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我身体里的那个人》 第1页 《住我身体里的那个人》作者:烈冶【完结】 文案: 他说我是他身上祛不掉的伤疤。 六岁那年,我做了个手术,醒来后,我妈告诉我,我的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 她让我把他看做自己的亲生弟弟,要我爱他护他对他好。 可是自我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做不到。 后来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 他是公主与将军的儿子,天之骄子。 而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光是生活就耗光了我全部的力气。 他锐利且嚣张,就像是毒药。 他需要我,同时厌恶我。 · “我叫陶树,可我的枝丫上,好像永远不会盛开桃花。” 他说我就像是他身上一处丑陋的疤痕,祛不掉,甩不了。 但撕下疤痕后,伤口却会不住地往外淌血,直至浑身冰凉,了无生机。 第一人称主受,阴郁毒舌美人攻(谢冬荣)×贪恋美色清醒受(陶树),he 后期疯批追妻。 世界观奇特,有副cp。 第一章 分离 新文啦啦啦,希望大家喜欢~ 六岁那年,我妈拉着我走进医院,也就是那一天,谢冬荣被植进了我的身体。 我个人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唯一记得的是出院后被一众媒体围着采访,他们跟在我屁股后面问东问西,让向来无人问津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万众瞩目的感觉。 术后半个月,我第一次拜访了公主的宅邸。 那可以说是一处城堡,内里有山有湖,进门后,开车要好几十分钟才能望见城堡本身,在都城的中心,这样一个地方近乎是奇异的,不过外人很少将之称为 xx 堡,而是简称其为 “纳明”。 作为 “穷人家的孩子”,这样豪华的 “城堡”,我是第一次踏足,我小心翼翼,甚至不敢让自己的鞋子踩上那光洁的地面,墙面上挂着的名画我不敢直视,二楼拐角处的水晶展柜我更是生怕磕到碰到。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而当我走入那个极富科技感的房间,望见被浸泡在营养罐里的谢冬荣时,我整个人都全然呆滞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闯入圣域的野狗,而上方那阖着双目,居高临下的谢冬荣,就是这片圣域里的神。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人。 老妈拍拍我的肩,告诉我,植入我身体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的躯壳暂时不能接受他的灵魂,而我的身体却恰与他的灵魂完全匹配,于是,我成为了他的容器。 其实说 “灵魂” 不太准确,“意识”要更贴切一些。 “要保重好你的身体哦,阿树。” 这是母亲给我的叮嘱,我记得,那天的她格外温和,那双惯常忧愁的眸子里竟盛满了笑意,我许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于是也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树树,以后就把冬荣当做你的弟弟吧,他现在寄居在你这里,你要保护好他哟。” 公主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公主,也就是谢冬荣的母亲,此时正倚靠在房门口,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的美感。 后来我才知道,安贞公主跟我母亲原本是儿时好友。 我妈平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回忆自己当年作为贵族的那些日子,在我得知她与公主本是旧识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吹牛扯谎。 当然,就算得知了真相,我也没有高看我们母子俩多少,毕竟 “好汉不提当年勇”,人们往往只会承认你现在的价值。 术后一个月,我和我妈从原本所住的窄小出租房内搬出,转而住进公主的豪宅。 直到现在我都认为那是不应该得到的殊荣。 我那无甚求生本领的母亲,被公主雇佣,成为了那座豪宅的女管家。 那之后十二年,公主和我母亲的关系逐渐从生疏转为形影不离,不得不说,她们的性格极为契合,有时候就像是亲生姐妹。 而我,也会偶尔错觉安贞公主就是我的第二个母亲。 当然,这样的想法往往只会存在一瞬间,因为当谢正初将军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得各司其职地扮演好我们原本的职务,将军,也就是公主的丈夫、谢冬荣的父亲,他具有不怒自威的气质,几乎使人本能地退避三舍。 我察觉不出将军对我和我妈的看法,也或许,他压根不屑对我们有什么看法,老实说,即使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二年,我也依然有些怕他。 我妈和公主相处的时候我往往融不进去,身为一个男人,化妆品香水裙子什么的我的确不太懂,我也不想强行掺和进去打扰她们的雅兴,但我看着公主和我妈,总忍不住担心—— 我怕我妈会因此更为疯狂地沉溺在她的贵族梦里。 住在豪宅的这十二年,我老妈似乎渐渐忘记了我们原本来自于哪里,而我的职责就是时不时地提醒她——我们原本不过是俩穷鬼而已。 当然,提醒她的基础上便是时时刻刻的自省,每天,我都得像念经一样在自己心中默念十万遍——“陶树,你不过只是个跟贵族扯上一点关系的平民而已。” 起码,我不能让我自己掉入那些浮华的陷阱里。 可以说,着十二年我的内心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第2页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某些特定的时候,也还是会松懈的。 每天跟谢冬荣相处的时候,我会允许自己稍微做做梦。 十二年来,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无论什么年龄,他总是能给我带来惊艳,就如同我当年第一次见他那样。 他的俊美仿佛是永恒的。 我偶尔会跟他说说话,有时也会情难自抑地伸出手,手指隔着营养罐的透明物,描摹他的躯体。 他脸部的曲线我已经了若指掌,我只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碰碰他,而后肆无忌惮地亲吻他。 老妈让我把他当弟弟,可是我做不到。 因为他醒后与我手拉着手的景象,我已经幻想过无数遍了。 不过我跟我妈不一样,我知道,梦是会醒的。 十二年后的十月二十日,我再次走进医院,谢冬荣从此就此与我分开,他的意识终于被植回自己的身体中。 与六岁那年一样,从手术室走出的时候,我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只是心中空落落的,因为当医生宣布我的体内不再寄居着谢冬荣时,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和他之间的纽带就这样 “啪” 地断裂了。 公主期待着谢冬荣的苏醒,我也一样,我敢说我一天去谢冬荣卧室的次数甚至比身为母亲的公主还多。 他的瞳色一定是极美的,我这样相信着,我甚至自私地在心底期望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然而我并没有等到那一天。 接受手术后的一个月,谢冬荣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而我和母亲则已然决定搬出公主的宅邸了。 当然不是公主想要将我们赶走,我和母亲都相信她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实际上这些年母亲将公主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条,继续留下也是情理之中的。 主要是因为马伦王因故退位,他向来活跃于政坛的弟弟乐生亲王继位,不久后便开始着力彻底清剿当年试图谋反的罪人及其亲属。 这个时候的我早就明白了我母亲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的确,她曾是身居高位的贵族,可惜的是,她有一个作为谋逆主使的哥哥,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也因此被牵连入狱。 当年,事发的时候,我母亲当时正跟我那渣爹私奔呢,家里发生的事情她一概不知,然而也因此十分幸运地,抄家的那天,她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亲身经历那所发生的一切。 反正是个女孩儿,又身无长物,当时上面的人并没有追杀她的打算。 等她被男人抛弃后顶着个大肚子回家,却发现自己家没了,亲人也没了,自己则一朝从身价百万的名媛变成没人要的弃妇…… 我简直难以想象当年我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我生下来的。 我老妈不是个有反抗精神的人,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留在这座她所生长的城市,好好活下去,如果可以,她想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圈子,再次成为一名 “贵族”。 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这些事,并且乐此不疲,这也导致我对这些事情倒背如流,当然,比起过贵族的日子,她更不愿意再有人因为当年的事情受到牵连。 所以对于我母亲最终决定远离公主一家的决定,我表示理解。 我沉默地将东西一件件收入行李箱内,提着大包小包,跟在我妈身后。 公主是个善良的女人,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仍旧打算将我们母子俩留下,此时的她穿着居家的丝质长裙,秀丽的长发随意披下,倒与她平日里在电视上那庄重的模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站在门口,我忍不住回眸,看着公主的脸,我忽然意识到,离开这里,就意味着我可能很难再见到谢冬荣了。 看来等不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了,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就不禁酸涩起来。 “其实你们不一定非要走的,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另外的住处,你们只需要去那边躲一段时间。” 公主拉起我母亲的手,抬眸看向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已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母亲,她的眼眸也仍旧如同少女那般清澈。 她是我们的贵人。 “不了,安贞。” 母亲叹了口气,“让我到你这儿来做事本来就给你惹了很多麻烦,现在正是局势动荡的时候,不能因为我的事情连累你们。” 挽留的话先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次公主便也没再多说,她抬手抚了抚我的后脑勺,“那你和树树还是要多来看我们哦,特别是冬荣醒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啊。” 她的手掌温温的,柔和的力道让我心中一暖。 我很喜欢公主,多年的相处,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早已不亚于我自己的母亲。 “…… 我还能去二楼看一眼吗?” 出声的时候,我的嗓子略有些哽咽。 “阿树。” 母亲试图制止我无礼的要求。 “没关系的,” 公主笑着,“去吧树树,我还想跟你妈妈多说几句话呢。” · 坐在谢冬荣的床边,半晌,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不再是一副空壳,而是一个随时有可能醒过来的,有意识的人。 “谢冬荣,我要走了。” 半晌,我只憋出了这一句话,“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已经看着你,足足十二年了……” 我试图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即将感受到他体温的时候猛地缩回手,我不禁对我的某些心理感到羞耻。 第3页 我将自己的脑袋枕在他耳边,用极为细小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 第二章 新家 我与老妈找到了一处地势偏僻,但环境还算敞亮的公寓楼。 都城的房价很贵,她本想住得离中部贵族圈近些,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相信眼下这空荡荡的平价公寓,已经足以让老妈意识到现实世界的残酷了。 毕竟在梦中度过了十二年,这样巨大的落差,心理准备尚还不太完善的她一时难以接受,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帮老妈整理着她那些用来撑场面的裙子、首饰、化妆品,既然已经搬离了公主府,那么这些东西大部分应该也无甚作用了,我的内心正马不停蹄地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我老妈将这其中的大部分奢侈品卖掉,只留一些生活必需品,应该就足够了。 毕竟她现在没有工作,而我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 “可是阿树。” 老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请柬,看那上面的纹路,我知道肯定又是某个伯爵夫人家的邀请函,“上次宁夫人邀请我了,我得去……” 我知道,她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拒绝我那将她些首饰变卖的无理要求,我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或许那个宁夫人只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才勉强搭理了她一下。 “沈依,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将她那些裙子一条条从床上捡起,我转过头直视她,“或许你更想让你儿子辍学去工作好来养你这个假贵族?” 我这番话显然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了半阵,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显然,她无从反驳。 走到她面前,不同于儿时,此刻的我已然能够完全俯视她,“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你也想办法赚点儿钱吧,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比以往了,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半晌,老妈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哭了。 或许对于她来说,现实真的过于残酷了吧。 可惜,因为我的心情过于沉重,最终没能做到顺利与她共情。 轻轻抱住她,安慰着她,心中想的却是—— 其实如果她肯好好存钱的话,我们俩倒也不至于这么窘迫,往年每个月在公主家,她的工资并不低,但耐不住她喜欢跟公主一同出去玩,为了给自己撑场面,各种名牌新款她从不落下。 我从不关注她常年念在口中的那些贵族,但我隐隐知道,我的老妈可能已然成为了他们那个圈子里的笑料。 公主倒也不是没有跟她提过这类事,但老妈向来是个好面子的人,她习惯于装出一副很阔绰的模样,我一度怀疑公主被她骗了过去,当然,我也没有幸免于难,实际上,家中毫无存款这件事,我也是在搬离公主府之后才知道的。 · 第二天,站在 “半山” 门前,我由衷地感谢自己颇有先见之明,这是一家新开的械甲店,门店的装修还挺有赛博朋克那味儿,当初见它招收械甲组装师,便提前去占了个坑位,那时的本意是赚个零花钱,现如今再到它门前,却拿出了养家糊口的架势。 店老板是个火热泼辣的女人,姓王,她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并问询问几天前跟我同行那个小同学什么时候来。 估摸着她说的应当是孙雨泽,我便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阿树啊…… 怎么了?” 此刻孙雨泽的语气很是雀跃,料想这家伙应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我也没跟他废话,“我在半山,你来吗?” “不来了,” 孙雨泽没怎么犹豫,言语之间的洒脱简直让人羡慕,“最近家里面发生了点事儿…… 太复杂了,到学校再跟你说。” “行,那我先挂了。” 没有多言,我适时挂断了电话,实际上我家里也出了事儿,我也还没跟别人说过,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孙雨泽的缺席,老板娘只是了然地摆摆手,“没事,你在就行了。” 她领我坐到工作台前,简略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走前,她还给我抛了个媚眼,“好好干哦,天才弟弟。” 如果我是个直男,被这样一个极致风韵的女人这样一夸,估计魂儿都没了,还好我喜欢男的,毕竟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早早地成为在工作地点流连忘返工作狂。 手里拿着零件的时候,时间就会流逝得格外快,手中的械甲逐渐成型,这时我不禁庆幸我稍稍有一点组装械甲的才能,这家械甲俱乐部是按照组装械甲的件数来计费的,也就是说,只要我组装得足够快足够多,吃饭以及学费的问题就不用愁,所幸老板娘也不是一个只看学历和学校的人,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实际上,比起现如今我在学校里所学的那一切,我更希望我能学习更多关于械甲的知识。 可惜,与械甲相关课程只在位于都城中部的茂典学院开放,在那里上学的几乎都是贵族,不光是因为它学费高昂,还因为…… 它有一个看不见的门槛。 入学,需要某位贵族引荐,并且这位贵族还得是那种在帝国能说得上话的角色。 工作完成的时候,天已近黄昏,走之前我跟老板娘谈了几句,最终获得了带一部分零件回去继续工作的许可。 约摸是看出了我脸上的倦色,老板娘拍了拍我的肩,“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呀,天才弟弟。” 她老是叫我天才弟弟,走在都城的大桥上,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江水,回想起老板娘的话,我不禁有些想笑,我哪儿是什么天才啊?老板娘真是的,怪会抬举人。 第4页 ·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老妈正站在客厅中央,她穿着晚礼服,用客厅落地窗倒映出的影子,她观察着自己。 这样的场景我再熟悉不过了,以往,每当第二天要出席某晚宴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做,公主家有一个很大的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礼服,而她的衣服往往只会占很小的一个角落。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回家了,只是陶醉地踩着虚无的韵律,开始翩翩起舞。 她的舞步很优美,甚至有甚于公主,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在干什么?” 我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嗓音冷下去。 沈依转过身,用无措的眼神盯住我,三秒后,她扯出一个微笑,说:“今天公主来电话了,前几天宁夫人的邀请函,你知道的,她叫我跟她一起去。” 胸中有一口气上不来,一时间,我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她,我忽然感觉今天我那么辛苦地出门赚钱是毫无意义的,但最终,我却只是说:“你不该去。” “可是安贞都叫我了。” 她宛如一个小女孩,我敢说她的内心从没有一刻长大过,我甚至觉得我才是家长而她是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你去了,肯定会给公主一家带来麻烦,当初不是你亲自提出要离开纳明的吗?沈依,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想法,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以后?或者,哪怕有那么一刻,你考虑过我吗?” 那一刻,我的情绪忽然间爆发了,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有时候,我会在心里抱怨我老妈自私,但此时此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或许我才是那个最自私的那个人。 老妈并没有对我的怒火提出质疑,她只是底下头,每次觉得自己做错事情时,她就会这么做,室内陷入了无尽的沉默,因为房间的空荡,我甚至错觉我还能听见一阵阵属于我自己的回音。 “今天我出去找工作了,” 老妈的声音很细,“以前结识的一户人家,他们需要一个保姆。” 最后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仿佛羞于启齿。 其实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心软了,严厉的话我再也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她很脆弱。 “我还把我的一些首饰买了…… 它们都有些贬值了,但是你上学的钱,还有你的生活费肯定够的。” 这回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凝视着自己的手,自然,我是不可能跟她道歉的。 “树树,我想让你去上茂典。” 她坐到我身旁,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 我转过脸,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 老妈只是将手放在我的手上,只有在这一时刻,我在她的脸上看见了那个名为 “母亲” 的名词。 “我知道你一直想学械甲相关的,我们可以拜托公主……” 她话还没说完,我便起身,径直打断了她,“不可能,我们现在不应该再跟公主他们家有联系,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去睡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微微闭上眼,虽然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她说出要让我上茂典的时候,我的心跳骤然间加快了许多。 但是,我是知道并且了解她的,很多时候,她说话都不怎么过脑子,有时做出的决定也根本欠妥,工作方面倒还好,特别是在生活方面…… 况且,这样的时刻,怎么能麻烦公主他们家?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我老妈的思维方式,按她这样做的话,那我们从他们家搬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且不说老妈会不会不好意思,反正,住在那栋豪宅的那十二年,几乎每天,我都被无法心安理得住下去的心理所困扰着。 这时候,十分莫名其妙地,我想到了谢冬荣。 如果可以,我很想再去摸摸他的脸,想象中,他皮肤的温度是稍低于常人的,但是却极富弹性,并且白皙光滑……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三章 学校 在半山干了半个月,终于,在开学的前三天,我凭借自己的能力,攒够了下学期的学费。 不过只有学费是远远不够的,开学的当天早晨,当我提着装满械甲零件的包蹲在家门口穿鞋的时候,内心由衷地感谢感谢老板娘对我的仁慈。 我可以趁课间多做点儿械甲,放学后路过半山的时候给老板娘送过去,这样一天一结算工钱的制度,很大程度上地为我减了负。 老妈对我的决定呈不赞同的态度,她认为我应该将大多数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她总是给我一种 “我们家中尚还富裕” 的错觉,但其实我知道她已经足够辛苦了,出去当了半个月的保姆,她那原本光洁无暇的手都已经起茧子了。 现在她倒再不吵吵着要去什么宴会了,估计是已经逐渐认清现实了吧,我在内心笑着,却从没有打算明面儿上说出来。 “阿树……” 老妈帮我理领子,半个月过去,她几乎肉眼可见地老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她本就不是该走向这种命运的人,她的身体、她的样貌与她所处的境地无疑是全然不符的。 不像我,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我低头看着早晨阳光照射下的,我的影子。 不像母亲,我并没有一张 “贵族脸”,我那过分现实且直白的头脑也与那头的风花雪月丝毫不符。 第5页 “喂!陶树!” 肩膀被拍的时候,我才迟迟意识到原来后方那一直吵吵嚷嚷的正是孙雨泽这小子一直我身后叫我的声音。 得,又来一张 “贵族脸” 的代表,凝视着孙雨泽那恰到好处的自来卷,以及那双浅色的眼眸,我同样抬手拍拍他的肩以示对他招呼的回应。 只要是在上学时间,路上总会遇到孙雨泽。 “说吧,” 忽然想起前几天这家伙拒绝去工作时所说的 “好事”,“兴致这么高,最近发生了啥?” 难不成是中彩票了?踱着步子往前走着,看着孙雨泽那轻轻咳嗽又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忍不住猜想。 “过段时间,我就可以去茂典上学了!” 孙雨泽几乎跳了起来,神情中有着肉眼可见的小小傲气,不过不惹人讨厌,反倒还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我的心中略微闪过一丝异样,倒也不是说嫉妒,只是觉得,最近 “茂典” 这个词在我生活中出现得频率真的比往常要高上太多了。 “看来你们家发达了。” 我冲孙雨泽耸了下肩,这小子好福气,他跟我一样,也是那种想学械甲的类型,当初就是因为有相同的爱好,再加上上下学同路,我才跟他成了朋友,现如今他可以去茂典,倒是能比我早一步学到械甲相关的知识。 其实,说不羡慕是假的。 进校门的时候,我用倒肘捅了捅孙雨泽的手臂,“说吧,你们家有哪个皇亲国戚是我不知道的?” 闻言,孙雨泽微微一怔,脸忽然羞愧似地红了,他用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你知道的啊,就是…… 我爸来认我和我妈了嘛。” 这我倒有点意外,因为以往,孙雨泽那贵族父亲是向来不管他们母子俩的。 孙雨泽从来不告诉我们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但人尽皆知的是,那好像的的确确是个大人物。 但他本人也却也不介意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贵族私生子的身份,孙雨泽似乎从不以自己母亲是贵族的情妇而可耻,就算班上的流言蜚语说得再怎么难听。 面对那些挖苦他的同学们,他会以那种贵族专属的高傲神气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藐视。 他与我交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认为我跟他原为一类人,简称——“跟贵族沾上点儿关系的人”,我本人对此毫无异议,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一归类毋庸置疑。 虽然因此我也连带着受班上其他同学的排挤,但耐不住,比起别人,我还的确更想跟孙雨泽交朋友,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二人之间的相似性,再一方面…… 我也是打从心底里有些佩服孙雨泽的。 因为他身上的那份自信,无论如何我是学不来的,而且,我知道他本性并不坏,起码他从没有用恶意去讥笑过别人。 现在,他就要去茂典了,以后在班上可能会比现在稍微寂寞一些吧,抬头望着天空中无尽的蓝,我想。 · 上课时间到了,我坐在最后一排,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械甲零件继续着我的 “工作”。 讲台上正滔滔不绝讲着课的老师根本懒得管我,我知道,只要期末时成绩能保持在班上的平均水平左右,做到不拖班级后腿,他应该就不会发作。 如果老师讲的是械甲的话,我想我会很乐意听的。 我宁愿自己苦苦钻研械甲方面晦涩难懂的书籍,也不想听任何一句与我本人兴趣无关的无聊课程。 “我知道,其实你很聪明,但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努力呢?” 这是上学期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时痛心疾首对我说出的一番话。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跟聪明这个词根本沾不上边,那些文学相关的东西,我也是靠期末疯狂的突击背诵才做到不挂科的,而我对械甲方面的得心应手则完全跟我的兴趣以及努力有关。 我想,或许是我的漫不经心给老师造成了这样的错觉,但无疑这是个美好的误会,我也就懒得去指正了。 此时,坐我旁边的孙雨泽偏过脑袋,一瞬不瞬近乎呆滞地望着我,上课时,他也跟我一样属于魂游天外型。 他也喜欢械甲,而且我看出或许在械甲方面他比我更有天赋,但是他往往不愿意像我这样 “努力”。 不过今天的孙雨泽好像比平时更加兴奋些,他骚扰我数次,见我不搭理他,他便改戳前方正认真听讲的同学的后背,并且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内心觉得好笑,并在心中计算着约摸还有多久讲台上的老师才会忍无可忍地发飙。 约摸一分钟后—— “孙雨泽!你不想学习没人管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影响班上的同学?” 讲台上的老头是个讲文明的主,平时说起话来就文质彬彬的,此刻就显得有些气势不足。 平时如若到了这个地步,孙雨泽就该消停了。 “我没有影响别人啊,老师。” 这时的孙雨泽却出言辩驳了老师的话,还带着点儿耍赖皮的意味,叫人见了想打。 “你当我是瞎的吗?” 老师走下讲台,走到孙雨泽前方同学的桌旁,那同学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而老师则用手指在那张桌子上反反复复快速敲打着,他看着孙雨泽,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我不。” 几乎想也没想地,孙雨泽头一仰,回答得懒洋洋的。 往常这家伙虽皮,但也有个度,但今天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跟老师杠上了,我手中拿着已经完成一半的械甲,偏过脑袋认真地看着戏。 第6页 “好,我看我有必要给你家长打个电话了。” 老师气得鼻孔翕张,那阵势,就像是下一刻要从鼻孔喷出两竖白气似的。 “我妈忙得很,没空理你。” 孙雨泽摆了摆脑袋,满面欠打,“你也不要威胁我,过几天我就转学了,我不怕你!” 得,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这下全班同学都知道他明天要转学的消息了,我不动声色地再从包里掏出一个零件,一丝不苟地安装在械甲上,罢后还用袖子擦了擦老师喷在上面的唾沫星子,为了保持成品的光洁。 虽说孙雨泽在班上风评不咋地,但同学们关注八卦的心向来是不会少的,果不其然,一到下课,就有不少人围到孙雨泽课桌旁边,问他要转去哪儿。 “哦,就是茂典啊。” 漫不经心的口吻,轻飘飘中带着点儿傲慢的神气,天知道这家伙在心中将这一刻在心中演练了多少遍。 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期望的答案,但孙雨泽所说出的话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不少人用怀疑的口吻提出质疑 “真的是那个茂典吗?” “当然。” 孙雨泽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有人骂骂咧咧面色不大好看地走开,也有人围着他问东问西,脸上是掩不住的羡艳。 偶尔分神注意一下那边,我的内心不免觉得有点好笑,但更多的精力还是投注到了械甲的组装当中。 下午有体育课,这使我心情大好,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课程之一,站在孙雨泽旁边,我的目光时不时在隔壁体能班的男生们身上流连。 孙雨泽自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是个直男,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表现得很受不了,时不时还问一句 “不至于这么饥渴吧,哥?” 一边还捂住自己的身子,一副害怕我对他怎么样的架势。 我压根懒得理他,我想他是不知道他自己看女子球队训练时的表情,我敢说比起我他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他本人拒绝承认。 “喂,阿树,你是不是喜欢那种胸大的?” 站在我身旁,孙雨泽用下巴点了点体育场另一边的某个人。 “大胸是挺不错。” 我顿了顿,后补充道:“当然,得是肌肉才行。” 后果不其然,孙雨泽那家伙又是一副寒颤不止的模样,看得我直想抽他两下,但又实在说不出类似于 “你放心,就你这样我也看不上” 这种话,怕打击到向来自信的他。 我这人比较 “内敛”,内心虽是喜欢看男人,但也不会表现得过分明显,就像我极度渴望爱情,但从不会付出实际行动那样。 内心总觉得差点 “味儿”。 我想,这得 “归功” 于谢冬荣。 见过了他,我怎么还有心思去想别人呢? 本来像他那样的人,就不该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但偏偏,某些 “羁绊” 总是给我造成他距我很近的错觉。 他一出现,哪怕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就如同一把野火光顾了干枯的草原,顷刻间烧遍了我的心,给了我短暂而又极热的浪漫,后却除开遍地焦黑的残骸,什么也没留下。 说到底,“别人” 跟谢冬荣是无法比较的。 我不禁暗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走在路上,一对对情侣挽着手,自我身边欢笑着走过,我忍不住侧过眼去看他们,想着——这样平淡普通的爱情有什么不好呢? 可同时内心却在计算着还有多少天才能再次见到谢冬荣。 回到家,老妈就告诉我,“阿树,赶快收拾一下,我们去纳明看看……” 我皱眉,刚想问去公主家干什么,便听我妈说:“冬荣醒了。” 第四章 他 我这辈子心跳频率最快的时刻,几乎都与谢冬荣有关。 第一次隔着营养罐的玻璃凝视谢冬荣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右胸处被塞了一个小马达,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把我的胸口击穿。 此时此刻,我竟再次有了那样的感觉。 我站在老妈身后,第一次觉得她按门铃的速度是那样地缓慢,就连 “咔嚓” 开门的声音,都几乎让我惊得打了个小颤。 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典雅,她梳着惯常的发型,说着一如既往的话,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就好像我和我母亲从未有搬出去过一样。 我走进熟悉的厅室,内里,复古的壁炉正烧着旺盛的炉火。 谢冬荣就坐在炉火旁,腿上披着厚重的毛毯,暖色的火光为他身躯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橘黄的光,长发垂在他脸颊两侧,显得略有几分妩媚,火炉的温度为他长期触碰不到太阳的皮肤增添了几分血色,他蓝绿色的眸子正平静地转过来,近乎冷漠地望着我与老妈所在的方向。 我呼吸都轻了,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谢冬荣,我的世界只有他。 “啪嗒” 一声脆响,在公主家向来谨小慎微的我碰碎了一个古董花盆。 “阿树!” 母亲眼睛都红了,想必她知道这个花盆的价格是如今我们二人将近十年的劳动力。 “对不起公主……” 我连忙俯身将碎片一块块捡起,耳边是公主与我母亲的劝慰与懊恼,公主一定不会让我们赔的,我知道,但是母亲一定会将这当做一笔欠账,我也知道。 我们就像是在上演闹剧一般,而那边冷冷瞥过来的谢冬荣就是一位冷漠的观众,我知道,在他心目中的第一幕,我演砸了。 第7页 · “冬荣,之前跟你说过的,这个是陶树,你的树哥哥,还有我们的沈管家,当然了,我希望你能叫她沈妈妈。” 与谢冬荣本人表情及其不相符地,公主和颜悦色地笑着,向他介绍着我们母子二人。 谢冬荣半天不说话,考虑到他刚醒没多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尚还不完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 “沈阿姨。” 最终,他出声了,他平淡地瞥了我母亲一眼,如是说道,他声音较沉,带着一丝沙哑,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我期待着,我以为他会用这声音叫我一声 “树哥哥”,但是他没有,他的目光只是很快地扫过我,好像只停留了 0.1 秒钟。 “抱歉,他刚醒,就这样……” 公主抿了抿嘴,她不是那种会打骂孩子的类型,看她的表情,大概之前就受过谢冬荣的苦了。 “我怎么样?” 谢冬荣忽然出声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和我妈,“这是之前我寄居的人,这是他老妈,然后呢?你叫他们来干什么?” 公主微微蹙眉,显然,她受不了谢冬荣无礼的态度,相信恐怕这辈子她都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大家都很期待你醒过来,特别是树树,以前天天都去你房间看你……” “哦,” 谢冬荣笑了,他的手指抓住毛毯,指尖泛白,“来看我,来看我这个残废,来看我好让他们多捞点好处?” 下一刻,他将毛毯掀了下来,这时我才发现,他坐在一辆轮椅上。 “冬荣!” 公主倏地站起身,她走到谢冬荣身边,抚住他的肩膀,半蹲着,凝视谢冬荣的眼睛,“医生说了,你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不要这个样子,只要有树树的帮助,你就会好的。” 闻言,谢冬荣才正式斜过眼睛瞥了我一眼,他凝视着我,好像我是闯入他地盘的野狗。 将他之前一切无礼言论都当做自暴自弃的气话,我站起身,保持着微笑,朝谢冬荣走去,“是的,只要你需要,我肯定会帮你的。” 说着,我向他伸出手表示友好。 他的目光微微向下,显然,他看见了我伸出去那只手,但是下一刻,他却将它无视了个彻底,他抬眸,用他那碧蓝色的眸子瞅着我,“我不需要。” 他说。 “这不是你说了算。” 公主极其隐忍地说出这句话,站起身,轻轻回握了我僵在原地、略有几分尴尬的手,“树树,以后麻烦你了。” 谢冬荣嗤笑一声,后极其捻熟地操控着轮椅,在上二楼的楼梯处按下了某个按钮,轮椅启动上楼梯模式,将他极为平稳地送上二楼。 “他醒了多久了。” 凝视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问公主道。 “昨晚上刚醒。” 公主微微闭眼,此时我才注意到她眼下的微青,显然,昨晚上所发生的一切让她不堪回首。 “树树,去二楼看看吧,柯医生来了,他需要给你们两个做一些检查,另外还有话要嘱咐你。” 她扭过头,对我报以歉意的笑容。 我自是二话不说,追着谢冬荣的轮椅就走了上去。 公主此时缓缓走向我那在一旁被冷落了许久的母亲,显然,分别半个月的友人肯定有许多话要对彼此讲。 论上楼梯,谢冬荣机械轮椅的速度自然还是没有我灵便的腿脚快,快到二楼的时候,我抵达到他的身旁,看他略微有些不适的模样,忍不住问:“需要我帮忙吗?” 显然,谢冬荣懒得理我,成功抵达二楼后,他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试图拐弯,略过我,径直行到自己的某个房间去。 在我一脚拦住他的时候,才终于收获到了这家伙一个恼怒的眼神,“滚开。” “我不喜欢被别人无视的感觉,谢冬荣,相信你也是,” 我说,“还有,你不该说脏话,更不该在你母亲面前说。”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冷笑,在谢冬荣脸上,也是极美的,根本让人无法生气,又或者说,只会让人更为想要靠近而已。 “你是我的容器,我的常识谈吐和某些条件反射,自然也都来自于你,” 他凝视着我,微微眯起眼,“我也很想去掉某些我自己都瞧不上的部分,但是没办法,因为这都是你教我的。” “还有,” 他修长的手指逐渐合拢,常年缺乏锻炼的躯体富有骨骼感,“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是我哥哥吧?” 他扯开一边的嘴角,歪着脑袋,近乎恶劣地欣赏着我此刻的表情,“不要跟着我。” 他操控着轮椅,再次略过我,这次,我没有拦。 不过,他错了。 其实从小到大,我从没有把他当成所谓的 “弟弟”…… · 谢冬荣先一步抵达了那个房间,以往我将它认定为谢冬荣的 “卧室”,因为装着他身体的他的营养罐常年被放置在这里。 但此刻,这地方显然只能说是专门为他 “治病” 的场所,柯医生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对柯医生并不陌生,因为以往任何需要在我身上动刀的,名为 “谢冬荣” 的手术,都是由他亲自操刀的。 以及谢冬荣住在我身体里的这些年,许许多多的检查以及护理,也都是由他嘱咐并且实施的。 他是个和善而又有几分古怪的老先生,并且我知道,其实 “医生”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并不合适,因为他在科技方面的成就更为突出一些,所以在心中,我更愿意叫他“博士”。 第8页 “意识移植”就是他研发出来的项目,而当年刚生下来就得 “重病” 的谢冬荣,迫于无奈成为了他首次投入使用的小白鼠。 “阿树,把他抱到床上。” 博士吩咐我。 “不需要。” 还没等我走到他身边去,谢冬荣便冷冰冰地抛出这句话,他将轮椅游走到床边,我很快意识到这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太高了,便连忙迎上去,抱住了试图用手臂发力将自己送上去的他。 “现在过度使用手臂,过段时间会导致持续乏力。” 博士蹙起眉头,显然对谢冬荣方才的行为极其不满。 然而谢冬荣就像是压根没听到似地,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细细思考着什么。 我知道,谢冬荣的躯体跟平常人不太一样,需要特别的养护,这一点在他醒来之前我就刻意了解过了,所以还是听博士的话为好,我暗暗瞥了谢冬荣一眼,代替他将博士的话记了下来。 博士显然看出我与谢冬荣关系不好,他只勾起唇角一笑:“劝你们还是好好相处吧,相信你们自己也有所感受,你们两个的联系,会伴随着你们一生。” 感受?什么样的感受?我忍不住侧过头盯了谢冬荣一眼,却发现谢冬荣也正斜过眼睛来死死盯住我,无疑,那并不是什么友善的目光。 博士将目光转向谢冬荣,“你躯体无力,一方面是因为你的身体本身长期没有得到锻炼,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的意识还没有回想起走路的感觉,谢冬荣,多跟陶树相处,你会渐渐回想起在他身体里时的感觉,不要排斥对他的依赖,那对你有好处。” 依赖?我琢磨着这个词,细细回想,却并没有在谢冬荣身上找到一丝一毫 “依赖” 我的感觉。 “陶树。” 博士忽然叫到了我的名字,“他刚从你的身体里剥离,正处于极度需要‘独立个体认同感’的时候,他内心对你产生排斥,属于正常现象,希望你能尽量温柔地教导他。” 这时,我身旁的谢冬荣忽然嗤笑了一声,十分直接地,他问博士:“博士,我需要一个帮助我离开他的疗程。” 暗暗攥紧床单,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他这是病,没必要计较,但是脸上几乎还是维持不了轻松的表情。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后对谢冬荣说:“需要经过这几个过程——” 剥离,从我体内将他剥离。 回忆,回忆起在我的身体里,他的所有。 分别,分辨出我与他的意识,并将这两者区别开来。 糅合,将我们二人的经历融会贯通,并汲取所有知识。 离别,我们二人分别,过好各自的生活。 · 离开那个房间时,博士拍了拍我的肩,我以为他有话要对我说,可最终他却只留给我一句:“关于你与他的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 而显然,这头的谢冬荣,已经雄心壮志地在盘算着如何度过博士所述的五个时期,想要迫不及待地把我甩开了。 但其实我早就看清了,我不过就是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即将被用完就扔的一次性包装纸而已。 第五章 发病 “树树,你不是一直想去读械甲类的课程吗?去茂典吧。” 公主的声音回响在我耳边。 母亲没有推辞,只是用她的眸子殷切地盯着我,好像只要我一答应,她就会立即笑出来。 而坐于房间另一头的谢冬荣只是用他惯常不屑的目光暼了我一眼,对于公主的提议,他没有辩驳,他似乎已经知道反对无效了。 当时我脑子究竟在犯什么抽啊?车窗上,我的倒影向我施以嘲讽的笑意,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母亲已然离开纳明。 我的回答并不是母亲想要的,她坐在我身旁,只是低着头,静默片刻,“阿树…… 你不用考虑钱的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 “我知道……” 我闭上了眼,心中也在骂自己矫情,茂典,谁不想去呢?可能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啊。 但是…… 我和我妈已经欠公主一家足够多了,而且…… 谢冬荣,他那不屑一顾的目光似乎仍在我脑海中盘旋,其实从我见到他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瞧不起我和我妈。 虽然我知道公主提出让我去茂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谢冬荣,但其实谢冬荣本人其实并没有多需要我,他甚至巴不得我滚得越远越好呢,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麻烦公主呢? 更何况,我和我妈的身份又有几分敏感。 兔子也有三分脾性,我那诡异的虚荣心就不允许我接受别人一丝一毫的施舍。 不管我有多想要它。 · “你傻啊!” 孙雨泽的声音跟块炮仗似的在我耳边炸裂开来,“多好的机会啊!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相互照应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我跟你可不一样,你去茂典,你爹能给你生活费,我呢?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需要公主家施舍吧…… 更何况……” “管他那么多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去了再说啊!” 孙雨泽满脸急切,仿佛我拒绝掉的是他去茂典的机会。 反正其实…… 我抬眸凝视着我学校那看起来颇有几分凋敝的字牌,我的学校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你的那个梦中情人也可真是够屌的,” 就算是在上课,孙雨泽也依旧不依不饶地在我耳边逼逼叨,“他那样对你,你都不生气啊?你不是这种忍气吞声的人啊。” 第9页 我嫌他烦,不理他,他便用他的倒肘疯狂骚扰我,好几次我差点拿掉了我手中的械甲零件。 见我不说话,孙雨泽便以为那是他音量不够所致,于是他越来越肆无忌惮,我怀疑要是我再不捂住他的嘴,等会老师就该亲自下场打断他的腿了。 “也对,毕竟他们家对你们有恩嘛…… 哎,更何况你还那么喜欢他呢,喂,陶树,经历了昨天那一出,你有没有那么一丝地…… 幻灭呢?” “…… 没怎么幻灭吧,” 我叹了口气,“其实很早之前就有点预料到他不会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而且本身,我跟他就有斩不断的联系,所以。比起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能让我更好受一点。” 孙雨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喜欢谢冬荣的人,此刻他转过眼,思考片刻,“究竟是个什么妖精啊?听你天天形容的,搞得我都想看看了。” “他眼睛是碧蓝色的,” 将零件放入凹槽中,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勾起唇角,“很好看。” 事实证明,现实总是不会让人诗情画意太久,我正酝酿着情绪呢,“你们两个究竟要聊到什么时候?” 班主任的声音连带着黑板擦气势汹汹地横劈在我和孙雨泽之间,溅起了一片极富攻击性的粉状白雾。 久违地,我和孙雨泽终于得到了在教室外听课的殊荣,这没什么好丢脸的,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接下来的一天,我都有些精神恍惚,脑海中时不时冒出今后我在茂典的 “美好生活”,以致于械甲都没做几个。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从座位上站起,最终得不承认,我后悔了。 匆匆跟孙雨泽打了声招呼,后马不停蹄地奔向 “半山”。 老板娘清点械甲数目的时候,抬眸颇为玩味地盯了我一眼,“怎么了天才弟弟?今天效率变低了呀。” 我挠了挠头,笑了笑,“确实发生了点事,不过没关系,以后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还没等老板娘答复,我就马不停蹄地奔出半山的店门。 夕阳下,晚风徐徐抚过我的脸颊,想到我终于可以得到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我的心情就止不住地雀跃起来,甚至公寓楼那绵长的楼梯都没有让我感到疲累。 “老妈!” 老妈刚好在家,她捧着电话,头发微乱,满面仓皇,很快,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怎么了?” 我问。 “还好你回来得早,走,去纳明……” 居家服都没来得及换,母亲将外套慌乱套在身上,登上鞋就打算奔出去。 我心中一跳,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跟在老妈身后,我问。 “冬荣发病了。” 发病?坐在去纳明的出租车上,我心脏狂跳,想象不出谢冬荣发病的样子,听起来情况似乎很严重,难道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按理来说,发病了不应该请医生吗?为什么要我们去?虽然我内心也十分想见谢冬荣,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疑惑。 不光是我,显然,我老妈也有些心神不宁,我知道,其实她也是十分担心谢冬荣的,我敢说她对他的关怀绝对不比对我少。 而谢冬荣那家伙…… 想到他看我妈的眼神,我的拳头就不由自主地攥紧,凭什么?我觉得我们母子二人不应该被他那样轻视。 纳明的大门敞开着,这地方平时是绝对不会允许出租车直接进入的,但今天却老远就望见看守大门的哥招手叫我们直接进去。 我心跳不由加剧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谢冬荣现在怎么样? 下车,我先一步跑在我母亲前面,我看见客厅那坚固的玻璃窗被砸出了蜘蛛网裂纹,内里的东西凌乱不堪地倒在地上,其中不乏谢正初将军的昂贵的收藏品,并且…… 我听见了里面,来自谢冬荣的嘶吼声。 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我感觉到谢冬荣似乎离门口很近,于是我便飞速跑过去。 打开门,我望见谢冬荣恰巧挣脱将军桎梏的那一幕,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怪力,毕竟将军向来以身手敏捷在军中著称,他捉拿谢冬荣的时候,也肯定是使用了擒拿技术的。 我几乎被吓傻了,谢冬荣向我扑过来,他的动作让我想到了残暴的猛兽,太快了,我根本避无可避,他将我飞扑在地,身躯被抱着狠狠砸在地上,很痛。 我听见了来自于身后我母亲的尖叫,谢冬荣的长发宛如瀑布一般遮蔽了我的视线,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我只能望见他的脸。 他碧蓝色的眸子在阴影下,也宛如野兽那般,闪着森冷的寒光,这是一个十分凶暴的,仿佛从食人族长大的一个野人,我的认知这样告诉我自己。 然而同时,我却被这份凌厉的美深深震憾了,“谢冬荣……” 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那一刻,我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在我触及到他的那一瞬间,他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他瘫软在我身上,约摸是因为这不是一具长期投入使用的身体,所以并不重。 而我却几乎感受到了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脏跳动声,咚咚的,几乎与我呼吸的频率一致。 谢正初将军将昏迷的谢冬荣十分轻易地提溜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谢冬荣只穿了一件浴袍,身上甚至有还未干的水迹。 客厅内几乎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柯博士和公主都在。 第10页 公主脸上还有未干的泪迹,她一边帮将军将谢冬荣稳稳当当安置在床上,回过头冲我笑着:“还好树树来了。” 我想说这应该跟我没有关系,就见母亲走上前询问公主:“冬荣怎么忽然就……” “应该是洗澡的时候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博士揉了揉眉心,“他和陶树其实不应该长期分开,更别说还离那么远。” “不是,我……” 我想辩驳,但又有些害怕,因为我发现将军正打量着我,之前说过了,面对他时,我总有些犯怂。 “你想说是凑巧。” 将军转过头,凝视着我。 “是的先生。” 我叹了口气。 “但你来了,他就消停了,这是事实。” 他站到我面前,简直给了我一种无形的威压,“过段时间,你跟他一起去茂典上学,这不是施舍,而是请求,作为回报,我们会为你办理一张卡,每个月定期存入一笔钱,当做你在茂典的费用。” “我们也不想给你压力,但这对我们很重要。” 公主站到我身旁,轻轻拉起我的手,“可以吗?树树?” 我忍不住暗暗瞧我母亲一眼,此刻她正望着我,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担忧,我知道,她内心自然是想让我点头的。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向往茂典的,今天我想了一下,本来打算回家后就打电话过来…… 抱歉。” 我微微低头。 “没事的树树。” 公主冲我笑了笑,“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的。” “好了,该检查一下数值了,阿初,来搭把手,陶树也来,把谢冬荣抬上二楼,” 博士适时中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十分意外他居然直接叫将军为 “阿初”。 “阿初,今晚上就让陶树在这住下吧,以谢冬荣现在的状况,还不能离开他。” 博士向将军提议道。 将军回眸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忙不迭点头。 第六章 独处 将军将谢冬荣放入房间内的大床上,他静默地凝视了他片刻,后回头分别冲我和博士点头示意后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他走得似乎没有一丝留恋,但我毫不怀疑将军是一位好父亲,这些年他对谢冬荣的尽心我也看在眼里,真不知道谢冬荣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是一副怎么样的心情。 我静默地坐在谢冬荣床边,抬眸,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的脸庞,这人清醒时我不敢靠近,倒只有合上眼、失去意识的时候我才胆敢放任自己目光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流连。 不过说实在的,我还蛮羡慕谢冬荣的,毕竟我是个还没被生下来就被父亲抛弃的孩子,而他,不光拥有着公主和将军的关爱,就连一个住院的消息,都能让媒体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谢冬荣身体状况特殊,所以他的房间内也装上了许多医疗设备,相关药物也是一应俱全地陈列在隐蔽的药箱内,以备不时之需求,单就这个房间而言,我就已经懒得估量公主和将军到底为谢冬荣废了多少心思了。 博士为谢冬荣找了几方药,安静地放在床头柜,并没有赶我走的意思,而是嘱咐我:“等会他醒了给他接点水,让他把这些喝了。” 博士似乎把我当做谢冬荣的保姆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我跟谢冬荣的关系并不怎么样,而且大概率,那家伙不会听我的。 “博士,之前他不是不能走路吗?怎么今天忽然攻击起别人来了?而且身手还…… 挺敏捷的?” 我试探性问道。 博士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转过身在书柜里翻找出了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你先自己了解一下,省得什么都来问我。” 打开一看,我发现,这本书的作者居然是博士本人。 “还没有正式出版,本来就只有很少的情况能用到。” 博士轻咳一声,后上前拍了拍我的肩,“他今天忽然暴起,大概是被镜子里的自己刺激到了,惊恐也是正常的,他大概率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镜子里的就是他本人。” “以后如果你要跟他长期分开,可以将你的一些随身物品交给他,闻得到你的气味,意识到你在他身边,这样他犯病的时候就会轻松很多。” 博士说得严肃认真,我却听得忐忑不安,总觉得 “将自己的随身物品塞给对方” 的这种行为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变态。 不过,就算我将自己随身的东西给了谢冬荣,谢冬荣肯定也会立马蹙起眉头,拿出掷标枪的架势,将我那东西能扔多远就扔多远吧。 不多时,博士也走了,所以只留我一个人在这昏暗的房间内独自一人面对昏睡不醒的谢冬荣了吗?我手撑下巴,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躯体,一寸寸细细地,说来好笑,明明几天前还那么想要看见他睁开眼睛的我,此刻内心却并不期望他早点醒来。 约摸将下方的狼藉收拾完毕了,不久后,公主和老妈都到房间里来看了谢冬荣一次,但也都没有停留太久,估摸着是因为博士告诉她们不宜久留吧。 也对,要是谢冬荣醒了之后再次攻击别人怎么办?身为男人的将军和我尚还勉强有制住他的能力,而像公主和老妈这种传统意义上的 “弱女子”…… “树树,很晚了,要不你将就着在冬荣旁边睡下吧。” 公主的身躯倚着门框,看起来有几分脆弱易折,“抱歉,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第11页 “不…… 这是我应该的。” 我连忙起身回礼,向公主施以敬意,实际上在我心目中,凭公主一家对我和我老妈的恩情,他们有什么要求我都是不会拒绝的。 在公主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将自己的衣扣解开,脱下最外面的一层外套,后小心翼翼地缓缓揭开谢冬荣的被褥,只在我自己身上盖了小小一角。 我的确已经很累了。躺在谢冬荣身边,任由我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但是直到睡着我都没能想通,为什么最终留在谢冬荣身边的人是我? 半夜,我是被狠狠推下床的。 刚开始我本以为是 “踹”,但从地上坐起身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谢冬荣极力想从床上爬起却又无能为力的挫败模样。 约摸是从哪根野兽差不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甚为欣慰,甚至连生气都忘了个彻底。 “你怎么在这?” 谢冬荣斜过眼睛瞥着我,问得咬牙切齿,宛如受伤了却依然保持着野性的凶兽。 我看了眼时间,摇摇晃晃站起身,在谢冬荣的逼视下,我说:“已经很晚了,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瞎胡闹,公主和将军刚刚休息,你还是消停点吧。” 谢冬荣将我的劝诫无视了个彻底,“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应该不至于吵醒别人,我想起博士嘱咐我叫他吃的药,便找了个杯子为他接了杯水,“博士说最好由我来看护你,这样你会更稳定。” 将药递到他面前,“吃了吧。” 我说。 谢冬荣接过药,拳头合握,我听见了药物碎裂的声音,他瞥了我接给他的水,后只说:“我不需要你在这,出去。” “你还是把药喝了吧,博士说这对你有好处。” “我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谢冬荣拔高音量,面色不善地看向我,在他碧蓝色的眼眸里,我看见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抱歉,的确不是病,只是你回到自己身体里的负面反应,但你总不能就那样让它发作吧。” 我心中无比清楚,跟他硬碰硬没有半毛钱好处,再说,其实对他,我本身也没什么脾气。 谁叫我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对他好呢? “就算你现在不喝,也总会有人强迫你喝了的,来,” 我微微蹲身,以半蹲的姿态平视他,再接再厉地将水递到他眼前,“喝了吧。” 我说。 这回谢冬荣没有推辞,他凝眉夺过我手中的水杯,展开手掌,刚才的药几乎都被他的力气全部碾碎了,没有糖衣包裹的药物会很苦,但是他却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将它们全部扔进了嘴里,就着水一口吞下,全程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 苦吗?” 我忍不住问。 谢冬荣只抬眸盯我一眼,那表情,仿佛我问了一个天大的蠢问题。 或许这药不苦吧,于是我便自顾自地给我自己解答了。 约摸等他缓过劲来,我又想起博士先前所言的 “随身物品”,其实在他睡着的时候我就把我的一个纽扣用绳子穿成了一条项链,打算到时候塞给他,但看现在这情况,似乎我再说一句谢冬荣就会再次炸毛,于是我十分明智地选则了缄默。 “我还能不能睡你这啊?” 我瞥了谢冬荣一眼,试探着问,心中却估摸如今这家伙肯定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出去!” “那我睡哪儿啊?” “我管你?” 见他如此铁石心肠,我便也不抱希望了,反正客厅的沙发还是能睡的。 “对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的我又退了回去,谢冬荣再次睁开了原本已然闭上的眼睛,其中的蕴含着的杀气,我敢说,要是他腿能用,他就已经一脚将我踹到窗子外面去了,“你还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吧,你有需要就叫我,我的电话是……” “滚!” 我滚了,我蜷缩在沙发内,很想要一个床单给我暖暖身子,其实原本公主家是有我专门的房间的,但那间房几乎在纳明另一端,距离谢冬荣实在太远,我怕他晚上出状况,所以想尽量在近点的地方守着。 第二天,谢冬荣将我赶出房门的消息果不其然传入了公主耳中。 像公主这样的人,自是不会骂他的,但她能念叨,从清早起床到早饭完毕,我敢说,我已经听过不下五十次的 “你怎么能这样对树树呢?” 了。 迎着谢冬荣不甚友善的眼神,我知道,大概率因此,他更加讨厌我了。 “那个,” 趁着公主在,将一早准备好的纽扣项链攥在手里,我走到谢冬荣面前,“这个给你。” 谢冬荣面色不善地接过,我几乎看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这是什么?” 近乎咬牙切齿地,他问。 “我的纽扣,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博士让你携带一些我的随身小物件……” 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看谢冬荣那表情,估计是被我恶心得不轻,我估摸着很快他就会出言不逊了,但在那之前—— “对,博士说过,冬荣,收着。” 起码在表面上,公主的话谢冬荣还是比较听的,但是我不敢保证他之后会不会偷偷扔掉。 “我帮他戴上吧。” 几近恶趣味地,我拿回了谢冬荣手中,我制作的那颗简易项链,半蹲着,微微靠近他,我为他结绳,好像只有这样的时刻,我才能得到离他更近的许可。 第12页 “你能不能不要恶心我了?” 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这样说。 回家之前,公主专程追出来,告诉我们,三天后司机会载着谢冬荣到我家楼下,载着我俩一起去报名。 真好奇谢冬荣知道这一消息时的表情,向公主道着别,我忍不住向门内望去。 “冬荣好像不太喜欢我们呢。” 身旁,许久未曾说话,也无甚存在感的老妈突如其来道。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不该夸她有眼力见。 第七章 车上 看惯了纳明的金碧辉煌,再回到自己家时,一种凄惨的萧瑟感油然而生。 这个时间,第一节 课估计都已经上到一半了,惰性使我不愿再去学校报到,但一想到今天还没来得及去半山领取自己的械甲…… 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老妈叫住了我,“去跟老师说一声吧,转学的事……” 她眼里亮晶晶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要是那些老师知道我们家树树要去茂典上学会是什么反应呢?”这毋庸置疑就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因为能够优越于别人的时候很少,所以她几乎抓紧了每一个能够向别人 “炫耀” 的时刻。 想着,我觉得我自己也挺残忍的,居然这样解读自己的母亲,不过这恰恰也是她可爱的地方不是吗? 不过,最令我在意的是,以现在的趋势来看,最终我们还是会时常进出公主家啊,那么我和我妈搬出去又意义何在呢?先不说来来回回会很麻烦,主要是我比较怕我妈迟迟不肯从梦中醒来。 因为我看她回家后就又直奔她那卧室、摸她那些裙子去了。 “天才弟弟,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你就不怕上学迟到?” 半山的老板娘以惯常轻佻的口吻跟我说着话,我想了想,“以后可以按月付吗?我要转学了,想一次带一个月的零件去上学的地方。” 其实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仗着老板娘对我有几分如弟弟一般的喜爱,才大着胆子提了出来。 “一个月的零件啊…… 很重哦,而且成本也很高的,从来没有哪家店的店员提出这样的要求。” 老板娘歪头蹙眉,满脸的困扰。 “没有,我也只是说一句,因为以后离得远了,可能就不能天天来了,抱歉…… 提了个无理的要求。” 我挠了挠脸,稍微有点不太好意思。 老板娘用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盯着我,后笑了:“如果你肯交一部分押金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可别告诉别人,谁叫我还有舍不得你呢?” 老板娘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要不是我是弯的,此刻我肯定爱上她了,“可别舍不得我啊,我喜欢男人啊。”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一巴掌拍我肩上,“臭小子,想什么呢?老娘对你这种嫩草不感兴趣。” 那就好。 一到学校,还没踏进教室门,我就已经听见了孙雨泽明天就要转走的消息。 不同于孙雨泽,我不想让自己这点屁事弄得全班人尽皆知,我先是趁课间去办公室跟老师说了一声,果不其然,听说我要去茂典,班主任神情微滞,后他带我去见了我们学校的校长。 不过转个学而已,我真不觉得有什么见校长的必要,但一到校长室才知道,原来今天早上在我们离开纳明之时,就已经提前有人通知校长,我会从学校转走了。 “这孩子好,低调。” 校长顶着一个颇有资格当镜子的圆脑袋,握着我的手,像是八辈子没见过我似地,摇得我生生有了一种近似于触电的感觉。 校长拉着我谈了一整节课的话,在此过程中我得知原来今早上是将军亲自打电话来向校长说明具体情况,也因此,我转学的事情被校长排在了最前面。 出办公室门,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校长对我的殷勤倒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放学的时候,我才将三天以后我将转入茂典的事情告诉孙雨泽,因为我知道明天他就不会来学校了。 孙雨泽对我居然能忍这么久表示震惊,并且还大呼我没把他当朋友,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现在才向他公布。 我自然是不会告诉他我到现在才说的真正原因,与他分别前,我们约定要在茂典的机械制造班再次相遇。 当时我天真地以为到了茂典我们可以依旧是好朋友。 再次看见穿着简约礼服在客厅里练习舞步的我的母亲时,我终于意识到,当一个人真心想干一件事情的时候,无论你怎么阻拦,都只会是无用功。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回来,回头看见我的时候,步伐顿了一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乱,局促不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怎么回家了都不出声儿啊?” 其实平心而论,她舞跳得很不错,小时候我老听她夸她自己,她说自己以前是贵族小姐中舞跳得最美的那一个时,我还老在内心啐她吹牛大王。 “你这身挺美的。” 说着,我笑了,“什么时候给我找个爹回来?” 我母亲长得很年轻,眉眼中有一种秀丽的美,说实话,到了她这个年龄,能像她这样保持年轻的女人,除了公主外我找不出另外一个,以往在公主家的时候,就时常会有拜访公主家的单身男人试图追求她,其中不乏名望不错的贵族,但她却从不接受他们的示好,理由是她只想好好带我。 第13页 我知道,那都是借口,没有人比她更想回到那个贵族圈子,但是…… 她好像还念着我那个渣爹。 “树树,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老妈微微蹙起眉头,但我知道,她内心是笑着的,没有女人会在赞美面前皱眉,除非她刻意表现成那样。 让她为之准备的,还是之前的那场宴会,宁家小儿子的成年礼,这场盛宴本来在前段时间就应该拉开帷幕了,但恰恰前段时间宴会主人公犯了点事,宁老爷子震怒,罚他一个月不许出校门,也因此,宴会就被搁置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展开。 听起来挺有意思,但这些终究与我没什么关系,母亲追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说这场宴会的缘由着,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声,就足以应付她了。 第二天,茂典校服就寄送到了我家门口,用那种宛如高级定制礼服那样的木质盒子装着,总共五套,分为不同的场合,蓝底金纹,布料上甚至还有低调的暗花,领口处甚至用金线绣出了象征着各种动物的动物纹。 粗看觉得华贵,细看觉得精致。 穿上细细一品,才发现这衣服居然还是依照我的尺寸量身订做的,不禁暗叹贵族们上的学校果然就是不一样。 现在我才勉强理解为什么老妈对那些高级定制的礼服有那么高的追求了,不过同时,我也为自己的 “没见过世面” 感到略微汗颜。 对于茂典的这一系列操作,我老妈倒是十分淡定,因为先前她就是茂典的学生,只是成绩太差外加不守规矩,没拿到毕业证就被踹出学校大门罢了。 穿着茂典的校服,站在穿衣镜前,我不禁感慨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妈围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地夸我,而我却在想,谢冬荣穿上这校服会是什么样子。 “对了,树树,以后在学校多顾着冬荣一些,住校的话,他的情况会很不方便。” 老妈猝不及防的一句,让我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他?住校?” 我十二分地怀疑我听错了,并且同时隐隐预知到了我即将在茂典面临的悲惨命运。 “嗯,为了方便,特意把你们两人调到了一个双人寝室。” 老妈看向我的眼神颇有几分担忧,而毋庸置疑地,我也十分担心我自己。 ——我真的不会被那家伙杀掉吗?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我早该想到的,毕竟谢冬荣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他违抗将军的安排后,自己用手段将我调到一个距离他寝室最远的宿舍楼。 这一切都是在离开家、去茂典的当天早上,在公主安排接我上学的车上,我从谢冬荣口中得知的。 正如我想像的那般,他穿上校服的样子好看极了,漆黑的长发配上他碧蓝的眼眸,那种神秘感足以令任何一人心醉,我呆呆地看着他,几乎全然无视了他对的种种出言不逊。 他似乎为自己这些天没有犯病十分得意,并且觉得摆脱我指日可待,而我却直直地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脖颈处,他戴着我亲手制作的纽扣绳项链,并没有取下来。 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狠狠截住了我伸向他脖子的手,并且用十分凶恶的目光盯住我,那副深仇大恨的模样,仿佛我刚才是要伸出九阴白骨爪去取他首级。 “你要干什么?” 逐渐加重手中的力道,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问。 这怪力,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只是他刚刚入住身体、还没怎么经过体能训练的结果。 “…… 嗯,那个纽扣,我很意外你没有取下来。”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他胸口处那颗纽扣的位置。 闻言,谢冬荣一怔,我这才迟迟想到可能他只是忘记了。 那个纽扣项链被他生生从脖子上扯下,开窗,毫不留情地丢出窗外。 “忘了,谢谢你提醒我。” 他瞥我一眼,挑眉,像是赢了什么比赛似的。 我盯着他颇有几分得意的侧脸,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说不在乎是假的,但是也远谈不上难受,只是心里闷闷的,我不说话了,将头靠在车窗上,细细思索着下一个该给他的,让他戴在身上的,所谓 “随身物品”。 第八章 入校 茂典所在的地界我未曾踏足,却在心中瞻仰过无数遍,顺应了我的需求,将军将我调入了械甲制造方向的班级。 车窗外穿着茂典校服的学生正往同一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汇集着,一路上也不乏有人对转过头以惊异的目光盯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我猜想,“将军那久病在床的儿子今天就要进入茂典学习” 这一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再加上将军的车外观特殊,相信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遥遥猜想车内的到底是何许人也了。 我这也算是沾了谢冬荣的光了吧。手撑下巴,颇为无奈地,我想。 不过在谢冬荣的光环加持下,又有谁会注意到我呢?暗暗瞥了身旁人一眼,我心知肚明。 我并没有任何 “成为校园焦点” 的打算,其实在得知即将进入茂典的第一刻我就打算好了——从今天开始,老老实实做一名普普通通的械甲班学生吧! “你看起来还挺高兴?” 谢冬荣斜瞥我一眼,我轻松的神情似是让他生理性厌恶,“忘了告诉你了,昨晚上,新王派来的人拜访我们家了。” 新王派人去了公主家? 顷刻间,一切新入学的欣喜烟消云散,“是因为我和我妈吗?” 我问出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第14页 谢冬荣揉了揉眉心,“不然呢?本来我母亲就跟新王的关系不怎么好,要是现在再跟沈家相关的人来往密切……” 我张张嘴,自然明白谢冬荣话里话外的责备,但同时我又无从反驳,的确,新王的即位对于公主一家的地位是会有影响的。 情同手足?兄妹情?如果政见不同,这些词汇对于皇族来说只是一种虚无的枷锁而已。 要不是前一任的马伦王没有留下可以继承王位的子嗣,这个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向来以暴戾好色而著称的乐生亲王来坐。 不知道新王会揭起怎样一阵腥风血雨…… “对不起,” 静默半晌,最终我却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和我妈给你们家造成了很多困扰,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 我也不知道该怎做才能……” 话还没说完,车子便停了下来。 茂典的大门虽说不上是 “金碧辉煌”,但称一声“气派” 是丝毫不为过的。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贵族少爷小姐们聚集的地方,虽然这么说有一那么一丝俗,但这无疑就是我的第一感受。 谢冬荣没有对我先前所说的那番话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他清冷的目光静默地凝望着车窗外。 此时,不少注意到这边的校友们已然纷纷放慢脚步,如同等待主角出场的配角那般,给予了谢冬荣足够的关注度。 司机为谢冬荣打开车门,高科技轮椅已在不远处恭恭敬敬摆好了,与谢冬荣略微对视片刻,司机道一声:“失礼了。”便将谢冬荣打横抱起,谢冬荣不置一词,只满脸淡然地接受,不得不说,就算是这样 “移驾” 到轮椅上的方式,也丝毫没有让他狼狈分毫,他脸上的矜贵与慵懒是浑然天成的,一瞬间甚至让我想到了体弱多病的贵公主。 现在他才十六岁,身材看起来较为娇小,再加上漆黑而又柔顺的长发…… 说他是女生都毫无违和感。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听博士说过,刚苏醒的这几年他的身体将会迎来爆发式的生长过程,想必再过段时间这位司机先生就再不能这样轻松地将他抱起了。 希望在那之前我能得到一次给他公主抱的机会。 这一想法在我脑海中仅存在了一瞬,后反应过来的我不禁暗骂自己傻逼加变态。 尽量维持着淡然的神色,我站在谢冬荣轮椅后方,司机先生微微侧过头,告诉我:“将军让您将他先带到他的寝室,然后去机甲操控一班……” “不需要。” 司机先生话还没说完,便被谢冬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先是侧过头冷冷瞥我一眼,后头也不回地对司机先生说:“我自己可以过去。” 轮椅足够智能,上楼梯导航避险什么的的确都不是问题,他这一要求我并不意外。 “那还是由我……” 司机先生显然不放心,提出自己亲自护送的要求。 “父亲需要你,你早点回去吧。” 与精致的五官丝毫不符,谢冬荣表情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司机先生面露难色,我拍了拍他的肩,表示 “包在我身上”。 正值上学的高峰期,安置谢冬荣是浪费时间的,此刻车辆已然造成了拥堵,望着后方一排排此起彼伏摁着喇叭的豪车,想必这些在茂典上学的王孙贵族们也都不是什么好脾气。 得到了我的保证,司机先生终于得救,忙不迭回到车上,驱车离去。 而我仍旧站在谢冬荣身后。 他回过头瞥我一眼,“你还在这干什么?” 他现在这个样子,饶是他再出言不逊,我也不可能赌气弃他而去,我站在原地不动,只说:“你走你的。” 谢冬荣没再提出异议,一按轮椅上的按钮,他转过脸,头也不回地离我远去了。 等与他隔开了一定的距离,我才迈开步子遥遥跟在他身后,一个人开着轮椅到处乱晃本就显眼,更别说他那头长发以及他那孤高的神色,一路上为他侧目的比比皆是,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似地,带着谁也无法阻拦的架势,一往无前。 想必他知道我就在他后方,他那轮椅纯自动,有时候跑起来比一辆小车还快,他刻意提高速度,而我就逐渐从刚开始的快走变为小跑,最终直接奔跑起来。 我跟着他来到他的宿舍楼下,路过校内地图的时候我看了眼我自己寝室的位置,果不其然致命地发现,我与他的宿舍几乎隔了整个茂典的距离。 这一来一回,八成得累死吧。 该死的小鬼!这是我第一次在心中这样骂他,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像爱惜自己的恋人一样把他捧在手心里宠着,并且毫无怨言。 因为过于劳累,我没有跟随谢冬荣的步伐进入他的宿舍楼,而是选在他宿舍楼下守株待兔。 我认为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因为在谢冬荣住进去之前,公主已经派人将寝室内他所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而我也沾了他的光,有幸得到了这一待遇)。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没等到谢冬荣的我再次急了,我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为了躲开我已经从另外一个门出去了。 正当我准备上他寝室楼确认一下情况之时,光脑发出提示音。 这是谢冬荣的号码,虽然他从未主动打给我,我也未曾存入,但谁叫我已经情不自禁地将它背了下来呢? 第15页 这……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将信将疑地,我点入通讯界面,对面居然真的是谢冬荣那张臭脸。 “怎么了?” 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说,我有些紧张。 “你可真狡猾。” 他说。 “什么?”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上来吧。” 他命令的口吻让我不爽,我几乎本能地想要卖个关子逗逗他,但下一刻他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丝毫不给我发挥空间。 天…… 到了谢冬荣寝室门口我才发现,原来公主为了保证每次谢冬荣都是在我的护送下乖乖回寝室,竟直接将他的寝室门禁设置成了我的指纹。 他先是联系了公主,最后在公主的叙说下,被逼无奈才联系了我。 此刻谢冬荣的脸色简直臭得赛锅底了,估计他内心正疯狂地扎着我的小人,听他的语气,估计他以为这是我给公主出的主意,不过我也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只默不作声且极为绅士地帮行动不便的谢冬荣推开了寝室门。 这是个豪华版的双人间,两个男生的卧室分开,还有个家具一应俱全的小客厅。 说实话,要不是亲眼见过,我真想不到原来寝室还能有这么豪华的操作。 任劳任怨地帮谢冬荣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这种照顾人的差事我不大会做,所以动作有几分迟缓。 谢冬荣意外地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轮椅上,像是在想些什么,我能感受到他打在我背后的视线,等到我将一切都收拾好后,转过身,才听他说一句:“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 我笑了一声,心道这家伙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我听不太懂,能说明白点吗?” “你不用跑这么远来给我做这些,我老妈依旧会给你钱。” 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我的脸,像是在观察我的神态。 “…… 其实我不打算要殿下给我的生活费。” 我直视他,“而且,我是真的不放心你。” 他用他那平静的眸子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让我感到很可笑。” 我不欲与他争辩,叠好他的最后一件衣服,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但既然你这么说我,那么我也只回敬你——你让我感到很可悲。” 这话无疑触碰到了他的恼怒点,我看见他掌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说:“在我们能够完全分开之前,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我不会再反抗你,但你也不要想着我会接受你,懂了吗?” 还 “懂了吗?” 果然才十六岁,这小子身上一股子乳臭未干的中二味,我在心中暗笑,表面上却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我知道了。” 第九章 同桌 今天是双更粗长的我~ 最终我还是没有跟谢冬荣一起去他们教室,因为校长适时造访了谢冬荣的寝室。 校长姓谢,算是将军不远不近的亲戚,以往住我住纳明的时候就见他时常造访。 他是个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头半秃不秃,有着爽朗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声,虽说年龄比将军大了将近十岁,但仍旧不妨碍他们二人称兄道弟,本来我对他印象还算不错的,如果他不经常试图给谢冬荣介绍对象的话。 我注意到此刻谢冬荣对他不算生疏,想必校长先生在谢冬荣醒后不久就已然去过纳明了。 但观察着谢冬荣的表情,我暗暗推测,谢冬荣可能并不喜欢这个中气十足的老大叔,但不像对我那么残忍,那份对长辈的不耐烦,他只将它们封印在那张寒冰似的面孔里。 “哎,这位小同学,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啊?你先去吧,我会将我们的少爷护送到班的。” 校长拍了拍我的肩,对我和颜悦色地笑着。 校长平时业务繁忙,与他说上话于我而言理应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但我内心却并没有别的感觉,只是下意识地望向谢冬荣,谢冬荣也看着我,他什么也不说,只与我对视着。 想必谢冬荣也是不愿意见到我的,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恭恭敬敬地说了两句道别的话,我便走了,走前我还听见校长在我身后嘱咐:“小同学,路上小心啊!” “小同学”?我在心中咂摸着这个称谓,看来校长不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他也没有知道的必要,我也自然不会变成像谢冬荣那般受人重视的人。 不过,平凡也没什么不好的。 安安分分的校园生活,我来了! 跨越了大半个校园,走得脚都有些酸痛的我终于抵达了自己寝室门口,公主也为我安排了双人间,这让我不禁感到荣幸,除此之外,我只希望我的室友是一个不错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我推门走了进去。 人对于同类的感知总是灵敏的。 我觉得我很幸运,进寝室后,与室友对视的第一个瞬间,我的同类雷达便嘀嘀嘀地响彻在我的脑海。 同性婚姻早已合法,如今男人喜欢男人早已不是什么怪事,但其实这世上还是异性恋占大多数,而如果两个 gay 成为室友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平心而论,我个人认为,我并不属于那种一眼就能看得出属性的那一类人,这一特质在平日别人与我的相处中也得到了延续,很多人跟我认识了好几年都不知道我喜欢男人,除非我主动告诉他们。 第16页 并且,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 1 还是 0,我个人对这两者都不排斥,但因为一直有心选的对象(谢冬荣),考虑到他的性格,我就认为我自己偏 0 一些。 从小到大,我见过许多跟我一样喜欢男人的人,其中大多数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属性的小 0,0.5 也很好分辨,从你跟他相处时的眼神中就能窥见一二,1 也不是没有,但不多,一般纯 1 都是双性恋,但也不排除极个别,虽然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一向对我自己的雷达很自信,见到我室友的第一眼我就判定他喜欢男人,但十分意外地,我竟看不出他是 0 是 1 还是 0.5。 他叫裘星文,单论外貌,可以说是那种 “开朗的邻家大哥哥型”,对人彬彬有礼,笑声爽朗大方,龇牙的时候有几分可爱,如果只听他说话,根本察觉不出他喜欢男的。 跟我一样属于那种 “什么也看不出来” 的类型。 相信在见到我的瞬间他也有跟我相似的感觉,但十分默契地,这一方面,我们俩什么都没说,简单聊了两句,我发现他居然跟谢冬荣在同一个班。 “将军的儿子,我知道,” 在我的协助下,他帮我将东西放到了最上层的立柜上,“听说长得跟仙子似的。” “是啊,贼好看。”我笑着,对于我为什么能来到茂典并没有隐瞒,说是 “纳明管家的儿子,为了方便照顾谢冬荣而来” 应该也不算错吧…… 内心讪笑着,我想。 一切打理好之后,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我和裘星文一人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着,他刷着光脑,不一会儿,转过头,啧啧叹道: “果然人与人就是不一样哈,刚一进校门,谢冬荣就达成跟校长侄女炒 cp 的成就了。” 我愣了一下,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裘星文心领神会,立马光脑斜给我看,是个论坛帖,第一楼就是坐着轮椅的谢冬荣被校长侄女推着走的美好和谐画面。 校长侄女我是知道的,叫谢凝白,前几年因为相貌美艳外加家室显赫在网上狠狠火了一把,看过她的照片,的确挺美,现在她也在茂典上学,比谢冬荣低一年级。 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帮谢冬荣推过轮椅呢…… 握住手中纸杯的力道逐渐加剧,所以说我不喜欢校长那老头。 不过,我深知我自己哪根儿葱都不算,就连谢冬荣都没把我放眼里,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下午按时到班上报到,裘星文跟我不顺路,却怕我不知道怎么走,还是将我送到了械甲制造班所在的教学楼。 进班的路上,我不禁想到了孙雨泽,按理来说他应该比我到校时间要早,但这几天他从没给我发过消息,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班。 想到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便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孙雨泽很快就接了。 “喂?” “喂,我,你树哥,我到学校了!”其实当他说 “喂” 的时候我就隐隐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但我还是装作雀跃的口气,用轻松的口吻跟他说话。 “哈哈,陶树。” 听得出他是高兴的,但他的声音却有几分无力,“我知道,我逛学校的论坛了,谢冬荣也来学校了,果然名不虚传,你也在那张照片里,前几天就想跟你联系了,但一直都被耽搁……” “没事没事,我可以去找你,你在哪个班啊?” 我望了眼前械甲制造的相关的大楼一眼,难以想象这样一栋建筑里只有寥寥几个班。 “哦,我在战事后勤这边……” 说这话的时候,孙雨泽的声音有点小,但也足够让我听清了。 “……” 本以为他跟我一样被分在在械甲制造相关的我不禁沉默了,“我还以为…… 怎么,你忽然改变主意了?” 我问。 “不是,我父亲安排的啦,” 孙雨泽干笑两声,“其实也挺好的,就是有点不适应,因为父亲说学好了这个以后要给哥哥们打下手。”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我很想问 “你有没有跟你父亲商量过?” 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嗯,那以后可以转专业吗?”我知道他内心应当还是想学械甲的。 “…… 暂时不考虑这些,阿树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学你的,找个时间我们出来聚聚吧。” 孙雨泽似乎在努力打起精神,他这样的语气听得我有点难受,因为在我心中张扬快乐的他不应该像这样说话。 我先去找了我所在的班级的班主任,班主任将我领到讲台上,给我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班里响起掌声,我望着眼前这与先前大不相同的高科技教室,不知是不是被孙雨泽所影响,原本激动澎湃的心情现在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不打算过分介绍自己,随意说了两句,班上同学没什么反映,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后又低下头,大概是在心中评价道:嗯,一个平平无奇的转校生而已。 这样再好不过了,我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涯似乎就此得到了延续,往最后一排唯一空着的座位走去,我想。 这个班级的桌子惊人的大,约摸是能在上面横躺一个人的大小,下方有数个抽屉,上面贴着各式零件的名称,拉开一看,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稀有零件成堆地排列其内,蔚为壮观。 当然,这样好的资源,自然不可能是我一人独享的。 一个桌子由两名同学占据,我的同桌正趴在桌上,微微起伏的背部告诉我,他睡得正香,想必方才我的自我介绍他是一个字没听见,不知道等会醒来发现忽然多了一个同桌的他会是一副怎样的心情。 第17页 盯着他那头耀目的金发,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旁,我暗暗瞥他,开始好奇起他的样貌来。 正想着,就见他微微一动,他缓缓扭动脑袋,终于,一只原本被手臂捂住的眼睛落入我的视野,他的瞳色很浅,可以说是淡淡的金色。 应该是个美人,我在心中暗暗评价着,不过没有谢冬荣美。 终于,他露出整张脸,枕着手臂睁大眼睛默默地盯着我,我静默地与他对视着,一时间也不知是不是该跟他打声招呼说句 “hi”,只是下一刻,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并同时轻眨一只眼。 给了我一个 wink。 同桌名叫安景桐,在班上属于 “默默无闻” 的那一类,常年吊车尾的成绩,让他在老师眼中印象并不太好。 这些消息并不是我从安景桐口中得知的,因为面对我的搭话,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极为澄澈的目光静默地盯着我,刚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看他在上课的时候连零件都拿不稳便以为他是傻子,但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室友裘星文告诉我,他其实哪儿哪儿都正常。 “姓安,” 坐在我对面,裘星文伸出一根手指往上示意,“懂了吧?你不是在公主家住过吗?我以为你知道呢。” 将简易的素食套餐扒入口中,“我不太关注这些,不过以前也没有见他拜访过公主家啊……” 不是我吹,凭借我在纳明生活的十二年,贵族圈中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都远远见到过一二,就连当今传说中与公主关系并不好的新王,我也曾在纳明的会客大厅见过几面。 没道理啊,如果安景桐真是安贞公主的那个 “安”,我怎么可能会没印象呢? 裘星文盯了我一会儿,忽道:“一看就知道你不怎么关注上面的八卦。” 这倒是被他说中了……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疑惑,裘星文家是那种从外地来土豪贵族,算不上有权有势,也还没有正式被都城的这些所谓 “贵族阶级” 所完全接纳,按理来说,这些八卦他应该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才对。 对我的发言,裘星文似是觉得好笑,“来茂典之前当然得做些攻略嘛,身边都是牛逼人物,多认识认识,以后出去了也多条退路,当然,像你这种有后台的没有关系,我这种就需要后天努力嘛。” 说着这种话,裘星文的表情倒是坦坦荡荡,我知道他并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但当他说起我的时候,我内心还是泛起了一小丝的微妙之感。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裘星文自嘲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现实了?但这个学校里到处都是我惹不起的人,所以我得小心,别哪天不明不白的,就被人请出去了。” 卖了半天关子,裘星文才将我同桌究竟是何许人也细细给我说道了出来,也因此,我也总算知道为什么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搭理他了。 的确,安景桐的 “安”,就是安贞公主的那个“安”,是象征着皇族的“安” 姓。 他的身份的确也不简单,他曾称作 “父亲” 的,就是当今的新王——安德睿。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是能被叫一声 “小皇子” 的。 但现在却不行了。 为什么说安景桐 “曾” 将安博睿称作父亲呢? 新王是一个荒淫好色之人,除开明媒正娶的皇后,他在外面的情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生下的子嗣更是不用说,一抓一大把,不过能够被他真正承认带回皇宫的却没有几个,当然除开自己的亲生儿子外,他还偶尔喜欢逛逛福利院,收养一个漂亮的男孩作为养子也算是常规操作。 安景桐就是那些 “幸运” 的,在福利院被安德睿看上的那些漂亮男孩们的其中之一。 第十章 意外 一夜之间,从没人要的孤儿变成皇子,对于安景桐而言,或许人生就是这么地大起大落吧。 虽然王很喜欢往自己屋里认儿子,但有一点他绝对不会变,那就是他只会立自己与皇后的长子为唯一继承人,俗称——嫡长子。 前些年就传出消息,说他这嫡长子极富军事才能,为人处世也是果决爽快,丝毫不拖泥带水,更重要的是,无论王的爱被分成了多少份,最大的那一份,也毫无疑问是会给嫡长子的。 这可就苦了被领回家的安景桐了,因为不知为什么,他那身为嫡长子的哥哥就无端端地十分讨厌他,虽然他沉默寡言尽量不说话,虽然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地去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那身为嫡长子的哥哥仍旧没有放过他。 甚至有人放出消息,说嫡长子撺掇着自己的父亲收回给安景桐所谓 “养子” 的身份,让他成为一个在皇宫中工作的仆人。 虽说 “收回养子身份”、“成为仆人” 这些不过都是传说而已,但既然皇室没有派人出来辟谣,那么安景桐被漠视的地位基本上就可以说是定局。 如今安德睿即位,按照嫡长子继承制以及长子在他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任王毋庸置疑只会是那个如今已跟谢正初将军平起平坐的嫡长子。 所以没有人敢去向安景桐示好,所有人都害怕自己会迎来像他那样,被以后的今后的皇位继承人所厌恶的悲惨命运。 不得不说裘星文是个人才,安景桐的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颇有画面感,听得我也是如痴如醉如梦似幻,话题结束好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原来我那同桌居然是这样一个小可怜! 第18页 我并不是那种富有同情心的人,这样一个悲惨故事也并没有激起我的某种母性并且让我在心中产生任何类似于 “我一定要对他好” 的这种想法。 我只是觉得——嗯,那么漂亮的男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命运,以及——怎么办就无端被人讨厌这一点,我觉得他跟我好像。 所以下午到班上的时候,趁安景桐转过脸来跟我对视的那一刻,我咧开嘴,对他展现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并且说了句:“你好哇。” 他依旧没回我话,只是看着我,微微歪着脑袋,后过了许久也才将嘴巴咧开到一个很夸张的弧度,对我笑了一下。 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这是在学我。 虽然不用语言交流,但也感觉挺有趣的,坐到他旁边,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望着讲台上正讲着我感兴趣科目的老师,摸着手中仿佛被我赋予了生命的械甲,我不禁打从心底地对我如今的生活感到满意。 我意识到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过谢冬荣了,不知道那家伙坐着个轮椅上课方不方便,再者,他的寝室需要我的指纹认证才能打开,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今天晚上我得护送他回寝室啊? 不知道会不会被那家伙咬死…… 第一节 课下课的铃声几乎是同时跟我光脑提示音同时响起的。 是裘星文,我有些意外,因为一时间我想不起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能够找我。 “喂,陶树,你能不能来一下啊,谢冬荣这边好像…… 出了点意外,他可能…… 发病了。” 谢冬荣的名字就好像我身体的激发反应按钮,几乎是在他说出这话的同时,我就丝毫没有犹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还有几分钟上课?下节课是什么?刚刚留下的作业到底该怎么做?一时之间,这些方才还在我脑海中盘旋的念头忽然之间就消失了,脑海里仅仅只剩下了谢冬荣一个人的身影。 虽然提前去探过路,但各个专业的教学楼相隔距离实在是太长,我跑着,想着,想到谢冬荣可能正像那天在纳明那般歇斯底里且疯狂,我不禁开始害怕,并且…… 后悔。 后悔没有听博士的话,后悔自己纵容谢冬荣将东西扔了出去。 械甲操控及战斗相关的楼层造型很独特,老远我就一眼瞧见了它所在的方向,一队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向内涌入,我暗叫一声不妙,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谢冬荣抄起一件武器将某个无辜的同学砸得头破血流…… 裘星文着实是个好伙伴,远远地,我就望见他站在大厅门口在向我招手。 “有没有人受伤?” 我脚步不停,跑在前方问着。 “…… 你是说他自己吗?” 裘星文的话让我心脏狂跳,我以为几分钟后,我会看见谢冬荣浑身是血并且毫无理智地在教室嘶吼的模样。 事实证明我错了。 到了谢冬荣上课的楼层,我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一间功能教室外,老师面面相觑,有的同学敲着门,叫着谢冬荣的名字,要他把门打开。 “里面还有别人吗?” 我向裘星文问出了我最担心的问题,毫无疑问,此刻的我已经全然将自己代入到了谢冬荣某个亲戚家属的位置。 裘星文的答案让我松了一口气,望着这扇紧闭的铁门,上面贴着 “密闭体能训练室” 的字样,看来谢冬荣在失去理智之前还专门找了个房间好让自己的狂态不至于被旁人瞧见。 部分老师已经知晓了谢冬荣的情况,病急乱投医地给校医院打了电话,可面对折扇丝毫无法撼动的铁门,医务人员显然没有任何办法。 隐隐地,我似乎听见了来自内里的,谢冬荣的嘶吼声。 不少人试图通过铁门旁的门监系统试图与谢冬荣交流,但丝毫没有作用,而老师则已经开始尝试拨打执法部门的电话试图要人将铁门强行破开了。 此时此刻,不顾上其他任何人,我不要命地往里挤,用尽最大最蛮狠的力气将一切阻挡了我道路的人扒开。 最终我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铁门旁的小荧幕前。 按下按钮,确认内里的谢冬荣能看见我的脸,我大声说:“谢冬荣,放我进来可以吗?” 顷刻间,我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嘈杂,人满为患的走廊陷入了静默。 十秒后,门依旧没有打开。 已经有人要把我当做惹事的人将我狠狠从门前拉开了。 “谢冬荣!” 我高声,极为严厉地再次叫了谢冬荣的名字。 “哐——” 的一声闷响,缓缓地,铁门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第十一章 吻 呜呜呜,求海星啊大家(卑微 JPG) 不是我自己走进去的,而是谢冬荣拽着我的领子,将我硬生生拉进那扇铁门内的。 失去理智的时候,他的力气的确是极大的,要不是他的身高略微低于我,估计单只手就能将我抬离地面,此刻的他宛如失去理智的野兽那般盯着我,锥子一般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穿透。 但他再没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只是维持着僵直的姿势,像是极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环顾四周,我看见了,在号称怎么也打不坏的墙壁上已经被砸出了深深的凹痕,沙包和假人也才从剧烈的抖动中缓缓平复,地面上有寻常不会出现的抓痕,以及谢冬荣的手…… 他的拳面已经接近青紫,甚至还渗出了丝丝的血迹。 第19页 明知道此刻不应该去招惹他,但情不自禁地,我还是那么做了,我捧起了他的手,将他蜷缩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我看见了他皲裂的指甲上有着凹凸不平、与别的物品反复摩擦刮划的痕迹。 十分意外地,谢冬荣没有反抗我,在我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时,我迟疑地抬起眼,缓缓地,我的目光与他相接,他碧蓝色的眼眸里似是饱含着野兽的血性,但同时又存在着某种挣扎的、脆弱的情绪。 三秒后,谢冬荣的双腿瘫软了下去,他的身躯覆压在我身上,我该庆幸此时的他还并不重,并且,他纤长的发丝也痒痒地垂在了我的颈边,专属于他的那种清冽的味道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更别说下一刻他的手臂还紧紧地圈住了我,那种发狠的力道让我有些呼吸困难,但同时也很受用。 不像上次那样,这回的谢冬荣并没有失去意识,可能只是有短暂的呆滞。 而那短暂的呆滞时间,也就是我亲近他的唯一机会,几乎是在他回过神来的下一刻,他就改抱为抓,他死死拽住我后背的衣料,用近乎咬牙切齿的口吻在我耳边恶狠狠道:“把我送回去。” 这时我才注意到一旁已经被冷落多时的小轮椅,对谢冬荣不逊的态度不敢有任何意见,只怕再惹得他不悦,便顺从地将他半抱着送回到了轮椅上。 “…… 回寝室休息一下吧。” 低声在谢冬荣耳边说着,这次难得他没有反驳我说的话,只是默然地沉着脸,我也就全当他默认了。 打开铁门的时候,各种暴力拆解的专业器械早已蓄势待发,显然是没有料到门会忽然自己打开,一时之间,他们怔愣在原地。 坐在轮椅上的谢冬荣阴沉着脸,原本跟他一个教室的同学们此刻不少都面露怯色,但还是有几个人上前询问他:“谢冬荣,你还好吧。” 原本我还害怕经这次事件后谢冬荣会受班上同学孤立,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就算大家再害怕,也不会孤立他的,甚至只会因此更喜欢他。 谢冬荣没有说话,只是冲他们摆摆手,脸上的傲气仍旧不减。 “老师,我送他回寝室吧。” 我冲谢冬荣班上的老师打了声招呼,说完后便推着他的轮椅快步离开。 虽然有些事宜需要跟谢冬荣的老师好好交流,但我怕当着谢冬荣的面谈起他的事情会让他对我的厌恶更甚一层。 出教学楼的时候,远远地,我与裘星文对视了一眼。 “没事吧。” 他飞速瞄了谢冬荣一眼,像是怕烫到眼睛似地,很快转过头来问我。 “没事。” 我冲他笑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寝室。” “那等会我去你教室,帮你把你东西带回寝室?” 裘星文说。 他说的是我随时随地带在身边,为了赚钱的那些械甲零件,那玩意很重,我很意外他居然愿意这么做,“谢啦,兄弟。” 我笑道。 裘星文给我比了个 “OK” 的手势后就忙不迭地回教室上课了。 我推着谢冬荣,在学校宽敞的大道上走着,速度并不快,谢冬荣也没有催我的意思,他垂着头,显得没什么精神。 “刚刚那是你室友?” 冷不丁地,他冒出了这么一句。 “嗯。” 我还没来得及开心他居然会关注我身边的人,下一句,便听他说:“就是他把你叫过来的吧。” 我心凉了半截,想到某种可能,我惴惴不安,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说:“我看他跟你同班,就想让他把你平时的情况说一下,免得出什么意外……” 我看见谢冬荣攥住轮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心道完蛋,这家伙果然生气了。 “挺行啊你,这么快就学会派人监视我了?” 他诘问的语气让我慌张,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如果告诉他真相,我怕他会将这份怒火施加到裘星文身上。 半分钟的沉默后,终于抵达到他的宿舍楼下,“要不是他叫我来了,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谢冬荣冷笑一声,“你可真会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我本想辩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随即很快意识到,可能在讨厌我的谢冬荣眼中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于是便不再多言。 录入我的指纹,打开谢冬荣寝室门后,忘恩负义如他,立马回头,用极为冰冷的语气对我道:“你回去吧。” 看着他手上渗出的血丝,想到还有东西没给他,我不想走,我站在原地,忍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从刚开始我就没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这么…… 针对我。” 这是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我曾试想过无数个答案,但无论用哪套理论来解释,我都觉得谢冬荣对我的讨厌是毫无道理的,然后我又想到过出身的问题,难道是因为我不是贵族吗?难道是因为我出身低贱吗?我本不想直接问出来,但此时此刻,我却是憋不住了。 谢冬荣似是也没想到我会这样突如其来地问出口,他凝视我半晌,最终以一种极为漫不经心的语气,笑了出来,“这需要理由吗?” 果然是他啊,把话说得一点余地都没有,我不禁觉得好笑,刚刚我竟还侥幸地想考虑到人情关系或者我的面子,谢冬荣应该会说一些安慰人的话来补救现在的僵局,但显然我错了。 第20页 他是一个还未经世俗调教的 “小屁孩”,自然还不会用那些粉饰、装点门面的话。 我攥紧了拳头,整张脸都僵硬着,看着谢冬荣的这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一瞬间,他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就像是一颗火星那般引爆了我。 我推着他的轮椅,踏入他寝室,回过身狠狠关上门,将他的轮椅停在了客厅中央。 “你干什么?” 谢冬荣面色不善,表情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控,但在与我对视之时,他脸上的笑意又加剧了,“怎么?你要哭了?” 我想此刻我脸上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的确,因为他短短的几个字,情不自禁地,我的眼眶已然微微发热。 他戏谑的语气宛如烈火一般焚烧着我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开始讨厌他了,可我知道,我终究是不忍心伤害他的,哪怕只是说一句狠话。 我走进他的卧室,轻车熟路地找到药箱,回到客厅,放在他身旁的地上。 不顾他的反抗,半跪下 ` 身,我执起他的手,将沾上药物的棉签戳到了他破裂的伤口上。 力道并不温柔,这是我 “报复” 他的唯一方式。 谢冬荣刚开始反抗了一会儿,后来便沉默下来,他的目光直直地打在我的头顶,让我汗毛倒竖,十分紧张。 确定将所有伤口擦拭完毕后,我放开他,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他则收回手,凝视着被涂上了药物的伤痕,抬眸,微微眯眼:“你真没种,而且……” 没有让他说完,因为我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只会让我更加难以接受。 我拎起了他的领口,合握拳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想要揍他。 谢冬荣不反抗,反而笑着,对我眨眼,那双碧蓝的眸子宛若妖精一般迷了我的心神,那嘲弄的、戏谑的、勾起笑意的嘴角更是让我发狂。 于是,借着这个姿势,我吻了他。 一秒钟后,在他猛地推开我并且坐回自己轮椅的时候,我后悔了。 也就是这时,我才发现,这间寝室的另一个主人已经不知何时打开了他的卧室门,并且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谢冬荣捂着嘴,片刻后开始用衣袖疯狂擦拭着自己的双唇,他的脸上是那种被恶心坏了的表情,我敢说,如果他能走路,现在他立刻会做的,就是跑到厨房去拿把菜刀出来砍我。 几乎是瞬间,我后悔了,并且……“谁来救救我”…… 那一刻,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格外清晰。 “喂……” 寝室的另一位仁兄适时走到我身边,他拍了拍我的肩,随后拦在我跟前让我跟谢冬荣顺利隔开。 · 虽然在谢冬荣室友的帮助下最终紧张的气氛终于缓解,但无疑,谢冬荣已经不会跟我说话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寝室,恶狠狠地掼上房门,只留我和他室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相对无言。 “同学,” 是对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侧过身,浅笑着凝视着我 “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忙不迭将我自己的联系方式发送出去,并回:“哦,我叫陶树。” “我叫安鹤轩,” 他伸出手,报出了自己的大名,一派友好的模样。 而我则凝视着他的脸,默念着他的名字,彻底呆愣在了原地。 第十二章 戏谑 方才在一片混乱中,我还尚未仔细打量他的样子,然而当他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我是见过的,虽然只遥遥地望见过那么一两眼。 应当是在纳明的某次宴会里,他跟新王一起出席过。 果然,在这个学校,只要姓 “安”,就得往皇族那边好好想想。 虽然新王子嗣众多,但他倚重的,向来只有那么几个,身为原配生下的嫡长子,大皇子的地位自是毋庸置疑的,而在他之下,就属三皇子安鹤轩了。 安鹤轩跟谢冬荣同年,按年龄于我而言算当然是弟弟,但就跟我在谢冬荣面前抬不起头来一样,面对这样的一个他,我自然也拿不出什么哥哥的架势,而显然,他也没有任何将我当 “哥哥” 的打算,那双透亮的绿色眼眸中,伴随着打量和戏谑。 “哦,我们以前应该是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说着,我适时收回了目光,脸上虽挂着笑,但其实我有点分神,因为比起安鹤轩,我还是更在乎现在将自己锁在门内的谢冬荣一些。 安鹤轩手肘撑着沙发,目光悠悠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注意到他的腿,他骨架修长,身量目测要比我要高一些,“陶树,嗯,仔细一想以前确实是在纳明见过,不过没怎么注意……” 喂,平常人真的会当着人的面把 “没怎么注意” 这几个字直接说出来吗?我不动声色地吐着槽,心中只希望这段对话能快点结束。 “之前听我那个新哥哥提起过你,你们是朋友对吧?” 安鹤轩的下一句话直接将我扯回过神来,我再次直视他的眼睛,很想让他再说一遍以确保自己没有听错。 “新哥哥?” 我重复了这个词,死机多时的大脑开始运转,旋即想到了一个可能…… “嗯?他没跟你提过吗?孙雨泽。” 安鹤轩轻笑一声,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膝盖,“没想到居然就是你,这世界可真小。” 我呆在原地,凝滞了片刻。 第21页 所以说…… 孙雨泽时常挂在嘴边但从不提及身份的那个牛逼爹,就是刚即位的新王?而安鹤轩就是孙雨泽同父异母的弟弟?联想到孙雨泽被他爹承认身份的时间,信息量太大,一时间我的头脑几乎呈放空的状态。 安鹤轩似乎很欣赏我这全然傻眼的神情,他笑着,说:“那这就方便了啊,以后带冬荣出去玩,你也来啊,反正大家都认识。” 来自皇族的邀请,这意味着我今后将有更多的机会与贵族们相处,这样的境况可谓不可多得的,我想,要是我妈知道的话,肯定巴不得现场示范我该怎么回应。 “如果冬荣愿意我去的话,我想我会的。” 这是我给出的答复,但同时我也没有表现得十分热情。 所幸安鹤轩对于我的态度不甚在意,他微微偏过脑袋,望了一眼谢冬荣的卧室门,忽然勾起唇角颇为玩味地盯了我一眼,“抱歉耽误你时间了,冬荣那边,应该尽早去看看。” 还好他看得清状况,“好的。” 我连忙起身往谢冬荣的房门口走去。 “谢冬荣……” 按动门把,我很意外他没有直接将我锁在外面。 然而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勇气就那样踏进他的卧房,我打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应声回眸,冷冷地盯住我。 我至今仍描述不出那是一副怎样的表情,那种薄怒中带着笑意,却又不全然是这两种情绪的神情。 我顿住脚步,踌躇在门前,望着他,心跳陡然间快了好几个度,半晌,我说一声:“我进来了。” 便走进房门,阻绝了门外安鹤轩打量的视线。 我并没有立即靠近他,而是按开了灯,让光线充盈整个室内,“谢冬荣,你是不是想揍我?” 我强笑着,用尽量轻松的口吻道。 但其实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该死。 谢冬荣只是看着我,并不答话,我以为他会很生气呢,结果半晌,他只是笑了一下,虽然那是一个危险的笑意,“现在有答案了,陶树。” 什么?我有点不太明白。 “我为什么讨厌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漂亮的眼睛半眯起,我近乎痴傻地看着他,他说:“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发现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谢冬荣语气中不加掩饰的厌恶如同一把尖刀,刺痛了我。 他还不懂得什么叫 “看破不说破”,他甚至都懒得去掩藏,这样的他的确是最真实的他。 让人心生厌恨…… 又让人难以自持。 我不禁暗骂几分钟前那个身体比脑子动得要快的自己,但事已至此,死不承认已经毫无作用了,“是,谢冬荣,我喜欢你。” 我抬眸,直视着谢冬荣,用了几乎最真挚的语气,这样承认了。 我相信我的眼神是真诚的,然而谢冬荣呢? 他看着我,以一种半笑不笑的神情,那种徘徊在恶趣味与恶心之间的情绪,让我意识到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注定只能被他所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知道了,” 谢冬荣用手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抬眸,那是一种极具魅惑性的眼神,那种十分清楚自己魅力的,自信的眼神,老实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看我,“但你期望我怎么回答你呢?” 他问我。 我能怎么期望?让他接受我?跟我在一起?我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只是承认一个事实,” 我的嗓音有些干涩,“我没有别的想法,我也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心中忽然有点难受,那种钝钝的痛,是我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 “陶树,你过来。” 谢冬荣直起身子,笑着,敞开双臂,“把我抱到床上。” 我愣住了,一时间,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第一次允许我近身,我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我整整看了他十二年,几乎每一天,我都想象着他睁开眼睛,拉着我的手,对我笑着的时刻。 少年身上有一种凌冽的清香,淡淡的,只有离得相当近的时候才能闻到。 与他贴近了不过五秒钟,我便觉得我要疯掉了。 将他放在床上的后,我侧过脑袋,与他碧蓝色的眸子对视了。 我想吻他,而他却讽刺地勾起唇角,“不要做恶心我的事。” 后推开我,微微偏过脑袋,补充道:“我想洗澡。” 洗澡…… 帮他去浴室准备热水,看着渐渐升腾的雾气,我知道,他是在玩儿我。 即使他用那种命令仆人的语气命令我,我也根本不在意,甚至还十分犯贱地格外积极。 显然,比起被他冷嘲热讽或者直接无视,我倒是更喜欢这样。 没事的陶树,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天天跟他在一起,还怕没机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没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帮谢冬荣脱了裤子后,我将他抱入浴缸。 虽然身高相差并不大,但他的躯体因为长期没有得到锻炼,所以还算轻巧。 现在倒还勉强能抱动,再过段时间恐怕就有些吃力了…… 希望他能在那之前学会走路吧。 咽了口唾沫,即使谢冬荣什么都没说,我还是背过身去,不看他,老实说,他的身体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面对他保持理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但一想到他是活着的,此刻或许正转过眼来看着我,或许正想着方法来戏耍我,我便觉得我脑袋昏昏沉沉,脑子浑浑噩噩的。 第22页 “陶树,高兴吗?” 他问我而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安鹤轩跟你说话了,还邀请你跟他一起玩,高兴吗?” 我的身后,谢冬荣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水声,让我头脑发热,不知今夕是何夕。 但我想像得到,他的表情应当是戏谑且…… 充满讽刺的,“你妈妈应该会很高兴吧。” 他说。 “…… 你什么意思。” 就算对方是谢冬荣,我也不会愿意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提起我妈。 “生气了?” 谢冬荣笑了,“脾气倒是不小,但这是事实。” 拳头紧了又紧,下一刻,我转过头,穿过水蒸气的朦胧,走近他,“如果你想借这个机会讽刺我,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蹲单膝下蹲,我双手撑在浴缸边缘,刻意用恶劣的目光打量他的身体,希望借此能消减消减他的气焰,但他却气定神闲,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谢冬荣,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不得不去啊,” 我笑了,我甚至想抬手捏住他精致的下巴,“毕竟你是离不开我的。” “呵呵……” 谢冬荣似乎觉得我这话是天大的笑料,他抬手,将他的手掌搭在了我手上,他的手心是细腻的,透着温暖,那一刻,我好不容易抑制下来的心跳又开始狂跳起来。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很难说。” 谢冬荣微微眯起眼,打量着我。 “陶树……” 一时间,谢冬荣的声音与裘星文的声音重合了,我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早饭放茶几上了,我先走了,记得出来吃啊。” 伴随着关门的声响,裘星文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门外,他去上课了。 我知道那不是梦,我只是在梦里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而已,不过…… 昨晚上的一切,又跟梦有什么分别呢? 我居然帮谢冬荣脱衣服洗澡了?这可是几天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哦,是这样的。 出浴室后,我已经被谢冬荣迷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整个人就跟吸了鸦片似的,然后谢冬荣让我帮他穿衣服,还是带着那种诱惑中又有几分戏谑的神气,我看得火起,面红耳赤地慌忙拒绝了。 走前,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用于组装械甲的小零件,用绳子将它穿好,将它留给了谢冬荣。 以防他再次发病。 第十三章 陶家人 “怎么,你还随身携带零件?” 谢冬荣的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我给他的小玩意,微微偏过脑袋,他抬眸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碧蓝如同汪洋中的水,几欲将我淹毙。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吃着裘星文给我留下的早饭,我情不自禁地回想。 “兼职,” 我说,“拼接的时候…… 很好玩。” 谢冬荣不冷不热地 “嗯” 了一声,随即漫不经心转过脸,像是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当时,我是丝毫不想离开的,但我该做的似乎都已经做完了,而且谢冬荣也是一副等我自行离开的样子,我默了半阵,正打算说点儿别的,却听谢冬荣道: “你很缺钱吗?” “嗯?” “我爸妈没有给够吗?” 我想不通他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觉得这话中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嘲讽,“我之前告诉过你了,” 我好着脾气,耐着性子说:“那张卡里的钱,我们家不打算用。” 谢冬荣会怎么回答我呢?我本以为他会说类似于 “装什么呢?” 这类似的话,但片刻后,我却听见他叹了口气: “拿着用吧,又不是什么不义之财,”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他转过脸来,那张精致的脸上仍旧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气:“你对我够意思,我知道,所以该是你的你就拿着,别扭扭捏捏的,看着烦。”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辩驳,“…… 没扭扭捏捏。” 半晌,我只憋出这么一句。 谢冬荣闭了闭眼,蹙起眉头,嫌我腻他眼睛似的,说:“我妈让我告诉你的,当然,也有我个人的想法在。” “回去吧。” 他摆了摆手,就像是一位脾气不好的公主不愿再与一个蠢笨的仆人交谈,将人挥退。 于是我走了。 于是我的脑子晕乎乎的,从他的寝室回到我自己的寝室,整个夜晚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只在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回过神来,开始细细品味。 我想,谢冬荣或许并没有我刚开始所认为得那么坏了。 去教室的路上,我数次想给谢冬荣发消息,问他今天早上情况怎么样,但最终还是打住了。 过于殷勤会让人感到烦躁,我深谙这个道理。 今早上是一节大课,几个专业的人坐在一起听讲,上课的位置与我们平时上课的教学楼有些不太一样。 后勤预备相关的同学会跟我们一起上课。 所以,孙雨泽应当是会在的吧?手撑下巴,坐在最后一排的我视线扫过班上的每一个同学,试图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孙雨泽并没在。 或许他们班跟我们班刚巧没有被安排到一起吧。 随耳听着老师的讲课,我又习惯性地从包里拿出零件开始拼凑起来,上课时间,来完成这些小型械甲的组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半山的老板娘似乎格外信任我,甚至开始放任我自由发挥起来,说是有特点的作品更容易被高端的客户瞧上。 第23页 “作品”?端详着手中的小玩意儿,估摸着这玩意或许真的能被叫做 “作品” 吧,毕竟不套用模板的组装往往更耗费精力,想来为了完成手中的这样东西,事先设计的稿纸我都已经画废了无数版了。 没人跟我同行倒也刚好,以往孙雨泽在的时候老是会打扰致力于工作的我…… 虽然长期一个人可能真的会有点寂寞吧。 “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 正想着,熟悉的声音冷不丁钻进我的耳朵,手上动作一顿,我抬起头,恰巧望见讪笑着、对老师说着好话的孙雨泽。 茂典的老师是不讲情面的,即使孙雨泽软着嗓子求情,也还是被记了迟到。 孙雨泽走过来的时候,我冲他摆了下手,他眼睛一亮,马不停蹄地跑到我身边,一屁股坐下。 “哟,原来这节课咱俩班一起上啊?” 孙雨泽笑着,我却无端端觉得他脸色有些灰败,想起先前在谢冬荣寝室与安鹤轩的对话,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为我的朋友高兴还是担忧。 刚刚用短信联系了一下裘星文,他告诉我好几个安姓的皇族都就读于茂典,算起来都是孙雨泽的哥哥,皇族本就看重血脉,更何况这任新王对自家几个儿子的态度鲜明,受关照的程度基本上是按照母亲在贵族中的地位高低依次递减的。 虽然如今孙雨泽被新王认回皇族了,但只怕…… 如果我不知道就好了,起码还能像以前那样正常地对待他,我是说内心,表面上的稀松平常是比较容易装出来的,唏嘘着,面不改色将零件放入凹槽,我这样想。 坐在最后一排的孙雨泽伸长脖子,那架势,竟像是要听讲了。 这简直是太罕见了,在以往那个学校,这家伙连着听十分钟都算给老师面子了,“怎么?现在要发愤图强了?” 我忍不住调侃。 “没……” 孙雨泽笑了一声,似是有点不太好意思,“现在不比以往了,好几双眼睛盯着我呢,我可不能再像……” 他话还没说完,提示音响起,光脑的信息灯亮了起来。 可以说是一个激灵,孙雨泽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地点开屏幕,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咧开,干笑了两声,“又来找我了…… 好远啊,根本赶不过去嘛……” 我停下手中的活,转眼看着他。 “树啊……” 孙雨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说,在原来的学校,咱好歹也是逍遥快活,到了茂典,我咋就成仆人了呢?” 仆人,听着这个词,我不禁有点想笑,谁不是呢? “别理他们不就是了?” 我说。 “不能够啊……” 孙雨泽讪笑着,手撑着下巴,“还指望着人家呢,我也不能不听话吧,老爸看着我呢。” 老爸。 的确,孙雨泽跟我不一样,对于他那个贵族爹,他的态度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有仰慕的。 而我却已然设想过无数次,用麻袋套住我那素未蒙面的爹的头,将他拖进巷子里,揍得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 管他是新王还是老王八。 我正演着内心戏呢,“哎,你看见第二排的那个棕头发的没?” 孙雨泽用下巴捣了我一下,“陶家人,你亲戚。” 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一看,孙雨泽说那人我刚进教师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人贼显眼,上课还带俩如花似玉的女伴儿来陪着他,一个负责给他抄笔记,一个负责为他捶腿。 原来是陶家人,怪不得老师到现在都还没发作。 孙雨泽这小子,眼睛滴溜溜的,净瞅这些,我简直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已经将都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贵族都挨个认了一遍,陶家人,以往他就老这么调侃我,那可是都城的老牌大贵族,虽说写法一样,但我这个陶和陶家人的陶不是一个 “陶”。 小时候穷疯了的时候我倒是也幻想过,说不定我亲爹其实是陶家的某个少爷,还没来得及认领我和我妈之类的。 得知我这一想法后,我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的幻想,我那亲爹就是个从外地来的小军官,家里一穷二白,只恰巧也姓陶而已。 以往我还遗憾呢,可随着时间推移,再看着前面那陶家人左拥右抱的画面,我倒庆幸起来,如果我爹真是陶家人,想揍他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吧。 有了孙雨泽,时间就会流逝得稍快一些。 下课铃刚响,我本打算招呼孙雨泽跟我一起去换个零件,但他却忙不迭站起身,“陶树,我先走了。” “干嘛去啊?” 孙雨泽笑了一下,“跑腿。”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倒也没看出他有多不愿意。 得,又是我一个人了。 将书包搭在肩上,将零件一颗颗捡入分类包里,这玩意很细小,又贵,我全神贯注地拾着,未曾注意已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逼近。 “你干嘛啦~” 女子娇俏的声音与专属于她的掌风一同划过我的耳侧,下一刻,我放在桌上的零件袋滑落在地,伴随着我好不容易分好类的零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真他妈倒霉啊,我额角突突跳着,很想发火,但还是适时意识到了对面是什么人。 “你看,把人家东西弄撒了。”男子的声音略有几分低沉,带着点儿调笑的意味,对方才 “闯了祸” 的女人说。 女人嘟起嘴,摇了两下肩,“哎呀,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啦。” 第24页 操,这话应该对我说才对吧。 “抱歉啊兄弟。” 方才刚与孙雨泽讨论过的陶家人一手撑住我的桌沿,脸上是毫无歉意的,爽朗的笑。 不得不说,这个陶家人长得还挺英俊的,倒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东西可不好打理啊哥们儿。” 我起身,抬手拍住了陶家人的肩,“一小个一小个的,还不便宜,我不好跟老板交代啊。” 对方看出我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盯住我的脸,眼睛微微一转,“那,” 他将刚刚闯了祸的女人往我身边一推,“让她留下来帮你吧。” “嗯,不要嘛,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女人看也没看我一眼,又是摇着肩膀冲那陶家人撒着娇。 我挑了挑眉,双手环胸,沉默着。 察觉到我的不满,最终那人笑了出来 “这样吧,” 那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就当我把这些东西买下来了,总共多少钱?” 真不愧是少爷,财大气粗啊。 “是吗?那挺好。” 没什么好矫情的,我干净利落地报了个数,很满意他的这一决策。 第十四章 训练 “对了,” 走前,那陶家人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后知后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顿了约摸一秒,“陶树。” 我报出了自己的大名。 “在都城好像没有另一个陶家,” 那陶家人笑了笑,随即微微眯眼,一个略有些微妙的表情,“我们应该不是亲戚吧?” 隐隐猜到到他在试探我是不是陶家某个还未被公开承认的私生子,我心中略微不爽,“当然不是。” 但表面上我仍旧笑着。 “是嘛…… 那挺好。” 他的笑容重新爽朗起来,后转过身,搂住陪伴在自己身侧的两个女人,“失陪了,回见。” 看他坐的位置,他应当与我一样是学械甲制造相关的,不过跟我不在一个班。 将零件从地上拾起,这些散落后堆积在一个地方的零件倒还好说,就是那些弹跳到角落里的有点麻烦,估计得整理一段时间了,该死。 捡着地上的零件,重复的动作,思绪不免有些抛锚——那个陶家人,我向他介绍了自己,他却并没有报上他的大名…… 或许那家伙已经默认我已经知晓他的名字了吧,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情倒也不算特别郁闷,毕竟得到了一笔巨款,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还好,第二节 课似乎并没有班级会用到这个教室,我也不再有别的课,教室里也没有几个人,挺好,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这些零件了。 只要保持积极的心态,效率就会很高,当我认真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我就会屏蔽掉一切外部因素,相当一段时间后,一个抬头,我才发现我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人跟我一样,是蹲在教室过道的。 两个成年男子以蹲厕的姿势在教室走道上两相对无言,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幅奇景。 我的新同桌,安景桐,他并没有帮我捡零件,而是蹲在我旁边,侧过脸来认认真真地盯着我。 要不是他长得干净漂亮,眼神也足够澄澈,我准会认为他是个傻子。 “嗨。” “……” 没声儿。 “你能帮帮我吗?” 我指了指散落到各地的零件,“我是说,洒的这些,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安景桐没回话,而是身体力行地做了起来。 我注意到他行动十分迟缓,并且…… 动作很像小朋友。 但好歹有个帮手了,我心中有些许宽慰。 约摸十分钟后,零件已经基本上都被收入囊中。 安景桐将零件归还给我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捡的那些居然已经分好类了。 “谢谢你。” 我觉得他很可爱,一时间竟然产生了摸摸他头的想法,“一起走吗?” 我问他。 安景桐看着我,像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于是我揽住他的肩,准备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 “不在这里分好吗?一起,我帮你。” 清澈的少年音,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安景桐说话了。 对没错,他不是哑巴。 其实不用麻烦他,大可以回寝室再弄的,但迎着他的眼神,我竟神差鬼使地坐到了他的旁边。 时间的流逝是安静的。 基本上不怎么需要交流,我与安景桐就可以达到动作上的默契,很神奇,这种感觉就连跟孙雨泽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过。 “谢谢你帮我。” “第二次了。” “嗯?” “你第二次说谢谢,” 安景桐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眸中仿佛藏着世间最温暖的阳光,“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出来,终于,我在茂典交到朋友了。 安景桐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身上并没有我所熟悉的那些,专属于贵族的傲慢。 有了安景桐的帮助,原本需要工作的时间就减了半。 就在我准备做收尾工作的时候,我注意到,原本正帮我收揽零件的安景桐动作顿了一下。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向教室门口。 我没想到谢冬荣会来我的教室 “看我”,但他的轮椅就不偏不倚地停在那里,长发搭在肩上,目光淡淡地,望着我和安景桐所在的位置。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我 “噌” 地站了起来,但因为安景桐坐在外面不能立即出去,我顿在了原地,“你怎么来了?”我问他,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惶恐,因为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妙,而且,让一个 “残障人士” 来找我,这属实是不太应该。 第25页 没有立即回答,谢冬荣操控着轮椅进了教师门,他瞥了安景桐一眼,像是压根没瞧上人家似的,后转过眼,抬眸看向我:“我妈给你发了消息,看见了吗?” 闻言,我连忙打开消息界面,冷汗旋即布满了脑门,平时我都因为谢冬荣时时刻刻留意着消息,就刚刚因为零件的事情,稍微分神了一会儿…… 这是一条来自公主请求,谢冬荣的下节课是机甲实战训练,他行动不太方便,公主知道我下节没课,大意是要我去帮帮行动不便的谢冬荣,顺道预防他出什么意外。 而公主的消息下方还有一封来自谢冬荣的,内容极其简短——“我不用你跟着。” 奇怪,那他为什么还来了? “抱歉,我这边出了点事。” 对谢冬荣解释着,无端端地,我有点紧张,并且有一种被妻子捉奸的感觉。 虽然这八成是我的臆想。 “出事?” 谢冬荣歪了歪脑袋,微微眯起眼。 “我的零件全部掉地上了,朋友帮我。” 说着,我还状似宽心地拍了拍安景桐的肩,干笑两声。 闻言,谢冬荣扫了我俩一眼,后漫不经心地调转轮椅的方向,微微侧过脑袋,说:“我原本不打算让你跟着的,可是去那边的时候刚好路过你们教室,发现你还没走,还一副很闲的样子。” 我真搞不懂这家伙究竟那只眼睛看出我很闲的,不过既然公主都吩咐让我去了,就算谢冬荣不肯,我也得跟着啊。 “那你是不是要上课了?” 安景桐站了起来,我拍拍他的肩以示感谢,连忙背上零件包走到谢冬荣身边。 见我这动作,谢冬荣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是那种得意的笑容,那种对于自己魅力极其自信的,带有藐视意味的笑。 隐约窥见了谢冬荣的想法,我却并不觉得讨厌,相反还觉得这样不加掩饰的志得意满很…… 可爱,让人牙痒痒的可爱。 走之前,我向安景桐和谢冬荣稍微介绍了一下彼此,从他俩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们对彼此都没有什么好感。 谢冬荣的反应很明显,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显而易见的没兴趣。 而安景桐…… 就像是忽然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变成了机器人似的,机械地点头,机械地伸手,然后机械地离开。 终于能够帮谢冬荣推轮椅了,虽然他那是全自动的轮椅,我推与不推基本上没什么分别,但在我心目中,帮忙推轮椅应当是一件十分亲密的事,从上至下,悄悄观察着他高挺的鼻梁与纤长的睫毛,我的内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陶树,我想起了一些事。” 谢冬荣嗓音微沉,我嗯了一声,还不太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的确经常去我的房间看我,以前。” 谢冬荣的一句话把我冷汗都给吓出来了。 脑海中一一复现当初我在谢冬荣营养罐前的一幕幕。 我曾近乎呆滞地凝望他,一动不动,长达半个小时。 用手指隔空描绘他躯体,向来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纵使脸皮厚如我,此时此刻,也想找个地缝钻他一钻。 当然,表面上我是波澜不惊的,因为我深知,你愈畏畏缩缩,别人就愈会拿这样事物来当对付你的武器,所以不慌,“是吗?” 我强装镇定。 “很可惜,营养罐里不能穿衣服。” 谢冬荣说得淡漠,但言语里的讽刺是实打实的。 让我死吧,就现在! 我不明白谢冬荣为什么要专程提起这个,这种事情不是心中知道就行了吗?为什么还非要拿出来在当事人面前说道一番?难不成他想看我三叩九拜,高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用猥琐的目光看在营养罐里的你!” 吗? 所幸,目的地适时到了。 显然,谢冬荣迟到了,他的轮椅宛如皇帝的龙辇一般在全班同学的瞩目之下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道路,我敢说几乎全班的人都在看着他,包括裘星文,但他本人却神色淡漠,目不斜视地驶到了自己的专属座位。 实战演示基地有专属的观众台,距离下方的操控人员不远,万幸的是,似乎不止我一个人来这里观战。 我选了一个距离谢冬荣最近的位置,坐下的时候,我看见裘星文在下面冲我招手,我对他笑了一下,随后飞快瞥了谢冬荣一眼,果不其然,他看也没看这边,估计是对我的动向丝毫不感兴趣。 我不太明白,谢冬荣,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该怎么上这堂课啊?我记得大多数学员在刚学机甲战斗的时候是会被安排体能锻炼的,到后期才能进入机甲内部实际操作,现在才学期初,那家伙恐怕…… 正想着,下方学员的动向就适时解开了我的疑惑。 “下面公布可进入机甲实操学员名单,第一名,谢冬荣……” 看来谢冬荣是有特权的,应该是公主向老师打过招呼了吧,刚开始我这么想,可后来却得知,这份名单是按照此科目上次测验成绩排列的,没有丝毫水分。 而刚从营养罐中醒来的谢冬荣,却考了第一。 第十五章 操作 毕竟是将军和公主的结合,谢冬荣的优秀,其实是在我意料之内的。 但我还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考试第一,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范畴了,简直是…… 怪物。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谢冬荣,远远地,我看见了另一个他。 第26页 明明印象中,他是不近人情、漫不经心,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致的,但此刻,他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老师所在的方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颠覆吧。 “天才”?脑海中闪现出这个词汇。 加注在谢冬荣身上的形容明明是美好的,但我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低落了。 说来阴暗,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谢冬荣,与我的差距更大了。 坐在观众台上,某一瞬间,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配不上他。 这样的认知让我惶恐,因为我清楚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向来清醒认命且不甘平凡的我,在这一刻自卑了。 “就算是没有到茂典来上学,靠自学我也能成为最牛逼的械甲制造师。” 这样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也不是没有过的。 可是,面对谢冬荣,不自觉地,我就泄气了呢。 三分钟后,再次,从平民学校来的我感受到了茂典的财大气粗。 当训练场的侧门打开,地面微微颤动,伴随着一声声闷响,那宛若深深凿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令我睁大了眼,但那却不是我心脏狂跳的唯一原因。 此刻,我狭小的眼眶几乎囊括不下这个屹立在训练场的钢铁巨人,观察着它身上每一处细小的零件,我难以想像这样一个大东西居然是由成千上万的精细小零件丝毫没有误差地组装而成。 不多时,又有另一台机甲自天外坠落下来。 对,没错,就是 “坠落下来”。 我感觉正身在某个大型科幻片的现场,眼前的一切,应当是虚幻而并非真实的。 身为一个平民,就算是住在公主家,我也只亲眼远远见过一次谢正初将军的私人机甲。 私人机甲,作为一项虽然研发多年,但从未正式普及的东西,现实生活中很难见到,据说它被正式投入使用的时候,就将是我们帝国正式与外星势力正式 “建交” 的时候。 没错,宇宙中不止有我们这一支生命系统的存在,外星势力也是的确存在的,这一消息,是三十多年前由帝国科学家以及无数星际穿越者在探索了无数行星后首次正式确认的。 科技的飞速发展让阶级之间的裂缝愈来愈大,如今上层贵族们对于 “星际”、“外星人” 之类的词汇丝毫不陌生,而底层的平民甚至连光脑都未曾普及。 而像我这种人,就是夹在贵族与平民之间,那条 “裂缝” 底端的奇异产物,我的眼界是属于贵族阶级的,能够捻熟地把玩械甲这种高级玩意,机甲在我看来也并不是什么生词,因为好歹我也算是亲眼见过的, 但我的生活却是毋庸置疑属于平民的,吃着最普通的菜,周围的一切与外星宇宙械甲光脑等事物丝毫不相干。 所以,亲眼见到机甲的那一刻,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割裂” 感。 这东西明明这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电视上虽然见到过许多次,但却远没有近距离接触的那一刻来得震憾。 此刻,极度的不真实感让我感到晕眩。 茂典训练场之大,已然让我十分震惊了,我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么大的场地一次只能允许一个班级授课。 现在我明白了。 谢冬荣班上的人并不多,老师又是按百分比来挑选此次能够正式操控机甲的学员。 所以最终,只有班级里最优秀的六个人暂且得到了操控机甲的资格。 其他同学老老实实聚集在训练场的某个小角落,兢兢业业地进行着体能及械甲操控常识的学习。 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的目光再次落到谢冬荣身上。 身为班里的第一名,他拥有了班级里第一个操控机甲的资格。 那钢铁巨人对着谢冬荣的方向微微俯身,它胸前的舱室缓慢弹出,而谢冬荣正在工作人员的扫描下挺直了背,像是时刻准备登上舞台的模特。 然后,我看见工作人员指了一下谢冬荣脖子上的项链。 我心中一紧,差点忍不住站起身来,那是我给他的 “贴身物品”,这才想起它其中含有一些特殊成分,而此刻,要想上学校的机甲,这种含有特殊成分的小零件估摸是不能带上去的。 我看着谢冬荣,目光就跟紧紧黏在他身上似的。 有那么一刻,或许有那么一刻吧,谢冬荣的目光略略一转,降临到了位于观众席的我身上。 然后下一刻,他就握紧那颗零件,将它扯了下来。 我站起身,准备到谢冬荣所在的场地去。 因为我这才迟迟意识到,轮椅是不能被带上机甲的。 谢冬荣需要我,我这么认为,并且已经尽力加快脚步。 但还是没能快过谢冬荣身边的人。 同样也是刚刚被选出的六人其中之一,那个男生极其自然地打横抱起了谢冬荣。 那是个体格强健身材可观且相貌英俊的男生,其实在他们六个被选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他极其自然地站在谢冬荣身边,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那个时候我就忽然滋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谢冬荣没有反抗,在他被那个男生抱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还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搂住了那个男生的脖子。 第27页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心中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反正麻麻的涩涩的,不太好受。 本来已经快要到观众席的出口,我掉过头,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谢冬荣没有做错什么,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的确没有必要舍近求远,一切都是合理的,我知道。 但是胸口处那种闷闷的,难受的感觉却缠绕着我,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如果那个男生喜欢谢冬荣的话,那肯定也是那种作为 1 的,怜爱的喜欢吧,但谢冬荣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当 0 呢?所以说他们两个不可能的。 虽然有点牵强,但我还是这样强行安慰我自己。 很快,操纵着机甲的谢冬荣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做 “天才”。 虽然也有些许细微的差错,但还是不得不承认,那样的程度,简直不像是第一次操控机甲的新手。 更何况他才醒过来没几天。 优秀到可怕。 此刻,我的内心是格外矛盾的,因为望着被谢冬荣操控着的动作灵活流畅的机甲,我预见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而同时,我却也为没有佩戴项链却进行着高强度操控的谢冬荣感到担忧。 当然同时,因为刚刚谢冬荣与那个男生的互动,仍有那么一丝丝的嫉妒仍旧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要是谢冬荣知道了,肯定会咬牙,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意,说我是不自量力吧。 谢冬荣的回合完毕后,那个高壮的小帅哥又自告奋勇地进入舱门,将谢冬荣抱了出来。 谢冬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似笑非笑,看起来好像十分亲和的神态。 说实话,以谢冬荣的样貌,就算是直男喜欢他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我自己不也是被他的颜值所俘获的吗?当然,也不止是颜值而已,还有许多更深层的原因,但我自己说不出来,内心深处,我认为我自己是不一样的,毕竟我就那样在营养罐外凝视着他,12 年。 我和谢冬荣的羁绊是剪不断的,就连博士也这样说,近乎自我感动地,我这样给自己洗脑。 谢冬荣看起来有点累,手…… 我眯起眼,发现他的手有点发抖,生怕他出什么问题,我再次向训练场内部赶去。 训练场观众席实在太大,就算跑过去也会花相当一段时间。 当我下了楼梯后,我发现谢冬荣连带着他的轮椅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了。 那个抱他的男生也不在。 我眉头一抽,牙齿下意识地咬紧,猜测他们八成是去了离这不远的医务室,找安保人员一问,果然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格外火大,就像是一个看见自己妹妹被人调戏的哥哥似的,我气势汹汹地向那个方向疾步走去。 然而还没等我推开医务室的门—— “谢谢,你可以走了,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谢冬荣的声音有些虚浮,掩藏于其下的是几乎没怎么掩饰的不耐烦。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那个男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谢冬荣语气中的警告。 “你干嘛?” “抱你上床去啊。” 那男生的语气有点揶揄,甚至带着点儿畏缩。 他妈的,我几乎破门而入。 “滚!” 谢东荣的嗓音厉了好几个度。 “不是吧,我就只是……” “他妈的,老子叫你别碰我!” 意识到再不进去出事的可能不是谢冬荣而是那个男生,我破门而入。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我正好望见谢冬荣的拳头毫不留情恶狠狠砸在那个男生腹部的一幕。 只一击,那男生便如同轰然崩塌的山岳一般倒下了,疼得在地上抽搐。 谢冬荣睨下眼眸,盯着他,眼中满是暴戾的厌恶。 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开始心疼起那个男生来了。 “偷听有意思吗?” 谢冬荣抬眸,碧蓝的眸子幽幽地望向我,表情似笑非笑,“过来。” 他说。 第十六章 静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向来淡定的我有点被谢冬荣吓到了。 他的眼神让我想到了饿极了的野兽,亦或许是在发疯边缘的狂徒。 但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只在原地停滞了一秒钟,我走上前去。 谢冬荣坐在轮椅上,缓缓向我敞开手。 明明是那样一个近似于 “求抱抱” 的姿势,但却丝毫不能让人联想到任何弱势角色,一点也不可爱,甚至像某个荒淫无度的帝王,正敞开怀抱,轻蔑地迎接自己身侧的美人。 不得不说,我有些害怕,但我还是俯身,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思考,我也不想想,那样的谢冬荣,一个敞开手的姿势,会是让我抱他吗?那必然是不会的。 被谢冬荣拽着领子的短距离推开的时候,我脑袋是懵的。 而谢冬荣的眼神则实实在在地传达着一个信息——“你他妈是在找死。” “对不起。” 额头渗出了冷汗,我将他抱到了床上。 他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双手攥住我后背的衣料,我甚至有点担心衣服会不会被他直接扯坏掉。 谢冬荣看上去很难受,我感觉得到,他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躯,好让它不至于颤抖,而他的眼睛…… 他的眼白已因用力而憋出了红血丝,无疑,他看向我的眼神是凶神恶煞的,他用这样的眼神掐住我而不是抱住我,都不会让我感到奇怪。 第28页 他应该不想在学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吧,所以他费尽全力地控制自己,甚至不得已地抱住了自己那么厌恶的我。 很诡异的感觉,在明明知道自己正被仇视着的情况下,我竟开始心疼起他来。 “冬荣……” 我回抱住他,让自己的嘴唇尽力贴近他的耳朵而又不至于碰到。 “好了…… 没关系,我在这。” 我的手忍不住抚向他的后背,他的长发正垂在背上,细腻而又光滑的质感,抚摸起来略微冰凉。 直到他攥住我衣物力道逐渐减弱,他闭上了眼,眉头也不再蹙起。 长期维持一个姿势让我身体略微僵硬,但我还是轻柔而又极为缓慢地将谢冬荣放倒在了床上。 他睡着了。 他额角的汗珠让发丝黏在了脸上,我屏住呼吸,如同做贼一般,轻轻为谢冬荣拨开挡在他脸上的发。 如果可以,我想吻他,他现在毫无防备的模样让我呼吸都沉了。 但最终我还是没有那么做,说起来可笑,单纯因为怂。 在医务室守了谢冬荣相当一段时间,我就那么出神地望着他,就如同凝视曾经那个灵魂还未进入躯壳的他一样。 那个被谢冬荣揍了一拳的男同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不知道是因为他走得悄无声息还是我看谢冬荣看得太过认真投入。 十分钟后,确认谢冬荣情况终于稳定下来,我站起身,离开了医务室。 那个为他治病的 “项链”,出机甲舱室后,谢冬荣并没有拿回它。 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被记得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但无端端地,我还是想为谢冬荣将它找回来。 或许是因为我对 “零件” 这种东西有一种莫名的执著吧。 可当我回到训练场,走到谢冬荣当时放置项链的地方时,却发现那颗零件已经不见了。 问了谢冬荣班上的老师,老师表示他也不清楚,不过刚才负责保洁的阿姨来过。 于是我又去找了那个阿姨。 其实意识到那颗零件可能已经跟其他垃圾被放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打算将它再次交给谢冬荣了,我打算自己留着。 毕竟是谢冬荣戴过的东西…… 还真有点舍不得。 感觉有点像个变态呢,陶树,我在内心这样嘲笑我自己道。 当然,零件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它太小了,就连保洁阿姨都没有注意到它,或许就是不经意间一扫,随随便便就将它挥到了不知哪个角落吧。 回到医务室的时候,谢冬荣已经醒了,脸上的癫狂全然褪去,神情也恢复成了以往那般淡然又略带些漫不经心的模样。 看见我,谢冬荣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而是微微蹙起眉,随后逃避一般闭上眼,翻身背对着我。 他可能还记得刚刚自己都做些了什么吧。 扯住我的衣服,主动要我靠近,或许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吧。 “那个…… 零件已经不见了,我回头再给你一个…… 嗯,随便什么东西吧。” 对着他的后脑勺,我打起精神笑道。 “随便。” 他的声音呈现出一种淡泊的灰败。 害,果然,在意那颗零件的,只有我一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重新坐回谢冬荣旁边的位置,内心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是一种了然的,类似于 “果然如此” 一般的情绪。 意识到谢冬荣情绪低落,我开始想办法找话题想让他打起精神来。 “你好厉害啊,明明刚醒了没多久,居然考了第一,刚刚看见你操控机甲,卧槽,真厉害,长见识了。” “……” 谢冬荣不说话。 “刚刚你揍了那个人,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爬不起来了……” “你好吵。” 谢冬荣的嗓音带着些许不耐。 “…… 抱歉。” 被他责怪,除了道歉我想不出别的,原本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在谢冬荣面前,好像一切脾气都瞬间没有了。 约摸静了一分钟,谢冬荣才再次开口说话:“都是拼命努力的结果。” “?” 我愣了一下。 “或许是有一些天赋的成分在,但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努力了,也找老师划了重点、练习了技巧,懂吗?” 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跟我说过话,一时之间,我有些受宠若惊。 反应过来的我连忙接话:“原来是这样,哈哈…… 那我以后也要向你学习…… 我……” “你回去吧。” 谢冬荣打断了我的话,冒出了这一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回过神来,身体倒是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方才刚热起的指尖顷刻间便又凉了下来。 “但是等会你怎么……” “我有自己的办法,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谢冬荣的语气顷刻间冰冷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我也不再有留下的必要了。 走的时候,我还为谢冬荣轻轻带上了房门。 怎么说呢?走在路上,我勾起唇角,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一次性用品,在他有可能犯病的时候被当做必需品而出现,当他不再有症状的时候又可以挥挥手便将我赶走。 临近寝室的时候,我才想起,好像我再次忘记给谢冬荣留下随身物品了。 第29页 回忆起谢冬荣淡漠的神色与冰冷的嗓音,最终我还是走近了自己的寝室,没再去找他。 反正晚上会再见的,不急这一时,我想。 · 我忘了今天是周末。 临近傍晚去谢冬荣教室找他的时候,被他的同学告知,他上完课就被家里的车接走了。 我后知后觉地打开光脑,果不其然,公主给我发了消息—— “树树,已经安排司机接冬荣回家了,下午好好休息吧~ 让冬荣给你打过招呼了,觉得不放心于是决定再我再自己给你发条消息来告诉你。” 跟公主描绘得一点都不一样,谢冬荣明明什么都没有跟我说,甚至连一条短信也没有。 算了。 回寝室收拾好东西,周末,离家比较近,我也打算回家看看我老妈。 走前,跟裘星文约好晚上一起打游戏。 还好室友人不错,不然在茂典的校园生活得多难受啊!回家的路上,我暗自庆幸着。 ·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家门口放了很大一捧玫瑰花。 隐隐猜到了什么,我掏出钥匙走进门。 老妈刚好在家,她正搜罗着口袋,准备倒垃圾。 我再次看见了一大捧鲜嫩的粉玫瑰,被老妈放在垃圾的旁边,估摸着等会会被老妈一起扔掉。 我双手环胸,忍不住笑了,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天,家里的的确确发生一些事。 似是被突然进门的我吓了一跳,老妈一惊,忙回头,随即笑了出来,抬手揩了揩自己的汗,“树树回来了啊。” 不打算磨叽,我指了一下放在地上的玫瑰花,问道:“整挺好啊,谁送你的,扔了多可惜。” 对于老妈找第二春,我一直持支持的态度,因为毕竟我都这么大了,足以养活自己,而老妈这么美丽的女人,是属于那种天生就该被保护起来细心呵护的类型。 她渴望爱情,我知道,我这个儿子无法像一个老公一样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我也知道。 送花这种手段,有些俗套了,我猜想是某个比老妈年纪小的男孩送的。 “老妈,我不在的这几天有什么艳遇啊?说来听听。” 帮老妈整理好垃圾后,我坐到沙发上,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老妈先是磨叽了一会儿,后才慢吞吞地说了出来。 前两天她赴约,参与了宁夫人举办的宴会。 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第十七章 老妈 我妈以前是个大小姐,这话我已经强调过好几遍了。 被查处前的沈家,虽说跟如今的陶家比起来还是次了几等,但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命门望族了。 名门之间总会有所往来的,在双方实力对等的时候定个娃娃亲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当然,我妈并没有跟别人订娃娃亲,因为当时的沈家是看不上宁家的,当时的我妈也是对宁家大少爷爱答不理的。 后来的事情谁能料到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宁家的地位已经是我妈就算仰断脖子也望不着的高度了。 想必宁家也庆幸当年没有真的允下这门婚事吧。 别看我说得这么熟练,其实这事儿是我妈刚刚才告诉我的。 我听着,只觉得奇异,这两家以前是这样的关系,我妈居然还屁颠颠地跑去出席他们的宴会? 对此,我妈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当初我们两家关系真的很好,我想,会不会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 不愧是我老妈,脑回路就是跟常人有所不同。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被我这傻老妈的天真所折服。 迎着我的表情,我妈约摸也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她垂下眼睫,“阿树,当年的情况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声,“既然他家真的跟你家关系那么好,那当初抄家的时候他们为什么没有被查处?他们有帮过沈家人吗?我说句难听的,正因为两家关系好,他们知道沈家的事情多,所以向王供出沈家的,怕是……” “阿树!” 老妈的声音厉了好几个度,她脸色惨白,拳头微微攥起,“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些吗?但那样太难受了,阿树,太难受了,我宁愿把大家想得好一点,这样就不用天天被噩梦折磨了你知道吗?” 看着老妈此刻的样子,我知道我似乎又说错话了,别看她这幅又傻又天真的样子,其实她是个无比坚毅的女人。 因为那样的她,当初偏偏选择生下了我,并下定决心将我养大。 “所以说,这些玫瑰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宁家大公子送的?” 现在应该算是老爷了,想着,我忍不住蹙起眉头,因为印象中,宁家的当家人是一个家庭美满的成功男性。 这一刻,我觉得很可笑,在贵族圈中,宁家当家其实是因宠老婆的好男人人设而为人称道的。 向来通晓贵族圈消息的我老妈,我不信她不知道这些。 默了一阵,“现在的男人太会骗人了,” 她颓然坐到沙发上,面色惨白地冷笑一声,“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当他的情人,以此来挽回当初我拒绝他的自尊,他打着我是他初恋的名号接近我,说对我念念不忘,还谎称跟自己的妻子不睦。” 长发散乱地遮盖住她的脸,惨白的肤色,显得人格外颓废。 她需要钱,需要名声,需要一个契机好让她走出如今的一切,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在想什么。 第30页 每日每夜,我的母亲辗转反侧,她的容颜再过几年将逐渐枯萎,她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她很急,急得几乎要发疯了。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 我脸色沉了下去,心道果然又是这样吗? 从小大,追求老妈的人并不少,但很少有那种 “干净” 的,这里的 “干净” 是指,至少对方也得像我老妈一样单身,有没有孩子没关系,离过婚的也没所谓。 但没有。 贵族圈的男人空窗期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多数男人只打算让我妈当二奶。 不过也怪我妈心气高,但谁叫她只想回到自己原本的圈子里呢?要是不是贵族的话,应该比较容易找到一个老实的好人吧。 虽然老实的好人也不一定容得下我这么大一个儿子的存在。 “但是,” 我凝视着我老妈的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一些,“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家地址的呢?” 如果老妈跟这种有老婆的男人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将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她,毋宁说,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母亲成为第三者。 “阿树你别误会,” 似是被我的眼神吓怕了,老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跟他没有什么,他派司机把我送回了家,司机问了一句我住在几楼…… 在宴会上只是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而已,我也没想到回到家他就给我发信息跟我说话了…… 因为以往的联系方式还没删……” “沈依,” 我叫了我老妈的名字,每次要向她申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叫她的大名,没办法,谁叫她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母亲的样子呢,“我不得不提醒你,贵族圈子不大,八卦很快就会传开,况且宁家的那位是一个‘好丈夫’,他的妻子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你现在无权无势,被人整了也只有受着的份儿,况且,你的事情还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公主一家,所以……” 我念叨起来连我自己也受不了,更别提我妈这种神经脆弱的人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现在就把他删掉。” 我妈当着我的面将那个姓宁的删掉了,老实说,当她抬头求认可地看着我时,我是真的非常无奈。 我,一个好端端的,恣意潇洒的男孩子,为什么在老妈面前反而婆婆妈妈得跟个老妈子一样? “哦,” 我指了一下垃圾堆里的那一大束玫瑰,“就这个样子,拍个照吧,玫瑰上面的卡片应该有日期。” 老妈不太明白。 她当然不明白,这是为了取证,要是过段时间宁夫人真的找上门叫抓小三,没有证据的我妈就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虽然这么做可能的确有点过火,但…… 防患于未然嘛。 老妈最终听了我的话。 将那两束玫瑰以及一堆垃圾扔掉以后,老妈坐在沙发上,不太精神的模样。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啦,天底下男人那么多,下一个肯定更好啦!” 姑且鼓励她一下吧,好好的假期,开开心心的多好。 老妈转过头来凝视着我,终于勾起唇角,笑了出来,“不求多的,只求有我们家树树一半好。” 哈,丝毫没有谦虚之心的我在内心仰起了脑袋。 有我好的男人可着实是不多,老妈要求也太高了,哈哈。 后来为了缓解气氛,我刻意引导我妈谈了些别的,关于贵族圈的那些事儿,她向来讲得颇有兴致,以往我不大愿意听,今天看在她心情不好的份儿上,就勉为其难听她说说吧。 刚开始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她提起了外星人,我才来了劲儿。 就如同人类将狗称作狗,猫叫做猫,那些贵族也外星人起了一个别致的名称——阿穆特。 当老妈说起,有些贵族家里已经开始圈养阿穆特的时候,我是不敢相信的。 可由此细细一回想,的确,几年前,光脑的独家新闻发布过类似的消息,说是帝国已经尝试从 “那个星球” 抓捕一些原住民回来作为研究。 那个星球被大多数人类称为 “第二家园”,我上光脑端查了查,原来它的学名就是 “阿穆特星”。 如今平民的消息网已经与贵族们截然不同了,平民们还用着最原始的电脑手机和互联网,而贵族们则已经通用了最高级的光脑,光脑和电脑手机的消息是不互通的,先前我和我妈因为嫌光脑端的运营费过于昂贵而选择了平民们用的电脑和手机。 后来打算去茂典,公主包办了我购买光脑的费用,我这才得以用上光脑,虽然它的运营费依然让我们家感到吃力。 “骗人的吧……” 养外星人?这…… 就算是贵族也太离谱了些。 “但我看见了,虽然很远。” 老妈微微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跟我们人类差不多的大小,却被关在一个只有半米高的笼子里,整个身体蜷缩着,看上去很可怜。” “可能是找别的动物假扮的吧,贵族不都喜欢这样玩儿?” 我仍旧持怀疑态度。 老妈抿了抿嘴,“希望如此吧。” · 第二天我去了半山,将组装好的小械甲上交给了老板娘,并拿到了相应的工钱。 老板娘端详着我做出来的新玩意儿,若有所思地默了一阵,后转过头来问我道:“天才弟弟,把你做的这些个小玩意儿拿去展出,你觉得怎么样?” 第31页 展出?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是像那些艺术家那样吗?” 我半开玩笑地反问道。 “嗯…… 有一点细微的小差别?” 老板娘做出一个俏皮的小动作,不得不说,有点可爱,“各大家族举办的机械展啦,很多械甲制造师因此一炮而红哦,前两天一位先生看上我们店了,要我挑一位制造师的作品去参展,你不是我们店的王牌吗?我就打算推荐你去啦~” 听着老板娘轻松的口气,我不禁觉得有些无奈,什么时候我成半山的王牌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估计是没人可选才选的我吧。 “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哦,好多制造师一炮而红了之后被大制造师青睐去做机甲了呢!” 老板娘极富魅惑性的话语让我听着有点心动。 “行吧。” 我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太好意思,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好事会降临在我身上,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或许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回家的路上就开始畅想未来,甚至连第一台我设计出的机甲该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周末不过两天,很快便结束了。 走前,我再三叮嘱我老妈,不要跟那个姓宁的人有往来。 老妈嗯嗯地点头应着,在我穿好鞋提上装零件的包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告诉了我一个重磅消息—— 下周末谢冬荣会来我们家住。 第十八章 争执 好害怕,不知道会不会过审啊…… 因为性格原因,这个时期的他俩会经常吵架,习惯就好 hhhhh 不知道是不是该欣喜,这个周末,就算没有我给谢冬荣的 “贴身物品”,他也没有发病。 他甚至还跟着公主一起,去了芒卡麦宫觐见了如今的王。 谢冬荣当然不会主动跟我说起他的事,这些消息是我义务造访他们寝室的时候,安鹤轩通过谈话透露给我的。 “说起来,下周我一朋友有个派对,叫我多叫些人去,陶树,你也来吧,顺道也防止冬荣出什么意外。” 安鹤轩笑眯眯地看着我,全然不顾不远处谢冬荣杀人般的目光。 “怎么,在你眼里我这么不中用?” 驾驶着轮椅,谢冬荣逼到安鹤轩跟前,宛若一名国王质问自己的臣子。 说的虽是开玩笑的话,但谢冬荣的语气却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安鹤轩讶异地愣了半晌,“今天怎么这么火爆?吃错药了?” 谢冬荣冷哼一声,转轮椅的速度堪比模特轻松甩动自己的裙摆,他终于面向我了,这几天我们一直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对我抛出的话题爱答不理,此刻被他这样正视着,一时之间我竟有点不太适应,耳根以自己无法控制的速度红了起来,“怎么了?” 我看着谢冬荣,强迫自己出声。 他抬了抬下巴,再次拿出平日里那宛如公主一般的气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自觉地在心中叫他为公主,而我,我想我就是公主身边那个惹人讨厌的骑士吧),他说:“这几天我都没有什么问题。” 知道他在指什么,看着他略带几分得意的神情,我不禁暗骂这小子幼稚,不就是几天没发病吗?却像是一个拿着金牌到处给手下败将耀武扬威展示的无良赛手,“博士说不能松懈,还有,你的复建也应该提上日程了,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找一下博士吧。” 博士给我的那本有关谢冬荣的书,我每天都会看那么几页,为了谢冬荣,也为了我自己。 然而谢冬荣却只是蹙了蹙眉,显现出不耐的神情,不知为什么,他非常排斥去见博士。 “陶树,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眸,脸上的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说完,他便转过轮椅,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 我自是不能违抗他的,连忙跟上去,关上房门的时候还特意瞅了尚还在客厅的安鹤轩一眼,那家伙脸上倒全然没有被孤立的委屈,甚至还朝我摆了摆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好像夹杂着一丝同情。 “什么事?” 我缩了缩肩膀,回身问谢冬荣道。 这家伙房间的灯光惯常调得很暗,此刻显得有那么几丝阴森,配合着谢冬荣的表情,我竟害怕起来,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你不要听安鹤轩的。” 谢冬荣只说了这一句,言简意赅。 看来果然,谢冬荣不愿意自己的私生活被我过多介入啊…… 意料之中的失望,“原本我就没打算跟你们去,我想的就是,你需要的时候联系我就行了。” 反正也不招人待见,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呢?“不过,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愿意不让我去吗?” 我简直可以说是明知故问了。 但意料之外地,谢冬荣脸上并没有显现出嘲讽的神情,他默了一阵,“上流社会能有几个好人?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安鹤轩,他现在说得好听,到了那边他可不一定会帮着你。” 这人可真是神奇,室友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外,他却用丝毫不压低分贝的声音对我说着他室友的坏话。 而且…… 我记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任何对贵族们的不满吧,难不成…… 谢冬荣的大脑已经开始分析我的记忆了? “那你呢?” 半笑着开口,我问谢冬荣,“你会帮我吗?” “不会。”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并且说完这话后他还认真凝视着我的脸,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第32页 不出所料啊,未经谢冬荣允许,我擅自坐在了他的床上,当我看见他的表情因此而扭曲一瞬后,我的报复欲获得了短暂的满足。 “况且,就算是在一个地方,我们两个也不一定会一直凑在一起吧,” 说着,谢冬荣抬起手,出神般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你会跟你的那个朋友在一起,那个姓孙的。”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要是在平常的状况下,我肯定听不见。 姓孙的?孙雨泽?呆愣片刻,我旋即回过神来,的确,以他现在的身份,跟安鹤轩他们一起玩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要是有孙雨泽的话,我的确会更愿意去那宴会一些。 “听起来你好像不太喜欢那种社交场合似的,但在安鹤轩面前你可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情不自禁地嚷嚷出口,我其实想像不出谢冬荣在一大群人的哄笑中维持着笑脸,跟他们一起喝酒玩游戏的样子。 “不过是必要的社交而已。” 谢冬荣的回答十分官方,叫人猜不透他内心的真正意愿,“当然,接下来才是正题,” 他忽然抬头,直视起我来,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我感到难堪的同时,也大概猜到她即将告诉我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天,我一直试图找回在你身体里的时候,我的意识。” 谢冬荣脑袋微歪,支起的手臂被他黑长的头发微微遮挡,“但却总是有一些麻烦的画面横在我和我本身的记忆之间。” 听着谢冬荣的话语,我僵在原地,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装傻还是立即对他所说的话做出反应。 说到这里,谢冬荣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似地,“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按理来说这种事情我自己守口如瓶就万事大吉了,但一想到每天只有我一个人被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我就十分阴暗地思索起来,我甚至开始想像当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 他语速不快,可以算得上是慢条斯理,那种一字一句缓缓攥紧你喉咙的感觉,让人窒息。 看着谢冬荣一张一合的嘴唇,我颅内的温度持续攀升,我甚至没有去理解谢冬荣究竟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陶树,” 谢冬荣叫了我的名字。 我飘忽不定的眼神终于六神无主地锁定在了他身上。 而他,就宛若一个宣判审判结果的法官一般,一字一顿—— “你真是个变态。” “我看着我自己的身体被你一遍遍地抚摸,你亲我吻我,撩起我的头发,将我压倒在地毯上,对我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我看着我自己,觉得你就像个强奸犯,而你却干着禽兽不如的事情,还要逼我说喜欢。” “你第一次手动自我解决,也是因为晚上的时候梦到了我,从那天开始,你几乎每隔一周都要进行一次这样的活动,而对象往往只有一个,主人公永远是两个,对于你来说这是美梦,可与我而言这却是整日徘徊在我脑海中的梦魇。” “我甚至难以想象,是不是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在你的脑海里其实已经扒光了我的衣服。” “在你十四岁的时候,你大声向全班同学宣布,你有一个老婆,名叫谢冬荣,你们关系很好,他很喜欢你,对你唯命是从百依百顺,这无疑是你的幻想,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永远都不可能。” “你无数次想用手机拍下还在营养罐中的我,回去后好方便去做某件事。” “恶心。” “有时候,甚至是在上课的时候,你也会想起我,想如果是在教室里会发生些什么呢?和他的话,会不会被老师看到,啊那样真是有点难为情,但是却那么刺激……” “闭嘴!” 前所未有的恼怒冲刷了我的大脑,几乎没怎么思考地,我上前用力狠狠拽住谢冬荣的衣襟,几乎将他整个人直接从轮椅上提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揍他,而原因很简单,就是恼羞成怒。 但我最终还是停手了,因为在谢冬荣碧蓝的眼眸中,我看见了因愤怒而面色扭曲的自己。 这头,谢冬荣像是得到了天大的乐趣一般,笑了出来,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哈哈大笑,可以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 “即使这些都是真的,谢冬荣,这也不算罪过,不犯法吧。” 我凝视着谢冬荣,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直接地扒开我的伤口,对它大肆嘲笑,甚至不惜忍着恶心亲口说出来,伤害他自己。 “可我就是要说给你听。” 笑够了,谢冬荣的目光再次直直地刺到我身上,让我无所适从。 我攥紧了拳头,一瞬间甚至想落荒而逃,“…… 我,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因为心虚,我说话很没底气。 “哦是吗?” 这是谢冬荣给我的回答。 “我不能控制我的想法,我只是喜欢你而已,这不是什么罪过,也不是你拿来取笑我的资本。” 谢冬荣冷笑一声,“真是有够冠冕堂皇的,陶树,所以呢,我就该忍受着我脑海中的那些画面,任由你随时随地想像吗?” “这是警告吗?” 阴沉着脸,我问他。 “是的。” 他说。 你的处理方式可真是特别呢,谢冬荣。 明明无奈至极,但最终,我却笑了出来,“谢冬荣,你就当我有病吧,我告诉你,其实远不止你说的那些,而且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一周一次了,甚至现在我就在想着那档子事,你满意了吗?” 第33页 像是知道我这么说单纯只是为了激怒吧。谢冬荣看着了我半晌,却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 “我想做个测试,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留下任何东西,我想看看我能撑多久。” 原来是在借题发挥吗?原来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行啊……” 反正有了现在这出,我是彻底不想见他了,但内心也知道,这是在违背公主和博士的意思。 而也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于是我笑了出来。 “但我确实不可能不留下任何东西…… 我不放心。” 说罢,我解开了我的裤带。 谢冬荣没有说话,他瞳孔微缩,用仿佛能杀人的目光看着我。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 “如果目光能杀人,我已经死了无数遍了” 吧。 我也觉得我疯了,但如若我疯真的了,那必定也是谢冬荣逼的。 “为了你的安全,我把它放这儿了。” 心情意外地平静,我将东西叠好,放在了谢冬荣的书桌上。 活着离开了谢冬荣的寝室,真是神迹。 “最贴近皮肤的那条裤子” 我这么称呼我留下的那样东西。 第十九章 恍惚 那天,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脚是飘的,整个身体仿佛浮空,如果下一秒我张开嘴,我的灵魂从我口中吐出来都不是什么怪事儿。 约摸是看我状态不太对,饭点的时候,裘星文专程敲了我的门,问需不需要帮我带点儿东西回来,我说我想吃又辣又酸的东西,他说好。 到茂典来唯一幸运的事情,就是拥有了一个好室友吧,将埋进枕头,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又一幕,说后悔吧,其实也没有,但今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冬荣倒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提起那些事情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他接下来的决定吗?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提出了许多方案,最终又都被自己一一否决。 裘星文很快回来了,他给我带了酸辣粉。 不好意思让人家在门外等着,我打开门,坐到裘星文身旁。 裘星文情商很高,见我这副模样,他也没有过问什么,只是拍拍我的肩,说要不要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一起出去散散心。 要是平时我肯定会因为谢冬荣的事情拒绝掉,但转念一想,我干嘛非要把我的时间都花在那家伙身上?不受人待见又自讨苦吃!呸! 我对吃喝玩乐这种事向来没什么经验,此次出行便全权交给裘星文负责了,他答应得也爽快。 看着裘星文的笑脸,我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偏偏跟谢冬荣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情是郁闷的?人为什么不能跟让自己心情好的人相处呢? 可很操蛋的是,明明我自己非常明白这一点,但内心深处还是无法割舍掉对谢冬荣的情感,这大概就是贱吧。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有跟谢冬荣见面,谢冬荣这人做事很绝,在我俩吵完架后,先前公主为了保证他与我一起回宿舍所录用的以我的指纹为寝室密码,他也以最快的速度换掉了(他发信息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我),虽然不知道这家伙究竟用的什么手段,但起码有一点能够确认——他恐怕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的。 而我则无可救药得多,只要不是在工作学习的时候,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于是我卖力地工作,勤奋地学习,拼命给自己的脑子塞下与他无关的东西,如此一来,工作学习的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有的时候我自己都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别人我能喜欢了吗?为什么偏偏就是他?那种家伙,何必呢? 但没办法,喜欢他的时间太长了,以致于它几乎都成为了我的习惯,就算如今的他已经完全颠覆了我先前的想像,但了解了他整个人的我却会又被他身上的其他特质所吸引。 不见面的这段时间,谢冬荣就的确就像是完全不需要我了似的,他没再发过病,公主也没再紧急通知叫我跟他见面,忽然之间,他仿佛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也罢,谁离了谁不是一个活人呢? 又是一节大班课,终于,我能跟我的老友孙雨泽见一面了。 这次跟上次不同,孙雨泽比我先来教室。 十分自然地,我坐到了他的旁边,老师还没来,倒是给了我们闲聊的机会。 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略微斟酌了一下,才将我已经知道他老爹是谁的事情告诉了他。 先前不知道怎么说,现在倒是想通了,朋友之间不应该有所隐瞒。 “原来谢冬荣和他在一个寝室啊……” 孙雨泽口中喃喃,斜过眼睛看我一眼,连忙摆手,“没事,只是…… 听你的意思,他好像对你还蛮客气的。” “怎么回事?” 察觉到孙雨泽语气不太对,我微微蹙眉。 孙雨泽不回我话,只是摆摆手,眼神有些飘忽,语速也很快,他说:“嗯,他对不熟悉的人或许就是那样吧,可能就是单纯地看不起我,觉得我讨好他是应该的,不过本来也是应该的……” “喂!你小子发什么疯?” 我抓紧了孙雨泽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抬高,这小子这样也太不正常了。 像是被我的一声吼给点醒了,孙雨泽就跟忽然从被厉鬼附身的状态抽离出来似的,“哦,树啊……” 他讪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抱歉,这两天没睡好,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34页 被这小子刚刚的状况唬得不轻,我用肩膀怼了他一下,“发生啥了,告诉我一声呗,整天憋在心里也不是个办法啊……” 孙雨泽抬了抬下巴,“老师来了,还有,今天你不组装械甲了?” 我啧了一声并白了他一眼,“管那些干嘛?出啥事了快点说!”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孙雨泽这小子跟我的遭遇,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虽说是王的儿子,但谁不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呢?” 这是孙雨泽的原话。 就算暂且被承认了,但不姓安,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在茂典,加起来甚至超过了十个。 王让几个儿子们常联系,还给他们专门开设了一个小班,请了最好的老师,每周抽出一定的时间,教他们有关皇族的知识,美其名曰——“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在那个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链。 位于顶端的,最不能惹的,是那两个正牌姓安的,一个是三年级的 “二哥” 安慎海,一个是一年级的 “三弟” 安鹤轩,原因无他,他们是皇后的儿子,名正言顺的皇族。 而余下的,都是不被世人所承认,但父亲又确确实实是王的那些人。 这些人中,有人姓安,有人不姓安。 自然,在这个班上,人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第一等自是不必多说,第二等就是被冠上了王族姓的,而孙雨泽,则是食物链最底层的,没有被冠姓的那一类。 人都知道向地位高的人卑躬屈膝,对地位底下的人扬起下巴。 而兄弟姐妹之间,帮彼此做点什么事,又勉强算得上是在情理之中。 第二十章 分歧 说到这里,孙雨泽嗤笑一声:“帮鹤轩和大哥做事也就算了,但凭什么那些家伙也都跑过来命令我?有一个不过是母亲也姓安而已,还是个妓女,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哈哈…… 什么玩意儿……” 看着孙雨泽的侧脸,一时之间,我不知该作何表情,我不太愤怒,内心深处,我竟然觉得自己的朋友有些可悲,我说不出自己这么想的缘由,我努力摒除我心中某些不好的情绪,拍了拍孙雨泽的背:“别理他们,要我说,安鹤轩他们的话你也别听了,你是他们的哥哥弟弟,不是仆人,干脆直接……” 可孙雨泽却笑着摇头,“该听还是得听的,特别是安鹤轩他们,他们是离王最近的人,万一他们说我坏话呢?又万一提到我,让我爹注意到我了呢?” 一时间,我哑口无言,既然他这样想,那我也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了。 约摸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孙雨泽反过来问我,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状况。 如果我说我跟谢冬荣闹了一架,孙雨泽肯定会头头是道地批判我吧,于是我便开玩笑似地将有人追我妈这件事告诉给了孙雨泽。 “哪个宁家?” 孙雨泽做思考状,“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宁家吗?” 我不知道他所谓 “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宁家” 究竟指的是什么,于是我报出了宁家家主的名字。 孙雨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最后他说:“陶树,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我看着他,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孙雨泽摊手,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想必应当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先以兄妹的名号相处着嘛,反正以前两家不是交好吗?这样也说得通吧,他可以带着你阿姨去参加各种宴会,那里肯定会有符合阿姨要求的男人嘛,当然如果他愿意离婚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听着,我的心中发寒,脑子发热,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那…… 不太行吧,他老婆怎么办?” 孙雨泽挑眉,“能怎么办?你以为呢?上流社会就是这样的啊,说不定他老婆在外面也有人呢。” 反复在内心劝诫着自己,告诉自己他是为你好的,并没有恶意。 我不能说出 “不能做第三者” 这种话,因为我知道这很有可能会触到孙雨泽的逆鳞,我不希望他认为我在讽刺他妈妈,而我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孙雨泽是懂我的,察觉出了我表情的尴尬,他适时闭嘴了,“哎,小树树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啊。”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指了指讲台上的老师,“她好像注意到我们了,好好听讲吧。” 说完便拿起手中的械甲开始作业。 闻言,孙雨泽也不说话了,“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们的阿树是正义的伙伴。” 正义的伙伴?我想我不是的,努力屏蔽着外界信息,我恢复到了往常 “沉默寡言” 的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上专业课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安景桐应该也算得上是 “王” 的子嗣之一吧?他是不是也跟孙雨泽他们一样,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去那个王族专属的班级上课呢?我默默将目光转向我的同桌。 此刻,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在讲台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老师,全神贯注地出着神。 这课我只是偶尔不听,这家伙,我敢肯定,自我来教室的这段时间,他集中精力真正听讲的时间加起来绝对不大于五分钟,即使他真的表现得十分认真。 至于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目光默默移到他的课本上,他桌上甚至都不是这节课的课本!简直离谱! 第35页 约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安景桐转过眼来,轻轻眨了下眼,以示疑惑。 “看我干什么呀?” 他大概在表达这个意思。 我想问他关于王室的问题,但考虑到先前听过的种种传闻,觉得不好直接问出口,只能另辟蹊径道:“你认识孙雨泽吗?” 先是想了一会儿,一分钟后才听见这人回答道:“在另外一个班上,认识的,是同学。” 他说。 同学…… 暗暗琢磨着这个称谓,看来他们并不太熟,应该是那种就算知道彼此的名字也从来没说过话的关系。 “他是我朋友,” 我冲安景桐笑了一下,“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安景桐静默着,只是看着我,那专注的神情,是他听老师讲课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被那认真又清澈到极致的目光凝视着,不由自主地,我紧张起来,“怎…… 怎么了?” 我问他。 “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 安景桐蹙起眉,显现出苦恼的模样,“但是我不想和小孙当朋友,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可以吗?” 一时间,我愣住了。 他是一生中见到的第二个,说话这么直白却又不惹人讨厌的人。 第一个是谢冬荣。 “小孙?” 为什么安景桐把孙雨泽叫小孙呢?我不禁猜想,是不是在那个班上,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都这样称呼他。 而且,为什么安景桐不愿意和孙雨泽交朋友呢? 直觉告诉我,这绝对跟是否姓安、母亲是谁这类因素无关,虽然目前为止我还不算太了解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安景桐绝对不是势利眼。 不禁拿出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虽然这样可能有点不太礼貌,但,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偏过头,轻声问安景桐道。 安景桐像是被我的模样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捂嘴笑了出来,说:“你好像静静老师哦。” 我:“?” “是直觉,从见到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不喜欢他。” 安景桐的回答很简单,很平静,也很笃定:“就像不喜欢长发美人一样,我也不喜欢小孙。” 很少有人能把不喜欢一个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安景桐给我的感觉,好像就算那两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话说出来。 但…… 长发美人?我没猜错的话,他说的应该是谢冬荣吧? 问后,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这可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喜欢谢冬荣呢,“为什么?” 憋着笑,我问。 “他讨厌我。” 说着,安景桐蹙眉,露出不甘示弱的愤慨神气。 这家伙,还真有点可爱。 要是我能像他一样不喜欢谢冬荣就好了…… 但这不太可能吧。 后来我才知道,静静老师是安景桐在孤儿院的时候,时常负责照顾他的老师。 · 周三,下午没课,我和裘星文约好一起出去玩。 不被谢冬荣所牵绊的日子真的让我不太习惯,但同时又很新奇。 不知道谢冬荣会不会有相似的感觉呢?我自嘲一笑,应当是没有的吧,终于达成了摆脱我的目的,他说不定正高兴得在脑内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吧。 这是我第一次跟同学一起出茂典的大门,在非放假的时段。 裘星文先拉着我去了趟他家。 到了他家大门口,我微微抬眸,不禁由衷地想——这就是我对于住房的终极追求。 不至于住在简陋的公寓出租屋,也不要求拥有纳明那样皇宫般的地皮建筑及陈设,简简单单的一小栋,里面有花有草有宠物,还有此生最爱的人就够了。 当然我知道,达成这个目标也是不容易的。 第二十一章 酒吧 听了我的赞叹,裘星文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太好意思,“人生目标什么的,不至于啦,跟我们学校大多数人比起来,我家就是一块小石头而已,陶树,男子汉大丈夫,你应该追求更好的呀!害,不说这些了,今晚我爸妈不在家,你可以住过来陪我嘛。” 疑惑了一会儿这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家比作一块小石头,等回过神来已经答应了留下过夜的要求,裘星文欢呼起来,说我是他第一个领回家的朋友。 说起来,长这么大,我好像也只去过孙雨泽家过夜吧,那家伙老妈做饭真的很好吃,家里也布置得也蛮温馨的。 在去都城最中心的列车上,再次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才迟迟反应过来,谢冬荣家应该也要算上。 但总感觉…… 他家于我而言跟身为朋友的孙雨泽和裘星文家有着本质的区别。 大概潜意识里,我将纳明归为 “老妈工作的地方” 了吧。 正出着神呢,忽然,裘星文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这动作对于 gay 里 gay 气的我来说着实是有些超负荷,顷刻间我耳朵就红了,所幸裘星文好像没有察觉到,他说:“晚上咱去夜店玩玩?” 那地方,看小说看电视时光顾过无数次,但说来惭愧,论实际经验,我是妥妥的啥也没有。 对未知的兴奋与惧怕一时间充斥着我的大脑,而瞧坐我身旁提出这一建议的裘星文,也是兴奋中透露着胆怯,估计也是第一次去吧。 “放心,我做过攻略了。” 裘星文拉住了我的手,“走啦陶树,一起去,你就不想见识见识里面长啥样?” 第36页 想,当然想,向来谈不上是什么好学生的我有时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思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但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是需要勇气的,特别是第一次的时候。 而如果两个人一起就不一样了。 于是,我们俩就像是背着爸妈一同在床底下藏小黄书的亲兄弟似的,对彼此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夜店,在晚上才好玩,白天就应该去大家都去的地方,比如说游戏厅啊什么的。 我得承认,裘星文比我会玩,虽然以前我也去过什么全息体验馆和游戏赌场,但次数有限,而带我来的这家伙明显是个老手了,各种会员积分通通不落下,有他带着,你就不必承受第一次到店的紧张并且也能玩得尽兴。 但…… 几乎是情不自禁的,就算在玩得最尽兴的时候,我也还是忍不住考虑了一下我家的经济状况。 虽说我也会制造一些小玩意补贴家用,看似不算特别缺钱,但我没有忘记那天我打碎的花瓶,也有没忘记我那大小姐一般的老妈正干着怎样的活,所以玩的时候我没有充值太多,大多数时候就站在裘星文背后为他鼓掌。 要是有钱就好了。 许久未曾在我脑海里出现过的想法冷不丁地刺了我一下,并不太疼,但却不能忽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哎,急不得啊,你看,我这不是已经在努力了吗? 夜幕降临,白天原本寂静着的街道渐渐地开始嘈杂起来,迷幻的色彩伴随着欢笑与精致打扮的人们接二连三地冲刷着小年轻们的视线。 “看见那栋楼了吗?” 裘星文指向街道尽头,一栋仿佛与此地的喧哗丝毫没有关系的金色建筑,问我道。 远远地,我看见那栋建筑门口停靠着一辆辆豪车。 “那边也是这种?” 我有些困惑,因为看起来并不像。 裘星文没喝酒,但表现得却跟醉了似的,面色泛红,神情也有些迷瞪,“Yes,and……no!” 鲜有地买起关子来,其实根据他的回答我已经猜出一半了。 “这边都是小玩,那边搞大的,也更高级。” 裘星文说,“以前跟我家亲戚去过一次,妈呀,老贵了,我这种家庭实在是消费不起。” 好的,他那种家庭都消费不起,那地方跟我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谢冬荣他们倒是有可能会去玩。 会有男男女女在他身边跳舞吗?那个时候的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那样的人,到底是他占别人便宜,还是别人占他便宜呢? 算了,高兴的时候就别想着令我不高兴的人了吧。 跟着裘星文的步伐,咽了口唾沫,我踏入了一家酒吧的大门。 不是那种充斥着摇头晃脑的人以及噪杂音乐的会所,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响着钢琴曲吧台前坐着忧伤男孩的清吧。 这酒吧里很少有女人。 嗯,这是个 gay 吧。 其实刚开始我是没有反应过来的,直到我看见了穿着女仆装的大胸汉子在跳钢管舞的刺激画面。 一瞬间,我以为裘星文是否搞错了什么。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又分明地写着:“你别告诉我你不是,你明明就是。” 类似于这样的话。 之前说过了,我见到裘星文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跟我是同类,但当室友的这段时间,我俩从来没有提及过这方面的事情,也从没有向对方确认过。 裘星文可以说是用了一种直接而有效的方式,让我俩彻底坦诚相见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头穿女仆装跳着钢管舞的硬汉,挑眉,问我喜不喜欢。 我的笑容逐渐扩大,最终一拍他的肩膀,豪气道:“废话!老子当然喜欢!!” 谁会不喜欢大胸翘屁股呢?无论你喜欢的是男是女,相信最终都会被这两样东西所吸引目光。 我是喜欢谢冬荣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也并不妨碍我好色,特别是在这种灯红酒绿,所有人都释放了天性的场合。 黑暗与光亮飞速交错,被水雾与欢呼声所围绕的躯体几乎花了我的眼,我站在裘星文身旁,抬眸,近乎呆滞地望着舞台上那一幅幅大胆而又不羁的身躯,“喂。” 裘星文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刚刚有人想摸你,觉察到了吗?” “哈?” 我莫名其妙,转过头,恰好与一位手臂上纹着植物花卉的纤细男生对视了,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冲我挤了下眼睛。 “是他吗?” 我问裘星文,只觉得不可思议,那小身板也敢来招惹我,就不怕我一拳把他给打趴下。 裘星文摇头,“那个,端着酒水穿女仆装的那。”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卧槽,那不就是刚被换下去的钢管舞演员之一吗?那胸肌可真够饱满的,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后不动神色地转过身,我一大老爷们,其实对别人摸不摸我这件事情并不太感兴趣,比起我自己被摸,我更关心的则是类似于 “他们那么大号的女仆装在哪儿买到的” 这类问题。 裘星文见我无动于衷,笑了一声,“从某些方面来看,你真的跟直男没什么区别,有几次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搞错了,还好没有。” 我哈哈地笑着,心道挑明了好啊,挑明了方便,以后这方面的事情还可以稍微商量一下,就目前看来我俩对对方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幸好没有,不然当室友多尴尬啊。 第37页 裘星文外型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坐在吧台边上,不一会儿就有人跑过来找他搭话了,有些还特意问了一下我俩是不是彼此的伴儿,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撩起了骚。 但最终些那人也没能呆太长时间,我这室友简单应付了人家几句后就转过脸来继续和我说话了。 “怎么?我看那哥们儿长挺好看的,秀气。” 我冲裘星文挑眉,这是试出他属性的好时候,看大多数来勾搭他的人,好像更多人将他默认成了 1,而且他好像特别吸引 0,有好几个尝试来跟他说话的,那摇曳多姿的身形,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是 0。 略略一台下巴,裘星文抿了口酒,“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人平时在寝室里蛮低调的,到了这种场合倒是毫不掩饰地释放起自己的魅力来,不得不说,是有些迷人的,那么多人来找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哎,整得哥们儿我怪挫败的,怎么那么多人来找你,我这就无人光顾呢?” 挠了挠头,趴到了吧台上,方才我只小喝了一口,此刻脑袋就有些晕乎了,但还没到完全失去意识的地步。 “我都懒得说你,” 裘星文无奈地瞥我一眼,“校服都还好,学生人设很受欢迎,但你现在穿这,就像是乖学生立马要见教导主任似的,戴个眼镜直接去拧螺丝都没有违和感,昨天不就告诉你了,要好好捯饬一下,出校门的时候也跟你说过一次……” 此人拿出了老妈子训话的架势在我耳边叨叨着,我心道他也没说要来 gay 吧玩儿啊。 倒是他,离开校门的时候,我明明记得他跟我穿得差不多,他现在这一身是回家以后换的,怪不得走在路上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搞了半天…… 话说到一半,裘星文住嘴了。 “喏,这不就来了?” 低声说着,裘星文侧过身,一脸给我提供机会的模样。 一扭头,嗬,果不其然是刚刚那穿女仆装的硬汉。 老实说,其实相较于跟陌生人调情,我更在乎的是 “我身边居然没人” 这件事,所以就算有人来了,我其实也是不太感兴趣的。 这硬汉女仆长得倒是还不错,剑眉星目的,就算穿着女装也给人一种比较 man 的感觉,我愣愣地打量着他,直到他直挺挺地停在了我跟前,我才确定,他好像的的确确是来找我的。 不过,他这一身行头,倒是让我一时之间分辨不出他究竟是 0 还是 1。 “给你点了杯酒。” 他一抬手,酒保便将玻璃杯放到了我的跟前,顺势倒上刚调制好的酒。 嚯,好厉害,要是我对谢冬荣使这一招,他会不会像揍之前那个男生一样直接揍我一拳。 我的表情呈放空状态,老实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合,甚至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直接拒绝。 在网上看到一些视频,告诉我在酒吧别人递来的酒千万别喝。 但说实话,这酒的味道我还蛮好奇的。 于是我抿了一小口。 见我喝了,那硬汉女仆便笑了,紧接着他便问我:“喜欢我跳的舞吗?” 救命,我已经喝得有些麻了,第一潜意识是像裘星文求助,但一眼瞥过去,那家伙正跟一搭讪的聊得欢呢,顾不上我的样子。 于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这人跳钢管舞的身姿,“还不错,” 我盯着他的大胸肌,“很性感。” 硬汉又笑了,他倾身袭到我眼前,鼻尖之间的距离仅有五公分,“你,是稀有的纯洁小 1 吧。” 第二十二章 入 我:“???” 我没动,只是直愣愣地凝视着眼前这人,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猛零,但如此 “猛” 的并且还说上话的,则是第一次,不得不说,还蛮稀有的。 感觉很刺激的样子!虽然但是……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谢冬荣那样的美人啊! 呼吸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似乎马上要亲上了,但我没动,不是我不想动,是莫名其妙地,我动不了。 不久后我才察觉原来是这位猛 0 兄贵直接抱住了我的双臂,禁锢住了我的身体。 虽然没有接吻经验的我实在是好奇接吻的感觉,但果然我还是更想跟谢冬荣来一场热吻啊! 所幸,电话铃声救了我。 趁着猛 0 发愣的空档,我微微用力,挣开了他的桎梏,“抱歉,我先出去一下。” 尽量疏离而又礼貌地说完,我拍了下身旁裘星文的肩,离坐走开。 毕竟是酒吧,还是很吵的,于是我只能到酒吧门口接听。 是孙雨泽,这家伙很少在这么晚的时候跟我打电话,不得不说,有点反常。 “喂,树儿。” 孙雨泽所在的环境也只比刚刚我所在的酒吧安静一点点而已,而且他身边…… 好像有安鹤轩的声音。 “接了?” “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的孙雨泽不知对谁说了句:“我出去跟他说。” 印象中,向来爽朗笑着的孙雨泽从没用过这种卑微而又讨好的口吻说话。 “别啊,在这说吧,反正大家都不是外人。” 不是我熟悉的声音,但伴随着这声音,我好像听见了安鹤轩的笑声。 忍不住蹙眉,我问孙雨泽:“发生什么事了?” “树儿,我现在在港吉楼这边,你…… 能不能过来一下,大家都在,谢冬荣也在。” 第38页 听见谢冬荣的名字,近乎本能地,我呼吸急促了半拍,如果说在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前,我去的意愿只有百分之三十,说之后,直接达到百分之八十。 但…… 港吉楼?“那是哪儿?” “这条街尽头的金色建筑,你应该看得见…… 我们进楼的时候恰好看见你了,你跟你室友一起的对吧?” 孙雨泽的语气有点急促,像是在怕着什么的样子 “孙雨泽,他们怎么你了?” 我问他。 “就…… 一起玩啊,树儿,来嘛一起玩嘛。” 一瞬间,我有些气恼,“我好好跟我室友在一起,为什么非来不可?你给我个理由!” 我几乎从没这样对孙雨泽说过话,那一刻,我真的烦躁又着急。 孙雨泽的声音忽然压倒很低,“陶树,你来吧,我求你了……” 他好像是在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最后,他用十分微弱的气音跟我说:“谢…… 谢冬荣。二哥喜欢谢冬荣,想给他下药呢,你来吧,就当是看着他也好啊……” 孙雨泽十分 “聪明” 地搬出谢冬荣来跟我谈判,的确,这样我就非去不可了,但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忽然侵袭了我的大脑,我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缩紧,孙雨泽报房间号的声音与其他声音混杂在一起…… “小孙,忽然那么小声干什么,我们只是想找他一起来玩,怎么搞得好像我们要吃了他似的。” 不认识的声音…… “你放心,我们会带着陶树见识他从来没见过的。” 这是安鹤轩的声音。 似乎房间内的每个人都说话了,除开谢冬荣。 “喂,冬荣,表个态啊,别老是阴着脸。” 有人提到了谢冬荣的名字。 正想继续听下去,然而下一刻,孙雨泽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了一串嘟嘟的忙音。 回到酒吧的时候,裘星文还在原地,那个硬汉女仆也撑着下巴,坐到了我原本所坐的位置上,见我回来后还冲我抛了个媚眼,像是在等我。 来不及解释太多,向裘星文说明了情况,还没等他回应,我便再次匆匆离开了酒吧。 当年我第一次进入纳明的心情,应该与此时是如出一辙的。 这地方叫 “港吉楼”,与它那金碧辉煌的外观十分相符地,其内里也处处透露出一种纸醉金迷的味儿。 大厅里,随随便便自身旁走过的路人,身上就很可能就戴着我这辈子都买不起的某品牌名表,他们全身上下的每个地方无一不彰显着他们高级的品味,而为了贴合顾客的喜好,这里的员工显然也是如此的。 虽然极力学着那些富人的神气,装出淡定且漫不经心的模样,但不久,不太贴合这地方装束的我果然还是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她是位漂亮美丽的小姐,先是不着痕迹地拦住我上楼的路,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亲切地问我有没有提前预约。 “我是来找人的,” 我尽力平静道:“…… 安鹤轩那边……” 我报出了孙雨泽说给我的房间号。 这位前台微微欠身,让开了路,“陶先生对吧,我会为您带路。” 路上,我见识到了这地方的工作人员。 刚开始我以为迎面走来的是一群出来吃喝玩乐的小姐少爷,走近后却发现他们胸前都佩戴着专属于港吉楼的小勋章,而在我愣神之际,他们都纷纷向前方为我引路的前台小姐打了招呼。 全是俊男靓女啊,形象气质还都不差,感觉组组队都能出道当明星了。 所以,这些都是专门陪客人玩的那一类吧。 一想到谢冬荣会被这些俊男靓女所包围,我的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那小姐将我引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其实这已经不能说是一个 “房间门口” 了,说是 “大门” 可能更贴合一些。 门是自动开的,还没等它到可以进入一个人的程度,我便在缝隙里看见了孙雨泽急不可耐的脸,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我甚至错觉自己不是不被这家伙当成了救世主。 第二十三章 争执 “你终于来了!” 孙雨泽拉住我的手,被他用力握着,我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这辈子没被谁这样重视过,我的心情十分微妙。 “你咋了?” 我问他,而其实陌生环境的也让我感到了拘束。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拉着我往里走,这地方很大,走了相当一段距离,他推开了一扇门。 “大家都想认识认识你。” 孙雨泽像给河神献祭似地,将我先一步推进了们,虽没用太大的力气,但我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不适。 这是个圆形的房间,内里整体是暖色调的,皮质的沙发泛着柔和的光泽,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舒适圈,几个一看就知身份不凡的大少爷正坐于其上,享受着帅哥美女们的簇拥。 而此刻,大门一开,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这边。 安鹤轩第一个冲我招手,“哟,陶树来了,来,快来坐。” 的确,在场有好几个熟人。 除开孙雨泽和安鹤轩外,还有缩在角落里不怎么起眼的安景桐,以及之前打过一次照面的那个陶家人。 当然,陌生人还是占了大多数。 其中有一个我较为在意,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着安鹤轩转,还用他那一看就知道就不怀好意的目光紧锁着一旁拿着酒杯蹙着眉的谢冬荣。 第39页 谢冬荣,一进门我的目光就像磁石遇见铁一般迅速粘在了他身上,但他只轻描淡写地瞥了我一眼,便不痛不痒地移开视线,就好像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在孙雨泽的挟持下,我笑着走向首先对我打招呼的安鹤轩,露出笑意:“抱歉,刚刚我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们是来请我喝酒的话,恐怕我得让你们失望了。” 这只是客套话,随口编的台词而已,“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找我来,我这么无趣的一个人。” 十分捧场地,好多人笑了,当然不包括谢冬荣,除他之外我还特意瞧了一眼安景桐。 跟谢冬荣的全然漠视不一样,他对我笑了笑,冲我挥了下手,但仍然缩在那个角落里,好像房间内除了我,没有什么人在乎他。 “哟,想不到你跟小桐子也认识。” 安鹤轩没大没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安景桐应当是比他大两岁的,而且…… 这种叫太监的轻慢口吻,他是真的把他当仆人了吗? 当然,这些想法我未曾显露分毫,“当然,我们是同桌啊。” 我笑道。 “其实今天叫你来,是为了我们冬荣啊,你看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那个样子,我就想,你来了他会不会好一点。” 说着,安鹤轩冲谢冬荣所在的方向眨了下眼。 然后…… “安鹤轩你他妈脑子有毛病吧!” 谢冬荣冷淡无比地回了一句。 再怎么说安鹤轩也是皇子啊,我不禁冒出了冷汗,但这头的安鹤轩却噘嘴,“人家只是关心你一下嘛……” 在场人又再次都笑了。 但无端端地,我就是知道,谢冬荣生气了,并且是极度的愤怒。 拍了拍安鹤轩的肩,“谢了哥们。” 说完后我便起身走向谢冬荣。 吵架了是小事,此刻我关心他却是实打实的。 不知为什么,当我向谢冬荣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公子哥们都意义不明地起着哄,就连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陶家人也是如此。 谢冬荣身边原本围了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女孩,见我来了,也十分 “有眼色” 地离开了。 而谢冬荣本人呢?他只用他那杀人般的目光死盯着我,就仿佛将 “你敢过来试试” 这几个字打在了脸上。 但最终我还是走了过去,我坐在谢冬荣轮椅旁边的沙发上,轻声问他:“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冬荣说:“滚。” 声音不大,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当然是不可能滚的,因为看他脸色,好像确实跟平常不一样,再看他的手指,正用力地扣在轮椅扶手上,像是正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遭了,我以为他病了,连忙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然而下一刻—— “啪——”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谢冬荣毫不留情地挥开了我的手,并恶狠狠地给了我一个 “去死” 的眼神。 终于,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冬荣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尴尬,他操控着轮椅,径直走向门口,似是打算离开,并且没有招呼任何人。 只听嘭地一声,他用力掼上门,我被他甩在原地,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都处于浆糊状态。 是安鹤轩最先反应过来:“陶树。” “抱歉,我去看看他。” 我笑了一下,连忙追出去。 好脾气啊谢冬荣,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惹他哪儿了。 “谢冬荣!” 门关上后,见他还没走远,我抬高音量试图叫住他。 他像是聋了,什么也没听见一般,直挺挺地往前走,就像是自己能开着这辆轮椅直接回家。 我快步跑过去,追上他,并拉住轮椅。 这轮椅有一个很人性化的设计,就是在推的地方有一个按钮,能够取消全自动模式。 “你在发什么脾气?” 我直接问他。 谢冬荣半侧过脸,高挺的鼻梁自黑亮的长发后微微露出,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来?” “孙雨泽叫我,我就来了。” 我说这话是想强调,从某些方面而言,我不是为他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在这里?装作路过?” 哈?我不禁觉得匪夷所思。 “不是……” “即使是我妈和博士吩咐过的,你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陶树,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要来找我,不要见我。” 谢冬荣碧蓝的眸子望着我,让我想到了一种蓝色的汽水饮料。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以为我在跟踪他。 妈的,以前知道这家伙自信,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到了自恋的地步了。 但是最终,我没有选择戳破他的这个谬误。 像谢冬荣这种人,要是让他知道这是他的自作多情,他肯定会羞愤乃至癫狂吧。 而且,我看他精神状态的确不太好的样子,结合之前安鹤轩跟孙雨泽说的,好像这家伙是在到了这里之后才变得无精打采的,而他们又在这门口看见了我。 可能是被我恶心得不轻,谢冬荣才全程臭脸的吧,又或者,他是看见我和室友一起进了 gay 吧,吃醋才…… 不对,这样太自恋了。 没有站着,最终,我选择蹲下,微微仰头,平视着坐在轮椅上的谢冬荣,我说:“要不是孙雨泽给我打电话,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虽然根据他的描述,我来这里也有担心你的成分。” 第40页 然后我补了一句:“但你好像的确有点不舒服吧。” 谢冬荣笑了一声:“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斟酌了一下,握住了他略微颤抖的手,“真的,有点抖,要是不舒服你就说,逞强没有用处。” 谢冬荣翻了个白眼,似乎不想跟我解释太多,后瞥我一眼,拧眉躲开,“酒喝多了吧你,装什么情圣呢?” 又是这样,就好像每次我对他表示出关心都是因为有利可图,都是假惺惺且无法信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可以忍受他对我发脾气,甚至侮辱我轻视我,但唯独,他认为我的表现都是假的,这我无法接受,“谢冬荣…… 你非要这样吗?你他妈对我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什么意思?” 谢冬荣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再度紧绷。 一时间,我头脑发热,“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跟在你屁股后面就是理所当然,被你骂也是自找的,被你摆脸色也是我活该,对吗?” 谢冬荣盯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仿佛我是个小丑。 我不该说这些的,像以前那样忍着不好吗?这一刻,我想。 而他却说:“我又没有求你喜欢我,你大可以不喜欢。” “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会跟安鹤轩他们说明情况的。” 他凝视着我,一字一顿,说得分外认真。 第二十四章 状况 我几乎是要被这家伙气笑了,原本的确是想着尽早离开的,但…… 听了他这话,怎么忽然就不愿意走了呢? “如果我不走呢?” 我觉得自己蛮幼稚的,但跟眼前这人相比还差点儿。 谢冬荣眉尾显而易见地抖了抖,憋了一会儿,说了句 “随便” 后便继续驾驶着轮椅上前。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时刻怀疑这家伙会猛地回头甩我一句 “别他妈跟着我”,但我依然跟着,原因无他,我不可能扔下一个残障人士不管,万一他真的想不开打算开着轮椅回家怎么办? 况且,我也很想知道这家伙到底出来干嘛。 谢冬荣先是试图加快轮椅速度甩开我,于是我便不顾面子地跟着他在走廊上小跑起来,就当锻炼身体嘛,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要是以后谢冬荣还这样对我,我就还敢这样做。 谁叫他是弟弟呢? 很快,我就知道他出来的原因了。 他想喝酒,但是房间内的那些人只给他果汁,于是他就自己出来觅食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要喝酒。 毕竟他现在正处于那种逆反心理严重的年纪,往往你不叫他干什么他就非要干什么。 但终究他年龄是不够的。 在被酒水处的服务生拒绝之后,他表示愤慨,耳朵红着,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挺挺地向来时的路驶去。 还好那服务员拒绝了他,因为就算他成功了,也过不了我这一关,但如果到了那个地步,肯定会再被这家伙仇视一次吧。 因为不光是年龄问题,博士也明确表示过,如果想尽早恢复,一年之内尽量不要摄取刺激性的食物或饮料。 “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那安鹤轩呢?他喝没?” 我记得安鹤轩和他一样大,同样未成年。 谢冬荣不说话,完全把我当空气。 我觉得好笑,便也没了脾气,只在他身后念叨着:“怪不得你不告诉我出来干嘛,不过有我跟着你休想得逞就是了。” 此言一出,谢冬荣瞬间火了,他冷冷瞥我一眼,只说:“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未来的对象啊!可不得管着你吗?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害怕他驾着他那轮椅车来撞我。 回到了原本的房间,进门,便看见孙雨泽低着头为房间内的另外一个男生斟酒的画面。 视线遥遥相撞,那一刻,我说不清我是怎样的心情,而孙雨泽也飞速避开视线,像是被我的目光烫伤一般,而那个被斟酒的男子,就是方才我进门的时候视线一直黏住谢冬荣的那位,此刻见谢冬荣回来了,也是跟狗见着大肉了似的,满脸垂涎地看过来,不加掩饰的目光令人想吐。 根据在场的各位对他的称呼以及态度,我判定出这人就是安鹤轩的二哥,也就是当今的二皇子安慎海。 这人各方面都不怎么出色,相较于大皇子和三皇子,新王都不怎么让他在公众场合露面,但怎么说也是个皇子,在场的大家都还是若有若无地捧着他。 拳头暗暗攥紧,我忍不住去观察谢冬荣的脸色。 他像是对此一无所知,看也不看那边一眼,直直往安鹤轩那边驶去。 “嗯?冬荣,出去干什么了?” 安鹤轩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谢冬荣,他明明算是在场年龄最小的,但却同时也是地位最高的,我注意了一下他的杯子,果然,年龄问题,就算是安鹤轩也只能喝果汁。 谢冬荣不回他话,他看了谢冬荣一会儿,随即笑了起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都没喝呢,再说,现在陶树来了,管着你呢,哎,不想那些了,我们来抽个游戏玩玩?来来来。” 其他人也应声而动,而谢冬荣默了一会儿,游走到了安鹤轩旁边,其余的人也都纷纷为谢冬荣挪开位置,但显然,这份优待是只属于谢冬荣的,他们不会让着我,我挤不进去,而这显然也就是谢冬荣的最终目的。 第41页 于是我选择落坐到位于角落的安景桐身旁。 像是没有料到我会坐到他身边似的,他看向我,眸子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他说。 “哪儿能呢?倒是你,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安景桐抿了下嘴,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模样,我想也是,他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的人,不过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来呢?他显然跟孙雨泽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大家最多只是无视他,并不会指使他,当然,他们两个在这个房间中的状况都不算十分乐观。 孙雨泽…… 其实方才选座位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我看向他,但他好像并没有想要亲近我的意思,而是选择了一个距离安慎海较近的位置,像是好让那家伙方便指使。 “玩游戏吗?” 安景桐拿出光脑,眸子瞅着我,像是将周遭的一切都屏蔽起来。 他点开的是一个双人游戏,两台光脑连在一起的话是可以立刻开始玩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谢冬荣一眼,而谢冬荣却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我这边,长发遮住了他的神情,我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好哇。” 我很登入并且与安景桐这边连接。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开始的时候,安鹤轩忽然回头,对我身边的安景桐说:“安景桐,你坐过来一点吧,大哥马上就到了。” 感受得到,安景桐的身躯猛然间僵了一下。 大哥?是指如今公认的王位继承人,那位皇太子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安景桐,而安景桐则不动声色地往我的方向挪了一下,他看着我,脸上是一种我说不太出来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求助,仿佛就只是在传达一个信息——留在我身边。 然而就在这时,“陶树。” 我从来没想过谢冬荣会在这里叫我的名字,明明几分钟前他还是满脸恨不得杀了我的表情。 我愣愣地看向他。 谢冬荣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蹙眉,显而易见的不爽,他说:“你坐过来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对于我来说这简直是魔幻的,是因为我和安景桐一起,他吃醋了吗?还是因为安鹤轩刚刚给安景桐的提议致使他不得不这样做?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此刻安景桐正靠着我,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真的要走吗?” 短短数秒,我的心境如云霄飞车一般忽上忽下,我来不及做出决策,因为安景桐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于是他先我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走向众人聚集的位置。 当然,最终我仍然是没有坐在谢冬荣身边的。 只是相较于之前,我和安景桐距离中心更近了些。 这应该也叫 “坐过来” 吧。我想,反正谢冬荣好像也没有要求我坐在他旁边,万一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呢? 此刻,坐在我两边的是两个熟人,分别是安景桐和之前那位陶家人。 在一众王孙贵族之中,先前在班上万众瞩目的陶家人此刻则显得有几分不起眼了。 见我坐到他旁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宛若找整形医院做过的大白牙,说:“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我讷讷地嗯了一声,按理来说应该表现得更好的,但无奈,喝了酒,我脑子着实有点晕。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这些家伙,人不可貌相呀。” 他伸出手,向我表示友好。 我笑了笑,回敬的时候却注意到,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的二皇子安慎海不知居然也开始尝试向这边逼近,无疑,他的目光是谢冬荣。 谢冬荣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仍旧泰然自若地与安鹤轩聊着天。 安景桐扯了扯我的衣服,冲我歪了下脑袋,说:“我们开始吧。” 我看着他,十分愧疚地,我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感觉自己无法将精力放在游戏上。 明明谢冬荣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我暗笑自己的大惊小怪,但是果然,那家伙轻飘飘一句话就能牵动我的情绪,这是真的。 最终我和安景桐的游戏还是开始了。 安景桐这人很神奇,只要有他在你旁边,他就会竖起一处薄薄的屏障,将他与陪在他身边的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没关系的,认真玩吧,谢冬荣能出什么问题?我看我不过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而已。 就认真玩了那么十多分钟吧,直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听见安鹤轩说:“大哥到了。” 大皇子,年长于在场的所有人,他穿着王室出席隆重会议时才会穿的黑色礼服,像是刚忙完了什么大事。 他进门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后就如同导弹锁定目标一般,踩着步子直接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室内静极了,几乎都看向这边。 然而我身旁的安景桐只是垂下眼睫,像是不知道有人来了一般,仍旧操作着游戏。 最终,大皇子停在了我跟前。 我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这人是来找我的,结合方才安鹤轩说的话,我知道,这位大皇子八成是跟我身旁这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偏偏,此刻的安景桐全然处于掩耳盗铃的状态。 我记得,大皇子叫安博彦。 第42页 安博彦像是对安景桐的无视毫不在意,那双漆黑的眸子反而紧盯着我,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坐我旁边的陶家人看不下去了,用倒肘捅了我一下,正愣着神,便听安博彦开口道:“不好意思,我想坐在他旁边。”十分低沉的声音,对于向来 “高贵” 的皇室而言,能跟我说一句“不好意思”,可真是对我天大的抬举。 第二十五章 再次 安博彦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分明,眉眼之间尽显阳刚之气,是与谢冬荣完全相反的类型。 但他们的眼神却是有几分相似的。 那种蔑视一切的,对身旁之物丝毫不在意的轻蔑目光,我只在他们脸上见到过。 没有立即站起来,我抬起头凝视着他,反倒开始分析起他的相貌来。 我也不知道是谁给我的胆量,说是违抗王储的命令,其实我也没有那个勇气,我就是十分简单地…… 呆住了而已。 最后是安景桐救了我。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对安博彦说:“你可以坐这边来。” 熟悉的嗓音,却没了往日的慵懒与软糯,取而代之的是强行装出的冷硬,明显听得出,身旁的安景桐是紧张的,但算不上害怕。 安博彦垂眸盯住我与安景桐交叠的手,所幸最终没说什么,原本坐在安景桐另一边的人十分听话地站起身给他让位,他坐到了安景桐另一边,然后问他:“你们在玩什么?” 默了一阵,安景桐报出了游戏的名字。 气氛似乎得到了缓和,最先出声提出继续玩的是安鹤轩,我注意到谢冬荣看向这边的目光,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 “跟他解除联机,我陪你玩。” 这是安博彦向安景桐提出的要求。 安景桐不说话,下意识一般将身子往这边微微躲闪,我与他几乎贴在了一起,因而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身躯的微微颤动,于是为了让他安心,我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安景桐转过眼来看我,他的目光是平静的,却无端端地让人感到怜惜,一瞬间,我知道他是想对我笑的。 “陶树。” 另一旁,谢冬荣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这实在是过于罕有的状况,我心神不宁,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谢冬荣手扶着额头,微蹙着眉,像是不太舒服。 “我头好晕,你过来一下……” 罕有的放软后商量的口吻,他微微张开眼睛难耐地看向我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心脏的震颤。 凝视着他的眸子,我想到了被画布遮住一半的海洋。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我对安景桐说:“我先过去看看。” 后,就站起了身,径直走向谢冬荣身边。 谢冬荣的状况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好,身躯略微蜷缩,但又像是顾忌到场合,他拼命维持着体面的姿势,强作淡然。 他的状况让我心惊,我不禁开始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他的状况。 他身旁的人为我挪开了座位后,我坐下,他的头就那样一歪,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冬荣,实在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叫你家人来接你啊?” 安鹤轩显然也被此刻的状况吓了一跳,连忙提出建议,看那惊魂未定的表情,相信经过今天晚上这几出,估计得有一段时间他不敢再请谢冬荣一起出来玩了。 谢冬荣皱起眉头,挪移着,他的额头抵到了我的肩上,他说:“我打过电话了。” 先前还以为谢冬荣是在装病的我心中泛起酸楚,手轻轻抚上他的背,像哄小孩那般拍打着他。 “没事的冬荣,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尽量轻声哄着他。 但他却说着:“你好唠叨。” 一边将身子凑过来,手臂也环住我的腰际,头发甚至还往我颈根蹭了蹭,很痒,要不是时机不对,我肯定会笑出来。 什么之后被谢冬荣这样黏过?我整个人都麻掉了,一瞬间甚至开始怀疑这周遭的一切是不是梦境。 “啪” 的一声脆响,近似于扇耳光的声音,来自于刚才的方向。 我心下一惊,以为是安景桐被打了,然而看过去,却只望见从沙发上猛然站起怒目而视的安景桐,与抬起手臂面色阴沉的安博彦。 不是扇耳光的声音,却像是安景桐猛地挥开大皇子所发出的动响。 “遭了……” 一旁的安鹤轩脸色微变,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站起身。 然而已经晚了,这一切发生得过快,还没等在场的大家意识到此刻是什么情况,安博彦和安景桐便扭打到了一起。 其实说是扭打并不怎么准确,以他们二人的体型差,可以说是毫无悬殊地,安博彦压制住了安景桐。 只见安博彦站起身,以极快的速度单手反扣住安景桐的小臂,另一只手按住安景桐的后颈,就那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将安景桐按在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 我吼出了声,却并未能顺利站起来。 因为谢冬荣紧紧抱住了我,我的脖子甚至能感受到他温暖的呼吸,他的嘴唇离我脖颈上的皮肤很近,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亲上我。 很快,在场的各位以安鹤轩为首,加入了劝架的行列。 约摸两分钟后,他们才将大皇子和安景桐拉开了距离。 不同于神色阴戾的大皇子,安景桐显得很沉着,甚至可以说是的呆滞,如果忽视他略微发红的眼眶与被揪扯至凌乱的衣服的话。 第43页 我望着他,一瞬间,他转过眼,与我对视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谢冬荣就掰过了我的脸,吻住了我。 没错,吻住了我。 我的大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运转,究竟是安景桐的眼神过于温柔,还是谢冬荣的唇实在湿软,我已经分不清了。 就像是梦。 梦里谢冬荣才会吻我。 最终是安鹤轩带着安景桐回家的,留下安博彦,在这个地方被人追着、捧着。 然后谢冬荣家的人就到了,走前,那位大皇子盯住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满满的,秋后算账的意味。 我话语卡在喉咙,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满头虚汗的却谢冬荣回过头,抢先一步回道: “安博彦,这是我的人。” 这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口中蹦出来,猛然之间可能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但我却不愿意相信他是为了耍帅故意说出这种话的。 我觉得是真的,那个吻也是真的,他紧紧抱住我,肯定也是真的。 我终于再次造访了纳明。 此刻的谢冬荣已经晕厥了过去。 公主穿着睡袍,看见谢冬荣的模样,垂下眼睫,落了泪。 “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他……” 我喉中干涩,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干什么。 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涌入脑海,我明明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最终的结果却告诉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没有看住谢冬荣,也没有保护好安景桐,你的室友甚至还被你抛弃在酒吧…… 安贞公主的手轻轻放在我头顶,她抚摸着我的发丝,“冬荣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你没必要把所有的错揽到你自己身上。” 公主是个善良的女人,分明她自己已经足够伤心了,现在却还反过来安慰别人, 安慰一个…… 不称职的人。 将军几乎第一时间请来了博士,而博士给出的发病原因是: “喝酒了。” 喝酒了?我脑子空白了片刻,因为先前明明应该杜绝谢冬荣喝酒的可能性才对! 这时,我忽然忆起了某个家伙。 安慎海。 当时他向谢冬荣走过去的时候,手里拿着酒瓶! 要是谢冬荣真心想喝酒的话,接住他递来的酒杯应该也不是什么怪事。 妈的!我就不该离他太远。 不过谢冬荣本人也不能说是毫无责任,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却跃跃欲试,将博士的嘱托视为无物。 简略地向公主说明了今晚上发生的事,公主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好处理的。” 她说。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后,都已经深夜了。 坐在谢冬荣床边,我凝视着他的侧脸,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所幸最终我并没有在将军和公主的脸上窥见责备的神色,公主觉得,是谢冬荣太不听话了。 说来好笑,他们并没有将我当做谢冬荣仆人的意思,但我却不由自主地自己代入成为了 “没看好自家小姐的丫鬟”。 公主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让我今晚在纳明住下,而博士却建议我守在谢冬荣身边,刚好床也足够大,睡两个人没有问题。 他已经给谢冬荣注入了稳定情绪的药,谢冬荣的状况暂时得到了缓解,但不知道醒的时候会不会复发,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其他状况,所以除开我,其他人还是不要擅自靠近为好。 不明白为什么,博士似乎十分笃定谢冬荣不会伤害我。 如果是在物理层面的话,他是对的,但心理层面,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轮不到公主来求我,我便自告奋勇地提出要 “陪护” 了,反正陪在谢冬荣身边,是我求之不得的。 等博士他们走了之后,我略微收拾了一下,躺到谢冬荣身旁。 时间不晚了,或许现在再跟裘星文联系有些多余,但斟酌再三,我还是给他发了个短信,跟他说明了一下今天的状况以及我可能不能跟他一起回家了这件事。 他并没有立刻回复我,而是直接给我来了通电话。 确认谢冬荣差不多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我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对不起啊哥们儿……” 我低声道着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确有点不太好意思。 然而裘星文却对此完全不在意,甚至大呼我见外,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晚他的那些艳遇来。 虽然的确有点累了,但听裘星文说话倒也不是什么折磨,我就跟捧哏一样嗯嗯附和着,直到他累了,他才提了一句关于我的话: “那个女仆,对,就是胸肌很大的那个,他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怕你不愿意就没给,然后他就给我留了一张他的名片,要我带给你。” 今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这茬,他不提我自己都忘了,此刻不免觉得有点好笑,“回学校再说吧,你好好休息,我也睡了。” 裘星文嗯嗯地应着,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也松了一口气,放下手臂的一瞬间,清澈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什么大胸女仆?” 转过头,正对上谢冬荣似笑非笑的目光,我心中暗暗叫苦。 这家伙的听力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第44页 第二十六章 福无双至 清了下嗓子,“什么时候醒的?” 我手揣裤兜,强作镇定地歪了歪脑袋,笑道。 对方面无表情,盯住我的眼神让我想到了生气的缅因猫,“声音那么大,想不醒都难吧。” 一如既往地话里带刺,果不其然,方才在他身上展现的温柔与依赖顷刻间荡然无存了,有时候我真的疑惑,究竟什么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呢?我想不明白,因为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此刻谢冬荣眼中赤裸裸的厌恶是假的。 “抱歉啊…… 没控制住音量。” 月色中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氛围柔和,不敢多看的我连忙低下头晃荡着自己的一条腿,同时暗自懊恼,看来今晚一起睡的计划又泡汤了,真是可惜。 “你不是喜欢男的吗?怎么又去看什么大胸女仆去了?” 谢冬荣的声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感觉只是随口一问。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会忍不住多想——或许他对我见了谁发生了什么是感兴趣的。 “没有啊,就是胸肌嘛,然后…… 穿的是女仆装,在酒吧里看见的,稍微认识了一下。” 试图解释,其间不忘微微抬眸去观察谢冬荣的脸色。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谢冬荣眉尾一跳,“你居然对那种感兴趣?” 显然,他被膈应坏了,想来也是,如果是直男,别说亲眼见到,就算想到一个有着大胸肌的硬汉穿女仆装都觉得膈应得慌吧。 “还好吧……” 其实我更喜欢你。当然,这话我不敢直接说出口,万一直接把他刺激得厥过去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让他再讨厌我了。 “还好?” 谢冬荣重复了这个词,带着点儿嘲讽的意思。 所以呢?你还想说什么?恶心?娘炮? “胸肌,很诱人。” 明明知道这样说只会让谢冬荣更讨厌我而已,但近乎是忍不住地,我还是说出了口。 你也不要太自信了,我也会看上别人,我大概是想向谢冬荣表达这个意思。 我本来可以在他面前表现得得深情无比且大义凛然,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他其实除了你别人我看一眼都嫌多余,毕竟这些都是真的,但是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害怕那会成为他变本加厉戏弄我的底牌。 可是我又能期待他说什么呢? “我该夸你眼光独特吗?” 一声嗤笑后,这是谢冬荣给我的答案。 “那可不?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我鼓起勇气,装作平淡的样子,抬眸看向谢冬荣。 迎着我的目光,谢冬荣蹙眉,“你的喜欢,未免也太廉价了。” 没有人会把这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是谢冬荣却做到了,而我又能怪他什么呢?反正这只是我为我自己引导出的答案而已。 “你可别忘了,刚刚你抱住我,还亲了我,这次不是我强迫你的,是你主动那么做的。” 不由自主地,我说出了这样的话,心中明明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说,这样只会恶化你跟他之间的关系而已,但我就是忍不住。 谢冬荣的目光忽然变得狠戾起来,“滚出去!” 他拿起枕头,狠狠发力朝我扔过来,虽然是软的,但打在身上还是有点疼。 “谢冬荣,廉不廉价只有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帮我判断。” 我将接到手中的枕头狠狠掷在地上,因为我不会像他扔我那样去扔他。 “滚出去!” 谢冬荣听不进去,他只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宛若年轻雄狮的怒吼。 似乎的确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了,我滚了。 “我真是脑子进了水,才会亲你。” 这是我关门前,谢冬荣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笑我自己的愚蠢,我笑我自己喝了酒,居然敢对谢冬荣说出那样的话。 当然,我是不会与他决裂的,就算吵了架,明天后天大后天乃至不知多少年的以后,我们都还会在一起。 我不后悔。 第二天,就谢冬荣再次把我赶出房间这件事,公主对他进行了严肃批评,谢冬荣不说话,也不看我,只阴着脸,像是世界欠了他五百万。 “复健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昨晚博士也在纳明留宿,此刻他戴着眼睛,拿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冬荣的情况和普通人并不完全相同,这一过程会很麻烦,会需要陶树跟进支持,因为他先前是在你的身体里,所以理论上,教会他走路、让他想起走路感觉的人,应该也是你。” 我隐隐觉得博士的这套说辞有些玄乎,但即使如此,我也是不会提出异议的。 因为我觉得自己并不太专业,害怕乱说话丢面儿。 谢冬荣显然跟我不是一类人。 “我不觉得我需要别人的全程支持。” 谢冬荣加重了 “别人” 这两个字,而后他补充道:“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博士微微挑眉,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然后谢冬荣就说出了一系列我连听都没听过记也记不住的名词来论证他这一观点,虽然听不懂,但见博士时不时微微点头以示赞成,我便知道他并非打胡乱说。 看来他是真的提前仔细了解过自己的身体状况的。 “你说得没错,但那些是前几年的观点,仅仅是理论,并且过于理想,而你的情况特殊,是史无前例的,结合你之前的表现,我并不觉得你可以完全不需要你的伙伴。” 博士说着,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第45页 伙伴?我在心中咂摸这这个词汇,最终发现我跟谢冬荣的关系可能真的连 “伙伴” 都算不上。 谢冬荣没再理论,只是板着脸转过头,从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 “冬荣,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不刻意跟陶树制造矛盾,不过半年,身体方面,你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博士似乎猜想到了我和谢冬荣的情况,便这样跟谢冬荣提议。 闻言,公主上前一步,像是也对要博士的话表示赞成。 然而她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冬荣抬手堵住了话头,“首先,我并不是‘刻意跟陶树制造矛盾’,” 他转过目光瞥我一眼,“他就是在你们面前装得乖而已,心里有什么龌龊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龌龊?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词,“啪” 的一声脆响,我的心情沉到谷底。 公主扇了谢冬荣一耳光。 “谢冬荣,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不讲礼数的人!你树哥哥好心好意帮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这样太不礼貌了,快点给你树哥哥道歉!” 公主在为我说话,可我却无法硬气起来。 谢冬荣没有说错,我的确龌龊,本来我只该当他的哥哥,可一直以来,我却总是抱着那样的心思看他。 谢冬荣没有说错。 “公主。” 我拉住了公主的手,凝视着她含泪的双眸。 说不愧疚是假的,但与此同时我却也不能将真相告诉她。 “昨晚上我跟他吵架了,是我先惹的事,你不要怪他…… 真的,是我不对。”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我却只能用这样苍白无力的话语来辩白。 此刻的谢冬荣又是怎样看我的呢?虚伪?狡诈?善于逢迎? 我不敢看他,而他也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反正,我跟谢冬荣吵架了,并且陷入了冷战。 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得天天见面。 即使我喜欢他,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下我尚且就已经足够难受了,我简直难以想象谢冬荣的内心会淤积着一团怎样庞大的怒火。 说点别的吧。 就谢冬荣喝酒这件事,公主找到了当今的王,很快,经过安鹤轩的指证,罪魁祸首安慎海被罚了禁足,连续一个月都没有来学校。 理由是教唆未成年人喝酒。 用词可能有点不当,这事其实算是皇家的私事,反正,最后就这样解决了。 然后就是我跟孙雨泽的关系。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想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经历了那天晚上的那件事,虽然对于孙雨泽我内心略微有点异样,但还是希望能够像以往那样正常相处下去。 我的朋友不多,我不希望我失去谁。 在学校再次与他见面时,我极力表现出与往常无异的态度,大声笑着去拍的肩,却被他躲开了。 可能也就正应了那句有些非主流但却很有道理的 “感情如流沙,越紧握越会从指缝中溜走” 吧。 “陶树,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没有在教室,这次的谈话地点是在下课后的操场上,明明并排着走,我却第一次觉得孙雨泽离我很远。 “怎么会?你在想啥呢?” “在那个傻逼二皇子面前,我就跟个狗腿子一样唯命是从,你肯定很看不起我吧。” “卧槽,我不是说了没有吗?再这样我生气了!” 我伸出拳头作势要打他开玩笑的那种,可他却猛地挥开了我的手。 “安景桐黏在你身边,谢冬荣也那么那么地在乎你,你来的时候,就连安鹤轩也对你恭恭敬敬表示欢迎,你就是那个地方的明星啊!” 孙雨泽的音量陡然间提高了,我望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不再认识他了。 可他明明却还是以往那个孙雨泽啊。 明星?我觉得好笑,这个词跟我一点都不贴合,那天晚上对我来说就像是地狱,他却一无所知地…… 羡慕我? “而我呢?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是谁,我就像个小丑,是个无足轻重的工具人,一个背景板而已,你不觉得很搞笑吗?陶树?” 孙雨泽问我。 “没有。” 我只是否定。 “没有个屁!在你心中,我们已经不是平等的地位了吧!我现在低你一等了,你也可以看不起我了。”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情瞬间压抑下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雨泽,其实只是你这样认为而已吧,我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 说到一半,与孙雨泽对视的一瞬间,我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解释不通的。 况且,他说的那句:“你也可以看不起我了。” 我不禁想,那么在那之前,他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 第二十七章 好事 谈话到最后或许孙雨泽也开始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了吧,我俩走在操场上,最后都沉默了。 当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仔细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很平静的吧,好像冥冥中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我望着在操场上跑步的同学们,居然开始思考今晚上怎么跟谢冬荣相处这个问题。 最终是孙雨泽熬不住了,先我一步提出了再见。 我倒宁愿今天他说的这些话只单纯是为了发泄,今后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第46页 但显然,这好像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孙雨泽只要仍旧在他爹的掌控下过活一天,他就永远无法抛弃某些在我们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心态。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了解他。 跟孙雨泽截然不同地,安景桐则像是对那晚上发生的事情全然忘记了似的,仍旧像往常那样该吃吃该喝喝,他好像并不在乎我知道了某些事,而我也确定,只要我问起,他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但是最终我并不打算那么做。 因为比起主动问他,我还是更希望他自己告诉我,当然,他不告诉我也不会影响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就是了。 原本我还对那晚上我的不作为感到愧疚来着,但安景桐全然不在乎的态度甚至让我怀疑一度我是否想太多。 当然,最棘手的还是谢冬荣这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公主向他施了压,这几天他再没像先前那样闹独立了,不过仍旧是不理我,完全把我当空气的那种。 要是之前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哄他跟他说话,但这次的事情也让我心中不爽起来,他不说我便也不说,每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有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我俩的脑袋上,用安鹤轩的话来说就是: “瞎子都看出你俩在冷战。” 冷战,这种在情侣之间使用频率较高的词汇让我在心中略微回味了一阵。 我自然不能奢望谢冬荣跟我有相同的感觉,看他那样,不知道的准以为我推着的轮椅上坐着的不是真人,而是某尊面容庄严的女神像了。 然而十分奇异地,就算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在公主查岗下,我们也十分 “默契” 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每天下午,约摸是在放学的时候,公主都会用光脑联系谢冬荣,我们都知道她是刻意挑的这个时间,因为这个时候,在她的计划下,我应当是和谢冬荣在一起的。 我们对着屏幕拼命假笑,公主居然真的以为我和谢冬荣 “和好如初” 了,每次挂断电话的时候都会反复叮嘱谢冬荣——“要好好跟你树哥哥相处哦。” 谢冬荣有没有因此更讨厌我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挂断电话后我俩头顶的乌云仿佛再次加厚了一层,与此同时电闪雷鸣,颇有 “乌云压境” 之感。 要是公主是我亲妈,我肯定会对这种近似于查岗的行为烦不胜烦,但站在我自己的立场,我自然是没有资格认为公主做得不对,谁知道没有了她的监督谢冬荣又会去搞些什么幺蛾子? 哦,周末谢冬荣要去我家的消息,在刚刚那通电话,公主已经通知给谢冬荣了,而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先前我妈所谓的 “住在我家”,并非是我现在所住的那个家。 而是如今的沈家。 如今的沈家?得知这一消息的我不禁有些错乱,说句不好听的,在我的认知里,我以为沈家除了我妈以外都被上面那群家伙解决掉了呢。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那个所谓的 “沈家”,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除我妈以外的沈家人。 这次假期是月假,加上周五的小半天,总共三天半。 我会在这三天半里一直跟谢冬荣呆在一起。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但对谢冬荣而言则显然不是的。 此时此刻,他的脸也已经黑得赛锅底了。 我和他都没有问公主这次的安排是为了什么。 或许我俩都隐隐察觉到了一点点吧。 周五下午,将军的专属司机开着豪车从纳明赶来,接上谢冬荣后,停在了我的宿舍楼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自己坐在车上等谢冬荣一个小时,也不愿意让他等我十分钟。 但无奈,午觉睡过了头,而用来组装械甲的零件收拾起来又实在是耗费时间。 要不是有裘星文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得感谢他。 关上车门的时候,谢冬荣的目光宛若 X 射线一般扫射过来,而后用不明显却相当明了的神情,表达了对我的嫌弃。 纵使我再清楚不过此刻的自己睡眼惺忪衣衫凌乱头发翘起,可被他这么一瞧,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起来。 的确,跟我比起来,谢冬荣真是干净整洁太多了。 他总是在公共场合保持着体面,整洁到令人生畏的衣裳与生人勿进的气息,是他为自己与别人树起的第一道屏障。 “太匆忙了……” 我讪笑一声,这样说着,算是一句解释。 谢冬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车缓缓开启之后,他才指着我怀中的包问:“那里面是什么?” 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东西抱紧,我想起这个包的底部还有一个破洞,侧边或许有沾上了但洗不掉的墨水,这是我不想给他看的原因之一。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我的排斥显然激起了谢冬荣的好奇心。 这家伙逆反心理比较严重,如果不给他看或许会让他好奇心更加旺盛,于是我便不再瞒他,说:“组装的械甲,一些小玩意儿而已,等会要去交给我工作的店。” 闻言,谢冬荣略一挑眉,旋即轻笑一声:“那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说罢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他俩脸上显而易见的好奇令我惊讶,我想提醒他截止到今天上午为止我们两个都还处于冷战的状态呢,你就这样向我伸出手,你觉得合适吗? 第47页 谢冬荣当然听不见我的腹诽,他气定神闲地摊开手,脸上是悠然自得,仿佛十分笃定我会交给他看。 当然,我也是会交给他看的,但内心深处,我不想,因为我自己做得这些小玩意,除了半山的老板娘看过之外便再没私下给别人 “欣赏” 过,特别是成品。 别看我这样,我对我自己的 “作品” 还是很在意的,而像谢冬荣这么毒舌的人,要是他说我本人一句不好的我或许只会难过一个星期,但要是他说我的作品不好,我估计得难过一个月。 更还别提,我喜欢他。 心里虽是想了那么多,面上却没有做出丝毫反抗,我在这周我做出的成品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个相对满意的,递给谢冬荣。 不得不说,谢冬荣将它捧在手里微微蹙眉的样子,是有点可爱的。 “侧边有一个按钮。” 我出声提醒了谢冬荣一声。 “哦。” 找到按钮后,谢冬荣按了下去。 这是个能在天上飞的小型械甲,所需的驱动力很小,别看跟个玩具似的,我觉得要是能用到其他地方,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我并没有跟谢冬荣讲解,万一他压根瞧不起这些呢?就像以往班上的一些人,说我做这些,长大后是想去玩具厂造玩具。 它先是在谢冬荣手中做了一个细微的变形,而后就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因为是在车上,它飞得不太顺利,不过多久又跌回到了谢冬荣手里。 如果不是在车上的话,肯定能表现得更好的,我想。 谢冬荣没有说话,而是捧在手里细细观察了一阵后,才抬起头问我:“里面是用的大块驱动装置吗?” 我没想到他会一下问在点子上,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不是,里面是手工拼接起来的舱室,能装东西,驱动在头部,对,就是那里。” 谢冬荣打开能源仓看了一眼,微微眯眼:“只用这点燃料就能让它运行起来?” “因为它的机身用了特殊的组接方法,节省了能耗。” 我尽量简短地解释了一下。 谢冬荣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他的掌心是有温度的,以致于那小玩具的金属表面泛起了微微的雾气,半晌,我才听见他说:“很精巧。” 谢冬荣夸我了! 心中提起的石头骤然间落了地,并且像忽然春暖花开了似的,整个人的身体都轻松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再说点儿什么,车窗外,半山的招牌越来越近了。 “停下车可以吗?有事出去一下。” “要交货了。” 我冲谢冬荣伸出手,谢冬荣罕有地傻了一会儿,才将手里的东西轻轻递给我。 我跳下车,跑进了半山店门。 半山老板娘见我来了,立刻露出一个比花儿还好看的笑容,“哟,天才弟弟来了呀。” 不想让谢冬荣他们等,我将东西放在柜台上,与此同时老板娘将我事先向她预定好的零件袋子也递了上来。 连忙抄起袋子,向老板娘比了个再见的手势:“这周的成品!工资月末再结吧,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喂!” 老板娘叫住了我。 “上周,展会的事情有着落啦,你的作品被选了一部分,要去展览啦!” 老板娘喜不自胜的表情,感染了我,看着她,我也提起了劲。 没错,的的确确是一件好事呀,站在半晌店门口,我愣了一会儿,随即喜上心头,咧开嘴,“那挺好啊!” 我对老板娘说。 知道是件好事,但其实那是什么概念,我并不太清楚。 我只记得谢冬荣夸我了,而我回到车上时,他那略显纠结且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第二十八章 天空 说实话,当这样一辆低调奢华的豪车在我家小区的停车场刹车时,我无端端地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我没想到老妈会在楼下等我们。 车门打开的时候,她就远远地向这边招手了。 看着她的装束,我略有些困惑,这一身名牌并不像是她的日常打扮。 难道是因为谢冬荣要来吗?顷刻间,我的脑海中思绪万千,而老妈当然是对我的疑惑一无所知,她像一个少女一样小跑过来,热情地招待谢冬荣和司机先生到我家做客。 谢冬荣的表情还算正常,冷漠中带着疏离,是他对待陌生人时的惯常处理方式,我妈自然也是看不出来的,她似乎对谢冬荣的到来期待已久,而司机先生和谢冬荣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即使谢冬荣行动有些不方便。 我妈在前面带路的时候,我连忙上前趁机询问情况,最终得出的答案是——她这身打扮并不全都为了谢冬荣。 我妈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公主先前不完全说明的“缘由”,此刻她的却毫无负担地用另外一个方式告诉了我——她会跟公主和将军一家去一趟皇宫,见新王一面。 显然,比起被新王接见的原因,她更关心的是“能够到皇宫去”这件事情本身,那或许会成为她今后交际中的新谈资,所以她的高兴在我看来倒也不难理解。 可是,沈家人被皇室召见,又能有什么好事呢? 老妈并没有什么国仇家恨的情怀,说好听点是心态良好,说不好听了就是缺根筋。 不过……最终我还是决定不提醒老妈了,反正进皇宫那天,她是跟公主夫妇一起的,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毕竟公主一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新王把我妈怎样。 第48页 这是谢冬荣第一次造访我的住处。 门很窄,他的轮椅堪堪挤过去,我回头看着他,发现他正如同初次进入其他动物领地的豹猫一般,仔细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 一瞬间,我与他对视了,但很快彼此的眼神又悄无声息地错开。 我不知道他对我家是个什么看法,但我知道,其实他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就是我家的“巅峰状态”了。 看得出来,为了迎接客人,我妈费了些心思打扫并且装饰房间,虽说不像纳明那般大气敞亮,但也算得上是温馨的。 我老妈忙前忙后,又是斟茶又是摆水果的,让我懒着我也不好意思,只能屁颠颠地跟在她身后,她做什么我好搭把手。 我妈一直对谢冬荣说着:“你们兄弟二人要好好相处。”“这两天你树哥哥会照顾好你。”这种话,简直听得我汗毛倒竖,所幸对此谢冬荣并没多说什么,可以说,在我妈面前他表现得是相当乖顺了。 当然,这也不排除他压根不想理我妈的可能。 我默默凝视着谢冬荣,偶然间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小绳子,几乎是憋不住地,我勾起了唇角。 那是我先前新交给谢冬荣的“贴身物品”,又是一个纽扣,说实话除了纽扣我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什么东西是我的“贴身物品”,当时谢冬荣戴得很不情愿,但到了现在他都还没有取下它,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可喜可贺。 说到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我老妈。 虽然藏在衣服下面,但后颈处,还是能看见她正戴着新项链。 并且……微微眯起眼,通过链条的工艺,我很快判定出这是手作的名牌,肯定不便宜。 先前为了交齐我的学费,除开她老妈留给她的手镯,余下的首饰她都已经转卖给别人了。 这条肯定是新的。 按理说儿子不应该对母亲的首饰看得那么紧,这样实在是有些不礼貌,但无可避免地,我想到了某种可能。 于是趁在厨房拾掇餐盘的时候,我问老妈:“那个项链是不是之前那个人送你的?” 对,姓宁,宁家家主。说出来的一瞬间,我想起来了。 顷刻间,我妈便如同见了狮子的羚羊一般变了脸色,见她支支吾吾的,我便知道我猜对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我压低声音问她。 我妈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慌慌忙忙地解释道:“不是……本来我也没想过要的,但是去皇宫哎,不戴个像样的首饰怎么行,我想的是就用这一回,然后寄还回去……” 听着老妈的解释,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要是普通的正派男士送我妈礼物我也是支持的,但这个人明显不简单,并且还有家室,我已经能想像到我妈在名人圈里被人指指点点的可怕场景了,而且要是那个宁夫人亲自下场撕逼,毫无疑问,我妈是绝对的劣势。 杜绝危险的办法就是远离危险,我向来奉行这个准则。 不能在外界留下一丝丝我老妈跟那个男的有染的痕迹。 不过,也怪我自己没能力,不过一条项链而已,竟然让我们家如临大敌,想来真是可笑。 “不戴也不会有事,你看公主出席正式场合就素素淡淡的,不戴什么首饰。”虽然生气,但可千万不能激她,我深谙这个道理。 老妈看着我,面色煞白,就好像是我即将要夺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向她伸出手:“拿来给我,我把它寄回去,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再跟那个男的扯上关系的,但我希望你记住,有时候流言足以摧毁一个大家族,而你,现在只是半只脚踏进贵族圈的一个,别人能轻易碾死的蝼蚁而已。” 我刻意把话说得很重,我只希望老妈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了。”所幸,最后她同意了。 “那个男的……”我忍不住再次提醒。 “我知道的!”老妈的音量微微提高,“我本身对他也没有什么看法,项链刚好寄过来了,而我也只是想……”老妈似乎要哭了,所幸,她的音量还不足以惊动仍在客厅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母亲居然开始在她儿子面前楚楚可怜地哭泣,我不免有些看不下去,微微闭上眼,上前拍拍他的肩,并且压低声音提醒:“喂喂,控制好情绪,家里还有客人呢!” 回到客厅的时候,我和老妈一切如常,她亲切地招呼着客人,就好像刚刚在厨房无事发生。 傍晚左右,公主派来接我老妈的车到了,而我和谢冬荣也终于得以踏上去沈家的旅途。 说是“旅途”其实并不恰当,因为目的地仍是在都城,不过稍微离乡村近一点罢了。 关于“沈家为什么还有除了除我俩之外的活口”这件事,老妈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说,到了地方会有人招待我,我问她是谁,她说是我舅舅。 我舅舅,也就是她兄弟。 那不是当年谋反的大将吗?不是说早就处死了吗?我内心疑惑着,在路上,我斟酌了一下,才发消息问我妈: “老妈,我究竟有几个舅舅啊?” 十多分钟后我妈才回: “以往有两个,现在只有一个了。” 隔着屏幕,我却似乎感受到了来自我老妈内心的某些情绪,将光脑放下,我转过脸,看向坐在我身旁的谢冬荣。 第49页 从到我家开始,他就沉默得出奇,而距离这次上车到现在,他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沉默地看向窗外,像是在想些什么。 此刻车已经逐渐远离市中区了,林立的高楼终于从我们眼前剥离开来,逐渐露出天地原本的色泽。 纳明环境那么好,谢冬荣总不会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开始“向往自然”了吧。 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谢冬荣手将长发拂到肩后,转过脸来盯住我。 分明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神情,可无端端地,我却生生品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味道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过于好色。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去,我家……嗯,就是沈家,我那个舅舅,我也是今天,哦不,刚刚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被他看着,我无端端地紧张起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的眼睛好像是大海和天空融合在一起的颜色。 谢冬荣说:“是乡村吗?” 乡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个词,虽然在课本和网络信息中见过很多次,但其实对于从小在都城长大的我来说,乡村这个词是有些陌生的。 我从来没去过很远的地方,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都城。 想必谢冬荣也是如此,不,毋宁说,他比我见过的更少。 有时候我都会忘记,他才醒过来没多少天呢。 “我不知道呀。”这是我给谢冬荣的回答,“我也没去过,感觉有点新奇呢。” 闻言,像是觉得我特没见识似的,谢冬荣冷哼一声。 我忍不住明知故问:“你去过?” 谢冬荣再次盯我一眼,后扭过头,将全部的视线投入到了车窗外: “没有。”他闷闷地,他说。 于是久违地,我跟谢冬荣的感情第一次契合了。 我们都很希望知道远离都城的沈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二十九章 房间 将我们送到目的地后,司机先生便驱车离去了,我与谢冬荣面对的,是一处有着大院落的二层小宅。 房主,也就是我那个便宜舅舅,我和谢冬荣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 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脸上有点婴儿肥,十三四岁的样子。 我隐隐觉得她有点眼熟,但却总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她盯着我和谢冬荣,我俩也就那样盯着她,就这样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谢冬荣先我一步认出她来,“安果。”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好吧,听见这个姓氏我就八成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同时也想起,这女孩我的确见过,几年前在电视上,那个时候马伦王还没有退位,身为公主的她还在新年那天向全国人民发表祝福的致辞呢。 她比谢冬荣年龄都还要小两岁,此刻却拿出大人的做派,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 安果向我们走来,先是对谢冬荣伸出了手,“谢冬荣对吧。”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你就是陶树。” 我和谢冬荣分别跟她握了手,表面上看起来宁静和谐的样子,但其实…… 说真的,我想不通,既然沈家的没落与皇室有关,那么按理来说,皇家不应该跟沈家有仇吗?怎么公主就这样跟自家人似地在沈家大院儿里乱窜呢?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一肚子的疑问就那样憋着,着实难受。 “老师腿脚不太方便,就没有亲自来接你们,但他早就准备好茶点在会客室等着你们了。” 安果在前面带路,轻车熟路,就好像这是她自己家。 又一个腿脚不方便的?总不会是一个毛病吧?推着谢冬荣的轮椅,我忍不住垂眸瞄他一眼,谢冬荣睫毛很长,从上往下看就像是两片小小的羽翼,此刻他如同一尊精致的雕塑,只坐在轮椅上,不置一词,一动不动。 不久后我见到了我那个便宜舅舅。 该怎么形容呢? 反正,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具有书生气息的病弱老大叔。 更文艺一点的说法是——儒雅。 他应当是我老妈的弟弟,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十分老,感觉还处在会有少女喜欢的年纪,对,就是那种大叔型的男子,他没有像谢冬荣一样坐轮椅,而是微仰在一个小沙发上,腿上覆盖着一层皮草,即使现在的天气并不算冷。 见我们来了,他先是笑,“陶树。” 他叫了我的名字,而后用他亲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对,他的目光很亲切,是那种不会让人感到不适的,春风化雨一般的目光,虽然这样形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有点奇怪,但这无疑是我的第一感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分明同样是坐着,谢冬荣给人的感觉跟他却是不一样呢。 一个与生俱来的锐利,一个却是浑然天成的柔和。 “比起跟我姐,你长得跟你父亲要像一些。” 他跟我说的第二句话,成功打破了他刚刚在我心中树立起的好印象。 而后他将脸转向谢冬荣,说:“冬荣,对吧?我们很有缘呢。” 说着他开玩笑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腿。 谢冬荣没有表现得失礼,浅浅地微笑着,向我舅舅轻轻额首。 但其实我看出,他对我舅舅不太感冒,虽然表现得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很奇怪,明明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我却莫名地了解谢冬荣。 第50页 “在这好好住两天吧,别看这里小,但其实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可以让果果带你们一起出去。” 他拿出东道主的礼仪,平心而论,招待得不错,但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从我们的脸色中窥见了什么,等安果主动提出去收拾屋子后,他主动将这一问题提了出来:“你们肯定会有些疑惑果果的事情吧。” 我决定沉默,谢冬荣却言简意赅地道:“对,平时她也不住宫里吧。” “是的,先王死后,她被寄养我这里。” 极其平静地,他说出了这句话。 听着这话,我却陷入了短暂的失智,“马伦王死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才退位没多长时间,这么大的事情,按道理讲一直住在都城我我应该也会知道一二才对,怎么…… 相较于我而言,谢冬荣则平静得多,“看来您跟先王的关系不错。” 我那舅舅笑了,“二十年前的话,关系的确还算可以的,现在…… 毕竟他在位的时候,我们家可遭了殃呢,但也是因为他,我和姐姐活了下来,好歹有了个住处。” “想起来,那可真是个没用的王啊。” 半笑着,我这舅舅当着皇室亲戚的面,说了皇室坏话。 谢冬荣没有过多的表示,他脸上表情不变,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先生……” 我忍不住出声。 “先生?我是你舅舅哦。” 这位老书生轻轻挑了下眉,纠正道。 “…… 我是想问,今后安果会一直住在这里吗?会不会被新王派人要回去?到时候您……” 说到一半,我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到一些敏感问题,于公于私都不合适,所以渐渐地底气有些不足。 便宜舅舅凝视着我,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但总得不出结果,于是就决定顺其自然了。”对于这个问题,这人显然是一副 “到时候再说” 的态度。 当是时,安果又不知从哪儿回到了会客室。 “好了,” 我这便宜舅舅摊手,“给你们准备的房间,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约摸是考虑到了谢冬荣轮椅的问题,这个房间被安排在了一楼。 没错,是 “这个房间”。 虽然是两张床,并且还用隔板将两边分隔开来,但这是一个房间,毋庸置疑的。 所以,这两天晚上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谢冬荣睡在一个房间了吗? 这简直是上天赏我的! “旁边那间就是浴室,该备的都给你们放在一起备齐了。” 明明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这安果说话的口吻却比大人还要冷硬,“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另外,” 她看了眼光脑,随即转过脸来对我说:“沈依阿姨让我交代你,好好照顾冬荣。” 亲爱的老妈,你可能不知道,此时此刻你口中的冬荣眼见着都要将轮椅的扶手给直接掰下来了。 安果走后,这房间终于成为了我与谢冬荣的二人世界。 我暗暗瞥了谢冬荣一眼,“呃…… 你是不是第一次跟别人一个房间睡?一时之间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毫无疑问,我说得是废话,谢冬荣自然也不打算回复我,而是立马褪下方才在会客室时的礼貌外壳,扬起下巴,拿出了惯常的公主做派,一指分隔开两张床的屏风,说:“没有多余的事尽量别往我这边走,特别是在晚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听见他强调 “晚上” 这个词,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又想起了什么。 而且,他这幅小学女生非得划个三八线的模样,真是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为什么他就默认自己是占的这边?合着不给我选择权?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就算提出来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让给他。 “怎么?怕我晚上偷袭你?” 我便拿出地痞流氓的做派,往他床上一座,登时,他那如杀人般的目光立即刺过来,几乎将我刺了个对穿。 短暂的僵持后,他的面部肌肉放松了,“就你?” 他面露嘲讽,“你大可以试试。” 他说。 看他这架势,估摸着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少不了会给我来个断子绝孙脚。 “哦,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说着,我往屏风的另一边走去,我很想知道我走后谢冬荣会不会拿个杀虫剂将我刚刚玷污过的那块床单喷个一百遍。 偷袭?试试?谁他妈敢啊!一头倒在床上,松了口气一般,我闭上了眼。 其实我就是口嗨罢了,谢冬荣现在才十六,估摸着只算是个半大的少年,我可不敢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什么阴影,要是等他长高长壮了,就 “童年阴影” 这一项罪名,就够我吃一顿拳头了。 而很可悲的是,我十分清楚,就算到时候他揍我,因为理亏,我也不会还手。 我本想趁此机会睡个觉,可谢冬荣轮椅四处走动的声音老是令我心慌,不久后,意识到这里不是他寝室也不是纳明,很多他需要的东西都没有专门放在他够得到的位置,我坐起了身。 这屏风虽然将两边分隔开了,但布料却是那种雾面的纱制,那头的人在干什么,几乎可以通过屏风大概判断出来。 就好比此刻,我就看见谢冬荣在尝试伸手去够那边书架上的一本书。 · “喏。” 将书交给他的时候,见谢冬荣那架势,就像是当即要拿书当板砖来掷我了似的。 第51页 这人真真好不讲理,“不是叫你没事别过来?” 这是他代替 “谢谢”,跟我说的话。 “我没事,你有事。” 我将放在上面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放到桌上整整齐齐码好,确定刚好在他能拿到的位置后,我转身,带有邀功性质的看着他。 谢冬荣动作一顿,旋即蹙起眉,立马操控着轮椅背对我,活像个被登徒子调戏了的良家妇女。 第三十章 节 到的时候天色本就已经不早了,不多时那安果便来招呼我们吃完饭了。 在网上,通过跟老妈的短信交流,这时候我才知道我这便宜舅舅名叫沈凡,家中排行老三,年少时与马伦王交好。 沈家夫妇原本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沈非,二女儿沈依,三儿子沈凡。 不知可不可以说是 “幸运”。按理来说,大儿子犯了那样的事,一家子应当都逃不过才对,但最终上面却 “大发慈悲”,为沈家留下了一儿一女。 而这个局面,居然还是当时的权力被架空的马伦王极力干涉后的结果, 可能是觉得留下的这两个实在是毫无威慑力吧,二女儿,也就是我妈,当时只是个满脑子想着恋爱的傻姑娘而已,而我那便宜舅舅沈凡,当时就因为体弱多病外加胸无大志常年被贵族圈里的人所嗤笑。 沈家唯一看得过眼的继承人,只有大儿子沈非,可惜他走了歪路,害死父母后自己也难逃厄运。 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另一个舅舅老实本分,不出什么幺蛾子的话,沈家是不是就不用遭殃了?那我是不是还可以混个贵族当当? 筷子轻轻放在碗上的声音是听着有些扎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都不太熟,这饭可以说是吃得沉闷无比。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落针可闻。 谢冬荣从始至终都不说一句话,手持餐具,轻轻将食物放入口中缓慢咀嚼着,仪态端庄优雅,仿佛在跟他对面的 “儒雅书生” 沈凡比斯文。 安果年龄虽小,但终究也是当过公主的人,坐姿仪态等问题自是不必多说,偶尔,她还会为她的老师也就是沈凡先生夹夹菜。 纵观全场,我猛然发现,这四人中就只有我一个人看着最粗鲁。 “小树?” 便宜舅舅的声音令我回过神,“怎么在发呆,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 没有,没有……” 我讪笑着,“很好吃,这些是家里的厨子做得还是…… 您亲手下厨啊?” 像是在为我主动挑起话题感到高兴,便宜舅舅将餐具放好,拭了拭自己的嘴角,十分正式地回答道:“家里穷,请厨师不太现实,我平时也有自己钻研菜谱,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哇,看不出来啊,那外面那些盆栽呢?我看它们长得挺好,在别的地方都没见过。” 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此刻才问出来。 “也是我栽培的,平时就喜欢弄这些小玩意,调养身心,哦,对了,后院有块地,平时种点蔬菜水果自给自足也是很不错的。” 便宜舅舅似乎很高兴我问起这些,他此刻的神气,倒是在他原有的气质上多填了几分神采,“后院有棵咏栗树,现在四月了,昨天去看的时候已经冒出了几朵,大概就是在这几天,咏栗花就要开了,要是你们能看见就好了。” 说着,便宜舅舅的视线悠悠转向窗外,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 这个地方真好,也很适合他,他在这里生活,应当会比住在都城中心舒服一些吧。 看着我这富有诗情画意的便宜舅舅,我不禁想起我那还在为钻石项链发愁的我老妈,分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观念却相差这么大呢? “老师,药已经放在你床边了,记得吃。” 安果的话语适时令逐渐转向另一种氛围的室内忽然又变得生活化起来,我转头看着这个年仅十四岁却异常严肃认真且会照顾人的小女孩,想——她以往真的是公主吗? 怎么到了这个宅子,却感觉更像小丫鬟一些? 但沈凡显然又不是那种会欺压小女孩的类型,这安果显然是自愿的。 “好了,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让一个小朋友操心多不好意思?” 沈凡摸摸她的脑袋,“你不是说想去河边看看夜市?” 说着,他目光转向我和谢冬荣:“还是很有趣的,特别是晚上,有兴趣去逛逛吗?” 其实我是想去的,但……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谢冬荣,感觉他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像是窥探到了我的想法,谢冬荣转过眼,“你想去就去,看我干什么?” 果然,这家伙对别人无论多么彬彬有礼,到我头上就会变得暴躁冷硬起来。 “你就不想去?” 我问他。 谢冬荣微微抿嘴,“房间里有几本书我觉得很有意思。” 闻言,沈凡轻笑一声,“那小树就跟果果一起去吧,我和冬荣守家。” “守家”?这个词汇令我思绪微滞,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家,的确挺好的,哪怕只有短短的两三天。 · 最终我自然是顺利出门了,不过…… 安果跟我着实是不熟,一路上她都没有跟我说话的打算,算起来她跟谢冬荣也算有点亲缘关系吧,啧,怪不得那么像。 这个地方应当算是都城边缘的某个小村落,科技水平处于发达与不发达的边缘,依山傍水,比起都城中心,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第52页 我和安果沿河岸走着,不多时便听见市井的嘈杂,连带着逐渐逼近视线的一簇簇灯火,与水光交相辉映着,点亮了我们的视野。 “如果沈先生也来就好了。” 我垂眸看着安果的侧脸,尝试用这种方式开启谈话。 搬出沈凡果真有用,只见安果微微蹙眉,扭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今天老师已经跟你说过了,他是你的舅舅,不要叫他‘先生’。” “因为还不太习惯嘛,之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个人,忽然天降一个舅舅,太意外了。” 笑了笑,我说。 安果果然生气了,她转过脸来,极力平静同时又极度愤怒道:“老师可是一直都知道你的!居然说‘都不知道有这个人’?你也太不像话了!” 说着,我俩已经走到了一个摊位前,“我也觉得很抱歉,所以我决定给他买点什么东西当见面礼…… 嗯,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晚了。” 安果冷哼一声,“本来就晚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送你一个小礼物,” 说着,我拿起一个发卡,方才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凝滞,我老妈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就会有那样的表情,“这样肯定会比我直接送他见面礼更令他开心吧,因为我看见,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安果并没有因此对我有所改观,而是说:“偷奸耍滑!” 当然,最终我还是买了,然后她着板脸色,硬是不接。 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是喜欢的,最终我将这手工制的精致小夹子塞进兜里,再做打算。 闹了这么一出,还算是有点效果,好歹安果最终还是愿意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了,让我不至于太过无聊。 到这集市来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与安果年岁相仿的女孩,她们如同一群群小燕子一般笑着闹着从我们身边飞过,我注意到她们脑袋上都戴着由不同颜色花朵组成的花环。 显然,安果与她们是格格不入的,她身上有着的,是专属于公主的高傲与在皇宫内磨砺出的成熟气质。 这些小女孩接不接受她是一部分,但我想更多地,可能是她也不屑与她们为伍吧。 但她眼中专属于少女的光,却也是真的。 趁安果走远后,我找了个集市上卖货的女子,问:“姐姐,你知不知道那些小女孩头上戴的那个花环哪里买啊?” 我想给安果整一个。 她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关键是,别的女孩有的,她也应当有。 “你是从城里来的吧。” 那老板娘看着我,笑道,“这是老都城的习俗了,现在只有我们这地方还在弄呢,以往啊,咏栗花开的时候,都城的女孩们会戴上妈妈为她们扎的花环,一起去赏咏栗花,那花冠啊,都是妈妈给扎的,店里不卖。” 妈妈吗?我记得,马伦王的妻子在生下公主后不久就过世了。 现在,刚退位的马伦王也悄无声息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然离去。 我想,安果的成熟不是没有原因的。 最终我不得不打消给安果也整一个的念头。 安果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她话比来时多了些。 我那舅舅生活规律作息健康,我和安果从集市上回去的时候,安果看了眼时间,说:“老师已经睡了,你也早点回房睡觉吧。” 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扭头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我终究没好意思叫住她 因为一个年长的大哥哥不知道回房间的路该怎么走,着实是有些丢人的。 但地方就这么大,总不至于迷路吧。 可绕了大半天,却还是没有搞清这路的眉目。 主要是因为沈凡养得花花草草太多,我总觉得这某朵方才见过,可转过头,另一朵却比刚才那朵更接近之前见到的那一朵! 于是我晕乎了。 最终我来到了一个我从未光顾过的地方。 我想,这儿可能就是我舅在饭桌前说的那棵树吧。 咏栗树。 那是一棵很大的树,一个人敞开手臂可能都环抱不住的那一种,同时又很高,枝丫几乎覆盖到了了这二层宅子的顶端,上面结满了粉色的花骨朵,如今已有些悄然绽放,不知道过几天等花全开了,会是一副怎样壮观而瑰丽的画面。 不过此刻,就算仅仅只有几朵花盛开在这稀稀落落的月光下,于我而言,也是一副秒到极致的画。 想必他不知道我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散着头发,微微抬眸,平静的目光穿透了咏栗树的枝丫,像是从中看到了别的什么。 而我只看到了他。 第三十一章 好梦 不待我接近,谢冬荣便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他转过眼来,月光下,他的眼神仿佛沾染上了丝丝寒意。 “要是能在这几天开就好了。”我笑了笑,走到他身后,握住推轮椅的把手。 谢冬荣低头,微微蹙眉,“我不是在想那个。” “我也只是发表一下我的感想嘛。”凝视着他放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我放轻了声音,“你穿得好薄,不冷吗?” 对方并不回答,而是转过操控着轮椅径直向前走去,我对他的反应倒也并不意外,只加快步子,跟在他身后。 “集市上还蛮有意思的,要是你去了就好了。” “为什么不去呢?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了,不看看多遗憾啊,明天我带你去吧。” 第53页 终于,“如果我想去我自己会去,不用你跟着。” 心中略微泛起一阵酸楚,但却稍纵即逝,想必就算是这样热脸贴着冷屁股,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吧,我连忙再度不依不饶地赶上他:“那可不行,我答应好公主了,要照顾好你。” 略微一顿,谢冬荣说:“你好烦。”后按下了加速的按钮,那轮椅便遵从他意志一般,忙不迭地逃开我。 对方拒绝的意图那样明显,再跟着就是我没眼色了,即使我与他目的地相同,此刻我也不得不放慢脚步,凝视着他远去。 院子里的那颗咏栗树已经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了,此刻我回头看着它,无端端觉得它跟我很像。 “要是能开花就好了。”站在树下,凝视着满树的花骨朵,这一念头在我脑海中分外清晰,一瞬间,我甚至不清楚这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谢冬荣。 为了不讨嫌,我暂时没有沿着谢冬荣的走过的路回到房间。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只是沿着反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这地方我不熟,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走到了哪儿,我看见沈凡种的那些花花草草,看见露水盈在叶片上,脑海中仿佛纷纷杂杂地闪过许多事,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 “小树?”熟悉的声音令我回过神。 在墙根的某个角落,沈凡手臂挎着布包,手上拎着喷壶,正向长在墙根的一束花草浇水,像是没有料到我会闯到这儿来,他看着我,有些愕然的样子。 “嗯……舅舅。”我挠了挠脑袋,不得不说,就算到了现在我也没习惯用这样的称谓跟他说话,“抱歉,就是想……散散心,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这儿来了,有没有打扰到你啊?” “没事。”一个极其优雅的姿势,他手微微一提,喷壶便稳稳当当地拎在手中,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他将怀中的布包改拎为抱,像是里面有什么宝物的样子,“既然散心,不如聊聊?”微笑着,他对我说。 没有拒绝的理由,我走到他的身边,这时才注意到墙边放着两根拐杖,想起他腿脚不好,便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喷壶。 即使是用拐杖走着路,他的姿势也并不显狼狈,且速度不慢,拒绝了我的搀扶后,我跟随着他,坐到了房屋旁的阶梯上。 “其实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不喜欢你。”沈凡笑着,告诉了我这个事实。 我心中暗笑,最近遇到的人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耿直呢,不喜欢谁都这样直接说出来,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怎么?难道第二眼就喜欢了?”我问。 “跟你说过话之后,就喜欢了。”沈凡轻轻将怀里的布包打开,这样说道:“性格方面,你不太像你父亲,很奇怪,你反而让我想起了我大哥。” 他大哥?就是那个因造反英年早逝的沈非?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礼貌,我闭嘴不言,只是笑。 “看见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沈依总是长不大,”沈凡的声音并不是特别有力,反而透着专属于男子的柔和,让我想到了月光,“她不太适合当一个妈妈,因为从小就十分任性,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虚荣的……” 即使他说得是事实,但沈依毕竟是我妈。 微微合握的拳头被一只手覆盖,我抬头,算是第一次正式与沈凡对视了。 “但是她却比我们家里所有人都要坚韧,独自将你抚养长大,同时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追求,这一点,她比我强上了太多。” “小树,她有时候很冒失,容易犯错,又住在都城,很多时候我都害怕她不能保护好自己。” “而我只是一个擅长躲避的胆小鬼而已……” “所以,你要代好好保护她呀。” 即使有一大部分来自沈凡的话我没听懂,但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 因为他的中心思想很简单,那就是对我妈好点儿。 我一直尽力去做了。 话终于谈到了结尾,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将布包里的东西缓缓掏了出来。 我回过头,看见那是一个半成品的花环。 “是给安果的吗?”情不自禁地,我问。 “……是的。”他说。 回到房间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深夜了,在外面看见内里灯还亮着,我十分意外谢冬荣居然还没有休息。 十秒钟后,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敲房门就推门而入。 谢冬荣此刻正双手交叠,舒展着身子,试图将衣物脱下。 而我看到的,就是他坐在轮椅上,露出他因用力呈现出c形腰肢的鲜活场景。 下一秒,他将衣物脱了下来,赤着上身转过头,凝视着傻站在门前的我,那双眸子就仿佛蕴藏着汹涌岩浆的千年寒冰。 “对不起……”慌忙进门,我脊背发凉地快速合上门,“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 “我是男人,换个衣服而已,不需要大惊小怪的。”说着,谢冬荣平静地将他的套头睡衣换到身上,提前结束了那与我而言短暂且绚烂的视觉盛宴。 再次与谢冬荣对视。 三秒后,他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蹙起眉,抬眸狠狠盯住我:“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我:“?” 好吧,其实我是没资格“?”的,因为我十分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就像是平日里我能飞速判定他并不喜欢某某人一样,方才他瞬间便知晓了我脑海中闪过了某些黄色废料。 第54页 或许他先前死死捂住衣领并非大题小做。 此刻,纵使是脸皮厚如我,也羞愧了。 “抱歉……”没诚意也诚意满满地,我道歉了。 我低着头,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直挺挺地向屏风的另一边走去。 “……你刚才干嘛去了?”谢冬荣带有几分迟疑的声音适时落入我耳中。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像是听说马上就要有肉骨头吃的饿犬,骤然间竖起耳朵,尾巴还摇成了螺旋桨。 “我……去散步嘛,然后就遇到我舅舅了,跟他谈了一会儿,然后还赏花儿来着。”我着轻避重地说着,内心深处“谢冬荣在关心我的动向”这件事,已经让我乐开了花。 “忽然就想去散步了?”谢冬荣的这一声嘀咕音量很小速度又很快,我几乎没有捕捉到,但下一刻他却用极度清晰的声音对我说:“陶树,抱我上床,顺道帮我换下裤子可以吗?” 谢冬荣表情很平静,而听见他说这话的我却顷刻间涨红了脸。 我想,我的确是无法明白他的。 既然他知道我对他的某些想法,那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提出这些要求呢? 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按他所说,我照做了。 可那于我而言,却是极端痛苦的。 我不去看他,也极力忽视着他皮肤的热度,拿着裤子的时候全程低着头,没有与他对视的勇气。 直到他躺倒在了床上,盖着被子,用清明且透彻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觉得他是在观察我的,但是默了半天,我只站起身,说: “如果咏栗花能开就好了。” “为什么?” “我想让你看见啊。” “我又没说我想看。”他冷冰冰地纠正我。 我只是重复:“我想让你看。” 但是我没告诉他,我想看你看见花开的模样。 那一定很美。 最终,谢冬荣闭上了眼。 十分钟后,估摸着他已经睡着,我走到我那半边,打开小夜灯,拿出装满零件与组件的背包,打算趁这个时间做完今天该做的工作。 我不像谢冬荣,我可是会为生计发愁的。 不得不说,夜里的静谧的确是令人集中精神的良药。 弄完手中活计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一点了。 放下组装小镊子的那一刻,我的注意力才得以被房间内的其他动静所吸引。 也就是在这时,我发现谢冬荣好像睡得不是特别安稳。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呼吸声很重。 不敢开灯,我打着小灯摸黑一步步走过去。 的确,谢冬荣好像是在做噩梦。 他的额头浸满汗珠,夜灯下反射着点点的光。 我试探着触碰了他的额头,发现并不是在发烧。 可能就是单纯的噩梦吧,不知道在他的噩梦里,我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他梦到我的话,我觉得八成,我就是那个令他不安的祸根吧。 但是最终,我还是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吻。 “好梦,冬荣。” 我本不打算听见任何回应的。 可室内那么静,他的声音又是那么清晰。 “陶树……” 低低地,他念了一遍。 第三十二章 树 一瞬间,我以为他醒了,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我身躯微僵,确认他的睡脸确无任何转醒的意思后,才惴惴地直起身。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件好事的,因为梦到我,好歹就说明,在他心中大概是有我的,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门外的安果叫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望见了一个朦胧的人影,是隔着屏风,正在另一岸梳头的谢冬荣。 我知道,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他有一把精致的木质梳子,每天早上,他都会花相当一部分时间将自己的头发整理顺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留着长发。 这种梳头的动作,按理说是会有几分女气的。 但放在谢冬荣身上,却只有慢条斯理的优雅。 就这么隔着屏风,我呆呆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直到他说:“醒了就应一声。”。 安果还敲着门呢,我顿时窘迫,一个翻身坐起,“起了!” “之前怎么叫你都不醒,我们就先吃了,饭给你留在客厅了。”隔着门,安果阐述完这个冰冷的事实后,便毫不留情地离开,而我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光脑,果然,时间已经不早了。 “你也吃了吗?”挠了挠脑袋,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我问谢冬荣道。 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陶树,过来帮我提一下裤子。”随后谢冬荣便如是要求道。 其实裤子他可以自己穿,不过行动困难且姿势较丑,我想后者是他宁愿屈尊让我代劳的主要原因之一。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发现他穿了一件极为精致的浅色休闲小礼服,它给了他一种以前我从没见过的清贵气质,结合着洒入室内的阳光,这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如果忽视他此时此刻除开底裤未着寸缕的下半身的话。 不敢多看,我拿起放在床边的裤子,甚至忽略了姿势的尴尬,握住他脚踝的时候,我甚至害怕他察觉到我手的颤抖。 第55页 所幸这个时候谢冬荣开口说话了:“昨晚上你多久睡的?” “你睡了之后我又工作了一段时间,没有多久。”帮助他曲起腿,顺势将裤子套到大腿部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我的耳朵已经红了。 “是做那种小器械吗?”难得他对一样东西感兴趣,我略有些高兴。 略微离开了一段距离,我鼓起勇气凝视住了他的眼睛:“是的。” 对视的时间并不久,谢冬荣平静地移开目光,又问:“白天怎么不做?” “没时间……”而且你醒着还在我旁边,我怎么有精力去做那个嘛,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话题,“昨天你做梦了吗?”试探性地,我提起了这茬。 闻言,谢冬荣表情凝滞片刻,“我做什么了吗?” “没,就是听你呓语了几声,好像不太安稳的样子,以为你做噩梦了。”我手停住了,因为我意识到,接下来得将谢冬荣抱起来才能彻底完成“穿裤子”这一动作。 谢冬荣微微垂眸,“没有,没印象了。”他目光向下,像是和我意识到了相同的问题。 微微吞了口唾沫,我硬着头皮说:“我抱你起来吧。”说着,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我上前抱住了他。 这着实是一个不太多见的机会,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我仿佛闻到了他发间清冽的香,不敢滞留太久,我很快尽力正常地抱起了他,并顺势帮他提上了裤子。 这一过程可谓短暂又漫长,这是第一次我们的胸膛相互触碰,虽然隔着衣物,但那种温热的触感却仿佛冲破了屏障灼烧了我的皮肤,我晕乎了。 所幸谢冬荣没说什么,放下他后他表情如常,显然,他并没有任何与我相似的感觉。 “哦,还有……”一时之间全然错乱的我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别忘了这个。”说着,我伸手,帮他拉上了拉链。 然后,空气就忽然安静了。 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的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爆炸蘑菇云仿佛冲破了天灵盖,久久不散。 谢冬荣合握住拳头,身躯微微发抖,我看见,他脸也红了。 “滚!”极其狠厉地,他吐出了这个字。 我马不停蹄地滚了,并且带上了门。 “起得可真早啊,小树。”一到客厅,便宜舅舅就笑眯眯地如是挖苦我道。 我气若游丝地回道:“对不起……”不知是对谁说的。 一个人坐在饭桌前,一旁坐在藤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监督着我吃饭的,是我的新任舅舅沈凡。 “冬荣没跟你一起来吗?他说等会他会和你去外面逛逛呢。”微微合上书,老舅愕然。 闻言,我更是懊恼不已,想必那是先前他们几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谢冬荣做出的决定,现在闹了这么一出,谢冬荣肯定不想再见到我了吧!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可能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太挑战我的临界点了吧,我本以为我能控制好的,可谁知道忽然能离他那么近呢? 当理智濒临崩溃的时候,本能就会暂时接管大脑,继而做出一些令人后悔莫及的举动,比如说……帮谢冬荣拉上裤链。 我是很想道歉的,但是因为种事情道歉无论如何也太诡异了一点吧!对方会因为你的道歉而更加生气也不一定。 不知为什么,谢冬荣对我的态度有所缓和了,这一点我察觉到了,特别是今天早上,如果我不忽然脑子一抽来那一出,我相信接下来我们的相处是会很融洽的才对! 总之就是非常后悔。 快速吃完饭,跟舅舅打了声招呼后,我便马不停蹄地往房间的方向赶。 虽然谢冬荣等我的概率可以说是小到几乎没有,可内心深处,我还是心存侥幸。 但果然,房间内,谢冬荣原本放置轮椅的位置空空如也,路上遇到了安果,得到的答案也是:“谢冬荣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怎么办?要去追他吗? 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呢?路上肯定会再次吵架的,说不定还会捣毁了他完美的出行计划。 “对了,”正当我准备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安果叫住了我,“后院的咏栗花开了,老师叫我告诉你。” 是,它的确开了。 粉色的花瓣簌簌而落,夹杂着些许的白,风一吹,带着清香,仿佛下了一场特别的雨,温柔而香甜。 在我的想象中,分明是谢冬荣和我一起的,他坐在轮椅上,我握着他轮椅的推手,站在他身后,我们一起看向上方。 那一定会很美的。 但现在想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吧,谢冬荣从来没说过想和我一起赏花。 这棵树真大,粗壮的枝丫比院墙还要高,最顶端甚至要高出这栋小楼整整三米,昨晚上,谈起往事的时候,舅舅说,他刚到这里来的时候老喜欢爬上去,躺在树上看花间的景色。 “你可以试试啊,挺好玩的。”这是他的原话。 很难想象他那样的人会做出近似于爬树那种不雅的举动呢。 像我,这么做就不会有丝毫违和感。 虽说从小在都城中心长大,但树我可是没少爬过的,以前老是喜欢约着小伙伴,进公园里,那里有一棵十分高大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 哦,那个公园,树木禁止攀爬来着。 第56页 但我和我那些小伙伴才不听呢,甚至还以捉弄管理员为乐,每次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大骂着跑过来,我们就做猢狲散,觉得能捉弄成年人的我们着实是了不起。 但后来我就不那么干了。 因为我被逮住了。 那个时候我妈才到纳明工作没几天,正努力让自己的行为举止更贴合贵族呢,却冷不丁地被传唤到了警局,面对公园管理员的指控,她脸煞白,照着我的脸就一巴掌扇了下来。 那是我妈第一次打我。 可真疼啊。 我记得,那天在警局外,我妈捂着脸,哭得很伤心。 而脸上被印了个巴掌印的我看着她,忽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决定再也不惹她伤心,不让她为我掉泪。 那之后,我就再没爬过树。 所以说,此刻,再次坐在树枝上眺望远方,我恍如隔世。 坐在这棵树上,可以望见围墙外咏栗花开满村的景象。 原来不止这里,到处都下着粉白交杂的雨。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坐着露天的小车,沿着村口的小路缓缓而行。 他披散着长发,微微侧过脸,像是在观察着远方的景象。 是谢冬荣。 原来他还没走远!一时之间,我有些激动,往前挪动些许,脚踩在围墙顶端,一手抓住树干,朝那个方向喊: “谢——冬——荣!!” 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我像是忽然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顾虑都消失了,只是拖着嗓子,加大声音继续喊: “谢——冬——荣!!!” 谢冬荣侧过了脑袋,终于,极远的距离,我与他对视了。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无端端地高兴着,向他着挥手。 兴许是因为摇晃的幅度太大了吧,一时之间,我没有掌握好平衡,身体一歪。 “陶树!!!” 我听见了谢冬荣的回应。 掉下去的瞬间,我好像看见,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真相 我没事。 老实说,掉下去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被摔出毛病来,搞不好会跟谢冬荣沈凡一起成立一个铁拐三人组什么的,因为那围墙还挺高的,我直接从围墙的高度掉到了另一边的地上。 所幸下面有一丛厚厚的软草,摔到地上的时候,只有一声闷闷的响,就感觉像是降落到了一个冰冷但却柔软的蹦蹦床上似的。 躺在软草上,目及的是蔚蓝的天,以及簌簌而落的花瓣,方才我的动响牵连了枝丫,无数因此而牵动的花朵被抖落下来,柔柔地降落到我的脸上,有点痒。 我忽然觉得,就这么躺在这里也蛮好的。 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惬意。 然而下一秒,谢冬荣遮蔽了我的视线。 他坐在轮椅上,低头看过来,嘴唇微张,喘着气,就这样凝视着我,许久许久。 我竟分不清他是气恼还是在担忧,我只知道,逆着光,他的身躯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釉,花瓣也飘落着,映衬着他碧蓝色的眼眸,果然如果所预想的那般,很美。 这样,我心中的那个想跟他一起看花的小小愿望,也算是实现了吧,想着,我竟莫名高兴起来。 于是我对谢冬荣笑了。 这个笑不知触犯到了他哪一根神经,看着我,他的面色略微扭曲,“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动!”听得出,他正极力压制着怒火,我想如果他腿能动的话,肯定会踹我一脚。 “我没事。”我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粘在衣服上的草屑,腿却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好吧,毕竟摔了,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见我这样,谢冬荣脸色很不好看,我注意到他扶住座椅的手正微微发颤。 很意外,他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关心我。 不过……就算是见到自己家的一只宠物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不可能面不改色吧,内心讪笑着,我居然已经习惯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 “能走吗?”这是谢冬荣问我的第二句话。 一瞬间,我以为谢冬荣是在问我他能不能走,但很快我又反应过来,他是在关心我现在的状况。 “能啊,我没事。”我笑着走了几步路,蹦跳着给了谢冬荣一个大拇指。 然而谢冬荣并没有被我故作轻松的玩笑所感动,他板着脸,只是调转轮椅的方向,向前走着。 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以为见我没事他又要离我而去了,然而下一刻他却控制着轮椅停下,微微侧过头,“能走的话,就跟着。” 连忙追上去,我本以为他这是愿意我与他同行着四处晃悠了,可不久后却发现,他是在往回去的方向走。 以为他是忘了拿什么东西,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一个小时后我才知道,原来围住院墙的那一丛丛软草,是我老舅沈凡专程种下的。 因为他以前也曾从那棵树上掉出围墙。 而此时,我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身旁是一脸严谨地写着单子,正为我开药的医生。 谢冬荣叫来的。 买一赠一的是,博士也来了。 有那么一刻,我是想亲自教谢冬荣领会“小题大做”这个词的意思的。 然而他却顷刻间参透了我的心思,一本正经地纠正我道:“别误会,主要是为了复建的事,你只是刚好撞上了。” 第57页 向博士取证后,我发现谢冬荣所言非虚,他此行也确实是为了谢冬荣的复建,只是时间比料想的日子稍稍早了那么一些而已。 幸好,经过检查,我只是脚的位置有一点点挫伤,并没有大碍。 我就说嘛,内心讪笑着,颇有些无奈地,我想——谢冬荣怎么可能会那么关心我呢? 反而好像是因为我,他的出行计划被扰乱,此刻不得不应付起博士来。 我知道他不喜欢跟博士打交道,之前跟博士做检查的时候他也是一拖再拖,此刻好像因为我的这次意外,他不得不提前将复建提上日程,所幸,谢冬荣没有因此责怪我。 关于谢冬荣复建的事,我是和他本人一起听博士讲解的。 地点选在了沈家的客厅,我老舅沈凡作为旁听的一员,坐在角落里,微微笑着,像是十分开心。 安果则是给我买药去了,虽然我极力说不用,因为我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以“不想让老师担心”为由,向医生要走单子后义不容辞地出了门。 谢冬荣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博士,表情略有几分不耐,像是一个看似认真听讲实际上却油盐不进的坏学生。 博士讲得很少,他本人像是更倾向于实际操作,所以半小时后,他便找了一块相对宽敞的地,提出让谢冬荣走走看了。 而我,无疑就肩负起了时刻准备接住谢冬荣的大任。 对于我的接近,谢冬荣仍旧是排斥的,这一点我知道。 但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就像是致力于在公主面前演出“哥俩好”的关系那样。 当然,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也没心情想太多。 更何况,很快我们便发现,复建的过程并没有想像得那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活儿。 好几次,谢冬荣刚站起来就瘫软着腿部倒了下去,时刻注意着他的我急忙上前勉力接住他,而也就只能在那样的时刻,我才能在他的脸上窥见那么一丝“无措”,像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以及……无力。 我不习惯那样的谢冬荣。 但很快,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又会恢复成以往的模样,以绝对从容的姿态,面对每一个人。 第一天可以说是毫无进展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谢冬荣沉默地坐在桌前,看着书。 我试着按照日程开始进行新一个械甲的组装,却发现怎么也不能集中精神。 从地上将他抱起时,他脸上的那个表情已经第无数次入侵了我的脑海。 “谢冬荣……” “别吵。”他回答得很快,带着些许不耐,像是从始至终他的注意力就没有集中在书本上。 略微斟酌一下,试探性地,我问:“要不,我帮你按摩吧,博士说或许会有好处。” “不用,”顿了顿,他略带嘲讽地补充:“他都说‘或许’会有好处,那么八成就是没有好处的。” 我知道他这是在讽刺博士过分的积极。 有些不理解他的脑回路,明明博士说只要他愿意的话,恢复的几率是很大的,但现在他消极的态度甚至让我都不安起来。 微微侧过身,我忍不住问:“平时公主也会帮你按摩吗?” “……嗯。” “她希望你早点想起走路的感觉。”我站起身,向谢冬荣所在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了屏风边他划下三八线的地方,“我也是。” 像是猜到了我下一步会说什么,侧过身,用极其冷漠的目光盯住我,警告道:“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别管太多,”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情不自禁地,我拳头微微攥紧,“虽然这样可能会得罪你,但是我真的想说,对复建这件事情,你太不积极了。” “陶树,”谢冬荣轻笑一声,像是被我气笑了,“你又是以什么立场在跟我说这些话?” “我能有什么立场!”不自觉地,我说话声音大了起来:“我只是希望你好。” “你是觉得照顾我很麻烦吧。”扯了扯嘴角,谢冬荣近乎恶劣地盯着我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明明一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意,他怎么会,又怎么能这样想我? “你在说什么呢谢冬荣,”冷笑一声,我抬脚走了过去,“你还真是不太了解我呢,明明事实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好了,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需要我了啊。” 此刻,谢冬荣微微仰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的眼神,让我近乎病态地感到了满足。 “但是你好了的话,你的生活才会更加完整吧,你也会因此更高兴吧。”我单膝跪下,终于得以仰头,近距离凝视他的脸。 我忍不住抬头抚了上去,拇指轻轻擦划着他颊边的肌肤:“所以我希望你好啊。” 谢冬荣静默着,只是看着我,不动,“陶树,”半晌,他才说:“我想告诉你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表情是残忍的,但我还是尽力平静地道:“你说。” “我得在你的记忆里,找到走路这件小事,那很难,因为那对你而言太过容易,几乎只是潜意识一般的存在。” “所以,你的每一片记忆,我只能反复咀嚼,才能提取到我最需要的部分。”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关于你的。” 第58页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了。 “大概是在你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你们班的女生向你表了白。” “那是你第一次仔细开始仔细思考‘我为什么不喜欢女生’这件事。” “然后你回到了纳明,看着我,得出了结论。” “你凝视着我,整整半个小时,动也没动,你的目光流连过我身上的每个部位,我就像是被你从里到外细细舔过一遍似的,更别说这其间还掺杂着你的心理活动,你对我的,某些心理活动。” “需要我再细说吗?陶树?”谢冬荣薄唇轻启,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已经哑声了。 “类似于这样的,还有很多,而我只能将这些数次反刍之后,才能提取到一点点有关于‘走路’的‘知识’。” “所以说,我不积极,你知道为什么了吗?”他碧蓝的眼眸就这么凝视着我,我看着他眼瞳中的我自己,与眼与眼忽然觉得我像个小丑。 营养罐外长达十二年的窥探,此时此刻,正尽数回过身来,将我侵蚀。 第三十四章 花环 因为恶心我的回忆,所以就算可能会阻碍复健,他也会选择逃避,这么说,让谢冬荣逃避复健的罪魁祸首,居然是我。 我忽然明白他那恶意中带着些许愤怒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我曾庆幸人能够有一张皮囊来伪装自己,任何心绪都可以藏在皮囊之下,那些短暂且污秽的想法往往稍纵即逝,我从不觉得那会是一种过错,我问心无愧,因为好歹表面上,我什么也没做。 可当这个世界上开始有另一个人能读懂你的心思,甚至剖析你的想法,一切的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我不禁毛骨悚然,甚至开始害怕他会知道更多。 在他的眼中,我稍动的小心思都是错误。 人们都说越了解一个人你就越难爱上他,爱情往往滋生于对未知的期待,所以这样的我,又怎么能奢望谢冬荣会爱上我呢? 所幸,我此刻想的这些,他都不会再知道了。 他都说到这个地步,自然,我也就没有立场再“劝”他做什么。 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的氛围,此时此刻又再次变得尴尬起来。 我发现我跟谢冬荣就是这样,每每当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时,一件事的发生又会毫不留情地将一切都推回起点。 “一个巴掌一颗糖”?谢冬荣对付我的“政策”大概可以这样概括。 甭管这是不是他故意为之,反正这样的状况,已经足够让人难受了。 再看此刻微微蹙眉的谢冬荣,想必他也有同感吧。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坐在书桌前为我的“事业”不知疲惫地捣鼓到了深夜,而屏风另一端的谢冬荣则坐在床上就着夜灯看着书,我们没再说话,室内静默着,时间仿佛凝滞。 当我准备休息的时候,回过身,谢冬荣那边不知何时已经熄灯了,我不敢再像昨夜那般偷偷跑过去看他,只提前设好了闹钟,希望明天能起早一点。 在没吵醒谢冬荣的前提下,我穿好衣服出了门。 晚上睡得晚,而现在时间又实在是有些过早,所以此刻我整个人几乎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此时天色还未全亮,晦暗的光线与蒙蒙的薄雾模糊着我的视野,我眯起眼,凭借记忆迷迷糊糊向前走了。 目的地是后花园。 在这样的天色下,从远处望去,咏栗树倒像是生长在仙境中的大树。 这棵咏栗树真大,恐怕在整个都城都没有比这更大棵的咏栗树了吧,也怪不得舅舅提起它的时候,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先前夜谈的时候,他告诉我,选中这套房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棵树。 事实证明我的眼神的确不太好,在还未全亮的天色与晨雾的双重加持下,居然走近后我才发现,咏栗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他拿着一个半成品的花环,驻着一根拐杖,冲我微笑着。 我抬手,冲他笑道:“嗨,老舅。” 先前被安果拒绝掉的发卡,最终还是别在了她的头上。 吃饭的时候,在我舅的示意下,安果红着脸,对我说:“谢谢你,哥哥,这个……其实我是喜欢的……” 我注意到谢冬荣正盯着我送给安果的发卡猛瞧,一瞬间忘了我们还在冷战的事,用倒肘戳了他一下:“怎么?你想要啊?” 谢冬荣剜我一眼,并不作答。 “下午博士他们才会来,趁着早上这个时间,冬荣,你和小树一起去外面逛逛吧,昨天不是出了点事没去吗?”老舅适时提出建议。 我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跟谢冬荣修复关系的好机会,因为怕被拒绝不敢表现得太积极,于是只暗暗去瞅谢冬荣,想知道他的态度。 在我舅面前,谢冬荣敛去了素日里锐气逼人的劲儿,此刻他微微抿嘴,抬眸看了我舅一眼后,说:“我们会去的。” YES!我心里登时炸开了烟花,这可是修复关系的好机会。 我老舅看着我俩,颇为慈爱地笑着,不得不说这样的笑容放在他这个年龄的人身上还是有几分违和的。 “对了,有件事……”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神,我立马心领神会地站起身,安果不解地望过来,直到我将老舅一早藏在客厅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递到他手上。 第59页 “虽然手不太巧,但还是尽力给果果做了一件。”舅舅将盒子打开,将东西拿了出来,抬起手,趁安果因震惊全然呆滞的时候,将花冠轻轻戴在了她头上。 安果脸变得通红,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样子略有几分好笑,但当她下一刻终于哭出来,冒着鼻涕泡扑进她老师怀里的时候,我的内心又有几分感动。 “你树哥哥也帮我忙了哟,因为我这个样子找花不太方便。” 然后我就听到安果带着哭腔的一句:“谢——谢——树——哥——哥!!” 这时候我注意到谢冬荣。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细看却会发现,其中还夹杂着极难让人察觉到的柔软。 就这样,在博士来之前,我跟谢冬荣出门了。 走的时候我推着他的轮椅,回过头冲老舅和安果笑着。 然而当我们逐渐走出他俩的视野范围,周遭的空气便逐渐冰冷起来,谢冬荣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而我也才想起,我们原本是刚刚吵过架的。 真是奇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谢冬荣就不约而同地在别人,特别是在长辈面前表现得关系很好。 但事实却跟走钢丝似的,时时刻刻都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 “对不起,昨晚上说了不负责任的话。”我想,如果得有一个人来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我了。 谢冬荣默了片刻,才说:“算了,你本身就不知道。”他侧过头,将目光投到了咏栗花开的河堤,说:“其实偶尔这样出来一次,也不错。” “是吧!”这样,昨晚上的事情就算翻篇了吧!我内心窃喜,“我们去河那边看看吧,那边种了好多咏栗树。” 谢冬荣没有否认。 “但其实还是舅舅家的树最好,开得花最多最大。”不知为什么,我雀跃起来,“后院的花也开了,你去看了吗?” “……嗯。”谢冬荣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很远的地方。 他似乎不愿意说太多,于是我便充当了找话题的角色。 约摸是刚到河对岸的时候,伴随着阵阵飘来的咏栗花香,我再次看见了一群头上戴着花环的小女孩。 她们排着队,奔跑着,再次如同小鸟一般自我们身边飞过。 其中一个女孩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谢冬荣,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他。 谢冬荣毫不避讳地就这样看回去。 下一刻,那个女孩脸红了,她问谢冬荣:“哥哥,你是刚到村里来吗?” 谢冬荣说:“嗯。” “以前都没见过哥哥呢,那哥哥明天也会到这来吗?” 沉默片刻,我听见谢冬荣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 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就这样,那个女孩也得到了满足,“好的!祝哥哥天天开心,还有……哥哥真好看!”说完后,她便如同归队的幼鸟,敞开手臂奔跑着,去追她在远处观望的伙伴了。 远远地,我好像听见了她们的笑声,那是专属于跟帅哥搭话归队后,女孩们或好奇或八卦的笑。 谢冬荣真的很受欢迎,我想,现在的他都不算是完全体,我已经可以预见,等他成年变得更俊秀后,追他的人应该都可以从都城中心排到我舅舅家门口了吧。 而我呢?我不过只是其中稍微有些特殊的一份子罢了。 “你很受欢迎呢。”我轻声对谢冬荣说。 不知道谢冬荣在想什么,半晌,他只:“嗯。”了一声。 “她们也戴了那个,花环。”我给谢冬荣指了一下,谢冬荣没什么表示,但想必他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吧。 我将先前在夜市上听到的习俗转述给了谢冬荣。 谢冬荣却说:“你挺会哄女生开心的。” 我愣了一下,半天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哪儿有,倒是你,看看刚刚,那些小女孩子都冲着你来呢,看都不看我一眼。” “看来你有一个受欢迎的梦想。”微微侧过脑袋,谢冬荣回身用眼角看我。 “谁不想受欢迎呢?”我挠了挠头,想来谢冬荣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体验“不受人待见”的感觉吧。 闻言,谢冬荣冷哼一声,后径直操控着轮椅,往河边走去。 我只好忙不迭地跟上他,心中再叫了他一次“公主”。 不过,别的小女孩都有花环,公主怎么能没有呢? 谢冬荣凝视着河水中的花瓣时,我忍不住问他:“你想不想也整一个?” 谢冬荣好像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蹙眉,像是预料到这不会是一句令他高兴的话。 “喏。”我指了指那边的那群带着花环的女孩,“果果也有,我想个办法,也给你整一个?我觉得肯定很适合你。” 当我看见谢冬荣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合紧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又说错话了。 “陶树,每当我想好好对你的时候,你总有办法让我发怒。”这是这次出行,谢冬荣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正午了,正好赶上吃饭,博士他们也还没来。 吃完饭后,博士和他的另一个医生小弟刚好也到了,特别准时,就跟掐了表似的。 紧接着就是地狱般的,帮谢冬荣复建的过程了。 我知道,比起谢冬荣,我受的那点累都不算什么,因为我看见他额角的汗珠,以及因极力维持姿势而颤抖不已的身躯。 第60页 好几次,我抱住他的时候,他狠狠推开了我,我知道可能在这一过程中,他又在脑海里看见了什么。 譬如,各式各样,不堪的我。 复建对于谢冬荣来说是上刑,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终于,在博士的许可下,我们得到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谢冬荣一言不发地驾驶着轮椅离去,我远远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但最终他去了后院,而我则是先回了房。 对,没错,是“先”回了房,我拿了个东西后,就连忙也跑后院去了。 后院中,谢冬荣坐在轮椅上,咏栗树下,微微抬起头,闭上眼。 我明明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当我接近他的时候,他还是敏锐地回过头。 他盯住我,半晌,才说:“一点都不适合你。” 我笑了笑,“因为原本是给你编的嘛,怎么会适合我呢?” 再次,我看见谢冬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被吓了一跳,我连忙改口认错:“没有,既然你不喜欢的话,我当然不会强行给你戴上了。” 谢冬荣就那样看着我,像是要将我活生生盯出一个大窟窿。 知道花环戴在我脑袋上是个什么搞笑效果,一时间,我有些无所适从,数秒后,我讷讷地将花环从我脑袋上取了下来。 而这时,谢冬荣却伸出手,说:“拿来给我。” 我愣住了,迎着他的眼神,心里再次炸开了烟花。 于是我又犯错了。 我没听他的话,而是亲手,轻轻将花环戴在了谢冬荣的头上。 我感受到谢冬荣身躯的凝滞,实不相瞒,当我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我也僵住了。 但所幸,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于是,终于忍不住地,我笑了。 戴着花环的谢冬荣看着我,半晌,最终也略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为不明显的笑意。 编花环是前晚上学的。 今早上我专门早起,就在这棵树下,跟舅舅一起将它编好了,送给他。 当然,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他。 第三十五章 搬回 很快,在都城边缘的小村度假的三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与谢冬荣的关系好像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变化,可结合谢冬荣此刻对我的态度,又觉得其实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为谢冬荣编的花环,那天后他没再戴过,我也不知道他最终将它放在了哪里。 但只要他愿意戴上它,我就满足了。 回家之前,我和谢冬荣再次进了村里,带着安果一起。 因为近几天村里的集市过分热闹了,要想在舅舅家接到我们的话,司机先生的车就不得不绕道而行,谢冬荣就提议让他在村口等我们,我们会穿过村子的集市直接过去。 听着他的这个建议,我心中暗笑,看来谢冬荣也未尝不想在这地方多留一会儿嘛。 虽然他本人对此行的态度是——不讨厌,但也不多余喜欢。 我是很开心的,因为离开的时候,村中的咏栗花开得正盛,落下的花瓣铺成了粉色的毯,薄薄地洒在道路两边,很美。 衬上谢冬荣,就更美了。 要是没用安果在,而是我跟他独处的话,会更好一些。 安果是跟着我们顺道出来买东西的,因为有她在,我和谢冬荣不得不维持在外人面前那种“哥俩好”的人设。 临近集市中央的时候,敲锣打鼓的声音逐渐加重,远远地听见有人高声叫唤着什么,连带着村民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分外嘈杂。 起先我以为是摊贩的叫卖,但随着距离渐近,接二连三听到类似于“外星人”、“贵族”、“宇宙”、“搬运”等关键词的我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谢冬荣也微微蹙眉,只有尚且年幼的安果露出的好奇的神色,稍微打了声招呼后便迈着步子跑过去围观了。 本来见谢冬荣不喜欢就打算绕开,可又隐隐放心不下安果,便硬着头皮推着谢冬荣的轮椅就这样挤开人群走了过去。 “来来来,走一走看一看啦!这可是从城中心那些贵族手中买下的宝贝,是几十年前咱们中央的星际舰队从外星带回来的新物种,那些贵族们都叫它们‘阿穆特人’!对没错,就是实打实的外星人啊!嗨你们可别不信,我能得手,是因为我在贵族有人脉,我就放在咱村儿展览,别的地方我不去!” “父老乡亲们,这可是只有最最上等的贵族才能把玩的稀罕货呀!我把它带到这里来不容易啊,大家,人来了就捧个人场,想近距离观察的话,”站最中间叫卖那人比了个钱的手势,“懂了吧,把它弄到这来我也不容易,好歹得回个本儿啊我!它这饲料都不知道要花我多少钱……” 围观的群众实在太多,我推着谢冬荣的轮椅不好上前,所幸在不远处我找到了一个树桩,站在上面微微踮起脚,勉勉强强,能够看到那个人在极力“推销”的东西。 的确,说是阿穆特“人”是没有错的,那个被锁在铁笼中的生物,的确具有人的特质,只是肤色呈深棕,眼眸是似乎能够在夜里发光的金色,并且没有眼白,手腕与脚踝的部分被深深的毛发所覆盖,而笼子里的那只……看得出它已有几分老迈了,脊背处的骨头似乎要扎破皮肤直接刺出体外,它的身量比普通老人要高大,此刻却蜷缩在小小的笼子里,除开细微的颤抖,可以说是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