑道:“妹妹别急。我们姐妹好久没见应该多聊一下,你就在这里坐着。想妹夫也不会有什么不情愿的。” 万玲珑看她姐这么说,便不推辞。 李绍文道:“姨妈既然担心姨父,我不妨去说说。”只见他径直往周大老爷这桌来,行礼说事得了答复,仍旧回原桌落座,干脆利落,俱都落在若岚和静虹眼里,还吸引了祁家三姐妹的目光。 若岚探究地看向李绍文,被他感觉到了,两人目光一旋又分开。 若岚对静虹言道:“我觉得就你大表哥的行事风格来看,你喜欢他不妨直接跟他表白,这样希望大些。” 静虹愣住了,这种女孩子先表白的事情,她从没有考虑过。她很惊异若岚大胆的想法,可万一被表哥拒绝,她该如何自处? 若岚话刚出口就后悔失言。所以看静虹沉默,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动不动就乱语造次。 戏开场了。花琪芳一身杨贵妃的扮相格外惊艳,一开口一阵满堂彩,真不愧是本城新晋名旦,端的名不虚传。大家纷纷沉浸在戏里,情绪跟随着角色起伏。 若岚听戏的间隙,眼神不经意飘向周跃华。他倒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双眼睛时不时瞥向祁珊。 再顺着视线往祁珊那边看去,她装作毫不在意,其实她早就注意到周跃华的目光,举止坐立都有点不太自然。 若岚暗叹口气,祁珊这样单纯的小姑娘,跟周跃华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看来跃华拿下她指日可待。 看来好好一朵鲜花又要被毁了,祁家姑娘只能自求多福吧。 这么一打岔,就很难融入戏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起身借出恭的名义离席,打算四处逛逛。 突然有些想念慕清哥,若是他在,就可以两人溜去逛街了。 她从戏院角门出去,打发了跟着自己的妍翠,独自走到戏楼的后面,发现梨园阁里居然有一个小花园。花园凉亭里有木桌木凳,想必是供人小憩之所。 她坐下吹着微风。花圃边垂下来一排迎春花已经开放,黄色的花朵煞是好看。 日光正好,阳光微有些暖,她微闭眼享受日光和风格外舒畅,突然耳畔听得男人的声音:“周三小姐好兴致!” 若岚突然睁眼,受光线刺激,她眯着眼睛,好半天才看清是李绍文,随口答道:“彼此彼此,李大少爷。” 李绍文笑道:“你我在这同赏花也是有缘。” “是么?我可不觉得。要论起来,你和我静虹姐,青梅竹马那才有缘。” “静虹她只是我表妹而已。”绍文眸光一睐,不经意道,“岂能和你相提并论?” 若岚礼节性的淡笑:“气了,我哪里敢当。” “等会散戏后,等我。我送你回去。我看你似乎不愿同周家今天来的其他人同行吧?刚在戏院里我观察你很久了,我猜你和你大妈相处得也不是很愉快吧。”李绍文似笑非笑,语气中摸不透是讽刺还是揶揄。 “你无凭无据,怎能这样说我!”若岚激动道。 “呵呵,我看人不会错的,这个自信我有。你为何如此激动?莫不是被我一语中的,恼羞成怒?”李绍文仍旧嘴角吊着随意的样子,“总之,听我的话。等着我!” 若岚不服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迟早会是我的人。”李绍文唇凑近她,轻轻对她耳语,语气暧昧。 说实话,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她的脸“唰”得红到耳朵根,愣愣不晓得回话。 “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李绍文继续笑着耳语。 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离自己这样近,气息就在自己的耳畔,若岚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李绍文趁她不知所措,突然抚摸了她的脸颊:“你真可爱!” 李绍文微笑背剪着双手,不紧不慢地离开。若岚只恨自己笨嘴拙舌,怎么面对他就处了下风。 静虹找过来的时候,若岚脸色不好。静虹问道:“你还在为戏院里的事情不高兴?脸色这么差?” 面对静虹,若岚神思涌动,她觉得自己嘴笨没有回绝李绍文,打定主意道:“早没有了。姐姐,刚刚我碰到李绍文了。他说你若想等他,他答应散戏后送我们回去。” “真的?”静虹眼里放光,“好妹妹,还是你记挂姐姐。” 若岚想到李绍文一会看到静虹一起时的表情,轻轻笑了。 第五章 挨打 散戏时,若岚惊讶于李绍文不知道同家里人说了什么,自己和静虹居然真的被允许和李绍文同路。 万心巧嘱咐了李绍文几句,就和绍武诸人先行离开。 李绍文看若岚和静虹一起,并不意外,不仅如此,甚至还摆出一份了然的神情。走到她们面前道:“车子就在外面,两位小姐我们走吧。” 若岚和暗自欣喜的静虹一齐步出梨园阁的大门。 刚出大门,就看见祁老爷的车子折返来,绍文和若岚姐妹行了个礼,祁老爷没在意,风风火火地进园子里去了。 三人回过头,绍文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静虹抢先踏入车里。 轮到若岚时,绍文飞快地在她耳边不经意地耳语:“你故意的?” 她礼貌一笑,也不答话,坐了进去。 绍文坐在若岚身边,静虹在最里面。这样的位置让静虹失望,她后悔自己应该最后坐进去的。 她有意说道:“岚妹妹,你知道我坐不惯左手边的。” 若岚刚要答应她换座。 绍文看静虹想打开车门,便接过话头:“这样啊,静虹你下车。岚妹妹,来,我们往里面挪一挪。” 静虹一听,非常惊讶若岚和绍文什么时候这样亲密了,要知道绍文从来没喊过自己妹妹,每次都是叫静虹,有时候更是连名带姓一起称呼。 若岚更不惯刚认识的李绍文对自己称呼太过亲热,而且她知道静虹喜欢绍文,回过头正色道:“李绍文,麻烦你称呼我为周若岚。” “一个称呼而已,何必那么计较嘛!再说了,静虹这就是你不对了,也没给我介绍介绍你妹妹。”李绍文不在意的口吻,这下他就把责任全部推在静虹身上。 静虹果然怪自己不是,忙给李绍文介绍道:“这是周若岚,我的堂妹。” “你好周若岚,初次见面。”李绍文油腔滑调道。 若岚听他的语调怪怪的,知道他有心戏弄,但依然道:“你好。” 就这样把换位子的话题岔开,车已经开走一段距离了。静虹才发现自己位置也没有换成,还是那个格局。 李绍文吩咐司机道:“先开去我姨父的家里,把静虹小姐送回去。” “是。”司机答道。 若岚本想插嘴说何必舍近求远,权衡再三没有说出口。 静虹在这个位置,想和绍文聊天,中间却夹着若岚。她思量还不如先回家,反正绍文表哥已经长住下来,以后再找机会多去姨妈家和绍文表哥独处。所以绍文一提到先送她回去,她亦没有反对。 三人一路无话,若岚左右看看。李绍文假寐,眯起的眸光正与自己的碰个正着,她尴尬地收回了目光。 李绍文索性饶有兴味地瞧了她一会儿。静虹在旁不时望望李绍文,若有所思。 司机一嗓子打破沉默:“大少爷,静虹小姐的府上到了。” 绍文率先下车,绅士般地拉开车门,把静虹请出来。 静虹颇不甘心,无可奈何进了家门。绍文上车依旧吩咐开车。 “你在看什么?”绍文饶有兴致问道。 “你难道真不知道虹姐姐是怎么想的吗?”若岚有点好奇。 “知道。” “知道了你为什么不主动一点呢?” “岚儿,作为一个淑女,你难道不知道不该好奇的千万别好奇,不该问的也别问么?好了,浪费这么多时间,你和我也该聊点正题吧。” “正题?正题就是我们还没有熟悉到你喊我小名的地步吧?” “有什么关系。我说了,你迟早是我的人。”李绍文悠闲地说道,好像在说旁的云淡风轻的事情。 “你!你不要以为我好骗,你就可以开我玩笑轻薄我,我可不是虹姐姐,不吃你这一套。”若岚的脸生气得涨红,但她仍然头脑通透,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 “现在不信没关系,哈哈哈。世上还没什么我李绍文得不到的。”李绍文口气很狂。不过就他实力而言,确实有理由说这样的话。 “你以为感情的事就像你做生意一样么?错了。你根本不了解我。”若岚冷冷地。 “难的事情,对我李绍文来说,才是挑战。”李绍文狡黠地看着她。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对她耳语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我得费很大的劲,才能控制自己不把你抱在怀里。岚儿。” 若岚瞪大双眸看着他。在她看来,李绍文说话半真半假,令人捉摸不透。才刚认识就好像表现得非常亲密,言语交锋间自己又常常落于下风,自大得让人可怕,这个人不是她招惹得起的。 “好一双芊芊玉手,你浑身上下都让人着迷。”李绍文继续说着,他一边耳语,一边替她亲密地拂过鬓边的碎发。恨不得再凑近一点,他就可以吻到她的脸颊。 若岚脑海里却浮现出唐荣的面容,周身产生了勇气,她迅速抽回手,用力推开了他。 不仅如此,她还往车窗处挪了挪身子,有意地和李绍文保持距离,凛然道:“你已经冒昧了知道吗?你我刚刚才认识。干嘛惺惺作态拿我调笑。” 李绍文抱着手臂地看着她:“有点意思。你知道一般女人都会沉沦于我的这些话中,没想到羞怯中你还能保持冷静,这令我对你更有兴趣了。” “我不会受你的诱惑。我很清楚你和我大哥一样,不过靠些手段玩弄女孩子,我看不起你们!” “你以后就会知道,我对你可跟你大哥的那种不同。不过呢,你要是愿意把自己和那些女人放在一起相比,我也没异议。”李绍文笑道。 “你!”若岚一时气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她言语上是总是落败,干脆就什么也不说了。 李绍文也不再说话。 车到周公馆。绍文仍旧打开车门,同样把若岚扶出来。绍文微笑道:“回去吧。不过我今天可也是足足看了一场好戏,不知道你大妈会作何反应。” “什么意思?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一点。我不希望你有闪失,我会心痛的!要不还是我陪你进去吧。”绍文严肃地说。 “不要。”若岚希望快点离开他。 “好吧。你自己小心。”李绍文纵有不舍,但看她如此坚定的眼神,不再勉强。 “嗯,我知道。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若岚气致谢,转身往家门口走去。 李绍文并没有立即上车,直到目送她进了大门,才命司机开车。 车里似乎还留有香粉的余味,司机开车带他回办公室,他忆起他在戏院里看到若岚和周跃华争执的样子,觉得很有意趣。 那时他注意到了她,她倒是个率真有思想的女孩,和静虹不同。静虹是个很能适应环境的,和自己是同一类的人,而若岚却相异。 也许怀着这样的心境,他很喜欢若岚身上自己没有的东西。 且说若岚回到家里,大太太已经坐在大厅的沙发里等她了。她进门刚喊了一声:“娘。” 大太太满面怒容地走到她面前,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跪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还有你大哥吗?”大太太沉声怒喝,“在梨园阁,你为了一个外人去揭你大哥的陈年旧事,我们周家还真培养出一个好女儿啊!” 原来是为了戏院里的那件事。她忽然明白,李绍文说的好戏是她和跃华吵架这个事,难怪他先说要自己小心,又说要陪自己进来。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若岚东想西想,正在走神。 大太太看她根本不在意,愈发恼怒。 平素她就看若岚和慕清碍眼,前几天若岚在老爷面前说破了跃华的丑事,心更恨之。 奈何慕清有勇有谋,自己儿子争不过,若岚又素得老爷的宠爱,平日她在家小心谨慎,难得抓她错处,今日正好给她点颜色瞧瞧。 盛怒之下她抬起手,又啪啪啪啪给了她好几记耳光。若岚吃痛,捂着脸颊瞪着她。 一干人都惊动了。周管家忙上前阻拦道:“太太息怒,小姐若是有什么不对,训斥几句也就是了。要是打坏了,怎么向老爷交代?太太,手下留情!” 管家不劝便罢,一劝大太太更生气:“她还会搬出老爷来压我了。今天不打死她,我难消胸中的恶气!”她疯了般上前打她。 容妈死死地护住若岚,生怕大太太一个错手伤了她。 纷乱争执间,围观的丫头仆人乱哄哄的,拉的拉劝的劝,看热闹的起哄的,场面一时失控。 跃华急得大喊道:“桂妈快!拦住太太!” 他和桂妈等一同上前阻止大太太。 他抱住她说道:“娘,三思啊!打这丫头泄愤事小。娘,万一你真的伤了她,爹不得要怪你吗?这么多年的局面不就付之东流了吗?” 大太太听进跃华的劝,理智又回到她的身上,停下手说道:“罢了,看在华儿的面上,这次我就饶了你。你再有什么吃里扒外的行为,我定饶不了你!” 若岚脸上好些血道子,肿得红彤彤的。 容妈也受了轻微伤,还把她抱在怀里,满面泪水纵横。 跃华让周管家赶紧把医生请过来。 桂妈指挥丫鬟把大太太扶进屋里,看热闹的一时方散,各归各位。 容妈把若岚送回房里。妍翠机灵绞了帕子来敷脸,两人给她换下一身的衣服,为她净了手,扶她躺在床上。 容妈见妍翠收拾出去,一面给她清理,一面骂道:“老不死的下这样的狠手!自己也是有子女的,好歹你也喊了她这么多年娘吧,还是那样刻薄!要是你娘在世看见你这样子得多心疼啊! 心肠歹毒的老东西,自己儿子花天酒地做出些丑事,只晓得一味包庇。你无非是讲了几句实话有什么错?她完全是拿你撒气,若岚小姐,可惜容妈我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害你受苦。” “不碍的,容妈。你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若岚安慰着她,“戏楼的事我也有错。容妈你也伤了,等一下有医生过来也让他诊诊。” 两人正说着话,周管家敲门,他带了医生过来。医生给若岚看完诊开药。若岚坚持让容妈看诊。 医生给她们上完药膏后,所有人都出去了,留她一人在房里静养,房中安静下来。 若岚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和钢笔,犹豫了没动笔。她从本子中取出唐荣的小像,手指抚着唐荣的面庞。“唐荣”依旧在相片里微笑着,她看着,感到遥远不真实。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李绍文说话的样子,那个可笑的自大狂!她兴致阑珊地把唐荣小像夹在本子里。 脸颊上涂了凉凉的膏药,还是有点火辣辣地疼。躺了一会,辗转反侧,她开始有点担忧老爷子会对她失望和生气。 窗外天气阴沉了起来似乎要下雨。不经意间她渐渐睡着了。 第六章 情起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见妍翠在门外高声唤道:“三小姐,老爷和二少爷来了。” 若岚清醒过来,应了一声。门一打开,老爷子快步走了进来。她本想坐起来,被他止住了。 周老爷查看了她的伤势,眉心深深皱起,连声道:“她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对不起。爹我没事。已经不疼了。”若岚勉强笑笑,“爹,戏院里是我不对,我不该数落大哥的不是,若不是虹姐姐劝着,差点让别人看了我们家的笑话。您别责怪娘。” “我已经听说了,丫头你确实不对。但她下这样的狠手,这不是冲着你,是冲着我!她也太不把我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了。丫头我对不起你娘啊!没有照顾好你。”老爷子自责道。 一旁的周慕清看若岚伤成如此,心痛异常,伤在她身犹如己身。他强忍着怒意,若非老爷子有意压制,他很难不当场去找大太太评理。 “爹,我知道。”若岚点点头,“我再不会乱说话了。” “没事。丫头,我让厨房熬了粥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点心,一会让下人给你端来。这些天你好好养伤,万事有爹在,放宽心。” “谢谢爹,您别太操心了,我没事。”若岚内心涌上感动,眼眶湿润了。 “躺好。清儿,你陪陪丫头。”老爷子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离开了。 房间里,周慕清握着若岚的手,坐在床畔。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双眼流露出心疼和难过,还有懊悔和自责:“对不起岚儿。要是我今天陪在你身边,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对不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因果我多嘴那天就已经种下了。”若岚语气轻松。 这让慕清更难过,他轻柔地问:“还疼吗?” “涂药后好了很多。大夫说过几天散淤就完全好了。” “你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这么多年我们一向谨小慎微,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为什么这些天你突然忍不住,几次说破呢?”慕清急切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祁三小姐我觉得好亲切,那一刻我就想阻止大哥打听她的消息,别的根本顾不上想。” “唉,也许我们长期隐忍,只要一有导火索就会情绪爆发,辛苦你了岚儿。”慕清抚着若岚的发。 “今天我们好好说说话。你太忙了,我们兄妹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小时候我们常常这样聊天,好让人怀念。” “那好。岚儿,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便服就来。”须臾,慕清从自己房里换衣服过来,仍旧坐在若岚床边。 “今天挨打这件事,让我看清了事实。其实我们两个在家里,真是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娘不在了,虽然你可能会是周家接班人。 依我看爹心软,加上大妈吹枕边风,指不定花落谁家。只有你早日掌控周家,才有能力真正做主,成为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心里有数,岚儿。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这件事,除了需要好好谋划,还得天时地利人和,得先准备再找时机。爹如此精明的人,我也得思虑周全,谋定而后动。”慕清给她掖掖被子。 “嗯。我们兄妹一心,有什么事做不成?我会照顾自己,不让你担心。你说的我想过了,明天我就开始着手学习绘制图样。我不能拖你的后腿,只要能帮你我都愿意尝试。” “你不用这么着急。把伤养好再说。” “就像你说的,先准备,越早越。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慕清了解若岚,她是性急的人。 “好。”他握握她的手,给她以鼓励。 “三小姐,药端来了。”妍翠在外敲门。 “进来!” 妍翠把药碗端到边桌上,慕清道:“你放着就好。” 妍翠退下。慕清坐到若岚身边,扶她起身给她披了件外套,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他第一次和她靠得这样近,既紧张又欢喜。 “哥,我可以自己喝的。”若岚除了唐荣的亲密接触,再没有和其他男人距离这么近,尽管是自己的哥哥,还是有点不自在。 “今天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伤了。岚儿,今晚就听我的,让我为你做点事情吧!” 慕清说得诚恳,她怕他自责过甚,便不再抵触。她也贪恋温暖的怀抱,不自觉往他的怀里缩了缩,乖乖喝下苦口汤药,真是苦!她有点犯恶心。 “很苦吧!我去给你拿点甜的压一压。”慕清依依不舍放开她,“等我一会。” 若岚乍脱离温暖的怀抱只觉得冷。她拉起被子,倚靠在床头。 等没一会儿,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慕清进门笑道:“这是你喜欢的桂花糖糕。来吃一点。”心细的他特别让人把糖糕切成小块,用勺子喂给她。 看着眼前嘘寒问暖的慕清,她才明白,他们的亲密和默契早就超过了兄妹所有,也许是自幼以来两个人相依相伴,情感已融进了骨血。 这一刻若岚享受着慕清的柔情,她心动了,遗憾的是他们是兄妹。和真实的情感比起来,唐荣带给她的多么虚幻缥缈。 “还苦吗?” 她嘴里苦味被甜盖过,对他摇摇头。他把手中碟子放下来。 “二少爷,三小姐,晚膳送来了。” 慕清应了一声,四五个丫鬟鱼贯而入,摆桌子的摆桌子,布菜的布菜,井然有序。 布置完后,几个丫鬟收拾好带着碟子药碗等离开。 慕清扶她起身,帮她穿了外袍。两个人相对坐下,慕清知道他们很难单独一起用餐,夹菜盛饭殷勤得紧。 若岚脸颊疼痛,吃吃停停。见她的样子,他心痛又愤恨,哪有心情品尝食物,一时也是停奢不进。 “哥,怎么不吃了?” “我不饿,有点吃不下。” “说真的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以前我只觉得虹姐姐美。直到今天看到祁家三姐妹才知道世上还有更漂亮的姑娘。 祁老爷的三个女儿各有千秋。大小姐祁玫是个冰美人,三小姐祁珊我好喜欢她,唉可惜被大哥看上了,恐怕早晚也得毁在大哥手里。他家最漂亮活泼的是二小姐祁瑛,美得不可方物,我简直形容不出来。” 慕清看着脸上厚厚纱布的若岚,心里更不是滋味。既然她转换话题,自己便顺着问道:“是吗?有这么美?不过,就是天仙下凡,也比不上我妹妹。” “哥,就你会逗我开心。对了,你听说过李绍文没?这个人很难缠,你做生意可能会和他打交道,要小心他。”想起李绍文,她依旧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感受。 “你今天看到他了?他已经接过了李氏致和的产业,做生意很有手腕,能软能硬,心计颇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我和他略略有过接触,我敢断定这个人以后会是我们万德的劲敌。对了,他还是虹姐姐的表哥。”慕清沉吟着。 “我知道,虹姐姐和我说过,她喜欢他。不过我觉得他根本不靠谱,姐姐所托非人了。他今天送我和姐姐回来,明知道姐姐喜欢他还跟我说些不着调的话,真无语。”她想到车上的暧昧一幕,撇了撇嘴。 慕清立马警觉起来连连追问。她对他言讲事情前后。 他心中大震,忙道:“岚儿,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你涉世未深,一定要提防他。如果他再有心约你,你想方设法推掉,而且必须要告诉我。我说的千万要记住!这很重要。” “嗯。我听你的,哥。”若岚点点头。 慕清不禁忧虑地看着她。她一天天长大,她的婚事迟早也会提到桌面上来,自己能一直帮她阻挡么? 慕清今晨又起晚了。昨天晚上他一直陪着若岚到她准备洗漱入睡,抽身出来后,仍去书房同老爷子商量工作。 忙到半夜,结果错过了睡眠时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三更天才囫囵睡去。 凤凰拧了帕子给他敷脸,慕清的脸被热气蒸腾,精神舒畅许多,问道:“三小姐起床了吗?” 凤凰恭谨地答道:“是的。三小姐已经用过早餐了。”她伺候慕清时间久,知道三小姐在二少爷心中的份量。 “好我知道了。”慕清把帕子递给她去隔壁探望若岚。 开门后,只见她脸颊上重新换了药,而且她还把房间收拾得妥妥帖帖。 “你……”慕清大为讶异。 “我要向过去的浑浑噩噩告别,开始新生活目标。”若岚轻笑道,“今天早餐后,我就要正式开始学习设计图样。” “你的伤要不要紧?” “没事,现在我正要去爹的书房找资料。” “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哥。我想自己独立地完成这件事。”若岚眼里泛着自信的光芒。 慕清赞许地点点头:“好。” “快去吃早饭吧,这么晚想必哥你也饿了。” “不急。”慕清目送着她往老爷子书房的方向走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下楼用餐。 若岚踏进老爷子的书房,一切如旧:笔墨纸砚收到固定位置,信件公文各自归档,抽屉有两个上了锁,估计是印章之类。 她一心记挂找书籍资料,抬眼往书架上寻去,粗粗翻找果然搜罗到一些笔记和书籍,一股脑抱下来,一本本翻看,有用的归置放在桌上,没用的依旧插回书架里。忙忙碌碌地,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怎么样?”慕清用完餐后上来,特意转到书房看她。 “哥,收获颇丰啊!桌上那跺,都适合我好好研读。” “岚儿,你很有天赋。假以时日下一番功夫,会做得很好的。” “恩。我先把这些拿房里看。” “你别太累。”慕清叮嘱道,“养伤要紧。” 若岚点点头。 这一幕都被周管家收入眼帘,他打定主意走上前:”哦,是二少爷和三小姐啊。刚刚下人来报说老爷的书房有动静,我特意来看看。既然是您两位,我就放心了。“ “恩。周管家,这里没事。” “是,二少爷。那我就让人过来把书房整理好。”说着,管家转身,无意瞥了一眼若岚堆在旁边书桌上的书。 “那就有劳周管家你了。”慕清边说边对若岚递了个眼色,直接抱过书桌上的书跨步向前走,她则跟在后面。 进房间放下书,他叮嘱她几句开门出去。 正碰上凤凰送来外衣,她早就准备好了慕清的外衣,专候他出门。慕清轻声道谢接过匆匆下楼。 凤凰在后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看得痴了。周公馆下人互相谁不私下议论两位少爷,就属慕清口碑好,对他们和善有分寸从不狎昵。 房间里若岚翻开,读了起来。 第七章 危机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若岚一门心思扑在学习绘制图样上,白天看书学习,晚上不仅和慕清分享心得,还能和他聊聊工作,从他那里学了很多,甚至找回了当年求学女校的干劲。心情好了,她的脸上伤势也慢慢好转,整个人容光焕发。许是因为她挨打后,老爷子为她撑腰,大太太再没举动,下人们对她更为恭敬。她在这静好岁月里用功,一天天进步着。半个月左右,她的伤势全好了。 这些天她发现老爷子和慕清回来得越来越晚,两人在书房商量事情的时间越来越长,连带着跃华也忙碌起来。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晚上等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敲开了慕清的房门。 她开门见山问道:“哥,最近你们忙得这样紧?是生意出了什么问题吗?” 慕清叹口气:“并没有什么。” 她走过去:“哥你不要瞒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别让我担心。你就告诉我吧!” “岚儿……你……好吧,唉……之前我们还说过,没想到真应验了。这李绍文愈发厉害了,自他执掌致和商行以来,他走了孙长官的门路,许多商家以前都和我们万德合作的,现在都倒向致和那边。不仅如此,他的行动步步都针对我们万德,我们不仅损失了多年来的合作伙伴,甚至最近开始一些大户都开始流失。他和他爹李致远相比,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爹为此头疼不已。” “李绍文?静虹的表哥?”若岚惊讶不已。 “没错,是他。”慕清揉了揉眉心。 “是他就奇怪了,他为什么针对我们万德?毕竟大伯母和李夫人是一母同胞,致和跟我们万德也算得上是有渊源,这件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说以前他们和我们都维持良好的往来关系,我想他这样打压我们肯定有什么目的。”若岚沉思着。 “我也知道,可现在根本弄不清楚他的目的!这种被动让我们束手无策。”慕清叹道,“说来也讽刺,前一段时间,李致远特意拜访了爹,还对爹表示了继续合作意愿,希望爹多提携李绍文。但近来这十几天,李绍文突然动手发难,现在想来,他们早就在布局了,只是我们顾念亲戚之情没在意,我们太大意了!” “哥你觉得现今应该如何应对?” “他打得我们措手不及,资金还来不及筹措。回款一些大额的还要些时日。如今就怕资金链紧张,只能多看少动。”慕清细细想了想,“当然以他的个性,能摸清他的目的最好,这事很不简单。我左思右想,没什么好办法。” “难道没有请大伯母出面说情吗?” “怎么没有!但是大伯母一提这事就被他拿话搪塞,最后愣是没问出来。” “要不我出面试试?我好歹上次也见过他一面,也许……”若岚突然想起他对自己的态度。 “不!绝对不行!我们周家没人了?还需要你一个女人来摆平?岚儿,不要和他见面。听哥的,他不是你能招惹的。傻妹妹,我不想给你说就是怕你多想。我们周家树大根深,爹在商场经营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闯过,现在又有我和大哥帮衬,相信我。”慕清激烈地反对,“这事我们会处理的,不劳你费心。” 她本想再说几句,看慕清脸色不好,并没有再接下去。 “夜深了。你快回房休息吧!我还要看看账本。”慕清冷冷不看她,伸手拿来账册翻开。 若岚看他如此,只好告辞。她说去见李绍文,令慕清心情不好如鲠在喉。他心中危机和焦虑,不全在万德,也在她。若岚走后,好半天才整理了思绪,再度埋首于堆积的工作中。 若岚独坐着思绪万千,现下周家遇到困难,自己也是周家一员,岂能隔岸观火事不关己?她恨不能马上插翅飞去见到李绍文当面问个清楚,转念害怕那个人确实难对付。可一想到爹和慕清愁眉不展,万德一定处于成败关头,她又怎能退缩?况且她隐有直觉,此事似乎非自己不能破这个局,不得不打起精神。可关键是自己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和李绍文联系? 机会很快到来。隔了两天,静虹来约她去逛街。现下大太太对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静虹很容易就约她出门了。 两个人坐黄包车逛了逛繁华的五马路,特意去万德商行买了进口的香水。慕清本欲派车送她们回去,被静虹婉拒。若岚觉得她今天有点怪怪的,逛街的时候心不在焉,派车子又被她拒绝,她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不其然!两个人刚走出万德商行转了个弯,真的就有一辆汽车停在二人面前,就是这辆车!若岚不会忘记。李绍文从车里下来,伸手对静虹和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静虹毫不意外微微一笑,挽住了李绍文的胳膊,李绍文却饶有兴味瞧着吃惊的若岚。 “虹姐姐,是你约了他吗?” 静虹面有得色,笑道:“不是我约的,今天是绍文哥约我的。” 若岚明了,也不多问,弯腰坐进车里,她心中庆幸,本来一直想见他,苦于没有机会,而今机会近在咫尺,她不会轻易放过! 这一切被一名慕清派来暗中保护她们的小伙计看到,他看到她们上了李绍文的车子后,飞奔回去告知慕清。 慕清大惊,以他对若岚的了解,就知道她不会甘心,这次肯定会和李绍文谈判,他急令人备车。 李绍文的车上,三个人位置大变,若岚在最左边,中间是静虹,伴着静虹的是李绍文。一路上静虹挽着李绍文的胳膊,一脸幸福。若岚悄声对静虹道:“虹姐姐你今天太出人意料了!” “岚妹妹,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他一向对我不冷不热的。最近这段时间你都不知道他对我多么好,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我可要好好让他补偿回来。”说着,她笑看向李绍文,后者正低头看手表。 若岚很能理解她,她的话让自己想起唐荣,便点了点头。此时静虹除了头靠在李绍文的肩上,整个人恨不能缩进他怀里,李绍文轻轻抽出放下手臂,静虹感觉到,瞪了他一眼。他哄她很有一套,她本来因为他抽出手臂不快,只被他耳语几句,顿时笑逐颜开。这情形让若岚很尴尬,她扭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依然先开到大老爷家,李绍文把静虹扶出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悄悄话。静虹虽然依依不舍,却还是笑容满面地进门了。若岚在车里一直注视着车窗外静虹的背影。 李绍文急忙上车,示意司机赶快开车,主动往若岚身边靠了靠:“车窗外有什么美景,让你这么目不转睛?” 她转过头望着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打断了:“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在车上说多煞风景。我们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李绍文轻松地靠在椅背上。 司机好像事先知道路线,开得飞快。若岚闭口无言,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十分不爽。 很快车停到城里最奢华的咖啡店门口,下车后李绍文拉着她的手,她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边。 “今天我想请三小姐你吃茶点。”他似乎感受到了她不安的情绪,“轻松点,没事。” 咖啡店的经理迎上来,点头哈腰:“李大少爷,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李绍文环顾四周,他的随从已经在咖啡店里等他,留声机里放着西洋音乐,很时髦。下午时分,理应宾朋满座,咖啡店里的桌椅却被清去了一边,红地毯铺开,一直延伸到里面的厅。“很好!”李绍文给随从做了个手势,便带着若岚沿着红地毯往里走去。随从们把住厅里的通道。 若岚进来才能看到,红地毯通向厅里的最豪华的包间。“你居然包了整个咖啡店?”她惊得合不拢嘴。 李绍文淡淡一笑:“为了你,荣幸之至。” 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她没有答话,也不再问。 “请进,我的三小姐。”李绍文走到门口突然停步,打开包间门。若岚今天感受意外太多。她虽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房内布置得如此华美!鲜花烛光妆点着房间,钢琴手坐在靠窗的钢琴前,指尖流泻出音乐,营造着一种罗曼蒂克的气氛。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种浪漫的环境里,不免有些动容。 她走了过去,侍者给她拉开椅子,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钢琴手的背影,恰巧钢琴手弹的是唐荣教过她的小夜曲。看着他的身姿,不由又想起唐荣,她的眼眶没来由地湿润了。 李绍文仔细观察她,看她一动不动聆听音乐,似有些动感情,便明了这音乐定然勾起她某些心思,让钢琴手停掉。戛然而止的琴声,把她拉回现实。李绍文凝视着,她不好意思地掏出手帕擦擦眼角。 “岚儿,你想起了什么还流泪?” “李大少爷,你还是称呼我为周三小姐吧,我们不熟听着还是不大习惯。” 李绍文微笑道:“听多了就会习惯的。要不我叫你若岚可以吗?” 她本欲反对。李绍文接着说:“我是真心诚意想交你这个朋友,希望你别排斥我。”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实在不好回绝。今天的李绍文和戏楼那天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今天他谦和诚恳,让人很难拒绝。 “我们谈点别的吧!我今天确实有话问你。”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布置了这一切,就是为和你聊聊天。”李绍文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针对我们万德?你要把我们周家击垮吗?你想过没有,周家和你李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唇亡齿寒你懂吗?” “你终于问了。一个商人,不做无利可图的事。” “击垮万德,你少的会是一个同盟一个帮手啊!利益怎能只算一时得失不看长久好处呢!是不是因为你李家和别人有什么合作非要对付我们?如果这样,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李大少爷!” 李绍文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他放下杯子,似在沉吟。不过他在想什么,她并不了解。 气氛沉默,若岚用手指拨弄着咖啡勺,显得有些心浮气躁。李绍文让女招待端上西点。 “你说话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逼问,“今天我不是来白吃白喝的。” 见她急了,李绍文放下勺子不紧不慢道:“若岚你毕竟是个深闺大小姐。你知道你们万德现在的形势多艰难吗?如果真在谈判桌上,恐怕你们已经没什么底牌可以和我谈。不过为了你,我到可以答应你,如果我暂时不再针对万德做任何行动,你打算拿什么来交换?我是一个商人,不是慈善家,而且这件事主动权在于我。要知道任何事都有代价,条件不合适的话,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你考虑一下?” 若岚没想到他反将自己一军,她脑子有点发懵。 “你好好想想,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绍文拿起手边的报纸,在她面前大大咧咧地看起来。 第八章 见面 若岚思考着这个问题,脑海里浮现出爹和二哥愁烦的面容,看来万德确实如绍文所说问题严重。她思虑再三沉下心开口道:“李绍文,我不知道你想图什么,你我家庭条件相当,我有的你也有。生意的事轮不到我做主,我实在给不了你什么。我想,我愿意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这个条件不伤害万德和我的家人朋友,是正当的,不违背我做人的准则就可以。而我的要求是你从今以后不准再对万德和我家人不利。” 李绍文欣喜地放下报纸:“当真?” “我周若岚说话一言九鼎,你大可放心。你可以让我回去了吧!”若岚说着抓起身边的手袋,起身往包间外走去,“你今天别再跟我谈其他条件,我心绪很乱。” “没问题,我送你回去。”李绍文快步追上她,在她耳边小声补充道,“你记住,你我的约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家人,我不排除还会对万德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那我们谈好的一切全部作废。” 若岚瞪着他,李绍文微笑着,不露声色挽起她的手,牵她出来。若岚心里暗恨一声。 车已经停在门口,李绍文为她拉开车门,她刚要坐进去。 突然有人匆匆跑来一把拉住她,定睛一看,正是焦急的慕清。慕清把她揽在自己怀里,气愤道:“李绍文,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我只请你妹妹喝咖啡,吃下午茶而已。别把我想得这么不堪,我对女人还需要用强的吗?周二少爷!”李绍文大笑道,坐进车里。 若岚和慕清看着他的车扬长而去。 慕清把她带到自己车上,略略检查一番,急切问道:“你是不是和他谈了万德的事,你答应他的什么条件?” “真的什么都没有,哥。我们只是喝咖啡,吃点心。我一提万德的事情,他就闭口不提,没谈成。”若岚第一次对慕清撒谎,有点心虚地望着窗外。 慕清凝视着她半晌,认为她避重就轻不想说这件事,不便追问,只拉过她的手,叮嘱道:“万德一切有我们,你不要插手,我不希望你卷进这件事情,是为你好。” 若岚点点头,把身子整个倚在车座靠背上,她很累,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慕清吩咐司机快些开车,他体贴地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都是李绍文的话,他真的是个厉害角色,自己被他左右完全无可奈何。 车行到家门口,若岚没有醒。慕清一动不敢动,半身酸麻坚持着。他看着怀中的若岚,抚了抚她额前的发,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心疼想到要是早点找到她就好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转醒。 “到家了,没事。无论他下午说了什么话,你就当一阵风。风过了就过了。万事有我。”慕清劝慰她。 “我信你。”若岚笑笑。 慕清心情因她这句话而轻快起来,把她送回房间后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眼瞅着周老爷多日紧锁的愁眉舒展开。只有慕清知道,定是若岚答应了什么条件才换来这一切。事后他派人查访咖啡店,一无所获。他和李绍文交锋过,多少有些了解对方的行事风格,不指望能查出什么。 若岚明显感到家里气氛轻松起来,可想李绍文的确信守了承诺。同时她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好些监视,包括大大小小的丫鬟仆人。甚至她只要一靠近周公馆大门就有小厮立即跟上,问过妍翠才知道都是慕清的安排,她明白他一片苦心,自己便用功读书,闭门谢,甚而几次静虹过来约她,也被她身体不适的理由推脱。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她对构图颜色等确有天赋,设计了几个精妙的图样,给慕清看过后,他大为赞许,叮嘱她妥善保管,以后用得着。 万德形势慢慢和缓下来,周跃华反倒“忙得”不见首尾。老爷子回家后几次为跃华耽误公事发脾气。大太太噤若寒蝉,她急了本打算今天等跃华回来谈一谈,跃华没见回家,反到黄昏等来了祁老爷登门拜访。 听见声音,若岚悄悄从楼上往下望去,祁老爷身材高大,很有威严,她脑海里不由勾勒出那个印象深刻的祁家二姨太,还有丰腴漂亮的三姨太。她偷偷躲在楼道暗处听着老爷子与祁老爷的谈话,周跃华的行踪终于水落石出。 祁老爷没好气道:“周老弟,我们这么多年生意伙伴,你儿子做下的事情,让我不得不上门来问问。” 说着他拿出一叠信札甩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些东西!现在虽然说不是晚清,讲究西洋开化的那一套。但是对于我们中国人,礼数还是基本的吧!你周家会连媒人都请不起吗?再说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你们周家大公子,礼数到了,我们多少会考虑的,何必来私通款曲这套!” 周老爷子先愣了,突然反应过来,道歉说道:“这……唉!是我家华儿不懂事,可是现在的孩子你也知道,华儿他并没有对我们说起过这些事,我和他娘还得问问他才知晓。老哥见谅见谅!” “这东西我和珊珊她娘看见了还好说。不知怎的到了我家老太太手里,现下闹得阖家不安。老弟,不是我这当大哥的为难你,实在是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听丫鬟说你家周跃华偷偷约我家珊珊出去好多次。我知道周跃华从以前就花名在外,我承认对珊珊家教不严,这就回去教训她。但是老弟,你也要管牢你儿子,周家正在危机中,让他少在外面惹是生非,省得给你带来灾祸。”祁老爷这些话就说得很重,而且还很不留情面。 “对不起,祁老哥费心了,我会好好管教我家华儿的。”周老爷子生生忍下了不悦,“要是你家女儿真有什么,我们周家会负责的。老哥,多少年了老弟我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 “老弟,我话是重了点,可是为了你周家好啊!”祁老爷还补上一句,“那好,我要是再发现你家老大约我家珊珊,我可不是现在这么气的!告辞!” 周老爷子陪着送,进门后他在沙发上枯坐半晌。大太太不敢多言默然陪坐。 “你看你生的好儿子!没有清儿让我一半省心!”周老爷子拂袖而起,“周贵,要是跃华那个孽障回来,要他到书房来!” “是!”周管家回答了一声。 大太太起身,头晕目眩,她忙扶住了沙发的扶手。管家看情形不对,赶紧命几个丫鬟扶住了她,大太太步履蹒跚:“送我去佛堂吧。” 若岚在楼上看到大太太的背影。想她一个处处要强的女人,被跃华一次次打击,她心内同情。待大太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角,她从暗处出来,下楼转转。 刚刚把茶几上的报纸拿在手里,就听见门一响,周管家迎候过去,两位少爷前后脚进屋。管家和大少爷耳语几句,大少爷神色一变,衣服来不及换,急匆匆上楼去书房。慕清不知就里,把换下的外套递给下人,若岚笑吟吟地出现在慕清面前:“哥,你回来了,我有新作了,一起去看看吧!”说着她就拉着慕清往自己房里走。 慕清任由她拉着,三两步跨上楼梯,进了若岚的房间:“岚儿,你的新作在哪?” “哥,没有啦。我要跟你说话,楼下不方便。你知道大哥又犯了什么事被叫到书房去吗?” “怎么回事?” “你记不记得听戏那天我回来给你说的,大哥和祁家三小姐的事情?今天东窗事发,祁老爷特意找爹理论来了。” “哦。是为那个啊,这事很好解决,若是他们真的有情,我们礼数尽到,不就得了。” “恐怕有难度。今天祁老爷话说的很难听,到底还是因为大哥名声不好,人尽皆知。我有个自私的想法,要是爹能就此撤掉大哥的差事,把银楼交到你手上就好了。”若岚说这话内心很矛盾,一方面她希望如此,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很对不起大哥。 “可能性不大,以前大哥闯那么多祸,爹也没撤过他的差事,今天这事也没个什么。倒是你脑瓜里想这么多!”慕清微微笑道。他嘴上这么说,心中还是有些想法,银楼是李绍文力不能及所在,若从此打开局面,万德资金链会从根本上境况大改。可是老爷子没开这个口,他不能提,甚至如若岚一样心里活动一下也不行。 “哦。那也是。”若岚被慕清一句话打消了念头。 “看吧。”慕清沉吟道。 晚餐时,气氛颇为沉重。大哥跃华只顾埋头吃饭,大太太面色阴沉。慕清若岚对视一眼。待大家用完,下人们收拾碗盘,老爷子道:“今天饭后,我有个事情要宣布。清儿,你跟在我身边很久,历练也成熟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你就接手万德银楼的工作。华儿,你这两天把银楼账目清理一下,交给清儿。” “老爷,我不同意你这样的安排!我自然会好好管教华儿,你怎能如此偏心,为了些许小事就撤华儿的职!”大太太站起身反对道,五官都激愤得有些扭曲。 “你能管教好儿子?笑话!华儿不给我丢脸,我都要烧高香了!你之前为了私怨打伤岚丫头,就是你溺爱纵容,华儿才做出这样的丑事,让人家上门指着鼻子骂,你还想怎么管教?你说!”大太太被老爷子呛白一顿,顿时无言以对,“再说这是小事吗?华儿,你作为一个男人,做事要敢作敢当,不能总是为父替你收拾残局。你禁足在家好好反省。另外你两天内把银楼账目盘点清楚,之后把账目和钥匙交给清儿。” “是,爹!”跃华答道。若岚的希望成真,本该欣喜,可当她看向跃华写满失落的脸,她根本就欢喜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大太太不甘的情绪布满脸庞,似乎隐隐有恨,若岚有点不敢正视她。她转头看向慕清,慕清的眼里平静无波,神色凝重。 “就这样,清儿你到书房来。”说完,老爷子把慕清单独召到书房谈话。 第九章 银楼 跃华把大太太搀扶上楼,大太太生气地推脱几下。跃华坚持着把她扶住,大太太便没再推辞,两个人慢慢上楼去了佛堂。餐室里只剩下若岚干站着。 周管家适时上前问道:“三小姐,您是上楼回房还是去花园散步?二少爷吩咐过您若是晚上去花园,我得派人手保护您。” “什么?”若岚一愣,片刻她反映过来,“不用了,我不去。你能让我在这里安静一下吗?” “好的,您请便。”管家见她语气不耐烦,知趣地退开。 若岚话说出口觉得不妥,但看管家已走,不想多事,她步出餐室走到大厅沙发边,翻看着今天的报纸,感兴趣的读一读,草草翻完。望望四处没人,想去花园走走,刚挪到大门处,被楼上慕清叫住:“岚儿。” 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楼上的慕清,有点意外。 慕清从楼梯上下来:“我陪你散散步,你一整天在家里该闷坏了。” “不要!哥,你不要这样控制我好吗?我只是在家里的花园里转一转。”她不悦。 慕清微微皱眉:“岚儿,别任性。花园里黑漆漆的,难道你想再一次掉进湖里?” 若岚理亏,以前差点掉进湖里的事就好像烙印在她身上,别想在慕清心里抹去。慕清到她前面,把门打开,牵起她的手:“我们走走吧!” 她无奈,只得被他牵着前行。今夜一样的没有月光,耳畔只听得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偶尔略有几声虫鸣,更显夜的寂静。走了一段路,若岚率先打破沉默:“哥,恭喜你,果真被我说中了。” “你说的是银楼这件事么?这何喜之有?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唉!岚儿,以后我恐怕会愈来愈忙,照顾你的时间也会变少。万事你得自己留意,你我早就视为一体,在家里你会因为我的缘故被排挤打压。在外面,李绍文虎视眈眈你也明白。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慕清把她拉到他的面前,“我真想时时刻刻把你护在我的心口,自从你上次被打伤,接着又不知道答应了李绍文什么条件,桩桩件件我都自责不已。我为什么要给你布置重重保护,因为你对我的意义,比这世上一切都重要,你明白吗?岚儿!” 若岚听着他压在心底的话,惊讶之外,还有震撼。她心里五味杂陈,慕清和爹是她最亲的人,她从没想过慕清对她是怎样的情感,而自己对他,就像从小成习惯的自然亲密依赖。她心里的柔软被他一再地触及:“哥你别再说了,我听你的话,不让你为我忧心。” “岚儿……”慕清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若岚手足无措:“哥,别这样!”她拒绝地轻推着慕清。 “对不起,我……”慕清感受到她的拒绝,放开她。 “我还不习惯……”若岚的脸又热得通红,幸好周遭一片漆黑,不然她不晓怎么面对面和他说话。 “你不习惯?你当年是怎么和唐荣卿卿我我的?那时也没看到你半分不习惯。”慕清听到她的回答,心底里窜上来一股气,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原来你是这样这样看待我和唐荣的感情,枉我从前什么心事都对你倾诉,我把你看作我最亲近的人,什么都告诉你。可你打心眼里觉得那是一场笑话,周慕清。我以后的安危不需要你来管!”说着,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回走。 慕清满是悔意:“岚儿!” 她往前大步走去,他紧跑几步,几次拉住她,又几次被她挣脱,就在她再一次挣脱时,慕清直接把她抱住:“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点也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嫉妒唐荣。为什么我偏偏生作你的哥哥?岚儿,原谅我,原谅我词不达意好吗?我依旧是你可以倾诉心事的哥哥,一点也没有变过。” 若岚被他箍在怀里,听着他几乎吹在她耳边的气息和声音,心里早就原谅他,残存的恼怒一扫而光:“唉,谁要你是我哥呢。我没理由不原谅你。” “岚儿谢谢你!” “哥你再不放开我的话,我可喘不过气被你害死啦。” “好好好。你能原谅我,就是天上星星也会想方设法为你摘下来。”慕清说笑着放开了她。 “说正事你接手银楼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接不了手。爹在气头上,只给大哥两天时间,你想只有两天怎么可能清理这么多年的积账,这太不现实了。所以我特意向爹建议,给大哥半个月的过渡时间。爹同意了。我想先接触接触银匠师傅们,向他们讨教讨教。你要把那几个图样给我,我打算趁大哥清理账目时,从你那些图样里挑一个试做。” “哥,要做就做那个凤引牡丹吧,那个我最满意,既喜庆还应景。听虹姐姐说,十天后就是她姨妈李夫人的五十生辰,说是今年特别隆重,也邀请了我们家出席。我想要是能赶制这件首饰,其一可以当做寿礼,其二也可以借此机会在诸位夫人小姐之间宣传我们银楼的产品,一举两得。哥你看呢?” “好主意!走,我们这就回房间看下那个图样!”慕清眼神一亮,风风火火拉着若岚往屋里走去。 “你还真是,比我还急躁。”若岚低声嘟囔,慕清笑笑。 老爷子果然雷厉风行。第二天,他带着跃华慕清前往银楼。他已经通知所有人开会,正式宣布这个决定,并且让慕清和银楼掌柜伙计们见面。 慕清还特别准备了简短发言,跃华在一旁看着大出风头的慕清,心中妒恨不已。他就这么被牢牢压了下去,还在老下属的众目睽睽面前。他觉得自己实实在在丢尽了颜面,无法面对旧部们探寻的眼光。 老爷子赞赏地看着意气风发的慕清,眼中颇有得色。见面会之后,又引见他见了银楼的老掌柜王先生,还有几个工作多年的老手艺匠师。 王掌柜细细打量慕清一番,待他与几个银匠师傅聊天时,对老爷子道:“二少爷做事看来精明强干,又谦恭谨慎,是个可造之材。”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跃华在旁听见,更为暗恨。他在银楼工作这么久,从未得王掌柜的赞赏考语。 慕清仅仅今日与他刚见一面,便得如此断语。跃华嗤之以鼻,心道王掌柜就晓得一味怕老爷子的马屁,懂个球!人人都趋炎附势,看自己失势,都立马与自己划清界限。 “清儿、华儿你们过来。”周老爷子对王掌柜笑道,“王先生,以后还得麻烦你,清儿尚需磨砺,他初次上手有什么不懂的还烦请你教导他。另外就是你还得帮华儿做好交接工作。总之,一切都劳你费心了。” “老爷这是哪里话,我在您手下工作多年,指导两位少爷是分内的事情。”王掌柜笑言道,“两位少爷都聪慧非常,相信他们都能做好这些工作。” “清儿,你需谨记,你要多多向王先生请教虚心学习,他就是你的老师。”老爷子又转向跃华,“华儿,你尽快把账清理好,清儿早先和我已经沟通过,让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账目整理好后,拿给我审阅。你现在就去办公室把杂物清理好,需要打包带走的就放到车里。另外你把钥匙交给清儿。” “是。”跃华心中再多怨懑,却也不敢说半个不字,他立即去楼上办公室清理东西。 “爹,我想去和师傅们多聊一聊,去作坊间看看。” “嗯,你去吧。让王先生带你去,给你介绍一下。” 慕清随王掌柜去作坊间熟悉。跃华在别处清理东西,老爷子身旁一下子静了下来,他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俯视着人来人往的马路。不知站了多久,忽然他的视线望到正在指挥伙计们往车里放东西的跃华,低低自言自语:“华儿,你别怪爹。” 跃华指挥着伙计们把打包的资料、他个人的一些随身物件都放进车里,他似乎感受到有道目光,他回身看向楼上,并没有找见。 他久久凝视着万德银楼四个大字,这个他无法忘掉让他屈辱的地方,他无法吞咽下内心翻涌的苦涩和不甘,兀自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一雪前耻,夺回属于他的位置。 “大少爷,您还有一本账册漏拿了。”心腹李奕给他拿来一本东西。 跃华愣了下,待他看清李奕手上的东西,脸色大变。这让他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早先他和几个酒肉朋友在沁香苑喝花酒,席间有个朋友引见了一个沪上搬来江城的姓丁的小开,姓丁的多次说自己有门路放印子钱,几个朋友都投了小钱试试,第二个月果然收到了丰厚的利息,渐渐几人都觉得来钱快,越投越多,也能如期收回本息,大家都视姓丁的为能人,对他赞不绝口。 跃华被朋友鼓动,也投入自己的积累,开始确实收到不少利息,乐得他以为找到生财的好门道。 正逢李家致和对万德发难,老爷子为钱愁眉不展。跃华找到姓丁的,挪了几笔银楼大额周转,全部交到姓丁的手上,放高利贷,他指望收一笔大的,既可以解决万德燃眉之急,也在老爷子面前长长脸。这本账册上就记录着他挪用的几笔款子,这本私账一直由他的心腹李奕保管。他特意给自己拿过来,到也是不忘旧主。 这笔钱就这些天快要到期了吧。跃华接过账册,心想还是得去找姓丁的催一催。如果这笔收回来,自己不定真能就此挽回在老爷子心目中的形象,兴许老爷子一高兴再多谈谈,银楼不就又回来咯。跃华微微笑着憧憬着。 第十章 入局 慕清常年跟在老爷子身边处理大事小情,眼下接过银楼,可谓如鱼得水。 除了处理经营方面的工作,他更多的时间是在作坊间观摩请教,很快和银匠师傅们打成一片。 周老爷子连连听到王掌柜对慕清的夸赞,说他勤勉,处理事情迅速又稳妥,老爷子心里也满意。 若岚深知慕清个性,这些天他回来极晚,她便不打扰他。 慕清渐渐和师傅们熟悉,他把凤引牡丹的图样拿出来,给几个师傅看看。 不想年纪最大的郭师傅看到图样,大为赞赏,主动请缨要试做,听他的意思是给自己留一件代表作。他的态度正中慕清下怀,至此他和郭师傅一心扑在凤引牡丹链坠的制作上。 银楼里慕清忙得热火朝天,家里跃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歇下来的这些天,到处打听一个姓丁的小开下落。 他上门问朋友,只知道姓丁的在江城的住址,对其他的信息一无所知。朋友还告诉他,就在几天前,姓丁的还主动兑付了他没到期的款子,态度真诚不像骗子,反劝跃华宁耐几日。 跃华哪里听得进去,急忙告辞,赶去地址却扑了个空。 他懊丧地坐在房间里,几天辛苦奔忙四处借钱,可除了从朋友们那里收获到言不由衷的安慰和潜藏其中的幸灾乐祸外一无所获。 他靠在床背,头疼不已,按着眉骨,愁的长吁短叹,事到如今上哪里去变出这么大一笔钱?他该如何向爹交待? 他坐卧不安地踱步,思来想去,唯有求助大太太。 于是他去佛堂找她,向她述说了原委。 大太太听罢,差点没瘫在地上,哭道:“我的儿啊!怎生出了这样的事,叫我如何对你爹交待?” “娘,您的积蓄有没有三万大洋,能否给我救个急?” 大太太定神看着他,面色凄苦:“唉!突然要我拿出这么多钱,我一时哪有?你也知道,娘这么多年,一直不为你爹喜欢,你爹买给我的首饰,像样的也没几件。加上我的嫁妆还有我历年的积蓄,全在我床头的梳妆柜里。你把首饰拿出去当了,权作救急。 我思虑再三,你还是应该把这件事禀明你爹,三万银洋不是小数目。娘也只能给你筹这么多,算上一些零散小钱,想必还是远远不够的,你把这些钱拿去给你爹认个不是吧!” “不!不行!我已然被撤了银楼的差事,倘若这件事再浮白,爹该怎么看我?那时我可是半分胜算也没有了。” 跃华辩解道,“娘您千万别告诉爹,一个字都不要说。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 “娘您别管。我外面朋友不少,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那好吧。唉!华儿,为娘真不晓得该如何说你。我一心盼着你能在你爹面前出头,把你弟弟比下去,你啥时候做事可以成熟周全些? 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你爹如何看待你,如何能把周家家业放心地交到你手上?我本就在你爹那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得全靠自己懂吗?”说着她掏出帕子,拭泪道。 “娘!您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心里有数,不用操心。”跃华急切道,“儿子先告退了。” 跃华走后,大太太只觉浑身战栗,她扶着供桌,才勉强站稳。 桂妈瞧着大少爷离开,进来正看见大太太苍白着脸,身体抖抖嗖嗖,像风中残叶,忙快步上前扶住她。 大太太缓过神来,挣开桂妈的搀扶,虔诚地在佛前跪下,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求菩萨保佑我儿跃华顺利度过难关。如菩萨有灵,从信女所言,信女愿诚心供奉菩萨终生。” 她默念数遍,又磕了好几个头,桂妈递过来几炷香,她起身插到香炉,再三拜过。 做完这些大太太安心不少,桂妈搀扶起身时,她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回到房间,果然见到床头梳妆柜里空空如也,她叹口气。 跃华雷厉风行,拿到东西马上要周管家备车前往本城最大的福安当铺。他自忖几时落魄至当铺当东西的地步,自嘲苦笑。 福安当铺的老掌柜听说周家大少爷到来,亲往门口迎接。 他只观察到跃华的神色,心中揣度有了主意。这等富家公子当东西必然有难言之隐。他不点破,安排伙计里间茶水伺候。 坐定后跃华直奔主题,把首饰盒拿出来。大户人家的东西与众不同,不看首饰成色样式,单看首饰盒都价值不菲。 老掌柜亲自掌眼,细细掂量,给他估了一个还不错的价格。 跃华欣然签字画押,揣了银票道:“掌柜的,我这盒子你可要收好,过段时日我可还要赎回来的。” “那是自然。”老掌柜笑道,“我们福安当的保管,周大少爷尽管放心。” 跃华也不多言,依旧坐了车子回去。捏着银票,他稍稍安心一点,毕竟有这打底,不过还差的一些上哪里去借呢? 老掌柜望着眼前这只首饰盒,吩咐身旁一个伙计道:“快去把少东家请来。” 小伙计得令,飞也般的跑,半个时辰内少东家,李绍文赫然挑帘进门。 老掌柜恭谨行礼,吩咐看茶。李绍文悠然坐下品茗。 “少东家,您看看这个。”老掌柜敬佩地把盒子推到李绍文面前,说道,“周大少爷刚刚离开,您真是神机妙算。” 李绍文微微含笑,拿起盒子随意把玩着:“那我就带走了。如果周大少爷再来,一定要先知会我。” 老掌柜连连答应,恭敬把他送出门上车。 “老板,现在去哪里?”司机问道。 “送我回办公室。”李绍文有意识看手表,约好福管家谈事情,时间快到了。 这些天跃华四处拜访好友,不想所有人口径一致,就是没人借钱给他。气得他在车里捶座椅大骂世态炎凉,又不敢在家显露,生怕家人察觉。 慕清依旧一心扑在银楼里,在若岚看来家里气氛如以往一样平静,全然不知表面下的暗涌。 衣不解带地,郭师傅终于做出了半成品,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左思右想忘了时间。 李奕端着满满一碗饭菜给郭师傅送来,笑道:“老郭师傅,二少爷让我送来了饭菜。快来趁热吃吧!” “这段时间每次都麻烦你了,阿奕。”郭师傅放下手上的活计,用毛巾擦了擦手。 “事!老郭师傅了不得哦,现在银楼里人人都听说您要做件传世之宝,看您天天废寝忘食的。我们大家都期待您的作品呢!”李奕笑吟吟说道。 郭师傅看着他这个小鬼头,这孩子年纪虽轻,为人处世却特别令人熨帖,又勤快又会来事,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尤其大少爷跃华在位时更视其为腹心,二少爷现在管事也没有动摇他的位置。 “正好你来帮我想想,现在也没其他人,给你看看也无妨。”说着他把半成品拿出来,“我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不起色。” “真美啊!”李奕为郭师傅精湛的手艺赞叹道,听了郭师傅的话,沉思着开口道,“不过,要是能在上面镶嵌一些红宝石就更好了。您看凤眼和牡丹花瓣那里,有宝石点缀肯定起色。” “对啊!”郭师傅一拍大腿嚷道,“哎哟我怎么没想到!真是谢谢你提醒。” “哪里敢当!我不懂的,只是随便说说,还得您自己拿主意。”李奕笑着说完便走了。 李奕的话让郭师傅醍醐灌顶,接下来他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作品。 慕清欣赏着这件绝佳之作:红宝石凤眼的金凤凰,栩栩如生的羽毛,雍容的牡丹花边围着红宝石点缀勾边,真是美轮美奂。他为此特意请人打造了首饰盒盛放,带回家给若岚赏鉴。 若岚看到自己图纸上的画已然成了眼前金光闪闪的实物,不由欢喜道:“实在是哥你有心,才有如今这般绝艳的项链。” 慕清笑道:“喜欢吗?看这些红宝石是后加上的,跟你的草图还是稍有改动。你觉得怎么样?” “很精妙。不愧是万德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思虑得周全。”若岚赞叹道。 “可惜,你打算把这件首饰送做虹姐姐的姨妈做寿礼,不然我真想把它赠你聊表寸心。”慕清眼波闪动,看着她微笑。 “哥你可别暴殄天物,给我养在深闺无人识,不如让它面世大放异彩。” “你怎样决定都好,不过我一定会送一件礼物给你。”慕清郑重说道。 “好。” 当天晚饭时分,老爷子果然提到李夫人寿宴之事。慕清不失时机给老爷子呈上凤引牡丹项链。 老爷子连声称赞,大太太略瞥一眼,见老爷子兴致高昂便陪笑道:“这首饰真是漂亮,清儿真是有心人。”跃华一旁没有做声。 “嗯。清儿这礼物定能为我周家增色不少。好啊!太好了!”老爷子大笑道。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若岚跟着说道:“相信二哥这贺礼不仅可以为我们挣面子,也能借此机会涨涨万德银楼的名声。” “岚儿这话对,清儿你有心提前准备,未雨绸缪比你爹强。” 大太太不想放任话题继续发展,对老爷子道:“老爷,快用膳吧。最近天气还凉着,这饭菜还冷得快,吃凉的对胃不好。” “好好。清儿岚儿你们也吃。” 寿宴礼单齐备,若岚慕清相视而笑。 今晚慕清情绪格外好,眉间多日积压的沉重一扫而空。饭后他还拉着若岚花园散步。 心情愉悦的他话也多了不少:“岚儿,我很久没有陪你走走了。” “哪有,半个月之前我们还一起散步了。那天我们定下来制作凤引牡丹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那天哪比得上今晚。从小到大,哪天都没有今晚这么开心。这也是你带给我的。”他望着她,眼里笑纹更深。 “我懂。”若岚的手被他牵着,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周家男子都有漂亮轮廓的面庞,除了跃华,他也是英俊帅气的存在,许是太亲近,自己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他的喜悦从眼眸满溢出来,长久以来他都喜怒不形于色,今夜自己看到内心柔软的他,心弦莫名拨动了一下。就算是他妹妹,看着这么优秀的慕清,如何不动心? “岚儿,你看什么?”慕清偏过头来说道,“从今天开始,你的所有愿望,我希望能为你一一达成。” “哥……”她哽咽良久,才恢复轻松语气,“……我们去湖边吹吹风吧!” 两个人执手往湖边走去,赏天上明月轮的倒影,夜风吹皱一池春水。 “岚儿,我最喜欢这湖,它的宁静可以让我沉静下来。我烦闷时同你一样喜欢来湖边走走,吹吹湖风。”慕清望着月华洒在湖中的清辉,感慨道。 若岚抬头望他柔和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若岚收回目光平视前方,“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往事不可追,从此不回头。”慕清吟道。 若岚心上一震,两人对视笑着,共同享受静谧的夜色。 第十一章 寿宴 很快就到了李夫人的寿宴日子。这天周家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把一切准备停当。 若岚穿上了早先备下的粉色长袖洋装连衣裙,腿上是时兴的肉色丝袜,足蹬一双系襻钮的黑色圆头皮鞋,头发稍稍挽起,略略画了淡妆,更显娇小可爱。 跃华慕清一个中式长袍一个西式洋装,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跃华身材颀长,长袍衬得他风流倜傥,慕清的西式洋装笔挺利落、儒雅温润。若岚更偏爱慕清这一身。 最难得素来清淡的大太太换了一袭深红色的长旗袍,可惜没戴首饰。老爷子是簇新的深黑蓝色锦缎长袍配着精致的纹绣,沉稳合身份。 今天安排了三辆汽车。周管家指挥仆从把贺寿礼品搬上最后一辆车子。今天仆从们也打扮一新,分拨同去的仆人更收拾得体体面面。 头辆汽车是老爷子和大太太,周管家依例坐在前排。第二辆车上是跃华慕清若岚兄妹。第三辆车是随同的仆人们。 若岚坐在车里,她手上捧着首饰盒,想到会遇到李绍文,不由心情担忧,手指无意识地刮着盒子发出响声。身旁慕清一直关注着她,他轻轻从他手里抽出盒子,握住她的手,以为宽慰。 他猜测她的不安定与李绍文有关,看她的精神状态,他一定要弄清楚李绍文到底和她谈了什么。若岚稍稍有些心安,慕清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和钢笔,写了一句话:“放心,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护你周全。”递给她。 若岚看罢点点头,跃华坐在副驾驶,全然没有留意后排举动。 行到李宅,园子大门洞开,车队鱼贯而入。周管家安排仆人们搬下寿礼,李家有专人记录、引路等,仆人们交接完成引到偏房休息。 李老爷和夫人带着绍文绍武,并管家仆从数十人在门口迎接人。 李老爷和夫人寒暄着把他们迎进门去,李家兄弟在其母身边,也和跃华慕清套。若岚对李家众人行了个礼。李绍文早就在人堆里看见她,唇角流露出笑意,虽然和周家兄弟说着话,眼光全在若岚身上。慕清心有察觉,有意遮挡着若岚。李绍文只得收回目光。 周家诸人往厅里走去。今日请来的贵宾真不少,有本城的各部委员、巡捕房的警长、商界名流、租界警探们,甚至还有当红影星姜小姐,连孙长官也派遣自己的侄子前来。 老爷子带着跃华兄弟俩在名流人士中寒暄,突然看见大老爷一家远远坐着,忙过去和他们说话。 门口祁老爷一家到了。今日老太太不曾来。看到祁珊,跃华眼睛一亮,自从他被禁足不准去祁家,又忙着筹款,近一个月未见到祁珊,再见到她竟然有难舍难分之感。 他欢场游荡数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若岚看到祁珊,不由自主望向跃华,看到他企望热切的眼神,以她女人的直觉,心道大哥这次要认栽了。 仍是祁老爷携二太太碧春先进门,后面是三姨太瑶春和四姨太玉春,其后跟着三位大小姐。祁珊和跃华四目相对,她心情复杂地远望跃华。 若岚胳膊碰了碰慕清,悄声道:“哥,你看祁家几位大小姐,我所言不虚吧!” 慕清笑道:“你是言之有理。不过我早就说过,我妹妹才是最美的,其他人哪能相提并论?” 若岚闻言娇嗔一笑。她的目光被祁家四姨太玉春吸引过去,她们素未蒙面。玉春没有其他几位夫人的容颜姿色,打扮也是素净简朴,她深觉和与玉春似曾相识。 近看玉春脸色极差,她很瘦,病气使她憔悴苍老不少。若岚和她对视,目光似乎包涵千言万语,虽然第一次见面,若岚可以察觉出她眼眸里的悲伤,她真想飞奔到玉春面前安慰她。 理智阻止了情感泛滥,她只是悄声对慕清道:“好奇怪,怎么我会感觉这位祁四夫人如此亲切,就像我和她有某种前缘似得。” “也许她孱弱的样子让你潜意识地想起娘亲。我第一眼见她,也有种特别亲切的感觉。”慕清理解她。 “嗯。我想也是。” “一定是这样。”慕清道。他自己丝毫不曾注意,对面有一个小姐也在悄悄打量他。 老爷子和祁老爷寒暄,即便因为跃华的事情闹得不快,场面上还是气气。 玉春一直想找机会和若岚说话,趁此机会把若岚拉过来仔细询问。她和蔼地问她年纪生辰爱好等,若岚一一作答。不知为何,自己的回答好像触碰到她的伤心处,玉春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玉夫人,玉夫人?”若岚奇怪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没有没有,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若岚,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很高兴认识你。”玉春拿出帕子擦泪道。 祁珊听到玉春的言语,觉得她情绪反常,平素娘从不在人前无故流泪。她拉了一下娘的旗袍袖摆,玉春便不再多问。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玉春。祁老爷对玉春道:“今天是李夫人的大寿之日,大家都乘兴而来,你对着周家侄女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瑶春对祁老爷笑道:“妹妹素来不惯这种大场合,失态也是意料之中,老爷不必太计较。”祁老爷听罢冷哼了一声,又对周老爷子笑道:“周老弟,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老爷子套道:“不妨事,不妨事。” 若岚不喜欢这种气氛:“爹我想去喝点东西。” 老爷子笑道:“你们年轻人不必陪我们枯坐,去吧!” 跃华心思活泛起来,频频目送祁珊。 祁珊胆怯不敢开口。祁老爷见状也对几个女儿说道:“你们也去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珊珊你留下,陪陪你娘。” “是。”祁珊颇为失望。 “不用不用。珊珊你跟姐妹们去玩吧,我这儿不打紧,快去吧。”玉春断然拒绝。 祁老爷蹬了玉春一眼,他不便发作。碧春最明祁老爷之意,忙接话道:“玉妹妹,你看你身子本来就弱,适才又流了泪。我们都陪老爷,不意忽略了你这个病人,让珊珊在旁伺候,也好照应不是?” “说了不用,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劳姐姐们操心。”玉春直言道,“珊珊,你快去吧快去吧!” “是,娘!”祁珊听从,转身离开。 “回去再同你算账。”祁老爷暗地对玉春发狠,玉春仿佛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慕清陪着若岚往餐台走去。 “岚儿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其实我不想吃东西,只是不喜欢那边的气氛。咦,虹姐姐在那边。” “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往餐台走去。静虹一个人站着,手里托着一小碟蛋糕。 “虹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大伯他们呢?” “爹他们在房间里休息。娘陪姨妈说话。几个姨娘同我不大合得来,我过来取点吃的。” “虹姐姐,你和你的绍文表哥相处怎么样?”若岚似乎无意问道。 “唉,别提了。自从与你逛街那天,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他,又对我同原来一样疏远,不闻不问的,我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静虹一脸沮丧,“还以为事情有转机呢,又是空欢喜一场。” “虹姐姐,别伤心了,说不定他是太忙了才冷落了你。”若岚心下明白,嘴上劝慰道。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静虹苦笑道,“我已经有点心灰意冷了。都说女人心思难揣摩,绍文哥的心思更难测啊!” 若岚不敢同她明说。 “清弟,岚妹妹。我去取点茶水。” “姐姐你自便就好。” 待静虹走远,慕清对若岚说道:“果然之前李绍文利用虹姐姐,其意就在你。一切都是他的计划,等着见到你谈条件。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我没有。就是一起吃了点心喝了咖啡而已。哥你怎么不信我呢!” “好好。看来我必须更加小心在意你才是。” 若岚反而沉默了。慕清不知道的是自己已亲口许诺李绍文,该来的一定会来的。她轻叹口气:“我们出去走走吧!” 慕清陪着她,两人走到后花园。后花园是李宅精妙之处,他们发现了一个清静所在,在花园凉亭里坐了下来。从前面的大宅完全想不到后花园如此之美,建造者似乎有意参照苏州园林,亭台水榭月洞门假山石却又造地势而建,还为了和前面大宅呼应,做了巧妙的设计。 “哥。这地方真美。”若岚吹着微风极为舒适,“今天正是往来交际的好时候,你就陪着我在这闲坐?” “今天没什么比照顾你陪着你更重要的事。”慕清笑道。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墙边树丛后有声响。 “有人在那里!”若岚吃了一惊。 “嘘!”慕清手指比划,他猫腰从凉亭台阶下去,轻轻拨开树丛,脱口大惊道,“大哥,祁小姐,是你们!” 若岚随后下台阶,看到正幽会的跃华和祁珊。祁珊面色绯红,羞涩不语。 “二弟,三妹,你们……不要跟爹娘说,好吗?”这么服软的大哥,若岚还是头次看到。 “祁三小姐,我能跟你聊聊吗?”若岚直接对祁珊说道。 “珊珊别跟她谈——周若岚,你要干什么?”跃华挺身而出抓住祁珊的胳膊。 “没事。她要找的是我。我相信她不会伤害我。”祁珊对若岚有同样的好感,她让跃华放开自己。 “你跟我来。”若岚带着祁珊到刚才乘凉的凉亭里。 跃华要跟着来,慕清拦住了他:“大哥,你相信岚儿。” “你爱我大哥吗?”凉亭里若岚突然转身问祁珊。 “我爱他。我这辈子非他不嫁。”祁珊绞着手帕,坚定地说。 “你这么爱他,哪怕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完美?他可能有很多过去,有很多故事,很多缺点,你也坚定不移地爱他?” “我可以。他曾经和我坦诚说过一些,我也听说过他的故事。即使他以前有再多不好,只要我相信他包容他,他一定可以感受到。他的过去我不在乎,以后他爱我就够了。” “好,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若岚有些佩服祁珊,她终于有点理解为何跃华会对祁珊念念难舍。 她和祁珊回到原处,对跃华道:“大哥,祁三小姐是个好姑娘,你不要辜负她,好好待她。”又转头对慕清道:“哥,我们去别处,把这里留给大哥他们。走吧。” 第十二章 安慰 慕清与她在花园散步,好奇问道:“你刚刚和祁小姐说了什么?” “我问她是不是会包容大哥,即使有很多前尘过往。她回答她不在乎以前,大哥现在和未来还爱她就够了。她是个勇敢的好女人,外表柔弱内心坚定,能有这样的女子爱着大哥,是大哥的幸福,我很欣赏她。” “对大哥来说,有爱人如此,夫复何求?”慕清亦感叹道。 “哥,我希望也会有这样的姑娘爱你心疼你。”若岚听出慕清的感叹有些羡慕,她真诚动情地说道,“你和我都会生活得幸福的。” 慕清神情复杂凝视她,心下隐隐作痛,良久含糊说道:“是的,我们会幸福的。” 这时李家仆人们穿梭往厅里去。 “哎哟不早了,我们快找爹去。”若岚拉着慕清走进厅。 静虹和李绍武聊天,见慕清若岚进来,忙起身往老爷子这边。没一会儿,也看到跃华和祁珊一前一后进屋。 开席了。菜早已布好,各家各族位置也划定。周家大老爷和二老爷家在一起用膳。饭菜甚是丰盛。入席后所有人共同举杯为李夫人祝寿后开动用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酒足饭饱,停奢各自聊天。 慕清见时机成熟,悄悄把盒子递给若岚,她心领神会。她突然离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绍文坐在主桌看着若岚捧着盒子来到自己母亲面前。 若岚停在万心巧面前,恭敬地双手呈上首饰盒,朗声道:“这件是我万德银楼特意为李夫人五十大寿精心制作的寿礼,名字叫凤引牡丹,望夫人笑纳。祝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万心巧听了言语,面有喜色接过盒子,嘴里说道:“哦?专门制作的?”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刚一拿出来金色耀眼夺目,众人都有些好奇。距离最近的李老爷和李家兄弟等粗粗一瞧,确实是件珍品!凤凰姿态栩栩如生,牡丹花瓣红黄闪烁,手工精湛无双! 万心巧初看打心眼里称赞,仔细欣赏她发现了镶嵌的全部是红宝石,登时脸色大变。若岚关注着她的神色,体察到她由晴转阴的面色,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紧张起来。 李老爷的两个姨娘也凑过去瞧,几乎要异口同声赞叹,突然张氏瞥到万心巧的神色,偷偷拉了拉冯氏,两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老爷站起身对若岚道:“谢谢你们,太费心了。” “梅儿,收起来吧。”万心巧饶是大户人家的当家夫人,再不悦也忍下来。梅儿把东西收在盒子里,原样放好。万心巧暗地使个眼色,梅儿把盒子原样交还到若岚手上。若岚愣住了,万心巧道:“你们周家的心意,我心领了。周小姐,请回吧。” 李老爷和李家兄弟被这突然转变弄得有些惊讶。 若岚受挫心情愤愤,拿了盒子转身便走,并未行礼。万心巧看着她微微有些皱眉。李绍文目光追随若岚,他发现项链上镶嵌了红宝石,心道不妙,没想到娘这么不顾及面子,当众驳回也令他越发担心她。 若岚回座,心灰意懒把盒子扔给慕清,她回想哪里出了纰漏,脸色铁青。慕清离得远没看得真切,情形甚是古怪。 静虹好奇问道:“岚妹妹,你刚刚给我姨妈的礼物是什么?” 慕清把盒子递给静虹,她打开一看惊叹道:“好美!” 慕清道:“这叫凤引牡丹,以金为底,镶嵌红宝石。不知为何你姨妈并不喜欢。” “是红宝石镶嵌?”静虹重复了一遍。 “是的,难道?”慕清眉头皱起。 “你猜得不错。问题就出在红宝石上。我姨妈忌讳红宝石首饰,家里别说放红宝石首饰了,就是这三个字都是禁忌。” “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有这个忌讳。” “唉!原来如此,早知道我们策划这件事就应该先咨询一下你,是我们疏忽了。我们本是一片好意,却带累了万德,害了爹。”若岚听了静虹的话,既内疚又自责。 大太太心中暗喜,跃华心道:叫你们出风头,自作主张结果弄巧成拙。出了这样的事,坊间很快会传开,到时候银楼的位置还是我的! “岚丫头,清儿,这件事也是始料未及,怪不得你们,也是我同意应允的。既然发生了,就不能怕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办法的。”老爷子极其淡然,“你们振作起来。” “喝点茶吧。”慕清给她倒茶微笑道,“知道原委就得了。我们再来。” 听着慕清关心,她心里舒缓不少。远处李绍文时刻关注她的状态,远远瞧着若岚情绪好转,他决定餐后找若岚聊聊。 万心巧丝毫不受这个插曲的影响。略略呷口茶漱漱口,对福管家吩咐撤席。 管家应诺,撤席对若岚如蒙大赦,她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满耳听到都是她寿礼的议论,有的说周家巴结李家而不得,有人好奇能让万心巧变脸色的首饰究竟是何模样……一时间风言风语,若岚再听不下去,她飞奔出了宴会厅。 慕清急了,他向老爷子丢下一句:“爹。我去看看。”紧跟着出门。李绍文眼见若岚跑出去,他也着慌,匆匆赶出门。万心巧大喊:“绍文……”本想问一声,刚说一句,惹得众多宾转头瞧她,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岚跑得飞快,慕清估计她往早上那个凉亭去,他直接往那边。李绍文往另个方向,抄小径寻找若岚。 寿宴后还有堂会,园子里搭着戏台。若岚迷了路,在一个抄手游廊抱着柱子痛哭。 李绍文先找到了她。惊呼中,他抱起她,就近把她带到一间偏房。 “你要干嘛?你还嫌你们李家羞辱我不够?”若岚红肿着眼睛,哭吼道,“放我下来!” “对不起。岚儿。”他放她下来,却把她揉进怀里,让她在自己的肩头哭个痛快。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抚她的背,任她尽情饮泣,“我知道说什么已经于事无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若岚大哭,李绍文心痛如刀绞,内疚感充斥心头,更抱紧了她。 待到慢慢地若岚止住了哭泣,李绍文把她让到椅子上休息,自己坐到她身边。 “岚儿,我想你应该很好奇我家为什么禁忌红宝石首饰,不妨听我说段故事如何?” “什么故事?”若岚用帕子拭泪道。 “当年我家还有两位姨娘,三姨太楚夫人,五姨太云夫人。当初,年纪最小的云夫人最得我爹的宠爱。她曾是楚夫人的丫鬟,爹一力主张扶她为侧室。娶了云夫人以后一年,我们致和面临最大的危机,爹成日为了家中生意奔忙。一天楚夫人告到娘那里,说是抓到了云夫人与医生通奸的把柄。娘派人从医生那里证实了此事,还搜出了一只云夫人的红宝石手镯,说是定情信物。云夫人哭诉自己被诬陷抵死不认。于是娘告诉了爹这件事,爹大怒,打算就此休掉云夫人,没想到她个性刚烈,在后面投了湖。” “她死了?”若岚惊道。 “是的。那个医生也逃走了。当时娘丢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楚夫人也丢了一块红宝石的链坠。令人吃惊的是云夫人捞上来的尸体身上,居然找到了戒指和链坠。没过多久,楚夫人疯了,看遍医生也不见好。两年后的冬天,疯疯癫癫的她在后园失足摔倒,听说头磕在石头上不治而亡。爹深受打击,未曾再娶妾室。自楚夫人去世后,我娘就视红宝石首饰为禁忌,不许任何人在宅子里提起,她还把知道此事的仆人们都打发走了。” “原来如此,这件事太离奇,我觉得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上辈人的恩怨,个中细节我做小辈的哪能全部知道?今天我一定要把前因后果告诉你,不然你心里放不下包袱。原因不在你。你们的一片心意,我们心领的。”李绍文软语安慰,拿出手帕给她擦去脸上泪痕。 “嗯。” “说来凤引牡丹确实是一件上佳珍品。不想万德银楼有如此的精妙绝伦手艺。” “当然,为了凤引牡丹,我们费了不少功夫。我的设计,我哥亲自监督,最好的手艺师傅制作的。不想并不被你娘认可,再好的珍品也毫无意义。” 李绍文惊讶,不想若岚有如此才气,他对她可是刮目相看。听到了若岚抱怨,反笑道:“依我也当这么想。不过对你们万德也是好事,以后你们就知道定制首饰首先得调查顾的偏好,不是吗?” “也对。” “你们为了我娘的寿礼如此用心。不论如何我都非常感激。”说着他深施一礼。 “没什么,你何必行此大礼。”若岚看他气,不好意思起来。 “岚岚,谢谢你。”他动情地握住她的手。 若岚抬眼,他眼神真挚,流露出温柔。李绍文想揽她入怀,担心她见怪不悦,便没进一步动作,气氛有些尴尬。 “岚儿,岚儿!你在哪?”突然外面传来慕清急呼。 “我哥来了!”若岚雀跃,大声应道,“哥,我在这里。” 慕清忙推门进屋。李绍文心中苦笑正欲与她倾谈,能多处一时最好,不想这么快就被人搅扰。 慕清一眼看见李绍文,劈头怒道:“又是你,李绍文。上次的事还没找你算账,这次你又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伤害她一次还不够,还再三再四吗?” 慕清越发生气,直接揪住了李绍文的长袍衣领。 “放手!”李绍文喝道。 “哥!在这我已经是笑柄了,你还要闹得众人皆知,羞死我吗?”若岚的情绪也来了,“他没对我说什么。你放手吧。” “李绍文,今天看在岚儿的面上,就这么算了。以后……”慕清把手拿下来,发狠道。 “悉听尊便。”李绍文不等其说完,淡淡答道,说着一撩袍摆整整衣服起身离开。 “岚儿对不起,我一时情急。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我本打算往上午我们去的凉亭那边,不知怎的迷路了。李绍文找到我,带我来这个房间休息的。”若岚悄声道,“他告诉了我红宝石禁忌的原委,这是李家的一桩隐秘。”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慕清暗想连自家宅院的隐秘都和她一个外人讲,李绍文定是对她有心思,自己不得不防。 “我们回去,别让爹他们等急了。”慕清道。两人刚开门,有个小丫鬟端了一盆水在门外道:“大少爷吩咐打水给周小姐洗脸,奴婢送水来了。” 慕清偏头看了看若岚,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妆都花了不少,说道:“快拿进来。” 丫鬟把水盆搁在盆架上。若岚就水擦了脸,清爽了许多。 慕清暗自感叹李绍文心细如发。两人从花园慢慢走回去。 第十三章 求情 看他们进门,老爷子放下心来。 若岚四周一望,布置出了一个小舞池。年轻男女在舞池里翩翩起舞。 若岚有些倦意袭来,坐在沙发旁看着静虹和李绍武跳狐步舞。慕清陪坐她身旁。恰有位和周家相熟的士绅端着红酒邀请老爷子饮酒闲聊,老爷子有心引荐慕清,吩咐他同往。 慕清不放心若岚,若岚轻声道:“我在这休息会,你去吧,没事。”慕清便随老爷子前往。 若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虽然耳边是热闹的音乐,困意不等人,索性靠着椅背眯缝了眼。 又是那个送水盆的丫鬟适时过来,走到若岚面前:“周小姐,我们大少爷为您安排了一间室,请跟我来。”若岚本欲推脱,可看此处热闹喧嚣,自己不好意思坐在大庭广众下打盹,便跟着丫鬟向室走去。 这间房甚是清幽,虽与待厅相隔不远,全无待厅的杂音。房间里布置珍玩古董,悬着一副“孤帆远影碧空尽”的古画,床榻也颇有古意,她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间雅室,丫鬟离开了。 若岚锁上门和衣小睡。 静虹在舞池里注意到丫鬟带走了若岚。那不是伺候李绍文的玲儿吗?她疑窦丛生,顾不得一曲未终,匆匆跟在她们身后,眼睁睁瞧着若岚进了里间最清雅的室。姨妈家的这间室,平素都是招待最尊贵的人。她心里一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啪嗒。”她听见房间落了锁。玲儿穿过走廊上楼,她也跟着上了楼,藏身暗处偷瞄。果不其然,李绍文同玲儿说了几句,便挥退了她,兀自进了房间。 静虹颓唐地站着,未见李绍文时还心怀奢望,果真见到不由心凉如冰。她双手一阵阵出冷汗,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她和李绍文的桩桩件件,一些她从不曾留意的细节掠过脑海,真真“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 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般清醒,原本他对自己好得蜜里调油似得,接着又冷若冰霜,原来是周若岚暗地挖墙脚抢走了自己的绍文哥!她恨得全身颤抖,“周若岚!你这个表里不一的贱人!”她心中默念着。 “咚咚咚……”睡得正香的若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起,“谁啊?” “岚儿开门!”慕清阴沉的声音传来。 她整整衣衫立即开门,慕清一个箭步冲进来,今天状况反反复复,令他有些沉不住气:“你一个人?” “不然还有谁?”若岚不解,“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哦,是虹姐姐告诉我的。她看到你被带到这个房间里。” “是啊。是端水的那个丫鬟引我来的。我正好有些疲倦,小睡了一下。你忙完了?” “嗯没事了。我们走吧。”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同离开。 接下来的晚宴平顺异常。倒是静虹沉默了许多,若岚同她说话,似乎她只勉强应付,再聊多了,静虹只推说累。 席间若岚还感觉万心巧的目光若有若无向她瞟过来,待她望去却又了无痕,她只当自己是错觉。席散后,大家各自话别。 周跃华在这场寿宴上收获颇丰。他除了与祁珊私定终身外,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距离他交接银楼账目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在佛堂里与大太太商量着李绍文给他开的条件。跃华道:“娘,大有转机啊。李绍文听闻我的困境,已经答应我愿意借钱帮我度过难关。而且娘您当出去的首饰,他已经帮我赎回来了。” “他凭什么帮你?” “他到是提了个条件,只要我应允了就是借的钱也愿意一笔勾销。只是这个条件还着落在岚妹妹身上。估计李绍文相中了妹妹,他让我必须帮他把妹妹约出去,陪他一天。” “这……”大太太犹豫,一天很长变数太多。若岚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在老爷那里如何交待? 她想了想:“虽说我一直不喜欢清儿和岚儿,可我好歹当年承过他们母亲林惠馨的情,再说万一岚儿那孩子有什么不测,你爹不得怪到我们母子头上?” “娘!成大事不拘小节,以后我若掌了周家的大权,对弟弟妹妹好些便罢。如果这次不能成,那我真的没有希望了。而且不是我驳您,上次您下重手打妹妹,怕她不记恨您?姨娘作古都二十多年了,如何能怪在您头上?李绍文再三向我保证过,绝不会伤害妹妹,就想同她吃饭聊天,晚饭前一定会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不碍的。” 大太太思忖着,若岚早晚都要嫁人,果然嫁到李家门当户对也不辱没她,既可以解决华儿的困局也不定给岚儿找了个好归宿,便道:“那,好吧。” “娘,恐怕此事还要您亲自和妹妹谈一谈。上次戏楼里我同她吵了一架,不好开口。再者您也是她的娘,说什么敢不从?” “我该怎么做?” “如此这般……”跃华母子在佛堂商量,终于定下计划。 第二天安排妥当,待老爷子和慕清出门后,她直接往若岚房里。 “娘,您怎么来了。”若岚隐隐有不祥预感,大太太几乎从不到她房中。 “我特来向你道歉。上次看戏以后,我一时气急打了你。我心里万分后悔,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今天来希望你能原谅我。” 若岚心里更惊三分,忙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嘛?再说我做小辈的本也不对。” “那好,娘还有件事求你。你大哥因为被撤了差事,近来经济上有些困难。我为他凑了一些,还远远不够。恰巧李家大少爷愿意借钱给他,但是委托了你大哥,希望能约你出去吃顿饭,不知你……” “所以您答应了,让我陪李大少爷吃饭,换取大哥的利益,您这算盘拨得真不赖。”若岚讽刺道,“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歹也是周家小姐,可不是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更不是沁香苑的陪酒女郎。就算我是庶出,也不能任由别人糟践。”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但凡我有半点办法也不会想你的心思。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作母亲的心情。好吗?” “您要我体谅,可名义上我也是您的女儿不是?我一个女子,同一个男人独处,万一有危险又当如何?”若岚想起答应他的那个条件,心里就莫名害怕。 “我知道这确实是强人所难。我让你大哥同去,让他保护你。可以吗?” “不行。不去,没得商量。您请自便不送!”若岚下逐令。 “唉!……”大太太坐下来,长叹一口气,“你知道我这个正房夫人是怎么来的吗?” “哦?娘您不是先于我娘进门吗?理应是正房夫人。” “不,不是的。”大太太沉浸在回忆里,“我和你爹成亲纯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并不喜欢我。只不过碍于长辈情面娶了我,婚后我怀孕生下了华儿。我们那时候很穷,你爹为了生计进城碰碰运气。听说他先是在你娘亲的林氏商行当杂工。你娘亲排除万难,相中了你爹,而你爹则通过了你娘亲家族的种种考验。当时林家有个条件,你爹若要娶你娘,就必须自立门户。你爹做到了,不仅创立了万德,还赢得你娘的爱情。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恩爱夫妻。” “娘您不嫉妒吗?” “嫉妒?我哪有资格,老爷进城以后,基本除了寄些钱回来,几乎不与我交流。后来你大伯也进了城,每次也只托你大伯捎来银钱和口信。那时我已经心灰意冷,在家里天天等你爹的休书,不想从来没有收到。 后来我才得知,你娘听说了我和华儿的存在,多次劝你爹不要休妻。到你半岁时,在你娘的鼓动劝慰下,你爹才回到乡下,接我和华儿到城里同住。又是你娘谦让,我才能当这个大太太。我很感激你娘,她是个美丽善良的女人,胸襟和气度不是常人能比的。你明白了吧,我承你娘的情,又怎么会做出害你的事情?华儿与你同去,下午早些把你接回来,你只管放心就是。” 若岚听了有些沉吟不语,大太太急忙哀求道:“好孩子,你就应承我吧,娘以后加倍对你好,再也不会打你冷待你。” 若岚有些心软,想到答应李绍文的条件,就算这次推脱,他还会有更多的办法逼自己不得不出面,不如卖大太太一个人情。 大太太一直观察她的神色,牙一咬,索性跪在若岚面前,唬得若岚忙拉起她来。大太太用手帕抹眼睛,作势就是不起。 若岚慌了神:“娘,您别这样,我答应你就是。” 大太太立即起身欢喜道:“好孩子,我这就让管家备车,让华儿和你同去致和。” 说着,她整了整衣服,拉着若岚的手,道:“岚儿。你自己也要机灵点,去换身衣服,一会就出发。” 她忙开门出去,唤妍翠给小姐更衣,又让周管家备车,对外只说大少爷和三小姐要出门买东西。暗地里叫桂妈看着,不许任何人踏出家门与老爷、二少爷报信。尤其是盯紧容妈,不让她与若岚见面。 若岚在妍翠的巧手下,梳好头发画了淡妆,又换了件改良旗袍。妍翠夸小姐简直花容月貌,若岚心里一片凄凉,被当作一件东西的悲哀满溢心怀。 打扮停当,开门就见到跃华和大太太在房门口等她。大太太打量她一番,连声夸她水葱般的模样,她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 大太太一阵尴尬,忙把两人送上了车。 车子开走,大太太也安心不少,低低念了声佛号。 车里跃华、若岚前后座。之前若岚塞了张字条给妍翠让带给容妈,这也是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忐忑不安不知妍翠找到容妈没有。 行到致和门口,商行伙计见跃华下车忙迅速通报李绍文。 第十四章 约会 李绍文得了消息,匆匆带着助手小张下楼迎接,他嘴角挂着浅笑,眼里藏不住欣喜,看到跃华和若岚坐在会厅里。李绍文笑道:“大少爷,三小姐,稀稀!”说着又对助手小张道,“你带着周少爷去账房拿钱。” 小张对跃华一礼:“大少爷这边请。” “李绍文,我妹妹可交给你啦。你可要言而有信,下午三点我准时看这里等你送还我妹妹。” “是。你尽可放心。”李绍文笑道。 跃华离开了,李绍文看着沙发上坐立不安的若岚。 她今天刻意装扮过,头发挽了起来,改良旗袍突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格外有种成熟的美。他看得呆了,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若岚推脱,他也不勉强。 他和她一同走回到办公室,进门时,坐在李绍文办公室门边的女文书多看了她几眼,满是疑惑。若岚打量他的办公室,收拾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对有几分改观。 李绍文唤来下属,把工作布置下去,盯着他认真工作的侧脸,若岚平添三分欣赏。 “我们走吧。”李绍文忙完了,温柔地对若岚道。他霸道地牵起她的手,丝毫不在意她几次想挣脱开,光明正大地出了办公室。 若岚完全不敢看门边的女文书,她那嫉妒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李绍文牵着她,她完全成了众人的焦点,受众人的注目礼。她很不舒服。 李绍文有意表现得更加亲密,强硬搂着她走出了商行,坐上汽车。李绍文吩咐开车,司机问都不问,直接启动。 “去哪里?”若岚心里没底。 “我们去越宫饭店吃饭。我已经安排好了。” 若岚早就听说这是城里最豪华的饭店,总是只闻其名,她的好奇心不由勾起来。 家里容妈接到妍翠送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快去找慕清,我在李绍文处。她把字条内容默记熟,就要悄悄出门找二少爷。仔细观察前门后门都有人把守,她突然想起送菜的角门一向人来人往无人注意,打定主意往那边走去。 “站住!” 容妈吃了一惊,回头看正是大太太身边的桂妈,“太太吩咐今天无事不许外出。你往哪里去?” “小姐早上吩咐我上得翠轩买些画画用的纸。这一忙就忘了。晚了没买,小姐要说我了。”容妈笑道。 “平素我不拦你,今天可不行。阿容,你我可都是宅子里的老人。你别让我为难。” “小姐的吩咐,我不得不听。我们下人哪个主子都得罪不起。阿桂你说是不是?”她顾及桂妈毕竟是大太太身边的红人,不能翻脸。她压抑着自己的性子,仍然笑道。 “看来你非要与太太作对,敬酒不吃吃罚酒咯?”桂妈眉头一皱,就要左右一起拿住容妈。 容妈机灵,看准角门位置,猛冲出去,她没缠过足,一双大脚跑得飞快。 桂妈心中暗道不好,急急忙忙赶去大太太那复命。 容妈掏出兜里的钱,叫了辆黄包车,叫车夫尽快赶到万德银楼去。 大太太一听急了。如果容妈告知了老爷或二少爷,跃华的一切就会暴露无疑。正在焦头烂额时,周管家敲门进来,对大太太恭敬道:“太太,您有什么吩咐?我听说厨房那出了点事情。” “不不不,没有什么。那是桂妈和容妈的私人矛盾。” “哦,既然如此。我可以派人去把容妈带回来。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最好不过了。”大太太欢喜道,“这件事不要惊动老爷和二少爷,他们工作已经很忙了。再为家里的事情操心就不妥了。” “是。”周管家从命。 大太太宽心不少,桂妈扶着她坐下来。 越宫饭店到了。若岚下车看到金碧辉煌的饭店,它是本城最高的大楼,能俯瞰全城之景,还能看见滔滔长江。 饭店侍者把他们带到观景餐厅,李绍文的随从已经在餐厅里等他们,见他们进来忙退下。 绍文亲自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过是一餐饭,何必这么隆重。” “你真的很不容易。希望我们有个新的开始。”绍文微笑道,挥手叫侍者上菜。 若岚在提心吊胆地用着餐,想着他恐怕今天会提条件。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李绍文要侍者撤下碗碟,让琴师上场拉小提琴。 “你的承诺还作数吗?”李绍文不紧不慢喝了口茶。 “当然算数。”若岚心道果然逃避不了,苦笑道。 “那好。”绍文轻拍巴掌,侍者端着一捧花送出来。 李绍文起身,接过花,单膝跪在若岚面前,手里捏着一枚戒指。 若岚吃了一惊:“这是?” “我希望你接受我做你的男朋友。我喜欢你,会照顾疼爱你一辈子。相信我。”绍文温柔诚恳地说道。 “你喜欢我?”若岚蒙了,“你不要开我玩笑。你说话云山雾罩,我根本不信。” “我现在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李绍文凝视着她的眼眸,满是坚定。 “你怎么对得起虹姐姐?她对你一片痴心不明白吗?你我根本互不了解。关键是我根本不喜欢你,强扭的瓜不甜。懂吗?”若岚直白道。 “没关系。我们慢慢相处不就互相了解了吗?至于静虹,她只是我表妹而已。我从来也没有承诺她什么,何来对得起对不起?” “可我就是不喜欢你,别白费心机了。谢谢你今天的午餐,日后有机会我还你。”若岚拒绝道,抓起手袋就要离开。 “等等!我本来不想强迫你。别忘了你承诺过我。做我的女朋友,这就是我的条件。你最好答应我,否则我会考虑采取新的措施对付万德。别怪我,我们有言在先不是吗?而且,这件事不损害你的家人朋友,也不违背你做人的准则。” 绍文用轻柔的口吻对她说着,如此威胁的话他居然说得云淡风轻。 “你!……你总得容我想想吧。” 若岚说不过他,心里急切又不知道容妈送到口信了没? 慕清你快点来啊! “我可以给你十分钟,其实答应我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你大可看着我对周家出手,我告诉你,你们万德商行还没有从上次危机中完全恢复过来。” 若岚没有答话,她等慕清十分钟。倘若不来就是天意,她没有退路。 “快一点快一点。”容妈催促道。 车夫用手巾揩揩汗,用尽力气脚下不停,咬着牙跑向万德银楼。 到了银楼门口,容妈塞了钱,车夫累得放下车柄,站着拿着搭在身上的手巾扇风。 容妈问着伙计,伙计们说今天二少爷一大早直接到商行去了。容妈脸上写满焦急,出来看着对面那个车夫扇风,跑过马路正要同车夫说话。 突然驶来一辆车嘎然停住,车里的家丁一拥而下,抓住了容妈。他们捂住她的嘴,把她架起来带到车上,整件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容妈一介女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登时吓得腿软颤抖。坐在车里,她哆哆嗦嗦问道:“你……你……你们?” 车开走了,挟持她的人放开了她。容妈看行驶路线,似乎是回周家。她一下明白,定是大太太的安排。 到周公馆,容妈被请下车。周管家背着手走到容妈面前,道:“老爷和二少爷前往鄂城谈生意,今天未必回得来,告诉你也无妨。我断不能允许你去搅扰老爷,让他们为家里的事分心。” 说着他语气和缓下来:“阿容,你何必为了三小姐得罪太太和大少爷。不值当的,做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好好想想。” “老周,你要我眼睁睁瞧着太太和大少爷作践三小姐吗?我做不到。” “唉……”周管家轻叹口气,清退左右,深意道:“阿容,我是看在我们同是老乡份上,告诫你一句。你可要考虑清楚,不要错了念头,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容妈冷哼一声:“你是你,我是我。”她转身离去。 “不识好歹!”周管家暗骂一声。须臾,他理了理衣服,从容地向大太太请赏去了。 等着时间,十分钟如此难挨。若岚心情烦躁,必定是出了事情。 李绍文真的看手表掐点:“你看,十分钟已到。你没有选择了。” 若岚没有言语。 “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你这是何苦呢?”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李绍文幽幽吟出一句,温和笑道。 若岚有些理解他对自己的感情,就好像自己曾经对唐荣一样。一瞬间她头脑清醒许多,慕清始终还是自己的哥哥,哪里能保护她一世?她的直觉面前这个男人现在爱着自己。也罢,自己不知道哪本书读到过: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远远比自己爱的男人幸福喜乐。身为周家女儿,她多少继承了冒险血液,决定赌上一把。 她说道:“好吧。我答应你。”说完心中一阵悲凉。 李绍文大喜,握住她的手给她戴上戒指。 若岚盯着手指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唇边一抹苦涩的笑。就这样把自己的后半生交付?简直儿戏又轻易!她真想随心所欲,去他的条件,去他的万德!冷静转念想到之前慕清和老爷子愁烦的样子。万德是爹的心血,尤其是慕清,他还没拿到周家大权,自己不能任性。索性试试吧,主意打定,到是轻松不少。 “在想什么?”李绍文轻柔问道。 若岚第一次仔仔细细凝神目视绍文,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感觉的那样,他那双令人难以忘怀的眼睛,此时流露着亲爱温柔。 若岚从他身上读出唐荣的影子,没来由伤感,起身走到窗边。 李绍文揽着她。她僵硬地抗拒着,他丝毫不在意。 “这里果然是一览众山小,古人诚不欺我。” “站在高处才有韵味,心胸也会开阔许多,你看远处滚滚江水,但见长江送流水,不论江岸发生什么变化,都长流不息奔流不止,这当是人生的一种境界。” “你已经掌控了致和,独当一面了。你在本城声名显赫,谁人不知你这个面慈心狠的李家大少?你也算修到一定境界了吧!”若岚揶揄道。 “都是些虚名,都跟流水一样,早晚要逝去的。世人无非看人浮浅的表面。就像你当初在梨园阁遇到的我,不也是认为我存意戏弄吗?你根本无法了解我那时已经对你有好感的事实。” “原来那时候你就注意到我了?” “是的,我那天不错眼地看了一场好戏。你和我不同,我是根子浸在泥水的人,我需要新鲜的水灌溉,你就是那股清流。”李绍文动情道。 “你就说我单纯,傻呗。不然怎么着了你的道,掉到你设计好的圈套里爬不出?” “别小瞧自己,你有你的厉害之处,你不动声色就俘获了我的心呀!” 第十五章 茶室 听了这话,若岚异样地盯着他,看得绍文心里发毛:“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这么看着我,心里没底。” “呵,见惯风雨的李大少爷也会心虚。你还真会甜言蜜语,虹姐姐就是这样被你骗吧。”若岚讥讽地说道,“我可还记得上次你对虹姐姐软语温存的样子,这么快就喜新厌旧啦?” “根本没有。一开始我就同你说过,静虹只是我妹妹。上次我与她亲密,其一我是利用她约到你,其二我想让你嫉妒。” “你明知道她的心思。我真为姐姐忿忿不平,你在这件事扮演了多么不光彩的角色。即便你不喜欢她,她可是你表妹。你居然能利用她,太可怕了!”若岚后退一步。 “我承认我不对。我那时也是太心急了。我会同她道歉的。说说我们吧,无论我过去做了什么样的错事,。既然你现在答应了我,就让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感受,好吗?” 若岚不答。 李绍文突然拥住她,嗅着她的发香,心里涌上来不曾有过的滋味,好像是幸福。我真真切切拥有她了!他想着,真实感填充了他的四肢百骸,再多时日的谋划布局终于得到满意的结果。值得! 若岚闭上眼睛。她是被动的承受者,她突然想起以前在阳台上同慕清闲谈说的话,希望良人相伴、能互相爱慕。可天偏不遂人愿?落到如今田地却不知道该怨谁。 李绍文舍不得放开她。 她皱皱眉:“我累了。” “好。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绍文一力地讨她欢喜。 “你安排吧。”若岚淡淡地。 李绍文带她下电梯出门上车。若岚倚窗若有所思地看着一闪而过的风景。绍文握着她的手,偶尔看看手表。 车子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李绍文扶她下来,她疑惑地问道:“这不是私宅吗?” 绍文不答,敲了敲门。应门的小丫鬟见是李大少爷这位常,笑迎进门。 丫鬟带着两位贵往宅院深处走。若岚远远望去,颇有“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雅意,穿过竹林小径,豁然开朗,小桥流水人家。虽然场面不大,却也是文人雅叙所在,走过木桥,眼前几处房舍,挑帘进入,原来是茶室。 李绍文熟悉,直接带着她上楼,去风景最通透的那间。这里正好听得流水潺湲,眼观茂林修竹,美不胜收。 “喜欢吗?”绍文轻声问道。 若岚点点头:“这里处处透着风雅,不知道主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 若岚正提起主人家,听得门敲了几声。 “请进!” 来者是个面容娇媚的女子,她手中托着茶具,为他们奉茶。 “哟,今天怎么老板娘亲自来,着实难得。” 女子放下茶具,嫣然一笑。若岚觉得用风情万种来形容她并不为过。女子轻启朱唇道:“两个原因。一来李大少爷你是我们的贵,二来丫鬟说你今天带了女孩子,我嘛,肯定是要来瞧瞧的。” 若岚没料到她说话这么直接,不由面上羞赧。 “是该来看看。”李绍文笑道,“这位周小姐是我的女朋友,之后更会是我的夫人。你们也该认识认识她,以后如果她独自来这里,也一样留这间雅室给她。” “是。你李大少爷的吩咐,我们敢不遵从。”女子听到李绍文的话,颇有些意外。头一次被他宣称夫人的女子,她不由多看了若岚几眼。若岚感受到了,女子收回目光,回到她的位置,为他们表演茶艺。她手法纯熟,不一会儿沏好两盏茶,递给他们。若岚和绍文各自品茗,若岚对茶知之甚少,品茶更是一窍不通。她学着绍文的样子如法炮制。 “好茶!也就你们这的乌龙合胃口。” “蒙大少爷夸奖。茶壶我留在这里了,不打扰您和夫人的雅兴,告退了。”女子款款起身,收拾了东西离开。 “这个老板娘……”若岚有些好奇。 话音未落,绍文道:“她是正山茶行季掌柜的外室,人称四娘。这处宅子原本是季掌柜金屋藏娇之所。季掌柜去世后,四娘便把这里辟做了茶室。” “若不是你带我来,寻常人哪找得到这里?” “是啊。我谈生意之后常常来这里喝喝茶,这里可以让人安静下来,思考问题。” 若岚转头瞧着她:“原来你也喜欢躲在安静处想问题,这一点和我慕清哥一样。” 李绍文听她聊起慕清,就话说道:“要论你的两个哥哥。未来能作为我敌手的,只有你二哥慕清。” “完全是变相夸自己,你这个自大狂。”若岚笑道。 绍文莞尔,与若岚的气氛拘束少了许多,靠近悄声道:“岚岚,你笑起来真美。恐怕你自己也不曾留意过,你的笑容令人心醉。” 若岚不习惯他的甜言蜜语,低下头寻茶盏。 绍文环住她,把她的头扳向自己:“岚岚,我爱你。” 若岚望着他,李绍文的面容焦虑,眼眸深情款款,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头发、脖颈。他的手似乎有种魔力,抚过她的肌肤一块块发烫。 她面色潮红,心砰砰直跳。终于李绍文吻了她。若岚不自主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唐荣的脸庞,她甜甜笑着迎合。绍文突然停下动作,命令她:“睁开眼看着我!” 他掐住她的肩胛,疼痛让她睁开双眼。 还来不及抗议,绍文再一次含住她的唇,这个狂热的吻,几乎是掠夺、粗暴地吸吮着她的舌。 若岚清清楚楚感受他疾风骤雨似的索吻。她用手推他,想结束这个吻。李绍文却搂紧她,唇在她的脸上脖颈处游走,含糊说道:“你是我的女朋友,亲热一下又何妨?” 待李绍文放开她,她早已经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在他看来格外动人。 他忍不住在她耳边印下细碎的轻吻。想解开她旗袍脖子处的襻钮。若岚连忙捂住,不住地拒绝:“不要,不要这样李绍文。” “你叫我什么?”他停下动作,听到连名带姓的称呼很生气,“我要你叫我绍文,岚岚。” “我……”若岚迟疑。 “叫我!”李绍文猛地攫住她,“叫我绍文。” 若岚被他弄得有些疼,唤道:“绍文。放手,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岚岚。我今天有些太兴奋了,没控制住。以后我不会再弄疼伤害你了。” 若岚委屈不悦,听他诚恳地道歉,收起性子:“算了。几点了?” 李绍文看手表,依依不舍道:“唉,真不舍得与你分开。可惜和你大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这就把你送回去。” 若岚闻言心下稍安。 “今天你快乐吗?” “还好。”若岚应道。 绍文看出她有些勉强,料想在情理之中。两人从茶室出来,若岚站定望着小桥流水房舍,道:“我很喜欢这儿的清静雅致。今天谢谢你让我知道这儿还有个世外桃源。” “何必谢我这么生分。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再来。” 绍文拉着她的手,带她上车。 车回到致和门口。周跃华如约等在大厅里,若岚下车,绍文见了跃华,笑道:“我可是说到做到,你妹妹完璧归赵。” 跃华对绍文拱拱手:“李大少爷然守时。谢谢你。” “好说好说。”他转头对若岚道,“岚岚,快跟你大哥回去吧。” 若岚猛然想起自己就是两个男人间交易的一桩物事,屈辱感油然而生。最令她瞧不起的还是大哥跃华,为了自己的私利,轻轻巧巧出卖自己的家人。 她越想越气,既不理睬跃华也不搭理绍文。自己出门准备叫辆黄包车回家。周跃华心知她生气,不敢上前劝她。 李绍文追上她,急切道:“岚岚,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跟我说我改。” “全是拜你所赐,我大哥才拿我做交易。你当我不知、不晓?” “没错。从头至尾都是我设的局。我承认。” “你真卑鄙。先前明里在生意场上做对我们万德商行做手脚,接着你利用虹姐姐让我上钩。我怀疑是你故意让大哥陷入经济困难的境地,然后利用他和我谈条件,逼我答应做你的女朋友。对不对?幕后黑手就是你!” “前面你说得都对。你大哥经济困难不是我的计划。是我无意中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抓住这个好机会。我苦心策划这一切,都只有唯一的目的。那就是我爱你,今生非你不娶。 自从我在梨园阁见到你,和你聊天,送你回家。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我发难万德、利用静虹,就是为了让你见我一面。没想到你自愿答应我一个条件,这让我喜出望外。你大哥的事情真的只是巧合,但我承认是我利用了你大哥。所有的所有,都只是为了你。” 两人对话正好被跃华听到,原因竟然如是。他心里飞快地盘算,李大少爷有意要和妹妹相好,再看这两人的气氛,八成李绍文搞定了她。看来自己要多多与这位“妹夫”走动走动,于自己定然好处多多。 主意打定,他凑上前对绍文道:“李大少爷,我自己先走一步。你一会儿把我妹妹送回周家,可好?你是个爽快人,我信得过你。” 李绍文求之不得,套却不推辞。周跃华自己跳上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若岚没料到跃华丢下自己先走,起先颇为不快,转念一想又释然。本来跃华就不待见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有什么意外呢?他从来就是个自私的人。连自家妹妹都可以出卖,还能指望他什么? 他和大太太一样的自利冷漠。 “岚岚,你大哥都走了。我送你回去吧!”绍文不容她有异议,直接拉她上车。 “对不起。我道歉,原谅我吧?” “事已至此,你已经心想事成。道歉原谅又有什么用?”她叹口气,望向路边风景,“就这样吧。” 车停到周公馆大门前。李绍文送她进门。 “有劳李大少爷亲自送我们三小姐回来。”桂妈对坐在沙发上的大太太说道。 “伯母!”绍文恭敬地称呼道。 大太太起身到他们面前。她慢条斯理对李绍文道:“李大少爷,我很感激你在困境中帮了我们跃华。但是,我想再让岚儿私下同你见面,可一不可再。毕竟男女有别,又无姻亲之约,总归不妥。你说呢?” 若岚对大太太嗤之以鼻。且不说她拿腔作调。她的跃华需要帮助,恨不能让自己插翅飞去李绍文身边。现下钞票到手,就道貌岸然做关心状。她心里冷哼一声。 李绍文微笑道:“伯母您尽管放心。我再决不私下约三小姐。您和伯父大可不必担心。” 若岚讶异地瞥了他一眼。绍文不在意,继续说道:“既然三小姐已经送回府上,我该告辞了。” 大太太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愣神。万想不到他会这样说,从跃华那里得到的信息是这李大少爷对岚儿痴心一片,可这也不像啊? 若岚看他离开,整个人放松下来,对大太太道:“娘,我上楼回房休息。” “去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大太太对她态度柔和许多,到底顾念她帮了自己的儿子。 第十六章 做媒 若岚回到自己的房间,脱去旗袍,换上便服,把自己整个抛在床上。 容妈端来水给她洗脸,见到她忍不住流泪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接到你的字条去找二少爷,可是被周管家带人拦了下来。若岚小姐,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站在太太那边,你和二少爷的处境不妙。你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容妈你别急,把详细情形给我说一说。” “好。”容妈抹干泪,把前番怎么跑出去,怎么找到银楼,怎么又被带回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若岚脸色严峻。没想到爹不在,大太太趁机不经意就把持了家中大权,而且周管家还与她沆瀣一气。慕清想夺得周家,难啊。她坐在床边,呆呆想着。 “小姐先洗把脸。” 若岚回过神,把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放在桌上。 “这个?”容妈观察敏锐,问道。 “李绍文向我示爱,我答应了他。” “怎么……”容妈很意外。 “我是深思熟虑才答应他的。家里这样的情形,我的婚姻怕是由不得自己。与其到被逼无奈的境地,不如我主动选择。” “可你自己怎么办?你并不爱李大少爷,嫁给他不是委屈了自己?” “我爱的唐荣,他又在哪里?不如实际一点,找个爱我的也不错。” 容妈不语,暗叹一口气:“我只希望你可以过得平安喜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会的。” 容妈点点头,把水盆衣物等一并撤下。 晚饭时没有见到老爷子和慕清,若岚松了口气。她还不知道如何向慕清言讲她答应了李绍文的事。 大太太对她格外殷勤,不住地给她夹菜。头一次见如此热情的她,若岚万分不习惯。架不住“盛情难却”,硬着头皮吃了几口菜。 “今天老爷和二少爷有事出门不在家。你们不用这么多人伺候,周管家,让年纪大的先去休息吧。”大太太心情甚好,微微笑道。 若岚差点没惊掉下巴。 周管家机灵,接口道:“如此,我替下人们谢过太太。” 她和周管家已经站在一条线上,还会邀买人心了!若岚暗暗想着。眼看着慕清越来越势单力薄,自己如何能帮他呢? 吃过饭她独坐桌前,晚上是她直面自己的时间。她对着李绍文的定情戒指发呆,取出笔记本里唐荣的小像,再次用指尖轻抚过朝思暮想的“脸庞”。她无声的哭泣,一遍又一遍用指尖“读着”他,好像把他镌刻在心上似得。最后她把照片放在抽屉最深处的铁皮盒子里,“别了,荣。”心中默念。 李府里,李绍文心情无与伦比的好,还在回味白天的一幕幕。他打定主意,向李老爷房间走去。 老爷子和慕清第三天才回来。看着给她带礼物的慕清,她强颜欢笑。慕清递礼物给她,还来不及多说几句就去银楼忙了。自从寿宴后,若岚设计的凤引牡丹虽然没有成为寿礼,倒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慕清索性把这件作品作为镇店之宝展出,银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不少达官贵人的女眷们纷纷上门,有的直接买,有的也提出定制。寿宴后慕清拿去了若岚所有的图样,几位银匠师傅加班加点赶制。 等他忙完回来,若岚已经睡下了。 又过了一天是礼拜天,老爷子慕清等都休息在家。这几天若岚都心里惶惶,忧虑如何开口给慕清谈李绍文和她的事情。 没想到,一大早孙媒婆就上门了。孙媒婆由周管家引进来。这婆子不老,才五十上下年纪。打扮得阔气得很,人很精明,一望便知惯常得能言善辩。 “这?”老爷子疑惑。大太太心知肚明。 “周老爷、太太。老婆子贸然登门。实在是受人之托。现在府上可有一门好亲呢。”孙媒婆笑道。 “什么好亲?”老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太太没想到李绍文行动如此迅速。 “老爷,请人家坐下慢慢道来。周管家,吩咐人看茶。”大太太接过话头,搀着老爷在沙发坐下。 “周老爷,是这样的。您府上的三小姐,听说待字闺中。现在城南李致远老爷特意托我为他家大公子李绍文做媒。不知周老爷意下如何?” 老爷子早在李府寿宴那天就有些预感,女儿大了怕是留不住了。不想如此之快,回想起他和蕙馨一点一滴抚养女儿的情景。从他第一眼见到的婴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点点滴滴令他心内酸楚不已,良久无言。 “周老爷,城南李老爷和您府上门当户对,李大少爷和令媛可谓男才女貌。不知您还有何顾虑?” “不行!我不同意妹妹嫁给李绍文!”慕清听到这番话,从不轻易表态的他失态地大声说道,他走上前和老爷子耳语几句。 老爷子面色凝重,大太太有些紧张地瞧着他们。 老爷子听完慕清的话,沉吟道:“这件事我还想征求一下我女儿的意见。不妨改日再答复你。” “不必了爹。”若岚从楼上下来,全然无视慕清变了脸色,“我答应。” “岚儿,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千万要考虑清楚,不要犯糊涂。”慕清急了。 “是啊,岚丫头。你二哥说的对。爹不能随便为你做主。” “爹,其实我……已经私下答应了李绍文。” “什么!”慕清感到天旋地转,“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你不能上他的当啊!我不准你嫁给他。” 大太太插嘴道:“清儿,岚儿既然与李大少爷私定终身,想必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谈什么逼迫,是吧。岚儿?” 若岚目视大太太,十分反感。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大太太为了跃华“卖了”她,何至于此?但她已答应李绍文,只能顺着大太太的话道:“娘您说的对。” “清弟,你我作为岚儿的哥哥,理应祝福她。李家确实门当户对,李绍文城中新贵,妹妹嫁过去当少奶奶也不辱没她。”楼下动静这么大,跃华也听见了。他走到大太太身边说道。 跃华的话狠狠击中了他的软肋。是啊!他毕竟只是若岚的哥哥,有什么立场阻止她的婚姻?自己只是她的哥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看她被送到李绍文身边!他强撑自己,用强大的意志力恢复之前的样子,心却隐隐作痛撕裂流血。 “既然您家小姐与李家少爷有情。那我们就仔细谈谈这桩亲事……”孙媒婆脸上都笑出了花。 老爷子把情况仔细问了一遍,又交换了若岚和绍文的生辰八字。接下来少爷小姐们各自回房。 若岚歉疚地敲开慕清的房门。慕清颓败地坐在桌前,毫无生气。 若岚看他难过,不知道怎么开口,想转身悄悄离开。 “你如实告诉我,你和李绍文私定终身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约你出去?你答应他是不是为了万德?”慕清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沉声质问道。 “我就是来同你解释的。”说着她先把大太太求她帮跃华,如何与李绍文见面和盘托出。 “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居然敢趁着爹和我不在家,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为什么听她的花言巧语,去见李绍文?” 若岚又向他言讲周管家和大太太勾连,容妈求助未果,自己因为娘亲和她的因果,一时心软答应了她。 慕清此时收了怒气,他越听越凝重,问道:“那么你为啥和李绍文私定终身,你到底为了万德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其实慕清有几分猜出来,只是希望亲耳听到她证实而已。 “这是一个阴谋。从家里危机开始,李绍文故意亲近虹姐姐,利用她接近我。让我许下承诺答应他一个要求。而后他一定用了什么手段让大哥陷入困境,逼娘求我与他见面。然后他趁机提出让我做他女朋友。” 若岚的思路如此清晰透彻,叙述得清清楚楚。 “好歹毒的计策!当时你就应该听我的,危机之事,我不要你插手。” “我是周家的女儿,怎么会对万德危机坐视不理?而且我也是为了你。”若岚目视他。 慕清愣了。 “哥,我迟早就是要嫁人的,我早就跟你说过。既然如此,你应该了解现在的情势。大太太和周管家暗里是一条船上的人,爹顾念大哥无法真正放权给你。我之所以答应李绍文,现在万德受制的,只有致和。 嫁给他,于你我大有好处。一是为我们周家暂且化解了一个潜在的障碍,不至于你两面对敌;二是我嫁出去了,你可以一门心思应付家里的事,你定能一举掌控周家。” 慕清半晌无言,没想到若岚是如此的想法。他缓缓开口:“岚儿,你真的再不是追着哥哥要糖吃的小女孩了。你知道吗?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拿你的人生为我做筹码或是赌注。我希望就像你自己说的,找到一个人,你们互相爱慕,相依相伴,这样我就知足了。” “哥。也许我和李绍文能如此,他不是一个没情趣的男人。” “你不懂。岚儿,爱情哪能掺杂一些条件阴谋。他是算计你得了手,你也抱着利用他的心态。这样你们两个如何平等,如何相知相守相依相伴?”慕清越说越激动,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伤感道:“我要不是你哥哥就好了。” 慕清眼神复杂地望着她,若岚与他四目相对,心狠狠拨弄一下。他的眼光有怜、有爱、有忧伤、有伤心、有怨、有内疚、有自责……令她的心狂跳不止。他的情绪左右着若岚,她喃喃道:“你要不是我哥哥该多好!” 话一出口,她顿悟了。 慕清忍不住把她揽入怀里。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能为自己遮风避雨。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岚儿……”慕清忘情地轻呼。他用手导引,抬起她的下巴,情不自禁想吻她。 若岚如梦初醒,推开了他,头偏向一旁。 “你觉得我不如李绍文,是吗?”慕清索吻被打断,颇有些不悦。 “不。”若岚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不看他,“你是我哥。我们不能这样。” 这句话狠狠戳中他的心结。慕清眼圈泛红,强忍着不使眼泪流出来。他慢慢再一次轻轻环抱着若岚,自语般:“岚儿,让我再抱一抱你。哥以后再不会了……” 若岚不住地鼻酸,背着身。眼泪簌簌落下来。 第十七章 身世 当天中午,周家破例留了孙媒婆吃便饭。慕清若岚各怀心思,没什么胃口。大太太深知跃华的心事,特意在饭桌上提及让孙媒婆去祁家说和。孙媒婆没想到这一趟另有收获,喜不自胜,一口答应下来。老爷子想想也该让跃华定性,默许了。跃华兴高采烈,比平日里多吃一碗饭。 送走孙媒婆,老爷子让跃华交账。好在他早有准备,偷偷让心腹李奕把账了了。他不再心惊胆寒,应对自如。老爷子查了,也没什么大的纰漏。 孙媒婆果然迅速,老爷子很快收到祁家的回音。本来祁家很犹豫,孙媒婆几次从中周旋,祁老太太和老爷都不松口。倒是四夫人玉春,坚持为女儿祁珊同意了这门亲事,祁老太太和老爷做了让步,最终答应下来。孙媒婆绘声绘色讲这些的时候,若岚没想到上次寿宴病歪歪的玉夫人如此坚毅,她见过的祁老爷可不是容易妥协让步的人呢! 跃华达成心愿甚是欢喜,大太太也放下心来,老爷子也欣慰。 老爷子让周管家带孙媒婆下去领了赏钱,她喜滋滋称谢离开。老爷子和大太太第一次为了跃华的事坐下来商量。 晚上饭后,若岚主动邀慕清花园散步。 走在路上,慕清感触道:“不知道你还能这样陪我散步的机会有多少。真是物是人非。” 若岚道:“我嫁去李家之后,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没有一个合适的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嗯。我知道。”慕清淡淡地,不像以前对这个问题排斥,也不热衷。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向湖边走去。若岚改不了习惯,看到石头就要去踩。她脚下紧走几步,慕清看出她的意图,忙拉住她道:“又想站到湖边的石头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哪能几次三番救你?” “曾经我有一次差点落水,是你救了我?” 慕清自觉失言,原本这件事他打算深藏心底,不意间说了出来,他默然。 “哥你怎么不直接同我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那个救我的小哥哥,好好感谢他。” “……没什么好说的。”慕清望着远处的湖水,倒映着明亮的月光,一池清辉。若岚突然觉得他的态度,相隔了一层厚障壁,不复以往的亲昵。她更怀念曾经与慕清无拘无束的日子。数天之前两人还能无话不说推心置腹,如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他们不是兄妹就好了!她心里不止一次涌起这个念头,又被她否掉:这么荒唐的想法,怎么可能! 慕清凝视着她的背影,苦涩难当。他痴痴望着她。纵然他在心里发誓,要自己放下她重新开始。但要做到却困难重重。他疯狂地爱着她,即便知道她是自己的妹妹,即将嫁给李绍文,也没有减一丝一毫。他抬头仰望空中明月,心中默默祝祷,他定会把这份爱深深埋藏心底,以哥哥的身份呵护她直至她出嫁。 他的心清明了许多,睡眠也好了起来。这些天跃华越发得意,红光满面。老爷子和大太太决定趁热打铁,让周管家备好彩礼,同祁家知会了时间。他们打扮一新,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往祁家去。 跃华在家里等消息,他很焦急,在厅不住地踱步。若岚为慕清赶制一批设计图,自从万德银楼的户多起来。慕清不得不培训了一批伙计专门接待定制的人。若岚必须按照他们的要求出设计图。 老爷子和大太太回来得稍有些晚。跃华问结果如何,大太太掩不住疲惫:“谈妥了。” 跃华欣喜不已,老爷子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小子等着娶媳妇进门吧!” 说着他正色又道:“华儿你马上娶妻的人,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荒唐。什么喝花酒、逛青楼,不许再去了。你那些狐朋狗友也少来往。你平素行为不端,到时候祁珊嫁过来,若因为你那些龌蹉事搅得阖家不安。爹不会再偏袒你,你好自为之!” “老爷,华儿不会的。他自从这回禁足后,一直在家反省。他已经知错了。”大太太抢先说道。 “爹。儿子知错了。” “那就好!”老爷子道,“你们都散了吧。我今天有些累了。” 若岚只想在出嫁前多为万德银楼做些设计,一直在赶工。她洗漱后一直忙到听到隔壁房间里慕清回来,估摸着时间不早了。 祁家事情已定。李家又按规矩登门拜访,同样是车队浩荡,同样带来了大批聘礼。老爷子大太太在门口相迎,两家套寒暄后落座。 李老爷开门见山:“孩子们的生辰八字我找人合过了,确是天造地设一对。只是按他们的八字,最近一个月都没什么好日期。下个月阴历二十四,倒是个吉日。我们倾向这个日子。周老弟、弟妹,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可以。我们商量商量,再答复你们。” “这点彩礼,不成敬意。你们查点一下,若有查缺,尽管提出来,我们照办。”李老爷笑着,让管家把礼单呈上来。 “好。阿贵,你收下去安排一下。”周管家应了退下。 “对了,我还没恭喜周老弟双喜临门。听说大侄子将和祁家的三姑娘成亲,也就在这些天吧?” “是的。已经在准备了。” “先恭喜啦。我大侄女在家吗?能否请来一见?”李老爷提到若岚。 “去请小姐下楼。”老爷子吩咐人道。 不一会儿,若岚落落大方从楼上下来。 “来,见过李老爷和李夫人。” 若岚乖顺行礼道:“伯父、伯母。” “嗯。不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没必要这么见外。侄女和小犬,确是郎才女貌。好好好!”李老爷爽朗笑道。 “老爷!”万心巧不满地拉拉李老爷的衣袖,她不喜欢李老爷在外人面前喜形于色,让人看得轻了。 面对若岚,她心中隐隐不快。上次她送来了凤引牡丹,这件红宝石首饰偏偏提醒她以前那些糟心事。而且她发现由于自己拒绝收下,这丫头拿了东西就走,全然不顾礼数。 论人选她更倾向静虹。静虹数一数二的漂亮聪慧,加上亲上加亲。不想李绍文却看上眼前这个样貌性格出身皆不及静虹的女子,她暗地叹口气。 “那就这样吧。我们提的事情,你们商量商量。今天我们就告辞了。”说着李老爷和万心巧起身,周家诸人一并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老爷子对大太太吩咐道:“现在家里两件大事都定下了,你上点心,该置办的、订做的都要安排起来。” “是。老爷。” “对了,让管家帮你参谋。”老爷子想了想。 第二天周公馆开始热闹起来。裁缝、鞋匠等等络绎不绝,整整忙碌了三四天。这些天若岚甚少见到慕清。除此之外,她在凤凰清理房间时发现他又开始饮酒了。 几次碰到凤凰,以她女性的直觉,连凤凰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妙的变化。每天万籁俱寂时,她前所未有希望见到慕清,可她没勇气敲开他的房门。 祁老爷和四姨太玉春的造访打破了周公馆的节奏。他们打算过来再商讨跃华婚礼的细节。 若岚在房里绘制图样。 “小姐。准备开餐了。老爷让您下楼去。”妍翠通报。 “知道了。”她揽镜自照,天气有些转热,她换了件 v 字领的素色连衣裙。 远远望见祁老爷和玉夫人同老爷子讨论着什么,跃华和慕清都敬陪在座。 她走过来。老爷子笑眯眯道:“岚丫头,过来与祁老爷和玉夫人打招呼。” “是。祁老爷、玉夫人。”她对他们刚行个礼。 “你这玉锁哪里来的?”玉春脸色大变,站起身急切问道。 “我娘临终去世前亲手交给我的。” 玉春不礼貌地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玉锁,反复查看。 大家怔怔地看着她古怪的行为。祁老爷喝道:“玉春,你干什么!对侄女如此不礼貌。还不快放手!” 玉春丝毫不顾他人的看法。她不止检查了挂在脖子上的玉锁,还强行拉着她转身,撩开她的头发,查看她脖颈。若岚下意识要挣脱,慕清起身准备制止她玉春。 没想到玉春手一松,口中呢喃道:“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说着她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晕倒在地上。 所有人有一次愣住!饶是老爷子镇定,忙指挥下人们将玉春安置在房休息,让周管家请来医生。 老爷子还令下人们全数出去伺候,无命令不准进门。 祁老爷一个劲地向老爷子赔不是。老爷子不计较,反劝祁老爷宽心等医生来。若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何玉夫人看见这枚玉锁就晕倒?莫非这玉锁有什么问题?她只觉得匪夷所思。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能理解玉春的行为,房间里所有人等待医生。 躺了一会,床上的玉春缓过气,坐了起来。她让若岚坐在床边,流着泪看她。边端详着她,玉春边对祁老爷道:“老爷,你知道她是谁吗?” 祁老爷愠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闹得这一出不嫌丢人吗?” 玉春笑了,脸上犹有泪痕。她并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老爷,我们丢失的女儿,她就在你面前。” 玉春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仿佛一个重磅炸弹平地一声雷,“炸”得若岚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祁老爷忙道:“你说什么胡话?女儿丢了多少年呢,你凭什么认世侄女是我们的孩子?” 玉春激动道:“凭她脖子上的玉锁和脖子后的胎记。我能肯定她是我们的女儿。玉锁是我娘家家传宝贝,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我娘特意把她的随身之物给了我。那上面有祥云图案,还刻了四个字‘与福者佩’。最重要的,是那上面有一条我曾经失手跌落过的缺角痕迹。 除此之外,老爷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女儿生下来,在脖子后面有一道月牙形的胎记。我刚刚查看了三小姐的脖子,果然也有这个胎记。没想到我心心念念苦苦寻找的女儿,竟然就在周家!”她情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不,我不信!你们祁家好歹也是世家望族,难道一个女儿养不活,非要丢弃?”若岚一时不能接受,大声质问。 祁老爷生怕抖出家族秘辛,接过话头:“一派胡言!我看你精神疾病又犯了,闹到周家来了。我们的女儿从小被强盗所掳,说不定早不在人世了。你居然指着世侄女说是我们的女儿。看来你病更重了。回去让医生给你好好看看。” “我不吃药,我没病!我的病不过是女儿丢失的心病!现在她活生生现在我面前,我已经百病全消了。老爷你无非不想让那隐秘的原因说出来。当我心不知肚不明?我已经被你们害了这么多年,如今找到女儿,我还有什么顾虑!”玉春下床,目光炯炯,与她平时病病殃殃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祁老爷气急,拂袖而去。 第十八章 定情 玉春看着祁老爷的背影冷笑着,她拉着若岚的手,轻柔说道:“若岚,我来告诉你为何爹娘抛弃了你。 你爹当年娶了好几房姨太太,无奈就是得不了儿子。只有你二娘和三娘各生了一女,就是祁玫和祁瑛。娶了我以后,我为你爹生下你姐姐祁珊。没过两年我又怀孕了,你祖母欢喜,她四处求神拜佛,不想你生出来又是女孩。当时你祖母求孙心切,请了个杂毛老道为你们算命,看了你的生辰八字,非说你妨了祁家男丁进门。 她大怒,命你爹把你丢掉。我偷偷在你身上系上我家传玉锁。他们居然瞒着我把你抱出来,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你。你被带走后,我整天以泪洗面,精神和样貌一天天萎靡憔悴下去。 如果不是为了珊珊,我怕是早就死了。还好老天有眼,后来你爹又找了许多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不说男孩,那些女人连个女儿也没有生养过。真是报应!”说着,她向老爷子跪下深深地叩了个头,“周老爷,感谢你们抚养若岚,还视若己出,没有让她在街头冻死饿死。谢谢谢谢!” 老爷子默不作声,看到玉春如此,忙扶她起身,回忆道:“当年蕙馨在厨房后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提篮里的婴儿。蕙馨正想要个女儿,她因为生清儿难产得病不能再有孩子。她说这是上天赐给她的,非常高兴,毫不犹豫抱了回来。 为了藏住这个秘密,我们遣散了当年所有的知情人,才能让她安稳地长大。这么多年,岚丫头早就是我周家的一份子,是我周世雄的女儿。只不过如今解开了她的身世之谜,多了一个母亲疼爱她,亦是好事。” “爹,妹妹她真的不是……”慕清不敢相信。他心底又惊又喜,面上却没有表露。 “是,她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老爷子点点头,又转身抚慰一脸茫然的若岚,“岚丫头,我说了你依然是我周世雄的女儿,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爹会让你风风光光嫁到李家,你在家里地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我特意没有叫下人,就是不希望家里有传言。你放心。” 若岚听罢,先是因为身世震惊,又被老爷子感动,她恨抛弃自己的祁家,看到病病歪歪的玉春却同情难过。一时间五味杂陈。 “仁敏、华儿。我亦不希望听到你们有什么闲话。”老爷子对大太太和跃华道。 “是,老爷。我和华儿不会说出去的。”大太太恭顺说道。 就在此时,周管家在外敲门。他带着医生来了。 医生检查了玉春的身体,并无大碍。 玉春听说若岚将要嫁给李绍文,老爷子跟她详述一遍。玉春又再三要拜谢,被老爷子拉住做罢。 若岚震惊无助,她再看四周众人,油然而生的反主为之感。她心头堵得慌,觉得没立场呆下去,便对老爷子推说头疼。慕清怕她想不开,陪她后花园走走。 出来下楼厅里正看见默然不悦的祁老爷。她不想上前打招呼。慕清抓住她的手径直带她出门,若岚顿觉安心不少。 “我们去湖边。”慕清在她耳畔悄声道,牵着她前行。 到了湖边,慕清再也忍不住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动情道:“知道你的身世,我真的太高兴了。我们真的不是兄妹!” “……” 若岚无言以对。她也曾这样私心希望过,可如今她真的不是周家女儿,心中那份酸涩难言。 “我终于能光明正大说出我爱你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你了。纵然我嫉妒李绍文,可我们是兄妹,我只能压抑情感祝福你。现在我终能向你坦诚我自己。”慕清说出这番话,如释重负。 若岚倚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望着他不发一言。 “我知道不应该在今天说这些,我太不顾忌你的心情了。可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你不要有负担,选择权从来就在你手上。我只想让你明了我对你的情感,没有别的想法。” “我心绪很乱。活到 20 多岁,才发现自己是个身世不明的人。真可笑。我恨祁家当年听一个道士的话就随随便便抛弃了我。我感激爹娘养育了我。可我毕竟不是周家的人了,这里哪有我的立锥之地?我就是天下第一号傻瓜。”若岚苦笑道。 “不。我不许你这样看轻自己。岚儿,这些不与你相关,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机缘,让你来到家里、让我们相聚。这根本是命运的选择。” “我不属于这里。我甚至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面对爹,大娘和大哥。” “岚儿你顾虑我懂。爹早就知道一切,如今就算知晓你的来历,他视你如己出,你的身世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不同。大娘和大哥那边,爹警告了他们,想必也不会多嘴。他们跟我们本就不是同路,对你也没什么影响不是吗?还有我,我爱你,你虽不是我妹妹,但今后你得到的爱只有更多。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若岚心里宽慰许多,他条分缕析说得有道理。她凝视着慕清,心底涌上悸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两人间滋长。 慕清与她四目相对,若岚羞红了脸。他温润的唇轻啄着她的唇,若岚只觉甜到心底,与唐荣李绍文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吻就像他的人,温和轻柔恰到好处。她满心愉悦。慕清心里好像打开了一扇门,长期压抑的情感奔涌而出,化作一腔深情。随着若岚配合,他的动作激烈起来,两人吻得难解难分。若岚被他搂在怀里,唇舌被他含住,只觉得浑身燥热,脸愈发通红。她的手环着慕清的腰,原来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这么热情的一面。 结束这个长吻时,若岚头有些晕乎。她还没反应过来,慕清直接抱起她坐在花园凉亭的石凳上。 她能感受到他的精壮有力,搂着他的脖子,这是一个更加亲昵的姿势。连李绍文和唐荣都没与她如此靠近,若岚愈加羞涩。慕清的唇,在她耳畔脖子处流连,吻得她麻酥酥地没有力气。 “哥。不要啦,好痒。”若岚佯推了他一下。 “叫我慕清,岚儿。”他不满道。 “这可是在家里。” “他们都忙着呢,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叫我,我要听。” 若岚没想到一个英俊帅气的大男人也会撒娇,顿时没主意。她转头看着这张近在眼前的笑脸,这是她喜欢的。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感情归属。其实不知不觉中,他就占据了她的心,生长了感情的萌芽,如今萌芽苏醒了。之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答应李绍文的条件,很大程度是因为他。自己加班加点地设计图样,也是为了他。 她动情地捧着他的脸庞,轻声道:“慕清、慕清。” “岚儿,我知道你对李绍文没感情。之前我们是兄妹,我不能阻止你。现在我不要你嫁给李绍文,这样我们都不会幸福。”慕清认真道。 “可是现在如何能推脱?时间日期都定下来了。彩礼爹也收了。关键是如果我毁约,他更会想方设法对付万德和周家。我不能让万德冒风险。我更不想看到爹和你一筹莫展的样子,更不能让你拿到的是烂摊子。” “我知道你是因为这些才一而再地答应李绍文的条件。我说过了,这是男人间的较量,你不要插手。你别把事情往身上揽,万德的事情我们有办法解决。婚期彩礼只要没正式成亲,都有得商量。只有你的想法最重要。岚儿,你要对自己的心负责,做出正确的选择。只要你决定好了,一切交给我。相信我,岚儿。” “好。”若岚安心地点点头。 慕清不再说话,专心地在她脖颈、面颊、唇边印下细碎的亲吻。若岚心思有些复杂,即便她悔婚,全部交给慕清,自己也于心不安。自己的事自己担,她一定要亲口对李绍文摊牌,还掉他的定情戒指。这样她的负疚感才会减轻一些。她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亲自见李绍文一面。 慕清吻着她,心知她走神,故意调侃道:“你太不专心了,我抗议。” 逗得若岚噗嗤一笑。两人诉不尽的柔情蜜意,洋溢在初夏的湖边。 “轰隆隆……”天色暗了下来,一声炸雷惊起。先前就阴沉闷热,现下乌云压顶。 雷声让若岚受了惊吓,缩在慕清怀里。 “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嗯。” 她从他膝头下来,他也站起身。 一时间狂风袭来,吹得湖水泛波,风扫枝叶。风里夹杂着灰,吹得人睁不开眼,云层压得越来越低。 “我们要快一点。”慕清拉着若岚,他把她护在怀里,向家里跑去。刚到门口屋檐下,雨立时兜头浇下。 他们相视而笑。一前一后进了家门。周管家迎上来道:“二少爷三小姐,快开饭了。我正要派人去找您们。” “这不是回来了。”慕清笑道。她本来习惯性地要牵若岚的手。若岚缩回了手,他突然反应过来,忙就手指了指餐室,“都在那边?” “是。二少爷,就等你们了。” 慕清若岚走进餐室,坐到属于他们的位置上。玉春不错眼地望着若岚,祁老爷似乎对玉春有气。老爷子大太太跃华等神色如常,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席上老爷子破例同祁老爷聊时局和生意。玉春不住地给若岚夹菜。若岚不好意思,又拗不过。她匆匆拨了几口饭菜就离席上楼回房。玉春脸上写满落寞。 用过午餐,祁老爷一家告辞回去。若岚没有下楼,慕清悄悄对玉春道:“玉夫人,您不必担心。岚儿一时接受不了。以我会慢慢开解她的。” 玉春谢过他,又要再次拜谢老爷子。老爷子制止道:“不必了。我也是为了蕙馨。” “还不快走。尽给周老弟添乱。”车里祁老爷吼道。 玉春上车后,车开走了。 老爷子去房里看若岚,敲门进屋。在书桌前坐定,对若岚道:“岚丫头,爹知道你心情不好。你身世的事情,原本我打算一直瞒下去。既然你现在知晓了就算了。不论何时,你都是我周家的人,是我周世雄和林蕙馨的女儿,这一点你记着。无论你在家还是以后嫁到李家,从来都不会变。” 老爷子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若岚听了心头一热:“爹。谢谢您。” “你记着,周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老爷子道。 “我记下了。” “回头我让清儿多陪陪你。”老爷子准备推门出去,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说道,“岚丫头你别想太多了。以前怎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第十九章 退婚 “托你的福,我今天晚上没有任务了。”慕清推门笑道。 若岚笑着跑去抱住他。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侣,见面了一阵缠绵拥吻。两人都卸下了心结,自如地说着情话。慕清打定主意,等自己完全退掉李绍文这桩亲事,他就想办法公开她的身份,然后娶她。即便李绍文出手,为了她在所不惜。 门外有人敲门。 “是谁?”若岚从他怀里弹起来,与他拉开距离。 “我是凤凰。二少爷,我把睡袍给您拿来了。” “进来。” 凤凰打开门,她只敏锐地扫了一眼,就察觉出少爷小姐气氛不对劲。她满心疑惑地把睡袍递给了慕清。 她本打算习惯性地替慕清换上睡袍,伸过去的手被他一挡,不由一愣。 “你下去吧。”慕清正色道。 凤凰应了一声,出门关上房门。 慕清拿着睡袍,有意逗若岚,暧昧笑道:“岚儿来帮我换吧。” 若岚害羞不答。 慕清起身拉她到身边坐下:“我要你帮我。”不由分说,他脱掉了衬衫外的缎子背心。若岚着慌撇过脸,慕清继续脱掉衬衫,露出半身,还故意笑道:“看都不敢看我,还说喜欢我呢!” “哪有不敢!”若岚不甘示弱道。她扭过头来,慕清身材极好,微微麦色的皮肤显得孔武有力,她真想摸一摸又忍住了。 慕清换上睡袍,看着她的星星眼,把她搂在怀里道:“以后我的身心都是你的。” 若岚眼里的笑容漾在心底:“我也是。” 她的回答得到一个甜吻。慕清继续说:“我说过要送你一个礼物。这些天一直在银楼赶制,明天就可以做好。我回来时带给你。” “是什么?” “保密。” 两个人浓情蜜意,完全忘记了时间。一直聊到妍翠敲门,才依依不舍分开。 第二天若岚是被慕清早安吻唤醒的。她睁开眼看清了床边放大的这张俊逸的面庞。他的唇印在她的额头上,润润的暖暖的。 “你醒了。快起来吃早餐。我要去银楼了。” “这么早就走?我好舍不得你呢!”若岚撒娇,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我今天会早一点回来陪你。”慕清半跪床边,动情地隔着棉被搂着她。 “好啦。你快去吧。工作要紧。” 慕清点点头起身,吻了吻她的面颊。开门出来,凤凰在楼梯口侯着,把外衣递给他。 这两天她觉着少爷和小姐的互动和以前大不相同。可当她看到慕清一如以往接过她手上的衣服,一如以前对她微笑道谢,又不禁暗笑自己敏感。 二少爷三小姐毕竟是亲兄妹,两人即使有情谊,又岂能发生什么旁的?她甩甩头好像要把绮思抛掉,转身进慕清房间收拾。 若岚洗漱下楼吃早餐。大太太和跃华对她倒是气气,比之前态度好了很多,她还是觉得不自在。看着仆人们穿梭,她恍如局外人,并非刻意,心态变了而已。 她从来没觉得一天如此难熬。虽然一如往常,但她书读不进,画不成画,连坐卧都不宁。而且她前所未有地思念慕清,以前和唐荣相恋都不曾有这种“行也相思、坐也相思”之感。 好容易听见厅里的座钟敲了三声,大门一响,不由满心欢喜,冲出房门看到正是慕清回来了。她笑容可掬,站在楼上望着他。慕清把手里衣服递给周管家,三两步跨上二楼。 “回来了?”若岚千言万语只这一句。 “走,我们进房里说。”慕清拉着她进了房间。 两个人情不自禁搂在一起。慕清道:“古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今天我算是参透其中滋味。我想你,忙忙做完手上的工作,特意早早回来陪你。你想我吗?” “我也是一样的,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难熬。” 慕清还没净手洗脸。若岚本欲让妍翠打水,不想凤凰已然端了水盆在门口敲门。 若岚闻声打开房门,把凤凰唤进来。她自然地接过凤凰手里的毛巾,耐心地等他洗了手脸,递给他擦干。凤凰冷眼旁观,隐隐感觉他们分明是一对情侣或是一双夫妻,绝非兄妹。她怔忡间,慕清吩咐她端水下去,才回神收拾退下。 门关上了。慕清拿出送她的礼物,他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若岚打开看,是一枚镶珍珠的金戒指,叫“明珠”。 “你愿意嫁给我吗?”慕清拿出戒指,单膝跪地。 “我……我……愿意!”若岚羞赧道。 慕清把戒指给她戴上,托起她的香腮吻她。 “这是我设计的‘明珠’?”待长吻结束,若岚盯着戒指,手掌翻来覆去地瞧。 “是啊,我很喜欢你‘明珠’的设计,正好我以前就得到了这颗珍珠,直到看到你的设计稿,才觉得物得其所。”慕清笑道,“漂亮,很衬你。” “我也很喜欢那张设计图,没想到做成实物这么美。” “岚儿,你答应了我,我们已经定下了终身之约。李绍文那边你千万不要再插手,全部交给我摆平。你只要乖乖在家等我的消息。好吗?” “嗯。”若岚瞧着手指上的戒指,脑海里浮现出被她扔在抽屉里的宝石戒指。是自己辜负李绍文在前,无论如何应该当面把戒指还给他做个了断。 两人腻在一处,顿觉时间飞逝。晚上慕清看账簿,若岚伴在身边百无聊赖,慕清便指点她学习。她悟性高学得快,看着她在身畔认真用功的样子。慕清觉得以前枯燥的公事多了份乐趣。心道古人云红袖添香夜读书果然美哉乐哉。 若岚默默陪了他一个晚上。洗漱就寝时他们才散。她有了期盼,睡在梦里都可以笑醒。甜梦伴了她一夜,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上午,周公馆里驶来一辆汽车,停在门前。李绍文从车上下来,周管家不敢怠慢,忙把他迎进厅。 这边李绍文刚刚进门,那边慕清派去的约时间摊牌的人,偏偏与他错过了。 还不等他表明来意,周管家恭敬地对李绍文说道:“李大少爷您请稍待。我马上去请三小姐下楼。” 李绍文笑道:“麻烦您了。” 周管家很会来事:“不气。您马上是我半个主子,应该的。” 这话令李绍文大大舒心,想按习惯打赏,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张扬,便看着周管家上楼。 “哦,是李大少爷来了。”大太太听到厅声响,带着仆佣走过来。 桂妈笑道:“我们未来的姑爷来了。” 大太太听了亦笑。李绍文本坐在沙发处,见大太太过来忙起身相迎。 大太太笑道:“别气,请坐。你今天来是?” “我今天正好得空。接岚岚吃个午饭。” “岚儿真是好命。尚未过门便和李大少爷如此恩爱,玉夫人真有福气。”大太太感慨,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好在李绍文心思不在话上,倒也没注意。 若岚得了管家的通报,她精心打扮一番,希望能和李绍文之间划上完美的句点。手指上特意戴上明珠之戒,把李绍文送她的宝石戒指收进手袋。一切整理妥当,款款走下楼。 李绍文快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突然他发现了明珠之戒,微微瞥了她一眼。他微笑同大太太告别,带着若岚上了车。 若岚正襟危坐,刻意和李绍文保持距离。 李绍文眼眸微眯,靠近她,大手一捞,把娇小玲珑的若岚捞进怀里。他紧紧搂着她,若岚抬头仰望他。绍文笑着,见她红唇娇艳欲滴,若不是车里有司机,他怕是要当场吻上去:“说说你为什么没戴着我送你的定情戒指?” 若岚正色道:“我有话对你说。” 李绍文用食指在她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不,我现在不想听。我们先去吃饭。” 若岚没有反对,车上也不是一个谈话的绝佳地点。 车依然开到越宫饭店。李绍文绅士至极,照顾夹菜殷勤得紧。若岚心事重重,权衡着等下如何开口。李绍文见她心不在焉,倒也没有多话。 等到残羹剩菜都撤下了,若岚委婉说道:“李绍文,我们的婚约你是否再考虑考虑?” “怎么你有想法?现在我们的婚约已成为两家之事。若你要毁约,把你们周家颜面置于何地?” 若岚望着手指上的明珠之戒,鼓起勇气道:“我左思右想,我并不爱你,倘若你我强行结婚,于我们都是一个痛苦。与其以后后悔,长痛不如短痛。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以你的才华家世,只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 看来你已经忘记了你我之前的约定,也不顾及周家了是吗?我可以肯定回答你,排除这些外在因素,我爱你,非你不娶。 岚岚,你的性格宜室宜家,如果我没把握你,我将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你今天的这番话当做对我的考验也好,真心也罢,我都不在意。只是悔婚这个念头,你最好想都不用想,我不会放弃你的。 感情嘛,我们结婚以后慢慢培养就好了。那么多媒妁之言的夫妻,有的连面都没见过,不也相濡以沫一辈子?” 若岚还要说什么,被他打断了,“走吧。不早了。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我送你回去。”他为她拉开椅子,强行牵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李绍文闷闷不乐遣了司机,自己开车。一路上速度极快,他没有往周家去,反而开进一个私家花园停了车。 他冷脸打开车门,与若岚同坐在后排。若岚看他不悦,忐忑不安。 “我知道你另有情郎。说,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在咖啡店听音乐流泪,是不是因为他?”他一把抓起她戴着戒指的手,那枚慕清精心打造的珍珠戒指闪闪发光,刺他的目。 他怒不可遏,犀利的眸光一睐。 若岚虽有些惶惶,却不畏惧,她调整情绪淡淡说道:“我已经跟你讲明退婚。我心中情郎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你一直用计逼迫我做出选择,那都不是我的真心。” “你!”李绍文哪里受过这种挫折,尤其是他用尽心机想得到的女人这样对他。他捏紧拳头忍了又忍:“我真的想娶你为妻。从当初梨园阁第一眼就认定你了。我可以不在乎面子,只希望你别拒绝我好不好?” 他深深注视着她,语气愈发软下来:“我从没对女人说过这些话,我爱你岚岚。” 若岚心软了一半,她本不想伤害他,但慕清怎么办?她回答:“我不能拿后半生做一个无望的赌注。我答应不了你。” “你现在怎么断言?也许我们结婚,你就回心转意。我可以等。”他猛地抱住她。 “你别这样。今天我来意已决,就是为了亲口同你说这件事。这枚戒指还给你。彩礼什么的,我们会退还你家的。好在你我之事还没公开登报,社会影响不大,还好收场。”若岚终于把话说出口,她如释重负。 李绍文放开了她。 第二十章 失身 李绍文面色如冰,不接若岚递过来的戒指,嘴角吊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冷冷说道:“既然你思虑得这样周全,言语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唯有行动才能扭转乾坤。我这个人偏不相信命运,从来主动出击,否则怎会有你面前的我?” 他抓住若岚,亲吻她的脸颊,寻找她的唇。若岚躲闪,可她一介女流气力有限,又是在车里狭小的地方。身子被他圈在怀里。 她抽出双手拍打车窗,挣扎大喊:“有没有人?救命啊,救命啊!” “没用的,这里只有你我。这是私家花园,非请莫入。” 李绍文解她衣服上的扣子,吻她的脖颈。 若岚慌了神,惊恐万状:“求求你别这样。你既然爱我,何不绅士些,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哈哈哈。”李绍文扯开她的上衣,“你不是要与我退婚吗?印象好坏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虚名,我要把你变成我的。这可是你逼我的。” 若岚动弹不得,急得双泪直流。伸出手推、掐、挠都似泥牛入海毫无用处。李绍文钳住她的双手,三两下把她剥得干干净净。 慕清派去致和商行的小赵迟迟不归,他焦虑万分,眼里冒火。 他实在等不及,让司机开车带他亲自去致和。不知为何他今天心神不宁,催促司机快一点开车。 在商行里他和小赵碰了头,从小赵那听说上午李绍文就离开了商行,还不曾回来。慕清心内更加烦乱。事不宜迟,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李大少爷。 车里的李绍文忘情地吻着若岚,若岚双手被制住,心底一片悲凉,默默祈祷道:“慕清,慕清你在哪里?你快来救我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慕清还在致和商行的接待室踱步。小赵平素从没见过这么急躁的少东家,他小心翼翼道:“经理,要不我们先回去?” 小赵的话提醒了他,就像头脑里照进一束光。对!回去!他叮嘱小赵先回银楼,自己忙忙吩咐司机开车回家。 老爷子吩咐周管家送文件,周管家前脚坐了人力车刚离开,慕清后脚进门。他来不及换大衣,直接唤来凤凰问道:“今天有人来过吗?三小姐在家吗?” 凤凰本欲答话,听到他第二句接着问三小姐,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微微思索,三小姐佳人有约,她不想让二少爷掺和进三小姐的事情里,打定主意撒谎道:“没有人来。我看见三小姐带容妈一起出门了。” 慕清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和容妈一起出门了吗?” 凤凰佯装愠怒道:“二少爷,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不信你可以问妍翠。” 慕清打量了凤凰一眼,想着她伺候自己多年,行事稳重得体从未有错处,便道:“三小姐和容妈回来后,你在家打电话到银楼告知我一声。号码你知道的。” 凤凰应了,她也暗地松了口气,若是二少爷真的招妍翠来问,自己撒的谎肯定立时暴露。 慕清没在家里多做停留,听了凤凰的话他放心不少,让司机带他回了银楼。 李绍文抚着若岚滑若凝脂的肌肤,他的手还是如以前一般有魔力,抚摸过的地方一片片发烫,就往她的身下而去。若岚无力地拒绝道:“不要啊,不要!” 李绍文裸着身子压着她,一寸寸地侵略攻占她,火热的唇把她的言语活生生地吞没。若岚不住地流泪,他不住地吻。眼泪是咸的,不得不说,这一刻他有种成就感,就仿佛她是他的战利品。 下一刻,他把她的腿扳起来,说道:“岚岚,我来了。” 若岚紧张而恐惧,她努力夹着双腿。“啊——”一阵强烈的刺痛让她不舒服地轻扭身躯,绍文下意识放开了她的手。 她掐着李绍文光洁的背。绍文被掐痛,在她身体里冲刺释放自己。若岚所有其他的感觉都没有了,生生只有痛。 …… 狂风渐息,云住雨收。李绍文穿好了衣服。若岚木木地抱着衣衫不住地发抖。看着她的样子,理智回到绍文身上,他自责内疚。 他帮她穿衣服,若岚心底绝望,眼泪已经流干,任由他摆弄。李绍文不住地对她道歉:“岚岚,对不起……我听你说要退婚……我……一时糊涂……你别吓我,哭出来好不好?” 若岚依旧发愣着不言不语。 李绍文抱着她,柔声道:“岚岚,你别怕,我会负责的。我发誓再也不会伤害你。我今天就回去让爹娘改日期,让你早日过门。” 若岚思绪乱极了。突然她想起厨房那个被跃华坏了的木讷的阿花,原来自己连那个小姑娘也不如,起码她还有母亲为她出头讨公道。 她苦笑着低头瞥见手指上的明珠之戒,“明珠”这是多么讽刺的词,自己现在还配吗?她就像心上被戳了个窟窿,想起慕清,就汩汩流血,痛得欲裂。她不住地摩挲着明珠之戒,原来明珠的结局就要蒙尘的,是要投暗的。 她取下明珠之戒小心收在手袋里。绍文一旁看着她的动作。他不失时机捡起他们激情时掉在地上的定情戒指,用手帕拂去灰尘,套到她手上,对她说道:“岚岚,我会加倍对你好的。等我的消息。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他返回驾驶座开车,在后视镜里瞥到若岚在整理头发和妆容,放心了些。到了周家大宅门前,他开车门把她扶下来,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若岚木然地听凭他做这一切,她明白自己没有能力阻止,连最后的底牌都输完了。 “快回去休息吧。” “嗯。”若岚轻轻哼了一声。她转身就走。自尊让她不能在家里下人面前表露出任何不快和难受。 凤凰盼着三小姐快回来。听到门口响动,确认是三小姐回了,心中释然。忙忙去厅里给慕清挂了电话。 若岚独自坐在房间里,她不想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唤妍翠吩咐人烧水她要洗澡。 浴室里她一遍又一遍洗着,她狠狠地把李绍文带给自己的令人恶心的印记搓洗掉。她借着哗哗的水声无声地流泪,自惭形秽她对不起慕清,她必须埋葬自己渐入佳境的爱情。 洗完澡,容妈来收拾她的衣服。问她眼睛怎么红肿着,被她拿话搪塞过去。回房后,她把自己今天的遭遇和心情封存在日记里。这么多年,她不想对人诉说的隐情和话语,早已经习惯在纸上倾吐和发泄。 慕清忙到晚上才回来,听说若岚早早睡了。想必今天和容妈出去累了,他便没有吵扰她。若岚倚靠床上,虽然听到隔壁慕清房间里有动静,她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敢见他。慕清一边忙着公事,一边私心计划明天无论如何要找李绍文谈。若岚恶梦连连,几番惊醒。 第二天慕清又派小赵去致和商行,却得了反馈:听说李绍文出差去上海了。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慕清心里越来越焦虑。李绍文是为了婚礼亲自去上海请自己读书时的恩师做证婚人,他还为若岚带回了最时兴的婚纱。 听到李绍文要婚礼改期,万心巧十分不满。本来先生已经算好下个月才有好日子,也可以慢慢细细准备。可儿子非一意孤行提前,老爷居然也依着他胡来,自己苦劝无果。她只得请来先生再次重算了一个大致日期,又让管家等加紧速度置办结婚物品。 若岚则一直躲避着慕清,避免与他独处。正巧她自失眠那晚就开始感冒,正给了回避他的借口。 慕清让人盯着致和和李府,一有李绍文的消息就第一时间报告给他。可一直没有动静,家里若岚更有意避而不见,慕清心情烦躁,纵使他涵养再好,也被这些煎熬着。他态度骤然严厉,家里下人们或是银楼里的职员们都得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事被他责罚。 李绍文第三天上午回了本城。一下火车,他就让家里的仆人们把东西带回去。自己直接让司机开到周公馆,接若岚吃便饭。 他今天带若岚到法租界旁边的法兴西餐社吃西餐。 “这儿的牛排做得极好,你尝尝。” “嗯。” “猜猜我这几天去了哪里?” 若岚淡淡地望着他,一点没有猜的欲望。 “算了,告诉你。我去了上海,特意给你带回了最时髦的婚纱。”他说着,递给她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盒子。 若岚拆开看,洁白的婚纱叠得齐整,还点缀了装饰银珠,头纱似乎很长。 “我按你的身材估计着买的,你带回去试试,不合身我请师傅改。” 用过餐,这次直接送她回了周公馆。若岚下了车,李绍文半拥着她,说道:“唉,真不想和你分开。这些天,我从来没有尝过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滋味,真的好想你。” 若岚依旧提不起兴致,只随意答道:“我知道。” 李绍文突然抱住她,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太舍不得你了,我这么爱你,作为奖励吻我一下再进去,好么?” 若岚被他突然的一搂,又是在家门口,思想不及准备,压低声音道:“这……不好吧?” 李绍文加紧了揽在她腰上的力度,坏笑道:“还害什么羞?你人都是我的了……” 若岚最害怕的就是提起那件事,只得妥协,敷衍地吻了一下他的唇,李绍文还嫌不够,就要回吻她。 “李绍文你干什么?放开岚儿!”慕清下车突然看到这一幕。 “哦是二哥啊。岚岚是我未婚妻,我和她亲热一下有何不可?”李绍文似笑非笑反问了一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择手段地骗她答应你。我告诉你,岚儿她自己不愿意嫁给你。正好我要跟你谈谈。趁这个机会索性说开最好。你和我家岚儿不合适,我们要跟你退婚。”慕清压抑多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哦?是吗?我怎么没听岚岚说这件事?结婚是我和她的事,我要听岚岚亲口告诉我。”李绍文转头瞧若岚,一副吃定她的表情。 “岚儿,你怎么想的快跟他说啊!”慕清急切地眼神凝视她。 “我……”若岚何尝不想说出真实感受,可自己已非完璧,配不上慕清。她和慕清对视着,眼圈湿润,说道:“哥……对不起……” “听见了吧,二哥。妹夫先告辞了。”李绍文有意称呼道,说着拱拱手抬腿坐上车。 若岚扔下东西转身就跑。泪水止不住流出眼眶。 慕清追上她。他算是看明白了,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不然若岚如何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他决心问个清楚。 第二十一章 断情 “走。我们去湖边。”慕清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门边走。 凤凰探出头,正瞧见慕清拉扯着若岚出门,三小姐似乎在哭哭啼啼。她早就直觉这两人有问题,悄悄跟在后面。 慕清连拉带扯把若岚带到湖边凉亭里,情绪激动问道:“你为什么不当着李绍文的面说?” 若岚不知如何开口,讷讷地站着沉默不语。 “说话啊。你到底怎么想的?李绍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果你是担心万德,大可不必。再说你身世已明,你不是周家的女儿,没义务为万德牺牲自己的后半生幸福。” 凤凰找了个隐蔽的树丛,蹲了下来。正好能听见凉亭里的对话。她惊讶地捂住了嘴:什么?三小姐不是周老爷的亲生女儿? “不是……”若岚辩解着,可话说得如此绵软无力。 “那到底因为什么?你把我们的感情放在何等位置上,当做什么?”慕清得到她不清不楚的答案,越说越来气。 若岚双泪长流,她有口不能言。李绍文害他失身,就算与慕清说清道明,这总是他们双方心里的一根刺。她的心早在发生车里那件事时就已经被蹂躏地千疮百孔。她因为舍不得而犹豫不决,泪眼模糊不禁闭上眼,一个她想象多次的念头浮现出来:今生注定无缘,不如干脆断了他的念想吧!让他好好过以后的人生。她打定主意,心狠道:“哥,对不起。退婚的话我对李绍文说不出口,我就喜欢你们都爱我都离不开我的感觉。看着你们做我的裙下之臣,我心里很高兴。” “你说什么周若岚?从头到尾把我当什么,备胎吗?”慕清不敢置信。 “没错。你明白了吧?” “你!”慕清如此温润的人,这话激得他脾气上来,脸色阴沉地可怕。他举起手,似乎要向若岚脸上落下去,可面对他朝思暮想的面容,始终没有动。 突然间他却抱住了她,深深地呼吸,换了一副声调和神情道:“你刚刚说的我不信。看着我,岚儿你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慕清的腔调温柔恬静,带着蛊惑和催眠的力量似的,若岚完全陶醉于这万顷之湖的眼波里。 他顺理成章地覆上她的唇,轻啄着若岚唇的轮廓。 “不——”若岚慌忙推开他。 “你不愿意?他,你却愿意?……”慕清沉默下来,热切一扫而光,“我完全明白了。” 若岚读着他的落寞,心如刀绞,双唇颤抖着,只吐出了三个字:“对……对……不……起。” 这一切凤凰尽收眼底,转瞬间她的情绪由惊讶跌成失落,不由伤怀,听到最后若岚的话,她偷偷瞧着失魂落魄的二少爷,暗暗恨若岚。 不知何时她早已默默喜欢慕清。她身份卑微,只要是他让她去做的,她都心甘情愿。即使知道二少爷爱上了三小姐,她也愿意退而求其次,只求能在慕清身边伺候就好。当她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三小姐的话深深刺伤了二少爷,她情愿代他受这种锥心之痛。 她更恨伤她心上人的若岚。她银牙暗咬,强忍着不当场冲出去质问指责若岚。 “你走吧。”慕清无力地挥挥手,让若岚走,“我一个人静一静。” 明知自己的心在淌血,若岚却安静地望着他,叹了口气。踌躇了一会,她转身踏着软绵绵的步子离开。 慕清见她走了。腿一软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凤凰适时飞奔出来扶住了他。她用尽力气扶他在凉亭石凳上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你听见了我和三小姐说的话?”慕清探寻着问道,心想如果她真的听见他们的谈话,这个丫头怕是留不得了。 “没有。我来湖边找掉了的耳环。正碰上三小姐哭着离开,顺眼发现您差点摔倒。您和三小姐吵架了吗?兄妹间哪有隔夜仇?二少爷您别多想。”凤凰强颜笑答。 “唉……扶我回房吧。”慕清听懂了她的话外音,倒也不疑有她。 那天以后若岚再没在家看到慕清。李家果然上门商定了日期,就定在下周三。时间紧迫,家里只得放一放为跃华婚事的操办,先准备若岚的嫁妆诸物。 李绍文看女人很准,若岚试了婚纱很合身。镜子里的她恍若变了一个人,清丽端庄。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地幻想着新郎是慕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日子波澜不兴,按部就班地过着,慕清对她怨恁,一门心思全放在工作上,晚间就宿在银楼的室里。凤凰一连数天慕清的面都见不着,看着家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女主角若岚平静如常,她满腔相思尽化恨,落在若岚身上。有朝一日……她皱眉想着。 若岚没几天就要出嫁了。大太太出乎意料到她房里坐坐。若岚怕她又带着目的而来,上次因为自己心软,事到如今全然无法控制。 “娘,您今天怎么来了?”若岚心有芥蒂。 “让我看看你的婚纱。”大太太起身在衣柜处详看,感叹着陷入回忆里,“真漂亮。我也曾经梦想过结婚时穿这样漂亮的婚纱。可惜……” “娘您……”若岚不解她话的用意。 “我没资格当你娘。你这样喊我倒让我觉得羞愧。我来看看你,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几乎看着你长大。过几日你就要出阁了,家里少了一个人我还真不舍得。”大太太蓦然有些鼻酸,“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要用的没有?告诉我,我吩咐下人去采办。” 若岚摇摇头。 大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同坐床边。恐怕这是二十三年来,娘俩最为推心置腹的一次。 “岚儿,你别怪为娘。以前在家的不开心不愉快,别带到新家去。嫁到李家,要尊重丈夫,毕竟他是你的天;要孝敬公婆,你夫家不像我们家,人多是非多。做人媳妇是不容易的,我相信以你的聪慧,用心就会做好的。”大太太动情道。 若岚心下感叹,只因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女儿,她才能对自己推心置腹。真的是远成亲近成仇,喊这么多年的“娘”还不如当外来人来的气。 大太太说完这番话,心里舒畅了些。若岚没言语,还是大太太起身道:“我来得唐突了,你休息吧。” 大太太出门去佛堂。容妈正巧要到若岚房里收拾换洗衣服,在楼梯口碰到大太太,行了个礼,目送她上楼。眼瞅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容妈敲开若岚房门,一进门问道:“她来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聊了会天。” “她?聊天?”容妈颇为惊讶道。 “是啊。可能我马上就要出嫁了,没人在家里和她唱反调,有点感慨罢了。容妈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拜托你。”若岚拿出一枚钥匙,递给她,“这是我抽屉的钥匙。我不在家以后交给你保管。” “这……” “拿着吧。家里除了你我也没什么人可以托付。”若岚笑笑。 “小姐,我……”容妈看着手心里攥着的钥匙,犹豫再三她的决定始终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 “没,没事。”容妈想想还是不让她知道,留个念想也好,“我会好好保管的。” 容妈出了若岚的房间,抹了抹悄悄流下的眼泪。她盘算好了等若岚小姐出嫁后就回乡下去,本打算顺便向她辞行的,没料到小姐把钥匙托付了自己,越发开不了口。 凤凰终于盼到慕清回家了。晚上二少爷喝得醉醺醺东歪西倒,她赶忙上前搀扶他。若岚想上前搭把手,被凤凰无意推开。这么一打断,她犹犹豫豫始终没有跟进房里。 凤凰扶慕清躺在床上,熟练地唤丫头传水盆,自己准备睡袍,又是擦洗,又是换衣服,还要人备醒酒茶,忙得团团转。 若岚在门外望着,她多天没有见到慕清,一直诓自己心静如水,再次见他熟悉的脸庞时,自己所筑的谎言堤坝全部崩溃,情感喷薄而出。 凤凰忙完了出来带上房门。若岚总觉得她冷冷地斜了自己一眼,定睛一瞧她和几个小丫鬟走开了。 若岚趁人不备,悄悄开门闪身进去。她坐在慕清的床边,轻抚着他的脸庞。酒精的作用下慕清睡得很沉,他的睡相很美,眼线长、睫毛卷翘、鼻子高挺、唇微抿着。常常有些人醒时看着清俊,睡着却又是另外一番模样,慕清属于醒时睡时如一的人。 他轻呓道:“岚儿……” 若岚心痛,俯身贪恋地吻着他的唇。慕清含含糊糊应和着,她吻得难舍难分,不经意落下几滴泪。 “为何你自己放不下呢?”若岚在他耳边小声呢喃,“原谅我。” 慕清“唔”了一声,也不知是否听见了。 凤凰留了个心眼又折了回来,她敲门打断了若岚的动作。若岚忙起身,凤凰进屋。她站在一旁,看着凤凰麻利的收拾了地板上遗留的几件脏衣服。 凤凰抱着衣服,看似无意对若岚道:“三小姐。二少爷这番才回来,还酒醉不醒。不如等他清醒些再同他说话不迟。况且您这样絮叨,他也没法回应您不是?” 若岚听她言中有骨话中带刺,不解地瞟了她一眼。凤凰这丫头倒也是个有胆识的,说完话若无其事抱着衣衫出去了。 转眼就到了若岚出阁之日。除了若岚和慕清,家里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周家上下批红挂彩,仆佣们穿上了喜庆的新衣。一大早就有丫鬟来给若岚梳妆,帮她换上婚纱披上头纱,还特意给她个橙色小花编织花冠。李家定在越宫饭店大宴宾,举行西式婚礼。 “李大少爷的车来了。”周公馆仆人在门口喊道。李绍文快步进屋,今天他一身合体的黑色大礼服,在衣服翻领上别着宝石胸花,他眼里不由自主地带着笑容,等着若岚。 若岚被仆佣簇拥着穿着婚纱走出闺房,众人纷纷侧目。慕清看着她光彩夺目地捧着锻带系着的淡红色麝香石竹花束站在那里,心下百感交集。 倘若他们两情相悦,慕清不顾一切哪怕私奔也会带她走,可若岚不是……慕清至今不明白到底哪里做错让她变了心,或者根本就像若岚说的那样玩弄自己的感情? 无论是什么缘由,现在他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的女人走向另一个男人身边。 第二十二章 婚礼 在大家的惊呼喝彩声中,李绍文打横抱起若岚,她不好意思地挽着他的脖颈,由着他抱着上车。还是她熟悉的那辆车,还是她熟悉的后座,只是今天妆点了鲜花。 若岚坐在车里,绍文拉起她的手挽着自己的胳膊。她瞥见外面站着的慕清,顿时失去了脸上刻意营造的微笑。慕清神情落寞,他今天身着纯黑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若岚不忍直视,忙乱地收回了目光。 周家诸人上了李家车队的后几辆车。大太太和老爷子一起,今天老爷子甚是欣慰。来之前,他特意焚香祝祷告诉林蕙馨女儿出嫁了,希望蕙馨保佑若岚一切顺利。 自从若岚身世大白,大太太的心态也大有变化,仿佛自己嫁女似的,穿上了大红的旗袍,竟有几分不舍几分高兴,全然忘了几个月前与若岚的剑拔弩张。 跃华慕清在一辆车上,二人各怀心事,跃华想着若岚的婚事尘埃落定,马上轮到自己抱得美人归,今天又可以在婚礼上见到祁珊,他脸上的喜悦恨不能满溢出来。慕清紧锁眉头,若非今天宾齐聚记者也到,他根本就不想参加这个婚礼。 陪嫁的丫鬟同去的仆人都坐周家的汽车去李府,嫁妆亦早先就送到李家不表。 越宫饭店今天被李家包场,红地毯铺路,鲜花彩带装点格外喜庆。李家交游甚广,宾众多络绎不绝。这可是本城一大新闻,记者们早早守候在饭店门前。 李绍文意气风发地搀扶新娘子下车,记者一阵地拍照,侍女一旁撒花,宾纷纷鼓掌,绍文若岚确实一对男才女貌。绍文兴奋地忘乎所以,不按常理出牌,仍旧把若岚公主抱起走向宴会大厅。 静虹站着看他们甜蜜一幕,心里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般难受。她面无表情,冷峻地望着若岚大出风头,明天见报的就会是“贤伉俪情深似海”之类的新闻。 另一个觉得始料未及是万心巧,看着一旁李老爷笑纹深深的脸。她倒是觉得新媳妇颇有心机,能把理智的儿子五迷三道地失了礼数。 这样的媳妇她原是不喜的,要是恃宠而骄自己岂能约束得了她?她皱着眉头思忖。她转头看向落落大方的静虹,越看越爱。 新人已经进了大厅,所有宾一同拥进去。大太太挽着周老爷子也进了大厅。新人在主席台前站定,台上挂着福寿两个大字,依旧是花团锦簇。 证婚人打开一卷证明书,念誓词道:“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誓词念毕。 他问李绍文道:“李绍文你是否愿意与周若岚结婚,无论困苦、疾病、贫穷,终生不离不弃?” 李绍文干脆地答道:“我愿意。” 又同样问若岚一遍,若岚犹豫一下,答道:“我愿意。” 这三个字出口,彻底伤了慕清的心。他原本悄悄站在人群最外面观礼,听到若岚答着我愿意。不由心灰意冷走出了大厅。 外面的花园阳光明媚,尽管是初夏,日头开始毒辣起来。慕清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转转,阳光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和。他后悔没有在桌上带一杯酒来。 “周二少爷,陪我喝一杯如何?”一个女人端着两杯红酒淡笑走过来。 “你是,祁家大小姐祁玫?”慕清隐隐记起在李夫人寿宴上若岚向他介绍过的那个冰美人。当然她看上去很傲气,没想到也有主动的一面。 “我嫌那里面闷得慌,出来转转,不想碰到了二少爷你。”祁玫直爽说道。 “谢谢。我倒也是正想来一杯。这么好的景致,不能辜负。”慕清接过她给的酒一饮而尽。 “酒不是这样喝的。你这叫借酒浇愁,好酒要慢慢品。”祁玫摇头道,“不过看你今天也没兴致。等你心情好了改天我们切磋一下品酒如何?” “好啊。”论品红酒本城慕清几乎没有对手,突然出来一个女子敢和他切磋,慕清多看了她几眼。祁玫样貌清秀,冷淡孤傲,有种人淡如菊的感觉。 “那就一言为定。”祁玫笑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似乎和若岚有点相像,想起若岚,慕清心情低落。原来相思是种痛到骨子里的病。待他收回思绪望向身畔,祁玫已经离开了。 慕清缓缓步入大厅时仪式几乎进行完毕。他看得出来,若岚强打颜笑,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今她必须自己承担。接下来大宴四方来,周家和李家两桌主桌。 周家有两个人心事沉重。万玲珑哪里不懂女儿心意,但李绍文毕竟爱的不是她,况且若岚又是自己的侄女。只能劝静虹想开,天涯何处无芳草。 慕清胃口全无,随便吃了几口菜。新人双双来敬酒。李绍文红光满面,和慕清的郁郁寡欢形成鲜明对比。若岚一双眼睛只在慕清身上,他的落寞若岚尽收眼底,心里难过。静虹端着酒杯痴痴望着李绍文,后者却乐不可支浑然不觉。 静虹突然起身笑着和李绍文碰杯,说道:“表哥表嫂,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我先敬绍文表哥一杯。”她仰头饮酒。 李绍文也干了。若岚惊异地看着她,难道她不怨自己?若岚无颜面对静虹,她一定会以为自己横刀夺爱,对自己怨恨。随着自己和李绍文成亲,这些误会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静虹娇笑道:“岚妹妹,哦不。现在你是我表嫂,我也敬你一杯。一口喝干哦!” 她又喝下去了。若岚端着杯子。她从没喝过酒,之前几桌说是敬酒,倒也只抿了一点。静虹分明是想看自己出洋相。 李绍文对若岚道:“今天喜庆难得。都是娘家人。你不妨也喝一点吧。” “我代她喝。”慕清接过若岚手中的酒杯,对着静虹一气喝完。祁玫在另一桌不错眼地瞧着慕清,轻叹口气。 “我再敬你们一杯。”慕清梗脖又一杯下肚。 “清弟你……”静虹本欲为难若岚,没想到慕清插了一手,让她不得不作罢。 “哥。你这样喝很快会醉的。”若岚担忧地劝道,“别再喝了。” 慕清执拗地摇头,刻意不看她,一言不发。静虹没达到目的,闷闷不乐坐了下来。 一番交峰,几位周家的长辈多少看出点端倪,这几个年轻人感情错综复杂。老爷子是过来人,他瞧出了不对。静虹那丫头恐怕心里有李绍文。至于清儿,看那种眼神和情绪,对岚丫头怕是情根深种。情关难倒英雄汉,况且岚丫头已经嫁给了李绍文,自己得找清儿谈一谈。 新人又到祁家那桌敬酒。跃华趁机转头飞了个眼风给祁珊,祁珊甜甜一笑。玉春望着若岚特别欣慰,她的气色远远好于提亲时见到的那样。祁老爷仍是淡淡的,只有玉春真心为她高兴。若岚礼节性地笑笑,又随李绍文转到下一桌去。 宴会终有散时。告别时,慕清徒增伤感,他回头要说什么,终究踏上车子走了。送别了所有宾,李绍文搂紧了若岚,这场酒宴对付下来,若岚精力似乎被抽完了,人软绵绵的没有气力,她的心随着慕清走了,就剩个躯壳留在绍文身边。 李家的车队来接他们回去。她和绍文并排坐在后座,头倚着靠背,闭目养神。绍文心疼地直接拉她靠在自己怀里。 片刻就到了李府,伶俐的丫鬟分别把李老爷万心巧并两个小姨娘扶下车,后下来的若岚望着气派的大宅感叹,这里几个月前寿宴时来过,不想这里竟是她的归宿。 李老爷和万心巧会厅坐定。李绍文携若岚进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爹、娘。” 若岚学他的样子也喊了一声。丫鬟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了两个茶杯,解释道:“请大少奶奶为老爷夫人敬茶。” 若岚跪下敬茶。李老爷笑逐颜开,道:“新媳妇快快请起。” 万心巧严肃道:“别忙,你既然成了我家的人,就要守我们李家的规矩。” 说着把茶让丫鬟放在一旁,“第一、每天早上洗漱后早饭前要到公婆房间问安;第二、公婆吩咐的事你要记在心里,迅速做到;第三、要听你丈夫的话,他说一你不能答二;第四、你要学着管家,家里的仆从丫鬟你要尽快熟悉。从明天开始,管家会给你一个花名册,他会向你详细介绍每个人的职责。另外,如果你婚前还有什么抛头露面杂七杂八的事,嫁进来就不能再做了。” 若岚听万心巧的言语,别的还能接受。最后那句看来她还是对自己寿宴上奉上的凤引牡丹的事耿耿于怀。她低眉顺眼答道:“一切都听娘的。” “另外你只带了一个陪嫁丫鬟,我看霜华伶俐心细,就让她跟着你吧。” 霜华就是端茶杯的丫鬟,约摸十八九,生的模样敦厚,小女孩似得团团脸,端水奉茶却稳重老道,足见不能以貌取人。霜华应了,喊了声大少奶奶。 “今天都乏了。你们都好生歇息去吧。”万心巧分拨定了,挥了挥手。 立时就有丫鬟带着绍文若岚到二楼东厢的新房里去。屋内陈设一新,以红色为主,喜帐喜烛早备好了。床上全换了成套的被褥,被好命婆命人撒帐撒上了花生、桂圆、莲子等各类干果。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新人一到,有人摆上了两只斟满酒的银酒杯,分别递给李绍文和若岚。两个人手挽手喝了。礼仪至此已毕,丫鬟婆子收拾了退下去。 李绍文借着烛火贪看若岚。折腾了一天,若岚确实疲乏,她靠着床栏休息。绍文愈发欢喜,抱着她就要亲吻。 若岚扭脸推他道:“我今天好累。不想……要不你在旁边躺椅上将就一下?” “新婚之夜都不双宿双栖,怎么可以?”绍文不悦,说着他就想把她放倒在床上。 若岚顿时神经紧绷,她忽然想起车里的场景,不由害怕地环抱住自己的身子。 绍文见状心一紧,没有进一步动作。他担心刺激到她,放开她道:“好吧。我到书房去睡。” 他把被子随意一裹就出了房门。若岚独坐床上,反而舒了口气。 第二十三章 回门 “什么?昨天大少爷是在书房睡的?这成何体统!快去把大少奶奶给我找来!”早有下人通报万心巧昨夜新房的情形,犹如捅了蚂蜂窝,她怒不可遏,正拍着桌子发脾气。 若岚起床不久,她择床,初到李家还不习惯睡不安稳。洗漱后头还有些晕。霜华来报,形容得绘声绘色,说夫人如何把红木八仙桌拍得山响,又说李宅里老爷都算不得数,全仰仗李夫人的鼻息,倘若惹夫人生气,那是吃不了兜着走。妍翠越听越怕,若岚倒是表面不在意,听闻婆婆在厅屋发脾气,内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若岚慢慢挪步见万心巧,一路估计着她要问什么,如何对答。 “娘,找我有何事?” “周若岚,亏你还是大家闺秀。你娘在你出嫁时没有教过你吗?”万心巧劈头盖脸一阵斥责,“昨晚为什么让绍文一个人睡书房?你是怎么为人妻的?” “我……”没料想因为没有同床被婆婆责问,她无从辩解。 “娘您不要为难岚岚。昨天她太累了,我怕她初来乍到不熟悉,主动搬去书房睡。”绍文轻描淡写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和她细水长流,又岂在朝朝暮暮?” “就你偏袒她,让娘再该怎么管下人啦?”万心巧知他为若岚开脱,说了绍文几句,也是给自己台阶。 “没事没事。大家散了吧。”李绍文随意地顺手掸了掸衣袖,“岚岚我去致和上班。今天早点回来陪你。娘,是不是该开饭了?我都饿了。” “对对,你看我都忘了。”万心巧听儿子提起早餐,不由暗怪自己疏忽。忙忙吩咐人开饭。 若岚环顾四周,上次寿宴时她都没发现李宅装饰如此古朴守旧,和自己家完全风格迥异。她没来由有种压抑不适的感觉,幸好自己的新房布置喜庆,冲淡了这种浓重肃穆的气氛。 “你也一起吧。”万心巧对若岚吩咐道。人与人之间的第一感很重要,就算若岚再低眉顺眼,自己也总是记得她愤愤拿了盒子就走的样子,怎么样也喜欢不起来。 若岚第一次和李家的人用早餐。她不多嘴,只听而已。两个姨娘聊几句菜色和天气,万心巧偶尔也附和几声。李老爷把致和大权全部交给了绍文,也不大管事,每天沉醉在书法和养花中。如果和他论起养花种草,他准能滔滔不绝聊上半晌。 绍文坐在她的身侧快速地吃着早餐。恍惚间,她突然回忆起慕清当时坐在她身畔的样子。一瞬间有泪盈睫。 “不和胃口吗?”绍文瞥到她目视自己并不动筷子。 若岚摇头。 “哦。昨天说的事情别忘了。福管家,等会用完餐就带大少奶奶熟悉熟悉。”万心巧想起了昨天布置给若岚的任务,“若岚你也上点心。给我分分忧。” “是。” 李绍文快速地吃完面前的餐包,喝了一杯牛乳,拿过玲儿递给他的外套,匆匆出门。 李绍文一走,所有人各自散了。若岚不敢妄动。只等着万心巧吃完撤掉碗盘才起身。 “少奶奶,这边请。”管家做了个手势。若岚木头一般跟着管家亦步亦趋。 她看着一摞花名册,头疼不已。好在当时慕清指点过她学看账簿,看花名册比看数字还是容易些。她一组组地翻着记忆着,请管家带去对号入座,倒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忙忙碌碌地一天飞快地过去了。她也能分得清场面上丫鬟仆人的名字。万心巧满意她的聪慧。 李绍文很晚才回来,他已经在外应酬用过晚饭了。万心巧特意命玲儿端了碗参汤送来。若岚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把绍文留下。 霜华来铺床,铺了张白色帕子。若岚不解启唇要问。绍文倒是了然于胸,对她使了个眼色。 洗漱已毕门也关上了,绍文和若岚相对立着,令她有些尴尬。绍文从抽屉中取出备好的一小瓶鸡血,撒在白帕子上。若岚静静注视他的动作。帕子被他抽起来放在一旁桌上,笑道:“这么一看真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若岚傻乎乎依旧不解。 “你呀!这是落红。”绍文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闹若岚个大红脸。 今晚才是两人的洞房花烛。若岚强迫自己接受他,可只要他一靠近,她就会想起车里的一幕,不由自主筛浆似发抖。绍文言语抚慰她,试着让她平静下来。若岚调整呼吸,无济于事,那种恐惧无助发自内心,从潜意识而来。他打算用强的,可她身体内摩擦痛得厉害,让他不得不败下阵来。 尽管如此李绍文从没觉得后悔。他可以等,等到她真正接纳自己再尽享鱼水之欢不迟。 他搂着她,抱着她说着情话。若岚不喜欢这样,她习惯各人盖各自的被子,安安静静躺着进入梦乡。他在一旁啰噪令她厌烦,却又不能说白。 始作俑的还是自己不够爱他。因为不爱,她嫌弃他翻来覆去的烂情话;因为不爱,她嫌弃他睡着了磨牙打呼噜。因为不爱,她把月信来了视作救命稻草。 又过去了一天。霜华给万心巧呈上了染血的白帕子,她看了满意地笑了,连声道:“好好好,好极了。”又要丫鬟拿去压箱底。 “明儿你就要回门了吧。我们准备了一点薄礼,让绍文一并带过去。”万心巧道。 若岚喏喏。回门意味着明天就可以见到慕清?想到他,她的心又活了过来。思绪不经意飞去了慕清身边。 慕清也谨记得若岚明天回门。此刻他站在阳台上饮酒赏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喝得有几分醉意了。这两天看着隔壁空荡荡的房间,听不到若岚的欢笑,他觉得失落。家对他而言,只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婚礼后,老爷子找他谈了谈。大意是即便若岚身世明了,他也必须收了对她的心思。如她还没出嫁倒还可以转圜。而今若岚已是李家的媳妇只有兀自忍耐。爹给他物色着,有优秀的女人就给他留心。 本来他也死了心,毕竟选择李绍文是若岚心甘情愿。爹的一番话说得他心里更不好受,几日来借酒浇愁愁更愁。 同样陪着他不好受的还有看在眼里的凤凰。她想劝慕清,夺下他手中酒杯。可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无计可施。 若岚起了大早。请安早餐后,瞧着管家指挥仆人往车后备箱大包小裹放礼物。李绍文拉着她的手道:“你看看够不够,有新到的红酒,上好的金华火腿,还有稻香村糕点,武夷山的大红袍。不知道够不够?你知道爹娘和哥哥们爱吃什么?爱用什么?我再补点。” 惭愧的是若岚只知道爹喜欢搜集印章,慕清爱喝红酒,其他人则是一无所知。她答道:“这些东西足够了。” 李绍文放下心,他今天就是个新上门的毛脚女婿。紧张也是理所应当。即便他早正式成为了周家的女婿,却没和长辈们接触过,不晓得他们的喜好习惯。 车到周公馆。周管家得了信等在门口。李绍文和若岚下了车。有仆人引着司机停车和搬下礼物。 李绍文携若岚的手进门。以前若岚迎接老爷子会高兴地扑过去。现在她早没那种心境。她和绍文站在厅里,笑着同老爷子大太太和跃华打招呼。 老爷子满意地看着一表人才的绍文,这个完全有能力搅动周家的人,被女儿收得服服帖帖,他心里别提有多熨帖。。 大太太笑道:“快来坐,别站着说话。”走过来亲热地拉着佳儿佳婿,在沙发坐下。 “妹妹妹夫,你们回来了。”跃华亲自端上两杯茶。 “我二哥呢?他不在家吗?”若岚直接问起慕清。 “他在家啊。你回门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在家里。他应该还没下来吧。”大太太说道,“今天你们回家,开开心心吃顿团圆饭。菜都让厨房备好了。” “好。”李绍文接话道。 “我去看看二哥。”若岚惦记着慕清,想上楼去。 “岚丫头,你二哥没事。他到吃饭的时候会有人通报他的。你就安心地陪你夫君,你多陪陪他,少些拘束。”老爷子发话,若岚不好再提,她抬头扫了一眼慕清禁闭的房门。 老爷子和绍文随意地聊着天,跃华时不时插上一句。大太太拉着若岚家长里短,问她习惯不习惯,胃口怎么样,要不要再多带一些衣服。若岚随口应付着,觉得恍如隔世。 说说笑笑间时间过得最快。周管家通报说菜齐了。几人起身往餐室走去,老爷子让管家去请二少爷下楼用餐。 若岚扭回头去看管家上楼的方向,被身旁绍文拉了拉衣袖,收回了眼光。 李绍文不喜欢慕清。虽然慕清是他的小舅子,也依着若岚的辈分称呼二哥。他内心就是对他没有好感。可能是慕清是他和若岚之间的阻碍。更因为若岚心里对她二哥的分量,甚至都是自己难以企及的。 大家在餐桌前坐定,绍文是上宾,直接坐到慕清的位置。若岚终于见到了心念的慕清。他瘦了些,头发稍稍有些长长了,还是收拾得清清爽爽,就是眼里多了深沉和玩味。他穿一身她熟悉的洋装,还是考究得体。 若岚眼里会说话,一直目视他。慕清却躲躲闪闪,也可能用余光打量她。婚后她有种成熟的魅力,不再仅仅是那种少女的青涩,慕清不敢想象她是怎么对着李绍文婉转承欢,才被开发出那种成熟。他眼眸一暗,心道该死。他随意捡了跃华旁的座位坐下,让凤凰去把房里的红酒拿了,自顾自喝了一杯。 每看他倒酒,若岚的心就一次抽痛。老爷子对慕清皱皱眉,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李绍文不带表情地时不时瞥向若岚。 “贤婿,来多吃点。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老爷子怕气氛僵下去,开口道。 他又笑着转向若岚说道:“岚丫头,给你夫君夹点菜。”老爷子这句是在提点她,若岚只得收回眼光,随意地捻了一点肉放在绍文碗里。 慕清拨了几口饭菜,喝了几杯酒。让人先把碗筷撤了,竟自上楼关上了房门。若岚徒增伤感,哪里吃得下。即便如此她还得陪着兴致高昂的绍文,偶尔随便地吃点菜,味如嚼蜡一般。 冗长无味的中饭终于吃完了。大家转到厅休息。若岚问起容妈,大太太唤她出来相见。容妈拉着若岚的手,嘘寒问暖问个不停。大太太冷脸说道:“容妈,三小姐嫁去李家,有姑爷照拂,如何不好。偏要问这许多蠢话。” 容妈被大太太一怼,不便多言。聊了一会,绍文表示要回家,若岚没有反对,和容妈惜别依依不舍。 众人把新人送出门。临行时若岚惦记慕清,对老爷子说道:“爹,你多劝劝二哥,让他为身子着想少喝点酒。” 老爷子点头应了。慕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心痛。他是过来人,能理解慕清的心情。突然,人群里凤凰冲出来朝若岚跪下,哭求道:“三小姐,您能不能亲自去劝劝二少爷。他再这样下去,人会垮的呀!” 若岚想转身上楼。 然而还不等她回答,大太太对凤凰喝道:“二少爷的事,老爷自会处理。你不要在这里号丧,大好的日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说着赶忙催促他们上车。 李绍文吩咐司机开车。若岚一腔热望终究还是没能单独同慕清说会话。 第二十四章 知情 慕清起床时头疼欲裂。这些天他已经不是醉酒,完全是酗酒了。好在他酒品不错,喝完了倒头就睡不吵不闹。 老爷子了解慕清,这天完全是放任他发泄。跃华瞧着他一天天随波逐流醉生梦死,心头暗自庆幸:他完全是废了,爹一定会把银楼交还自己手上。可是自己对爹旁敲侧击几次,老爷子全无动作,只让王掌柜代管。跃华期盼算是落了空。 慕清房门外有人怯生生地敲门,敲得很轻很犹豫。 “进来。” 他很意外,来的人是容妈。 容妈欲言又止。慕清让她放宽心,尽管说出来。 容妈这才说道:“我打算回乡下老家,特意来向二少爷辞行。” 慕清听闻她要走,不禁惊讶。 “我伺候小姐这么久,现在小姐出嫁了,我再留下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本想早先同小姐说,没想到她把抽屉钥匙托付给我,那时我狠不下心对她讲。” 容妈拿出一枚钥匙交给慕清道,“我要走了,钥匙我再拿着也不合适,能托付的人也只有二少爷您了,她与您最好,希望您能好好保管。” “……你什么时候的车,要不要我送送你?”慕清握着钥匙,缓缓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乡下的侄子来接我的。”容妈拒绝道。 慕清不再勉强,起身为她开门,送她出来。 容妈叹口气:“二少爷您不要再喝酒了。我看得出来,三小姐其实很心痛您的。” “好。”慕清低沉地应道,“你也要保重。” 容妈点点头,回去杂物间收拾包袱。 慕清使劲攥着手心里的这枚钥匙,捏得滚烫。 多久没有踏进过若岚的这间房了。原来自己也是一样触景生情,他坐在她房里的书桌前,想象着她在桌前看书、写日记。日记!这念头令他茅塞顿开,头疼减轻了一大半。为何她前一日还浓情蜜意,第二天态度突变?咖啡店里她到底答应了李绍文什么条件?这些悬而未决的谜团重新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答案就关系在他手上这枚小小的钥匙上。 “咔哒”一声,他打开了她的抽屉。抽出她的日记本,一页一页读起来。前面不重要,他也精细,生怕错漏了每一个细节。 李府里万玲珑施施然来做。静虹看到若岚,以前那股亲热劲全无,只做敌人一般。 若岚行礼喊了声“伯母,堂姐。”便默然作陪。 万心巧姐妹俩聊起以前的人和事,静虹也加入聊天。若岚发现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插不上嘴又不敢离席,不住地喝茶掩饰自己心内的难堪。茶水喝多了却有个副作用,不一会儿就要出恭。憋着忍无可忍,不得已让霜华扶着自己上厕所借以逃避。 万心巧白了她一眼。静虹全看在眼里。 “静虹你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万心巧拉过她,看不够似得。她膝下无女,就是喜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笑道,“本来我想撮合你和绍文的。不想他另有所爱。缘分这事强求不得。好在绍武还没娶亲,差不多也到年龄了。我看他言谈间对虹儿有意思,不如来个亲上加亲如何?我们绍武也是一表人才,配虹儿挺好。就看虹儿的意愿了。虹儿愿不愿意做我家的媳妇啊?” “姐,这个事还要问过绍武的意见吧。”万玲珑道。 “要紧的是虹儿,绍武和他大哥性子不同。虹儿答应他就会答应的。”万心巧胸有成竹。 若岚走到堂屋门口正好听个真切。看来虹姐姐注定是要嫁过来的。本身她就误会自己挖走了李绍文,这在同一屋檐下,只怕以后百口莫辩,姐妹情谊得到此为止画上句号了。 她缓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竖着耳朵听静虹的答复。静虹本有些踌躇和犹豫,看着位置上的若岚,立即说道:“姨妈,我愿意。绍武哥人好,我愿意嫁给他。” 女儿开金口,万玲珑自然要随了宝贝女儿的心愿。两姐妹商量早日把婚事定下来。若岚又抿了口茶,无意瞥见静虹挑衅似得回了她一眼。 慕清伏案读若岚的日记,才明白她在咖啡店答应了李绍文一个愚不可及的要求。 “你怎么傻啊,说了要你不要掺和,你非不听。”他带着心痛自责的心情继续往后翻阅,接下来是读到了她为何答应李绍文当他女朋友的心路历程。他看到了她留在本子上的晕开的墨渍,猜想她流下了泪水。 再翻几页,他看见了决定命运的那篇文字—— 六月三日晴 早上李绍文来约我共进午餐。我想希望能和他当面说清楚,还他定情信物,彻底做个了断,便答应了他。席间我提到了分手退婚之事,没想到他恼羞成怒,开车把我带至一个私家花园,在那里……夺走了我的贞操……为了慕清,我已没有退路。就算我同他说了这件事,除了愤怒以外,还有什么可以弥补我呢?还是不要告诉慕清,让他慢慢忘怀我吧。我自己已然配不上他,此事迟早还是我们心里的疤,何必要揭开血淋淋的呢?周若岚,放手吧。 红字写就的格外刺眼。他握着本子的手颤抖着。不想原因竟是如此,六月三号不就是他急匆匆回来的那天吗?难怪那天自己心神不宁发疯一样的问若岚的下落。从头到尾是自己这个大傻瓜大笨蛋忽略了没有多问几句!她已经被李绍文伤害了,自己的态度不更让她雪上加霜吗?他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怎么熬过结婚前一个个孤寂的夜晚,自己都不曾露面安慰她! “周慕清!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傻蛋!”他暗骂自己。 震惊之余,事情还有蹊跷。他思索着,突然记起若岚对他说过的阴谋的事情。那天他明明回来问过凤凰,她居然撒谎说若岚和容妈出去了。 没想到凤凰伺候自己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背叛了自己。不可原谅!他狠狠锤着桌子,千算万算,身边人恶狠狠在他心上扎了一刀。 “凤凰,你过来。”慕清阴沉着脸看完日记,第一件事就是找来凤凰问询。 凤凰来了。 “跪下!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凤凰愣了,早就想到有这一天,没想到来得如此快。肯定是容妈临走时告诉了二少爷。她还得想个对策。二少爷吃软不吃硬,不如先服个软掌握主动权。 她跪下道:“是的。二少爷我骗了您。我是有苦衷的。二少爷,您和三小姐是兄妹啊。三小姐的事,凤凰求您不要再管了好吗?她已经找到了如意郎君,不需要您在操心了不是吗?” “我的事情由得你给我做决定?我不要你这种背主的人。”慕清大怒道,“你年纪不小了吧。看来也是时候给你寻一门好亲了。我等会就告诉太太,打发你出去。” “二少爷不要啊。求您了。我不嫁人,我情愿终生侍奉您。”一听说要发落她出去,凤凰恳求着,她哭的断断续续,“二少爷,凤凰喜欢您。我知道我们身份悬殊,我不奢求什么,您别赶我走好吗?” 慕清听到这话有点吃惊:“所以你就嫉妒我和岚儿的兄妹感情,有意不告诉我她的去向。你真是其心可诛!” 凤凰被慕清戳破心事,磕头如捣蒜,涕泪俱下:“少爷您饶了我吧,凤凰再也不敢了。” 慕清被她摸得透透的,见她苦苦哀求,念着也是伺候了自己多年,口气软了下来:“你伺候我是不得了。我会跟管家讲,让你换个环境。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你走吧。” 慕清背过身去。凤凰在身后悄悄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府的万心巧留妹妹和侄女吃饭。她们是常,厨房里特意做些她们爱吃的菜。看着她们三人亲亲热热地用餐聊天,若岚完全被撇到一边不被理睬,似乎万心巧有意臊着若岚。 万心巧心里暗暗比较着若岚和静虹。桌边若岚木头似的坐着,哪像静虹嘴巴热热闹闹会来事。她由衷喜欢静虹,改天就要跟绍武定下来,让她进府成为真正的李家人。 处置完凤凰,慕清清醒非常。若岚说得不错,从开始就是李绍文设的局。他如同一只巨蛛,放出适当的诱饵,引导着周家众人一步步踏进他的网里,到最后成功从眼皮底下绑走了若岚。可笑自己有眼如盲,天天醉酒不醒,给对手可乘之机。 他左思右想该如何破局,夺回若岚。 周管家来通报,说凤凰自厨房帮佣,在丫鬟里挑了彩萍来伺候。又说彩萍年纪还小,若有犯错请二少爷多担待云云。说着就让彩萍进来。 慕清定睛看她,才 16 岁出头的一个小姑娘。让他想起当年的凤凰,过来与他作伴也不过这个年纪。只不过凤凰有双机灵的眼睛,给人印象深刻。 慕清同意了。吩咐彩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间里的各色红酒拿去扔掉。 周管家心内惊奇,面上如常。慕清已完完全全振作起来,恢复了往昔的精气神。他还让彩萍打了盆冷水,用毛巾擦了脸,换身衣服去餐室吃便饭。 若岚吃过午饭终于可以告辞回房歇歇。这应酬话不投机半句多怪累人的。她斜倚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柄湘妃竹骨仕女团扇缓缓摇着,以解暑热。 门虚掩着,静虹推门进来。她打量四周,新房的装饰未撤,仍旧红色为主,帐幔被褥还是喜庆之色。桌子椅子书桌都是绍文精心挑选的。 若岚睁开眼见是静虹,只懒懒叫了声“虹姐姐”。 本该是自己的新郎,本该是自己的婚房。她冷笑着:“岚妹妹,你就不该跟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你明知我喜欢绍文哥,凭什么还要抢走他?” “我没有!”若岚起身道,“嫁给他非我所愿。你应该去问问你绍文哥是如何套路娶到我的。好吗?” “强词夺理。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绍文哥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如若不愿意,他还能勉强你吗?别不要脸了周若岚,得了便宜还卖乖。哄谁呢!枉我把你当好姐妹,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听过一句话没?你的蜜糖是我的毒药。你当做宝的我周若岚还不稀罕呢。这是我的房间。霜华,请表小姐出去。”若岚霸气回应道。 “不用你下逐令。反正我马上也是李家的人了。周若岚你给我走着瞧。”说完她摔门而去。 跑上门来兴师问罪,错又不是自己。静虹太过分了,若岚争执争得暑热难当。她拿着扇子猛摇一气。 第二十五章 弟妹 月信结束了。恰恰逢着李绍文又要赶赴南京出差几天。别人都有“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之感。若岚倒是轻松不少。她和他之间至今还没找到一个平衡点,尤其是在夫妻之事上。 夫妻之间相处和恋人不同。恋人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夫妻轻易就陷入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境地。 福管家交给她的花名册,李宅下人们都能对上个八九不离十。知道自己不被待见,她谨守万心巧给她布置的家规,晨昏问安,平常不多言多语,尽力做个贤惠的媳妇。 慕清重掌银楼和以前不同。他有了目标,就是打败致和,让李绍文乖乖地交回若岚。事业成功之时就是他重新赢回若岚之日。 曾经若岚与他说起要他真正掌控周家,他那是还没有强烈的紧迫感。还打算等天时地利人和,而今等待就是坐以待毙。他看得明白,他与跃华同是老爷子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跃华还有亲娘撑腰,即便分家也少不了他那一份。 万德一直被致和压着,前段时间的危机,虽然李绍文再没明面上的动作,但万德弱点一直都没有解决——万德因为跃华的风流史牵连,不被孙长官支持,现金流极弱,稍有风吹草动就难以安全。他一定要完完全全把整个周家握在手里。 他重掌银楼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账。经历了凤凰一事,他谁也不信,一切亲力亲为。 他还把抽屉里发现的若岚画的所有图样,全部带到银楼给师傅们看过,挑其中能做的,推陈出新。 他不再像以前那个对人如沐春风的慕清。那个以前的自己一味地迁就别人,重话都说不了两句。他变得更像个理性的会恩威并施的商人。 静虹是八月初八下午用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绍武欣然同意娶静虹,也算圆了自己的心愿。当初还是小孩的时候,静虹总是追着小大人绍文跑,自己更喜欢赶在静虹后面,甘心情愿做她的跟班。 自打定了日期后,李家人全围着绍武新婚之事团团转。大伯母万玲珑提前来到李府给她送嫁妆。 若岚在水榭边冷眼旁观丫鬟仆人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要说不嫉妒是假,人与人最怕对比,更怕人言可畏。霜华和妍翠聊天说静虹娘亲万玲珑特意亲自来指挥下人铺床叠被,连大少奶奶嫁过来都没有这样的排场。 姨娘张氏和冯氏来凑热闹,张氏说道:“同是周家小姐,这嫡庶到底有别。如果是大少爷娶了表小姐,派头不得更足,登的新闻名头会更响。” “可不是。” 若岚不是没耳没眼,她听得了看得见。自从她嫁进了李家,性子收敛了许多。每每听人议论,都悄悄走开了去。这宅子里谁不是看大少爷的面子,大少爷不在,谁又能护她周全?况且新进府的静虹,与她误会越结越深,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李绍文和若岚都坐在一旁椅子上观礼。敬新媳妇茶时,万心巧笑眯了眼,特意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李绍文看了娘一眼,登时心头不爽。红包娘还没给过若岚呢!按家规二媳妇娶进门是绝不能超越大媳妇的。娘素来躬行礼仪,这样越矩的事她难道不懂? “谢谢娘。”静虹撒娇道,更惹得围观人群对着若岚议论纷纷。李绍文抓紧了椅子扶手。他有些薄怒,静虹进门动静这么大,这是把若岚置之何地?难不成是娘借静虹给若岚下马威?若岚虽然面上淡淡地,心里不好受,一种失落感油然而生。他及时伸手去抓住了若岚的手。 若岚对视着他,不得不认清现实,既然认命来到这里。偌大的李府,靠得住只有身边这个男人。她第一次主动回应他,对他展颜一笑。 李绍文心里一喜,周遭繁杂中眼里只有身边端坐的这个女人。礼未毕,他忽然聊发少年狂拉着若岚离开。 万心巧哪里受得了,原本她做样子给若岚看。不想她勾得自己的儿子礼都不观完。她的怨气一股脑地记在若岚头上。静虹也没想到有这一出,看着空空的位置,盖头下的她暗暗捏紧拳头。 “最后一项,送入洞房。”司仪及时唱和着。大家回过神继续热热闹闹地把新人送入洞房。绍武静虹的新房与绍文若岚的相对,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静虹由绍武牵引着走进了西厢房。李绍武抱得美人归,可谓人生一大快事。 绍文带若岚出了家门,要司机备车出去转转,实际想带她避开家里的议论。若岚想起有一张新完成的图稿没拿,打算顺路送到万德银楼慕清的手上。他陪她去屋里取画稿。 西厢房里热闹非凡,人们都挤在那边讨彩头。若岚拿了图,转身便随着绍文往门外走。 “你们给我站住!今天你弟弟大婚,现在往哪里去?”万心巧威严的声音身后响起。 “我和岚岚有点事。晚上就不要等我们了。”绍文头也不回答道,他安之若素。 “难怪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养你这大还不如你媳妇的一句话有。”万心巧鼻子一酸,拿帕子拭泪。 “娘。平心而论,我为什么带岚岚走您不明白吗?非要我说破?” 万心巧没料想自己一碗水端不平惹怒了绍文,反将了自己一军。 “娘,您不尊重岚岚就是不尊重我。我知道选她没遂您心愿,可她是我喜欢的人,是这个家里的大少奶奶。您以后不要这样当众给她难堪好吗?” 若岚一直注视着绍文,他的话令她感动。本来她的心已然封闭,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就像婚前他对自己说的,多少媒妁之言的夫妻不也平淡一生,爹和大娘不就是例子?从来没有想到绍文会坚定不移地维护自己,像一把大伞一样矗立在身后,叫她如何不感动? 万心巧无言以对。 “娘,我们走了。”绍文大步流星扯着若岚。若岚匆匆和万心巧行了个礼。 绍文吩咐司机开车去万德银楼。若岚跨下车子,绍文在车里等。若岚心道上次来这里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慨叹着拿着图样迈步进去。 这座银楼外表如旧,里面与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重新布置稍加装潢。慕清提议在原本的大厅展柜旁加设了几个小包间,温馨甜蜜的气氛很适合单独接待前来订制首饰的女眷们。顶里面的陈列柜最打眼的就是那金光闪闪的凤引牡丹。 若岚看着凤引牡丹感叹万千,那是她的杰作却也是她婚姻坎坷的根源。她收回乱纷纷的思绪,上楼去找慕清。 “你怎么来了!”慕清又惊又喜。 “是的。我新作了张图,不知你用不用得上。”若岚心慌意乱地看着他,忙放下图。即使是远远看着他,自己也会脸红心跳。 “岚儿,我终于明白了你的苦衷。容妈回乡下临走时交给了我这个。”他拿出手中的钥匙晃了晃,“前些时候我真笨,我被情绪左右失去了判断。对不起不该冷落你。” 他上前就要搂她。 “别这样,李绍文还在车里等我。你看了我的日记?错也好对也罢,我毕竟已经嫁人了。容妈走了也好,她再也不用看大娘的脸色。以前都是过眼烟云了。”若岚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不,你不敢注视我。对不对?我没猜错。”慕清把住她的肩膀。 “没用了。晚了知道吗?早到一步和晚来一步就是天差地别。一切错误的决定,只能怪我自己太单纯了,把你的告诫当作耳旁风。也许,这就是缘分和命运的安排。我走了,你不要再喝酒了,多保重自己。”若岚转身开门。 “我了解你心里的顾虑。你说过去的就过去。对我而言不是这样的。你记着我永远在原地等着你。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不是一个人,回头看看还有我。”慕清在她身后补了一句。 “好。”若岚心酸苦涩下楼去。蓦然看见李绍文在大厅里站着仰望楼上的她。 这瞬间,她一定不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心里有两个男人的女人。可两个男人却不能同时存在。 她不住地默默告诉自己,对慕清是爱情,对绍文是感动,感动他在家敢挑战万心巧的权威,维护自己,这样的男人很难得。 李绍文见她裹足不前,快步上来牵着她。他的手和慕清一样宽大温暖。尚未出嫁前慕清也是这样牵她,如今自己同样看着绍文英挺凌然的侧面剪影,不得不承认对他开始有了些好感。 慕清在楼上望着若岚坐上了李绍文的车。他羡慕若岚身边的他,也同时嫉妒她身边的他。有多羡慕就有多嫉妒。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让致和无法翻身,逼得他主动拿若岚来谈判。 “你想去哪里?” “带我去四娘的茶室吧,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晚饭。” “没有我也让她变出来。”绍文笑道。他刚刚在若岚上楼时心情失落了一阵,算着她还没有出来,自己急切地下车找她。现在她真真实实地坐在身边,不由脸上阴转晴,还会开开玩笑。 又是上次那个丫鬟来开门。夏天来了,就算是傍晚。站一会就汗流浃背,纵有茂林修竹也遮不住暑热。 茶室却有种凉意。桌上搁着大盆冰,屋顶吊扇忽悠悠地转,自然小小房舍有股凉风。 “给我们做点吃的。把你们老板娘拿手菜的都来一点。”绍文笑道。 丫鬟应声退下。 “你今天不该带我出来的。你弟弟的婚宴不参加,家里人该如何看待我们?肯定说不过去。我想怎么样也该忍忍不是。要不我们赶紧回去还来得及。”若岚打退堂鼓。 绍文想起他的弟弟,绍武对做生意没兴趣,在城里德育中学教音乐。两个人自幼深厚的感情,不想各自娶妻后变成了如此。他已经放了话,不是食言的人。烦乱地一挥手:“来都来了,现在想起回去吃婚宴恐怕真是晚了。家里谁能嚼我们的舌根?反了他们。是我主张拉你出来的,娘还能找你什么茬?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用这餐饭。” 四娘炒了几个拿手菜,亲自端上来。她比上次见的样子风韵了不少,看到绍文和若岚,刚提了一句:“稀,你们怎么来在我这里?报上说今天不是二少爷.....” 若岚对她使了使眼色,精明的四娘生生把半截话咽进肚子里,放了菜赶忙退了下去。 第二十六章 矛盾 从茶室吃饭回来,婚宴已散多时。在众人眼光中,娇小的她深怕被人议论。被李绍文牵着就像依附在他这颗大树的藤一样,回到新房里。 惊奇的是当晚她和李绍文的夫妻关系大有改善。说来也怪,可能他会怜香惜玉,她的疼痛感已大为减轻。是夜他温香软玉在怀,抱着若岚吻了又吻,两人颠鸾倒凤不知凡几。 第二天起床看着凌乱的床铺,若岚羞得捂住脸。绍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唤来玲儿打水洗漱。早餐后绍文仍旧上班。若岚依旧晨昏问安。她来见万心巧,万心巧让她一旁坐下,并没有再当众给自己难堪。让若岚松了一口气。 “娘您昨天睡得好吗?”静虹人未到声先到。她头发盘起,身着一件百花锦绣旗袍,越发出落得妩媚动人。 “我睡得好。倒是你和绍武的房间是新铺的被絮,晚上睡起来热不热?刚来家里住的习惯吗?你想吃什么尽管跟福管家说,让厨房做。” “我什么都不缺。娘您安排地最周到了。”静虹捏着帕子笑道。 “现在你也嫁给绍武了。以后这个管家之权就交给你了。若岚,你把福管家给你的花名册交给静虹。”万心巧三言两语就剥夺了若岚未来的管事权。 “是。娘。” 若岚坐在一旁俨然看。一出优秀的戏码,演员自己纵然陶醉,看更无法自拔。即使她知道婆婆不喜欢她,看着她们娘俩亲亲热热地,还是心情低落。她不想在这里多呆,起身行礼,告辞退了下去。 静虹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得意。她得不到的,绝不能让若岚得到。 “你看看你看看,气性越发大了。”万心巧气愤道,“你看我还没说什么,她脸子甩给谁看?” “娘您息怒。她还不是仗着绍文哥宠着她为所欲为。绍文哥也太宠着她了,这样下去迟早会爬到您头上兴风作浪,到时候再想管束她,可不是容易事呢?娘您要多多提醒绍文哥。” “你绍文哥也是个倔的。我说多了他也未必听。唉……” “娘您有所不知。绍文哥毕竟主外,家里哪能面面俱到。家里全靠您管着才是。” “对对对。静虹还是你想得透彻。真是后悔让绍文娶这个灾星进门。好端端的家里,就因为这个灾星,你看他们兄弟俩闹成这样。绍文连你们的婚宴都没参加。我知道绍武虽然不说,心里还是难受的。你做妻子的也多要开解他。” “娘,我会的。” 正在这时,若岚拿着花名册打断了她们拉家常,她把册子交给了静虹。 “娘的吩咐我已经做到了。”若岚冷冷地说道。 倒是万心巧,正在抱怨她的话被若岚听个正着,微微闭嘴不言。 “对了,娘您说得不对。第一,我不是稀罕你们李家非要攀附进门的,您没必要一口一个灾星地骂我。第二,绍文为何没有参加绍武的婚宴,他的意思昨天就告诉您了,娘您心里最清楚。媳妇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声。”若岚不卑不亢说道,“媳妇退下了。” “你你你…”几句话把万心巧气个够呛。静虹忙让丫鬟端上参茶,自己亲自用小勺子喂给万心巧顺气。尽管她知道若岚有个性,当年在梨园阁怼跃华时就领教了。今天她却没想到,若岚敢当面顶嘴。 若岚说完心下痛快不少。她送册子时听到万心巧议论自己那些话,顿时不忿。压抑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妍翠担心道:“小姐您这样驳夫人的面子。若传扬出去恐怕对您不利。” “说也说了做也做了。怕有何用?既来之则安之吧。” 不知是谁刻意放出风声。顶嘴之事还不到半天就家里传得沸沸扬扬。 若岚没料想闹得沸反盈天,还传来消息说万心巧气得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心内着慌,连忙派霜华去探问。 霜华回来禀报道:“我本来要进房里问安的,被二少奶奶呛白一顿,赶了出来。我看丫鬟们都忙忙乱乱,二少奶奶吩咐人去请老爷和医生了。看来夫人卧病在床此言不虚。” 若岚听了心中大惊。她强做镇定要妍翠赶紧去请李绍文。 妍翠去了没多久,老爷赶了回来。若岚急得在房里踱步,热得大汗淋漓。深悔自己只图嘴上痛快,小不忍真乱了大谋。她想了又想,还是自己先去万心巧房间认错赔罪。 霜华陪着她走进万心巧的房间,她几乎腿软地依靠在霜华身上。李老爷和医生静虹陪在万心巧床边。下人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 “让她出去。我不想见她!”万心巧躺着睁眼看到了若岚,情绪激动起来。 “大媳妇,你先出去吧。”李老爷起身说道。他的语气和缓但能听出责备之意。 若岚扶着霜华只好转身出了房间。正走到厅门口,李绍文风风火火地进门。 “你怎么回事?”他看到她,劈头盖脸厉声道,“在家里又给我惹了什么祸?” 若岚没有做声。李绍文急忙去万心巧的房间探望母亲。 医生来了,开了些调理气血的药。叮嘱万心巧必须卧床修养一个月,不能再动气。 李老爷对绍文说道:“此事不论对错。既然你母亲不愿意见到若岚。你好好跟她说一声,这一个月里千万别在你母亲面前出现。” “是。爹。”李绍文心情烦闷,不想婚后如此多事,“我去跟她说。” 他出了房间往新房来。若岚坐立不安,单等着绍文前来。 “娘怎会被你气得旧疾复发?”绍文坐下脸色不悦道,“我刚问娘身边的丫鬟梅儿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若岚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娘有旧疾。娘说我是灾星,我心里不高兴,顶撞了她几句。没想到...” “你为什么心胸这么狭窄,不能忍忍呢?说你几句又不掉一块肉。为啥非要逞口舌之快。”李绍文责备道,“我也知道你在家受委屈。可现在呢家里所有人看来你根本不占理。你别再去见娘了。医生说让她静养一个月。” “够了。这日子我算是过够了。”若岚伤心道,“我原以为你始终站在我这边的。自进了你李家门,我天天小心谨慎,生怕做不好。可无论我怎么做,也得不到你娘的认可。我也没法子。” “那是你的问题。”李绍文淡淡地说,“你毕竟是家里的大少奶奶,该担待的就担待点。不要老是计较,做人要大气些。” “我不大气?”若岚得到绍文的论断,生气道,“行。既然你说我计较!那我不计较了总可以吧?我不敢耽搁你李大少爷的工作。你说的我懂了。请回吧。” “不可理喻!”李绍文被她的话激怒,佛袖而去。 若岚伏在桌上哭。霜华妍翠劝也劝不住。她后悔了,如果婚姻是这样的,当年拼命也要同慕清在一起。她刚刚对绍文萌发的一点好感,又被无情的现实击碎。 若岚愈发沉默,独自吃饭,独自回房。晚上绍文有心和她说话,犹如打在棉花上,只有一个话题令她挑了挑眉。那就是跃华的婚期已定。周家发来了请帖,就在本周六。 “娘现在病着。爹的意思是让我们和绍武夫妻出席。” “你安排吧。”若岚答道。 李绍文看着冷战的她,深叹口气:“白天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的,完全没有体谅你的处境和心情。是我太急躁了。别生我气好吗?” “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原来你家里没有人喜欢我,都认为我是个入侵者和破坏者。虹姐姐才应该是你们李家的少奶奶最佳人选。我算个什么。”若岚苦笑。 “不!你不要妄自菲薄。周末随我去你大哥的婚礼,权当散心。”李绍文心疼地揽她入怀。 寡淡的两天过去了。她和万心巧互不见面,倒是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 这次绍文携手若岚,绍武带着静虹直奔周公馆。若岚穿了身浅粉小礼服。静虹偏爱大红大紫,各自挽着伴侣随人群里观礼。 若岚望着台上喜气洋洋的老爷子、大太太。看着跃华祁珊一对璧人,不经意想起寿宴时自己的亲姐姐对爱情坚定的回答。 玉春在台上远远瞧着观礼的绍文和若岚,她觉得心满意足。上天还是厚待她,两个女儿都长大成人还有了不错的归宿。她由衷地感激上苍,让她后半生无憾。 跃华祁珊举行的是传统婚礼。若岚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着慕清。慕清今天一身簇新的暗深红长衫,站在前排。 若岚松开李绍文的手,准备往慕清身边走去。就快走到他身边,和他打招呼说话。 突然有个女子揽住了慕清。若岚蓦然停住了脚步。 慕清转头惊讶道:“又是你?” 不知那女子对慕清附耳说了什么,把他从人群里带了出来。 若岚呆呆望着。李绍文分开人群,及时挤了过来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若岚不答。想起当年自己身份不明时对慕清说的话,她说:嫁去李家之后,让他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可那个合适照顾他的真的出现,自己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李绍文在身边默默陪着她站着。若岚眼睁睁看着慕清和那个女子走进了大厅。 “我是来问你那个约定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你那时莫不是敷衍我吧。”大厅里祁玫站起身背着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透着狡黠的目光。她哪里不知那时候的慕清不过是随口搭腔,不如索性说破看他的反应。 “祁小姐,你把我从外面拉进来就是说这个?我没敷衍你,最近银楼事多忙得紧。实在没时间跟你约。抱歉。”慕清拒绝道。 “没关系。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今有我祁玫守株待兔。我偏偏不信你天天忙。”祁玫胸有成竹应对道,“反正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我大不了天天去银楼等你。” 慕清无奈,问道:“你说要我怎么样?” “下周二下午四点,我在越宫饭店等你。不见不散。”祁玫娇俏又傲气说道,“你若不来,我自有办法找你。” “这么说我是不答应也得答应咯。”慕清皱着眉,“我不记得哪里得罪了姑娘。” “你没有。你当日接了我的酒,答应与我切磋。我们两个以酒会友岂不是乐事?”祁玫笑道。 她的笑让慕清霎时间想起了若岚。若岚还没出嫁时就是这般明快清爽的笑容,也许是类似若岚的笑靥打动了他,慕清神使鬼差地答应了祁玫。 李绍文和若岚转进大厅。和慕清他们碰了个照面。 还不等其他人开口,祁玫落落大方地挽住慕清的胳膊,清脆的声音大声说道:“我认识你,你是慕清的妹妹周若岚。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周慕清。” 第二十七章 婚宴 祁玫的话一出口三个人皆惊。 “你…有女朋友了,恭喜!”若岚忍着心痛说道。 慕清想起他对若岚的承诺,急忙否认道:“别听她的。我们刚刚认识。” 祁玫料在情理之中,甜甜一笑:“是刚认识。不过我会努力把他变成我的男朋友的。” 若岚打量了她一眼。祁玫是自己的异母姐姐。上次在戏楼里看到她,静虹还说她是冰美人,那是不了解她。她实在是骄傲自信的人,为了自己喜欢也会主动出击。两个人眼神对视着,有种互相欣赏和亲切感。祁玫到底敏感,虽然知道若岚是慕清的妹妹,对她隐隐地觉得不对劲。 凤凰穿梭给桌上添酒水甜品。她在慕清一进大厅时就注意到他身旁那位祁小姐。一颗心又落在谷底。爱情的滋生不是她能控制,和她的身份更没有关系。 走了一个周若岚,又来一个祁玫。 “你这丫鬟找死吧,怎么搞的?酒都放不好?”凤凰想着心事,不小心洒了酒在郑老三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帮您擦。”凤凰放下手中的东西。拿出手帕帮他擦。 郑老三盯着凤凰惊慌失措的娇俏面庞,心先酥了三分,话也软下来:“好好。” “这可不行啊。你那是红酒,弄到衣服上洗不掉。不能就darling啊,你没经验的,这种场合得我来谈。”一个身缎子旗袍的女人见状不对,娇滴滴地把他推开。 “小丫头。我跟你说不着。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好吧。叫你们管事的人来,给我们谈谈赔偿的事情。” 凤凰磕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别叫管事的人来,好吗?我保证给先生弄干净不留痕迹的。” “滚开。”女人借机抬脚差点踢过去,被慕清拦住了。 “她弄脏你先生的衣服是不对,但她已经道歉了。郑小夫人,你也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哦,是周家二少爷啊。道歉有用,还要巡捕房干嘛?我要的是你们赔偿。我知道你识货,这可是最新的款式,价值不菲。红酒污渍又洗不掉。穿一次就废了。” “是吗?如果我还你一件原样的衣服怎么样?”慕清微微一笑。 这么一闹,原本在分散在大厅里的人全部聚拢来看热闹。 慕清让凤凰打一杯水来,让男人把衣服脱下来喷上水。又唤她去厨房拿少许盐撒上去,用手轻摁,再抖落盐粒。 神奇的是,盐粒依附着衣服上的红酒渍全部消失不见。衣服还像新的一样。 “怎么样?”慕清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围观人群无不称奇。李绍文对若岚说道:“你二哥真有两手。” 若岚知道慕清最爱喝红酒,这方面自然颇有经验。 “干得好。”祁玫鼓掌,附耳对慕清轻语道,“其实我也会这招。” 郑小姨太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取回了平摊在桌子的衣服。 凤凰感激慕清替她解围,满心期待他多看她几眼。 “你如果不想惹麻烦,就赶紧退下。”慕清背着身子对凤凰说道。他已经看清刚才郑老三目视她有些不对劲,只不过是衣服的事扫了他的兴致而已。 凤凰对慕清的话言听计从,退回到厨房去了。 跃华的婚礼,慕清却大出了一把风头。 众多待字闺中的小姐女士们,纷纷打听这位儒雅清俊、玉树临风的周二少爷是何来历。 祁玫紧紧挽着慕清,他几次抽出手臂又被她抱了回去。她伴在他的身边,对抗着周围潜在的敌人,犹如一个随时整装待发的斗士。 若岚眼神追随着他们。她了然自己就像比赛失去了资格早被踢出了局,那种不甘和难过催折她的心肝。 她深吸口气,不想再看到慕清他们的互动:“我们走走吧。” “得亏你大哥的婚礼,这次总算能和你一起重温你的闺中生活。”两个人转到小花园来,李绍文打趣道,“周公馆这片花园我还是第一次来。” 粗粗算来,这是她和第三个男人来到湖边。湖畔年年只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她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精彩”。 就连身边人也是娶的娶,嫁的嫁。甚至亲人反目成仇,仇人却变成了亲人。 夏日正炎热,湖边的温度稍稍低一点。今天还有些微风吹来,凉亭里小坐吹风极其舒服。 “这情形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戏楼见面。”李绍文与她并肩同坐。 “嗯。差相仿佛吧。”若岚兴致阑珊。 “大哥大嫂,你们在这里。”绍武走过来说笑道。 他还是那么阳光的模样,最近新娶了静虹,人逢喜事精神都爽利起来。 “你夫人呢?”绍文问道。 “她过去她爹娘那了。我先陪着她的,怕他们说话不自在,我先出来转一转。” “绍武,娘的事情我确实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我明白你们兄弟情深,若不是因为我,你大哥也不会不参加你的婚宴的。...对不起!”若岚深感最对不起无辜的绍武,先索性说开免得更加深误会。 李绍文意外地瞧着她,她说这番话连自己都意想不到。 绍武不介意地笑道:“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嘛。大嫂你初来乍到,娘她不了解你。难免有些敌意。日子长了就好了。大哥和我兄弟嘛怎么会有什么想法。其实我还要感谢大哥,若不是他不喜欢静虹,哪还有我的机会?” “别乱开玩笑。”绍文故意板起脸。 “哥这可是我肺腑之言。哈哈。我不打扰大哥大嫂你们。我去看静虹啦。”说着他离开了。 “同是兄弟俩你们性格真不一样。”若岚瞧着绍文。 “是啊。我和他虽然同在上海读书。我从小都是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读商科做生意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弟弟不一样,他性格开朗,我希望他能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所以他读的是音乐。” 李绍文感叹道,“我哪里不想像他一样活得自在逍遥?生意场上的权谋和算计早就影响着我,让我不断地调整自己的个性,才能到今日的位置。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是根子浸在泥水的人。你依然还是那股清流。” “你始终还是个商人。”若岚轻轻说道,“终究会计算投入和得到。要开席了,我们走吧。” 婚宴上,静虹和绍武在周大老爷那一桌,有意避开了绍文和若岚。 若岚不时地观察着祁家众人。祁老太太虽然年老却威严,震慑着祁家众人。看她一贯的做派就知道年轻时如何地说一不二。她能做出抛弃自己的决定,若岚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二姨太碧春不愧是当家夫人。她不断地在饭桌上照顾一家老小,最是八面玲珑。三姨太瑶春今天不甚多言,可能是祁瑛没有来。 顺着祁玫的眼光望去,若岚和慕清的眼神交汇在一处。千愁万绪都在这目光里了。慕清远远朝她举杯喝了一口,现在的他几乎不喝酒了。若岚徒增伤感,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即将完全失去他了。 周二四点不到。慕清还在银楼忙着。 “经理,外面又有位女士来订制首饰。她指明非要您接待。”李奕来报。 慕清一愣:“是吗?我这就下楼去。” 他下楼看看是哪位太太小姐。自从他在跃华婚礼上出风头以后,这些天总有姑娘借着订首饰的名义让自己接待。虽然烦不胜烦,但顾至上,他不得不耐着性子。 包间里有位姑娘正等着。 “是你,祁玫?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我怕你找理由。山不到默罕默德那,于是默罕默德就走到山那里去。” “我上楼把工作交待安排一下。再去吧。”慕清出来深吸一口气,他真佩服祁玫的执着。 车到了越宫饭店。祁玫订了最顶楼能看江的厅。慕清自然是有备而来,一个男人怎么让女人出钱请吃饭? 祁玫背剪着双手,望着滚滚长江东逝水:“这里景观真是不错,站得高看得远。” 慕清随她一同站在窗边。 祁玫用手指着右边,正看见码头里船只来往川流不息,卸货的装货的小工人头攒动。她道:“周慕清你看。这儿正好能看到我家的码头呢!” “什么?你家码头?你们祁家不是一直做布庄成衣铺起家的吗?什么时候染指码头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最新的新闻啦。”祁玫得意笑道,“我爹最近从郑老三手上弄来了码头的经营权,专门做这货物转运的差价。” “我知道就是上次我大哥婚礼上被泼酒的郑老三。像我们万德商行的贸易货物,都是通过轮船运来。层层转运加钱,光运输费就高的不得了。这人来头不小,手下还有一帮亡命之徒。我们万德几番查访都没有结果。” “怪道你们查不出来。他走得可是孙长官的门路。你们周家和孙长官结下的梁子本城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本来我们也不清楚这十几年间突然崛起这么个人。有一天孙长官的五姨太来我们店里买布。聊着聊着说漏了嘴,这才知道郑老三年年给孙长官上供,他背后的人就是孙长官。” “那你们祁家怎么……” “这可真是秘密咯。”祁玫突然停下来不说了,好整以暇地瞧着慕清。 慕清了然道:“嗯。这是你家商业机密,不说也好。” “我偏要说。最近南京派来本城一位张督察员,他可一直和孙长官不睦。” “你们连这么秘密的事情都知道?”慕清惊叹,他不得不佩服祁家信息网的强大。 “这何足挂齿,你忘了花琪芳吧。张督察员最喜欢她的戏,包了她的场子。她陪陪酒略施小计就把话套出来了。 跟你说,听说张督察员专找孙长官的错处准备给南京那边的上峰报告。我爹活动活动,码头不就到手了。你们周家不是和孙长官有嫌隙吗?也可以借此机会活动活动。” 第二十八章 被捕 慕清觉得此行不虚。从祁玫嘴里听到如此机密的事情。而且祁玫的提议提到他心坎里去了。 这些年周家被孙长官打压的事情还少么?最关键的是,李绍文不就走了孙长官的门路,才能对万德加以致命的打击?如果没有万德那场危机,他和若岚也不会落到如今的结局。 借着权力这把双刃剑。他李绍文能用,如今自己也能用。 “嗯。你说得有道理。”李绍文沉吟道。 “知道我为啥告诉你这么机密的事情吗?”祁玫笑道。 慕清摇摇头。 “你这个傻子。”祁玫看着他叹了口气。 慕清心里明白,他不愿意接祁玫的话茬。不说透还是朋友,说透后他并不想迈出第一步。 “祝贺我们成为朋友。来,干一杯。”祁玫绕到桌边端了两杯红酒,像上次若岚婚宴一样递给慕清。 慕清接了。 “喝吧,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祁玫说道。 慕清和她碰了碰杯。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饭后慕清备车把她送回祁宅。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边了,一个大小姐身上总是酒气熏天的。你和谁喝酒去了?”二夫人碧春吩咐下人给女儿端上醒酒汤。 碧春不悦道:“你不知道你瑛妹妹的事情闹得你奶奶和你爹焦头烂额。难道你也想步她的后尘?” “瑛妹妹太傻,她喜欢的那是什么人?银样蜡枪头而已。别把我喜欢的人和他相提并论。我喜欢有本事的人。”祁玫傲气道。 “好好好。是哪位公子深得你心?” “周家的二少爷,周慕清。他迟早会是做大事的人。我的眼光不会错。” “周家公子和我们倒是门当户对,跟你年龄相仿。如果你们有意,要不要我和你爹见见他?” “娘您不要插手。别帮倒忙。女儿搞得定。”祁玫拒绝道。刚刚八字撇出去一点,万一帮了倒忙不进则退那可白费了。 “瑛妹妹还是闹呢?” “可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爹想把这个老师辞了。你瑛妹妹不肯又闹起绝食来了。”碧春说道,“到底是三娘眼皮子浅,教不出来好孩子。你奶奶和你爹为她的事情焦头烂额的。这段时间你可当心,万一有个差错,炮灰可就是你。” “知道了。我不去三房那边。”祁玫喝了一碗醒酒汤。精神爽快不少。能约上慕清吃饭喝酒,她已经心情快意。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就不信铁杵磨不成针。 慕清得了祁玫的信,他着手开始查证。现在银楼生意渐渐步入正轨,他的重心开始准备入主万德商行。要完全掌控万德,即便是老爷子的儿子,他也要做出成绩来服人。 派出去的人回报说,江边那几个码头表面上看是郑老三的,暗地里监视到郑老三和祁老爷过从甚密,常常一起喝酒,郑老三总是往祁老爷的铺子里面跑。结合了祁玫的消息,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得到回报,他直奔万德商行,找到老爷子。 “爹。据我得到的信息。祁家已经掌控了郑老三的多个江边码头。而且,听说孙长官有麻烦,从南京新派来的张督察员正在搜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恐怕我们可以利用一下。”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老爷子沉吟道,“会不会是骗局?” “您别管哪里来的消息,我现在就是要查证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做?”老爷子目视着他,充分地征求他的意见。 慕清一笑,附耳说了几句。老爷子点头称是。 慕清让人备车,专门去了一趟梨园阁,给花琪芳送了个巨大的花牌。特意来请她周日来周公馆唱堂会。 花琪芳也是场面上的人,有钱可赚何乐不为?两人相谈甚欢,慕清满意而归。 慕清请人持名贴进了张督察员的官邸。 张督察员早就想见识一下江城的三大家族。祁家已和自己是一路,周家也识趣递了名贴,只剩李家还没有人前来。 见到慕清的名贴,张督察员大感兴趣,忙请他前来相见。 “张长官,幸会幸会。”慕清拱手笑道。 “您今日来是?”张督察员第一次见到慕清,探探他的口风。 “听说您刚从南京来,不免有些思念家乡菜。正好我们周公馆里刚请了专做江浙菜的厨子。周六恰逢我家老爷子五十九小寿,只宴请家中人士。想请您家中赴宴,不知您可否赏脸。” “鄙人荣幸之至。我刚到江城,受到你们本城望族的邀请。若我推却,倒显得我不近情理呢!” “是。那好。时间地点都在这张名贴的背面。您一看便知。”慕清笑道,“能结识您这样的人物,我们周家也感到很荣幸。那周六我们在周公馆等您莅临。不敢多叨扰,告辞。” 张督察员让左右送慕清到门口。 两件大事做完,他返回万德商行。向老爷子回禀办妥了。 老爷子心领神会。慕清告辞出了万德商行,上车往万德银楼而去。 周慕清的动向很快被李绍文得知。他是局中老手。自从慕清入主银楼前,他还毫不在意。慕清不得实权,即便自己欣赏他,犹如龙未入海,困于其中不得施展。 自他宣布入主银楼后,李绍文开始视他为敌手。他和慕清,颇有“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意味。 李绍文得知周家也动起来了,他们素来和孙长官走得近。现下江城突然空降来了个南京来的张督察员。祁家已乐见其成。李绍文多次拜访孙长官,得到的消息也不乐观。李家是否改旗易帜,李绍文决定等等再说。 周公馆周六要宴,尽管低调小范围的,府里上下都动了起来,采买的抓紧时间采买,还特意请裁缝给老爷太太、大少爷夫妻和二少爷各做了一身新衣服。 慕清势在必得,一定要从张督察员身上得到一个准信。他想着:万德的翻身,也许可以从张督察员身上打开缺口。他也知道冒险,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南京那边派来了他,就说明无论如何已经对孙长官起了疑心。 即便失败,孙长官也不会傻到明里对万德下手。到时候倒霉的也不是周家一族,再见招拆招不迟。 周六上午,张督察员却没有按时到来。 周老爷子心里等着焦急,忙派人去打听消息。 “不好了。老爷。听说今天上午张督察员的刚出府邸,行在街上就爆炸了。怕是张督察员...凶多吉少!” “什么?”老爷子拍案而起。 “不对。爹,这件事不对劲。知道他今天来赴宴的,只有我们和他自己的手下。如果我们没人泄露,问题一定出在了他自己人身边。”慕清分析着。 “他刚来这里不久。势力未稳,有点操之过急了。孙长官经营多年,哪能由着他在眼皮下折腾。我现在唯一害怕这件事会牵连我们万德。”老爷子坐下说道,“毕竟我们也算是明目张胆活动了。孙长官本来因为华儿的事情和我们有嫌隙,现在怕是真得到口实了。” “老爷,那我们怎么办呢?”大太太听闻急切问道。 老爷子叹息着摇摇头:“清儿,到底是谁告诉你消息的?” “事到如今,爹我告诉您,是祁家大小姐告诉我的。那天我和她一起在越宫饭店顶楼餐厅吃饭,她指着他们祁家的码头跟我说的。” “哦。这样机密的事情她也告诉你?”老爷子想了想,心里大致有个估量,却没有说出来。 “吱嘎~” 门口停着一辆车,巡捕房的王探长从车上下来,对着一队小兵说道:“这里是周公馆,进去不要乱说乱动,听到没?惹了麻烦别说老子没有告诫你们。” “是。”小兵们荷枪实弹人跑进了周公馆的大宅里。 “又见面了。周老爷、夫人,两位少爷。”王探长大咧咧地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大太太、祁珊女眷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早慌了神乱了阵脚。 “能不能让内子等女眷回房,有什么事我们谈?”周老爷子赔笑道。 “是应该。夫人们请先上楼去。”王探长倒也气。 大太太带着祁珊回了自己的房里。她虽然对若岚刻薄,却也心疼跃华的媳妇,许是因为跃华多年荒唐,娶妻以后收敛了不少,她对祁珊竟是隐隐有些感激。 “奉上峰之命,带走您的二儿子周慕清接受调查。”王探长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为什么?”跃华惊问。 “刚刚在街上的爆炸案听说了吗?我们奉命搜查张长官的官邸,发现了周慕清的名贴。上面还写着时间地点,有证人说听说周二少爷前段时间拜访了张长官。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怎么样,周二少爷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爷子听到这事,身体晃了一下。刚刚才说到牵连,不想真的发生。他作为一家之主,稳了稳心神道:“王探长。他这个事,我也知情。我跟你们去接受调查怎么样?” “可别。”王探长拒绝道,“调查令上白纸黑字写的周慕清,我可没那个能力。弟兄们,带走!” 老爷子瞬间明了,这事情又是个局。始作俑者是祁家?还是有人借力打力?他得尽力调查一番。 这些时日,清儿为了让万德摆脱致和的控制,做了无数努力。奈何背后似乎有个手在翻云覆雨。 “爹。我跟他们去。你年事已高。经不得的。” 老爷子不再多言,吩咐下人拿了把现大洋塞到王探长手里:“还请王探长多多关照周慕清。这点请兄弟们喝茶。” “好说好说。”王探长见钱眼开之徒。给周二少爷让开一条路让他自己走出去。 凤凰躲在厨房看到慕清被巡捕房带走一幕,简直觉得天旋地转不可置信。她强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第二十九章 祁玫 孙长官翘着腿在府邸悠闲的喝着茶,听着下属的汇报。他周家还想琵琶别抱,这一箭双雕用得真是极好。 想当年他的侄子回来哭诉求助,说周家大少爷欺人太甚,硬生生把自己看中的美人儿抢走。虽然后来动用权力让周家放弃了,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也就这一家了。 之前因为祁老爷暗中活动从郑老三手里拿到码头,这件事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但祁老爷是个聪明人,自己不全拿,还是和郑老三得利五五分,同样答应按郑老三少的那份孝敬自己,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周世雄啊。你们真是蠢到家了!跟我斗,你们还嫩点。” 慕清被带走后,老爷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思索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祁玫会是祁家故意安排的吗?祁家为什么要坑害周家?或者谁走漏了风声?或者是有人故意将计就计?千思万绪汇在一处,变成毫无头绪。 他只知道一点,孙长官一定是这件事得利之人。做生意这么多年,他从来对权力畏畏缩缩,不敢接近也不敢遥远。尤其这样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谁可以长久坐稳疆场? 这次是真的太冒失了。好在并没有什么其他过从甚密的事情,但慕清在巡捕房,万事不由己。随便安个名头,慕清也受不了。恐怕还得为了他,主动去和孙长官服个软。 慕清被捕,对老爷子打击极大,他不得不做出临时的安排。除了重新任命周跃华掌管银楼,更重要的是,关于周慕清的消息,不许全家有任何人泄露出去。 大太太想起慕清被带走一幕还有些后怕。原来身在周家即便锦衣玉食,也不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步踏错依然粉身碎骨。 她告诫重掌银楼的跃华,一定要以慕清为鉴,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祁珊婚后深受大太太影响,也信佛拜神。听到爹重新任命自己的丈夫重新为银楼经理,她不由独自去了婆婆的小佛堂祈祷。 她深深磕个头,双手合十道:“愿佛祖保佑我夫君做事顺顺利利。保佑二叔早日脱离牢狱之苦。保佑周家霉运尽消。” 大太太走到佛堂门边,听到祁珊的祈愿,心中不由一叹。有这么善良漂亮的媳妇,是华儿这小子的福气。 老爷子坐车直奔万德商行,通知账房预备下大量的银票。 准备工作做完,他亲自去孙长官的府邸拜会探探底。 “就说我很忙,不见不见。”孙长官拿着老爷子的名贴,手指夹着反复摆弄,对副官说道。 他心里有数,也想试试周家有多大翻天的能耐。先晾着他们几天再谈,倘若周家这次彻底臣服,他依然可以给他们以前的荣耀;倘若周家是个硬骨头,这次慕清被捕就告诫他们,自己轻松一招就可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副官向老爷子回复了孙长官的态度。 “麻烦您再向孙长官说说好话,就说我周世雄家教不严,犬子周慕清做的错事还望长官高抬贵手。”周老爷子低声下气地塞给副官一把银洋。 “好。你在这里等。”副官环顾左右,把银洋揣在怀里。 副官把话带到,还绘声绘色形容一番。 “哦,他这么说?”孙长官思索道,“给周世雄说,今天我确实很忙。三天后再来拜访。” 得了这样的信息,周老爷子欣慰不少。他已做好思想准备,这次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也要把慕清救出来。 周跃华下车站在万德银楼门口。 再次看着万德银楼招牌的四个大字,他心里不免有种失而复得的快意。 他缓步走进万德银楼。里面和他在的时候已大相径庭。慕清改变的东西他终归瞧着有些碍眼。 王掌柜接到老爷子的电话,已经准备好了账本和钥匙。 周跃华冷冷地接过东西,对王掌柜说道:“王先生,你知道我和我弟弟性格不同,做事方式也不一样。你要尽快适应我的方法,最好不要有怨言。如果对我不满,大可以对爹讲明白。” 王掌柜知道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为的就是上次慕清执掌银楼时,他称赞了慕清。 他心情一沉,跃华什么样性格的人。和他共事这么久,哪有不明白? 跃华学着老爷子的样子,他要王掌柜通知银楼所有人开会。 王掌柜望着他暗地摇摇头,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办妥了。 沉寂许久的万德银楼二楼的会议室又热闹起来。 瞧着环坐一圈的熟面孔,他掩不住地得意洋洋地宣布:“今天召集你们来开会,是因为万德银楼现在由我——周跃华全权管理。” 举座皆惊。大家议论纷纷。周跃华抬手止住:“你们不用议论。我二弟另有去处。你们听我的就行。是不是啊,王掌柜?” 王掌柜点点头。 “那好。第一件事,王掌柜你吩咐人去把那个凤引牡丹撤下来。” “为什么?”郭师傅很不忿,到底是自己的心血。 “这件东西给我们周家带来过羞辱。凭什么做为镇店之宝?”跃华看着凤引牡丹就闹心,“撤下来。” “是。” 跃华接着又提出取消订制首饰业务,这就如同烧得鼎沸的油锅里洒下一滴水,众人炸开锅般纷纷抵制他的决定。 李奕劝道:“大少爷。订制首饰可是我们万德银楼收入的重头。取消这个业务,对我们大有损失。您该重新考虑考虑。” 跃华沉吟着,确实不该操之过急,便不再勉强。 散会后,他把玩着撤下来的凤引牡丹,首饰依旧在手上闪闪发光:“周慕清,我要看你这回怎么翻身?” 慕清在牢里也不算受苦。一是爹和巡捕房的使了钱,二是孙长官迟迟没有示下如何处置他。 他觉得很懊丧,还是自己太操之过急,才轻易地做出判断,害了爹和万德。为了救自己,爹又不知拿出什么底牌和孙长官谈判。 周老爷本想封锁消息。可是慕清被捕之传闻依然不胫而走。 祁老爷得知了这个消息,沉默半晌。不为别的,孙长官对他放出这个风声,无非杀鸡儆猴而已。 他和祁老太太商量着,打算准备礼品再度拜访孙长官,以求对他表忠心。 碧春很快也听说了。自己女儿心上的人,自然多关注了些。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祁玫,不想祁玫已然听说了一切,跑来问她:“娘。这事是不是真的?” 碧春点点头。 “为什么?凭什么抓他?”祁玫不可置信。 “听说因为在张督察员府邸搜出了周二少爷的名贴,据说还留了时间地点。他虽然不是张督察员那个案子的嫌疑人,但是也算牵连在内。”碧春表情凝重。 “是我,是我害了他。”祁玫一听流泪道,“娘,我不应该怂恿他去走张督察员的门路啊!” “你?” 祁玫带着哭腔把当天越宫饭店吃饭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我们家机密的事,你一知半解为何要对周家少爷胡说?且不说会不会让他促成行动,专说你这泄露机密的行为?要你爹怎么罚你?”碧春指责道。 “娘我错了。现在我害了周慕清,能不能求求爹,为周慕清开脱?” “你爹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孙长官借这件事正在给你爹颜色看。要他如何为周慕清开脱呢?” 祁玫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抹着眼泪跑到自己房间。 她一定要见到他!她打定主意,趁家人不备,跑出祁家门口叫了辆黄包车,往巡捕房去。 “我找你们王探长。”她款款从车上下来,拿出小姐架势。 不知道她是哪个来头很大的富家千金,众人不敢造次,门口小兵帮她通传一声。 “哟,是祁大小姐。”王探长把祁玫自己的办公室里。上次在李府寿宴上见过祁玫,那时他还请过她共舞一曲。 “你带我去见见周慕清。我和他有兄妹之谊。他被捕,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不来看他。” “祁大小姐果然重情义。但是孙长官交代了,不让他见。” “王探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我就见他一面,不多说话。你看可以吗?”祁玫软话相求,心领神会地从手袋里掏出一些银洋塞进王探长手里。 王探长看着祁玫咽了咽口水。可惜她是祁家的宝贝千金,祁家人他还不能染指。他收了手中的银洋,得点现大洋倒是眼前的好处。 “行。我带你去。跟着我走。”王探长借口支开左右,带着祁玫下了楼梯。 幽长的地下通道,一个个监室看得祁玫胆战心惊。 “到了。就在前面。你们有话快点说。不要磨磨蹭蹭。”王探长指了一下前面。 祁玫抬腿往前走。果然在右边的一个监室见到了憔悴的慕清。 慕清头发长了,灰突突无力耷拉在脸上。一身洋装粘着草和灰,一片片脏兮兮的。虽然没有受刑,但完全是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样。 他失魂落魄地坐着。这里不知日夜,他成天陷入了自责无法自拔。 在祁玫看来,他精神上的糟糕程度远胜于外表。她没想到之前还神采奕奕、玉树临风的慕清,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祁玫看着落泪道:“周慕清。” “是你?祁玫?”慕清抬起头淡漠地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是我害你成了这样。如果不是我多嘴怂恿你,怎么会...”祁玫哽咽道。 “跟你无关。”慕清仍然淡淡地,“是我自己的错。” “不。是我,我一知半解就对你说了...你别责怪你自己,要怪就怪我。” 祁玫动了感情,低声下气地哭诉道,“我只求你能振作起来。你振作就什么都有希望。我们外面的人才有盼头。求你了,周慕清。” 慕清转过头仔细地打量她。祁玫,这个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女人,竟然给了他牢狱生活一点温暖。他有点感动。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一个千金小姐该来的地方。”慕清说话柔和了不少。 “你放心,我...”片刻的温和令祁玫动容,她望着慕清咬着唇,想了想没有说后半句。 第三十章 释放 祁玫从巡捕房出来,和慕清一样失魂落魄。她眼前不断浮现出慕清消瘦了的脸庞,脏兮兮的头发,越想越难过内疚。 她自责,抱着头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祁大小姐?”一个男人在她身边停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哭?我送你回祁家吧。” “是你?”她抬头正看见一张帅气漂亮的面容,直挺的鼻子,尤其是那张菱角形的嘴唇格外打眼。就是自己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万中无一的美男子。 “不用了。我还有事。”祁玫想起因为他,二妹祁瑛正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好端端活泼开朗的妹子,却变成了她眼里一个任性蛮横的女人。 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还若无其事一般向自己大献殷勤。她愈发恼了。 “我给你指条明路。如果你对我妹妹是真的,不妨给我爹、奶奶和三娘求告,早点娶了二妹,圆了她的心愿。如果你对她只是玩玩无心的,你最好早日辞职,断了她的念想,少来招惹她。” 祁玫站起身,义正辞严道,“我说的话你最好考虑一下,这是祁家大小姐给你的忠告。” 祁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男人望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不过是偶然碰到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惹来她如此一连串的话。 祁玫一路上思索着该如何出力救慕清。虽然娘已对她说过了爹处于自身难保的境地,可她愿意亲自和爹谈谈。 突然她思绪一转,有件事她疏忽了。她忽然站住转身,在附近站台上了电车。 她去了太平巷的万德商行。 周老爷子没想到祁大小姐亲自上门,他在二楼办公室见到了祁玫。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祁玫,可第一次很欣赏她。 “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去见过慕清了。”祁玫开口第一句使老爷子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爹都已经知道了。” 老爷子瞬间明了,孙长官正捉着一个典型。如何不会宣传得人尽皆知? “他怎么样?”老爷子声音低沉。 “不好。尤其是精神,要再使他振作恐怕要费些时日。所以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他之所以这个样子,是因为他太自责。这不是他的错。错完全在我。老实说,是我把一知半解的情况说给了慕清,害他轻举妄动,酿成了今天的事故。 现在我爹也陷入自身难保的境地。不过您放心我会尽力求他帮帮慕清的。我不敢求您原谅,但我必须要把慕清的现状告诉您。” 老爷子听着祁玫的话,细细问道:“你爹真的从郑老三手里拿到了江边码头?” “是的。” “你说你爹自身难保,他最近还好吧?” “我也看不出来。只是几次他回家脸色不好。除了奶奶,别人都不大敢和他说话。” 老爷子思索着。周家因为亲近张督察员,慕清被牵连了进去。而获利最大的祁老爷,不应该毫发无损,以孙长官睚眦必报的性情,这不合情理,背后定有隐情。 他想得入神,完全忘了对面还坐着祁玫。 “周世伯。”祁玫主动喊他,才反应过来。 “大侄女,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 “本来就是我应该的。为了周慕清,我情愿的。” 老爷子看着她。他亲自把祁玫送出来,又派车把她送回去。 祁老爷在家正在大发雷霆。 “玫玫呢?又野到哪里去了?一个两个的都不叫我省心。三房的那个已经闹得够烦了。原以为你教出来的不一样,也是一样的!”祁老爷对着碧春斥责道。 “老爷喝口水。玫玫可能是到后园玩去了。她还小,您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好。顺庆,给老爷沏杯茶来。记得沏新到的雨前龙井。” 顺庆麻利地把茶端上来。 “她不在。”祁老爷坐下来喝了口茶,“你把她看紧一点。最近局势麻烦得很,让她少上街,免得惹事。” “这是?” “还不是因为张督察员这个事,孙长官正满城搜捕杀手呢。外面乱得很。孙长官本来对我们祁家也有些意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爹。”祁玫刚刚回二房的翠微居来,正听得爹在娘房里说话。 “跑哪里去了?”碧春不悦说道,“你爹到处找你也没找到。” “爹。您能不能想办法救救周慕清。”祁玫扑通跪下了。 “为什么?”祁老爷惊道。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碧春也惊讶道。 “爹。我喜欢他,不想他出事。”祁玫豁出去了,索性如实相告。 “你...江城这么多富家公子,你何苦偏偏喜欢他?他现在身陷囹圄,还不知能不能顺利脱身。”祁老爷急了,“而且他开罪了孙长官,以后也不一定能翻身。我劝你趁早斩断情丝,实在不行,爹我亲自给你物色一个。保管比周慕清好。” “不。爹,求您尽力试试,为周慕清开脱开脱。” “玫玫,别为难你爹,祁家现在也没有这个能力。你爹稍有不慎,也会落到周慕清的境地。你要你爹怎么帮他?” 碧春扶起祁玫。祁玫已经腰酸腿软,她满面泪水纵横,着实让人看了心疼。 “从小到大,你最懂事。唉...爹不是不帮你,是无能为力。”祁老爷望着他最钟爱的女儿,心痛不已。 恐怕城里商贾大户不知道慕清出事的,只有嫁到李家的两位周家小姐。 李绍文乐见这件事,只是有意瞒着若岚,他生怕她知道这个消息。尤其最害怕静虹会透露给若岚。 小心翼翼等了好些天,没见着若岚有什么异常举动,放下了心。 他还有意试探了静虹,随便同她聊了聊。这次静虹消息不灵通倒是出乎意料。 为防止意外,他要霜华看着若岚。非常时期,如果有风吹草动,要她立即去致和禀报自己。 街上搜捕杀手的风声动作愈来愈紧。 孙长官借用此事又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力。政治敌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除去了,还能震慑蠢蠢欲动各方势力,最关键能引出谁在阳奉阴违。他也在等三天后周老爷的拜访。 周老爷果然按时来了。他早早等在门房,等着孙长官的通传。 孙长官有意晾着他。老爷子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临近中午,孙长官才派副官传老爷子到办公室相见。 “周老爷,不好意思。最近一直为公事忙的不可开交,慢待你了。包涵包涵。请坐吧。” 孙长官让手下看茶。 “不敢当。” “唉。你也知道为了给张同侪遇难这件事上给他个交代。我也很为难的。你看,杀手至今没抓到,上峰怪罪下来我也不好交代。” “孙长官,我知道的。您有难处尽管开口,我周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好说好说。你这个态度就比以前好多了不是。” “我今天在家里备下了谢罪宴,只求您务必赏光。” “既然周老爷这么盛情难却,我再推辞也不近情理不是。” “您请。”周老爷子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请下了孙长官。 两辆车一前一后驰进周公馆。 大太太、跃华夫妇为首,带着仆佣出门列队迎接。 “嗯。周老爷。你费心了。”孙长官下车看到这样的阵仗,一袭红毯直铺到会厅里。 周家人跟在孙长官和副官身后进门。 “老爷,安排好了。”周管家通秉一声,忙去餐室布置。 “两位长官这边请。”老爷子虚抬一下手示意。 孙长官不气直接坐了主位,看各人落座,主动举杯道:“周老爷、夫人,为我们的未来干一杯。” 老爷子一饮而尽。 “孙长官,今天是谢罪宴,我敬您一杯,为了以前和您侄子不快的事,说一声得罪了。”跃华起身恭敬举杯。 “哦。你就是周家老大。”孙长官微眯着眼睛,“确实是一表人才。难怪美女爱英雄。” “请您满饮此杯,实在是我道歉的心意。”跃华又一次碰杯。 “嗯。”孙长官喝了一口。 跃华喝了满杯。 “孙长官,小儿慕清的事。不知......”周老爷子试着提起。 “不忙不忙。先吃得尽兴。再谈事情。”孙长官大手一挥。 老爷子话只得咽下去。一时间菜布齐备。大家陪着孙长官先动筷子,他却不吃。 举着筷子,点着烤鸭说道:“嗯。这色泽香味倒像我在南京时候吃的烧鸭的味儿。不错。” 接着又品评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等菜色。 凤凰站在仆人队伍里,她知道慕清未来全部掌握在眼前这个人手里。她力量有限,唯有小心伺候,才能为慕清出一份力。 周家人赔笑附和着孙长官,好容易等他开动用完餐。 “味道不错。周公馆厨子手艺就是好。” “您满意就好。”周老爷道。 碗盘撤下去了。周老爷有点心急:“长官。犬子周慕清无心冒犯。能不能高抬贵手,我敢保证他再不会犯傻了。” “嗯。周慕清啊...他倒是个敢想敢做的。就怕他不像你们其他人啊。”孙长官微笑道。 “我们都能保证的。”跃华抢着说道,“您尽管放心就是。” “孙长官有要求尽可以提。只要我周世雄做得到。” “那我明人不说暗话。”孙长官见时机成熟,说道,“我听说你们万德商行和银楼都是江城商业界的翘楚。我也不提得高了,和李家的致和一样,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周老爷暗骂一声,五五分,怎么不去抢?现下慕清成了人质,自己被逼上梁山,不答应也得答应。 只得赔笑道:“孙长官爽快。我周世雄也爽快。就按您说得定。每月底自有银洋奉上。” “一言为定。” “那犬子周慕清?” “周老爷急什么,只坐等消息就是。”孙长官笑道,“不日自有分晓。” 听他这么说,老爷子总算吃了颗定心丸。花了如此高的代价,得尽快救回慕清才是。 这顿饭后,又捱过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终于传来消息: 袭击张督察员的杀手被抓了。听说是张长官在华景俱乐部输了钱赖账,被黑帮寻仇所致。 王探长立了大功一举抓到三名嫌犯,把他们当场击毙了。 周慕清纯属被诬陷,无罪释放。 第三十一章 赋闲 周老爷去接了慕清回家。看着自己憔悴而邋遢的儿子,老爷子心疼不已。 巡捕房地下的监室阴暗潮湿,鼠虫杂生哪里是人能呆的地方。老爷子顾全慕清体面,没有带多余的旁人,由王探长带路,亲自下到监室,把慕清扶出来。 周慕清许久没有见光,突然上来有光亮之处,用手遮着眼睛好一会才适应。 老爷子谢过王探长,又打发他们一些好处。父子俩上了车,让司机开车回周公馆去。 “爹。”慕清见了老爷子有些哽咽。 “没事了。”老爷子拍了拍慕清的肩膀,又递给他一件外袍,“换上吧。” 他依然是周家的二少爷,怎能不保持仪态。 慕清换上了,比刚出巡捕房的样子整洁了许多。 车里的慕清比以前沉默,老爷子知道,虽然他衣服换新了,他精神的调整和振作还需要时间。 终于到了家门口。老爷子亲自把慕清扶下车。 “老爷。”周管家恭敬地称呼道,用手一指地上,“这是按您的吩咐准备的火盆。” “清儿,跨过去。跨过火盆,以后顺顺利利。”老爷子柔声道。 慕清看了看爹面带鼓励的表情,照着做了。 “我都让管家准备好了,你回家洗个澡,吃个饭多休息休息。” “嗯。” 慕清一一照做了。 周慕清回来,所有人都安心不少。大太太在饭桌上欢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祁珊微微笑着。 慕清看着熟悉的人和物,踏实安心了不少。他胃口不好,虽然老爷子吩咐厨房做的都是他喜欢的菜色。他也只挑了一点吃了少少碗饭便推说饱了。 老爷子劝他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难受自责了。 他点点头回房了。 凤凰远远看着慕清,他消瘦多了。这场牢狱之灾似乎令慕清沉闷许多,她还是希望以往那种意气风发的二少爷能够回来。 慕清回房躺在床上,在巡捕房里他倒是没有睡好,潮湿阴冷的草垫子上他受的不是罪。 他想着心事,放松下来实在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了好大一觉,他再醒来时已是晚上了。 老爷子给他留了饭菜,吩咐厨房,说是二少爷醒了后热好给端到房间里来。 差不多该送来了。他听着敲门声。 “进来。” 丫鬟在桌子上摆好了饭菜,对慕清说道:“二少爷请用。” “怎么是你?凤凰?”慕清听这个声音耳熟得很,不由定睛一看,“彩萍呢。” “她肚子不舒服,我便送了来。”凤凰道,“少爷有问题尽可以问我。我知道您一定有问题问我。” 慕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让她一旁站下,自己先用饭。 凤凰的话如同钉子打在棉花上,想起以前的二少爷一定会被自己的话撩拨起情绪。经过这场牢狱之灾,二少爷的心性更能忍耐了。 慕清慢条斯理吃饭,凤凰倒是等的有些焦虑。 终于吃完了。 “我问你,爹到底如何把我救出来的。” “老爷把孙长官请来家中,摆了一桌谢罪宴。” “爹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听说,孙长官提出利润五五分。老爷答应了。” “什么?五五分?”慕清捏紧拳头,果然和自己估计的差不多。 没想到因为自己冒失的行动,引发了如此巨大的后果。他知道利润五五分这个决定对于万德商行那些股东会有怎样的反弹,爹将面对多大的压力。 更关键是,自己掌控周家的计划又回到了原点,比之前更糟糕。以前自己在万德商行时无功无过,执掌银楼后有功无过,如今只有过而无功,如何能服众。 他探问道:“银楼那里?” “老爷派大少爷去了。” 慕清听了心中一痛。周跃华再次执掌银楼,自己一场辛苦恐怕不日就会功亏一篑。 “哦。”慕清心里落寞,脸上还是淡然处之。 “对了,我不在家时,可有什么人来找过我?” “并没有。”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多问。也是。若岚如今嫁了李家的人,怎么能随意回娘家走动。 如果自己是李绍文,定不会同若岚说这件事。她定然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 “嗯。你收拾了去吧。”慕清不再问了,他起身去阳台上站一站。 凤凰在房间里收拾碗盘,抬头望向慕清的背影,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慕清回神,对她道谢:“今天谢谢你。以后这些事,还是让彩萍做吧。” 凤凰咬着唇,收拾了东西退下去了。 慕清眺望着远处那片湖。入狱不过才数天而已,却有物是人非之感。 他偏过头去,看到若岚房间禁闭的阳台门,突然之间有些期望她能从那扇门推门出来,喊一声:“慕清。” 想得呆了,他收回思绪,自嘲地笑笑。 “二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周管家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嗯。”他跟着管家同去书房。 “清儿你来了,身体感觉好些了吗?”老爷子关切地问道。周管家把慕清扶到沙发上坐下。 “爹我身子没事。” 老爷子走到沙发和他相对坐下,周管家退下。 “我想跟你聊聊。” “因为我,要爹您承受压力,我很过意不去。” “你能平安出来就好。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华儿安排到银楼主事了。因为我那时候心里没底,能花多少时日救你出来。银楼没人坐镇不行。” “爹您想得对。” “你的差事,我想先过一段时间。等现在的事情平息下来,你再回商行工作。如何?” “您安排吧。我没有异议。我知道,现在贸然出面工作也不是时机。” “我还有点私事想同你说。”老爷子笑了起来,“祁家的大侄女来找过我,说她去巡捕房的监室里看过你。” “是的,她来过。”慕清哪有不明白祁玫的心意。 “她很不错,是个有胆识的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岚儿。她终归嫁人了,你也该给别人一个机会。 当然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我说这么多,只是劝你自己斟酌一下。” “爹,她来找您,说了什么?” “她来求我原谅,说了你的近况,还打算让她父亲帮忙为你开脱。” 慕清沉默不语。祁玫也是个痴情人。 “看样子她也很内疚。第二件事很关键。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很疑惑。” “是什么?” “她的意思是祁宏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影响和牵连。”老爷子皱眉说道。 “这不可能。祁老爷是整件事最先得益的人,也是最早向张督察员靠拢的人。孙长官怎么可能对他半点动作都没有。” “只有一个合理解释。祁家和孙长官是一路。” “是的,祁宏一定给了孙长官好处。只要自己能得钱,他并不在乎是谁孝敬的。”慕清灵光闪现,突然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其实在三家中,只有自己着了道,真正动了手。慕清苦笑。 老爷子望着他点点头:“现在能把你救出来我已经很安心了。任何事情都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其他的我们容后再议。很晚了。你虽然不便露面,从明天开始还像以前,所有的账目你必须重新过一遍,就如同你在商行上班一样。” “好的。” “挫折只是暂时的。我们找出失败的原因,不要再犯就行。随时都有重来的机会。”老爷子微笑劝他,“你上次凤引牡丹的事情不就是个例子。” 慕清点头,望着爹。心中莫名一暖。 慕清闲了下来。没想到自己也开始体验若岚的生活了。 大太太和祁珊亲如母女。祁珊性格温和、单纯。没想到大太太这样冷冰冰的人还能喜欢祁珊。 祁珊把大太太带动地开朗起来。她们母女时不时上街逛逛,家里本来就人少,慕清在家越发寂静起来。 有个人却是常。慕清闲在家里的第二天,祁玫就来了。 她借口来看妹妹,人尽皆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和祁珊随意地聊了聊,就过来敲慕清的房门。 慕清承她的情,想着她独自去巡捕房的监室里看望自己,他狠不下心拒绝。 “你身体好了些吗?”祁玫左看右看,“总觉得你气色还是没恢复。周慕清,事情已经过去了。凡事往前看。” “我很感激你当时到监室里看望我。可是我没有其他的想法,祁玫小姐。”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又是在我房间里。不太好吧。”慕清皱着眉头。 “我一介女流都不怕,你这个人真是......迂腐、无趣。”祁玫丢了个白眼过去。 慕清本想拿那句话塞她的嘴,没料到只是得了个大白眼,她坐在他床上动都不动。 “我无趣,迂腐,你还呆在这里干嘛。”他顺着话说。 “周慕清,你个大傻瓜!”祁玫激动站起身,“反正你也不欢迎我,我留在这里也没意思。我走了!” “好。你慢走。”慕清没有起身,也没说送送她,突然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走之前和我嫂子招呼一声。” 祁玫冷哼了一声,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真不知道自己这个祁家大小姐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她改换了战略,但依旧常常来,来了也不主动去找慕清。碰上了只淡淡地点个头。 第三十二章 重掌 如此又过了十几天,周家习以为常她的存在。唯一心情不爽的只有凤凰。 自古有哪个女子能接受心仪的男人有别人在眼前穷追不舍?况且这位祁家大小姐还追到家里来了。 每次看到祁玫,她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名火。 听彩萍说,二少爷从冷淡她到偶尔会问起她。她即便现在代替不了三小姐在二少爷心中的位置,再发展下去难保不出现下一个周若岚。 这天又是闷热天气,祁家大小姐从人力车上下来,轻车熟路地走进周公馆。 祁珊知道她的心事,还拿自己为例宽她的心,鼓励她勇敢追求。 祁老爷和碧春对她倒追周慕清意见统一。自从慕清无罪释放,他们对祁玫也不加管束了。 碧春有私心。倘若能让周家二少爷娶了自己女儿,既称了女儿的心愿,对祁家也是百利无一害。更让三房的看一看,自己家的女儿也如愿以偿。 祁玫今天拿了瓶红酒来。这次她直奔慕清房间,敲门时大声喊道:“周慕清,周慕清。” 她的喊声惊动了凤凰从厨房过来,正好看见她站在慕清的房门前。 他打开门。 “你瞧我带什么来了?”祁玫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这是?” “张裕公司新出品的珍藏版佛甜红。这酒好难弄到的。我爹只带回来这一小瓶。我家没人喝红酒,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是么?我戒酒了。” “那太可惜了。那我只有拿去扔了。喝酒连个酒友也没有,多没意思。”祁玫抱怨道,接着她马上不外道地呼唤彩萍,“快去取两只酒杯来。彩萍你喝吗?喝的话自己多拿只杯子啊!” 祁玫差不多都摸透了他的脾气,不待他反对,免得又呛得自己落于下风。 彩萍乖乖跑去取来。回来时手上带着两只高脚杯。 “喂,没桌子,站在门口怎么打开?”祁玫毫不介意皱眉,自顾自走到慕清房间里,说道,“借你的桌子一用。对了,你开红酒瓶的起子在哪里?” 慕清见彩萍也走了进来,匆匆在边桌上一指,彩萍拿了过来。 祁玫接过来,熟练地起开。 红酒的泡沫涌出来,她赶紧倒在酒杯里。晶莹剔透,闻上去有一种浓郁的香味。 “好酒!”祁玫端杯抿了一口,“周慕清,这么好的酒你不尝尝可太可惜了。” 彩萍见她喝得香甜,偷偷舔了舔嘴唇。 “叫你也拿个杯子来嘛。”祁玫笑道。 “我可以吗?”彩萍期待又好奇。 “当然啦。快去快去。周慕清,你也喝啊。”祁玫把周慕清手一推。 他盛情难却,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是上品美味的好酒!不由又多饮了一口。 彩萍拿了杯子过来,祁玫也给她倒上。彩萍只当喝水,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彩萍没有想到这味道如此呛鼻,她顿时涕泪俱下。 “哎哟!”祁玫忙去给彩萍拍背,笑道,“你第一次喝酒不能这样的,只能抿一口。” 彩萍咳的痛苦,弯下了腰。 “你快帮忙啊。”祁玫横了慕清一眼。 门漏了一条缝,凤凰悄悄上来到门口,正看见两个人一起扶着彩萍坐下来,祁玫忙着为她拍背。 凤凰除了妒忌,还有点羡慕彩萍。如果不是自己被贬到厨房去,彩萍替代了她的地位,现在坐在那里的就是自己了。 慕清望着拍着彩萍的祁玫,她是那么认真诚挚,第一次他在若岚这个备选项之外思考问题。 他胡思乱想,突然回忆起在银楼承诺过若岚的在原地等她,于是收回了纷乱的杂念。 他无意中瞟了一眼门边,门开了一丝缝。他走去打开门,空无一人。 彩萍咳嗽一阵,缓解了不少就要出去。祁玫叮嘱她下去喝点水休息一下。她红着脸离开了。一时间房间里两人对坐,气氛有点尴尬。 “你......要不要带我去花园走走吧。”祁玫说道,“今天妹妹和伯母都不在。我一个人去你家花园逛,怪怪的。我来了这么多次,你家小花园我一次也还没去过。” 看到慕清有推脱之意,祁玫不乐意:“每次都是这样,今天看在我给你带礼物的份上,带我去一次吧!” 慕清望着桌面上起开的红酒,所谓吃人嘴短果然有道理。他想了想,答应了。 祁玫兴奋起来,她站起来主动拉他。慕清随她拉着,准备下楼去。 祁玫的兴高采烈,让他瞬间觉得若岚回来了,不由呆了一下。 “啊!”还剩一小半台阶,祁玫滑了一下,差点滚下楼梯。慕清反应快,拉住了她。祁玫机灵地抓住扶手,只是胳膊拉伸了一下,并无大碍。 祁玫惊魂未定地起身,皱眉笑道:“看来今天你家的楼梯也不欢迎我。” 慕清仔细检查,楼梯上有一滩还没干透的水渍。祁玫一脚踏上,滑了一下。幸好没有摔倒,否则不知道又要酿成什么惨祸。 “周管家。”慕清声音一沉喊道。 周管家应声而来。 “今天谁在这里拖地?”慕清一指楼梯,“周管家你自己看看。刚刚差点摔着祁大小姐。” “今天大厅里洒扫的是德财,我去叫他来。” “不用了,不用了。反正我也没摔着。周管家您请人把这里弄干净就好了。没必要小题大做的。”祁玫摆摆手。 “周管家,按祁大小姐说得做吧。” 周管家退下去叫人来清理。 “我们别为这些小事扫兴,走吧。”祁玫拉着慕清出门。 她知道他兴致不高,便不多说。两个人一路随小径绕到湖边来。 “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祁玫叹道,“本城三大家族的花园,顶数你们家的最小。不过我还挺喜欢这儿的雅致,布景格局皆布置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自从若岚走后,慕清再没有如此逛过花园。他害怕来这儿会触景伤情。这路上、凉亭、石头、草木、湖边,曾经都有她的影子。 他在发呆,祁玫轻轻并肩站到他身边。她个子很高,穿上高跟鞋差不多和慕清一样。她偏过头看着慕清的侧颜。他原本就很清俊,帅气的面容透着一种温润儒雅。如今瘦了些更显得脸上棱角分明。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越看越深印在心里,不由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慕清感觉到她紧张生涩地吻,回头惊讶地望着她。 “我喜欢你。”祁玫毫不讳言。 她和若岚是两种个性。若岚更为压抑内敛,祁大小姐随性洒脱。 “可是我...”慕清思量再三,想如何不伤害到祁大小姐,又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不要说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要说。我不听。”祁玫捂着耳朵。 慕清望着她叹了口气。 远远处传来雷声。慕清如释重负,忙对祁玫说道:“要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祁玫没有意见,两个人又慢慢走回周公馆。 刚走到门口,老爷子的车驶了进来。 他看见慕清忙从车里下来。 “你快随我去一趟万德银楼。”老爷子不由分说让慕清上车。留下祁玫独自一旁。 老爷子想起了什么,对祁玫说道:“大侄女,你在家里玩一会。如果你要回家跟周管家说一声,他会安排的。” “周伯父,我没事。你们快去吧。”祁玫同他们挥挥手。 “爹。银楼出了什么事?” “华儿那个混小子,没想到他这么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把你在银楼时给职员的提升的福利全废除了,闹得几个老师傅带头罢了工,大家还在会议室等着呢。” 慕清料想到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正好想去看看展柜里的凤引牡丹怎么样了。 万德银楼门前停了车,老爷子和慕清一同疾步进了门。 所有人都挤在二楼会议室里。 周跃华坐在桌子前,看他铁青的脸色似乎已经发过脾气了,李奕站在他身边,似乎在向郭师傅解释着什么。 “东家和二少爷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家自觉让开一条路。 “华儿,这是怎么回事?银楼交给你才几天,就闹成这样?”老爷子坐到会议桌首,厉声道。 “是他们……郭师傅带头闹起来的。”跃华声音小了下去。 这句话激起矛盾,众人反驳和议论不绝于耳。一时间会议室里外七嘴八舌,到处都是声音。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慕清走到人群中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大家派个代表,不然这么多声音我们听谁的?” 众人纷纷推举出老郭师傅。 “郭师傅,你慢慢说。我记一下。”慕清随手抽出一个记事簿,坐在桌子旁。 “你们大家能坐的都坐下说。”老爷子抬抬手。 一时间会议室里里外外站的站,坐的坐,围个水泄不通。 老郭师傅一条条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慕清听了,根源还是跃华不调查,擅自的决定动了银楼的根本。万德银楼已经不像当年跃华接手的时候,如今业务量大增,又增加了订制项目,还按照以前奖罚的老黄历当然会出纰漏。眼下解决之法,只有恢复自己订立的所有制度才行。 慕清把记录做好了,推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当下做了个决定。 “华儿,不是爹不给你机会。看来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你…还是把这个位置让给清儿吧。” 老爷子宣布完,在场众人立时欢呼雀跃,掌声久久不息。 周跃华一言不发,他心里恼得恨不能破口大骂。当着爹却不能发泄,只得狠狠锤了一下桌子。 第三十三章 追查 “华儿,你还是按规矩把钥匙和账簿交给清儿。”老爷子对着跃华说道。 “大哥,我上楼的时候没看见橱窗里的凤引牡丹?你……” “我就不明白了。”听到这句话,跃华本跨出会议室的脚步停下来,指着慕清大声说道,“你为何非要把周家的耻辱成天摆在橱窗里,当天李家寿宴上的事情你忘了吗?” “没错。这是周家的耻辱,却也是周家的荣耀。你不懂,得益于凤引牡丹,才能发展出今天的万德银楼。”慕清说道,“你知道为了做这个,郭师傅费了多大气力?岚儿花了多少心血?万德银楼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多少?” 跃华被怼得无言以对。 万德银楼的伙计们被慕清这句话鼓动起来,纷纷叫好。跃华闹了个无趣,只得乖乖去清理东西走人。 会议室里,慕清呼声正高可谓众望所归,他和老爷子顺便开了个会,讨论恢复被跃华废除的各种条款。 慕清一条条一款款陈述地有理有据,老爷子看着他颇为欣赏。老爷子觉得很欣慰,本来他正在为慕清重返万德商行犯难,而今银楼里伙计们这么一闹,正给了他一个借口,只是如今要委屈华儿了。 跃华满心烦躁地在办公室清理东西。突然看到抽屉里他随意扔在一边的凤引牡丹首饰,突然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受到的“羞辱”。他把这东西轻轻握在手里,慢慢收紧手指,可怜凤引牡丹这枚金项链坠,因为受力不均变了形。 他看着,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快慰。 等了好一会,慕清和老爷子开完会,宽慰了伙计们几句,大家各回各位,一场因为跃华卷起的风波就这么平息了下去。 老爷子满意地坐车回了万德商行,慕清把他送上车子,返回大厅里。 看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展示柜,他突然想起跃华拿走的凤引牡丹。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楼找跃华。 周跃华背着手在窗边站立着,他的桌上放着已经整理好的账簿和钥匙,慕清一眼看到最上面放着变了形的凤引牡丹。 他大惊失色,对跃华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你也知道心疼,是吗?你不是最看重这个东西吗?周慕清,它现在已经被我毁了。哈哈哈。”跃华大笑起来,随后他收敛了笑容,“你一样把我看重的东西毁了,懂吧?你当着这么多人,顾过我的面子吗?” “大哥。面子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不是别人给你的。并不是我要抢你的位置,从头至尾都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后果必须自己承担,这句话很早以前我就想同你说的。”慕清语气和缓地劝他。 “你还有资格拿这句话告诫我?你别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后果你自己承担了吗?如果没有整个万德给你垫底,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站着我面前说话? 对了,救你我也出了一份力。我不指望你承我的情,没想到你这样对我。我的弟弟,真令人心寒啊!” 慕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严格说来他不得不承认跃华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是给你的账簿和钥匙。你不是要坐这个位置吗?请吧。” 跃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慕清在窗口看见他坐车离开。 他转头仔细去看被跃华捏坏的凤引牡丹首饰,想了想请郭师傅来办公室。 “二少爷,您找我有何事?”郭师傅刚放下手中的活计,习惯性地擦了擦手。 “郭师傅,你手艺最好。这个又是你做的,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修复它?”慕清把坏了的凤引牡丹递给郭师傅。 郭师傅细细看过,金子质地最软,不必费多大的劲就能弄坏。有几个承托红宝石的爪伤了。 “我试试看。但不一定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没事,您先尽力一试。如果不行把几个红宝石拿下来也可以。”慕清提议。 “那样就破坏这件首饰的美感了。可惜了阿奕的提议。”郭师傅惋惜地说道。 “阿奕提议了什么?”慕清好奇顺口一问。 “其实镶嵌红宝石,是李奕出的主意。那天他送饭来,看了看凤引牡丹,提议说用红宝石镶嵌最起色,我也觉得不错。就采纳了。”郭师傅回忆着。 “是李奕提议的?”慕清直觉有些不对,追问道。 “是的。” 慕清问完话,沉默了一会,让郭师傅把凤引牡丹带下去研究。 原来是李奕啊…… 慕清叫来了李奕,询问了一番,倒也和郭师傅说得一致。他细致地观察了李奕的表情,对方平静如常,似乎在说一件平常事。 慕清有些怀疑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但是经历了牢狱之灾后,他对很多人和事保留了一份疑心。 再次接手银楼后的慕清,继续开始查账。之前因为突如其来的灾祸不得不暂停了,现在有条件了他一定会做完这件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天繁忙的工作,终于让他理出了头绪。这么多年老爷子布置的练习对他潜移默化,培养出了他对数字的敏感。 慕清和账房先生一项项地对账销账,查到几笔,一共三万银洋的进出账时间不对劲。询问了小伙计,说是李奕经手的。 慕清顿时回想起郭师傅的话,这个李奕定然有问题,他暗暗派了个机灵的小伙计,让他悄悄监视李奕的行踪。 没料想,李奕自己主动走进了慕清办公室。 “二少爷,我是来向你说实话的。”李奕开门见山说道。 “哦?”慕清抬眼望着他,静候他的下文。 “我向您坦白,这一切都是大少爷吩咐属下做的。”李奕一五一十,把跃华怎么挪用了银楼的进项放高利贷,如何做私账后来又补上的事情都说给了慕清。 慕清想起当时若岚告诉自己的话,难道大哥和李绍文沆瀣一气,又或者大哥只是被李绍文利用? 他思索着,越来越清晰地线索告诉他,李奕绝不是只是大哥的心腹这么简单。 慕清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用担心,我想你愿意告诉我,是信任我。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深究了。” 慕清冷眼旁观他的表情,看到李奕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用亲切地口吻笑道:“你跟我这么久,知道我的性子。你尽管放心就是,我说到做到。再说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李奕笑了笑。 慕清依然派人监视他。 也许慕清的宽慰话起了作用,令李奕放松了警惕。 “二少爷,我今天跟踪李奕,发现他在城西一家咖啡店私下见了李府的管家。”派去的人回话道。 慕清毫不意外,他已经猜到了。李绍文这个做局的高手,怎么会不在对方的棋盘上摆上过河卒子?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偏偏李奕就提出凤引牡丹上镶嵌红宝石?又是他经手大哥拉下亏空一事? 正当他准备深挖这件事的时候,果然从万德商行传来消息: 听说万德商行的几个老股东,正联名上书要求换掉慕清这个银楼经理。 老爷子接到上书,本欲置之不理。他草草翻了翻,这些人的理由无非是借慕清上次冒进的事,连累了万德有损失云云。可越置之不理,上书越勤,逼得老爷子不得不公开谈论这件事情。 有人说:“老周,不能用你二儿子管理银楼。他还太年轻。不合适。” 有人说:“周老爷,您真心大,还敢任用一个犯过根本上错误的人!” ……反对声不绝于耳。 他预先料想任命慕清有反弹,却不想有如此大的意见,令他有些骑虎难下。 老爷子不得不宣布召开会议,讨论慕清的去留。 就在会议气氛如火如荼时,几个股东分成两拨,互相争论地激烈,老爷子有些坐不住了。 “各位,我来说几句。银楼的事情我最有发言权。”王掌柜适时站起身,老爷子原本斜倚在椅子上,立时正起身子。 “我是万德的老人了。几任东家都经历过,单论我的资历,银楼的事务我参与不算过吧!” 大家鸦雀无声。 “两位少东家我都共事过。谁行谁不行,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各位都知道前几天银楼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的选择不会错,周慕清才是最适合掌管银楼的人。自从他执掌银楼以来,银楼的利润提升了多少?而且他还开创了本城定制首饰业务的先河。 可以说,是他带领我们万德银楼从那种疲沓的氛围、饿不死吃不饱的死循环里走了出来。我们的每位伙计更有干劲了,他还首创了职员的福利体系,提高了大家的工作积极性。为什么他的贡献你们这些股东们看不到,非要揪着他的一点错不放呢?” 王掌柜说得句句肺腑,句句在情理。令人无法反驳,几个站在跃华一边的股东心里也有些动摇了。 老爷子见时机成熟,趁机说道:“既然王掌柜说得这样恳切。不如给小儿慕清一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 几个股东心里明白老爷子是给他们台阶下,忙顺着他的意思连声附和。 一锤定音,再没人有异议。 当慕清听说是王掌柜力挽狂澜,不由对他深深地感激。 第三十四章 政局 坐稳了位置的周慕清终于查清楚了李奕,他的的确确是李绍文安插的人。 是他有意提点郭师傅在凤引牡丹上镶嵌了万心巧不喜欢的红宝石; 是他怂恿周跃华挪用银楼的公款; 他不仅为挑起周家兄弟矛盾出力,自己也暗暗在跃华掌权时得了不少好处。 周慕清怒不可遏,正式辞退了李奕。 1933年,注定是有故事的一年。 随着汽车爆炸而烟消云散的,还有张督察员这个人,就像不曾来过江城一样。 波诡云谲的时局越发的不太平,东北的战事还远远没有影响到这个南方的城市。 人们歌照唱舞照跳,血花市场听听戏,太平巷、五马路逛逛街。太太小姐们关注着各家商行新上的进口舶来品。 一切如旧。 孙长官也陶醉在这种岁月静好的气氛里。 直到上峰的一纸调令让他傻了眼。 一队士兵荷枪实弹来到孙长官的官邸,领头的是他熟悉的老对头——张督察员。 “宗翔兄,别来无恙。” “你…你你…”孙长官大为惊恐。 “我不是死了是吗?”张督察员突然大笑起来,“宗翔兄你是不是失望啊。倒是可怜我的小副官了。” “死的是你的…”孙长官意外道。 张督察员点点头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是周慕清的名贴救了我。那天车刚刚启动,我忘了带周慕清的名贴。于是我下了车去取,车上坐的是我的副官。后来炸弹爆炸了,我乔装改扮躲在了店里整整好几天,直到听说你抓住了凶手,我才启程回了南京。 宗翔兄,你处心积虑想要我张某人的性命,偏偏我张黔墨命不该绝,如今还要你报应在我前头。” 张督察员手一挥,几个士兵押了孙宗翔。如今的他已然不是小小的督察员,替代孙长官位置的正是他。 “我要去南京上告!”孙宗翔被押走还挣扎大喊。 “忘了告诉你宗翔兄,你尽可以见了上峰说个清楚。看他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我可是黄埔一期,正宗蒋校长的学生。”张督察员,不,现在是张长官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张长官坐在孙宗翔的位置上,点燃了一根雪茄,得意地笑着。 他把新任的副官叫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什么。 “是!”年轻的张副官脸上毫无表情,张长官就是喜欢这个年轻人,做事干脆利落,对自己还忠心耿耿。 很快,全城都传开了,孙长官在送回南京的路上被土匪寻仇,中枪不治身死。 张长官带人亲自去现场看了,坐实了这个消息。 一时主宰江城,操纵风云变幻的孙长官就这么落幕了。在这个乱世,谁还会为他唏嘘?人们忙着趋炎附势,但张长官始终记得周慕清。 一辆车停在了周公馆门前,下来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最后出来的是张副官,顿时吸引了路人的眼光。 周老爷听楼下人声鼎沸,又听闻有伙计来报:当兵的来了万德商行了。 饶是他镇定,经历了慕清被抓一事后,自己咋听到当兵的来了,依然觉得惶惶不安。 他强打精神走下楼去,张副官走到老爷子面前行了个军礼,说道:“新任的守备官希望请您全家周日来府邸做。希望您赏光。他说很久没见到您家二公子,有些想念。” “新任的守备长官是?”老爷子只听说孙长官被土匪击毙了,具体的消息他也不太清楚。 “张黔墨,张长官。哦,他以前在本城是张督察员。”张副官回答道。 “他!他不是......”周老爷子惊讶不已。 “一言难尽。这件事还得由长官亲自告诉您。” “好。周日我们周家一定赏光。” “就这样定了。我立即回去复命。”张副官不苟言笑,得了答复赶忙回程。 听到张督察员不仅没事,还取代了孙长官,周老爷子有些喜出望外。 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周家。他隐隐有种感觉,周家的黄金时代就要来临了。 周日上午,周家人全部换了新装,坐了汽车往张长官府邸去。 自从孙宗翔死了以后,他的府邸就由张长官住着。张长官来江城时日尚短,也没有另开府第。 周家一行人下了车,他们对这里实在太熟悉了。 门边花坛里种的木槿和美人蕉还盛放着,周老爷子还记得之前被晾在门房里两个时辰的事。没想到过了不多久,物是人非。 张长官亲自迎了出来。 周老爷子受宠若惊,他心里打鼓,不知为何这次张长官归来后如此热情。 “鄙人迎接来迟,你们勿怪。” “岂敢岂敢。”周老爷子拱拱手。 “快快请进。” 周家人随着张长官进门去。虽然还是孙长官当年的府邸,里面的装饰却有大变动。 顶上换了气派的水晶吊灯,沙发和家具的样式也大改,原本挂在墙上的仕女图也换成了一副“天下为公”的书法。 周家众人在沙发上忐忑地坐下来。大太太局促地挽着老爷子,跃华慕清默然坐着。 “看茶。”张长官满面笑容吩咐副官道,很快送上了茶水点心。 他突然起身走到慕清面前,弯腰一揖。 惊得慕清忙弹起身,扶住他说道:“您这是?” “多谢周慕清你的救命之恩。” “我?救命?”慕清被他说糊涂了。 “是的。虽然不是你直接救了我,但是若不是你,鄙人断断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你们面前。” 接着张长官把死里逃生的事情经过叙述了一番。 周老爷子听了,不由感慨命数无常。 “这也是张长官您的造化。”老爷子笑道,“才能逃过这一劫。” “话虽如此,若不是慕清兄弟送来了名帖,哪能让我死里逃生?不知道慕清兄弟是哪年的?” “宣统元年的。” “倒是我的小弟了。”张长官笑道,“如蒙不弃,鄙人愿意和慕清兄弟结个异姓兄弟。以后周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知老爷子同意否?” “我愿意。既然张长官您肯赏脸,我有什么意见呢?”慕清不假思索说道。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慕清弟答应了,我们一言为定。以后有你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张长官笑道。 “是。张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慕清很会来事,立马起身拜了一拜。 “啊,哈哈哈,太气了。”张长官大笑着,扶起他。 跃华和大太太完全是陪衬。大太太脸色不算好,默默坐在周老爷身边。跃华一脸不屑的表情,他似乎有些看不惯慕清谄媚的样子。 “长官,厨房饭菜已齐备了。”张副官过来禀报道。 “走走走,别气。我把以前的厨子辞了,新请来大厨专门做地道的金陵菜。他手艺很好,今天特意吩咐他做了拿手的,你们尝尝。”张长官热情相邀,周家人起身相随。 府邸的餐厅周家人第一次来,里面的金碧辉煌连见惯场面的周家人都连声称赞。 餐桌上已经布好菜了,果然是大厨手艺。每道菜的刀工丝丝不乱、配菜搭配的色样俱佳,尤其烧鸭更是油光水滑。 时人都知金陵菜精致咸鲜,作为官菜,很拿得上台面,同时兼取四方特色,适应八方之味,讲究七滋七味。以咸为主,咸甜适宜,酸而不涩,苦而清香,辣而不烈,脆而不生,浓而香醇,肥而不腻,淡而不薄。 “能在江城吃到道地的金陵菜,今天你们的口福不小。”张长官笑道,“我也是遍请高人才得之。” 周老爷子陪笑附和着。 用完饭,张长官硬拉着慕清聊了会天才放他们回去。 他和慕清越谈越投机,跃华觉得从来没有这么难捱的时间,今天除了爹和慕清,其他人都是敬陪末座,又不能随意离开。 终于等到他们坐上车子,跃华松了口气,大太太心下轻松不少。 “清儿,你为啥要拜大哥?你要知道现在是乱世,过分地接近权势就是玩火。”老爷子有些责怪。 “爹,权势就是刀尖的那一面。如果您疏远,这把刀根本不会为您作用。我想万德商行还没有真正摆脱危机,如果张长官这把利刃可以用上,有何乐不为?而且短时间,局势不会再变了。”慕清早就心中打定了主意,“而且时间紧迫,东北那边时局不稳,我们万德商行被致和压了这么久,是时候打个翻身仗了。” 老爷子听了慕清的话,望着他感叹道:“我老了,是该让你们年轻人接班了。” 不久,周慕清和张长官结拜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从来好事无人问,小道消息真真假假漫天飞。 周慕清立时成为城中新贵,人人巴结的对象。 这个消息传在李绍文耳里,听得他心情一沉。 孙宗翔长官在时,自己从来就是他府邸的座上宾,周慕清算什么,而不久前他亲自带了礼物上门拜访张长官,却吃了个闭门羹。最气愤的是,那些亲兵还告诉他,想见张长官的人如汗牛充栋,拜访都得等上小半个月。 无论如何,也要见上张长官一面探探底。 第三十五章 反目 李绍文自有办法拜会了张长官,虽然办法不太光彩。 他递进去的名帖,多了个头衔:周若岚的夫君。也就是说,他是打着慕清的妹夫的招牌,才见到了张长官。 “你是周慕清的妹夫?”张长官看着名帖狐疑道,“你这个头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之前怎么也没听闻慕清弟提起过。” “张长官,我怎敢欺瞒您呢。我的夫人就是周慕清如假包换的妹妹。”李绍文笑着说道。 “不过你李绍文嘛,别的不知道。你这山头是改的真快。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孙家的宾里,孙宗翔最为看重你,凡事都会找你商量的。如今你……”张长官话里有话。 “我不求别的。只希望张长官对我们致和商行多多照顾和指教。”李绍文依然笑着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一阵心酸。人都看着商人光鲜亮丽、穿金戴银,却不知背后低声下气才是常态。天上那么多云,谁知道哪一块下雨?不未雨绸缪怎么行?每天一睁开眼,就想着还有这么多人倚靠着致和生活,这么多人工作等着拿报酬。 李绍文赶走了心头的情绪,等着张长官接下文。 “看在你是周慕清的妹夫面上,我确实可以对你们致和多加照拂。但是,想着你以前的做派,虽然我不是心眼狭小之人,多少还是有些顾忌。”张长官想了想,爽快地回答道。 “我懂。” “我不是孙宗翔。你尽管可以放宽心。”张长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退下去吧。” 李绍文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张长官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起码讨了他一个明确的态度,李绍文放了心。 自从上次娘被若岚气病了以后,他时不时会在工作的时候回去看看。若岚倒是谨慎不少,没有再娘照面过,都是静虹一力照顾。这一点上,他有点感激静虹。 从张长官府邸出来,他坐车回家一趟。 刚刚回到家,还没进房间同若岚说几句话。 管家来报:“大少爷,李奕来了。” 李绍文如此精明的人,听到李奕胆敢明目张胆来到家里,心里料到了什么。 “让他到书房等我。福管家你先去看看夫人吧。” 副管家答应了去了万心巧的房间里。 李绍文本欲先回房间,想了想直接去了书房。 “大少爷。”李奕看见他,忙行礼道。 李绍文打量了他,说道:“你今天来是告诉我,你被发现了是吗?” “大少爷……”李奕满脸歉疚。 “我已经想到了。周慕清不是周跃华,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若岚在房间里,老早就听到妍翠笑着来报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左等右等,却没看到他的人。 “不对啊,我可是亲眼看到姑爷下车进屋了。要不要我去看看?”妍翠疑惑道。 “我去看看吧,他可能先去娘那里了。我到大厅里等一下他。”若岚想了想,她迈步出了房间。 她走到大厅里,没有看到人。又走到万心巧的房间门口,远远张望,也没看到李绍文。他去哪里了?这反而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对了,是不是在书房?若岚往书房方向上楼去。 “大少爷。我失败了,万德银楼就没有人在里面了通风报信了。” “我知道。现在对付万德商行,不容易啊。周慕清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靠山了。而我们致和才是危机开始。这件事我要好好想一想,实在不行还真的不能动手。他查出来你的什么事情?” “两件事情,一是我建议郭师傅在凤引牡丹上镶嵌红宝石的事情。另一件是跃华上次亏空的事情。”李奕说道。 “那还好,都是陈年老账了。”李绍文说道。 什么!若岚刚刚走到书房门口,正好听见了李奕和李绍文的对话。 跃华亏空的事情她之前已经想到了,并不意外。居然凤引牡丹上的红宝石也是有人故意布置的,而且始作俑者居然是李绍文! 她感到一阵眩晕,凤引牡丹是自己的心血,居然就这样被人做下手脚。 “那件事情你没有透露过吧?”李绍文问道。 “没有。任何人我都没有说过。大少爷,您放心。那件事只有您知我知,我会烂死在心里的。” “那就好。估计周慕清怎么也想不到是你把他拜见张长官的行踪透露出去的。” “大少爷还是您神机妙算,若不是您建议孙长官处置周慕清,让他到巡捕房监室里待一段时间,还震慑了祁家,杀鸡儆猴,不然哪会有周慕清的一蹶不振?”李奕趁机赞道。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个法子只能延缓一时。如今没想到张黔墨又回来了,周慕清眼看就得势了,而我们要从长计议了。”李绍文思索着。 若岚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错听在耳里。 她身子一阵阵冷得发抖。 前阵子慕清居然被抓了,又是李绍文设局把他送进巡捕房的!这些时日李绍文居然只字不提!她毫不知情!天哪,自己嫁了一个多么面目可憎的人,她今天才看清楚。 若岚心痛难当,她就地坐了下来。 从头至尾,她都错得离谱。这场婚姻走到今天,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为什么当初自己不坚定初心,几次不听慕清的劝,非要一次次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承认自己三心二意,结婚后更是认命尽力做李绍文的贤内助,甚至从内心里慢慢接受了他,跟他发展出感情…… 李绍文,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她想着,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心里一片凄凉。 “大少奶奶,你怎么了?”副管家远远看着她在书房门口垂着头坐着,她捧着心口,一脸痛苦。忙走过来问道。 “糟糕!岚岚她在!”李绍文有点心虚,不晓得她听去了刚才和李奕的对话没有。 他对李奕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开门去看。 “啪!”他刚踏出书房,若岚挣开福管家的搀扶,快速准确地给了李绍文一个耳光!所有人都有些懵。 李绍文捂着打痛的脸颊,若岚毫不留情面,令他难堪而愤怒:“你干什么!” “你不用问我,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数。”若岚反驳道,“难道要我一桩桩一件件在这里说出来?” “我是为了致和!”李绍文解释道。 “够了,为了致和。你就要致我哥于死地?你要把他送进巡捕房,你要他一蹶不振?你娶我干什么?让我看着你怎么毁灭万德吗?”若岚冷笑道,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没娶我之前,就在玩这个戏码了。是我瞎了眼!” 若岚转身就走。 “都散了散了,看什么!”李绍文心里烦闷,对下人吼道,“今天的事情谁要传到夫人耳朵里,我拿谁试问。你们不信邪的尽可以试试看。” “是。”下人们都知道李绍文心绪不佳,谁都不想撞在枪口上,都四散走开了。 “福管家,我说的你听见了吗?”他特意提点了一句。 福管家是个聪明人,响鼓不用重锤。他早就听出了李绍文的话有意针对自己:“我明白怎么做,大少爷。” “很好。”李绍文挥退了福管家,李奕见形势不对也告辞离开。 他想去楼上劝劝若岚,思来想去她还在气头上,一言不合又会吵架。不如先让她冷静一下。 家里越待越心烦,他让司机开车去了四娘的茶室。 丫鬟轻车熟路地把他引到熟悉的位置。 “李大少爷你来了。”四娘的声音传来,今天又是她亲自送上了茶,“哟,怎么夫人没来?” “她在家里。”李绍文不想回答,轻描淡写说道。 “你和夫人吵架了,是吗?”四娘通身剔透的过来人,看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来,喝盏茶吧。虽然茶不是酒,能一醉解千愁,但茶有茶的品格。初初喝进口是苦涩难当,咽下去后好茶自然会回甘。” 四娘话里有话,李绍文一点就明了,她变着法子劝慰自己。 李绍文接过这盏人参乌龙,一种特有的香气四溢,他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 “幸亏我这儿茶杯小。不然真是饮骡子饮马了。”四娘说笑道。 说得李绍文微微一笑。 “对了,我这儿新来了几个唱曲的姑娘。有一个嗓子不错,人又有灵性。你要不要让她来唱一曲,就当玩赏玩赏,解解闷也行。”四娘问道。 “你真是做生意的料,当年季掌柜金屋藏娇的原因我算是得了。若我是季掌柜,有你这样玲珑的人,我也做个金屋把你藏起来。”李绍文赞叹说道,“去叫来吧。” 不多时,一个姑娘抱着琵琶来了。 李绍文看时,这个姑娘倒是样貌清秀,羞羞涩涩,打扮也很朴素不花哨。不知为何,他看到她有几分眼熟,让他想起当初在梨园阁第一次见到若岚的情形,那时候的若岚和周跃华争执,一脸不高兴,远比婚后的她灵动有生气。就是那时候他一眼就看中了她。 李绍文想得入神。 “嗯哼。”四娘在旁边轻轻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拉回了李绍文的思绪:“你还听曲吗?” 李绍文气地笑了笑,手虚抬了一下:“姑娘你请坐吧。随便捡你拿手的曲子唱一个。” “嫣影。”四娘道,“李大少爷的吩咐听见了吧。” 嫣影怯生生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抱着琵琶唱了一曲《鲜花调》。她的歌喉婉转柔美动听,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真个儿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曲终了,李绍文听得有些入迷。 “你叫嫣影?唱得好。赏!” 第三十六章 殷勤 李绍文从茶室出来,有些晕乎。 刚刚弹琵琶的嫣影姑娘,她的面容还晃晃悠悠在李绍文的面前。直到坐上了车,司机回头问他去哪里,才甩甩头似乎要抛掉胡思乱想。 他本不想回家,天色暗了下来,他思考着说道:“回去吧。” 一路上想着不知道若岚会闹成什么样子,他有些害怕面对她。 车开到李府的门口。福管家迎了出来,焦急说道:“大少爷您回来得正好,少奶奶今天粒米没进,送进去的饭都一口没动。您去劝劝她吧,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俗话说夫妻拌嘴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劝劝一定会好的。” 李绍文嗯了一声,就往房里去,刚敲门,就听见若岚的声音:“我不吃,拿走!” 他拧开门,和若岚正对眼。 “你来干嘛?”若岚对他冷冷说道。 “你闹够了没?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要对着下人撒气。”李绍文坐在桌前。 “你凭什么责备我?”若岚冷哼一声,“你做了的事你怎么不想想。” “没错,你哥周慕清是我送进巡捕房的。这件事我承认,我就是对万德有企图,你想怎么样?你以为你能阻止?”李绍文听到若岚这么说,反而淡定下来。 “你!你给我滚出去。”若岚这句话出口,心想夫妻情分完了一半。 其实说完心里又是一阵悲凉,她有些羡慕静虹,起码她有一个家。自己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周家虽好并不是自己的家,祁家早就不要她了,她细细想来竟然无处可去。她不知道慕清和那个祁家小姐发展到了哪一步,自从选择了李绍文,她再没有任何退路。 “好。你别后悔。”李绍文发狠道,“你尽可以不吃饭作践自己,看最后吃亏的是谁?” 结婚以来,家里就没有安宁过,娘还躺在房里起不了身。他是一个不善于处理家务的男人,就像最近听到的一个战争方略“攘外必先安内”一样,后院起火让他烦不胜烦。 听到让他“滚”,他抬起脚头也不回出了房门。 “给我在书房备床。”他赌着一口气对福管家说道,“以后不要管少奶奶吃不吃饭,她爱吃不吃,不必理她。” 福管家一脸担忧,却不好多言。 “对了,如果她闹着回娘家。不要让她回去,福管家你同霜华交代一下,让她有新情况随时报告我。”李绍文想了又补了一句。 福管家应了,李绍文听到他的回答心下稍安。 这些天,周慕清感觉到人生的反转,他再去商行,那些本来不支持自己的股东都换了一副谄媚的样子。如果老爷子此时提出放权给慕清,必定也不会再有人反对。 可惜老爷子没有提,慕清也只能心里想想。 大部分时间他依然在银楼待着,有他坐镇,万德银楼一切依旧井井有条。 令他烦乱的是,祁玫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出入俨然他女朋友做派,时间长了,银楼里人人皆知,令他难以开口解释。 好不容易和祁玫摊牌,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一句:“我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都不怕人说,你害怕什么?” 怼得他无话可说。 祁玫又来了。 银楼她每个人都认识了,直接让人打开他办公室,坐着等他。 “你怎么又来了?”慕清一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这位大小姐,头大不已。 “我想你了。”祁玫毫不讳言,“对了,我爹请你周六能去家里吃个饭。” “我不去。”慕清被误会已经够了,不想再多和她有瓜葛。 “你去嘛。其实我爹另外有事找你商量。”祁玫所说倒也不是虚言,自从慕清身份反转,祁老爷一力撮合女儿追求慕清,他恨不能立时能把他变成自己诚心如意的女婿。 “什么事?你先说给我听一听,我可以考虑考虑。” “好像是码头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给我个面子,周六就答应了吧?”祁玫主动摇着他的手臂。 慕清脑子里快速权衡着利弊:“让我好好想想再答复你吧。” “那我过两天再来。等你的好消息。”祁玫听语气知道他拒绝地没那么坚决,已知他做了让步,便不再强迫。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周慕清脑子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吵架纠缠,一个劝他:干嘛不去,你做的已经对得起若岚了,何必为她死守?眼前有个现成的好女人为何不把握?另一个阻止道:不行,你根本不爱祁大小姐,不能害了她,背叛了若岚。 他始终想不清楚,心里就像天气一样,闷得很。他站在银楼办公室的窗前,蓦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下班后,他带着心事回了家。吃饭时,老爷子见他提不起精神,暗暗长叹一口气,让他到书房来。 “清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老爷子问道。 “我……”慕清欲言又止。 “有什么难题尽管说。”老爷子见他为难,心下不由猜到几分。 “祁大小姐跟我说,周六祁老爷想请我过去吃个便饭。” “你在犹豫去不去?”老爷子一语中的。 慕清点点头:“听祁玫说是想和我谈一谈码头的事。” “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你得自己衡量。如果你想和祁家大小姐发展,就一门心思把岚儿放下,凡事都为祁家大侄女考虑考虑。如果你不喜欢她,就别把她钓着,趁早和她说个清楚。”老爷子道, “我知道银楼里都传开了,现在你有些骑虎难下。你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别像岚儿那孩子一样。说到码头,这一块是致和也是我们的短板。没有码头,贸易就好像捏在别人手中。平心而论,如果你这个时候去谈码头的事情,也未尝不可。不过倘若你完全不想和祁家有纠葛,不去我也可以理解。” “爹。您希望我去么?”慕清问了一句决定性的关键的问题。 老爷子沉默了一阵,只说了一句:“以岚儿的性格,对和错她不会再回头了。” 慕清如终于从漫漫的迷雾森林里漫步出来。老爷子的话拨云见日,一下子解开了他心头的死结,他做了一个决定,让自己试试看。 又是一个周六。 祁玫早就收到消息,那时她很高兴了一阵。今天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今天穿上了新作的夏衣——一件淡淡墨绿的丝绸连衣裙,这件衣服很衬她高高的个子,胜雪的肌肤。她不顾炎炎夏日坚持把头发披散在肩头,还特意在头发上别了一个精致的发卡。 碧春帮她把关,务求把女儿最美的一面展示给慕清。 祁老爷更是用心排布饭菜,听说他爱喝红酒,又把自己珍藏很久的进口干红葡萄酒拿了出来。 祁家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款待好周慕清,所有一切活动都谢绝了。为了今天这场“便饭”,祁老爷早就吩咐准备,甚至还请来裁缝为几房都新做了衣服。 碧春心里明白,祁老爷是相看女婿。 瑶春为了自家女儿的闹心事,哪有情绪掺和,老爷的吩咐不得不听,只能在自己房里嘴上抱怨。 玉春的两个女儿都有着落,慕清好歹是若岚的哥哥,倘若他真能和玫玫喜结连理,自己也乐见其成。 一时众人各有想法。 周慕清准时坐车到来。 祁老爷带着碧春亲自在门口迎接。 “慕清你来了。”祁玫才不管什么礼数,她见到他从车上下来,跑过去直接挽起了他的手臂。 慕清微微皱皱眉,没说什么。 碧春敏锐地感觉到了,望望这个挽着周慕清傻乐的女儿,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我太惭愧了。何德何能让祁老爷您这个长辈亲自相迎,太隆重了。晚辈真不好意思。” “无妨无妨。你如今是张长官的义弟,倒也不算小辈了。”祁老爷笑道。 “虚名而已。” “饭菜还在准备中,我们先到厅里稍坐。”祁老爷头里带路。 “随主便。” “吃完饭后,我带你去宅子里转转。”祁玫兴奋地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都是祁玫上赶着巴着缠着周慕清,对方对她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强烈。 瑶春轻轻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大家在沙发上坐定,慕清开门见山问道:“听说您今天要跟我谈码头的事情,是什么?” “哦,这是我私下的一个想法。是这样,你们万德和李家致和的出入货量占我们码头货运总量差不多三分之二了。我打算给你们万德现有货运费用便宜百分之二十,求你多在张长官面前美言几句。” “你算给我便宜百分之二十?”慕清惊讶道,心想着祁老爷倒是大手笔一次。 “我年纪也慢慢大了,不得不为儿女着想。同时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好好对待我们家玫玫。” “所以这是条件是吗?”慕清一脸严肃问道。 “算是吧。”祁老爷想了想。 慕清没有做声,一时气氛有些僵。 “爹,你说什么呢。”祁玫打圆场,“我和他刚刚开始,八字还没一撇呢。” 祁老爷瞪了一眼她,祁玫赶紧闭了嘴。 “老爷,可以用膳了。”管家来报。 “贤侄,这边请。”他领头往餐室走去。 慕清和众人身后相随。 第三十七章 饭局 祁家的餐室与众不同。陈设古朴典雅,窗外面就有一片小荷塘,塘里荷花开得别样好看。 论起发迹,祁家和周李两家不同。祁老爷祖上在清末时官至翰林院编修,后来外放地方大员,曾是总督张之洞的属下,在洋务运动时还在本城兴办学校、大办工厂等,在江城很有影响力。 如今这座宅子也是祁家的祖宅,真想不到这样雅致的餐室深藏在宅院深处。 周慕清欣赏着景致,闻着淡淡的荷香,竟有三分喜爱这间餐室。 “周贤侄,今天的菜色不知道合不合你意。”落座之后,祁老爷气道。 “真是太丰盛了。”周慕清笑道,“您真是气。” 桌上摆出的确实是平常人家难得一见的菜式,比如清蒸金鲳鱼、荷叶粉蒸排骨和熬浓香藕汤等。 “贤侄你喜欢就好。”祁老爷笑道,“对了听玫玫说你喜欢喝红酒,尝尝这瓶法国过来的干红,味道醇厚。” 他示意下人给慕清倒了一杯。 慕清看了一眼祁玫,品尝了一口说道:“确实是好酒!平心而论,若论品酒,我远远不如祁大小姐。” 祁玫突然听到慕清的称赞,甜甜对他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的碗里。 周慕清愣了会儿,不自在地对祁玫说道:“祁大小姐,谢谢你。我自己来。” 碧春一直关注着他们两人的互动,她心疼女儿低三下四的样子,低头舀汤时不经意看见瑶春对自己似笑非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激起了碧春的好胜心。 她是祁家的当家夫人,除了老夫人基本上属于说一不二的人物。瑶春如此有意味的一眼让她心里顿时难受起来。 美味佳肴她无心品尝,吃什么都不是滋味。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再次抬头看了看祁玫和慕清。 祁玫的眼光完全沉浸在慕清身上,自己都食不甘味。 碧春终于打定主意,换上一副笑容,对祁老爷说道:“老爷,您常说我翠微居的厨子做的云片糕好吃,今天我想让厨子做了,给周贤侄尝尝,如何啊?” “好啊!不知道周贤侄意下如何?”祁老爷望着慕清笑道。 “全凭您安排。”慕清气着,不好意思地说道,“祁伯父您们是我的长辈,称呼我名字就好了。” “好好。既然周贤侄答应了,我马上吩咐厨子做。等一会就当点心吃吃。”碧春不等祁老爷答话,直接接口说道。 她退了下去。 瑶春对着她的身影,脸上不经意地冷笑了一下。玉春看见了,她早就知道二房和三房不合,也不想多事,只顾低头吃菜。 吃吃喝喝间时间过得最快。 “管家。” “是,老爷。” “把这剩下的菜,留一份送到采苓院给二小姐。”祁老爷想起关着禁闭的祁瑛,吩咐管家道。 “我本不该多问您的家事,二小姐没来是病了吗?”慕清听到这话,好奇地问了一句。 祁老爷不便多说,含糊地说道:“是。小女病了有一时了。” 慕清敏锐地注意到瑶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是定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了。 祁玫笑着对他眨眨眼。 “老爷,我回采苓院去看看小瑛。”瑶春站起来告辞而去。 玉春对着慕清和祁老爷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淡淡地笑了笑也转身离去。 慕清知道她是若岚的生母,对她很有亲切感。本想向她问安,看她离开只好作罢。 碧春来得正是时候,她端着一小碟切好的云片糕过来。 “怎么都走了。看来我是弄晚了点。”碧春笑道。 慕清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容很有魅力,难怪她能成为祁家后院里的准女主人。 “没关系,她们也不是没吃过。”祁老爷接话道。 “来,你尝尝。”碧春把碟子放在慕清面前。 “真的很好吃的,周慕清你快吃吃看。”祁玫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还递了双筷子。 周慕清有些受不了祁玫这种眼神,他避开她的眼眸,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筷子,拈了几片放在嘴里。 确实是好吃!云片糕就是要趁热吃,糯糯的甜甜的,里面还特意撒了一点坚果仁,不知道还调了什么花汁子,有股淡淡的清香。饶是慕清不爱吃甜食,仍然多吃了好几片。 祁玫看他吃得香,忍不住直接用手拿了几片放进嘴里。 碧春看着女儿的动作,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吃相逗乐了她,捂着嘴轻轻笑了。 祁老爷故意地拍了祁玫几下,说道:“看你这样子,哪像个大家闺秀。让周贤侄见笑了。” “爹,我一向如此。”祁玫嘴里嚼着云片糕,满不在乎道,“周慕清了解我的。” 慕清莞尔一笑。 “吃完了。我带慕清去后院走走。”祁玫吃完云片糕,随意地拍了拍手,拉起慕清就往餐室外走。 “采苓院你就别去了。不要打扰你三她们。”碧春叮嘱道。 祁老爷不经意地和碧春对视一眼,他就喜欢她的心细如发。 “我知道。我不去三娘四娘那边。” 周慕清随着她拉着走。祁玫习惯性地把手挽着他的胳膊,带着他沿着水榭向前。 “可惜我只能带你沿着荷塘走一半。那边是采苓院和四娘住的的芝兰苑。”祁玫远远指着对慕清说道。 “无妨。难怪你上次对我说我家花园小。这么看来,你所言不虚。”慕清感叹着。 “你家人少嘛。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家的花园。”祁玫往水榭栏杆上靠着。 “对了我忘了问,你之前在饭桌上对我眨眼是为什么?” “你知道我妹妹是因为什么‘病’了吗?” 慕清摇摇头,看着她一脸神秘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的,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若岚的形象: “你猜大哥又犯了什么事?”当时她问这句话也是如今祁玫这样一脸神秘的笑。 见慕清走神,祁玫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祁玫撅起嘴巴,“我刚刚跟你说话听到了吗?” “嗯。”慕清含糊应道。 “我告诉你,我妹妹祁瑛爱上了她的钢琴老师,爹不同意,关了她禁闭,让她不许和人接触。” 祁玫的话就好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 祁瑛,不就是岚儿的翻版么! 他一阵阵的头晕,突然有些站不住了。难道祁玫说的这件事勾起了自己的心病,为什么这么难受? “你……怎么了?”祁玫发现了慕清的不对劲。她想去扶住他,可无论如何也使不出气力。 是不是温度太高有些中暑了?她怀疑地想着。还不等她想清楚,身旁的慕清“扑通”瘫软在地。 “慕清。”她想去叫他,自己也腿软难受,声音含在喉咙里出不来。再后来她也不省人事。 “快。把他们搬进旁边的房。”有人指挥道。 立马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一拥而上,就近把他们抬进了水榭旁的一间房里。 碧春正焦急地在房间里等消息。 “二夫人,您交代的事情办好了。”仆人过来禀报,她才算安心。 祁老爷被她三言两语支开了,他去书房里小憩,正是天赐良机。自己一定能帮女儿圆这个心愿的。 时间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不好了,不好了。”祁老爷在书房,听到下人来报,说没看到周家少爷和二小姐。 “怎么回事?” “府里四下找遍了,各院都去了,就是没看到周少爷和大小姐。” 这个消息很快传得沸沸扬扬,碧春也听说了。她急切地捏着手帕找祁老爷来了。 “老爷,这是……”碧春急切地问道。她显得心乱如麻,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 “你不要急,我已经派人去各院找了。”祁老爷安慰她道。 话音未落,瑶春就到了。 “老爷。您不公平。人丢了又不是我们采苓院藏的,您为什么命令下人在我们三房乱翻乱找。”瑶春很不高兴。 “周贤侄是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三房牺牲一下又如何?你看芝兰苑都没什么异议。”祁老爷顿时拉长了脸不高兴。 “老爷,我先前吩咐了玫玫不要带周贤侄乱走的。玫玫个性虽然任性随意了些,毕竟从来没有违拗我。”碧春冷静下来,想了想,“会不会还在水榭附近?” “对对对,怎么把那里给忘了?”祁老爷一拍脑袋。 “三妹对不住,为了玫玫的事惊扰你们三房了。”碧春口头上对瑶春讨个不是。 瑶春撇撇嘴,心道:就知道假惺惺地做给老爷看! 祁老爷勉强劝道:“你们啊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总是一见面就闹得不痛快?我们总归的一家子,要和和气气的。” “是。”碧春带头说道。 瑶春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爷,人找到了,在水榭的房里。可是……”管家来报,他欲言又止,“您和二夫人亲自去看看吧。” “怎么了?”碧春毫不知情似的。 祁老爷听着管家的声调,心里一沉。马上命管家头前带路。 碧春和瑶春都跟在后面。 第三十八章 重现 门开了。 瑶春先叫了出来:“怎么回事?老爷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她夸张的声调宣告得人人皆知。 床上躺着慕清和祁玫。 慕清先醒来,顿时傻眼,起身看着身旁还裹着被子睡着的祁玫,半晌没有说出话。 片刻祁玫也醒来,她立即坐起身,先检查了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环顾四周看见周围一圈人,连忙惊慌失措地抱着被子对慕清嚷道:“周慕清你对我干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在床上?” 祁老爷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对慕清说道:“周慕清,你跟我们解释一下,这是什么道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慕清浑身长满口也说不清,但他心知一定被人算计了。 “老爷,众目睽睽的,我们玫玫的清誉不能白白被毁。求老爷为我们玫玫做主。”碧春适时候声泪俱下地恳求着,不时用帕子擦擦眼泪。 “放心放心。我会为你做主的。”祁老爷脸色铁青,他把所有的下人都挥退了,并叮嘱不许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这下屋里只剩祁老爷、瑶春、碧春和两个当事人。 周慕清整理好衣服,掀开被子下了床。他镇定下来,反而脸上有种淡然。祁玫随后羞涩地下来,乖乖地溜到母亲身边。 “周贤侄。我们敬你如上宾,我知道玫玫心许于你。你……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万一以后……玫玫出了这档事,如何能再嫁人?唉!真是不省心啊!”祁老爷垂头丧气道。 “您放心。我会对她负责的。”事到如今,周慕清别无选择。本来答应祁家的邀请,他已经有思想准备,本想慢慢循序渐进。可是这件事横生枝节,打乱了他的节奏。 “那好,你想如何负责?”祁老爷听到慕清这样说,脸上立马换了笑颜。 这次宴席上他还看不出慕清对玫玫的心意,他还颇为担忧。 发生了眼前这件事,他半怒半担忧。生怕慕清死活不认,可怜女儿一片心意。 慕清肯认,他就放心不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故意设了这个局,目的怕是和自己相同。聪明的他对设局的人猜出了几分,他和碧春对视了一眼。 “我会回去三媒六娉,给祁大小姐一个名分。”慕清道,“不知这个答案您是否满意?” “好好好。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祁老爷爽朗地笑道。 “话已说清,我多待无益,告辞。”慕清一揖,出了祁家大门,坐车回去。 回到家,见到老爷子说了前事。 老爷子道:“无论他们是否设计于你。于情于理你都要给祁大侄女一个交代。” “我知道。”慕清低低地答道,“我想好了。” “那剩余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爹来办。”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她是个好姑娘。好好珍惜吧。” “嗯。”慕清依然低着头。 老爷子果然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很快就给慕清和祁玫定下了日期,就在下个月十六。 慕清对祁玫总是淡淡的,不太提得起热情。虽然她性格开朗说话讨喜,对自己也是一心一意。他无数次问过自己,理论上自己应该喜欢她。 祁玫对自己自信满满,只要她努力,有朝一日定会爱上自己。 自从定了婚期,祁玫总是主动约他,有时去公园逛逛,有时去华新电影院看舶来电影,偶尔也去舞厅跳跳舞。 慕清从不主动,也会不经意地走神。祁玫都不在乎。只要他现时在自己身边就好。 这天周末下午她和慕清刚看完阮玲玉主演新上映的电影出来,慕清送她回家。 车绕过祁家院墙,准备往大门行驶去。 祁玫突然看见墙边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个姿容秀美的男人猫腰躲着,样子十分滑稽。 “停车。”祁玫唤司机。 “怎么了?”慕清正闭着眼睛小憩,被她的声音惊起。 “你看,那个姓唐的又来骚扰我妹妹了。”她撅起嘴巴,用手一指。 慕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他?”慕清惊讶万分。这家伙不是消失了好几年,居然又在江城出现,真是贼心不死。 “慕清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还很有渊源。”慕清冷笑着,“我下车去会会他。” 说着他开门下来。 “唐荣,这么多年,别来无恙啊。”慕清走近说道。 唐明海听见声音,吃了一吓。抬起头看见是慕清,起先慌张,后强作镇定,说道:“你是谁?认错人了吧。我不是唐荣。我叫唐明海。” “唐明海,你又想翻墙去同我妹妹约会?”祁玫跟上来指责道。 “他真的叫唐明海?”慕清向祁玫确认着。 “是啊!”祁玫奇怪地望着慕清。 “对不对,这位先生?祁大小姐能证明我是唐明海。”唐明海起身直视着慕清。 “你休想骗我。就算把你化成灰我也认识你。唐荣,怎么连自己的真名也不敢叫出来了?又来这里故技重施吗?”慕清冷冷说道。 祁玫听出话中有话,没有插嘴,静听着慕清的下文。 唐荣起身想跑,被慕清提前预料,跨前一步抓住了衣领。 “周慕清,你干什么?之前搅和了我和你妹妹。如今你又想来破坏我和瑛儿吗?”唐荣被他揪住,索性不再装,撕破脸皮地说道。 “我和瑛儿是真正的爱情,你懂吗?你给我放开!” “爱情?你别亵渎这个词。”慕清不松手,说道,“如果你有点骨气当年一定要娶岚儿,我还真敬你是条汉子。可怜岚儿至今不知道你的真相。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我当年给你说的话,你可别忘了。你对我的丫鬟凤凰做了什么?不用我点明吧!” 祁玫咋听这话,愣愣地看着慕清。 突然她反应过来,说道:“慕清,还跟他多费什么口舌。把他带去爹那里,绝不能让妹妹上了他的当。” 唐荣见事情败露,不知那里来的一把子力气,把慕清冷不防推开,撒腿就跑。 “哎呀,不好。我们快去把他的事情告诉爹去。”祁玫急切说道。 “嗯。” 两人径直往祁家大门走去。 第三十九章 私奔 “爹,娘!”进了祁家院子门,祁玫大喊着跑向屋里。 慕清手插口袋跟在她身后。 “大小姐回来了。”管家听到声音走出来,说道,“老爷今晚有个饭局,他不久前刚坐车出去。” “哦。”祁玫一脸遗憾。 “我先回去了。”慕清本意送她回家,不巧碰到唐荣这档子事,随她进来见祁老爷,也好照应她。既然主人不在,待下去也无意,转身欲走。 “慕清,谢谢你。”祁玫有点不舍,“今天若不是你,我们根本不知道唐明海真实的一面。” “我应该的。”慕清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祁玫,淡淡地说道。 祁玫在他身后目送他离开。 “玫玫,刚刚有人来报说你在前厅叫我。怎么了?”碧春带着丫鬟顺庆匆匆赶来。 “娘。没事。我们回房说。”祁玫挽住碧春的胳膊,往翠微居而去。 回到房间里,祁玫把她怎么在路上遇到唐明海。慕清识破唐明海真实身份,唐明海在周家的轶闻等一五一十向碧春和盘托出。 碧春起先听得惊讶,后又陷入沉思。 当她听到祁玫玫碰上祁老爷,不由松了口气,说道:“幸好你爹不在家,幸亏你正好没碰见你爹。” “娘,您怎么这么说?我一定要告诉爹的。不能让那个姓唐的负心汉骗了二妹。”祁玫义愤填膺。 “你个傻孩子,这件事得徐徐图之。如果你现在告诉你爹。你爹那个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怎么能忍得住?那时你爹告诉你三娘,以你三娘的个性,反倒认为我们二房嚼舌根害她女儿。” “那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祁玫说道,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二妹掉入火坑。 “娘,早晚都得说,要误会由得三娘她们去,我觉得宜早不宜迟。怕晚了又生什么枝节来。” “让娘想想。这样吧,你爹今晚回来。你不要管这件事了,交给我。我明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对你爹说。” “娘...”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虽然我和你三娘是有些不合,但我毕竟是当家夫人。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好。娘我先回房了。”祁玫走了。 碧春反而陷入沉思,在心里仔细权衡盘算。 入夜了。 “二夫人,您该歇了。时辰很晚了。”顺庆说道。 “老爷还没回来吗?” 思考良久,越想越觉得祁玫说得有理。她终于下定决心等老爷回来就告诉他去。 “管家来了。”顺庆在房外看见管家风风火火朝房里来。 “老爷回来了吧。”碧春正欲就寝,听见顺庆的声音,赶紧披衣下床。 “二夫人,老爷派人传话说,今天晚上喝酒晚了,就不回来了。让各位夫人安心。您睡吧,我还去别的房里。” “有劳了。您去吧。” 得了信,碧春反而放下心来。 祁玫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听到院子里声音大噪,惊醒过来。 怎么回事今天晚上这么吵闹,她连忙穿上外衣起身。 刚出房门,碧春急急慌慌地拉着她的手说道:“不好,真的出事了。你二妹不见了。” “什么?”祁玫听了心里慌张不已。 “已派人满院子找了。”碧春自我安慰似的说道,“也许没什么事,是我们小题大做。” “三娘呢?”祁玫镇静问道。 “她现在六神无主,只知道哭。”碧春轻叹,“你三娘处处争胜,祁瑛的事早对她打击得不轻,现下精神怕是彻底垮了。 想我们这辈子,嫁给你爹互相争宠,有了孩子又攀比孩子,偏巧我们生的都是几个女儿。这女儿大了成家了又比女婿。实在是不值。如今娘只希望你以后生活得开心快乐就好。” 正说话间,几个家丁来报,说是在南墙根下发现了女人的发饰,拿去给三夫人辨认了,果然是二小姐的东西。 怀疑二小姐从南墙处逃跑了。 祁玫想起来今天下午在墙根边看到唐明海鬼鬼祟祟的样子,那里一定有问题。 让几个家丁头前带路,没走几步就到了发现发饰的地方。 一堵围墙,分隔内外的世界。 祁玫蹲下来,拨开掩在墙根的长草,看上去没什么破绽,就是一堵普通的围墙,年代久远还看得出墙上斑裂的痕迹。 她随意地推了推。就听见“哗哗”掉灰的声音,几个家丁连忙上前帮着推,换下了祁玫。 松垮垮的砖哪里经得起用力,立马塌出了一个洞直接通向外面马路上。祁玫心里明白,这种事情祁瑛一个人不可能干的出来,定有人帮她。 祁玫想到了什么,弓着身子弯腰从洞里钻出去。 碧春急忙吩咐道:“快去跟着大小姐。” 还不等人过去,祁玫从洞里钻了回来。 “玫玫,那边是哪?” “大街上。果然不出我所料。”祁玫了然,使了个眼色给碧春,悄声说道,“娘,这件事不能声张。还是等爹回来处置。” 碧春心领神会,忙对管家和众人说:“那边没什么,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管家,明天安排人把围墙修一修。” 管家精明,应了一声,带丫鬟仆人都走了。 只剩碧春和祁玫两人。 “娘,我们回房去。” 碧春知道女儿心里有数,跟着她回了房间。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碧春问道。 “娘,二妹是和唐明海私奔了。”祁玫笃定地说。 “什么?私奔?你是怎么知道的,这话不能乱说啊。” “记不记得我和您说得,我和慕清在哪里碰到的唐明海?我刚刚从那个洞里钻出去,看到的就是上次发现他的地方。 一定是他早就计划好了,下午慕清戳穿了他的身份,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趁着今晚爹不在家,把二妹带走了。不信您可以查查,二妹身边定有为她通风报信的人。” 祁玫分析得丝丝入扣,不由得碧春不信。 倘若是私奔,女儿这样处置是完全正确的。 “你三娘那里,要不要...”碧春问道。 “现在不能说。还是告诉爹,等爹回来处理。”祁玫想了想,娘出面不合适。 “那我这就派人去请你爹回来。” 第四十章 偶遇 等不到一会儿,听见外面有汽车轰鸣声,静谧的夜里汽车发动机訇訇的声音特别刺耳。 “爹回来了。” 果然,就听见祁老爷的匆忙的脚步声。听到有人焦急地来报说二小姐失踪了,他的酒顿时吓醒了大半,匆匆告辞坐上车往家里赶。 “到底怎么回事?”祁老爷径直往碧春房里来,“是你派人去找我的,说说吧。” “我来说吧。我怀疑二妹和唐明海私奔了。” “你可不能往你二妹身上泼脏水,你有什么证据?”祁老爷咋听有些生气,看着祁玫笃定的样子,旋而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祁玫不慌不忙把前面发生的事情如实讲给了祁老爷。他时而皱眉,时而凝重,最后听到祁玫的推测,不由大怒道:“唐明海这个混蛋骗子,我打雁多年,没想到这次被雁啄了眼。” “爹,二妹失踪,我们要不要报巡捕房?”祁玫问道。 “不行!这毕竟是我们祁家的家事,而且你奶奶还不知道这件事。警探一来,弄得满城风雨。要你爹这张脸往哪里放?”祁老爷坚决反对。 “可是老爷,如果不报巡捕房。如何能找回瑛瑛?万一唐明海带她坐火车去了别地怎么办?”碧春担忧地说。 “这就要靠玫玫了。”祁老爷想了想。 “我?” “是啊。你去让周慕清帮帮忙,凭他和张长官的关系,只要他私下和张长官说说,城门戒严就可以查到唐明海的行踪。” 不愧是祁老爷,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精明得过分,祁玫先还不信,听到他的这句话,不由得她不信。 “爹,俗话说人不可轻用。何况我还没嫁给慕清。这时候就让他为我们家的事情跑前跑后,不好吧。”祁玫顾虑地说道。 “怕什么。正是他为你献殷勤的时候。比如你爹就是这样……”祁老爷发现自己多了话,忙收住话题。 “要不……找人要紧,你试试吧。” 碧春开口,祁玫不得不同意。 “爹,您别忘了查查二妹身边的人。” “你跟我说了,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祁玫去银楼找慕清,把事情前后都与他说了,最后把求他的话难为情地说了。 “没想到唐荣使出这么下作的法子,现在找人要紧。这件事我管定了。”祁瑛让他想到了若岚,他一阵后怕。如果不是自己当年插手,也许若岚会做出同样的傻事。 “慕清……”祁玫望着他有些感动,不禁抱住他,亲了一口。 祁老爷特意到采苓院安慰了瑶春。看着瑶春哭得红肿的双眼,虚弱浮肿的身体,哪还有以前那种风韵。他忙忙要管家去请了医生为她医病。 这边医生给她看着病。 祁老爷把采苓院里平时伺候的二小姐的丫鬟仆人全部叫了来。一个一个地询问:二小姐失踪之前做了什么事。 问到一个小丫头时,她的眼神闪闪躲躲,说话有些紧张。祁老爷挨个问过一遍,单独把这个小丫头留了下来。 “是你给二小姐通风送信的?”祁老爷直截了当问道,“当时唐明海住在哪里?你又怎么去传递消息?” “老爷!老爷恕罪啊!”这个小丫头心虚难当,跪下来求饶道,“不是我愿意的。小姐说不替她送信,就告诉您赶我出去。我父母早不在世上了,这里院子里的人看我年纪小,都待我很好,我不想被赶出去,于是就答应了。唐明海先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栈里,后来租了房子,在三民巷的号。” 居然还租了房子,看来是要打持久战的意味。没想到自己这么大意,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你怎么送信的?” “以前我都是趁着给二小姐出去采买东西,从厨房的角门出去。后来来来去去问得多了,加上二小姐无意间发现围墙松动,就每次从那里钻出去。出去以后再用砖从外面垒上,里面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小丫头答道。 祁老爷拍着桌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祁瑛的个性从来就是任性妄为,都是瑶春惯出来的。可瑶春如今因为伤心过度病病歪歪,如此自食恶果,他能说些什么呢? “我说的句句属实,所知道的全部都说了。老爷饶了我吧。我不能被赶出去。”小丫头磕头如捣蒜。 “唉……”祁老爷的情绪由盛怒平息下来,长叹一口气,“我可以饶你一次。你不能再待在采苓院。自己收拾了,去后厨帮佣吧。” “谢谢老爷。”小丫头扣头,起来抹着泪退下去了。 祁老爷在桌前坐了良久。 慕清效率很高,当下立即去找了张长官。张长官一口答应,很快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唐荣和祁瑛。 万心巧的病经过静养大好了。几天前静虹提议去城外的修元寺还个愿,顺便散散心。 若岚本来不想去,这些天她谁也不想见,和李绍文的关系更是跌落谷底,两个人一直冷战,谁也不愿意先妥协。 今天万心巧还愿是李家的大事情,按照规矩得全家女眷出动,纵然她再不想带上若岚,也不得不为之。 但她对若岚的膈应还在,特意让李绍文多派了一辆车。若岚一个人坐在后面的车子上,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和万心巧、静虹面对面,避免了尴尬。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出了城。沿途全是低矮的泥土平房,更有甚者是茅草屋。简直和城里繁华大都会的景象天渊之别,若岚第一次体会到普通平民艰涩的生活条件,从惊讶感叹到同情,尤其路过村子时,看到那些瘦弱的小孩子,追赶着汽车的模样,还引得她几分心酸。 车开得不算快,路况也不好,时不时有些颠簸。忽然地她似乎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车到近前,她终于看清。那真是一对璧人,男的帅气英俊,女的甜美不可方物。男人搂着女人的腰,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女人举起手握成锤,娇羞地锤了他一“拳”。 若岚目不转睛,这两个人她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第四十二章 别抱 “停车。停车。”若岚看见了他,心下一惊,怎肯放过?是耶非耶,等了这两年,一定要他给自己个说法。 可恨司机居然没听她的话,仍向前开去。 “大少奶奶,恕我不能从命。若没跟上夫人的车,到时候夫人唯小人是问。小的可担当不起。大少奶奶请见谅。”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 若岚心里又急又愤愤,她不顾一切地打开车门。 “危险!大少奶奶。这样不行快关上门。”司机在后视镜里见门打开,忙急踩刹车,车速放慢了下来。 “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若岚急了威胁道。 门打开了,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上下翻飞,衣裙飘飘。挽好的头发垂落下来,她一把扯开绑头发的结子扔在一边。她的面容露出坚毅果敢的神情,司机不由心中一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态的大少奶奶。 司机畏惧了,他害怕出事,刹车靠边停了下来。 若岚不顾一切跑向那对男女,挡在他们面前。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当年你为何不辞而别?你什么时候认识了祁家二小姐?”若岚心中有太多问题,一股脑抛了出来。 “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吧?我并不认识你,你说的那是什么?”唐荣有意装作不认识她,以期隐瞒过去。 “唐荣,你不用装作不认识我,我来找你别无所求,就是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不能白白空耗几年。”虽然若岚已经斩断情丝,但看他亲热地搂抱着祁瑛,心头依然有淡淡的不舒服。 “你弄错了。我不叫唐荣,我叫唐明海。祁二小姐可以证明。”唐荣依然装傻充楞。 “不可能。你的样子化成灰我都认识。你不要逃避,时过境迁,事到如今,有什么不能承认直说?”若岚逼问道。 “周若岚,你都已经嫁人了。还来纠缠我夫君干嘛?”祁瑛听到若岚话味不对,不免心里涌起一阵阵醋意,说话可不气起来。 “祁家二小姐。我和他的事,和你无关。我今天定要他给我个交代,否则我一定会纠缠到底的。”若岚坚定地说道。 “你!”祁瑛气得话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那边李家的车队里,若岚的车一停。后面载着下人的几辆车遭此变故,也不得不停了下来,犹疑不前。 静虹察觉有异,忙对万心巧说:“娘,您看。那个,又惹麻烦了。要不要我下去看看?”自从万心巧病了,那个就成了若岚的代名词。 “真是个扫帚星。”万心巧心烦道,她隔着车玻璃偏头往后瞧去。 正看见,唐荣带着祁瑛要离开,硬是被若岚扯住了。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夫君以外的男人拉拉扯扯,这像什么话?成何体统?万心巧看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觉得丢脸至极,心里还有些愤恨。 唐荣本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不想搭理若岚。不想她不依不饶,他心一横,大声说道:“好!你不是想要个答案吗?我告诉你!当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不过是自己会错了意。至于我为什么不辞而别?那是因为我受不了你的纠缠,我很累。累得我要逃走。这就是答案,你懂了吗?” “我不信。我不会感觉错的。你骗不了我。你那时候明明说过喜欢我的。是不是因为她?你才不能直说?” “跟她无关。就是我不喜欢你。你对我的好,我受不起。所以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懂吗?” “我不信我不信。”若岚情绪崩溃地拉着唐荣的衣角,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唐荣的这句话,彻底地粉碎了她对再次见到他的所有幻想,也为那时对疯狂迷恋他的自己感到不值。 “周小姐你何必问呢,如果你放在心里,还能留个念想。你看你非要纠缠得个答案,不得自取其辱吗?”听到唐荣的话,祁瑛完全放下心来,同情的语气在若岚听来简直是讽刺。 “哟,大嫂。你这是故人见面,两眼泪汪汪啊。在聊什么,这么感动?那边妈都等急了。”静虹婷婷袅袅地走过来,笑着说道。 待她看清对方是祁瑛,有意拉起若岚的手。若岚不自在地挣脱了。 静虹抢先说道:“不好意思,祁二小姐。我家大嫂最近情绪不太好。她说什么你别太在意。” 若岚对静虹怒目而视,这一刻她觉得生活索然无味。 初恋于她就好像一个笑话,爱情她被排除出局,婚姻更像一场闹剧,还收获了厌恶她的婆婆、面和心不合的姐姐。 她松开抓着唐荣衣角的手,说道:“是我失态了。唐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祝你和祁二小姐幸福快乐。” 说完她转身回到车上。她感受不到悲喜,心中反而平静下来。车启动的一瞬间,她意识到遇上唐荣,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是她真正的解脱。 只不过唐荣的回答,就如同一盆烧得滚烫的开水上面被浇了一壶冰水,心凉了,考虑事情都通透澄明起来。 她轻叹口气,静虹的出现说明万心巧也目睹了这一幕,后面的关怕是更不好过,但她并不惧怕。 车到了修元寺的山门,若岚车方停。福管家来报说夫人吩咐,大少奶奶有辱家门,这次敬香由二少奶奶负责递进。 若岚倒不在意,在禅房里的书架上取了一本金刚经释义读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见妍翠从外面走进来,对她说:“小姐,我无意中听见霜华在外面悄悄地求福管家,说想求夫人给她调换到二少奶奶身边伺候去。听她的意思,敬香递进一般都是家里管事的少奶奶代做。她如今看您不受宠,也打算为自己谋出路了。” “随她去吧。”若岚闻言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去把福管家叫进来。” 妍翠照办了,福管家进屋。 “大少奶奶您找我?” “福管家,如果霜华对你说了什么,请你尽管满足她的心愿吧,也算是她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久的情分吧。” 福管家听了惊讶不已,他到李家,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霜华想离开大少奶奶这件事,任哪个主子知道不都是少则一顿训斥,多则一顿处罚。像若岚这种还是头一次。 “大少奶奶,那霜华一走,您院里不够人伺候。要不要再派一个人?” “不必了。”若岚一口回绝了。 第四十二章 嫣影 霜华一走,众下人们对大少奶奶议论纷纷。 归根结底大少奶奶人好,可惜不受宠。众人从此看她都有半分同情的神色。 若岚并不在意。进香之事她作为最不得宠的那位,反而获得一定程度的自在。 她逛逛修元寺,长这么大,这里她头一次来。 妍翠扶着她拾阶而上,眼前巍峨的大雄宝殿里,两尊威严的大佛合分左右。中间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倒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旁边站着一个老和尚,专心地诵经敲木鱼。若岚拜了佛,给了一些香火钱,老和尚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随口念出一句戢子: 若问归途何所在,西方极乐离恨天。 若岚听了,十分不解。妍翠好奇想多问几句,老和尚口诵阿弥陀佛走开了。 妍翠心里不乐,嘟囔着:“这老和尚,这么托大。” 若岚不说话对她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出得大雄宝殿,在半山腰处有一处小配殿。 那边反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女眷进出。妍翠拉住一个女子打听,说是供奉送子娘娘。 “小姐,这次进香,您是逢庙必拜。那送子娘娘处,您也该拜拜吧。” “那里反到不必去。我虽拜佛纯属入乡随俗。但老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必要拜的菩萨,就不要轻易踏入殿门,省得麻烦。” “小姐您嫁给姑爷这么久,就不想要个孩子吗?”妍翠道,“如果小姐有了孩子,母以子贵,也许小姐您不会在这里这么难熬。而且姑爷还是心疼小姐的。” “你别说了。倘若我需要用一个孩子来母凭子贵。这种婚姻我要来有何用?”若岚有点生气。 妍翠不响了。 两个人正说话,只见静虹独自从半山腰下来。 “大嫂。怎么你也准备去拜送子娘娘?可惜啊,可惜就算你临时抱佛脚,恐怕有心无力。”她笑着,又悄声贴近若岚的耳朵,“你别白费心机了,生孩子这件事岂是你一个女人可以完成的?” 若岚微笑回敬她:“弟妹,你虽不是一个人,却久未见动静。我已然如此,人尽皆知。倒是你,我到要看看,不下蛋的母鸡还能得意多久?妍翠,我们走。” “你!”静虹面上气恼,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我不跟你计较,反正你不过嘴上得意而已。” 她在若岚的身后站着,嘴角吊起一个轻蔑的笑容。 从修元寺回来,万心巧直接把李绍文叫进房里,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面色沉沉,背着手径直来到若岚房里。 妍翠给姑爷端上茶水,她用眼角余光瞥着李绍文,觉得心惊胆战。 李绍文看着神情自若的若岚,极力忍耐着。可他的眼睛隐藏不了他的怒气,一道犀利如寒光般的眼神投射而来。 “你和祁家二小姐的夫君是怎么回事?你心里的情郎是不是他?” “我们曾经是朋友。”若岚手上翻过一页书,“如今连朋友都不是。” “娘说看见你在路上哀求他,还互相拉扯,连府里下人都望见你不顾身份地行为。听说你流泪得不能自已?真的吗?” “我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若岚淡然说道。 “我听娘和弟妹说,本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发生了这些事!你已经嫁给我,是这李宅大少奶奶。做事情怎么如此不检点?” “我不检点?”若岚被这句话激怒,把书往桌上一扔,“你用什么方法娶我进门的你不清楚?我嫁给你本不是心甘情愿。 即便如此,我和你婚后可有做出半分逾越规矩的行为?我不过是路遇曾经的朋友叙个旧。何至于被家里人传得不堪? 你是我的丈夫,没想到听风就是雨。不去主动理解我,还一味责问我。你真叫我寒心。” “你的意思是我不体贴不理解你喽? 我自认我问心无愧。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带你出去连绍武的婚宴也没有参加。在娘面前,我一直为你说话。 可你呢?结婚以来,你做得事情哪一件不闹得阖家不安?不是你给娘顶嘴,怎么会让她旧疾复发,躺在床上个把月才好?不是因为你在进香路上抢祁二小姐的夫君,怎么会得到娘的不快?” “是的。我做的一切都错。你李大少爷是圣人,说得做得都对。”若岚讽刺着,“你这个大圣人还跑我房间里干嘛?” “不受教!”李绍文瞪着她,起身拂袖而去。 他胸口一阵憋闷。不想在家里呆,也不想去致和。他在书房里发了阵呆,瞧到书房书架上摆放的结婚照。 照片里若岚微笑着,那时候的自己真有种成就感。 他拿下来细细打量。 再也回不去了。 “大少爷,您要的人参乌龙茶来了。”福管家的声音传来。 “进。” 福管家端了一盏茶进来。 李绍文放下照片,拿起茶只喝了一口,想起了什么,吩咐福管家道:“备车。” 坐在车里,他让司机直接开到四娘的茶舍。 四娘像是能掐会算的妙人儿。长了副比干的七窍玲珑心。 李绍文只坐下,还没开口。 四娘捂着唇笑道:“今番不光是来饮茶吧。又是和夫人拌嘴了?” 李绍文叹口气摇摇头。 “看来我猜的怕有八分准。听个曲子解解闷吧。要不还是上次那个姑娘?” 李绍文不置可否。 四娘吩咐丫鬟把嫣影带上来。 清清秀秀、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子模样,尤其是她的眼睛有几分像若岚,让李绍文今次打量良久。 四娘笑道:“人来了。我就不打扰大少爷的雅兴。您想听唱曲,或是烹茶,嫣影都学了,让她伺候你吧。”说着她退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李绍文和嫣影。 嫣影抱着琵琶羞怯地站着,静听李大少爷的使唤。 李绍文并不是见色迷心的男人,看着她娟秀年青的样貌,心里突然有个迷迷糊糊的想法。 “还是弹上次那个曲子吧。你要是弹的好,我大大有赏。赏赐随便你挑,只要我办得到。”李绍文笑道。 “好。”嫣影望着面前这位姿容不凡、穿着不俗的浊世佳公子。没像其他人一来就动手动脚,顿时心生几分好感。 第四十三章 观影 嫣影依然坐在上次那个角落里,用尽自己所学,弹了一曲十面埋伏。 李绍文闭着眼睛细听,他能听进去曲里的十面围城的紧张和项羽壮志未酬的遗憾。一曲终了,李绍文饶有兴味地鼓掌道:“好!真好!嫣影小姐的琵琶,简直弹活了曲意。我要重赏你,你想要点什么?” 嫣影抱起琵琶深施一礼,笑道:“我别无所求。倒是惟愿李大少爷您能多来听我弹曲,就足够了。” “哦?就这?”李绍文笑道,“这个要求倒是有趣。” “唉……” “嫣影姑娘为何唉声叹气?我哪里做得不好?”李绍文勾起了好奇心。 “多说没有意义,不说也罢!”嫣影抱起琵琶起身离开。 “姑娘留步。”李绍文抢先一步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拉着她一个转身,却见嫣影泪眼婆娑,她一只手抱住琵琶,一只手正在抹泪。 李绍文忙松开了手:“是不是我唐突了姑娘?见谅。” “没有。没有。是我失礼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你要是信得过我,不妨跟我说说。”李绍文想了想说道。 “谢谢您。自从我到这里,伺候的都是大爷们,谁也不曾像您这样对我这样气。”嫣影怯生生地说道,“我已经很感激您来听曲了,哪敢多求?” “你是哪里人,怎么来到了四娘的茶舍?”李绍文温和地指了指桌子,让她放下琵琶,坐在自己对面。 “我是黄城人。这两年长江发水,我们那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我爹把我卖给人贩子换了粮食。人贩转了几道手,本来说把我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可是嫌弃我年纪大了点,最后才把我卖到了这里。四娘对我们这些姑娘很不错,我本想这一生就这样算了。” 李绍文看着嫣影沉重的表情,道歉着:“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嫣影一语不发。 如今这世道,能自保尚且不易。他一下子同情起眼前的姑娘。 “你一辈子在这里可惜了。你看过电影吗?不然我请你看个电影吧。最近有电影明星阮玲玉的新片。” “我……真的可以吗?”嫣影从没看过电影,她常常听往来的人提起,不知道电影是个什么神奇的东西,她抬头期待地望着他。 李绍文被她的眼神感染,笑着点点头:“我们现在就走吧。” “嗯!”嫣影羞涩又感动答道,看着李绍文一脸崇敬。 两人步出茶舍。嫣影去和四娘“请假”。四娘心知肚明,许了。她望着李绍文和嫣影一前一后的身影,不禁感叹着嫣影这丫头看起来温温柔柔文文弱弱,没想到颇有手段。 车到了华新电影院。 嫣影就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坐在车上,看到街上花花绿绿的招牌、鳞次栉比的楼,一切都新奇不已,她简直目不暇接。 李绍文关注着她,看着她单纯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趣。 在门口买了两张电影票。突然想起还从来没有带若岚来过,真是可惜。他望望身边这个姑娘,脑海里浮现出若岚从不会这样东张西望,如果是若岚来了会什么样呢?估计见怪不怪了。 “走,进去吧。”李绍文挑帘。 “我……”嫣影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看这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她有些害怕,朝他身边缩了缩。 “哈哈,没事的。别怕。要不你牵着我的手?”李绍文爽朗地把手递给她。 嫣影羞羞怯怯地牵着了他的一根指头。 李绍文感觉到了,反手一抓握住了她的整只手掌。他牵手时才感觉到她的手指上厚厚的老茧。 “没想到你这么用功。” “我别无所长。要不在学习弹琵琶上用用心,将来如何能养活自己呢?”嫣影说道。 李绍文心念一动,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放映厅里。 一场电影下来,这姑娘沉浸在电影情节里不能自拔。 “真好看,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故事。对了,还有这么时髦漂亮的女人和帅气的男人。”嫣影笑着,拉着李绍文说个不停,“我真的谢谢您,李大少爷。” “你别这么见外,叫我李绍文就行了。”李绍文忽然觉得跟她在一起,如此轻松随意,家里的烦恼忧愁仿佛都抛向九霄云外。这是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就好像透不过气的生活添上了一些新鲜气息,也似乎味如嚼蜡的食物上撒上了调味料,从头脑到心肺是那么一种有滋有味的刺激感。 听到她说起时髦美丽的服饰。李绍文上下打量着她。嫣影穿着朴素的花缎旗袍,看上去既不合身也老气横秋。 他皱眉问道:“怎么,四娘连给你们做身好衣服都不舍得?” “我们一年有八套四季换洗衣服。不过只有最红的唱曲姑娘才有资格挑花色。” “哦。那我给四娘说说,额外请裁缝给你做几套,花色随你选,布匹随你挑。好吗?”李绍文问着。 “我可受不起。不行。不行。这坏了规矩。”嫣影着力推辞着,她低下头红着脸,“我不能白白受您的恩惠。” “我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这事情你不要管了。我自去对四娘说。你只管练好琴艺,给我弹曲子就好。”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嫣影竟然激动地流泪了。 “别哭别哭。我最怕女人流眼泪了。”李绍文看着她,不知怎么像宛如若岚在眼前流泪,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为她拭去泪水。 嫣影心里渐渐涌上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不放手。 她前半生历经坎坷,见识过太多生离死别,当年的邻家阿哥、曾经被卖到富商家里对她好的厨子阿贵……都是过眼云烟。 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轻易松了手,这个男人就会彻彻底底消逝不见。她有强烈地不安全感,这种感觉让她极端恐惧。 原本以为只是李绍文一时心血来潮说说罢了。没想到,李绍文把她送回茶舍,果真同四娘说了衣服的事。 四娘派丫鬟通知,带她去布店扯布,嫣影还恍如梦一场。 第四十四章 昏讯 从带嫣影看电影那天起,李绍文开始喜欢有事没事来四娘的茶舍坐坐。 四娘每次必叫嫣影作陪。 嫣影选了布料,四娘请人给她量身定做,又给她做了头发,还特意在万德银楼定制了首饰。 一番打扮下,可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嫣影身上的韵味被激发出来。 她清丽纯粹的面容配上时尚的造型,别有一种风味。李绍文对她多了几分欣赏。 周家最近忙着筹备慕清的婚礼。 自从报上登了周慕清和祁玫的结婚启事后,张长官率先送来厚礼。越临近婚礼日期,送礼宾络绎不绝,仿佛周家门槛都快踏破了。 慕清本人并不在意,认为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慕清即将迎娶祁玫。老爷子乐得脸上笑开花。如今万德商行那几个常和自己唱反调的股东,也不敢多说一句,他现在才感觉迎来万德发展的春天。 他务必要把慕清的婚礼办的盛大隆重、轰轰烈烈。家里其他的事情全部放在一边,以婚礼为第一要务。 老爷子亲自操持,周管家吩咐下人慎之又慎地购买的物品,老爷子几乎亲自过眼。 他对慕清一直存有愧疚之心。因为慕清自幼丧母,林蕙馨只留下这个独苗。 早年自己忙于生意,而大太太毕竟不是慕清的生母,对他不冷不热,他心知肚明却无法处处照顾到位。 他一定要让慕清风风光光娶妻进门。 慕清心情复杂,他感到一阵阵迷茫,他有种男人婚前的焦虑,喜悦感不强,时不时想到倘若她的新娘是若岚,也许心境大不同。 大太太插不上手,老爷子没让她经手。周家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对慕清看重的程度,远远大于跃华。 她就算不甘心,也得忍下去。谁让周慕清攀上了张长官这根高枝呢? 好在跃华婚后收敛了很多,儿媳妇祁珊性情和顺,他夫妻二人和和睦睦,令她很是欣慰。 慕清这场婚礼声势浩大,跃华想起自己婚礼时的场景,不免存了对比之心。 不免在屋子里抱怨几句。 祁珊了解他心里不舒服开解道:“夫君你倒是应该这么想,小叔的荣耀就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就算以后周家都是小叔执掌,他宅心仁厚,哪里还能亏待你我?在我看来,如今乱世,只要周家平平安安,你也能安安稳稳在我身边就好了。” 跃华细细品着她的话,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 祁珊改变了他很多想法。原本定要与慕清争个胜负。现在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以后能像大伯家一样,体体面面收个租子,衣食无忧也未尝不可。似乎更合他自己的性子,他更喜欢那种生活。 他的争胜之心,更多是大太太灌输的。这点以前从没想过,结婚后慢慢体味,他越来越发现这个事实。 慕清的婚礼,打算分两种方式举办。先是西式,把越宫饭店整个包下来。回家后再办一道传统婚礼。所有人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祁家也同时准备着,该添置添置,该收拾收拾,该置办置办...忙得不可开交。 也许因为祁玫是他头胎大女儿的缘故,祁老爷最疼爱祁玫,他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留下一丝遗憾。 祁玫数着日子在过。她期待的美好时刻过几日就要到来了。 若岚近来很少看到李绍文。她想他是存心晾着自己。 每个女子对自己的夫君都有个期待值。若岚知道,她对他的期待值愈发降低了。 她没问李绍文的行踪,也不大关心他的想法。 李绍文对若岚,有些无计可施了。他摸不透、猜不着,几次听妍翠说小姐该吃吃,该喝喝、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心中依然会难受。 他在寻找能让他们感情修弥的方法。 他放不了若岚,这个他用尽心机得到的女人。 “叮咚。”上午门口邮递员送来了报纸。 万心巧被静虹搀着回房了。李老爷到书房练着书法,绍文绍武各自上班去了。 若岚拿到了报纸。 很久没读报了,她不由拿起来随意翻翻。 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一则简短的通讯上。大意是周家二少爷周慕清定于三天后迎娶祁家大小姐祁玫。将在哪里设宴,时间几点,欢迎新老朋友光临云云。 若岚不相信,又重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言简意赅,她却看得目眩头晕。 慕清他真的要娶祁家大小姐了?祁大小姐当时自信满满地对她说:“我一定会把他变成我男朋友的。”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她还记得慕清在银楼对自己说,他会永远在原地等着自己。永远,世上哪里有永远。多可笑! 另一方面,她能够理解慕清的选择。他是该找个合适的姑娘相依相伴,既然选择了这条充满艰辛的婚姻路,咬着牙也要走下去。 理解虽能理解,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看到他结婚的广而告之,实在心痛难以控制。 脑仁疼、胸口闷,站起身一阵阵眩晕。若岚感到自己站不住了,腿一软,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顿时眼睛闭上不省人事。 “不好了,快来人啊!大少奶奶晕过去了。”有个丫鬟路过看见地上躺着若岚,吓得大喊起来。 不一会儿,万心巧带着静虹来了。早有丫鬟仆人把若岚抬起来,平躺就近放在沙发上。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晕倒了。去请医生了没?”万心巧问道。 “去了去了。”福管家请示万心巧道,“这事要不要通知大少爷,请他回家一趟。” “大少爷又不是医生,来了有什么用,他来了大少奶奶就能醒过来吗?再说他整天为了致和奔波,别给他添乱了。这家里我说了算。现在就等着医生来。” “是。”福管家应道。 “你们有没人看到,她是为何晕倒的?”万心巧问道。 没有人吱声。当时厅里空无一人,就是若岚在。谁也不知道平白无故突发了这事。 福管家递上一份报纸给万心巧:“别的也没什么,只是在大少奶奶倒地的方位,有这份报纸。可能她当时正在看。” 万心巧接过报纸翻了翻。 她留心到周慕清和祁玫结婚的那则简讯,疑惑不解。 第四十五章 开导 医生匆匆带着医药箱来了。 依然是给万心巧诊治的那个医生,他来了先与万心巧问个好:“李夫人您身体如何?” “我大好了。”万心巧气地说道,“今天请您来,是为了我的大儿媳妇。您看看。她无缘无故晕倒了。” 医生仔细检查诊断。 他问妍翠:“最近少夫人饮食怎么样?” 妍翠摇摇头说:“不好。自从姑爷小姐闹了矛盾后,小姐就吃不进什么东西,每天都是勉强吃一点。” 静虹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一边她觉得若岚完全都是自找的,活该!一边她听到绍文和若岚闹矛盾而舒坦,还有一种是因为若岚病倒,而有些担忧。到底是姐妹一场,还曾是好友,她真出事自己也不好受。 她没有说一句话,静听着医生的下文。 “那难怪,她最近营养不良,诱发了低血糖。我感觉她可能情绪也不佳,这对她的病情恢复有害无益。”医生说道,“你们家属还要想办法让她多吃点东西,情绪上也要多开导她。” “那现在呢?” “给她喂些糖水先看看情况。” “李夫人借一步说话。” 万心巧随医生到另一边说话。 “少夫人体质太弱。如果您想早点抱孙子,一定要想办法给她调理调理。当务之急是要她多吃一些。”医生悄声对万心巧说道。 “有劳您了。”万心巧道谢。 医生告辞,福管家送他出门。 “没听到吗?赶紧去准备糖水啊!”万心巧对下人吩咐道,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若岚,低声说了一句,“不中用的东西。” 说着她带着静虹离开了。 妍翠给若岚喂了糖水,等待了一会儿,她果然苏醒过来。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妍翠喜极而泣,“我担心死了。医生说您营养不良诱发了低血糖,再怎么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啊!” 若岚听了她的话,很感动。 在家里时,可能那时候有容妈,还不觉得妍翠忠诚可贵。如今作为自己的陪嫁丫鬟,在这人情凉薄的李家,还有妍翠相伴,她有几分宽慰。 妍翠说得对,再如何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很晚李绍文才回来。最近他工作结束后,常常去见嫣影。就算不谈什么,单纯去听听曲也好。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李老爷在厅里等着他。 “我有应酬。”绍文寥寥几句,打算回书房去睡。 “你到底和你媳妇怎么了?才结婚多久,就闹成如此?”李老爷发现家里现在的不安定不太平,以致合家不安。他认为有必要劝劝儿子。 “当初是你开口,非要娶若岚进门。我还想着你和她是新式自由恋爱,有感情基础会好些。从来你都是一律拒绝别人说媒介绍,一定要自己找。你看中的人,我满足你的心愿,就是不想让你重蹈我们这辈人包办婚姻的复辙。如今为什么和她闹得这么僵?” “爹。我的事,我心里明白。您不明白,您别多管闲事。”李绍文听着提起他和若岚的婚姻,就觉得心里烦乱得很。 “前阵子你娘病着,我不便说什么。虽然你媳妇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毕竟她嫁到李家来,初来乍到,我们能包容多包容些。这些事我看着眼里,你娘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如果你是因为你娘对她的偏见,影响了你们夫妻感情,这就没有必要了。毕竟今后的日子,是你们夫妻二人自己过。我们的意见不应该左右你们。” “我知道了爹。” “你媳妇病了。最近你多陪陪她。”李老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她病了?”李绍文惊讶道。 “是啊。今天她在厅晕倒了。请来医生看过了,说是营养不良诱发的低血糖病。” “她?营养不良?” “嗯。听伺候她的丫鬟说,媳妇自从和你闹矛盾之后,每天就没吃什么东西。长此以往就营养不良了。” 李绍文听后有点愧疚,现在他不知不觉间沉醉于四娘的茶舍那个嫣影姑娘的温柔乡里。对若岚确实没有以往的上心。这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你不要再去书房睡了。无论你们闹什么矛盾,作为一个男人,先给自己的夫人低个头也不算得什么。” “好。我这就去看看她。”李绍文听从了爹的话,吩咐人把铺盖从书房收回到房间里。 “对不起,岚岚。最近我工作忙,忽略你了。”李绍文这次还不等若岚开口,直接说道,“你病了有没有好一点?” “喝了糖水好多了。”若岚冷淡地答道,她心里只要一想起慕清的事,依然怨着他。 “我知道你为你哥怨恨我。我开诚布公地说,我所做都是为了致和。我早就说过你哥慕清是我的劲敌。即使时光倒流再来一遍,我也仍然会这么做。”李绍文毫不讳言,“就算我没有娶你,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就会对万德下手。其实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吗?” 若岚确实明了。立场不同,这是她和李绍文之间矛盾的根源。她没有再言语。 “你哥要娶亲了。对方是祁家大小姐。你哥现在是本城新贵,人人巴结。这样的高枝,祁老爷算盘打得精刮的人,如何能放过?”李绍文想起慕清,不经意提到了他近在眼前的婚事。 说得若岚越发难受。她不想听,反正自己病了。不如就以病为借口不去慕清的婚礼。 “祁家大小姐与我哥,是才子佳人。不许你胡乱编排。我累了想睡了。”若岚躺了下来,弓着身子面朝床里,不想看李绍文。 李绍文看她的身形动作,知道她不悦,还在生自己的气,倒也不计较,洗漱后依旧回房间里与若岚同房间歇了。 妍翠看着眼里,以为姑爷小姐关系和缓了。她真心为小姐感到高兴。 慕清的婚礼将近,就好像一个一直有期待的事情尘埃落定,结局却不是自己。每天看着周公馆人来人往,欢天喜地,只有一人感到难过失落。 那就是凤凰。 第四十六章 下药 不日慕清即将结婚,凤凰想着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娶祁玫,而且祁玫每天将要在自己眼前以少奶奶的身份出现,心头难过而心痛。 午夜梦回,拥被独坐,只有她自己才懂得相思暗恋的滋味。 她对慕清的情根深种,始于两年前他从唐荣的“魔爪”下救出自己,没让对方得逞。从此她自慕清身边做了他的贴身丫鬟,也有报答二少爷的意味。 从没想过最后的赢家是祁家大小姐,虽然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也几次明示暗示慕清,二少爷明明了然她的心事,也拒绝了她,自己却不可抑制地更加爱他,哪怕是种绝望的爱。 只为了他,她舍不得离开周家,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凤凰暗中观察慕清,发现他会在有月亮的晚上在阳台上独饮红酒。 她看着彩萍下午送进慕清房里的红酒,不由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打算给酒里加点料,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粉,听厨房里的小枝厨娘说只要用上一点就可以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彩萍按规矩,下午会把醒好的红酒和清洗干净的酒杯送进慕清房间里。 她在房间里收拾打扫一番后离开,带上了门。 凤凰藏身楼梯的暗处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彩萍的动作。 直到彩萍离开,她才敢露面。 她蹑手蹑脚地摸上了二楼,熟练地打开慕清的房门,快速闪身进屋。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加药粉时心生恐惧,拔开瓶塞往里撒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她哪敢停留,开门看看四下无人,又闪身出门逃也似的飞身下楼。 凤凰自以为百密,哪知偏偏有一疏。 自从若岚出嫁,都以为琴房要荒废了。不想大少奶奶祁珊酷爱弹钢琴,这琴房自她嫁进周家,就几乎归她“所有”:一天里她会去对面的琴房练上将近两个时辰。 这次合该凤凰的计划不能得逞。 本来祁珊在琴房练琴,偏巧大太太拜托她去自己房里拿上好的线香。于是祁珊从琴房出来,下到二楼转角时,看见凤凰满脸慌乱,匆匆忙忙从慕清房间里跑出来。 凤凰走得匆忙,压根没有看到楼梯暗处站着的祁珊。 “那不是……”丫鬟燕儿差点脱口而出。 祁珊使了个眼色,止住了燕儿说话。她有种直觉,凤凰神色不对劲。她提醒自己一会等慕清回来,告诉他这个情况。 她不动声色,带着燕儿去大太太房里拿敬佛的线香。 “今天看到凤凰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声张。”祁珊告诫着燕儿,“无论在哪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吗?” 燕儿虽然年纪不大,在周公馆已经历练地稳妥老练,她懂得大少奶奶说话的含义。 “我明白。”她点头。 响鼓不用重锤,祁珊满意她的聪慧。 拿到了东西,她依旧不紧不慢地送到佛堂给大太太,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下午时分,慕清回家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一点。 祁珊暗暗让燕儿留了心。 燕儿不辱使命,只听得大门一响,就来报说慕清回来了。 祁珊起身整整衣衫,出了自己的房门,往慕清房间的方向走来。 慕清刚回房,换上了便服,打开边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敲门声传来。 “是谁?”慕清有些奇怪,这个时间爹还没回来,不可能找自己到书房去谈工作。其他人也不会随意来自己房间。 “小叔是我。”祁珊自报家门。 不说则已,一说更令慕清惊异。自己和跃华原本交流不多,且自跃华从银楼交权之后,跃华心里和他怄气,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私下更没有交集。 大嫂怎么来了?慕清心里只犯嘀咕。 想法归想法,他还是打开门把祁珊让进来。 “大嫂,请坐。你怎么来了?”慕清气道。 “不坐了。我说了事情就走。”祁珊摆摆手,直截了当说道,“小叔你这房间没有丢失东西吧?” “怎么这么问?好像没丢东西。” “是这样的。我下午下楼的时候,看见丫鬟凤凰鬼鬼祟祟从你房间里出来。我没敢惊动她,也不好贸然进小叔你的房间探查。所以看你回来了,特别来告诉你一声。你还是仔细查查,万一有东西丢了就不好了。” “是这样啊!有劳大嫂特意前来。”慕清听完祁珊的话,心里不由浮上感激。 “话说完了。时间不早,你大哥要回来了,我走了。小叔你好好检查检查。” “谢谢大嫂。我会的。” 祁珊行了个礼,离开了。 凤凰偷偷摸摸跑到自己的房间里,依她的个性,一定做了什么手脚。慕清这一点很了解她,毕竟她伺候自己这么多年。 慕清完全明了她的行事动机。凤凰明里暗里说了多次喜欢自己,他一再地拒绝。会不会是她恼羞成怒,报复自己? 当务之急是查出她到底做了什么。 慕清酒也不打算喝了,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房间,房间里什么也不差缺。 不对!他的目光不经意望到开瓶的红酒上。瓶口处隐隐有些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慕清心里警觉起来。 这是曾经祁家玩过的套路,慕清可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一眼看穿。凤凰和祁家人真是不谋而合,可惜第一次是创新,第二次就是愚蠢了。 他把彩萍找来问询。 果然如他所料,彩萍并不清楚放酒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让彩萍悄悄把红酒处理掉,不要让人发现。 彩萍应了。 凤凰那个丫头,没想到她一而再地耍心眼。慕清对她越发失望冷淡。他想处置她,眼前又浮现出她跪在自己面前哭诉无家可归悲戚的样子,于心不忍只好作罢。 那边厢凤凰还在等着慕清的消息,如果他真的找了道,自己再粉墨登场。 可迟迟没有消息,她不由有些心焦。 等来等去,等到傍晚,慕清派彩萍来传话。 “二少爷不想见到你,派我来问你几句。” 凤凰心里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听彩萍的口气,是不是东窗事发?她紧张地想着。 “凤凰,二少爷很失望,没想到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加在酒里的东西是哪里来的?如果你能说出来源,二少爷说他就不会跟你计较下去。孰轻孰重,希望你能分得清。” “是厨房里的小枝厨娘拿给我的。我也不知她从哪里来的这个药。她说只要用一点就可以任人摆布。”凤凰顿时全部交代了,还把药粉交了出来。 慕清接到东西后大怒。他决定整顿整顿周公馆的家风。 劝诫 上午,周公馆里驶来一辆汽车,停在门前。李绍文从车上下来,周管家不敢怠慢,忙把他迎进厅。 这边李绍文刚刚进门,那边慕清派去的约时间摊牌的人,偏偏与他错过了。 还不等他表明来意,周管家恭敬地对李绍文说道:“李大少爷您请稍待。我马上去请三小姐下楼。” 李绍文笑道:“麻烦您了。” 周管家很会来事:“不气。您马上是我半个主子,应该的。” 这话令李绍文大大舒心,想按习惯打赏,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张扬,便看着周管家上楼。 “哦,是李大少爷来了。”大太太听到厅声响,带着仆佣走过来。 桂妈笑道:“我们未来的姑爷来了。” 大太太听了亦笑。李绍文本坐在沙发处,见大太太过来忙起身相迎。 大太太笑道:“别气,请坐。你今天来是?” “我今天正好得空。接岚岚吃个午饭。” “岚儿真是好命。尚未过门便和李大少爷如此恩爱,玉夫人真有福气。”大太太感慨,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好在李绍文心思不在话上,倒也没注意。 若岚得了管家的通报,她想起慕清再三嘱咐,只应了一声想着如何推脱。 她思考着,门口又响起了妍翠的声音。 “知道了。” 楼下李绍文心里焦急,面上却不表露。他抬眼望着若岚禁闭的房门,妍翠在门外等,手里拿着若岚的披风大衣。 若岚想到一个好主意,她开门把妍翠让进去,对她耳语几句。 “这样可以吗,小姐?”妍翠皱着眉。 “去吧,就这么和太太说。” 妍翠下楼,和大太太小声说了几句。 “这样啊!那好吧。”大太太能理解姑娘家的羞涩。 她转头和李绍文说道:“不好意思李大少爷,岚儿突然身体不适,她肚子疼得厉害,要不你改天……” “是吗?”他摸不清这话是真是假,当着大太太的面,他不好反驳或质疑,不论如何还是有些失落。 “女人嘛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希望你体谅。”大太太说得有三分清楚,李绍文顿时明白。 “那好吧,我改天再来。”李绍文起身告辞。 桂妈代替大太太送出门,在李绍文上车前,她笑道:“李大少爷不必着急,太太说欲速则不达,她会想办法的。” “那就感谢了。你转告娘,让她尽管放心,我自然会照顾大舅子的。” 若岚在房里听到李绍文汽车的发动声,放下心来。她本想晚上等着慕清回家,就告知他李绍文邀自己共进午餐的事情,等来等去只看到老爷子下班回来。 “二哥呢。” “哦。我让他临时出差去鄂城解决万德的一些问题,快的话三天慢的话需要五天吧。”老爷子看着她说道。 若岚脸上写满了失望,她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些倒是完完全全落在周管家眼里。 她用过晚饭在书桌前独坐。 有人敲门。 是爹,若岚起身亲自给他开门。 “今天你娘同我说早上李绍文来约你吃饭,你推说身子不爽回了他。” “爹我确实那时肚子难受得很,不是有意推却的。” “这些都不重要,我从来没有把你看做外人,可你不免让我有些失望。”老爷子话锋一转。 “我哪里做得不好?”若岚心里一沉。 “那时李家派人来说媒,如果你对李绍文没有意思,为何要应了这桩婚事。如今对他不满,却又找借口逃避是吗?” “我...”老爷子一语中的,若岚无言辩驳。 “岚儿,你今天听到清儿没回来很失落吧。”老爷子开口,“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心里的人应该是清儿对吗?” 若岚红了脸低下头:“是的。” “唉,孽缘呐!你想过吗,你和清儿是不容于世的!祁家是不会让你认祖归宗的。世人眼里,你始终都是我周世雄的女儿,而清儿是你的二哥!”老爷子的话就如同一盆凉水,让她发热发烫的心浇了个透。 “更何况你现在已经答应了李家的求亲,婚期也定下了,现在再想反悔恐怕来不及了。” “不会的,爹。哥他一定有办法的。”若岚摇着头。 “他有什么办法?他也得看人李家的脸色行事。现在婚事是两家的事,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李绍文何等样人,他岂能容你们随意退婚?” “爹的意思是劝我放弃慕清哥?”若岚的脸阴沉下来,乍一听爹的话,尚不能接受,可细细体味她不得不承认爹说得有道理,可她不甘心。 老爷子沉默一阵,说道:“是。” “爹您让我放弃慕清哥,对我是多么残忍,我爱他,那时我答应李绍文完全是逼不得已的……”若岚的眼里有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老爷子心里难过,如果若岚没有这桩亲事,他也顶乐意成全一对有情人。如今涉及李家,况且是李绍文那个商界的“魔王”,他怎能善罢甘休?他更不能拿万德冒险。 “来不及了,岚儿,不是爹不疼你、阻碍你,事实俱在,我们家处于弱势没办法啊!”老爷子不忍待下去,临出门他劝若岚,“你和清儿只当做梦一场,梦醒了就算了。” 老爷子带上门,若岚趴在床上不断地流泪。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万德,一步步踏入这个境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这家里除了慕清,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理解她的难处。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爹的话言犹在耳,句句都刺中她的心,隐隐作痛。 但这也激起她的欲望,无论结果如何,她也要试试,如今只能依靠自己,一定要和李绍文摊牌。 第二天李绍文再次上门,又是大太太下楼。 李绍文沙发坐定,茶水喝着。 大太太对桂妈道:“你去楼上务必把小姐请下来,她不开门的话,想办法让她出来。” 桂妈应了,她在若岚房门口唤了几声,若岚没有应声,她在换衣服,也不想卖这个面子给桂妈。 大太太见此情形,对周管家耳语几句,周管家心领神会,须臾带来了容妈。 “太太唤我何事?” “你快去把小姐请下楼来。” 容妈不明就里,看着未来的姑爷不紧不慢地饮茶,没有疑惑到若岚门前敲门。 听见是容妈的声音,若岚开门,她已经换好衣服化了淡淡的妆,手指上特意戴上明珠之戒,把李绍文送她的宝石戒指收进手袋。一切整理妥当,款款走下楼。 李绍文快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突然他发现了明珠之戒,微微瞥了她一眼。他微笑同大太太告别,带着若岚上了车。 若岚正襟危坐,刻意和李绍文保持距离。 李绍文眼眸微眯,靠近她,大手一捞,把娇小玲珑的若岚捞进怀里。他紧紧搂着她,若岚抬头仰望他。绍文笑着,见她红唇娇艳欲滴,若不是车里有司机,他怕是要当场吻上去:“说说你为什么没戴着我送你的定情戒指?” 若岚正色道:“我有话对你说。” 李绍文用食指在她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不,我现在不想听。我们先去吃饭。” 若岚没有反对,车上也不是一个谈话的绝佳地点。 车依然开到越宫饭店。李绍文绅士至极,照顾夹菜殷勤得紧。若岚心事重重,权衡着等下如何开口。李绍文见她心不在焉,倒也没有多话。 等到残羹剩菜都撤下了,若岚委婉说道:“李绍文,我们的婚约你是否再考虑考虑?” “怎么你有想法?现在我们的婚约已成为两家之事。若你要毁约,把你们周家颜面置于何地?” 若岚望着手指上的明珠之戒,鼓起勇气道:“我左思右想,我并不爱你,倘若你我强行结婚,于我们都是一个痛苦。与其以后后悔,长痛不如短痛。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以你的才华家世,只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 看来你已经忘记了你我之前的约定,也不顾及周家了是吗?我可以肯定回答你,排除这些外在因素,我爱你,非你不娶。 岚岚,你的性格宜室宜家,如果我没把握你,我将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你今天的这番话当做对我的考验也好,真心也罢,我都不在意。只是悔婚这个念头,你最好想都不用想,我不会放弃你的。 感情嘛,我们结婚以后慢慢培养就好了。那么多媒妁之言的夫妻,有的连面都没见过,不也相濡以沫一辈子?” 若岚还要说什么,被他打断了,“走吧。不早了。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我送你回去。”他为她拉开椅子,强行牵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李绍文闷闷不乐遣了司机,自己开车。一路上速度极快,他没有往周家去,反而开进一个私家花园停了车。 他冷脸打开车门,与若岚同坐在后排。若岚看他不悦,忐忑不安。 “我知道你另有情郎。说,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在咖啡店听音乐流泪,是不是因为他?”他一把抓起她戴着戒指的手,那枚慕清精心打造的珍珠戒指闪闪发光,刺他的目。 他怒不可遏,犀利的眸光一睐。 若岚虽有些惶惶,却不畏惧,她调整情绪淡淡说道:“我已经跟你讲明退婚。我心中情郎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你一直用计逼迫我做出选择,那都不是我的真心。” “你!”李绍文哪里受过这种挫折,尤其是他用尽心机想得到的女人这样对他。他捏紧拳头忍了又忍:“我真的想娶你为妻。从当初梨园阁第一眼就认定你了。我可以不在乎面子,只希望你别拒绝我好不好?” 他深深注视着她,语气愈发软下来:“我从没对女人说过这些话,我爱你岚岚。” 若岚心软了一半,她本不想伤害他,但慕清怎么办?她回答:“我不能拿后半生做一个无望的赌注。我答应不了你。” “你现在怎么断言?也许我们结婚,你就回心转意。我可以等。”他猛地抱住她。 “你别这样。今天我来意已决,就是为了亲口同你说这件事。这枚戒指还给你。彩礼什么的,我们会退还你家的。好在你我之事还没公开登报,社会影响不大,还好收场。”若岚终于把话说出口,她如释重负。 李绍文放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