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作羹汤》 第1页 [古装迷情] 《金盆洗手作羹汤》 作者:青草糕【完结+番外】 沈樊成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祸害。 突然有一天他宣布退隐了。 江湖快报编辑部全体成员深夜爬墙,企图挖出背后的猛料。 快看!他举起了手中的刀,使出了照影刀法! ——切完了菜。 你瞧!他扎好马步,默念心经,展现了深厚内力! ——熬好了汤。 注意!他足尖轻点,踏出凌波微步绝尘而去! ——端着砂锅。 沈樊成:“夫人,快趁热喝了吧。” 殷佑微:“哼。” 【江湖快报】 天啦!祸水小郎君沈樊成金盆洗手,竟是搭上了奸商之女! 总之就是一个【身娇体软吃货少女×声名狼藉狂妄少侠】的故事。 顺便,金盆洗手的是男主,做羹汤的也是男主。 1、半江湖文。 2、男主打打杀杀,女主赚钱养家。 3、HE。 【【【扫雷高亮】】】:单元配角故事复杂,容易引起争议,不喜欢就弃,请大家不要吵架,么么哒。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天作之合 美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佑微,沈樊成 ┃ 配角: ┃ 其它: ================== ☆、英雄被迫救美 湿热的风裹挟着鱼腥气拂面而来,两岸青山叠翠,像是一大团粘稠的绿色颜料,在日光的曝晒下将化未化。 殷佑微恹恹地朝外面望了望,就被水面上粼粼的波光晃花了眼。她捂着额头半躺回李姑姑怀里,皱眉道:“姑姑,我难受。” “小姐这是晕船了。”李姑姑取了清凉的膏油给她抹上,扬声问船头的船夫,“船家,还有多久?” 船夫抹了把汗,道:“这才刚开船呢,怎么也要大半个时辰。” 殷佑微拖着声音道:“姑姑——” 李姑姑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下人过来一左一右地给小姐打扇子。又有一个下人从箱子里掏出一块长纱绢给挂在了船篷边上,遮去了热辣辣的日头。 船尾响起轻轻一声“啧”。 殷佑微没有理会,躺了会儿,觉得不那么晕了,便从李姑姑怀里爬起来说:“我要吃橘子。” 下人净了手,开始给她剥橘子。那橘子剥得干干净净,连白色的丝络都摘了下来,黄澄澄圆滚滚,被殷佑微细白的手接过,一瓣瓣入了她的口。 船尾又是一声“啧”。 殷佑微舔了舔唇上的橘汁,转过脸去。她斜睁着一双杏眼,黑色的眼珠如同两枚圆核嵌在其中。只见船尾两人相对而坐,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褐色布衫,抱一柄刀,风尘满面,坐得直直,半低着头,眼睛却抬起看着对面的人。那对面的人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红衣黑靴,身边放一把剑,此刻正靠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摇着折扇,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船头娇生惯养的小姑娘,那两声“啧”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李姑姑顺着殷佑微的目光望过去,拧了眉头,低声道:“我瞧着那两人不像良善之辈,小姐就不该放他们上船。” 殷佑微咽下口中橘瓣,拿绢子抹了抹嘴道:“不过是两个路过的江湖人罢了,左右我这船上也空着,不如给他们行个方便,大中午的船也不好等。” 李姑姑道:“那个红衣服的太轻浮,老是盯着小姐看。” 殷佑微把用过的帕子丢给下人,懒洋洋道:“算了,他长得也不错。” 李姑姑:“……” 红衣少侠啪一声合了扇子,挑眉轻笑,一双桃花眼里的风流意味都要漫出来了。 殷佑微扭过脸:“酸梅汤。” 下人又打开另一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大肚瓶来,透明的瓶里装满了清冽冽的汤汁,下人把瓶盖打开,将瓶子递到殷佑微手里。 殷佑微捧着凉沁沁的瓶子,喝了口酸甜的汤汁,满足地叹了一声。 她眼珠微微一转,看见船尾的少侠仍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这是她包下的船,临开船之际岸边跑来一个佩剑的年轻人,问还能不能上,殷佑微瞧他长得还挺顺眼,又颇有几分少侠风范,便应下了。这位少侠刚坐上船,又跑来一个满头大汗的褐衣背刀人,殷佑微想着既然放了刚才那个上船,那这个便索性也放上了船。 她没收他们的钱,反正她也不缺钱。 不过那个红衣少侠如今看着确实不太正经。 几口酸梅汤下肚,忽见船尾一直沉默的带刀人站起,身形一闪,下一瞬她就感觉自己脖颈一冷被提了起来,手中的琉璃瓶打翻在地,深色的汁水溅了满裙摆。她还在懵着,就听见李姑姑一声惊呼:“小姐!” 脖上一疼,冷意更甚。殷佑微颤抖着往下一瞟,就看见了雪亮的刀尖。 她后知后觉地尖叫出声,被刀尖一压,便止了声,只是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眼中漫出水光。 船上一片混乱。 提刀的人终于出声:“阁下可是沈樊成么?” 船尾的红衣少侠放下了二郎腿,转了转折扇,插回腰间,提剑起身:“是我。” “在下襄阳宋威,特来向沈少侠讨教一二。” “讨教就讨教,你抓着人家无辜小姑娘干什么,看把人吓的。”沈樊成压了压剑鞘,“放了放了,好好说话。” 第2页 “不。我在城中向你住的客栈下了那么多次战帖,你却从未接过,我忍不得了。”他的刀锋在殷佑微幼嫩的脖颈上轻轻一擦,引得她一阵恐惧的呜咽,“听闻沈少侠一向怜香惜玉,那么还请沈少侠赐教,否则这小姑娘我是不会还了。”他后退两步,一手持刀,一手抱着她的腰,足尖在船板上一点,便转身跃出了船舱,擦着水面远去。 “小姐!”李姑姑惊慌失措地扑在船板上。 “救命啊——”风中隐约传来殷佑微的哭腔。 沈樊成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在场慌乱的众人,无可奈何地跑到船头,在船板上一踩,跟着跃了出去。 殷佑微悬在空中,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她脸色愈发惨白。 “小姑娘你不要怕,我没想杀你,我就是想和人约战。”宋威说着,刀尖稍稍松了松。 殷佑微挣扎了两下,就又听他说:“你不要乱动,不然我就放手了。” 她停了动作,憋了多时的眼泪却登时砸在了雪白的刀面上。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时为什么要放这两个人上船! 江湖人的事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 她才十五岁,她还不想死! 前方的石壁上盘着棵遒劲老树,根扎在石缝里,枝桠斜斜伸出。石壁下漂了一艘废弃的小舟,宋威往舟上一跃,长刀一撤,将殷佑微抛上了老树的枝桠间。殷佑微惊惧交加,手忙脚乱地抱住了一根粗枝,趴在上面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眼泪。 宋威拾起舟上长篙在石壁上一撑,舟便晃晃悠悠地驶了出去。 迎面飞来一柄折扇,宋威抬篙一挡,手中长篙断作两截,折扇亦重重砸在他胸口上。他倒退两步,丢掉断篙,举起阔刀。 风渐大,殷佑微忍着鱼腥气吸了吸鼻子,扒拉了两下树枝,便看见水上那人衣袂翻飞,足尖点水而来。 沈樊成落在舟上,瞥了一眼树杈上惊惶狼狈的小姑娘,正要飞身过去,面前刀锋便亮了亮。 “沈少侠,既然面都见了,不如就允了在下切磋一场吧。” 沈樊成勾了勾嘴角,道:“我不喜欢和没礼貌的人切磋,尤其是欺负女孩子的人。” 宋威不再多言,刀锋一落,寒光立现。 沈樊成仰身抽出长剑,抬腿朝刀面一踢,趁势一个旋身,剑锋劈上刀刃。 殷佑微被他们的刀光剑影闪得眼花,唯一可见的就是那小破舟在他们的打斗带动下漂得越来越远。殷佑微很想把他们叫回来,可是又不敢,只能咽了咽口水。她扭头往后看去,唯有布满青黑色青苔的、光溜溜的陡峭石壁。 殷佑微:“……” 她再小心翼翼地往下一看,估摸了一下高度,再次酝出了两汪眼泪。 她上下不得,难道要吊死在这儿吗! 话说那个男的为什么臂力这么大能把她扔上来啊! 她死死抱着树枝,哭得梨花带雨。 ……好罢,是梨花暴雨。 喀嚓。 殷佑微惊惶地停止哭泣,微微抬起头。 喀嚓。 她睁大了眼睛,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紧张地弓起身子。 然后就觉得身下的树枝往下坠了坠。 喀嚓。 她意识到了不妙,咬着嘴唇忍着眼泪想要往后蹭,结果一动—— 喀嚓! “啊啊啊啊!” 树枝断开,她挥舞着手臂掉下去,下一瞬身上便是一痛,冰凉凉的河水没顶而来。 她挣扎着,脚在水下乱蹬,身体却越来越重。 听到声音,沈樊成回头一看,暗道不妙。 宋威的刀还在气势汹汹地压下来,沈樊成心头火起,用了狠劲对上刀锋,竟生生将其劈出一道细小豁口来。宋威被震得虎口一麻,冷不防对方抬脚踹来,下意识往后一避,结果仰面跌进了水里。 沈樊成把剑插回腰间,脚下用力一踩,飞身跳走。 宋威吐出一口水扒住小舟,谁知那舟本就破旧,经受了两人一番缠斗已是强弩之末,被沈樊成最后那一踩加上宋威这用力一扒,登时散了架,木板子零零落落铺了一水面。 宋威目瞪口呆。 殷佑微折腾半天没了力气,沉在水里想起最后一件事:她想吃八宝豆腐。 好想啊。 沈樊成跳进水里,潜到水下把软绵绵的殷佑微给捞了出来,掐着她的人中喊:“喂,姑娘,姑娘?” 殷佑微双唇发白,双眼紧闭,湿漉漉的碎发糊了一脸。 沈樊成抽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还泡在水里的宋威,恶狠狠道:“宋威是吧?” “我……” “你也知道我沈樊成名声不太好,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江湖混不下去,这小姑娘的帐我先记着,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 他吐了口气,抱着殷佑微游到石壁下,仰头看了看,从腰里摸索出一只倒钩,系上绳索,往峭壁上一甩,钩住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块。 他拽了拽绳索确保安全,一手将殷佑微扛在肩上,一手拉着绳攀上石壁。 他费劲地爬上去,将殷佑微放在狭窄的平台上,往远处河面张望去—— 喂那艘客船你们在往哪划!怎么往岸边划啊!你们不要你们家小姐了吗! 沈樊成捋起湿嗒嗒的袖子,喊了两声,没有任何用。 第3页 “……” 他低头瞧了瞧水里的宋威,正悻悻地靠着石壁往回游。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蹲下身拍了拍殷佑微的脸,见她仍然昏迷不醒,只好将她翻过来背朝上,用腿顶住她的腹部,用手去按压她的背。 按压片刻,殷佑微嗷地吐出一口水来,抽搐了一下,又是一口水。 她吐了一会儿,然后瘫在那儿喘气。 沈樊成把她平放下去,柔声问她:“你还好吗?” 殷佑微眼中红红,扁了扁嘴,哭了出来:“我是死了吗?” 她抽噎道:“可是我还没吃到八宝豆腐,我想吃八宝豆腐。” 沈樊成:“……”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现言小甜饼连载中,戳入作者专栏可见:《这世上你最好看》 是一个【一对非主流时期的青梅竹马在分别多年后再次被人模狗样的对方所吸引】的故事 =w= ☆、落难凤凰不如鸡 等到殷佑微终于缓过劲来,她望着沈樊成的目光就很是复杂了。 沈樊成摸着下巴瞧她。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边掩饰着自己的害怕,一边展示出自己的强势来。 殷佑微抱膝蜷成一团,瞪他:“你是谁?” “我啊,我是谁不重要。”沈樊成说,“不过因为私事把你一个路人牵扯进来,很不好意思啊。” 殷佑微咬着唇:“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 “唉,这位姑娘,不是我不想带你回去——”他手臂一指,“你自己看看那船开哪去了。” 殷佑微回头一看,那船就剩了一个点,都快划回岸边了。 殷佑微愕然。她噌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大喊:“喂——回来——你们给我回来!李姑姑!春桃!福正!……” 沈樊成把她从边上拉回来:“你当心点,我好不容易把你带上来,你别又给我跌进水里。这个高度跌下去能不能活就很难说了啊。” 殷佑微看着越来越远的船急得要疯:“你把我带下去!你不是会轻功吗,你给我把船追回来啊!” 沈樊成抽了抽嘴角:“姑娘,我用轻功也是要借力的好吗,我之前为了把你捞起来泡在了河水里,让我上哪借力去?我现在也不能从这么高的地方一下子蹦到你家船上啊。” 殷佑微紧紧抿着唇。 沈樊成试探着道:“你别急嘛,你们家下人可能是去搬救兵了,咱们慢慢找路走下山去,到镇上和他们汇合呗。” 殷佑微扯了扯身上湿透的衣袍,没有说话。 沈樊成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可充当衣物的东西,悻悻作罢,道:“他们不会是把你丢下了吧?” 殷佑微瓮声瓮气道:“他们怎么敢……” 沈樊成安慰道:“看你出行的排场,非富即贵吧,你们家的下人不会这么有胆量扔下小姐自己跑路的。” 殷佑微抠着地上的小石子儿不说话。 沈樊成瞅了瞅她红红的眼圈,道:“你别哭啊。唉你们这种小姐真是……我们先下山呗?” 殷佑微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先带我下去吧。” 他们现在是在石壁的一个小平台上,周围光秃秃没有路,想要下山,还得再爬到上面的地方去,那里有了花草树木,也有了土地山坡。 沈樊成甩了甩手,低头看她:“你有力气起来么?”他把倒钩系好,后退几步仰头看了看,将倒钩再次甩了上去。 殷佑微看他扯了扯绳索,道:“这是?” “爬上去啊。”他搓搓手,“不然呢,指望我一蹦十尺带你上去找路?” 他指了指绳子:“你有没有力气拉着它爬上去?” 殷佑微站起来,踩着陡直的石壁试着拽了拽,摇摇头:“太高了,我爬不动。” 沈樊成叉着腰长叹一声:“你们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啊。”他挑眉,“我还有一个方法,不知道你接不接受?” “什么?” “我背着你上去。” “……”殷佑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你之前是怎么带我上来的?” “把你扛肩膀上。” 殷佑微捂住胸口。 “但那是不得已嘛,再不救你我怕你就窒息了。”他摸了摸鼻子,“你看现在怎么办呢?” “还有别的方法吗?” 沈樊成想了想:“我先上去,然后把你拉上来?” “不行。”殷佑微一口回绝,“你要是丢下我跑了怎么办?” 沈樊成被气笑了:“你问来问去有完没完?我要是真想把你丢下,我还杵这儿和你讲话呐?” “我一个人心里慌。”她咬了咬嘴唇,“那请你背我上去吧。” “哟,还知道请,有礼貌。”沈樊成眄了她一眼,转过身,蹲下,“上来吧。” 殷佑微握了握拳,趴到他背上,双手扳住他的肩膀。 沈樊成瞥了一眼肩膀上的细白小手,道:“你这个样子,我十分怀疑你会半路掉下去。”他抬手把她两只胳膊一拽,“抱好我的脖子。” 殷佑微:“……” 他咳了一声:“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也不用太在意。” 她低低“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准备好了没有?待会抱紧了啊,别掉下去,那我真来不及救你。” 第4页 沈樊成一低头,瞥见她夹在自己腰侧的双腿,又咳了一声,然后拽住绳索,踩着石壁一步步往上爬。 山风拂面而来,湿漉漉的衣衫贴着皮肤,在这闷热的午后一时间竟有了几分冷意。 殷佑微试着往后下方一看,立刻晕了一晕,赶紧收回视线,把脸死死埋在沈樊成肩窝。 “……你其实不用这么紧。”沈樊成艰难道,“我怕被你勒死。” 殷佑微也不敢放松,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缓和气氛:“你怎么还带着钩子绳索在身上?” “不然呢,和你一样出个门带一溜下人啊?还是带一堆吃吃喝喝的东西?” 殷佑微忍不住红了脸:“我带着怎么了,我出远门要用啊!”忽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立刻闭嘴。 沈樊成微微喘着气,道:“我也出远门啊,不对,我是浪迹天涯。我们混江湖的人呐,一不留神就要没命,尤其是我这种……这种被无数人嫉妒的人,很容易遭到追杀的。身上当然要多带点保命的东西。” “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那是当然!本少侠横行江湖,独孤求败!哎呀卧槽!”他晃了晃,脚下一块小石头掉了下去,他抽了抽嘴角,抓稳了绳子。 殷佑微动了动鼻尖,嗅到自己和他身上淡淡的腥气,心想待会一定要把衣服换了,真是不能忍。 沈樊成终于带着她到了山路上。 他坐在一边,边喘气边收绳子,道:“姑娘啊,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沉啊。” “……!!!”殷佑微忍不住挤了挤袖子上的水,“那是因为泡了水!” “哦。”沈樊成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钩子和绳索收好,又抽出自己的长剑检查了一番,插回剑鞘。 殷佑微拨了拨脑后一团乱发,哆嗦了一下:“我觉得有点冷。” 沈樊成为难道:“我也没办法,我的衣服也是湿的。” “那我们赶紧下山。”她把头上的簪子珠花统统拆下来收进袖子,将头发披下绞了绞,回头看了沈樊成一眼。 沈樊成莫名其妙:“那就下山呗,你这什么眼神。” 殷佑微收回目光,由着湿发散在身后。看他这幅见怪不怪的样子,大概真的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吧。她稍稍放了心。 她脚程不快,沈樊成不得不屡屡停下来等她。 “你们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哎。”他叹息道。 殷佑微揉了揉腿:“你这话今天说了多少次了。” 沈樊成恨铁不成钢道:“你们这种养起来的小姐就应该出来体验一下民生疾苦!” 殷佑微撇撇嘴,不跟他多话。 又走了一段山路,她说:“我饿了。” 沈樊成瞥她一眼:“忍着。” 殷佑微鼓了鼓嘴,也知道只能饿着。 她想吃八宝豆腐。 啊啊啊啊好想吃啊! 两人走到山下,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路才走到原来的码头处。 原先那艘船还停在那里,船夫正坐在船头嚼大饼。 殷佑微心里的委屈与愤怒登时又冒了出来,跋涉许久消耗的力气仿佛一瞬回归,她一个箭步冲到船夫面前,高声道:“他们人呢!” 船夫吓了一跳,打量了殷佑微一番。 殷佑微心里生出几分怯意,拢了拢头发,掏出一根簪子别好,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中午这船上的下人呢!” 船夫这才瞧出她是那个倒霉的小姐。他往后退了退,摸了摸后脑勺:“啊,这个,散了吧。” “怎么回事!他们去哪里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我,就这样看着我被人掳走吗!”殷佑微红了眼。 船夫咬下一块饼,道:“哎呀这位小姐,我就是个划船的,挣几个小钱过日子,我也不想掺和进麻烦里——” “所以你就把船划回去了?!” “我没有哇!”船夫急忙道,“是其他人要我划回去的!我一个人也架不住他们那么多人呀!” “不可能!”殷佑微呼吸急促,“他们怎么敢……” “那不是我的问题啊!”船夫道,“开始也有人说要去救你,可是更多的人说不要惹麻烦了,万一小姐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他们的责任,趁老爷还没发现赶紧跑人算了。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嘛,他们人多势众的。” “怎么会呢……”殷佑微用手蹭着衣服,喃喃道,“明明……” 船夫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姐,你身边该不会是没人了吧?” “笑话。”沈樊成抱着剑走上前,“你看不见我吗?” 船夫看了他气势汹汹的样子,缩了缩脑袋。 “那些人往哪去了?” “不知道,往哪去的都有。” 沈樊成拉了一把失神的殷佑微,低声道:“喂,你怎么办?” 船夫一边啃大饼,一边偷眼看他俩。 “看什么看,再看本少侠剜了你眼睛!”沈樊成挡在殷佑微身前,作势要拔剑。 船夫连忙背过身去。 “咳,那个,你不是饿了吗?我们去镇上吃点东西呗?”沈樊成拉着她快步离开。他看了一眼她身上半干的衣服,皱眉。 走了几步,殷佑微终于开口:“谢谢。” 谢谢帮她解围,杜绝了可能的麻烦。 “嗨呀,本少侠古道热肠,最看不得漂亮的小姑娘受委屈了。”他得意洋洋。 第5页 殷佑微道:“你知道这里哪里有当铺吗?”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珍珠梳篦。 ☆、意外 两人略略收拾了一下,才进了城去。 走进一家当铺,殷佑微眼风一扫,将这屋子打量了个透彻,随即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珍珠梳篦一放:“五两银子。”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放下手里的账簿,小胡子一挑,拿过珍珠梳篦看了两眼,又多看了她几眼,嗤笑道:“小丫头,你糊弄我呢,就这玩意还敢要五两?街边劣质小摊子里卖的假货吧,成本五十文!” 殷佑微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谁糊弄谁?你开当铺的有眼睛看不出来?这珍珠是南海运过来的西王母珍珠,篦子本身更是用的银犀角,你说值不值五两?” “呵,小丫头模样还很厉害嘛。”掌柜道,“不过原料虽然不怎样,这工艺还算不错,你要真想卖,我看你可怜,就给你一两银子吧。” 殷佑微昂起下巴,踱到柜台一边,看了那些挂出来明码标价的东西一眼,哼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值不值五两,五两还算便宜你的了。你莫要以为我无知可欺。”她伸手一指,“你这个翡翠簪子,成色太杂,蜡状光泽,雕工还差劲,也敢卖十两?还有这个什么俄鲁象牙皿,就更有趣了,我就不说这玩意是不是个象牙了,只不过俄鲁和我朝自从去年有了矛盾,两国贸易便停了下来,连京城都没有的东西,这个小镇会有?还是——”她压低声音,“你们走的黑道?” 掌柜一惊,心知是遇到了“老人”,忍不住又打量了她一番。 样子看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身上确然有那么点儿气派,像是大户养出来的。他转了转眼珠,笑道:“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哪能是真的呢。标出来的价格也就是在那标着,还可以另外说的。这位姑娘倒是很精明呐。” 殷佑微扯了扯嘴角,回以微笑:“你连什么人能糊弄什么人不能糊弄都看不出来,我看你这生意也做不久了。” 掌柜拉了脸色:“你到底还卖不卖?” “六两。” “你刚才不是说五两的么!” “我改主意了。”殷佑微剥着自己的指甲,淡然道,“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六两收了这只梳篦值不值,你若是够聪明,还能转手赚更多。” 掌柜瞧她那模样,心道这不是个好惹的主,看着落魄,谁知过两天会不会摇身一变珠光宝气地进店来找自己麻烦了呢。这世道。 他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叹了一声:“好罢好罢,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六两便六两。” 沈樊成看着殷佑微轻轻松松将六两银子收进荷包里,一脸惊叹。 走出当铺,他忍不住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伶牙俐齿。”他以为她就知道哭和耍脾气呢。 殷佑微瞥了他一眼:“谁跟钱过不去。” 沈樊成摇头哀叹:“我呀。我好穷的。” 殷佑微看了他几眼,他这一身衣服,料子中等,不贵也不便宜,她不懂兵器,但估摸着那剑也不是什么下等货。 沈樊成看出她的心思,道:“怎么不穷呢,我全部的家当都在我身上了。” 殷佑微:“……” 那确实好穷。 殷佑微道:“我要去买身新衣服,你买不买?” 沈樊成摇头:“没钱。”眨了眨眼,“我们行走江湖的人,怎么会连这点湿气都受不了!” 天色将晚,这地方早晚温差还挺大,殷佑微在晚风中一个哆嗦,吸了吸鼻子道:“那我去买。”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道:“我身边没有人了,你愿不愿意之后陪我一起去个地方?” “哦?”沈樊成探究地看了她一会儿,“哪里?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我……我爹娘不在身边,我要去找我哥哥,我一个人上路太不安全……”她咬了咬嘴唇,“等我到了,会给你很多钱的。你知道我家不缺钱。” 沈樊成道:“我不稀罕那点钱,也不想当你保镖。我把你送回来已经很够意思了。小姑娘,拿钱收买我是没用的,要是有用你以为我会这么穷?赶着给我送钱的人大把的呢!” “可是……可是这一切难道你不要负责吗?”殷佑微急道,“要不是那个人为了找你……” “这件事情也不是我想发生的呀,你气不过,我这就去把人找出来当着你的面揍一顿,揍到你开心。”他顿了顿,“总之你别想拉着我陪你走,本少侠最讨厌受人牵制了。” 殷佑微不说话。 他看她方才和掌柜讨价还价的气势这会儿都收了个干净,像只焉巴巴的兔子,还怪可怜的。便道:“我先陪你去买衣服吧,等送你到客栈住下来我就走。反正你有钱,你明天自己去镖局找个靠谱的人送。” 殷佑微看没办法说服他,只好先去了成衣店。 她在衣服堆里一脸嫌弃地挑挑拣拣,沈樊成站在一边等得脚都要麻了。 真麻烦。 这种大小姐,陪她一起上路才是给自己找罪受,他可不干。 他走到她旁边,说:“你好了没,再拖下去你身上衣服都要干了。” 殷佑微皱眉,手指在几件衣服上擦过:“这料子——” “这料子不好,给我换一套来!”门口柜台忽然传出中气十足的女声。 殷佑微回头瞥了一眼,是个深蓝衣服的殊丽女子,背上一把窄背长刀,看着很是英气利落。她站在柜台前,显然对店员拿出来的衣服很不满。 第6页 殷佑微收回目光,继续窝在这堆衣服中想找个好点儿的,一抬眼却望见沈樊成一脸扭曲。 “你怎么了?” 沈樊成立刻将她一拽,自己一个闪身缩在角落里,让殷佑薇在身前挡着他。 “你干嘛?” “嘘!”他蹲下身,“帮我挡一挡,随便你怎样都好,不要让我被那个女的发现!” 殷佑微:“……”她忍不住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女子站在柜台前,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到处乱瞟。 殷佑微赶紧收回视线,低头问他:“你仇人?” “不是!”他压了压肩膀,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帮我一个小忙,多谢!” 殷佑微眨了眨眼,飞快道:“那你明天陪我走。” “再说再说。” 她见他有松口的迹象,心里一喜,便也不再多言。 殷佑微装作挑衣服,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动静。 “你给我看的都是什么呀,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找。”那女子不满地把衣服一甩,往这儿走来。 殷佑微觉得裙角突然一重,没忍住轻呼了一声。 她低头一看,沈樊成踩到她裙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角瞟到那女子往这儿看过来,连忙从架子上拿过一件大袖衫往身上一披,又借着大袖衫的遮掩将几件深色襦裙往沈樊成肩上一扔。 蹲着的沈樊成:“……” 那女子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身上这件看起来挺好看的。” 殷佑微回头,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笑道:“多谢,不过这料子不太好。” “嗯,我也这么觉得,待会换家店逛逛。”她探了探头,“咦?” 沈樊成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完全消失,总要露出一点身形来的。 殷佑微不知道对方能认出多少,只能硬着头皮道:“阿福,我让你给我理裙角,怎么理了这么久?”她稍稍拎起一点,“啊呀,你这个人做事长不长心的呀,怎么还给我弄脏了呢,快擦干净。” 沈樊成:“……”忍了。 他的佩剑已经悄悄塞在了一旁的衣服堆里,肩上搭着的几叠襦裙也遮住了他原本那身衣服,这会儿脸更是深藏在阴影里。 蓝衣女子多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句:“真是,现在连个下人都……”她迈步离开,摇头喃喃,“迟早把他找出来,哼。” 殷佑微用余光目送她出了门,松了口气:“走了走了。” 沈樊成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把肩上衣服往旁边一扔,重新摸回自己的剑。 “她是谁啊?”殷佑微好奇。 “你别多问,问多了对你不好。”他说。 殷佑微想了想,也对。他们江湖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少,知道太多要惹祸的。 她飞快地挑完一套勉强还可入眼的衣服,去柜台结账。 沈樊成站在门口,非常谨慎地两边看看。 殷佑微抱着衣服袋子走到他旁边:“我去住客栈了。” “嗯。”他心不在焉,还在观察有没有那个女子的踪迹。 “喂,”殷佑微戳了戳他胳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 沈樊成沉思了一会儿。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女人竟然重出江湖。以她的性格,必定会在一天之内打听出他的消息,然后…… 他站在黄昏中,感觉未来一片黑暗。 他看向殷佑微:“我们待会说,先去客栈。” 找了家客栈,沈樊成说暂时离开一下,殷佑微便先走了进去,随即皱了眉头。 昏昏黄的灯光,油腻腻的旧桌椅,连掌柜的算盘都掉了颜色。 她在心里暗叹口气,忍了。包了间中等客房,又点了几个菜让小二待会送上去。 沈樊成一身粗布麻衣,背了个小包袱从门外走进来:“小姐。” 殷佑微被他低沉的嗓音吓了一跳,盯着他抹黑了三分的脸看了半天:“你……”她咽下话头,转身上楼,“跟我上去。” 她走进房间关好了门,皱眉打量他:“你这是什么打扮?” 沈樊成咧嘴一笑:“自然是你的随从该有的打扮。” “嗯?”她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倒了半天没倒出水来,打开茶壶盖子一看才发现没水。她无奈地把茶壶一搁,重新看向他,思索了一会儿,道,“你这是同意跟我一起走了?” 沈樊成叹气:“没办法呀,当大侠太出风头会被人追,我只好暂时纡尊降贵一下。” 殷佑微忍不住笑了。 她懒得管他到底碰上了什么事要改变主意,反正他能跟着她一起走,那就够了。他虽然和她才认识半天,但看着并不像坏人——至少面对她时不像个坏人,更有武功傍身,是她现在能找到的最靠谱的人了。 而且他现在需要靠她掩饰身份,彼此互利,比单纯的人情关系更让人安心些。 殷佑微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像是个傻白甜,但是一旦涉及利益时头脑还是比较清醒的,这一点需要感谢她精明的父母。 小二敲门,送菜来了。 她让他给茶壶里添了热水,泡了花茶。 等小二出去了,沈樊成就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举起筷子就要夹菜。 殷佑微拿起筷子就打了他筷子一下:“你干什么?” “吃饭啊。”沈樊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不两双筷子呢吗?” 第7页 “沈大侠,这是用我的钱买的。”她用筷尖点了点盘沿,“当然,我并不是不愿意和你分享,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件事情。” 沈樊成瞧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放下筷子:“嗯?” “我要去江州,你能保证这一路上都护着我的安全吗?” 沈樊成笑起来:“如果你是通缉犯,那我应该护不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不许呦和苏苏i的地雷(づ ̄ 3 ̄)づ ps:等更的大家如果没事干的话可以戳进我专栏,前两天刚完结了一个短篇甜文《我为真君画眼线》。 杨戬x妲己的现代日常_(:з」∠)_这个安利很好吃的…… ☆、水晶包子 “我当然不是通缉犯,我身家清白着呢。”殷佑微认真地说,“那么我们达成共识,我负责这一路的开销,你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如何?” 沈樊成眯了眯眼。 他先前确实低估这姑娘了,以为就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想到冷静下来后还挺有打算。 “行啊。” 虽然从刀烈春那女人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比较难,但是她怎么可能会想到堂堂的沈少侠会奴颜婢膝点头哈腰地做仆人呢! 何况面前这小姑娘很有意思,一路上想必也不会枯燥。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目前真的很穷。 而她即便现在手头拮据,也不像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哦,什么?之前他明明说不稀罕钱? 那是因为没碰上刀烈春,又觉得伺候大小姐麻烦,所以金钱对他的诱惑力就没那么大。 但这会儿他急着找个合适的身份摆脱刀烈春,小姑娘又勾起了他的兴趣,金钱就显得是锦上添花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关键时刻总要向现实低头。 他不禁想,万一今后这段事情被抖到江湖上,旁人会怎么说自己。恐怕那几个老古董跳脚跳得更厉害,骂竖子鼠辈骂得更有底气了吧。 嘁,反正他也不在意。 沈樊成翘起二郎腿:“不过你对我这么放心?你打听过我的名字没有?” “没有。” “哦,简而言之就是我名声很不好。” 殷佑微犹疑地皱眉:“……所以你才是通缉犯?” “没有,不要瞎说。我也没干过什么大坏事,但是像我这种优秀的人呐,总是容易招来打压的,你懂的。” “这就是有人找你约战的原因?” “唔,”他摸了摸下巴,“如果能打败我,既能彰显他的实力,一战成名,又能博得个除害的好名声,多妙啊。” 殷佑微:“……”她喝了口茶,“我会不会再次被你牵扯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不会不会。你放心,之前是我没掩饰行踪,这次我保证掩藏得好好的。” “那你的剑?” “收包袱里。不到关键时刻我不拔剑。”他骄矜地笑起来,“普通的山匪什么的,用不着我动剑。” “……”您能别乌鸦嘴么? 殷佑微揉了揉额头,道:“行吧,那就这样。吃饭吃饭。” 她已经饿过了头,这会儿看着三份菜也不是特别有食欲。可能还是因为品相不怎么样。不过这种小店,就不去计较了。 沈樊成已经动起了筷子,往嘴里扔了一块肉片,边嚼边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殷佑微的筷子停在了盘子上方,抬起眼看着他。 沈樊成咽下肉片,又夹了块青椒:“怎么,不能说闺名啊?不能说就算了,那你至少告诉我一个化名呗,私底下我总不能小姐小姐地叫你吧。” 殷佑微略略一思考:“你叫我小魏就好。”她看着他,“这样是不是不太真诚?我知道你的真名,你却不知道我的真名?” “哎呀,随便啦,一个代号而已。”他嚼着菜含混道,“把你送到江州就好么?” “嗯,我哥哥在那里,到时候我让他给你钱。” 沈樊成笑了一声,继续吃饭。 殷佑微吃了一口豆腐,意兴阑珊。 沈樊成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是你喊着要吃豆腐的么?” “不好吃。更何况我想吃的是八宝豆腐,这儿没有。” 沈樊成翻了个白眼:“你们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 “行了。”她打断他的教育,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沈樊成撇撇嘴。 最后殷佑微还是嫌腻,感觉有点不舒服,吃了一点就不吃了。 沈樊成将剩下的菜吃完,和她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后就出去了。殷佑微也没多问他睡哪里,反正江湖人么,自有他们一套。 她叫了一桶热水上来,终于痛快地把自己身上那股子鱼腥气给洗干净了。 她擦干头发和身子,穿好里衣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真是一言难尽。她万万没想到殷家的下人敢跑路,平时也没亏待他们呀。怎么就忽然…… 她怀着心事,揉了揉眼,疲倦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殷佑微醒来仍觉困乏,眼皮沉沉,头脑昏昏。她吸了吸鼻子,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受了风寒。她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下楼吃早饭。 沈樊成站在楼梯口等她。 殷佑微没什么胃口,跟他说:“你吃过了吗?想吃什么自己点。” 第8页 “吃过了。吃了俩大肉包子。” 殷佑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松松软软的包子皮,皮上捏了褶子,皮下咬开就是夹杂着白花花肥肉的馅,闪着油亮亮的光…… 她捂住胸口,忍住了干呕的欲望。 “小姐的脸很红啊,不舒服吗?”他还是下人打扮,不过问话倒问得挺真诚。 她摆了摆手,叫了一碟豆腐皮和白粥,到桌边坐下:“你不是没有钱么?还能买大肉包子?” “记你账上的啊。”口气非常理所当然。 “……”殷佑微翻了个白眼,用热水涮了涮筷子开始夹菜吃粥。 沈樊成站在一边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潦潦草草磨磨蹭蹭,不由道:“没胃口?” 殷佑微“嗯”了一声。 他又瞧了瞧她绯红的脸颊,压低了声:“你是不是生病了?” “有点风寒,没事,等我吃完就走。”她知道他急着躲人,她自己也急着去江州,不能耽搁下去。 沈樊成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殷佑微以为他有事,也没在意,结果过了一会儿一碟酸豇豆就摆在了她面前。她抬头一看,沈樊成正垂着眼把原先那碟豆腐皮挪开,还一边低声说:“你胃口不好还点这个是不是傻,豆腐皮配白粥,能吃得下去就有鬼了。”他把酸豇豆往前推了推,“吃这个。我刚才在他们后厨晃了一圈,让他们给你炒了一份酸豇豆肉末。” 一把青绿色的熟豆角,几只红艳艳的辣椒皮,一堆细碎肉末,混在那白色的小碟子里装着,泛着淡淡的油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酸辣气,沁入她鼻尖。 殷佑微咬着筷子犹豫:“我不太吃辣。” “这个不怎么辣的,就是开开胃。”他说,“你没吃过么?” ……说实话,这么朴实的开胃菜一般不会出现在她家的饭桌上。 但她还是夹了一筷子。 然后沈樊成就满意地看着她就着酸豇豆炒肉末扒拉掉了大半碗粥。 从客栈出来后,两人买了点药和其他日常用品随身带着,殷佑微又去当了一只手镯,雇了个车夫驱车离城。 沈樊成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跟她讲:“马车贵呀,还远,哪有走水路划算。” 殷佑微哼了一声,鼻音重重:“我拒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 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巨大了。 沈樊成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殷佑微方才服了点风寒药,那药估计有催眠的功效,这会儿她更困了。她和沈樊成说了一声,便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沈樊成无所事事,索性翘了腿撑着下巴看她。 她闭着眼,头稍稍歪着,半张脸埋在了阴影里。她的脸不大,却莹润丰满,沈樊成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觉得很像一只水晶包子,仿佛咬一口就能有热腾腾的汤汁流出来。他被自己这个绝妙的比喻逗乐了,一个人坐那儿闷笑。 她收拾得匆忙,上半截头发只用一只白玉簪绾住,下半截则绑了条水红色的发带。显然她的发质很好,漆黑柔顺,不然那条发带也不会一副欲滑未滑的样子。她的身子随着车厢一晃一晃,发带也在那晃动中顺着头发一点点滑下去。 沈樊成看着它将要滑到尾部,便起了身,从她对面挪到了她左边,饶有兴致地用食指一勾,那发带便从发尾被勾了下来,一个打着蝴蝶结的圈顺利落在了他指间。他摸了摸,又撩了窗纱对着光瞧了瞧,暗暗啧了两声,心想,还是真丝的,骄奢!淫逸! 他捞起她背上的头发,重新系好,又托腮侧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越来越有往一边倒的架势,不由担忧起她的脖子来:照这个姿势下去,会不会僵掉啊。他便伸出了手臂,轻轻碰了碰她右边的肩膀,见她没有反应,便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带正回来。 殷佑微朦胧间感觉姿势舒服了许多,头下意识地往另一半歪去,靠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调整了一下角度,靠得更实在了些。 沈樊成:“……” 小魏妹子!你靠着我肩膀倒是轻松了,可我怎么动啊! 他深深吸了口气,懊悔自己为什么突发好心。 正百无聊赖间,车厢突然一震,停了下来。 殷佑微一个趔趄就往前冲去,被沈樊成急忙拉住。 她茫茫然醒了过来,转头问他:“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这位姑娘你干什么?” 一个女声:“能否让车里人出来与我一见?” 沈樊成的表情顿时扭曲。 殷佑微瞬间清醒,轻声道:“她追来啦?” “我怎么知道这都能被她追上?”他无声地动嘴,“我的天哪!” 殷佑微说:“你避一避,我去和她说说。” 刀烈春骑在马上,看着那车帘后先是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随即帘子被撩起一角,露出小姑娘天真无害的脸庞。她秀秀气气地开口:“这位姐姐有什么事吗?” 刀烈春抱了抱拳:“打扰小姐了。我在找一个人,能不能劳驾小姐让我看一看车厢里的其他人?” 殷佑微抿着嘴笑了笑:“姐姐此举未免太过冒昧,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家的姑娘,怎么能随便让人查车厢?” 刀烈春道:“事关紧急,烦请小姐通融一下。” “若我说不呢?”殷佑微暗暗攥紧右手,脸上仍是纯良的笑容。 第9页 刀烈春反手握住背上刀柄:“那可能就要吓到小姐了。” 殷佑微脸色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不许呦和蓝莓的营养液~=v= ☆、遇 便在此时,从路的那一头骨碌碌驶来另一辆马车。 山间狭路相逢,需得有一方相让才可通行。 刀烈春回头一看,望见那精致马车车檐上挂着的玉牌,微微眯了眼,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那辆马车的车夫道:“那边的车可否让一让?” 殷佑微翘了嘴角:“不让。” 那车夫显得有些为难,转头和车厢里的人说了什么。 随即一个人打了帘子走出来,身形修长,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鸦青披风,一双丹凤眼挑起,端的是七分风流三分犀利。他开口,嗓音温醇如春酒:“这位小姐,我们忙着赶路,你在这儿也不走,劳烦让一让?” 殷佑微道:“谁说我不走?只是有人不肯让我走,那我也不让你走。” 那公子望向刀烈春,朝她颔首:“刀姑娘。” 刀烈春抬手抱了抱拳,昂着下巴:“原来是公子绝,您怎的来了这儿?” 他道:“带妻求医去。倒是许久没听到刀姑娘的消息了,怎么现在和一个小姑娘杠上了?” 刀烈春道:“我找人。” 公子绝了然点头:“又在找沈少侠了?” “不错。” “莫非你怀疑沈少侠在那位小姐的车上?”公子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小姐绝非江湖中人,怎会和沈少侠有牵扯?” “唔,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所以想探个究竟罢了。” 殷佑微插嘴:“那这位姐姐也太放肆了些,莫不是欺我手无缚鸡之力就想随意动手?半分脸面也不肯给我。你说的那什么少侠我又不认得。” 公子绝瞥了殷佑微一眼,对刀烈春道:“动起手来也不好看,刀姑娘不如卖我个面子,放了这小姑娘吧。” 刀烈春盯着他:“那找不到沈樊成怎么办?” “不会的。”公子绝淡淡一笑,“刀姑娘连若愚阁都信不过么。” 刀烈春想了一会儿,道:“那我便等着若愚阁的消息。告辞。”她转身朝殷佑微抱拳:“多有冒犯,还望小姐不要介怀。”说罢,便策马离去。 殷佑微张开手心,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擦了擦汗。她对公子绝报以感激一笑,对车夫道:“给他们让个路。” 公子绝转身进了车厢。 他们的马车从身边驶过,山风吹开窗帷,她窥见一个女人的侧颜,只是这女人的脸从下巴到额头都以白纱覆住,唯独露出一双眼睛。 女人恰恰好望向窗外,教殷佑微看了个清楚。 一双翠绿色的眼,像两潭刚解冻的春水,在深邃的眼窝中荡出汪洋碧色来。她转过脸去,黑色的长睫毛低垂,如同鸦羽轻轻遮住了春.光。 殷佑微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 窗帷又飘了回去,马车辘辘远去。 殷佑微对车夫道:“走吧。” 她放下车帘,看着沈樊成问:“你和那刀姑娘究竟有没有仇?” “没有。”他烦躁地甩了甩手,“她喜欢我,跟个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殷佑微:“……”追人追成寻仇的样子,也是很了不起的。 她咳了一声,“我瞧着她很厉害。” “当然厉害,能和我打成平手,不然我早就见她一次揍一次了。”他气闷道。 殷佑微睁大了眼:“你上次不是自称横行江湖独孤求败吗?我以为你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呢。” 当场被拆台,沈樊成显得十分尴尬,不过很快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又不晓得还会和你有牵扯,还不许人自夸啦。更何况,刀烈春只是和我不相上下而已,这江湖上能打得过我的扳着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好好好,”殷佑微道,“那刚才那个公子绝你听到了没啊,他是不是也很厉害?” 沈樊成抬起眼皮瞅她一眼。 “是不是能打得过你的那几个之一?”她好奇道。 沈樊成严肃道:“大小姐,你能不能别问了?”公子绝和他的若愚阁,并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殷佑微哟了一声,看他的目光十分暧昧。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没什么。” “你不信我的实力?” “没有。”她移开目光,心道,路上总共遇见两个人,一个和你不相上下,一个比你厉害,让人相信你的实力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啊。 沈樊成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你不会是忘了昨天发生了什么吧。” “没没没,我记得的,沈少侠身手非常好。”她连忙道。 沈樊成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薄暮冥冥。 他们叫停了车,从车上下来走走。坐太久也是会累的。 车夫到草丛里方便去了,沈樊成一边啃着早上买的烧饼,一边道:“你看这夕阳,漂亮不?” 殷佑微点点头,觉得它长得像酒酿汤碗里半凝固的溏心蛋蛋黄。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油腻腻的冷烧饼,陷入沉默。 “小魏啊,出门在外,忍着点吧。”他拍拍她的肩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呐。” 殷佑微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烧饼。 第10页 散了会步,那车夫回来了,问他们:“晚上还赶路不?” “赶啊,怎么不赶。”殷佑微道。 沈樊成说:“小姐此言差矣,夜晚漆黑,容易出现意外。小的认为还是天黑前再赶一段,等天黑了,便就地休息为好。” 殷佑微想了想,也对,万一看不清路掉下山崖那就不妙了。“好吧,那就这样。” 车夫应了。 沈樊成站在殷佑微身边啃完了一个烧饼,往边上一瞟,见她才吃了一小半,便轻声叹了口气:“你是胃口小呢?还是吃不惯?” “吃不惯。” 可是吃不惯也得吃啊,不然要被饿死。 养尊处优的殷小姐默默叹了口气。 回到车上继续上路。 颠颠簸簸又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天彻底黑了。 殷佑微叫停了马车,让车夫歇着。 车夫应好,拾掇拾掇自己的零碎东西,拴好马,自己往大树根下面一靠就睡了。 殷佑微举着火折子瞧着沈樊成。 沈樊成压低声音:“干吗?” “我睡了。” “你睡呗。” “你……”她欲言又止。 沈樊成眨眨眼:“你不是想赶我出去吧?” 殷佑微纠结的表情一闪而过,道:“算了,你就在对面睡吧。”说着吹灭了火折子,和衣侧卧躺下。 硬邦邦的板子硌得身骨疼,但她也知道挑剔不得。 她风寒未愈,仍是有些头昏,听得对面传来沈樊成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稍稍安了心,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夜里她被冻醒。 山里头早晚温差大,她没经验,没想到要给自己买个毯子盖一盖,沈樊成一个糙汉子就更不可能想到了。此刻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身上难受,便爬起来想摸出一粒白天买的药丸吃下去。她吹亮火折子要去翻包裹,却忽然发现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樊成人呢? 她一惊,捏着火折子的手在抖。 “沈樊成?”她轻轻喊道。 回答她的只有山里啾啾虫鸣。 “沈樊成?”她咽了咽口水,挪到门边,撩开帘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天上没有星星,半弯月亮被罩在阴云后面,光影暗淡,黑黢黢的树林沙沙作响,枝叶在风中晃动,如鬼影一般。 马还在一边拴着沉睡,可是树根下却不见了车夫的人。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消失了啊! 她六神无主,慌乱失措,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一阵大风吹来,凉飕飕的,直接灭了她手中的火折子。 眼前黑了下去。 她吓得赶紧缩回了马车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她咬着手指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颤颤巍巍,像拙劣的笛音,又像凄厉的哭泣,在这黑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那怪声中,她又听出了一丝踩过乱草的脚步声,愈来愈响,正往马车而来。 她哆哆嗦嗦摸出一根尖簪子抓在手心里,咬着牙齿,拼命眨着眼睛。 脚步声在车前停下,然后有人跳了上来,一把掀开车帘—— 那人背对着惨淡月色,披头散发,形容可怖。 她尖叫一声,手里的簪子就朝着他扔了出去。 那人抬手一接,开口:“你鬼叫什么?” 殷佑微一怔,鼻音浓重:“沈、沈樊成?” “是我啊。”他把簪子往她身上一丢,“你哭了?” “没、没有。”她吸了吸鼻子,“你、你去哪了?” 沈樊成吹亮火折子,凑近她,对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瞧了一会儿:“唉,我就是出去解个手嘛。” 殷佑微扭过脸不说话。 “哎呀,你是不是醒过来看见没人吓坏了?别乱想嘛,我说会陪你去江州就一定会去啊。”沈樊成坐下来,掸了掸裤腿上的草屑。 殷佑微道:“你有没有听到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殷佑微示意他噤声,吹灭了火折子,两个人相对而坐,在黑暗里干瞪眼。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一次响起,像是吊着嗓子的尖声呼号,教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樊成说:“听是听到了,大概是风吹什么东西吧。” “是吗……”她怀疑道,“我还是有点害怕。” “你么,胆子太小,别老是疑神疑鬼的,我这不在呢吗。” 她“嗯”了一声。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山野里待过,又怕鬼,若不是沈樊成在旁边,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可能被吓出毛病来。 “别瞎想了。睡吧。”他道。 她刚想应,结果突然想起一个事情:“你看到车夫了吗?” ☆、打鬼 沈樊成一愣,摇了摇头:“没注意,他不在?” “他原来是睡在那大树根下的,可是我刚才没看到他。”她攥了攥手,紧张道,“不会真的有鬼吧?” “呸,我才不信鬼神呢。”他抓了抓头发,“可能也和我一样出去解手了呗。” “可是……” “可是什么呀,他的马车还在这儿呢,跑不了的。睡觉睡觉。” 话音未落,那奇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第11页 这回沈樊成的脸抽搐了一下。 殷佑微咬着唇悄悄坐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十分紧张。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声音的方位,和刚才不太一样。 “我出去看下。”他说着起身。 她立刻拉着他的袖子站起来。 沈樊成回头瞥她一眼:“出息。”但也由着她拉着。 他们下了车厢,沈樊成左右看看,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他索性放开了嗓子道:“有人吗?” 无人应答。 殷佑微瞧着漫山遍野幢幢的黑影,更靠近了沈樊成一些。 大风刮过,满山树枝花草乱颤,哗啦啦的。 风声树声中,乍然传来飘飘忽忽的尖细声音,一字三抖:“我——冤——哪——” 殷佑微惊得背上冒汗,也顾不得什么,登时抱住了沈樊成的胳膊。 她牙齿战战,抬头问他:“你你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沈樊成皱眉,低声道,“这世上没有鬼。你待会配合我就好。” 殷佑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他丢了手里的火折子一声大叫:“有鬼呀!”拽着她就跑。 她懵了,抓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在后面:“你……” 山风扑面,落了细小尘土在她眼里,她难受地揉眼,看起来像吓哭了一般。 他们跑出一段路后,沈樊成终于停下,往腰里一摸,啐道:“我去!忘带剑了!” 殷佑微跑得呼吸不稳,睁大了眼瞧他。 沈樊成蹲下身摸了两块石头揣着,道:“轻点走路,我们悄悄回去,看看到底谁在装神弄鬼。刚才风太大了,我找不准那声音的来源。” 殷佑微反应过来:“你在演戏?” “那当然。”他拉了她一把,“走。” 山里的风静了些,她握着沈樊成温热的手,重新镇定了下来。 “你说……是不是那个车夫?”她问。 “八成就是。” “图什么呀?” “能图什么呀,无非就是财或色。”沈樊成哼了一声,“什么眼神,看不出我们穷得叮当响啊。” 殷佑微抿了抿嘴。 他们悄悄走回去,远远就看见一点影绰的光从马车里透出来。 沈樊成道:“估计在翻我们的包裹呢。” 殷佑微问他:“进去堵他么?” “嗯,你在外面待着,别拖我后腿。” 殷佑微很想怼回去,但现在也不是时候,何况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说什么,只好忍了。 她松开沈樊成的手,站到一边。 沈樊成身轻如燕,足尖在地上点了几下,一边飞身而去一边抬手扔出一块石头,嗖的一声,车厢里传来痛呼。再丢出一块,嗖的一声,车厢里响起哀嚎。 他站在踏板上,从里头拽了一个人出来,往地上一丢。 那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殷佑微跑过去,就见沈樊成从踏板上跳下,站到那人面前,叉着手道:“哇这位仁兄好生眼熟。” 那人低着头,捂着腰,半天不敢吭声。 殷佑微捡起地上还在烧的火折子,举到他面前:“果然是你。” 沈樊成踢了踢他:“说话。” 车夫颤巍巍地撑着地直起上半身,跪在地上,垂着头连连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生了歹念!还望两位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小人上有八十老……” “得了吧你!”沈樊成嘁道,“我问你,你是惯犯?” “小人……” “说实话噢,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干什么。”他拉了拉手指关节,喀啦喀啦的。 车夫立刻仆倒在地:“小人不敢!小人这是第一次做!” “嚯!那你倒是很懂啊,还知道装鬼唬人。” “小人是从同行那里学来的!他们有人这么干过,还成功了!”车夫急忙道,“他们告诉小人,先弄出点什么动静将人吵醒,然后趁着风卷片叶子吹,装鬼,深山老林里很容易吓着人的。人一吓就忙着逃了,哪还顾得上钱财。” “你看我们像是有钱的吗?” 车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小人看着那位小姐虽然打扮得朴素,但言谈举止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又只有一个小厮跟着……万一……万一是身怀什么宝贝低调行事呢。” 沈樊成忍不住呸了一声:“想太多!”他转头问殷佑微,“把他怎么办啊?” 殷佑微道:“这种人不能留。” 沈樊成挑了挑眉:“杀了?” 车夫立刻嚎哭起来:“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什么都没有拿,请二位饶命啊!小人上有八十老……” 殷佑微不耐烦地打断他:“杀了还不至于。把他赶走,马车留下。” 沈樊成鼓掌。 车夫道:“那马车是小人唯一的……” “要命还是要马车?”沈樊成摸着下巴,“当然,你要马车,也得有命用啊。” 车夫噎住,顿在那里。 殷佑微:“我数三下。三、二……” 车夫立刻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樊成看着他的身影淹没在黑暗里,感叹道:“也不知道他跑回去要多久啊。小魏姑娘,看不出来嘛,还挺决断。”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刚才怕鬼怕得还抖得跟筛糠似的。” 第12页 殷佑微:“……这是两回事好吗!” 他点点头,指了指车厢:“好了好了,回去睡吧。” 殷佑微撩着裙子上去,重新在狭小的车板上躺下。 沈樊成将被拆开的包裹重新系好,然后吹熄了火折子。 黑暗中,殷佑微开口:“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去而复返?” 沈樊成吹了声口哨:“他得有胆子。反正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我就索性给你守个夜。你怪娇贵的,睡去吧。” “那明天谁来驾车呢?” “我呗。” “你会不会困?” “还好吧。”传来他轻轻一声笑,“我曾被人追杀过一天一夜都没合过眼哎。” 殷佑微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你人还不错,为什么好像仇家很多的样子?” 沈樊成深沉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殷佑微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就听见他接着道:“哎你读书多,我这句话有没有用错?” 殷佑微:“……没有。” 半夜闹了那么一出,殷佑微很难再入睡。 沈樊成听她翻来覆去,道:“睡不着啊?” “嗯。” 等了一会儿,殷佑微忍不住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给你讲故事啊?”沈樊成哼了一声,“你多大了还要听睡前故事。” 殷佑微翻了个白眼,这人会不会聊天。 她哽了口气,转了个方向睡。 很久之后终于睡着。 沈樊成在天亮的时候去外面啃了个烧饼,一边抹掉嘴角的芝麻一边往回走,回来后就看见殷佑微已经醒了,躺在那里睁着眼发呆。 “醒啦?那我们要走了哦。” 殷佑微抿了抿苍白的唇,轻声道:“我想喝水。” 他察觉不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哎你发烧了。” 殷佑微皱了皱眉,鼻音挺重:“头昏。” 沈樊成扶她坐起来,给她递上一囊水:“怎么好端端地就病了呢。” “我那天落水后就不舒服了,吃了药勉强压了压,昨晚大概又着了凉。”她捧着水囊喝了几口,把它又塞回沈樊成手里。 “娇贵的。”他嘟囔一句,给她找药,“那再吃吃这个药,等到了镇上给你重新买。” 殷佑微“嗯”了一声,乏力地歪过脑袋。 沈樊成叹了口气:“也怪我,一个人惯了,没注意到你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殷佑微稍稍抬了眼:“你多大了?” “不多不少,刚好二十。” “行过冠礼了,可以娶媳妇了。你这样不会照顾人,又到处乱跑的,哪家姑娘敢嫁给你。” 沈樊成摸了摸鼻子,没抓住重点:“冠礼是啥?” 殷佑微:“……” 她问:“你没有行过冠礼吗?男子成人要行冠礼的。” “这什么规矩。”沈樊成思考了一会儿,“唔,好像是听说过,不过那有什么重要的啦,也就你们这帮酸唧唧没事干的人才会去弄,江湖儿女,不拘这个!” 殷佑微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好了,我们走吧。” “你没事吧?” “没事。”她捡了软东西放在腰后垫着。 “那我驾车驾慢点,等到了最近的城镇就去给你买药。” “嗯。” 沈樊成掀了帘子出去,过了一会儿,马车便轱辘辘驶动了。 殷佑微头昏脑胀,又无所事事,发了会呆便忍不住提了声音对外面道:“路好走么?” “还行。” “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沈樊成短暂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当你要安静地休息呢。” “没事,你随便说说,我一个人太闷了。” “你想听什么,听故事吗?还挺执着啊。”他笑了一声,“难不成昨晚的事气到现在。算了,病人为大,我迁就迁就你。” 殷佑微:“……” 他想了想,说:“就给你讲讲本少侠是怎么一夜成名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蓝莓的地雷(づ ̄ 3 ̄)づ ☆、祸水 沈樊成出道那年,刚过十六岁,正是最轻狂的年纪。 他初出茅庐,大大小小的传说听了不少,却从未正式涉足过那所谓的江湖。他想着出名要趁早,仗着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与胆量,居然直接把目标对准了品鉴会。 品鉴会是江湖上每三年就会举行一次的盛会,各路英杰借此机会拿出自己的藏品,互相品评鉴赏,权作友好交流,若是看中了什么也可以出价购买。 沈樊成混进那年举办品鉴会的皖镇,观察了一天,当夜便潜入了某家客栈。 他勾着客栈的房梁,心想这件事如果被师傅知道会怎样,想必是要痛骂他一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夸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己能上天啦? 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能上天呢,老了可就动不了啦。他愉快地想着,随即跃下房梁,悄无声息地摸进一间客房。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从客栈二楼窗户里跳出,忍不住打了个响指,然后噌噌噌穿过街道,又来到一户吴姓人家的后门。 果断翻墙而入。 两刻钟后,他揣着东西凯旋。 三条街之外,是蒋家大院,也是他最后一个目标。万籁俱寂,月朗星稀,就见沈樊成一道黑影靠在蒋家大院墙边,轻轻一跳,扒住墙沿往里看了一会儿,松手又滑了回去。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吴家的宝贝,顺手把这碍事的玩意儿塞进一边的稻草堆里,又重新爬上了墙头。 第13页 这回他用了快一个时辰,才匆匆忙忙跳了出来。 他借着月色打开蒋家的锦盒,对着里面的白瓷瓶看了半晌,暗道一句啥玩意儿。正想拿出来仔细瞧瞧,突然听到院墙内传来骚动,他连忙收起盒子,再从稻草堆里扒出原来的宝贝,一溜烟跑了。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的临时落脚点——一家茶楼的柴房,此刻明月正高悬。他往柴堆里缩了缩,抱着东西打了个呵欠。 第二天一早,他懒懒散散睁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便听见前头传来开锁的声音。他把战利品往柴房稻草堆深处一塞,翻身出了茶楼的后院。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走到昨夜“临幸”的客栈对面叫了一碗粗面,就着辣椒末吃得正欢,就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讨论事情:“哎你看见老赵了没有?” “没有哇。对了,他不是一向起得很早么,今天怎么还没看见他?” “嗐,八成是觉得丢人,呆屋子里不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悄悄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刚才去找他,他一开门——哎呀那模样好多人都见着了……” 沈樊成乐得呛了一口面汤,捂着嘴咳嗽,眼睛却笑得眯起。 殷佑微好奇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本来是想偷他的剑的,那剑被他在品鉴会上炫耀了一整天了。但他睡觉还死死抱着,我也不好下手。”沈樊成驾着马车,懒洋洋道,“于是我就给他头上绑了很多个蝴蝶结。” “你哪来的发带?” “……裁的他的腰带。” 殷佑微哑然:这都没被发现,也是了得。她默了半晌道:“那另外的人也发现有人偷了他们的东西吧?” “那当然。不过他们也没抓着人。”沈樊成翘起腿,“本少侠这么英明神武,怎么会是他们能抓到的。” 殷佑微怀疑道:“既然是宝贝,自然有人看着,你怎么会那么容易得手?” “容易个鬼。只是困难归困难,但还在本少侠能力范围之内。”沈樊成说,“我还给他们留了纪念品哟。” “什么?” “你猜。” 沈樊成行不留名,却在动手之处留了一朵刀工甚好的萝卜花,把每个人都气歪了鼻子。 江湖上纷纷揣测这三朵萝卜花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过了两天,蝴蝶结大侠从窗户缝里收到了一封言辞恳切错字百出的道歉信,并附上了一些铜板聊作赔款。然后吴姓人家也收到了完好如初的宝贝,底下还压了同样一封言辞恳切错字百出的道歉信。当然,那珍贵的白瓷瓶也完璧归蒋,依然带着那份一模一样的道歉信。 三方对着道歉信的落款陷入沉思。 这个沈樊成是谁?新冒头的小子?踩着他们上位来了?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严加防范之后还能有动作的? 细思恐极。 “然后你就走红了?”殷佑微问。 “那当然。” “你没被追杀?” 沈樊成得意一笑:“他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啊。”他沾沾自喜道,“我机智着呢,那个关头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被围攻。之后我安分了很久,过了快小半年才重出江湖,单挑了一帮劫镖的人,报上了我的大名。” “那你不还是要被追杀?” “你懂什么!”沈樊成恨铁不成钢地抽了一下马屁股,“都大半年了,东西也还了,歉也道了,还追着我个新人不放,这不是显得自己没肚量吗!” “唔。”殷佑微想了想,“所以后来有人来拉拢你了吗?” “你还不笨嘛。” “哼。” “但是呢,本少侠怎么会为五斗米折腰,还是自在逍遥好啊。”沈樊成眯了眯眼。 殷佑微回味了一会儿,道:“你那时候有钱给人家赔礼道歉,怎么现在出名了反倒没钱了?” “我那时候刚出门嘛,身上总要带点积蓄的。后来花完了,又是一个人,索性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也挺好。”他一笑。 殷佑微又琢磨了一会儿:“你哪来的萝卜花?从茶楼厨房偷的?” 沈樊成哼了一声:“就不许我自己雕个啊?” 殷佑微失笑:“你还会雕萝卜花?真的假的。” “逗你呢,就你问题多,讲个故事而已,还揪着细节不放了。” 殷佑微撇了撇嘴,没再讲话。 沈樊成哼了一会小曲儿,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你饿不饿?” 车帘后静悄悄的。 沈樊成又问了一遍,仍是没有回答。 他提了提声音:“你还好吧,我掀帘子了啊。”等了等,便稍稍倾了身子,撩开车帘。 前方的路还算平坦,毋需注意,沈樊成便放心地转过脑袋往里一瞧。 嗬,这小姑娘又睡着了。 她已经自己躺了下去,脸色仍是泛红,因为鼻塞,所以嘴微微地张着。她一只胳膊搁在腰上,另一只胳膊垂在座板旁边,跟着马车晃晃悠悠。 沈樊成眨眨眼,喊停了马,钻进车厢翻开包裹,把自己洗干净的那套少侠装取出来抖了抖,盖到她身上,无声叹道:“大小姐……”然后便重新出去驾车了。 殷佑微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正是中午。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身上的男人衣服,愣了愣,随即抿唇。她起身撩开帘子,就看见马车停着,沈樊成吊儿郎当地靠在车辕上,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啃着山果。他听到声响转头,笑了笑,露出红红的牙齿:“醒啦?” 第14页 殷佑微:“……”她的目光挪到他手中啃了一半的山果上。 沈樊成从兜里又摸出一只:“喏。” 殷佑微接过,还有些犹犹豫豫。 沈樊成继续啃他的果子,啃得喀嚓喀嚓汁水满溢:“你吃不吃,刚在路边摘的,我拿布头擦了擦,只是没洗。这附近没见着水,我也舍不得用水囊里的。” 殷佑微瞥了他那红红的牙齿一眼,移开目光笑了一声:“谢了。”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山果,吃完还用舌头细细在牙齿上舔了两圈。 沈樊成瞧不得她那矜贵样子,沾了汁水的手在车辕上蹭了两把,然后坐了回去:“我之前碰到个打柴的,他说顺着山路下去就有镇子,我估摸着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你要不再睡会儿,到了我喊你。” 殷佑微问:“你累不累?” “还行。”沈樊成扭头觑她一眼,“怎么,心疼我啊,要不你来驾?” 殷佑微被他看得一颤。就算是赶路赶得风尘仆仆,他那双桃花眼也依然灼亮。不得不承认,沈樊成长了一副好皮囊,若是行事再正经些,想必追逐者将如狂蜂浪蝶。 “……你干吗这么看我?”他惊悚地摸了摸脸,“你想对我做什么?” 殷佑微掉头钻进车厢:“注意一下你的牙齿,红不拉几的。” 沈樊成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里的鞭子:“驾!”然后情不自禁地舔了舔牙。 傍晚沈樊成赶着车来到了山脚下的镇子里。 马车晃晃悠悠在这小镇上唯一一家药铺兼医馆的门口停下,沈樊成跳到地上,掀开帘子,装模作样地道:“小姐请下车。” 殷佑微的左手搭在他的掌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怎么的。 药馆门口有几个人在排队,见马车上下来了一个模样颇为标致的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殷佑微吸了吸鼻子,懒得理会。 那几个人也就是看看而已,也没想干什么出格的举动,静了一会儿便继续聊天了。 沈樊成打量了他们一番,粗布麻衣,阔刀重鞘,像是普通混江湖的人。他放了心,掏出水囊喝水。 一个人揉着肩膀道:“这还要多久,我这会疼得厉害。” 另一人道:“你那是旧伤了,这几年都不好好治一治,早晚要出事的。” “我倒是想好好治呢,可厉害的郎中我哪看得起,哼。索性就这样吧。” “你若是缺钱,就去接几个‘暗单子’嘛。” 又一人插嘴:“说得轻巧,‘暗单子’是想有就能有的吗,何况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另说呢。” 最开始那人仍旧揉着肩膀,叹息道:“是了,并不是谁都和沈祸水一样的。” 沈樊成一口水喷了出来。 殷佑微本在百无聊赖地拨指甲,听见这动静不由抬头看了沈樊成一眼。 聊天的几人也望向他。 沈樊成连忙擦着嘴低头:“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呛到了。” 那几人没有放在心上,接着聊天了。 殷佑微转了转眼珠,往他们那边挪了挪。 “……哎要我说,江湖上啊已经很久没出过哪个可以称之为祸水的大美人了,结果这几年终于出了一个祸水,还他妈是个男的!真是要命。” “他一出现准没好事!偏偏那些没见识的小丫头还一个个喜欢得紧。” “对对对,我就觉得南派方老爷子的大小姐就很好,她就显然对沈祸水没什么兴趣。” “不过她长得没有巍山薛长老的女儿好看。” “那好看不是这么个比较法……” 话题歪了。 殷佑微觉得没什么可听了,又挪到了沈樊成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悄声道:“他们说的是你吗?” 沈樊成哼了一声,别开目光。 这就是默认了。 “他们为什么叫你祸水啊?”殷佑微越想越好笑,“他们没见过你吧,传言中你长得很漂亮吗?” 沈樊成摸了摸下巴,然后突然低头凑近她道:“你觉得呢?” 眼前冷不丁出现一个放大的脸,殷佑微惊得后退一步。 他顺手在她头发上一捋,直起身子:“小姐的发簪歪了,奴已经帮小姐扶正了。” 殷佑微:“……” 她眨了眨眼睛,道:“摸着良心,我觉得他们说得还蛮有道理啊。” 沈樊成:“……” 他压低声音道:“虽然我也觉得我这皮囊不错,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好吗?你看过关于江湖的话本子没有?” “看过一点点。” “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些用兵器用得特别好的人,他们是有别称的?” “啊,就像什么……李飞刀之类……?” “差不多吧。”他揉了揉头发,指着自己,“我也是同理。” 殷佑微懵:“同理什么?你用美色当武器?” 沈樊成:“……” 他深呼吸一口气,说:“我的剑,是一把有灵魂的剑。这样说,你懂了吗?” 殷佑微终于反应了过来:“哦,你的——”陡然降低声音,压着笑意,“你的剑叫祸水啊?” 一个大男人! 佩剑居然叫祸水! 哈哈哈哈哈哈! 沈樊成瞧出了她的嘲笑,道:“你是个没有情调的人。” 第15页 殷佑微:“谁说我没情调了,我在家经常……”她忽然住嘴,指着屋子道,“哎他们进去了,走走走快要轮到我们了。” 她拉着沈樊成的袖子往前走,沈樊成斜斜勾了一下嘴角。 小丫头,差点说漏嘴了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蓝莓的营养液~ ☆、萝卜花 隔着一层门帘,屋子里头传来那个江湖人喊痛的声音,殷佑微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沈樊成问:“待会要我进去陪你吗?” 殷佑微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旁边有食肆,你先去吃点东西吧。”她摸出钱袋子,数了铜板给他。 沈樊成掂了掂:“有点少,都啃了多久的烧饼了。” 殷佑微咬了咬唇:“我身上余钱也不多了,这里就算有典当行也太破落了些,开不出好价钱的。” “没事,还是要多谢小姐。”沈樊成痞里痞气地做了个揖,道,“其实我很好养的,你摸着良心说,我花的钱不多吧。” “嗯嗯嗯,快去吧。”殷佑微挥了挥手。 沈樊成走出去几步,扭头道:“有事情叫我啊。” “知道。” 终于轮到了殷佑微,她掀起门帘走进去,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 她付了诊金,坐到看病的老大夫对面,伸出了手腕。 老大夫摸了一会儿,道:“普通的风寒,就是有点重,我给你写个方子,回头按这个煎药。” “大夫,我急着赶路,路上也没机会煎药,请问有没有配好的药丸?” “药丸么有倒是有,不过因为不是针对性的,所以效果没有开方子的好。” “痊愈慢一点没关系,能治就好。” 老大夫道:“行吧,这位姑娘,药丸每天早晚各吃一颗就好,也不要太过劳累,少想事情少操心,大概再有三四天就能痊愈了。阿宝,去取药来。” 老大夫身边打下手的一个年轻女孩儿脆生生应了,就要转身去柜子里拿。 殷佑微看了看老大夫,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儿,拉住那个女孩儿道:“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那个……嗯……” 阿宝歪着头:“什么?” “嗯……”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老大夫,轻声道,“女子每个月……都要用的那个……” “啊,月事带么,也有的。你要多少?” 殷佑微:“……” 好吧,是她狭隘了,做大夫的什么不知道呢,哪会在意这个。 “就,一个月的就好。”这种东西本有下人给她备着,可这会儿她的下人一个不剩,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她也一直没想起来这件事,今天无聊算了算日子才突然想起的。 “行,你等等哦。” 阿宝很快拿了药丸和月事带出来,给她包好了。 她道谢付钱,拎着两个小包出了门。 一转头,就看见隔壁沈樊成翘着二郎腿坐着,一碗面吃得正欢。 她走过去,将小包袱搁在一边,在他对面坐下。 “你吃的什么?” “油泼辣子面,要来一碗不?” “不了。”那味道太重,而且她也不太喜欢吃辣。 “嗯,你还要养病,吃点清淡的好。”他低头继续吃。 殷佑微看了他一会儿:“你……吃得饱吗?” “还行啊。” “不够的话,那就再加菜好了。” 沈樊成停了筷子:“小姐怎么突然大方了起来?奴好受宠若惊呀。” “觉得你毕竟是个干体力活的,要多吃点。”她挪开目光,心道实在是他吃得太香,让她好有负罪感。 “那我不客气了啊。”沈樊成举手,“老板,再来一盘炒土豆丝!”他看向殷佑微,“你吃什么?” “一碗红汤面就好。” “再上一碗红汤面,记得给打个鸡蛋!”他朝殷佑微眨了眨眼,“你太娇弱,也要补补身子。” 殷佑微嘟哝道:“反正都是花我的钱咯。”嘴角却带了一点笑意。 面和菜很快上来了,殷佑微吃了一口面觉得有点咸,不过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而且这几天下来她也不那么娇气了,便埋头吃了起来。 沈樊成已经吃完了他那碗油泼辣子面,又开始夹土豆丝吃。吃了两口道:“这里再加点醋口感会更好,不过现在也还行,你也吃点呗。” 殷佑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嘻嘻一笑,唇红齿白。 那唇真好看。他本来唇形就好,只是唇色偏暗,这会儿刚吃了点辣,唇色也鲜亮起来,倒像是戏台上的小生。 殷佑微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吃完这顿,殷佑微愈发感觉到手头的拮据。 想念她的金山银山小富贵乡……想到打滚嘤嘤嘤。 殷佑微吸了吸鼻子,叹道:“没钱真可怕啊。” 沈樊成定定地看着她。 “……干吗?” 沈樊成拿起一只筷子,微微探了点身子,用干净的那头在殷佑微嘴角一刮。 她下意识去摸了摸。 “嗯哼?”沈樊成将筷子头伸到她眼前晃了晃,上面赫然沾着一片葱花,笑得很欠揍。 殷佑微:“……” 她飞快往两边一瞟,都没有人。 “你这下人好大胆,敢嘲笑小姐。”她鼓了鼓嘴。 第16页 他慢条斯理放下筷子:“小姐教训的是,奴再也不敢了,小姐就算沾了葱花也一样好看,多给路人看看也好。” 殷佑微:“走吧走吧!” 两人买了新的干粮,再次上路。 殷佑微按时服药,过了三四天便痊愈了,只是她的癸水仍旧未至,她疑心是不是前些日子落水又熬夜,乱了周期,不过这事她也不好和沈樊成说,路上也没有遇到正经的医馆,只好一个人揣着。 这一天,他们终于抵达了临近江州的一个小镇。 烟火之地的繁盛气息扑面而来,殷佑微感动得要落泪。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典当行。 她已经穷得叮当响了。 殷佑微很爽气地当掉了一对耳珠、一只手镯和一支玉簪,然后拉着沈樊成去成衣店给每人买了一套新衣服。 沈樊成啧啧称奇:“你怎么突然出手如此阔绰?” “马上就要到了,不能再亏待自己了。”殷佑微眯眼一笑,“你,跟着鸡犬升天。” “哦那还真是多谢小姐。” 殷佑微带着他往镇上最好的酒楼里一坐:“想吃什么随便点,现在本小姐有钱。等到了江州更有钱后请你吃更好的。” “那我不客气啦。”沈樊成跷起二郎腿,笑得开心。殷佑微没让他再作小厮打扮,这会儿他一身簇新衣服,黑色短打上衣,袖口绑着粗红绳,外罩一件半臂,交领处和肩部都绣着暗红色的流云花纹,看着倒是非常赏心悦目。 等菜期间,殷佑微一边喝茶一边道:“那位女侠应该不会再追来了吧。” “不会啦。当初你看见的那个另一辆马车上的男人啊,是个大人物,他八成是猜出我在车厢里,可是他没拆穿。虽然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搅这趟浑水,不过他既然搅了,那女的就肯定不会再追过来啦。哎,总之这和你没关系,你不用管。”沈樊成说道,“我能喝酒不?” “喝吧,别喝太烈的,也别喝多。”劳苦功高,理当慰问。 “我有数呢,还没把你送到你兄长身边,肯定不会喝酒误事的啦。”他叫了一壶千日春,自斟自饮起来。 菜一一上上来,殷佑微终于吃上了她朝思暮想耿耿于怀的八宝豆腐。 小小一碗,汤羹淡金且微稠,豆腐洁白而细嫩,又有鸡屑、火腿屑、蘑菇屑等散落其间,香味温醇,品相诱人,教人食指大动。 沈樊成看她吃那一小碗吃得那么开心,狐疑道:“有这么好吃?” “好吃啊。你要不要尝尝?”殷佑微很自然地重新拿了把勺子,舀了一勺递给他。 沈樊成:“……” 殷佑微:“……” 等等,她在干什么?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八宝豆腐给一个男人? 嗯,天太热了,熏得她脑子也热了,做事竟然不经思考。 沈樊成只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好啊。” 一偏头,叼住了勺子。 殷佑微:“……!!!” 她一惊,像被烫了一样松了手。 沈樊成品了品,咽下去,把勺子取出来,点评道:“还不错吧,不过你没吃过更好吃的。” 殷佑微道:“谁让你……直接吃了?” “嗯?”他把勺子放到盘子上。 “我是让你把勺子接过去自己吃,你这样……搞得好像……”我喂你一样。 沈樊成陡然明白过来,嘻嘻笑道:“啊呀,小姐菩萨心肠赏饭吃,奴自然不敢不从。” 殷佑微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她的八宝豆腐,脸色微红。 沈樊成觉得她这小模样可爱得紧,像一块揉了碎花瓣的马蹄糕。 吃完饭,沈樊成瘫在椅子上道:“啊,真是很久没吃这么饱了。” 殷佑微拿绢子擦了擦嘴说:“你到底为什么会缺钱啊?你这么有名,应该可以接到很多生意吧?” 沈樊成翻了个白眼:“小魏姑娘,你别被传言迷惑行吗?而且不要说得这么暧昧好吗?” 殷佑微:“……” “确实常有人想找我合作,但是也要看本少侠高不高兴。”他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置于下巴下,“比较讨厌的一点就是,有些人被拒绝之后,就想断了我的财路,以此作威胁。啊,人生是多么艰难。” 殷佑微想了想,这种套路仿佛她们家也干过呢……不由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出了酒楼,殷佑微在镇上最好的客栈里包了两间上房,舒舒服服住了进去。 她嘱咐沈樊成道:“我们休息一天,明早出发去江州,下午就可以到啦。这几天辛苦你了,晚上早点睡。” 沈樊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在自己屋里睡了一下午的觉,醒来时已近傍晚。 他揉着头发去敲隔壁的门:“小魏姑娘,吃晚饭不?”敲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下了楼去问小二:“住六号房那姑娘你见着没啊?” 小二道:“是不是绿衣服啊,好像没见着,也可能是我没在意。”他扭头喊道,“掌柜,您看见六号房那姑娘没呀?” 掌柜慢悠悠抬头道:“没有。我在这里坐一下午了,六号房没出过人。”他对那小姑娘印象很深刻,因为明明身边跟了个大男人,却是她付的钱。 沈樊成又折回了楼上。 第17页 “小魏姑娘,你是在睡觉吗?”他站门口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小姑娘娇气得很,这会儿可能还真的在睡觉,就是睡得太死了点。 他没事干,遂跑到楼下找小二聊天。 “哎你们这附近有什么酒馆吗,路子比较野的那种。”避了这么久的风头,他骨头真的有点痒了,等明天送走了小魏,或许可以找人拼一拼酒。 小二甩着毛巾想了想,说:“有一个馆子,不大,但是比较乱,什么人都有,混江湖的尤其多,你懂的。” 沈樊成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叫什么名字?” “叫……叫清白堂。”小儿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清白个鬼。” 沈樊成:“清白堂?!” 这里也有清白堂?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跑上楼,用力拍门:“小魏,小魏你在不在?” 仍然没有人回答。 他一咬牙踹开门。 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 地上有一只泼翻了的茶杯,留下快要干涸的一斑水渍。 沈樊成拧着眉头看向窗台,那里正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只雕刻精致的萝卜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蓝莓土豪的地雷(* ̄3 ̄)╭? 今天过生日去了嘿嘿嘿,祝大家阅读愉快~ ☆、清白堂 沈樊成重重关上了门,匆匆跑下楼问小二:“清白堂在哪里?” “出门右转,过三个路口再往左走不远就看到了。” 他足下生风,几乎是飘一般地出了门去。 小儿目瞪口呆。 掌柜的仍在柜台后面慢悠悠拨着算盘,瞥了他一眼道:“看见了吧,这种人就是高手,不能轻慢了。”他提笔在账簿上圈了几处,道,“做生意要会观察,现在学到了?” 小二猛点头:“谢谢掌柜提点。” 沈樊成如一只飞鸟,踏着人家的屋顶疾行,在看到远远飘摇的酒旗之后,眼睛就不由自主眯了起来。 他一个跟头落了地,惊动了街上零散走过的人。 写着“清白堂”三个大字的酒旗在风中招摇,看上去还挺新。酒馆不大,正是晚饭时间,闹闹哄哄坐了几桌子人。 沈樊成冷着脸踏进去,环视一圈。 没有人理他。 一个女子从柜台后直起身子,提着两壶酒绕出来,搁在一桌上:“您的酒。” “上得太慢啦!” “抱歉。”她垂眼颔首,退了两步正要走回柜台,忽然看到了沈樊成。 她愣了愣,随即迎上去:“沈大哥?” “燕临泽人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许是出去玩了。”燕雁道,“你找他?” 沈樊成哼了一声,把萝卜花送到她眼前晃了晃。 燕雁抿了抿淡色的唇,说:“这是他之前让我帮刻的。他干了什么?” “他抢了我一个人。”沈樊成把萝卜花一丢,双手环胸,“你真应该好好管管你弟弟,他有时间给我捣乱,没时间帮你看店?” 燕雁没有回答。 沈樊成看她一身布衣,头上仅仅是别了支荆钗,不由叹了口气:“他太野了,你不能这么纵着他。” 燕雁给他倒了杯茶,低声道:“沈大哥的什么人被他抢了去?” “不是什么人,只是对方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姑娘,这就很过分了吧。”沈樊成敲了敲桌子,“他那身二流子的功夫是这么用的吗?” “随沈大哥处罚他,我绝不多言。那位小姑娘我也一定会赔礼道歉的。”燕雁道。 “老板,再加一份炒猪蹄!” 燕雁起身:“我去去就回。” 沈樊成看她进了小门,走到那小小的灶台前开始动手,便站起来踱到门口,忽而捡了只筷子往街对面狠狠一掷—— “嗷!” 少年人这个年纪特有的沙哑声音登时传了出来。 沈樊成冷冷地看着街角的少年一边龇牙咧嘴拔着发鬏里的筷子,一边悻悻地走了出来。 “沈大哥。”燕临泽嬉皮笑脸道。 沈樊成揪住他的衣领:“你简直是胡闹!你把人藏哪了?” 燕临泽撇了撇嘴:“我也没把她怎样啊,只是好奇而已嘛。我今天偶然看到你和一个女的一起去吃饭,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结果还看到你们一起住店。”他挠挠头,“很难不让人乱想嘛。沈大哥你从没和哪个女的这样过。” “那关你屁事啊!”沈樊成道,“她根本不是江湖上的人,你太冒失了!你肯定把她给吓坏了!” 燕临泽心虚地搓了搓手。 “我不想让你姐姐太难堪,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还想着你姐姐的脸面,就赶紧给我把人放了!”沈樊成脸上显出少有的愠怒。 燕临泽心里发慌,连忙道:“就就就在我屋里!我没有欺负她!” 他带着沈樊成进了酒馆后头的小房子,就两间屋,他一间,燕雁一间。他打开屋门,阳光照进去,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薄薄尘埃。 狭窄的床上赫然坐着殷佑微,此时她正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听到声响骤然抬眼,泪水哗地一下汹涌而出。 沈樊成奔过去给她解了穴:“对不起对不起!” 殷佑微一下子就崩溃了,一边发着抖一边用力抱住沈樊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又要死了!” 第18页 他手足无措地轻轻拍她的背:“什么叫又啊,你好好的呢啊。别害怕别害怕,这是我朋友的一个恶作剧,他不知道你不是江湖人,吓到你了。” 殷佑微抓着他的衣服,眼泪全往上抹。 沈樊成摁着她颤抖的肩部,朝燕临泽厉声喝道:“过来!” 燕临泽跑过来,急急道:“对不起姑娘!我就是好奇你和沈大哥的关系,顺便想探个底细,才趁机翻进你房间把你点了穴的!我就想看看沈大哥追过来的样子!我有罪!我是坏人!你打我吧!” 殷佑微扭过头不去看他。 沈樊成伸出一只手用力拍了一下他脑袋:“滚去帮你姐姐做事,待会再找你算账!” 燕临泽迫不及待地滚了。 沈樊成无奈地摸了摸殷佑微的头。 女人那么多眼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殷佑微哭了一会儿便歇了声,只静静地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半晌,她道:“他是谁?” 沈樊成叹了口气:“我一个朋友,年纪不大。其实他本质不坏,就是做事情不过大脑,太浮太野。这次是他的错,也有我的错,你打他也可以,打我也可以的。” 殷佑微闷声道:“你们江湖人,真的很讨厌。” “嗯。” “沈樊成,自从遇到你,我就没碰上过好事。” “……”他好像无法反驳。 她顿了片刻,吐出两个字:“祸水。” 沈樊成:“……” 他又哄了她许多好话,总算是把她哄乖了。 她跟着他走出门,嘴上念叨着:“那个家伙一定要惩罚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没问题,你想怎么惩罚?” “还没想好,待会再说。”她道,“你也别想跑!我一路上养着你,你却根本没有尽到保护我的职责!” 沈樊成:“……嗯,我不跑。” 他带着她从后门走进酒馆,就看见原本的客人已经离开了,而正门也关了。燕临泽垂头丧气地站在他姐姐面前,燕雁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就自己在那里喝茶。 “这么早就打烊?” 燕雁闻声回头:“只是今天而已。”她站起来,看着眼眶红肿的殷佑微,欠了欠身,“这位姑娘,真的很对不起。幼弟教养无方,是我这个做长姊的失职。你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没、没有……”面前的女子态度太好,殷佑微下意识摆了摆手。 “阿泽太顽劣了,姑娘要打要骂请随意,我绝不护短。” 殷佑微看着燕雁,一时语塞。 她是很想好好整一番燕临泽出气,但面对这么诚恳的女子,却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她局促道:“这个,这个不急。” 燕临泽老老实实地说:“我知道错了。真的对不起。” 沈樊成看了看几个人,打圆场道:“不如大家先坐下来吃顿饭,再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处置这小子啊?唉唉,大家坐吧坐吧。” 殷佑微理了理裙子,坐了下来。 燕临泽蔫头巴脑地玩着筷子。 只有沈樊成和燕雁在说话:“你们之前不是在芦方开酒馆吗,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芦方的生意不太好。”燕雁淡淡回答,“想着江淮一带热闹些,就过来试试。这镇子离江州近,租金也不高,我就还是干老本行。” 燕临泽忍不住插嘴:“那是因为有人的心太脏,才做不成生意的。” “怎么回事?”沈樊成问。 “不是什么大事,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她给四人倒好茶水,往厨房走去,“阿泽你多看着些,不要又吓着人。我去弄几个菜。” 燕临泽扁了扁嘴。 “你姐姐被人欺负了?”沈樊成皱眉。 燕临泽气鼓鼓道:“她这不是不让我说吗?” “哎,是我逼你说的,不是你主动说的啦。” “……”燕临泽用筷子戳了戳空荡荡的碗,“你刚走的那段时间,确实没人敢再招惹我们,但是有个有钱的家伙天天来店里喝酒,说看上我姐了,非要娶她。呸,白痴才看不出来是想和沈大哥你拉关系呢。我姐当然没有答应他,他就没有再来。我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但是——要不我怎么说有人心脏得很呢——你不是很久没有再出现嘛,一些人就又蠢蠢欲动啊,但是还不敢做什么。那阵子店里的生意一直在下滑,有时候一天都没人来喝酒。” “是那个人干的?” “嗯。我也是无意中看到他家的下人给一些常喝酒的人塞钱,说不要到清白堂去喝酒。”燕临泽忿忿道,“就是想让我们屈服,顺理成章娶我姐!这种没人来喝酒的情况原因可以有很多,就算沈大哥你回来为我们撑腰,他们也不一定理亏!” 沈樊成拧了眉头,不由往厨房看了一眼。 燕雁正往锅里倒油,噼噼啪啪的声音传了出来。 燕临泽继续说:“所以我们就干脆关了那里的清白堂,跑这儿来了!” 沈樊成道:“你姐姐这么不容易,那你还不体恤她,成天就知道往外面跑,也不知道搭把手!” 燕临泽嗫嚅:“我有帮忙的……难得出去透透气就被你抓住了……” 沈樊成冷笑一声:“哦?是吗?” 燕临泽赶紧转移话题:“沈大哥,我们前天刚进了一批好酒,你要不要尝一尝?贼香的!” 第19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蓝莓的地雷,么么哒! ☆、酒 燕雁端了碟醋泡花生和辣白菜出来,侧头问沈樊成:“我们确实进了一批好酒,要试试么?” 沈樊成瞟了一眼殷佑微:“不了,以后有空再喝,明天要早起呢。” “其实不烈的。要不我待会装一囊给你,你路上喝吧。” 沈樊成挠了挠下巴,又望了望殷佑微。 殷佑微道:“看我干嘛,人家是在问你。” 燕雁微微一笑:“这酒性温,姑娘要不要也尝尝?我也好敬姑娘一杯,赔个罪。” “哎姐,我来敬我来敬。”说着燕临安就窜到了柜台后面。 殷佑微连忙摇头:“我,我没……” 燕临泽已将一小坛酒端上了桌,嘻嘻笑道:“给我个赔罪的机会呗。你要是觉得不好喝,喝一口就不喝了嘛。” 殷佑微不由看了一眼沈樊成。 沈樊成托着下巴道:“看我干嘛,人家是在问你。” 殷佑微:“……” 燕雁回厨房炒菜去了。 燕临泽给沈樊成和自己的酒碗满上,又用酒勺往殷佑微的杯子里倒了一些,然后晃了晃自个儿的碗,倾身举到殷佑微面前,表情正儿八经:“这一碗敬姑娘,是我鲁莽冲动,害姑娘平白受了惊吓,实在对不起!” 殷佑微五味杂陈地看着他,终于举杯碰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 “姑娘大人有大量!我再也不敢了!”燕临泽仰头一饮而尽,拍着胸脯道,“今后有谁敢对姑娘不利,我燕临泽第一个怼回去!姑娘有什么需要,也尽管来找我好了,绝不推辞!”顿了顿,“诶,那个,姑娘,怎么称呼啊?” 殷佑微低头闻了闻酒液,香气浅淡。她小啜一口,凉液入喉,似苦似甘。她咳了一下:“叫我小魏就好了。” “哪里人士呀?” 殷佑微模棱两可地回答:“我这不是去江州找我兄长么。” “哦,江州好啊,多近!以后可以常来找我玩啊!”燕临泽又给自己的酒碗满上,对着沈樊成手里的碗一碰,“这第二杯敬沈大哥!好久不见,沈大哥愈发英俊潇洒了!” 沈樊成呷了口酒,慢悠悠道:“那是自然,哪像你,好久不见,还是这副乳臭未干的样子。” 燕临泽大怒:“老子十六岁了!你当年丢萝卜花的时候不也是十六岁吗!” 沈樊成笑了笑,夹了颗花生往嘴里一扔:“十六岁的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啊。” “有什么不一样?!” “你会问出这种问题,就是不一样。” 两人在那厢斗嘴,殷佑微也插不进去,就捧了个杯子慢慢喝她的酒。她家不做酒的生意,她也没喝过酒,尝不出好坏,只是觉得这酒每一口的滋味都有微妙的不同,让人忍不住再尝一口。当然她还是很谨慎的,每喝一口就会停好久,确认一下自己是否有醉的征兆。 燕雁在厨房喊:“阿泽,来端菜!” “好嘞!”燕临泽高声应答,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进了厨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上的凳子。 沈樊成偏头盯着殷佑微看,盯得她脸颊升温。 “你干吗?” “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在酒里下药的,你放心。” “我没怀疑他们啊?”殷佑微莫名其妙。 沈樊成咂了咂嘴:“那你这副怕死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没喝过酒?” “当然没有。”殷佑微说,“你见过哪家的小姐是喝酒的?” 沈樊成喝了口酒,道:“好像是哦。主要我和女人打交道不多,认识的几个都要跑江湖,哪有不喝酒的。” 殷佑微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就被举着盘子的燕临泽打断:“来啰——地三鲜,还有酱排骨!” 燕雁跟在后面,将另外的香椿豆腐和卤牛肉端上桌,道:“你们先吃,我再去炒个菜加一道汤。” “哎哎哎,先坐下吃吧,不够再弄,省得浪费。”沈樊成点了点桌面,“这么多菜呢。” “不多,我们四个人……” “这盘子多大呀,坐下吧你。”沈樊成压着她肩头坐下了。 殷佑微放下杯子,多看了一眼。 燕雁只好笑了笑,举起酒杯:“那我先敬姑娘。” 殷佑微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弟弟已经道过歉了。” “那不一样的。”燕雁道,“姑娘不喝没关系,燕雁的礼数还是要做的。”说罢就仰头喝尽,朝她露出干净的杯底。 殷佑微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居然也随即仰头干掉,露了露杯底。 燕临泽道:“哇还是姐你面子大,刚才小魏她跟我只喝了一小口!” “小魏?”燕雁看着殷佑微轻轻一笑。 殷佑微点点头。 “好的,我记住了,以后小魏姑娘有我姐弟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来找好了。”燕雁说道,“话不多说,动筷吧。条件有限,没什么好吃的招待,还请小魏姑娘和沈大哥谅解。” “哎,什么话,吃饭吃饭。”沈樊成挥了挥手。 燕临泽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沈樊成看殷佑微咬着筷子尖思考,稍稍靠过去压低声音道:“或许没有你们家厨子做得好,但手艺好歹不差的,尝尝呗。喏,这不是有你最喜欢的豆腐嘛。” 第20页 “我哪有最喜欢豆腐啊。”殷佑微说着,去夹了一块土豆。 燕临泽耳朵尖,嚼着牛肉道:“哇沈大哥,你还知道人家最喜欢吃什么。” 燕雁敲了一下他的筷子:“不长记性,还想被打是不是?要你管那么多?” 沈樊成道:“我看你小子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是吧,大不了说嘛,她出钱,我出力,就是纯洁的合作关系,有钱的都是大爷,我当然要清楚大爷的喜好了,不然没照顾好到时候不给钱怎么办。” 殷佑微脸上飞红,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打紧的,自己人嘛。”沈樊成新倒了一杯酒,顺便凑过去给殷佑微也满上,趁机轻声道,“不然你想说什么啊。” 殷佑微咬了咬唇,低头吃排骨去了。 沈樊成在和燕家姐弟叙旧,殷佑微一个人默默吃着她的饭,偶尔喝点酒。 燕雁朝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插了个话题:“这菜还合姑娘的口味么?” 突然被点名的殷佑微连忙抬头:“啊,合的合的。” “还是不够吧,我再去做一点。” 殷佑微说:“我够吃的,够吃的!” 燕雁笑笑:“没事,阿泽吃得也多。”她起身,把燕临泽拽起来,“跟我去厨房打下手。” 燕临泽吐掉嘴里的骨头,噢了一声。 沈樊成摸了摸下巴,没有拦着。 他侧头看着殷佑微,指了指她的酒杯:“好喝吗?” “喝不出来。就当味道奇怪的水喝喝。”殷佑微道。 “哦?酒量还可以嘛。”他举起酒碗,强行同她干杯,“合作愉快。” 殷佑微看着他仰头喝罢,大拇指不自觉地在唇角一抹,端得是快意潇洒。她轻轻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犹豫之下还是喝尽了杯中酒。 殷佑微往桌上一趴,歪着头看他:“明天带我去江州了。” “知道。” “我哥哥会帮我把钱付了的。” 他啼笑皆非:“知道你不会赖账的。” “拿到钱,你就走了吗?去哪里呢?” “管他呢,江湖儿女,四海为家。” 她脑子一热,道:“那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他停了夹菜的动作,静静看着她。 “……我是说,大家相识一场,就这么散了再也不见,怪可惜的。” “若是有缘,自会相聚。”他丢了一粒花生在嘴里,“你看,我不是和燕家姐弟碰上了么。” 燕临泽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完柴火,往外面看了一眼,悄悄扯了扯燕雁的衣角:“姐,他们在说悄悄话。” 燕雁往他头上一拍:“关你什么事!” 燕临泽嘟哝道:“好奇而已嘛,我就不信姐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燕雁把锅里的鱼香肉丝盛起来,道:“我能忍住。人家不说就是不想说,你问那么多不是让人为难吗。” “哦。”燕临泽吐了吐舌头。 殷佑微抠着桌上的凹坑,轻声问:“你和他们怎么认识的呀?”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概两年前吧,有一次我路过芦方在他们酒馆喝酒,碰上有人故意闹事,燕临泽被几个大胡子压制住,燕雁又长得标致,险些被人欺负,我看不下去就给解决了。”沈樊成呷了口酒,搛了片牛肉,“他们家母亲早亡,父亲刚病逝不久,留了个酒馆给姐弟俩。燕临泽这小子机灵,跟着南来北往的客人学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功夫,混了个二流水平,跑跑堂打打小架不在话下,我觉得有意思就顺手指点了他几分。后来我也就去过一两次,都没留太久,这不,也是很久不见了,我都不知道清白堂搬了地方。” 殷佑微嗔道:“沈少侠真是指点得好极了!他跳上二楼窗台都没声音的,我好好喝着茶呢,就突然被点了穴拐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差点吓死。” “……我等会一定惩罚他!” “算了吧,”殷佑微哼了一声,“他姐姐倒是很懂事理,看在他姐姐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 沈樊成挑了挑眉。 她忽而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但是你没有保护好我,不要想推卸责任哦。” 淡淡的酒气喷在他耳边,熏得他耳根发痒。他偏过头,鼻尖险险和她的鼻尖擦过。沈樊成往后退了退,说:“你想怎样?” “还没想好,回去再说。”她捂了捂脸,又伸手去够酒勺。 “还喝?” “我很当心的,我还没有醉呢。”她眨了眨眼。 “别了吧。”沈樊成瞧她有点不对劲,不由道,“你歇歇,马上有其他的菜上来了,多吃点菜。” “哦。”她听话地坐了回去。 ☆、红糖姜茶 之后又上了一盘鱼香肉丝和一锅紫菜蛋花汤。 吃饱喝足之后,燕临泽忍不住想和沈樊成切磋几把武艺,却被沈樊成堵了回去:“小魏宽宏大量原谅你,你还皮痒了是不?” 燕临泽:“……” 燕雁道:“天色已晚,小魏姑娘也要回去休息了吧?不如明天来我这里吃早饭。” 殷佑微谢绝了她的好意,说自己明早就要动身离开了。 “那今后姑娘若是路过这里,记得来啊。” “一定。” 二人同燕家姐弟告别,步入夜色之中。 第21页 一路而行,静默无声。 殷佑微开口:“沈樊成,你真的……” 他侧头看她:“真的什么?” 她突然皱起眉头,捂住了腹部。 “你怎么了?”他连忙半蹲下身。 殷佑微咬着唇,往墙上一靠,微微弓起了身子,额头上渐渐有汗冒出来。 “怎么回事?”沈樊成急道,“吃坏肚子了?我带你回去找他们。” “不……”她喘着气拉住他的袖子,困难地摇摇头,“不是,等,等一会……” 沈樊成去探了探她的温度,可是刚喝完那么些酒,自然是热得很,哪摸得出什么来。 “去找大夫吧?”他扶着她的腰。 小腹一阵绞疼,她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站也站不稳。她很想说不用,但是现下她难以出声。 沈樊成一把把她横抱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殷佑微只觉得视角一转,便落在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脑中一根弦骤然崩裂,她趁着阵痛的间隙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放我……下来!” 他只当她是害羞,没有多管,脚步像是要飞起来。 殷佑微急得不行:“我没事的,用不着……嘶——”她重新捂住腹部,整个脸下意识埋进他臂弯深处。 “你别逞强啊。” “真……真没事,我有数……你快……”她扯着他的领子,下巴昂起,露出莹润幼嫩的脖颈,“你放我坐一会就好!” 沈樊成狐疑地看着她,见她拼着疼也这么坚持,只好停了脚步,把她轻轻放了下来,让她坐在街边一个石墩子上。 “你到底怎么了?” 殷佑微无力地摆手。 她本身就有痛经的毛病,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直接导致她忘了癸水这码事,居然就喝了酒,这下倒是自讨苦吃。 “你,你确定没事吗?”他搓着手问。 殷佑微弯着腰捂着腹部不说话,嘴唇都白了。 沈樊成无可奈何,原地转了两圈,忽而蹲下身:“别介意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双手臂自她身后环绕而来,拥住了她的腰身。两只手掌从她手心里探进,隔着衣料覆在她腹部,逐渐有热意传来。 他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我动了点内力,你这样有没有好些?” 殷佑微喘了口气,微微点头。她稍稍抬了抬脖子,便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连忙又低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还好下午在客栈还记得癸水的事,身下做了准备。 就这么坐了许久。 这条路行人不多,到了晚上更是没人,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保持着。 良久,殷佑微干涩开口:“好了。现在没事了。” “真的么。” “嗯。” 他便撤了手,站直了身子,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去按自己的腹部,那处的衣料仍是热着。 “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唇,错开视线:“不打紧的事。” 他眼神转了转,遂不再问。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腿脚仍是发软。 沈樊成问:“你能走路吗?” “还好。”这会儿不痛了,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只是还有一种虚脱感。 他打量了她半晌,摇头:“我看你走回去也很吃力啊。” “没事没事,我走慢点就好了。”她走出去两步,崴了一下脚。 沈樊成迅速挽住了她的胳膊。 殷佑微尴尬地笑笑,舔了舔嘴唇,悄悄挽得紧了些,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以龟速回到了客栈。 刚一进门,又是一阵绞痛。殷佑微腿一软又要跌倒,幸亏被沈樊成稳住了。她看了一眼大堂里的掌柜和小二,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樊成看她一张脸煞白,索性又一蹲身抱她起来,蹬蹬蹬上了二楼,给掌柜丢下一句:“送热水来!” 他把她放在床上,看她因为疼痛而下意识蜷起身子,不由叹了一声。 小二敲门:“客官你要的热水!” 他起身要走,袖子却被殷佑微一把抓住。她模糊地念着:“别、别走……” 他试图抽开袖子,却没有成功,只好道:“要不要喝点热水?” “红、红糖……”她用气音说。 “什么?”他弯腰,贴近她的脸。 “红……糖。” 沈樊成略略一想,便明白了过来。他掰开她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的。” 他把门开了一半,遮住店小二的视线:“水给我吧。” “诶,好。还有什么需要吗?” “煮些红糖姜茶来。” “好嘞!” 待小二一走,他就将一罐热水拎进屋里,从屋子里找了个汤婆子灌满。 他将汤婆子递给殷佑微:“先用这个捂着肚子吧,红糖水待会就来。” 殷佑微深呼吸一口气,接过汤婆子,按在了腹部。 痛感稍稍过去了些,她忍不住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樊成,捂着脸默默叹了一声。 沈樊成说:“需要我晚上陪你吗?” “不用不用!”殷佑微连忙道,“你睡去吧。” “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的。” 两个人一时无话可说。 第22页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小二再次敲门:“客官,您要的红糖姜茶!” 沈樊成开门接过那盛着汤水的小锅,走到床头边放好,对殷佑微道:“我扶你起来喝吧。” 殷佑微挣扎无果,遂被他半抱着靠在了床头板上。 沈樊成揭开盖子,勺子在里面搅了搅,舀了一勺红糖水出来。 “你干吗?”她惊道。 “你不喝吗?”他举着勺子问。 “我,我自己喝,不用你伺候。”说着她就伸手去抢。 “哎哎哎,汤婆子要滑下来了!你别动!” 殷佑微连忙去扶好汤婆子。 沈樊成把勺子往她嘴边一递:“该娇气的时候就娇气好了,我不会在这种时候嘲笑你的啦。快喝。” 殷佑微鼓了鼓腮,张嘴一含。 微甜,微辣。 暖热得很。 她偷眼去觑他,他正垂着头,手里的勺子在锅沿刮了刮,蹭掉底部的汤水,以防滴落。 然后勺子转了过来。他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有洒。 她看着烛光中的他,又喝下一口。 心想,这个人长得,是实实在在得好看,五官若是再硬一分,就有偏于粗犷,若是再柔一分,就偏于纤秀。 “你干吗盯着我不放?我脸上有虫?” 殷佑微的脸微微一热,不过这灯光昏暗的,也没什么。 “我不看你看什么,整个屋子只有你在动。” “……”沈樊成把勺子一伸,“快喝。” 一小锅红糖姜茶终于喝完,殷佑微望着屋顶感叹:“撑死我了。” 沈樊成收拾好东西,起身:“那我出去了。” “嗯。” “有事的话就喊,喊不动就砸东西。”他叮嘱道。 “知道啦。” 他开门出去,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睛很大,很黑,很亮,里面映着两簇灯火。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像毛毛虫一样扭了两扭,探过身子,吹熄了床头的蜡烛。 整个房间随即暗了下去。 他关上了门。 殷佑微癸水在身,晚上睡得很不好,第二天起来,整个人都有点颓。 沈樊成问她:“你要不要再歇一歇?” “不用了,快走吧。” 他们在当天下午进了江州城。 殷佑微显得很兴奋,加上今天没怎么腹痛,整个人都有了一点气色。“停车停车,我问问人。” 沈樊成便停了车,靠在那里咂起了小酒——正是昨日燕家姐弟让他路上带着喝的新酒。 殷佑微跳下车,问路边一个摆摊的:“大伯,长乐街怎么走?” “往前一直走,走到岔路口就左拐,就是长乐街啦。” “哎,谢谢大伯。” 她满怀喜悦地上了车,拍拍沈樊成的肩:“直走,再左拐。” 沈樊成刚要驾车,就听见她忽然又叫道:“等等等等,我好像看到我哥哥了!你等一下!” 她飞快地下车,奔进一家古玩店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掌柜满脸殷勤地招待着刚进门的青衣公子,嘴里说道:“殷公子这次想看点什么呀?” 殷佑微盯着那挺拔修长的背影,忽然泪盈于睫。 她本想扑过去的,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只能慢慢地、颤悠悠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二哥。” 青衣公子遽然回头,震惊地看着她:“三妹!” 这一声久违的三妹,叫殷佑微瞬间泪如雨下。 连日来积攒的疑惑、委屈与难过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可是差点死在半路啊。身边没有知根知底的人,一路过来,天知道她心理压力有多大。现在见到了她嫡嫡亲的二哥,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瞬间就产生了巨大的依恋感。 她抱着殷俊的腰,哭得哆哆嗦嗦。 “三妹,三妹你别哭,你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啊?啊?别哭啊我的好三妹!”殷俊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我都想着后天再不来我就要去寄急信问一问爹娘了。” 殷佑微打了个哭嗝,定了定神,道:“这些事情等下说,二哥你带钱了没?” “带了带了,二哥有钱。” “我带你出去见一个人。”她不由分说拽着殷俊往外走。 出了门,那辆马车还停在路边,马甩着尾巴,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可是却不见了本该在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沈少侠也十分贤惠呢,已经战胜了大多数只会说“多喝热水”的同性们。 还有殷小姐娇生惯养惯了偶尔容易掉眼泪,请大家宽容一下,毕竟软萌少女的成长路还很长。 谢谢西蜀之地的营养液~ 谢谢蓝莓小可爱的地雷~ (づ ̄ 3 ̄)づ ☆、二哥 殷佑微愣了愣,绕着马车找了两圈也没看见人,掀开车帘,里面本该有个沈樊成的包袱的,这会儿也不见了踪影。 她慌了起来,问摆摊的大伯:“你有没有看到刚才在这车上的男人?” 大伯摇了摇头:“没在意。” 殷俊皱着眉道:“什么男人?三妹你在找谁?” 殷佑微急道:“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殷俊一下子就炸了,“三妹你遭遇了什么???” 第23页 “这个我待会跟你讲,你先帮我找人啊!”殷佑微四处张望着,十分焦躁,考虑到沈樊成的身份,又不敢高喊他的大名,只能到处比划着问人。 殷俊站在原地,拧着眉头看着他的妹妹转来转去,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把拽过殷佑微,道:“他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没有呀……刚刚明明还在的,我让他等我的……”殷佑微咬了咬嘴唇。 “他可能临时有事,所以就先走了,三妹你先跟我回去,把事情好好讲一遍,我派人帮你去找。” 殷佑微低着头,垂着眼不说话。 ……是这样吗? 他们江湖人,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最擅长的,大概就是不辞而别。 更何况是沈樊成这种人。 殷俊摸了摸她的头,揽过她的肩膀:“先跟二哥回家吧。” 殷佑微跟着殷俊进了长安街的殷宅。 仆人们见了殷俊纷纷道:“少爷好。” 几个随同殷俊来江州的贴身小厮看见了殷佑微,连忙跑来:“三小姐!您可总算是来了,二少爷都叨叨好多日子了!” 殷俊道:“还不快下去准备!” “是是是。” 殷佑微喝了壶热茶,将这些日子的来龙去脉说了。 听到歹人挟持,家仆背主时,殷俊勃然大怒:“这群奴才!平日里待他们多好,事到临头竟然如此狠心,丢下你跑路!实在是狼心狗肺!” 殷佑微回想起来,仍是难过:“我也没有想到,就算是李姑姑,她也……” “真是人心易变,她是看着你长大的,竟也能……!”他气而拍桌,桌上的茶杯都震了一震,“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写信告诉父亲母亲,他们家还有亲戚在我们府上做事,绝对不能轻饶了!” 殷佑微拉了拉殷俊的袖子:“二哥,你先听我说完。” “说罢。”他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才把气匀了下去。 殷佑微知道自己和沈樊成孤男寡女的难免惹嫌,被殷俊知道了不好,就稍稍改了一下,将沈樊成说成了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把她从歹人手下救了出来,还给了身无分文的她一大笔路费。而她运气好,租了马车一路行来都平安无事,结果临到江州,又遭遇劫匪,杀完了马车夫要来杀她,就在这时,这位大侠再次从天而降,打跑了劫匪,又救了她一命。殷佑微感激不尽,遂热烈邀请他去江州的兄长宅里坐一坐。 “结果……”殷佑微叹了口气,手指头绕啊绕。 “结果我出来时,这位大侠却消失了。”殷俊深感遗憾地摇头,“他对你有大恩,我们是一定要报答的,他叫什么名字?我这就派人去找。” 殷佑微顿了顿,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说这种小事,不必留名。” “这是真正的侠义之士。”殷俊称赞道,“若有机会结识,定要好好喝几杯!” 殷佑微没有说话,心中竟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也是好命,若非是他……”殷俊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许久不见,她瘦削了许多。他叹息一声,伸手揩掉她眼角的一滴泪水:“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殷佑微慌忙眨了眨眼。 “你放心,二哥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嗯,我知道二哥对我好。”殷佑微努力笑起来,“我有点饿了,二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行行行,厨房都有菜呢,我们这就吃啊。”殷俊朝外面喊道,“昌平!让厨房上菜了!” “哎!”门外守着的小厮立刻跑去了厨房。 等菜期间,殷俊踌躇半晌,道:“这个,三妹啊,二哥跟你商量个事,我知道是二哥不好,但是这个事情呢,也不好推脱。” 殷佑微闻言抬头:“什么事?” “就是啊,二哥过两天要去趟淮州,恐怕……咳,不能陪你了。” 殷佑微捧着茶杯,眼珠转了转,不由笑了:“二哥是不是去见嫂嫂呀?” “什么嫂嫂。”殷俊瞪了她一眼,“亲还没订呢。” “哎呀这不是就快订了嘛。”殷佑微促狭道,“你要不是去见嫂嫂,哪会抛下你妹妹一个人在江州嘛。” “三妹……” “少爷,小姐,菜来了啊!”昌平和几个下人端着盘子进来,在桌上一一摆好。 殷俊跟昌平道:“今天上午李掌柜是不是送了一瓶荔枝露过来?” “对呀。还放在井里头冰着呢。”昌平道,“给小姐端上来?” “知道还不快去!” 昌平嘻嘻一笑,跑了。 殷佑微问:“看来你在江州混得很不错嘛。” “那当然,不然爹娘怎么会放心把你送过来。你是不知道你二哥的人缘有多好呀。”殷俊扬眉,“我当初要自个儿出来打拼,爹娘还担心我,现在,哼哼。” 殷佑微嘁了一声,笑道:“你们男的,有一点小成就就狂得跟什么一样。” 殷俊说:“奇了怪了,你很了解我们男人吗?” 殷佑微脸色一滞,正尴尬间,昌平就跑了进来:“来,荔枝露,凉得很,正好解暑。” “等等,二哥,我现在忌生冷。”殷佑微忽然想起来。 “啊?哦……这样啊,那真可惜,这荔枝露存不了太久的。”殷俊大声叹了口气,给自己杯中倒满,品了一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啊呀呀,沁人心脾,甘而清香,好喝得很!” 第24页 殷佑微哼了一声。 殷俊把剩下半瓶往昌平怀里一丢:“喏,赏你了。” 昌平哟了一声,稳稳接住:“那可谢谢少爷了!小的去门外守着,有事再叫啊!” 兄妹俩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殷佑微想起之前中断的话题:“二哥,你什么时候去淮州啊?” “哦,那个啊,我其实是去和孟家谈生意的。”殷俊说,“她家这个月初来了一批玉器,早就和我约好时间谈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路上耽误这么久。” “谈生意谈生意,其实还不是去见嫂嫂。”殷佑微给他盛了一碗汤,“这样挺好,我们和孟家结了亲,以后生意可以做得更大。”话说完,她微微一皱眉,“之前我在京城没法和你说话,我一直想知道,二哥你是真的喜欢孟家小姐,还是为了做生意才去结的亲?” 殷俊看着她,搁了筷子:“怎么说呢。孟家小姐并不是个普通女子,孟老爷死得早,家里的生意全是孟小姐在打理,委实不容易,由此也更看得出她手腕了得。我和她家的生意往来一直都挺和谐,有一天那边忽然递了口风问我对大小姐有没有意思,我就想啊,这媳妇呢,是早晚要娶的,而孟家那位小姐,长得标致,人也聪明,就算有小姐脾气,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把她当三妹一样宠着就好啦。” 殷佑微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你才有小姐脾气!”顿了顿,“所以你不喜欢她吗?” 殷俊沉思片刻:“有那么一点好感,但谈不上有多喜欢,更没到很想和她成亲的地步。” “那你这岂不是儿戏吗!”殷佑微急了,“你又不是没条件,为什么非要娶个不喜欢的?” “三妹啊。”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她,“你二哥也没想过和哪个姑娘轰轰烈烈爱一场,感情嘛,可以婚后慢慢培养。我殷俊是江州的新秀,她孟家是淮州的老牌,我们俩成亲,江淮一带的生意还会解决不了吗?” “可是人家姑娘知道你……” 殷俊重新拿起筷子,慢悠悠道:“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是孟家的大小姐,早就知道自己以后的婚姻会是什么样。” “你们两个,真是……”殷佑微不知道说什么好。 殷俊夹了一片竹笋到她碗里:“所以啊三妹,你别想那么多。我们都对这婚事挺满意的。” 殷佑微鼓了鼓嘴:“行吧,反正要娶妻子的人是你。不过,你去淮州的时候也把我带上吧。” “为什么?你一路舟车劳顿,惊险万分,不好好待在江州喘口气,跟我去淮州干吗?” “我一个人很没意思啊。而且我想看看未来的嫂嫂不行吗?” 殷俊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也行吧,但你一定要答应二哥,凡事不要自作主张,不要单独行动。你要是再出事,爹娘还没动手我就要自尽谢罪了。” 殷佑微连忙点头。 吃过晚饭,跟着殷俊在宅子里散了会步,殷佑微就回了早已打扫好的屋子歇下。 她关上门,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她走到窗户边抬头,天上正是一轮半明半昧的月。 她想起那个晚上,月色也是这样暗淡,他抓着她的手,在山林间狂奔。然后他们又折回去赶走了那个黑心的车夫,他在她身旁,守了一夜。 耳畔似乎又响起—— “拿到钱,你就走了吗?去哪里呢?” “管他呢,江湖儿女,四海为家。” “那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我是说,大家相识一场,就这么散了再也不见,怪可惜的。” “若是有缘,自会相聚。” 她重重地关上了窗。 沈樊成,你们江湖人,真的很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  沈少侠下线的第一天,想……没什么好想的他马上又要上线了! 请猜测他的出场方式,猜对发红包=w= ☆、一脉香 殷佑微在江州休整了一天,次日便同殷俊一起去了淮州。 淮州和江州离得很近,坐着马车大半天便可到达。 他们抵达孟府时,正好是黄昏时分,临近饭点。 孟府门口的小厮见到殷家的马车,立刻迎了上来:“殷公子可算来了,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了。” 殷俊下了车,朝车门伸出手,对小厮道:“去告诉你家小姐一声,我这次来还带了个妹妹。” 殷佑微从车厢里钻出来,握着殷俊的手跳下了马车。 小厮瞅了殷佑微一眼,眉开眼笑道:“原来殷小姐也来了,小的这就去告诉小姐。” 殷俊看了看日头,打开扇子,给殷佑微扇风:“热不热?” “还好。” 殷佑微往周围张望了一番:“这里很安静哎。” “那是。平常在店里待着已经足够热闹了,回到家再这么热闹不得吵死。”殷俊道,“好了,咱们进去吧。” 刚进垂花门,便看见一个女子迎面走来,一身红竹印花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白色大袖衫,面如芙蓉,看着就讨人喜欢。 她笑道:“殷公子。”又看了看殷佑微:“殷公子常常跟我夸他家妹妹如何如何,今儿一见果然娇俏可人。头回见面,却也没有准备,只有这一对南疆红玉手镯还算过得去,殷妹妹切勿嫌弃。” 第25页 殷佑微下意识地将手指往回拢了拢,随后却又舒展开来,大大方方接了过去,冲孟小姐甜甜一笑:“谢谢孟姐姐。” 孟小姐说道:“坐了一天的车想必你们也乏了,不如就去万福楼吃个饭,听个曲儿吧?” “哎,不用了。”殷俊摆了摆手,“随便吃点就好,本来也不是多么矜贵的人。” 孟小姐掩口一笑:“你自然不是什么矜贵的人,却让你这个矜贵的妹子同你受罪。殷妹妹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可不能被你养残了。” “红芙你——”殷俊啪地一声合了扇子,叹了口气。 殷佑微暗想,这两个人的关系看着倒比她想象中和谐。 孟红芙道:“罢了罢了,去万福楼也要走上一段路,就委屈你们在我这里吃一顿了。随我进屋去吧,里面凉快些,喝点甜汤润润喉,咱们再吃饭。” 殷佑微和殷俊便跟着她进了厅中去。 下人搬了一只冰盆在一边放着,又端上来三碗银耳绿豆汤。 孟红芙和殷俊聊着生意上的事,殷佑微一边听着,一边悄悄观察着这座宅子。 屋内的陈设精致大方,来往的下人有条不紊,可见主人把家打理得不错。又想到这位孟小姐今年不过双十,手下便能稳稳当当地掌着八家大商铺,不由叹一声厉害。 如今又见她模样讨喜,殷佑微心中便也认可了这位嫂嫂。 趁着殷俊和孟红芙说话的间隙,殷佑微喝了口汤,道:“这汤味道不错。” “是吧。”孟红芙笑盈盈地说,“我就喜欢在夏天喝这个,解暑。若是放井中冰镇一会儿,滋味更好。” 殷佑微道:“那可真好,本来全家就我一个人最喜欢喝这种清甜清甜的东西,等孟姐姐嫁过来了,就有人陪我了。” 殷俊咳了两声。 孟红芙抿着嘴笑,倒不见多么羞怯的样子。她慢慢地搅着汤水,问道:“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五。” “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呢。” 殷佑微还未答话,殷俊便插了嘴:“哎哎哎,你可千万别想着给我三妹介绍男人啊,她才这么点大,哪能就这么嫁了人去。不仅是我,便是我爹我娘我大哥也不会答应的。” 孟红芙道:“谁说我要介绍男人了,我不过就顺口一说罢了。难道及笄说亲的人家不是多数吗?我若不是一个人忙着在生意场上转,也早就嫁了。” “我殷家的姑娘还怕没人娶吗?”殷俊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银耳绿豆汤,“就算没人娶,我们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二哥——”殷佑微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孟红芙看了一眼殷俊,扯开话题:“之前我约殷公子来,殷公子也没说要带个妹妹。如果我没记错,殷妹妹不应该在京城待着吗,怎么到了江州去?” 殷佑微道:“京城的夏天太燥了,还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花草飞粉,弄得我身上不舒服。爹娘寻思着二哥如今已在江州立稳了脚跟,不如就把我送到江州去待一阵子,好过在京城受罪。” “江州的天气也未必比京城好多少呢。” “二哥信里也说了,江州的夏天偏湿热,恐怕也不适合我。不过我自己也想到江州去玩一玩,爹娘就还是送我去了。” “伯父伯母没有来吗?” 殷佑微的目光闪了闪:“没有,他们在京城很忙,大哥也要帮着打理的。但我这么大个人了,到江州去找二哥也没什么。” “女孩子还是要注意安全的。”孟红芙似笑非笑瞅了殷俊一眼,“你二哥还把你当娃娃看呢。十五岁的姑娘还想藏着掖着。” 殷俊:“……”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孟红芙朝婢女招了招手,“叫厨房上菜吧。” “是,小姐。” “殷妹妹从京城来,还吃得惯这江淮菜吗?” “吃得惯呀。” “那便好。” 一道道菜端上桌来,光看那颜色就很赏心悦目。 “咦,八宝豆腐。”殷佑微忍不住小声道。 “殷妹妹喜欢吃? “年前在京城吃到过,觉得好吃,又听说江淮这边的更正宗,所以就记住了。” 殷俊诧异道:“我倒不知你喜欢吃这个,你昨天若是和我说,我就带你去酒楼吃了。” 殷佑微笑了笑:“我不是没想起来嘛。再说,今天不就吃到了么。” “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一些。”孟红芙将羹碗朝她面前推了推。 殷佑微含着一口八宝豆腐,忽而就想起前不久的场景。 ——他很不文雅地叼着勺子,咽下她递过去的那勺羹,吊儿郎当地点评:“还不错吧,不过你没吃过更好吃的。” 如今她吃到了更好吃的八宝豆腐,可是他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心情就不由低落了下去。 但她掩饰得很好,孟红芙和殷俊都没有发觉她的异常,一顿饭愉快地结束了。 夏天天暗得晚,从厅里出去时天还有些亮着。 孟红芙带着殷俊去看新进的玉器了,走前安排了两个丫头带着殷佑微逛院子。 两个丫头的性格很互补,一个话少但细心,会提醒殷佑微脚下的石楞子,一个话多而活泼,会叽叽喳喳地和她介绍孟府的景致。 殷佑微问:“你家小姐一个人管着这么大的家业,一定很累吧?” 第26页 “当然累啦。”话多的那个嘻嘻笑道,“但我家小姐就是很厉害,那些男人都不敢欺负她呢。” “我听说孟夫人逝世得早?” “是的。不过具体的奴婢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奴婢还没进孟府呢。” “你什么时候进的?” “三年前,小姐十七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孟老爷刚去世两年,小姐就已经是淮州城有名的女商了呢。” 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没了爹啊。殷佑微心中暗想,若是遭遇这种情况的是自己,又能不能撑起这份家业呢? 话少的那个忽而蹙了眉头,脚下步子一顿。 殷佑微察觉不对,转头问她:“你怎么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捂着肚子道:“殷小姐……奴婢……” “身体不舒服吗?”殷佑微道,“那你先回去吧,这里还有人陪着呢。” “多谢殷小姐。”她连忙朝她躬身,又对话多的那个道,“你好生看顾着,不要出了差错。” 话多的那个脆生生应了。 两个人便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地暗了下去,殷佑微一边打听着这孟府的细节,一边不知不觉快把宅子逛完了。 走着走着,殷佑微无意中一望,瞧见不远处有个被绿竹丛掩盖的门洞,不由走过去看了看。 门洞上方用隶书刻着三个字:一脉香。 “这里面是什么呀?”她好奇地探了探脑袋。 那婢女赶忙跟过来道:“殷小姐怎地走到这里来了。不过是一个放杂物的小院子,积了很多灰,还是不要进去了。” “是么。”她又瞥了一眼。 那小庭院里生着乱草,厢房门紧闭着,角落放着个大水缸,破了一角,依稀看得见里面半缸死水和零落萎顿的莲花瓣。 一看就是荒废已久没什么人打理的模样。 婢女还在催促:“天要黑啦,奴婢没有带灯。殷小姐咱们再不走就要看不清路了。” “哦。”她提了提裙角,和婢女一起离开了。 两个人走远后,一脉香的厢房中有昏暗的烛光亮起,那窗户纸在风中微微抖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私以为男主的情敌是殷二哥【喂 感谢百里透着红的营养液~ 祝大家阅读愉快~ ☆、厨子 殷佑微坐在厅里喝了会儿茶,殷俊便和孟红芙回来了。 殷佑微起了身:“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殷俊朝孟红芙笑道,“那我和三妹先走了。” “路上小心。” 把兄妹俩送出大门,孟红芙转头问婢女:“没出问题吧?” “没有没有,殷小姐挺喜欢府上的风景的。”婢女道,“不过奴婢一个没留神,她就跑到一脉香的门口去了,不过很快就被奴婢劝走了。” “她没有怀疑吧?” “没有。一脉香里安静得很。” 孟红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府里。 殷佑微同殷俊住在了两条街之外的客栈里。 当夜她睡熟之后,有一个黑影慢慢攀上了窗沿。 一柄小刀从窗缝里插.进,挑开了窗栓,随即窗户被拉开一条缝,一根芦管状的物什伸进来,吹出一缕缕淡淡的烟。 烟尽之后,那黑影又等待了片刻,推窗而入。 就在他反身要关窗的那一刻,忽然外面又有一个人飞身而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外一揪。那黑影猝不及防被揪了出去,转瞬便反应了过来,从腰间摸出几枚暗器掷向来人。按说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来人是躲不过那暗器的,可他偏偏就在那电光火石一瞬中一拧身翻上了屋顶,还顺带着握紧了黑影的两只手腕把他也甩了上来。 来人抽出腰间长剑,刺向黑影。 那黑影已是落了下风,唯有一边跑一边靠暗器阻挠对方的攻势。可来人剑法刁钻又精妙,不留丝毫破绽与余地,非但没被暗器所伤,还在黑影腰腹处刺了一剑。 黑影抓了一把什么粉末洒向对方,趁其躲避之时踉跄着跃下了屋檐,来人紧跟而下,忽而瞥见殷佑微未关起的窗户,犹豫了一瞬,又折身回去关上。 这一来便耽误了时机,周围已看不到那黑影的踪迹了。 那人跟着滴落的血迹追出去十几步,站在分岔路口陷入沉思。 血迹在路口消失不见,或许是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捂住了伤口。不过,伤了腰腹,他能去哪儿呢? ——殷佑微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这一夜她睡得非常好,第二天还是被殷俊拍门拍醒的。 “三妹,三妹你醒了没有啊,再不起来二哥就不陪你玩了啊。”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门口喊道:“知道啦,我马上就来。” 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她总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能错过什么呢? 她揉了揉脑袋,下床洗漱更衣。 殷俊带她出去吃早点。 坐在富丽堂皇的酒楼里,殷佑微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你今天不做生意吗?” “你说那批玉器啊,下午才打包呢,到时候我再过去看着,上午二哥陪你出来逛逛,你不是没来过淮州么。” 殷佑微咬了一口奶黄包,对着殷俊笑起来。 殷俊被妹妹笑得心都要化了,心想他的三妹这么可爱,像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以后哪家的猪敢乱拱,他就第一个跳出来揍人。 第27页 两个人上午逛完了几条街,又绕回到孟府门口。 小厮请他们进屋去,说有家商铺的掌柜最近生病,铺子里的事情堆了一堆,孟大小姐一大早就出门管事去了,还要等会儿再回来。 殷俊摇了摇扇子:“不急不急,我们喝会儿茶。” 小半个时辰后,孟红芙才终于回来:“让你们久等了,不如我请你们去楼里吃顿饭吧。” 殷佑微道:“不用啦,孟姐姐你也忙了一上午了,这会儿还是坐下来在家舒舒服服吃一顿吧。吃完歇一歇,就和我二哥出门办事去。” “殷妹妹倒是体贴人。”孟红芙笑道,“那便还是在这里吃吧。其实我们家的厨子也不比酒楼里的差多少,之前的老师傅回乡养老了,新招的厨子手艺也不错,你们昨天也尝到了。” 三人说笑了片刻,菜便一一端上来了。 殷佑微的筷子忽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怎么了?”殷俊侧头问她。 “没什么,这菜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吃哪个好。”殷佑微说着,去夹了一筷凉拌干丝。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却望着其中一只盘子。 不是那盘里的菜肴看起来多么诱人,而是在盘的边缘有一朵点缀花。 是一朵萝卜花。 殷佑微见过很多点缀花,大多都是用的红心萝卜,就是把一块萝卜雕出瓣来,作盛开的鲜花状。 而眼前这朵,不仅是用的白萝卜,造型还不是普通的花瓣状。想来是用白萝卜切出几条长片,然后把长片的一侧切出细丝状,保持不断,依次卷起,最后底部用小竹签固定好,将萝卜片翻转过来,就有了一朵绽放的白菊模样。 因为颜色太素,中心便又插了几根细细的胡萝卜丝进去,权当花蕊。 这种样子的萝卜花,殷佑微只见过一次。 那次燕临泽来拐人,点了她的穴将她带出客栈,临走前在窗台上放下的,正是这么一朵萝卜花。 显然燕临泽的丢萝卜花行为是模仿的沈樊成,那当时的那朵萝卜花……是不是也模仿的沈樊成呢? 她咬了咬唇。 还是说自己见识少,江淮一带的萝卜花就经常长这个样呢?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殷俊便要和孟红芙出去了。 殷俊道:“你要不要去哪里玩?我找个两个下人陪你。” 殷佑微摇了摇头:“天热呢,这会儿不想动,还有点困。” 孟红芙道:“既然如此,殷妹妹不如就在我这儿歇一歇吧。我家的客房经常打扫,干净得很。” “也好,三妹你在孟府睡会儿午觉,我下午再来接你。” “有什么需要的就叫人呐。”孟红芙一笑,“把这儿当自己家待着好了。” “多谢孟姐姐。” 殷俊和孟红芙走后,婢女便带着殷佑微去了客房。 客房不大,布置得清简,但看着却很舒服。殷佑微道:“行了,你下去吧,我睡会儿。” “那奴婢在门口守着。” “不用不用。”殷佑微摆了摆手,“我不喜欢有人在门口看着,感觉怪怪的。你回你屋里待着吧,大家都歇歇,左右我这会儿也没别的事。” “哎。”那婢女笑了,“那奴婢先走了。奴婢住的不远,殷小姐有吩咐喊一声,奴婢一定能听见的。” 看着那婢女离开,殷佑微呼了口气,关上了门。 然后再去关窗。 外头还有人在走动,殷佑微心想不如先休息一会儿,等大家都去午休了再出去。 结果她往桌上一趴,竟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她梦见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自己就一路狂奔,结果跌进了一个坑中。 她脚一蹬,就惊醒了过来。 殷佑微撑着桌子,对着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阳光眯了眯眼。 她悄悄打开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关好门轻手轻脚地从走廊中穿梭而过。 正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没人愿意待在外面受罪,所以殷佑微这一路上倒是好运气地没碰见人。 昨天晚上已经把孟府逛了一圈,她记得厨房的方位。 一路摸进去,厨房里竟也是一个人没有。篮筐中放着新鲜的蔬菜瓜果,砧板和刀都整齐地码在一边。 殷佑微暗叹了口气。 自己是魔怔了不成,难道还指望在这里看见不爱宝剑爱菜刀的沈少侠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百里透着红和不许的营养液~ ☆、红芙 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几句人声。 殷佑微从窗户里一看,有两个小厮正说着话往厨房这里走。 这就很尴尬了,如果在厨房碰上他们两个,难道要笑盈盈地说:“咦,你们也来厨房看有没有点心吃吗?” 可如果原路返回,势必也会撞见。 正慌乱间,她就发现这厨房原来还有个后门,只是之前虚掩着,所以她一直没有看到。眼看那两个小厮越走越近,她一个闪身便从后门溜了出去。 赶紧离开这里。她心想。 厨房后头是她没有来过的地方,她一阵瞎摸索,顺着弯弯绕绕的小路走,再一抬头,不知怎么竟然到了一脉香附近。 她怔怔地看着一脉香三个字,明明是石雕而成,却不知为何有了斑驳的意味。 她慢慢地走近,鬼使神差往里面一瞧—— 第28页 殷佑微惊住了。 一脉香那破落的小庭院中,此时竟然多了一个女子。 她坐在一把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扒拉着面前的土块,像是在埋着什么东西。 那女子似有所察,转过身子,一身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而那张脸比衣裳还要白。 殷佑微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人。不是那种肤如白玉的白,而更像是久不见天日的那种虚浮的、惨淡的白。她一整张脸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极淡的粉色,这样一来,那双乌黑的瞳仁便显得有点可怕。 若非这是在大太阳底下,殷佑微就要叫了。不过现在她和那女子目光相撞,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倘若她的气色好上那么几分,一定也是个清秀美人。 两人对视片刻,女子率先露出了惊惶的神色,丢下木棍便转着轮椅往厢房门口而去。她打开门,忽而又转身,看着殷佑微,露出了恳求的神色:“求求你,就当作没有来过。不要说你见过我。”声音沙哑又柔软。 厢房的门没有门槛,她滑着轮椅进去,啪地关上了门。 殷佑微最后只看见她一双哀伤的眼。 殷佑微站在原地呆了片刻,拔腿就走,越走越快。 太……太诡异了。 她一路慌慌张张地回客房,迎面撞上了中午那个婢女:“咦,殷小姐,您怎么出来啦?有什么吩咐吗?” 殷佑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没什么,屋子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啊呀,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搬个冰盆去屋子里。” 殷佑微点点头,呼了口气,进了房中。 过了一会儿,婢女端着冰盆进来了。 殷佑微一边摇着团扇一边试探道:“你们家小姐一个人住在这府里,也没个姐妹兄弟陪着,不寂寞吗?” 婢女笑嘻嘻道:“所以这不是要和殷公子定亲了吗?殷公子人多好呀,有才学,又健谈,以后肯定能和我家小姐过得好的!” 殷佑微抿了抿唇:“那你们家小姐时常在外头忙,府上也没个人打理?” “本来也就是宅子大,养了些护院,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倒也没有很多。小姐对我们挺好的,工钱也高,没谁想着惹事。” 殷佑微点了点头:“这府上除了你家小姐和一些护院仆从,就没别人了?” “没了呀。殷小姐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在京城的时候,府上时常会接待一些远房亲戚,倒也热闹。”殷佑微随口胡扯道,其实他们家根本没什么亲戚。 婢女说:“小姐一般都和人在外头谈事情的。”顿了顿,又道,“当然啦,殷公子和您不是外人。” 殷佑微笑了笑:“好了,你下去吧。” 婢女走后,殷佑微一个人对着茶杯发愣。 一脉香里那个女人身体羸弱,面无血色,显然是常年呆在房间里。既然这样,她就不可能是府上的下人,而看她住的那破败环境,也不像是客人。 那会是谁呢? 想起先前那个话多的婢女引着她离开一脉香,这回的婢女更是问不出什么,殷佑微不由背后有点发凉。 ——她未来的嫂嫂,分明是有事在瞒着殷家。 而那个白衣女人惊慌柔弱的模样,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显然白衣女人也清楚,自己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殷佑微喝了口茶,告诉自己要冷静。 下午殷俊和孟红芙回来,殷佑微找了个借口,拉着殷俊跟孟红芙告辞了。 殷俊坐在马车上和殷佑微念叨:“三妹啊,要不是日头热我怕你路上中暑,我都想带着你去了。这批玉器成色特别好,工艺也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殷佑微抬眼道:“二哥,我回去有话和你说。” “什么?” “有关嫂嫂的事。” “她怎么了?” 殷佑微只摇了摇头:“这里不方便,我们到时候回屋说。” 殷俊狐疑地看着殷佑微,好不容易憋回了房间,急忙道:“你要说什么呀?” 殷佑微幽幽道:“嫂嫂家里养了个奇怪的女人。” “啊?” “我是今天无意中发现的。二哥,那女人真的很奇怪,住在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里,坐着轮椅,仿佛是有腿疾,看见我显得非常害怕和慌乱,还让我不要和别人说我见过她。而我昨天路过那院子,不过看了两眼,就被带路的婢女给引开了。今天我又去套另一个的话,她说这府上除了孟小姐和一些护院仆从,是没有住别人的。” 殷俊哑然半晌,道:“你没有看错?” “那么大个人怎么会看错?何况她还和我说话了。”殷佑微皱眉,“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嫂嫂却从来没和我们说过。” 殷俊道:“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都快要定亲了,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铺开来说的?孟家知道殷老爷殷夫人今年多少岁,家里有几个子女,在京城有多少产业,在江州又有哪些铺子,可我们却不知道孟家为什么莫名其妙养了个人还不让外人看见。”殷佑微按了按太阳穴,“这万一涉及了什么江湖恩怨、朝政关系,到时候出了问题不是要连着我们殷家一起栽了吗?” 殷俊拧眉沉思半晌:“你说得对。还好定亲之事尚未提上日程,一切还可转圜。但,这件事要如何去查?” 第29页 殷佑微叹道:“先暗地里找人打听打听吧。” 天边忽然响起雷声,方才还亮堂堂的天顷刻间就暗了下来,乌沉沉的云压在城上,让人透不过气。 这夏天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殷佑微起身关窗:“下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去外地,明天暂停一天攒存稿,后天恢复更新,望谅解,鞠躬~ ☆、姐妹 送走了殷家兄妹,孟红芙对身边人道:“去,给我端碗凉茶来。” 她坐到竹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一个婢女神情纠结,走到孟红芙面前:“小姐,殷小姐下午问了奴婢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孟红芙接过递来的凉茶,尝了一口。 “一些……小姐您没有兄弟姐妹寂不寂寞,这宅子里有没有住别人之类的问题。” 孟红芙搁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在这个寂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她去了哪里。” “奴、奴婢不知道,殷小姐说要睡觉,不喜欢有人守门,奴婢就回屋了……”她怯怯抬头,撞上孟红芙冷冷的目光,慌忙跪下,“奴婢知错了!” 孟红芙拂袖起身,声音让人想起冬日结在屋檐下的冰棱:“自去领罚。” 一脉香的厢房被人踢开。 白衣女子本坐在桌前吃着软腻的糕饼,看到破门而入的孟红芙,不由瑟缩了一下身子。 孟红芙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眼中像飘着腊月的雪。 她高高举起盛着糕饼的碟子,然后松了手。 啪。 碟子四分五裂。 糕饼散落一地。 白衣女子露出恐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将轮椅往后挪了挪。 孟红芙静静地看着她后退,她退多少,自己就进多少,直到把她逼到角落里,再退无可退。 孟红芙俯下身子,妆容精致的眉梢唇角此刻尽化作锋利的刃。她捏住白衣女子的下巴,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孟、绿、枝。” 下一瞬她就抖出了袖中的短鞭,又快又狠地抽了下去:“谁允许你出去的!” 白衣女子坐在轮椅上,用手臂挡着脑袋,悄无声息地淌着泪水。 又是一鞭。 “你今天见到谁了?嗯?” 孟绿枝颤抖着说道:“我谁也没见,我一直待在这里。” “是吗?”孟红芙停了鞭子,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指甲都深深地印了进去,“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府里来了人,总之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许你再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 孟绿枝仍是坚持:“我谁也没见!” “真的吗,那再好不过。”孟红芙冷笑道,手下的鞭子分毫也没有留情,“那你便给我牢牢记住了,有些东西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否则我不保证你是否还会失去些别的。” 孟绿枝捂着伤口瑟瑟发抖,鲜血从指缝间渗透出来。 “你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是我还留着你一条命。”她口气轻蔑。 孟绿枝咬了咬牙,直直看向她,身体却在发抖:“你、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不。我不会杀人的,杀了人处理起来太麻烦了,一不小心还会惹上官司。”她的手抚上面前人苍白的脸颊,“你和你母亲一样柔弱,看着就让人有保护欲,我又怎么会舍得杀了你。我当然是要把你养着,养在这座宅子里,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照顾你的。” 孟绿枝挣扎道:“你会遭报应的!” “哈哈哈哈!”孟红芙不由笑出了声,“报应便报应,不如我们来比一比谁的报应来得更早,下场更惨?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更加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绿枝瞪着她,眼中有恨。 “你一定很不甘心。”孟红芙随手拿了条帕子把鞭子上的血迹擦干净,“不甘心有什么用,你的人生,早就坏了。”她把帕子一扔,帕子便轻飘飘落在了孟绿枝那双废腿上。 孟红芙微笑道:“现在我是孟家的家主。淮州城里哪个不晓得我孟大小姐,哪个不敢给我三分脸面?而你,你又是谁呢?” “你休想再毁掉我的生活。”孟红芙凑到她面前,欣赏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有滚雷炸响在耳畔,天阴沉下去,风雨欲来。 孟红芙直起身来,瞧了一眼外头的天:“喔,看起来要下大雨了。”她唇畔含笑,话里却淬着毒,“所以我叫你好好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跑。你看,这样糟糕的天气,万一一不小心掉进湖里,可就太倒霉了。” “孟红芙——”她尖叫一声,朝她扑过去。 孟红芙轻巧后退,看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孟绿枝道:“你看,你又乱动了。” 她转身离开,打开房门,有远远候在一脉香大门口的婢女撑着伞快步走来。 她关上门,留下最后一句话;“安分些吧,我的,好、妹、妹。” 次日,殷俊收到了孟红芙让人送来的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叫他们去府上用午饭。 兄妹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殷俊和殷佑微进入孟府。 孟红芙笑着招呼他们:“来啦,先吃点水果吧,刚从井里头捞出来的,吃了凉快。” 殷佑微坐下看着她,举止洒脱大气,没有半分寻常女儿家的拘束感,显然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久了才会有的气度。 第30页 这种人一旦察觉别人有弯弯绕绕的心思,或许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底下也会动手。 好歹也是有过口头姻亲的人家,不能轻举妄动,万一真的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殷俊剥了颗荔枝,放到殷佑微面前的碟子里,口中道:“红芙啊,我这几日在街上听到了一些传言……我听说,你曾经有个妹妹?” 殷家的小厮办事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打听出来了。 孟红芙看起来并不惊讶:“是有一个。” “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孟红芙拿了绢子揩了揩手指,端起茶杯:“并非我亲妹妹。”染着红蔻丹的白皙指尖轻轻敲在杯身上,“我父亲曾养过一个外室,后来搬到家里来了。” 看她那淡漠疏离的神色,就知道姐妹俩关系必然不好。 想想也是,孟红芙是正经夫人生下来的大小姐,娇生惯养地长大,又怎么能忍受一个中途搬进来的姨娘和她的女儿。 殷俊道:“我从未见过你家还有这么一个人,听人说……她好像也已经去世多年?” 孟红芙啜了口茶。 殷佑微道:“孟姐姐一个人把家业撑起来,委实不容易的。” 孟红芙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其实她并没有死。” 殷佑微心下一惊。 殷俊接话:“没死?那……” 孟红芙看了两人一眼,勾唇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何况我孟家与殷家将来是要结为秦晋的。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先前因为私心瞒着你们,我先道个歉。” 殷佑微暗想,能独当一面的女人,果然都不是凡物。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吃饭吧。吃完饭,我慢慢和你们讲。” 说到这个份上,殷俊也只好点头。 孟红芙对着外头道:“传菜吧。” 片刻后,两个婢女端着托盘走进来,将几碟菜放到桌上便退下了。 孟红芙皱了皱眉:“今天没有汤吗?” “回小姐,有的,只是还在煲着,厨房那边很快就端上来。” “嗯,下去吧。” 一张桌上的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却各怀心思,没有交流。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门口闪出一个人影:“小姐,汤来了。” 殷佑微手一抖,筷子就掉在了桌上。 她怔怔抬头,门口端汤的那人已经跨过门槛进了厅中,一身朴素小厮装扮,低眉顺眼。 他搁下汤锅,正要退下,就被孟红芙叫住:“怎么你自己出来端了?” “哦,回小姐,摘杏她有点不舒服端不了菜,我就自己端过来了,反正就走走路嘛。”他笑了笑,是烟火红尘中蓦然出现的朗月清风。 殷俊看了一眼殷佑微,悄声道:“你怎么啦,脸色好差。” 殷佑微慌乱地低头喃喃:“没、没事,就是突然被吓了一跳。” 孟红芙嗔怪道:“你下次注意些分寸,不是你厨艺好我就可以纵容你的,殷小姐是贵客,亏得脾气好不追究你,否则若是换了哪个脾气差的客人,连着我也要倒霉。” 小厮赶紧弯腰道歉:“小的知错了。殷小姐,对不起。” “去,给殷小姐换双干净筷子来。” “是。” 他走到殷佑微身边拿起掉在桌面上的筷子,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殷佑微晃了晃身子,差一点就想抓住他的手质问出声。 小厮退了出去,殷佑微咽了口口水,定了定神道:“孟姐姐,他是……” “哦,他啊,就是我们家新招的那个厨子,我上次好像提过一回。手艺还不错,就是长得有些……搞得府上那些小丫头们整天都不想着好好做事了。”孟红芙似笑非笑道,“我估摸着摘杏也就是找了个借口同他说话,他倒还信了。殷妹妹,将来你管了宅子,可要当心些,下人们闹起来,也是了不得的。我现在是没工夫去管。” 殷佑微点了点头,本想问问名字,又觉得太明显,遂又忍了回去。 殷俊道:“古人云‘君子远庖厨’,偏偏还长成这副模样,想来此人也危险。红芙,你招工还是要仔细些啊。” 孟红芙只道:“最近琐事太多。” 殷佑微对着殷俊冷笑一声:“古人还说士农工商呢,我们岂不是最下品了?” 殷俊诧异道:“那时代早就不同了嘛,怎可一概而论。” “那你就偏偏拿人家是个厨子来说事。” 殷俊噎了一噎,眼神变了:“三妹,你莫不是对那小子一见……一见……” 殷佑微有些恼了,脸色飘红:“你胡说什么,我就是看不得你这么轻易对一个人下定论。” “那行行行,是二哥错了。”殷俊道,“我就说三妹也不会这么肤浅,京城青年才俊千千万,总不会跑到这淮州看上了一个厨子。” 孟红芙轻咳一声。 “哦,红芙你不要误会,我没有针对你……” “殷小姐,干净筷子来了。” 殷佑微抬眼,看着他一路走来,步伐稳健,眼中带笑。 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你……” 他将筷子搁好,做出恭顺倾听的样子。 她偏过头去,道:“……你菜做得不错。” “谢小姐夸奖。” 孟红芙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第31页 “是。” 殷佑微拿起那双筷子,心尖都在颤。 先前不知是他,只觉得桌上菜肴不过是味美而已,如今每吃一口,竟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不可明说的情愫在其中。 终于捱过了一顿饭,孟红芙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微笑道:“你们想听什么?” 殷俊默了一会儿,道:“你愿意从哪里讲就从哪里讲罢。” “好。”她闭了闭眼,似在回忆,随即又睁开,“我在八岁的时候遇见的她,那时候她告诉我,她叫绿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蓝莓的地雷~ 本章信息量略大 ☆、旧忆 孟红芙第一次见到孟绿枝,是在一个冬天。 那时候刚下过大雪,孟红芙闹着要出门玩雪,而孟老爷和孟夫人正忙着清点年前最后一批货,无暇管她,便让家中的嬷嬷带着几个婢女小厮跟着她出去了。 孟红芙一路吵吵闹闹,不停地从地上抓了雪团成团朝婢女小厮们砸去,有胆子大的也就团了小的去砸她,把她哄得非常开心。 玩累了,自然是要去休息的。 嬷嬷拉着她的手走在街上,正打算找家店坐下来歇歇脚,就见孟红芙忽然挣脱,一溜烟跑进了刚刚路过的一条小巷子。 “小姐哎!”嬷嬷跺了跺脚,冲身后的下人喊,“还不快追呀!” 下人们追进小巷子的时候,就看见八岁的孟红芙正把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揍得哭爹喊娘,还有两个小男孩边跑边回头,溜得飞快。 墙角边站着个红袄小姑娘,眉清目秀,正不知所措地看着。 孟红芙按着一个小男孩的头道:“道歉!” “对不起!”小男孩涕泗横流地说。 “谁让你和我说了,和她说!” 小男孩转向墙角的小姑娘:“对不起!” 孟红芙松了手,那小男孩就嗖地一下跑了。 嬷嬷捂住额头。 这丫头都八岁了,还这么顽劣,若是淮州女霸王的名头一直这么响亮,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哟。 “小姐啊,你这又是干什么呢。” 孟红芙把胸一挺:“他们刚才在欺负她,抢她的嘴还扯人头发!那几个小孩被我抓到过好多次了,还死性不改!” 你也还是个小孩啊。嬷嬷在心里叹息。 那红袄小姑娘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怯生生往前走了两步:“谢谢你。” “没关系呀。对了,我以前没在这附近见过你诶,你是刚搬来的吗?”孟红芙冲她友好地笑。 小姑娘点点头。 “你多大了?” “六……六岁。” “哦,那你比我要小两岁呢,我是你大姐姐。”孟红芙觉得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特别好欺负的样子,道,“我叫孟红芙,以后他们再来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啊!” 小姑娘舔了舔苍白的唇,嗯了一声。 孟红芙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叫绿枝。” “咦,感觉我们的名字凑在一起很有趣诶。”孟红芙笑道,“以后我来找你玩啊,给你撑腰!” 绿枝抿着唇笑了,目送着她离开,忽而又想到什么,从怀里抱着的布袋中抓出两颗纸包的糖果,追上去塞给孟红芙。 孟红芙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收下了。 她朝绿枝挥了挥手,转头走掉了。 “小姐,把它们给奴婢吧。” 孟红芙瞪了一眼嬷嬷:“你要抢我的糖吃吗?” “当然不是。”嬷嬷想的是谁知道这糖干不干净,又不好直说,便道,“你看你刚吃完两块糕,再吃这些糖牙要蛀了,先给奴婢收着,等回家吃过晚饭再拿出来吃,好吗?” 孟红芙想想也对,便把糖果往嬷嬷手中一丢。 等她回到家,自然而然就忘了这件事。 孟红芙第二次见到绿枝,是在去湖心亭的路上。 那阵子天气很冷,城郊的湖面冻得非常厚,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很多人在湖面上玩耍,孟红芙也不例外。 她裹了厚厚的绒衣,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朝湖心亭跑去。 孟夫人在后头喊:“阿芙,阿芙你慢些,不要摔着了!”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小女孩滑倒在孟红芙面前。 那小女孩也裹着厚衣裳,在冰面上蹭啊蹭地爬了起来,看着孟红芙,忽而一笑:“红芙姐姐。” 孟红芙愣了愣。 那小女孩道:“我是绿枝呀,年前你帮我打跑过坏孩子的。” 孟红芙想起来了:“哦是你!你也来这里玩啊!” 孟夫人走了过来:“阿芙,这是谁呀?” “她是我之前刚认识的……” 绿枝道:“夫、夫人,我叫小枝。之前红芙姐姐帮过我一次……” 这么一说,孟夫人微微拧起的眉头便又松了下去:“阿芙,这难道又是你英雄救美救出来的小姑娘?” 孟红芙嘿嘿一笑。 孟夫人习惯了女儿的日常惹事,此刻看到玉雪可爱的绿枝,不由柔了声音:“小姑娘,你爹娘呢?” 绿枝咬了咬嘴唇,显出茫然与忧郁来:“我……我也不知道。一转头,就不见了。” 孟红芙:“呀,你走丢啦?” 孟夫人瞪了孟红芙一眼,对绿枝道:“你别怕,这地方虽然人多,但也不难找人,只要你在这附近不走远,他们自会找回来的。” 第32页 绿枝轻轻点了点头。 孟红芙道:“我要去湖心亭,你要不要跟我去啊?喏,就在那儿,十几步就到,那里还高些,你也容易看到你爹娘在哪。” 绿枝犹豫着看了孟夫人一眼。孟夫人微微一笑。 绿枝便跟着孟红芙一路小跑登上了湖心亭。 两个人扒着亭子的围栏聊天,孟红芙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还特意捡了有趣的事讲,逗得绿枝频频发笑。 两个人到这次,才算是正是熟络了起来 孟夫人远远地坐在一边赏景。 “诶,那是我娘!”绿枝忽然叫起来。 孟红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乌泱泱一群人,什么也看不出。 绿枝冲孟红芙笑了笑:“我走了。”又提着裙子去和孟夫人告别,随即奔下亭子,往人群中而去。 孟红芙看着那粉嫩嫩的身影一路穿梭,最终在一个青衣女人身边停下。 青衣女人似是朝这里看了一眼,随即拉着绿枝的手离开了。 即便是穿着冬衣,孟红芙仍觉得那一定是个窈窕漂亮的女人。 孟红芙喃喃道:“咦,她爹和我爹一样今天都没有来陪呀。” 孟红芙给自己斟了杯茶。 一时间有种压抑的沉默。 殷佑微忍不住道:“后来呢?” 孟红芙喝了口茶,平淡地说:“能是如何,我和她玩熟了之后,有一天,我爹告诉我娘,明天要带一个姨娘进门,还有她六岁大的女儿。” 孟红芙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她手里捏着一束采回来的野花,往父母的房中走去。 没有下人,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刚想推门,就听见母亲的尖叫。 “你再说一遍?!” “我明天会带一个姨娘回来,还有女儿。” “孟一恒,你——你——”孟夫人大口喘着气,“你想纳妾便也罢了,哪个男人不偷腥?可你不该瞒着我,还居然有了个女儿!你告诉我,她多大了?” “六岁。” 长久的寂静。 孟红芙手中的花掉在了地上,没有半点声息。 “好啊,好啊孟一恒。你那小.贱.胚都六岁了。”孟夫人呵呵冷笑,“你瞒了我这么久,今天是来通知我的吗?” 孟老爷没有说话。 “孟一恒!”孟夫人陡然拔高声音,“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爬到今天的位置的!不是我嫁给了你,而是你进了我们孟家!” 孟老爷只是道:“你还是堂堂正正的夫人,我没有想动你。我也不求你能与她和睦,只求你假装她们不存在,让她母女在府上有个安身之处,毕竟她们因为我,漂泊了六年。” 孟夫人只说了一个字:“滚。” “明日巳时正,我会带她们回来。” 孟红芙抬起脚,碾碎了地上的花朵。 孟老爷打开门,对上孟红芙的视线,一时怔住。 孟红芙咧了咧嘴:“爹。” “阿芙……” 孟红芙转身就跑。 “你看,我那么早就认识了我那位妹妹,实在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呢。”孟红芙看着对面默然的殷家兄妹,总结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百里透着红的营养液~ 昨天被蓝莓的评论戳得膝盖一痛_(:з」∠)_ ☆、逢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孟绿枝小心翼翼地攥着母亲的手,手心沁出了汗。 她那父亲走在前面,道:“不必害怕,一切有我担着。” 但这并不能减少她越来越重的恐慌感。 母亲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说:“别怕。” 真奇怪啊,母亲的话只有两个字,却比父亲的话更能安抚人。或许是因为她与父亲并不太熟,因为往年只能一年见一回。而今年她和母亲才刚刚搬到淮州来,只因父亲说他终于有底气保住她们娘俩了。 母亲轻声和她说:“见到了大夫人,要乖,要问好。见到了你姐姐,也要乖,不能因为你们之前认识了,就放肆。娘让你去找她玩了那么多回,就是想让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往后看在情面上,也不要太为难你。” 孟绿枝点了点头。 孟府里很安静。 几个洒扫下人见到了他们,恭敬了喊了声好。 “夫人和小姐呢?” 下人道:“夫人带着小姐出去了,说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让我们多打扫打扫。” 孟老爷默了片刻,对她们道:“我先带你们去房间里看看吧。” 孟绿枝紧紧拉着母亲的手。 孟老爷带着她们走向一个小小的庭院,道:“先委屈你们在这住几日,等新厢房翻修好了,你们再搬过去。” 孟绿枝看了门洞上方的三个字一眼,跟着母亲走了进去。 后来她认得了些字,才晓得那三个字是,一脉香。 孟绿枝和母亲在椅子上坐下,孟老爷喊道:“来人。” 一个小厮跑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夫人和小姐去了哪里,快把她们叫回来。” “不必了——”长长的一声,孟红芙娇慵的声音响起在门外,“娘乏得很,我先来瞧瞧爹给娘带回了个什么妹妹,给我又带回了个什么妹——” 孟红芙在门口站定,看着屋里的人一时间失了声。 第33页 孟绿枝的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 她慌乱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给自己的姐姐请个安。 孟红芙倏尔一笑:“哦,竟然……原来是你们。” 她慢慢走进屋子,目不斜视:“下去。” 小厮应了一声,飞快地离开。 孟绿枝看着她一点点走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缓缓站起身来:“红芙姐姐……” 孟红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绿枝……绿枝……”她斜睨了孟老爷一眼,“没想到爹爹虽然是个生意人,也像夫子一样很讲究呢。” 孟老爷抿紧了唇。 孟绿枝觉得孟红芙的眼神有点可怕,偏偏她又是在笑,而且笑得非常发自内心,让六岁的孟绿枝生出一点迷茫: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孟红芙道:“你既然入了我家,便是我的妹妹了。这是我给你和你母亲的见面礼。” 孟老爷忽然反应过来:“阿芙!” 可是他慢了一拍,孟红芙一直拢在大袖之下的双手已然伸出,十指捏起的布包一下子散开,里面的东西一下子被抛了出来,落在孟绿枝和她母亲的身上。 孟绿枝尖叫一声,就看见十来只细细的、绿绿的、正在蠕动的虫子扭着它们的身躯朝自己扑来。 她跳了起来,一边抖着自己的衣领一边放声大哭。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痒痒的,像被虫子爬过咬过,她摔倒在地上,觉得膝盖那里似乎压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轻微的噗的一声,还带着微微的湿漉感。 “孟红芙!” “老爷——” 恍惚中她听见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惊叫,而她睁开朦胧的泪眼,看到的只有孟红芙恶意的微笑。 她疯狂地喊着,因她从来没有遭遇过这么恶心的场面。 她想捂住眼睛捂住耳朵捂住所有危险的地方,可是她仍然感觉越来越多的虫子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似乎还有更深入的趋势,钻进来,钻出去…… “啊——” 孟绿枝一声惊叫,从床上坐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闭上了眼。 让人作呕的回忆。 “你做噩梦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房间里。 孟绿枝低低地“嗯”了一声,披上衣服,摸摸索索地从床上坐到轮椅上去,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是茶末子的冷茶。 “你怎么样了?”孟绿枝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还好。再歇两三天就可以走了。”那个声音慢慢道,“我换下来的布,你都处理掉了?” “嗯。”孟绿枝捏了捏眉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长长“哦”了一声:“忘记问你的伤势了,真不好意思啊。” 孟绿枝冷道:“死不了。” “嘘,有人来了。” 大约两个弹指后,门被敲响:“绿枝,你醒着吗?” 孟绿枝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随即滑着轮椅去开门。 孟红芙笑吟吟地站在面前,身后是一男一女。她道:“绿枝,今日你头风发作了吗?” 孟绿枝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孟红芙转头对那一男一女道:“她今日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那个男的没有见过,可是那个女的孟绿枝记得。那一日,是她撞破了自己往土里埋浸了血的白纱布。 孟红芙道:“人我也带你们见了,你们也看到了,她实在不宜出门。” 男子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干什么,被孟红芙拦住:“她身上有病气,不要沾染给你了。”微微压了压唇角,“也实在不是我有偏见,可是她确实有晦气。我方才同你们说过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她的母亲,还有几个仆从,全是被她克死的。” . 孟红芙吩咐下人给孟绿枝送了一碟糕点后,便关上了厢房的门。 她叹息着道:“我虽然很不喜欢她,但无论如何也和我有些亲缘,我就只能把她关在这院子里,对外宣称她也去世了。” 殷俊道:“她的头风严重么?” “时好时坏,神智也有时不太清楚的。还会往身上划伤口,所以我也不好给她房间里放什么东西。” “她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孟红芙眼中闪过一丝隐晦不明的光,道:“她有个心上人,听说她克父克母,吓得赶紧离去,她不甘心追了出去,遇到一匹疯马,腿骨直接被踩裂了。” 殷佑微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忽而不知哪里窜了只蜜蜂出来围着她嗡嗡转,殷佑微只好挥着手走开几步。 然后她看到了庭院里的一小方土地。 她见到过孟绿枝在往那里面埋什么东西。 显然,她那日见到的孟绿枝是清醒的,而今日的孟绿枝不知是真不清醒还是装不清醒,总之一切都很可疑。 她望向孟红芙,后者正神情专注地和殷俊说话,并未注意到她。 殷佑微往后挪了几步,悄悄用脚拨了拨土壤。 土壤是被挖过后又盖回去的,然后为了和周围的土显得差不多,并没有压得特别紧实。 殷佑微低头一瞟,就看见脚底下踩着一角脏兮兮的疑似白布的东西。 孟红芙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就不留你们在府上用晚饭了。” 第34页 殷俊和她并排而行:“也好,你也要注意身体。” 殷佑微飞快地蹲下身扯出一块白布,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把那东西往荷包里一塞,踩了踩脚下的土,跟上前面的人。 快到大门口,殷佑微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她立刻转头:“对了孟姐姐,我觉得你们家的马蹄糕味道甚好,可不可以给我打包两块带回去吃?” 孟红芙笑了:“你喜欢自然是可以带走,就是不知道厨房有没有余下的。”回头吩咐婢女,“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马蹄糕,给殷小姐打包好。” 殷佑微道:“反正我在这里待着也无事可做,索性也跟去厨房看看吧。”她翘起嘴角,“留些时间给二哥和孟姐姐。” 殷俊还没有说话,殷佑微便追上那婢女走了,他摇了摇头:“这丫头,脑子里乱七八糟也不知在想什么。” 孟红芙微笑道:“殷妹妹很可爱。”虽然对一些事情敏感了些,但大体上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越接近厨房,殷佑微心跳得越快。 婢女推开门:“小魏啊,还有没有马蹄糕?打包给殷小姐。” 殷佑微:“……”好、好随便的化名。 沈樊成从水池边上抬起头:“哦,有啊。” 他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沾过鲜血的手,此刻在洗菜。 沈樊成站起身,湿淋淋的手在背后随意一擦:“我去拿。” 殷佑微忽然开口:“咦,我的簪子呢?”她摸着头发,问婢女,“我头上有一根白玉簪,你瞧见了没?” 婢女看了看:“没有。” “可能刚才走得太快掉路上了,你回去找一下吧。” “是。” 婢女不疑有他,很听话地出门找簪子去了。 殷佑微站在门口看着沈樊成。 沈樊成慢悠悠地往食盒里加马蹄糕:“殷小姐要几个?” 看他那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对比自己焦躁的情绪,殷佑微突然就很难受。 她的嘴抿成了薄薄一条线,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沈樊成被惊呆了:“你们女孩子是怎么做到说哭就哭的啊?”他放下食盒走过来,伸手要帮她擦眼泪,被殷佑微一把拍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蓝莓的地.雷~(听说地.雷变成了敏感词我也是服了晋江,试一试,地雷) ☆、夜会 沈樊成叹了口气:“对不起。” “不用你对不起,我知道是我自己矫情。”殷佑微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反正是把我送到了,你们江湖人又来去如风的,轮不着我管闲事。” 沈樊成说:“当时我看到刀烈春了——就老追着我跑的那个女人。” 殷佑微斜斜看了他一眼。 “那我肯定要躲啊。躲完出来马车也不见了,你也不见了。我想那反正你也找到哥哥了,就没我的事……”他看着殷佑微的脸色,没说下去。 殷佑微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纠结个什么劲。反正此刻看到沈樊成,她的情绪就失控了。其实他没有什么错,被她弄得倒仿佛欠了她什么不得了的债一样。 殷佑微整了整情绪,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接了个暗单子。” 殷佑微的眼神一凝:“和孟家姐妹有关?” 沈樊成奇道:“孟红芙还有姐妹?” 原来他还不知道。殷佑微莫名生出几分得意,说道:“有的,她有个妹妹,就住在西边的‘一脉香’那个院子。怎么,你都不知道吗?” 沈樊成摇了摇头:“我一开始混进来,是想看看孟红芙是否和我要做的那件事有关,倒是没有在意她有没有姐妹。” 被他一提,殷佑微陡然想起:“你为什么还会下厨啊?”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我都没问你为什么成了孟红芙的小姑子。”沈樊成往门外瞥了一眼,“人回来了。” 沈樊成转身走回去:“你要几个马蹄糕?” “随便。”殷佑微没好气道。 找簪子的婢女走进来道:“殷小姐,奴婢没看到有白玉簪子。” 殷佑微道:“嗯,后来我看到它掉在我脚边了,被东西遮住了没发现,麻烦你了。” “殷小姐太客气了。”婢女接过沈樊成递来的食盒,“那我们便回去吧。” “好,这里烟味儿有点重,熏得我眼睛难受。”殷佑微揉揉眼,提起裙摆走下三级台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沈樊成。 沈樊成动了动口,她一愣,还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似乎说的是:晚上等我。 殷佑微的脸莫名热了起来。 走出几步才后知后觉:他怎么知道自己晚上住哪? 殷佑微和殷俊回到客栈,殷俊一边坐下一边道:“你怎么突然要吃马蹄糕啊?” “咳,就是真的觉得好吃啊。”殷佑微一脸正直。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大发现呢。”殷俊忍不住去揉妹妹的头,“原来还是馋嘴了啊。” “不要揉头啊,梳头发很麻烦的。”殷佑微边躲边说。 殷俊换回了严肃的面容:“话说回来,你觉得孟红芙今天说的话可靠吗?” “不知道,可能半真半假吧。”她想起从土里挖出的东西,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在没搞没明白那是什么之前,先不告诉二哥。 第35页 殷俊长叹一声:“我原以为她是个良配,谁知道好像又趟进了浑水里。她这般……” “二哥,你先别急,左右那批玉器也不急着这两天运,我们再待一待,看能不能再弄清楚点什么。” “好罢。” 亥时,殷佑微正坐在桌前无所事事地玩着首饰,忽然听到窗扉咔哒一声轻响。 她后背一紧,小心翼翼地转过了头。 窗户被人往外一拉,一个人影便跃了进来。 “你这儿不会有人突然进来吧。”沈樊成回身关好窗。 “不会的。” 殷佑微心想,这场景和对话怎么有点怪怪的,仿佛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啊?” 沈樊成目光躲闪了一下,咳了一声:“其实我本来不知道的。” “嗯?” “我前天晚上无意中发现的。”沈樊成看起来竟然有点不好意思,“我说实话,你千万别打我啊。” 殷佑微狐疑地皱起眉头。 “事情从你我到达江州那天说起。你去找你哥哥了,我在原地等你,忽然看见了刀烈春——不过她好像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根本没有在意到我,像是纯路过的样子,但我不敢掉以轻心啊,就路边找了个酒馆暂时躲起来了,等了一段时间出去,发现刀烈春不见了,你和马车也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那不如就坐下来吃点小菜吧,就又折回了那个小酒馆。这个时候我发现那个小酒馆是有标志的,这种标志代表着有暗单子可以接,我们称这种酒馆为暗馆。我想啊,你人也跑了,我现在也没事干,也没有钱,那不如就看看有没有顺心的单子。就看到有个单子很合我的胃口,是要抓个江淮一带有名的‘飞花手’,最新消息是他在淮州。” 殷佑微问:“飞花手是什么?” “……就是长的好看的采花盗。” 殷佑微:“……” 她联想了一下对话的上下文,变了脸色。 “你别乱想啊,听我说。”沈樊成连忙道,“这个飞花手呢,是这一两年刚冒头的,我看了下资料,不少有姑娘的人家都遭了毒手,或许还有一些没声张出来的,想来数量更多。等我到了淮州一打听,发现很奇怪的一点就是,淮州城内有个有名的女商叫孟红芙,双十年华仍是独身,却似乎并没有遭到飞花手的荼毒,以她的名声,一旦有苗头就是很容易传出风言风语的。我觉得飞花手下一个目标就有可能是她,所以想守株待个兔。又或者她不被飞花手看上,是不是有特别的原因。” “正好孟家在招厨子,你就……?” “没错。”沈樊成顿了顿,看她似乎要开口又立刻打断,“你能不问为什么我还能兼任厨子这种问题吗。” “……好吧。” “我那天夜晚坐在屋顶上观察,看见远处似乎也有个人在屋顶上跑,于是我就悄悄潜了过去,想看看是不是飞花手。跟到附近,看他落到了一家客栈的窗口,我寻思着如果这个人其实只是到客栈里偷东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所以我就又等了一等,躲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也方便看到屋子里的情况。” 殷佑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樊成小心翼翼道:“我等到他开了窗进去,借着月光仔细一瞧——妈呀这不是小魏嘛!于是我立刻把他拖出来打了一顿,眼看就要得手了,我又折回来给你关了个窗,就追丢了。” 殷佑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你又跑来淮州了。”沈樊成道,“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殷佑微闷声闷气:“那真是谢谢你了,后来追到他了吗?” “没有,他受了重伤,肯定是躲在了哪里,这几天都不会出来的。” “噢。”殷佑微转了转手里空掉的茶杯,抬眼看他,“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就是孟红芙的小姑子的?” “就是第二天,你去了孟家,午后我睡觉起来正要往厨房走,就看见你从对面的走廊里路过,不过你没有看到我。我觉得奇怪,去问了别人,才知道原来孟红芙未婚夫带来的妹妹,就是你。”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忽而挑唇一笑:“原来你姓殷啊。” 烛光摇曳,映得他的面容都带了几分暗魅之色。 她的心又开始跳得飞快。 她感觉脸上又开始发热,垂眸半晌,朝他微微一笑道:“我叫殷佑微。自天佑之的佑,洞幽烛微的微。” 沈樊成深深地看着她,看得她几乎想要低下头去,终于道:“你能说得通俗一点吗?” 殷佑微:“……” 作者有话要说:  殷小姐:装逼失败。 感谢叶晓、我们都是小怪兽的营养液~ ☆、密信 两个人插科打诨了几句,殷佑微道:“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 “哎,那个不重要,我懂的嘛,你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好随便暴露身份的。”沈樊成摸了摸下巴,“现在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是吧。” 殷佑微点点头,手指头不自觉地绕来绕去。 “对了,你之前和我说孟红芙还有个妹妹?” 殷佑微便把事情告诉了沈樊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很值得信任的人,连这种涉及两家姻亲的私密事都可以拿出来讲。 第36页 沈樊成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微妙变化,只是低头沉思着。 殷佑微心中暗叹一口气,既然都已经说了,那索性说个通透好了。 她从荷包里取出那块脏兮兮的白色纱布,递到沈樊成面前:“你看这个。” 沈樊成挪了挪烛台,对着灯光仔细翻看了一会儿:“这上面有血,应该是用来包伤口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孟绿枝的院子里偷偷挖出来的。”殷佑微道,“我看见她自己埋进去的,你说她是不是受了伤,不敢被人发现?孟红芙说她有时候神智不太清楚,会往身上划伤口。” 沈樊成捏着那块纱布,目光逐渐幽深起来。 他说:“还有人知道这块布的事情吗?” 殷佑微摇头:“我还没告诉我二哥。” “先不要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他把那纱布往腰间一塞,凝眉道。 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忽然响起拍门声:“三妹,三妹你睡了吗?” 殷佑微一惊,急忙推了一把沈樊成:“快走快走我二哥来了!” 沈樊成立刻翻窗跳了出去。 殷佑微关上窗,道:“来了。” 她打开门,对着殷俊笑了笑:“二哥,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殷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往屋子里扫了扫,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和人说话?” 殷佑微作茫然状:“啊?” “大概听错了吧。”殷俊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殷佑微道:“二哥你怎么出来了?” “房间里的窗栓掉了,我找店小二换一个新的。”殷俊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你快睡吧。” “好,二哥也早点睡。” 她关上门,吁了口气。 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悄悄探了个脑袋,上下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沈樊成,你在吗?” 没有人应。 她抿了抿嘴,关上窗子。 是真的走了。 次日早晨,殷俊收到孟红芙派人传的口信,说是店里新到一批纺金织锦,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观。出于商人的敏感,殷俊短暂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趟,临走前问殷佑微要不要一起去,被殷佑微给拒绝了。 理由十分正当:天太热了,不想动。 殷俊点头:“行,那我让小二多给你送点水果上来。” 殷佑微叫住那个传口信的小厮:“我很喜欢你们府上做的糕点,可以待会送些过来吗?” 小厮笑道:“当然可以,殷小姐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你们厨房看着做就好。” “那小的之后就给小姐送来。” 殷佑微撑着下巴看人离去,微微笑起来。 刚过晌午,孟府那个小厮果然提着食盒到了。 他将食盒搁到殷佑微面前,躬着身子笑道:“这里头有菱粉糕、板栗卷儿和糖蒸酥酪,殷小姐慢用。” 殷佑微放下手里的书,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屋里一空,殷佑微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 她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装着食物的碟子一一取出,又掀开食盒底部铺的一层竹篾,看见了一块被叠起的白布。 她把白布取了出来,展开一看,随即愣在了那里。 这不是沈樊成给的。 殷佑微一目十行地看完白布上的炭字,禁不住变了脸色。 她把白布收进袖子里,拔腿就往门外走。 “小姐要去哪里?” 殷俊留下的一个婢女一个小厮拦住了她。 殷佑微道:“我有急事出去一趟,不要跟着我。” “那小姐若是出了事……” 殷佑微一个眼刀斜飞过去,那两人便噤了声。 “这大白天能出什么事,你们跟着我反倒碍手碍脚。” 两个下人眼睁睁看着殷佑微快步走出了客栈,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 他们都是殷俊从京城带过来的,当然知道三小姐是个什么脾气,她被家里人宠坏了,一向不好惹。 殷佑微撑了把伞,忍着暑气走到了孟府门口。 孟府的小厮吃了一惊:“殷小姐,您怎么来啦?我家小姐和殷公子都出去看货了,他们不在府里。”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他们的。”殷佑微道,“我是来找你们家厨子的。” “厨子?” 殷佑微压低声音:“我悄悄告诉你们,你们可别说出去啊。” 小厮立刻凑了过来。 “马上就到我二哥生辰了,我想学着做些点心讨他高兴,所以今天特地趁他不在,过来取取经。”她一脸神秘又诚恳的表情,立刻博得了看门小厮的信任。 “殷小姐可真贴心,小的们一定给您保密。”他们嘴上夸着,给殷佑微让了条路出来。 殷佑微刚进去十几步,门口的小厮便叫道:“殷小姐,厨房在那头!” 殷佑微保持着微笑回头:“我晓得,只是这边阴凉些,我绕绕路过去。”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正要拐弯去一脉香,忽然看见两个婢女分别抱着一只木盆从孟红芙小院里走出来,木盆中放着衣服,应该是要送到后院去清洗的。 殷佑微不由脚下一顿。 她们俩嘻嘻哈哈地走着,其中一个忽然踉跄摔了一跤,木盆倒扣出去,衣服也掉了一地。她赶紧爬起来捡起空盆,将衣服一件件捞回盆里。 第37页 这回殷佑微看清楚了,那堆待洗衣服中,至少有两件是男人的衣服。 这就奇怪了,一个未出嫁的女子,闺房里为什么会有男人的衣服? 她拧着眉头,再次打开那块白布,又认真重读了一遍。 “三妹,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阴恻恻的声音。 殷佑微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殷俊居然就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安安静静在那站了多久。 殷佑微脸都要白了。 这块白布出现得毫无预兆,她本来只是想先验证一下这上面说的东西是否属实,还没打算这么快把自己的哥哥也拉进来啊。 要说她这个二哥,哪里都好,就是一遇到男女之事就容易拎不清。她本来以为殷俊和孟红芙这次就是纯商业联姻,彼此并没有太多感情羁绊,但这几日观察下来,似乎殷俊已经把孟红芙当成未来的妻子看待,对于孟红芙的隐瞒家事行为表现出的是作为一个丈夫的不满,而不是作为一个合作对象的不满。 “呃,啊,没什么……”她根本毫无准备。 殷俊走过来,想要抽出她手里的白布。 殷佑微连忙把白布往袖子里一塞:“二哥,你怎么在这?” “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里。”殷俊皱着眉头道,“不是说天热不想跑吗?现在又跑到人家门口看什么。” 殷佑微支支吾吾:“呃……就是……” 殷俊是她二哥啊,看着她长大,她这会儿根本扯不出什么谎来糊弄他。 “给我。”殷俊伸出手,“把那东西给我。” “二哥……”殷佑微弱弱道,“你信我一次,你先不要看。” “给我。” 殷佑微叹了口气,把白布递给他。 殷俊打开一看,慢慢地脸就黑了。 他抖着布问:“这上面是真的吗?什么虐待庶妹,什么私通外男,都是真的吗?” 殷佑微觑了一眼他的脸色,一边低下头用脚去蹭地,一边小声地说:“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来看看的……” 殷俊转过目光,原本在孟红芙院门口的抬衣盆的两个婢女已经走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的?” 殷佑微老老实实:“这个东西被塞在食盒底下送来的。” 她还以为会是沈樊成的书信呢,本来想着先过来瞧一瞧,再去找沈樊成商量,结果半路杀出个二哥。 殷俊自言自语道:“这应该是孟绿枝写的,可她不是被一直关在屋子里么……” 殷佑微目光闪了闪。孟绿枝总要吃饭的,而沈樊成就是厨房的人…… “罢了,这不是重点,我要搞清楚这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莫非真的私通男人?” 殷佑微看他眉头紧锁,转身便走,就知道一涉及男女之事,他就又冲动了。 “二哥!二哥!”她追着殷俊跑出去,却在拐角处刹住脚步。 孟红芙抄着手站在那儿,笑吟吟道:“殷公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看完货你回客栈了呢——咦,殷妹妹也在这里。” 殷佑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也很想知道殷俊为什么忽然出现在孟府啊,该不会是回客栈途中看见自己溜了出来,便悄悄跟着吧? 她哆嗦了一下。 殷俊道:“我妹妹收到一封信。” 孟红芙不动声色:“哦?说了什么?” 殷俊缓缓道:“说你虐待庶妹,私通外男。” 孟红芙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虐待庶妹?私通外男?这是谁说的?还特意送到殷妹妹面前。”孟红芙浑不在意道,“我身为女子,行商数年到如今的地位,被泼过许多脏水,殷公子也是聪明人,难道不知道这里头的猫腻么?” 殷俊沉了沉脸色:“我是不愿相信的,毕竟你我即将定亲。可外人根本不知道你妹妹还活着,这封信明显出自你妹妹之手,你让我怎能不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不啻的营养液~ ☆、变 孟红芙道:“她有头风,时而神智也不清楚,何况我们姐妹本来关系也不好,怎么能因为她几句话就怀疑我?”顿了顿,又说,“那信可还在,能否给我一看?” 殷俊递出去,道:“你看吧,看完解释一下。” 孟红芙展开白布。 “……姊虐吾甚,勿许见人……且姊与人有私,闺中多有男子私物,不忍相欺于君……君善甚,定能救吾于水火,万望勿辞。” 孟红芙冷笑一声,将白布叠起丢回殷俊怀里:“无稽之谈,如何解释?” 殷佑微踌躇了一会儿,道:“我方才看见有两个洗衣婢从孟姐姐屋中拿了男人衣服出去……” 殷俊脸色更沉:“若不曾私通外男,为何会有男人衣物?” 孟红芙先是一愣,随即叹了一声:“你与其纠结这个,为什么不想想我既然‘私’通外男,孟绿枝又是如何得知?” 殷俊想了想,说:“或许你被她撞破过?” 殷佑微拉了拉殷俊的衣角。他是不是傻,孟红芙既然能抛出这个问题,说明背后一定有不一般的答案。 孟红芙道:“殷妹妹,我且问你,你如何得到这块布的?” “我向你们府的厨房要了些糕点吃,这块布压在食盒底下。” 孟红芙凝眉思索了一下,冷笑道:“那便一定是孟绿枝买通了人。但每日负责给她送食的婢女有我的吩咐,不会为她所动,那么就一定是换了个人去送食——看来就是厨房的小魏了,只是不知是不是他主动要求……” 第38页 殷佑微心想,肯定是沈樊成主动要求的,不过,他究竟想干什么呢,也不和自己通个气。她本想先去一脉香打探打探情况,再去问问沈樊成,但接连冒出的殷俊和孟红芙,弄得她很被动。 ——还是怪自己太轻疏了,遇事考虑不周。 孟红芙道:“我没有私通外男。房间里的男人衣服,都是我的。” 殷俊吃了一惊。 “我本不欲告诉人的,因这也不过是个私人癖好,也就几个婢女晓得,说出去会被人笑话。”她道,“我常常想,若是我是个男子,生意是不是就能做得更大些,旁人与我交往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那么多顾忌。” “你……” “我有时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时候,会作男人打扮,假装自己是个男人。挺幼稚的,是吧。”她笑了笑,“谁会想到一个长袖善舞的淮州女商居然会躲在家里偷偷扮男人呢。你们若是不信,可以拿我屋中的衣服比对,都是按着我的身材做的,只将尺寸稍稍改大了一码。” 殷佑微沉默。 孟红芙会有这种癖好,多半是长久压抑下导致的,她到底面对过多少风浪才抵达如今的位置,没有人晓得。 她连个知心的闺中密友都没有。 殷佑微不禁动摇了起来,对于这样一个女人,她的怀疑是不是来得太虚了?面对质疑,她都没有半分惊慌,显然是有底气的样子。 孟红芙继续道:“至于虐待孟绿枝……呵,虽然我不敢说待她有多好,但绝对没有虐待过她。你们大可以跟我来瞧一瞧。” 说罢,她就往一脉香的方向拐去。 殷俊和殷佑微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殷佑微内心十分懊悔。自己真的是太鲁莽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处在一团迷雾之中,对着孟红芙,觉得挺可疑,但又因为她的坦荡表现而犹豫;对着孟绿枝,觉得挺可怜,但又因为她的送信之举而产生警惕。她感觉自己冥冥之中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可这若是个计划,未免变数也太多。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需要一个人指点一下。 殷佑微看了一眼殷俊。 算了,他恐怕还没自己认得清楚。 “二哥,我要去更衣。”她小声说了一句。 殷俊道:“要等你吗?” “呃,不用不用,我待会自己去找你们。” 孟红芙停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去更衣。”殷佑微勉强笑了笑,“你们先走吧。” 孟红芙点头:“那么,殷公子你就先随我来吧。既然你我要结为夫妻,那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清楚的交代。” 殷佑微往茅房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看见没人了,又一溜烟跑去了厨房。 沈樊成蹲在菜篮子面前,不知道在干什么,看见殷佑微,就站起身来招呼道:“诶,你来啦。” “我问你,你有没有去找过孟绿枝?” “找过。”沈樊成很干脆地回答,“我今天早上去给她送过一次早饭。” “她不是有专人送饭的吗?” “那个婢女被我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于是这个任务今天就归我了。” “你为什么没有和我说过?” “我昨天晚上才想的,怎么和你说?而且也不知道可行性如何,今天就是试了试,没想到被我试出来了。” 虽然殷佑微很想和他说,那封信和自己的冒失行为似乎产生了一些不可控的后果,但时间紧急,她只能接着问下去:“她把信给你的?” “没错,她看是我来送饭,问为什么没见过我,我说我是新来的厨子,今天因为一些意外来送饭,她又问我认不认识殷家的人,我说认识,她就塞给我一锭银子,托我转交一件东西给殷家的公子或小姐,还说不要告诉别人。” 孟绿枝连写字用的笔墨都没有,只能用细炭和白布代替,她足不出户的,又怎么会有银子? 不过这些不是关键,她说:“你看过信了吗?” “看过。不过孟绿枝以为我不识字来着,毕竟我当时是伪装成了文盲。” 殷佑微不想去问他是怎么伪装成文盲的,也不想吐槽他的文化水平也没比文盲高多少,只道:“那她说的可靠吗?” 沈樊成严肃道:“我不知道孟红芙有没有私通外男,反正我半夜蹲点是没见到过有人进她屋子。另外,我今天去她屋子里,还闻到了一点血腥气。” “这你也闻得出来?” “你在质疑本少侠的职业素养?” “……”殷佑微眉头抽了抽,“那这说明什么?孟绿枝果然是身上有伤,还很严重?” “不,不一定是孟绿枝的。”沈樊成缓缓微笑起来,“我觉得飞花手藏在她房间里。” 殷佑微道:“那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我在等机会啊!难道你让我大白天跑到一个女人房间里去查房吗?” “我二哥已经看到那封信了——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是我错了——总之孟红芙那边已经带着我二哥去一脉香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远处模模糊糊传来一声尖叫:“孟绿枝——” 殷佑微一惊,和沈樊成对视一瞬,拔腿就跑。 时间倒退回两盏茶前。 孟绿枝坐在轮椅上发呆。 第39页 屋子里有个声音问她:“你不是要韬光养晦么,怎么突然就自投罗网去了。” 孟绿枝抠着轮椅扶手上的凹槽,慢慢道:“这不是自投罗网,殷家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天真和怜悯,一看就很好骗。” “那你对着一个刚来的厨子居然也能放下警惕?” “原本的计划已经乱了。现在我应该赌一把。”孟绿枝道,“如果运气好,那么我就可以借刀……” “嘘。”那个声音说道,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聆听什么,“看起来,你的运气不太好呢。你应该听我的话的。” 孟绿枝脸色一变,滑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了走进院子的两个人。 “该死。”她喃喃。 “你最近越来越躁了,现在赌输了,你要不要放弃?我带着你走。” “你?你连自己的命都看不好,连被谁砍了都不知道,还带我走?”她嘁了一声,眼中锋芒渐起,“罢了,被逼到这个份上……” 她哗地一下打开门,主动出击:“孟红芙。” 孟红芙站定,微微眯着眼看她。 殷俊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犹疑地逡巡。 孟绿枝滑着轮椅,缓缓来到她面前,昂起下巴:“我有话和你说。” “哦?”孟绿枝这种举动,已经超出了孟红芙的预料,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我有些话,只能同你讲。”孟绿枝瞟了一眼一边的殷俊,“不可为外人道。” 孟红芙眼中浮出一丝狐疑,但她还是低下身子,问道:“你要说什么?” 是了,就是这种表情。她看自己,永远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夹杂着一点点厌弃,嘴角还抬起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弧度。 孟绿枝骤然抬身,一把勾住孟红芙的脖子,将她反手往身前一压,接着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卡在了她的脖颈处。 “我不想再忍了。”她说。 孟红芙短暂惊愕之后,便冷冷地挑起嘴角,轻声道:“原来这么多年,是我小看你了。你原来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你对我做的种种事情,我认为你的未婚夫有知情权。” 殷俊慌道:“孟小姐,孟小姐你冷静些,不要随便动手啊!” 孟绿枝道:“殷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要娶的,是个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_(:з」∠)_外地回来宛如死鱼,没有存稿了…… 明天请假一天,后天字数4500+给你们 然后如果有追文的小天使还没有收藏文章的能不能收藏一下呀,花两秒点一下收藏就好,这个对作者来说还挺重要的【趴 ☆、杀 孟红芙道:“孟绿枝,我看你毛病又犯了。” 孟绿枝哈哈大笑,眼露狰狞:“孟红芙!到如今你还对外人说我有病!到底是谁有病,你幽禁我多年,又每每拿我泄愤,你以为你做的事无人知晓吗!” “你说我虐待你,那我是如何虐待你的?”孟红芙一字一顿,“你身上有半点被虐待的痕迹?反倒是你每次发病总是寻了各种东西,什么簪子尖碎盘子的来划伤自己,最后还要消耗我府上的药膏替你疗伤。” “呵,你还狡辩。”匕首尖在喉咙口蹭了蹭,“你每次用鞭子打完我,不都是叫了人来给我上药么?以为这样便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留着我,不让我死,不就可以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地折磨我了么?” “空口无凭。” “无凭?你以为我真的无凭?”孟绿枝道,“殷公子,劳烦你往右走十步,然后挖开土壤。” 殷俊看这架势,不敢不挖。 他蹲在地上,折了一根粗枯枝,刨开了泥土。 “这……这是什么?”他挑出一块布,上面尽是尘泥,但还看得出它原本该是白色的,还染着某种深深的颜色。 “那是我用来包伤口的布,那上面是我干涸的血。”孟绿枝淡淡道。 殷俊手一抖,那块布就落在了地上。 “想不到吧,我的好姐姐。我竟然能从你手底下藏私。”她微笑起来。 孟红芙紧紧抿着唇,脸色愈来愈白。 孟绿枝看她似要挣扎,立刻将匕首压深一分,滑破皮肤沁出血珠来:“不许动!”她的目光飘向殷俊,声音沙哑而柔软,“殷公子,你怕是根本不了解你这位未婚妻吧。证据就在你面前,她这般狠心毒辣,满口谎言,你还敢娶她么?” 殷俊踉跄后退,面上浮出些微恐惧与犹疑。 孟绿枝凑到孟红芙耳边,轻轻道:“你看,他怕了。他要悔婚了。” “孟绿枝——”孟红芙脸色苍白至极,像是突然被踩到了痛点,冷静的面具尽数崩裂,露出底下的獠牙来。她重重推开孟绿枝的胳膊,几乎是一瞬间转身朝她压下去,一双手锁死在她的脖颈处,“我要杀了你!” 沈樊成赶到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轮椅侧翻在一边,孟绿枝仰面躺在地上,孟红芙跪在她身上,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殷俊脸色发白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道:“杀……杀人了……” 殷佑微跑得慢,声音从后面传来:“二哥!” 沈樊成立刻挡住了她的去路,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一转扣在怀里,一只手捂住她的双眼。 孟绿枝拔出了身上人心口处的匕首,温热的血喷溅了她一脸。 第40页 孟红芙颤抖地盯着她,说不出话。 没人知道她怎么突然多了一把匕首。 孟绿枝笑了笑,把脖子上孟红芙的手指拨开,然后轻轻一推,孟红芙就摔倒在一侧,身体不自觉地抽搐着。 “二哥!”殷佑微一边叫一边挣扎。 沈樊成捂紧了她的眼睛,道:“不要看。” “我二哥呢!” “他没事。” 殷俊从来没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他出身富贵,多的是人和他打交道,谈谈风花雪月,聊聊歌舞霓裳,即便是在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也不过是看谁的手段更高一筹,哪有实打实在面前杀人的。 这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闻声赶过来的下人们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孟红芙!你还是死在我的手里了!哈哈哈哈!”孟绿枝高声笑道,她披头散发,白肤白衣,犹如一只鬼魅,“我本不想这么早动手的,是你逼我的!” 下人们如梦方醒,一边喊着小姐一边纷纷扑上去,有的去看孟红芙,有的去抓孟绿枝。 孟绿枝那一刺已然是用尽了力气,这会儿很容易就被制住。 一个小厮红着眼睛道:“报官!咱们报官去!” “谁敢动她!” 从厢房中忽然闪现出一个黑衣人,他动作极快,三下两下解决了抓着孟绿枝的下人,一把扶住双腿无力的孟绿枝:“仇也报了,我带你走。”他眉目锋利,杀气十足。 几乎是同时,沈樊成将殷佑微往殷俊怀里一推:“看好她!” 随即几个箭步飞身上前,去扣黑衣人的命门。 黑衣人没有准备,被迫松开孟绿枝,一个踉跄躲开:“竟然是你!” 他暗道糟糕,那天夜里和他交手的人戴了面罩,他也不知道是谁,搞了半天,竟是孟府新来的厨子——不,不,应该是一个高手,为了抓他特意伪装成了厨子,可叹他竟然没有发觉。 黑衣人拔出腰间的长剑,冲沈樊成劈去。 沈樊成没有带剑,但他身法灵巧,脚底一旋便轻松避开,他身子一侧,脚尖踢起掉在地上的匕首,一把抓住它抵住了黑衣人的长剑。 他勾唇一笑:“肚子上的伤养好了?” 黑衣人呼吸一紧。 并没有养好。若他只带着孟绿枝跑,那伤口不会有大碍,可现在多了个棘手人物对付,本已结痂的伤口已有崩裂之势。 不能再拖了。 他暴喝一声,剑招陡出,光影错乱。 一旁的下人们再一次被惊呆,谁也不敢上前。 为什么一脉香里头会藏着一个男人? 为什么新来的小魏居然是个武林高手? 没有人知道答案。 孟绿枝摔倒在地上,和孟红芙四目相对。 孟红芙还没有死,只是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已然是弥留之际。 “我本来想计划得再周密一点的,周密到能让我亲手将你杀死,却能嫁祸给别人。可是变故太多,来不及了。”孟绿枝呵呵一笑,“不过现在也好,至少完成了一半。” 孟红芙动了动手指,气息奄奄,连目光都有些涣散:“你……” 孟绿枝凑过去:“你恨我,我也恨你,如今你死了,我大概也要被抓进监牢,倒是干净。”她伸出手指,抹去孟红芙嘴角的鲜血,“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呢,我的好姐姐。你喜欢偷偷扮男装,你喜欢听算盘的声音,你喜欢那种清雅俊秀的男子,这些我都知道啊。那你了不了解我呢,你知道我小时候是怎样可笑地想和你和平相处吗,你知道我也喜欢那种清雅俊秀的男子吗,你知道我腿断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复仇了。” 她喃喃着说了一大段,也不知孟红芙有没有听清。孟红芙只是努力地从喉咙间挤出字来:“你母亲死的那天——” 孟绿枝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 她像是回光返照,忽然有了力气,断断续续说完:“那天是你生辰,我看见你一个人在池塘边玩……玩石头堆,把底下掏空,上面再借力堆起……后来,下雨了,你在午睡,我听说你母亲掉进了池子,是想看莲花,结果却……却踩空了石头……那地方,那地方就是你早上……”她费力地笑起来,“我说你克母,你还不信……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我今天告诉你……” 孟绿枝双目圆睁,身子颤抖,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怪叫:“你胡说!你胡说!” 孟红芙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吐出血沫:“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孟绿枝扑到她身上,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拽起来,拼命地摇晃:“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是!不是!” 孟红芙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慢慢停止,头垂向一边,眼睛半阖,唯有唇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孟绿枝仿佛看不见她的变化,只是一味嘶吼,泪水涌出眼眶,“我没有……不是我……” 她缓缓跪倒在地,眼泪从下巴滴到孟红芙满是鲜血的胸口上。 那厢沈樊成已经夺过了黑衣人的剑,成功制伏了他。 黑衣人咬牙道:“我不认识你,你一定是接了暗单子。那么你让我死个明白,告诉我你是谁?” 沈樊成踩着他的小腿,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微微一侧,反射出刺目的阳光。 第41页 “我有一柄剑,名为祸水。” 黑衣人瞳孔缩了缩,哑声道:“原来你就是沈樊成。”顿了顿,又道,“虽然我有伤,但你竟然没带‘祸水’也能如此……” “现在这把剑,也可以是‘祸水’。”沈樊成道,“一柄剑,只有在我手里,才能称为祸水。” 黑衣人低低地笑起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栽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沈樊成看向状若疯癫的孟绿枝,皱起眉头:“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黑衣人看向沈樊成,“怎么,很惊讶么。我虽是飞花手,却也不是每个女人都会碰的。” “她疯了。”沈樊成说。 “是的,她疯了。”黑衣人也看向孟绿枝,“她早就疯了。孟红芙也早就疯了。她们姐妹俩都是疯子。” 沈樊成微微眯了眯眼:“既然你知道她是疯子,也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带她走?” “谁说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没有碰过她而已。”黑衣人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我喜欢她身上那种狠劲,以及压抑的感觉。” “你知道什么?” “孟绿枝知道的,我都知道。” 孟绿枝放开了死去的孟红芙,满手鲜血地爬到黑衣人身边,仿佛看不见他脖子上的寒锋一样,只靠着他一味哭泣道:“她说是我害死我母亲,她说母亲是踩到我堆的石头上才落到湖里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黑衣人说:“是不是真的,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孟绿枝崩溃地大哭。 黑衣人道:“你应该听我的话,再忍耐一段时间的,你看这个场面,谁也落不着好。” 孟绿枝仿若未闻。 “这世上有很多无趣的女人,只有在床.上才会变得有趣,但你和她们都不一样。”黑衣人说,“你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孟绿枝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眼泪静静地淌着。 “你说,你想和我做个交易。你看,你连女子的贞.洁都可以不要,只为了对付孟红芙。”他语带蛊惑,“现在孟红芙死前还故意刺激你,想让你不好好过,你怎么能如她所愿呢?” “绿枝,杀了自己。” 沈樊成眉头一皱。他抽不出身去点孟绿枝的穴,只能对还在发愣的众人喊道:“快阻止她!” 手中剑在黑衣人脖子上一按:“你想干什么!”他也无法去点黑衣人的穴,因为那很容易被懂武的人用蛮力冲开,他别无选择。 “她本来也活不下去了。孟红芙有很多理由活着,折磨孟绿枝只是其中之一,但孟绿枝不是。孟红芙死了,她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与其被官府处斩,还不如自杀来得痛快。”黑衣人的回答,在这种酷热的天气里竟生出一丝冰侵般的寒意来。 孟绿枝仍在恍惚中,被下人们七手八脚拖到了一边,正要上绑,她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见谁咬谁,咬得又狠又准。 她满脸都是血与泪,看起来十分可怖。 “娘!娘——”她仰天叫道,然后抓起身边一根尖锐的枯木,快速地、狠狠地捅进自己的心窝。 噗。 心口被穿透,鲜血汩汩而出。 沈樊成无法动身,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孟绿枝自尽。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眼神一转,望向殷俊那里。 殷俊再一次受到了震撼,本来拢着殷佑微的双臂也不由自主松了下去,殷佑微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这一切,脸色唰地褪成惨白。 孟绿枝仰面跌倒在地,缓缓扭过头,遥遥看着毫无动静的孟红芙,几个绵长呼吸后,忽然解脱般一笑,用无人听清的气音道:“我这一生……害父、害母、害姨、害姊、害己,竟也算……圆满呢……” 她吃力地转动着眼珠,望向被迫跪在那里的黑衣人。她缓缓道:“你也是个……疯子。”鲜血染红了她的脸颊,也无人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孟绿枝闭上了眼睛,再无动静。 一时间,万籁俱寂。 只有蝉鸣仍旧聒噪得厉害。 孟府仅存的两个姑娘都死在了血泊中,所有人在怔神之后,目光都不由移向了沈樊成和黑衣人。 沈樊成道:“你不打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吗?” “故事太长,我懒得说。你随便找个孟红芙的心腹,不一样能问出来吗?她们姐妹之间的矛盾,早已有了,有如今鱼死网破的结局,也是早晚的事。”黑衣人斜睨了他一眼,“何况,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沈樊成又看向殷佑微。 她面上尽是冷汗,连眼神都是飘忽的。 她才十五岁,哪里直面过这么惨烈的场景。 沈樊成道:“你不说就罢。”他看向殷俊,“请你捂住她的眼睛。” 殷俊虽然对这个身份成谜的男子又惊又惧,却也依言照办了。 殷佑微没有挣扎,但她听见了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黑衣人几个大穴被沈樊成以雷霆之势刺中,他重重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因为对方要活的。”沈樊成抬起头,对着众人道,“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孟红芙是被孟绿枝杀死的,孟绿枝是自杀的,与他人没有任何干系。你们要报官就赶紧去报,只是这个人我带走了,他是江湖上的人,有江湖的规矩解决,官府管不着。”说罢,他就拽起黑衣人,足尖在地上重重一点,凌空跃到屋顶上,踩着瓦楞飞快地跑了。 第42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菇凉你芳年、网瘾少年叶不、百里透着红的营养液~ ☆、因 殷佑微被殷俊牵着,浑浑噩噩地进了衙门。她一闭眼,就会看见鲜红的血,所以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看向中央跪着的那名婢女。 那是孟红芙身边最年长的、也是最心腹的婢女。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在官府的威逼之下说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孟红芙八岁那年,孟老爷纳了一个妾入门,妾还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名唤绿枝。 孟夫人从此便与孟老爷生分了,两人的交流仅限于生意场的内容,逐渐也把各自的财产划分了开来。至于那房小妾和那庶女,孟夫人只当她们不存在,不刻意为难她们,但也不照拂她们,即便在路上相遇也是视而不见,两人的开销全从孟老爷名下的账目走。 而孟红芙,显然非常讨厌孟绿枝。 孟绿枝多次讨好未果,便也息了和她友好相处的心思。 孟红芙和孟夫人不一样,她少年心气盛,每每和孟绿枝一同出现在父亲面前时,总要力压孟绿枝一头,无论是谈吐还是妆扮,都比孟绿枝好得多,有什么可分的东西,必然是她挑剩下了才给孟绿枝。 孟老爷知道大女儿在想什么,他虽然对孟夫人感情淡了,可对大女儿还是很喜欢的,何况还有愧疚之心作祟,他只能顺着孟红芙的意来,事后再悄悄补偿小妾和小女儿。 孟绿枝要在孟府过第一个生辰了,孟老爷特意派人从外地运了珍贵的珠锦来给她做新衣裳,结果不久就传来坏消息,商队返程途中被一伙惯犯流匪劫了货,折了好几个仆从。 虽然之后官府抓到了那伙流匪,孟老爷也换了生辰礼物,但孟绿枝并没有那么开心。 因为下人们本就对她们这对母女有所非议,这下更觉得不顺眼,反正工钱是孟夫人掌管,他们也就不那么认真地伺候这对母女。孟老爷发现之后,勃然大怒,要当众处罚那几个下人,杀鸡儆猴。 孟红芙匆匆赶来,往几个下人面前一挡:“那女人和她女儿的开销又不走孟宅内帐,凭什么让我孟府的人劳心劳力地伺候他们?爹反正不差钱,为什么不干脆再买几个人进她们院子,专专心心伺候那两位主子?” 孟老爷怒道:“阿芙!你怎成了这般自私薄情之人!姨娘也就罢了,绿枝是你妹妹,我三番五次退让,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为父的苦心呢?” 孟红芙冷笑道:“我是爹的女儿,自然也是自私薄情之人。” “你——” 最后孟老爷还是妥协了。 姨娘和孟绿枝在孟府活得越来越卑微,无事几乎不敢踏出她们的小院子。 姨娘成日郁郁寡欢,只有见到孟老爷才会稍微开心一些。 孟红芙将近豆蔻,孟夫人有意培养她,逐渐让她接手一些简单事务,有时也会带着她到各家商铺去转转。 孟夫人说:“你要快些学会,这样我才放心。偏房那丫头虽远不如你,但也终究是个祸患。我近来常常觉得身体不适,估计是人老了,心口处偶尔会发疼。” 出事的那天,孟老爷在外地奔波,孟绿枝带着母亲出去看花灯散心,结果人走散了,孟绿枝正在焦急间,遇到了从商铺回府的孟夫人和孟红芙。 孟夫人很久没有和孟绿枝打过照面了,这次见到她,稍稍一愣,随即就要擦肩而过。 孟绿枝估计也是急疯了:“夫人!夫人!留步!” 孟夫人没有理她。 孟红芙皱着眉头回望了她一眼。 孟绿枝奔过去拉住孟红芙的衣袖:“姐,姐,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和我娘,可是我娘现在走散了……” 孟红芙冷笑一声:“关我们什么事?” 孟夫人淡淡地瞥过来:“阿芙,你在和谁说话。” “回母亲,一个不打紧的人。” 孟绿枝哀求道:“算我求你们,你们人手多,帮我找一下我娘,我愿意做任何事。” 孟红芙哼了一声,拂袖欲走。 孟绿枝咬牙道:“你们……你们不帮我找人,父亲那边若是知道……” “知道便知道!他敢如何?”孟红芙双目圆睁,“宠妾灭妻吗?” 孟绿枝呆呆地看着面前二人,忽而崩溃叫道:“是你们!是你们让人带走了她!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对付我娘!” 她扑上去拽住孟夫人的袖子,苦苦哀求:“夫人,夫人我求求你,你让我娘回来,我们再也不会在孟府待下去了……” 孟红芙把她扯开,怒吼道:“你干什么!不要血口喷人!” 孟绿枝已经昏了头,只是一味叫道:“夫人!红芙姐姐!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我娘……” 孟夫人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忽而爆发出来,抬手对着孟绿枝就是一个耳光:“你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孟绿枝似是被这一耳光惊住了,正在晃神间,孟夫人忽然捂着心口倒退几步,软软瘫倒在几个婢女身前。 “母亲!”孟红芙一声尖叫,“母亲!你怎么了!” 婢女们手忙脚乱地架起孟夫人往最近的医馆奔去,孟红芙红着眼圈,恶狠狠地瞪了孟绿枝一眼,随即飞快地奔向医馆。 大夫说,孟夫人积劳成疾,又心有郁结,这次受了刺激忽然气血上涌,一夕爆发,救不回来了。 第43页 孟红芙对着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消息传到孟老爷那里,他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孟绿枝和姨娘跪在孟夫人的房前。 姨娘是后来和孟绿枝在街上重逢的,她知道自己和女儿惹了大祸,连忙拉着孟绿枝来认错。 孟老爷看了她们一眼,重重叹息一声,随即进了屋子。 却很快被孟红芙赶了出来。 孟红芙站在门口,像一头阴郁的小兽。 “爹,我母亲不欢迎你。”她动了动眼珠,“还有你们,滚。” 孟红芙不让孟老爷过分插手丧事,除了做给外人看的礼教场合,她甚至不允许孟老爷太接近孟夫人的棺椁。 孟老爷对此很无奈,他虽然对孟夫人没了什么感情,但也知道这罪孽他是永远也偿还不了了,只能更加迁就孟红芙。但他更吃惊于年幼的女儿居然把丧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让他看清了女儿的天分。 丧事过后,孟红芙就像变了个人,除了学习生意经,就没有别的爱好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去找孟绿枝算账,可是她没有。连孟绿枝主动求见,她也拒绝了。 孟红芙对心腹婢女说:“你知道如何毁了一个人吗?” “杀掉她?” 孟红芙轻轻摇头:“不,那太痛快了。我需要更好的办法。” 孟红芙十五岁,在孟老爷的引导下,已经和生意场的人往来很熟。 这一年,孟绿枝十三岁。 孟老爷在她十三岁生辰夜里在偏院摆宴,就一小桌子,三个人,菜色很多,但就孟老爷一个人喝酒。 他喝得很多,据附近的下人说,他边哭边喝,还一直说自己对不起发妻,对不起大女儿,更对不起爱妾,对不起小女儿,他就是个罪人。 孟绿枝和姨娘一直在劝慰他。 一直到夜色浓重,孟老爷才醉醺醺地站起来。 姨娘关切地说:“老爷去我房里睡一晚吧。” 孟老爷摆了摆手:“不,不,我回我房里去。” 姨娘无法,只好叫几个小厮陪着他。 孟老爷走到一半,对那几个小厮道:“滚,你们都给我滚!让我一个人静静!” 小厮们只好赶紧离开。 孟老爷房里的下人久等未见男主人归来,去偏院一问,却是说早就走了。 再一路寻出去,在一个废井里头发现了一动不动的孟老爷,大约是酒醉失足跌进去的,人已经凉了。 孟红芙没有想到,这才几年,自己居然又要操办起父亲的丧事来。她虽然很讨厌父亲的风流负义,但不可否认孟老爷对她好,尤其在孟夫人没了之后,更是小心翼翼加倍疼爱,在生意上也指点了她很多东西。 她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姨娘和孟绿枝道:“哭完了吗?哭完了就滚回你们的院子里去。你们没有资格参加我父亲的葬礼。”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披麻戴孝的孟绿枝。 她是孟府的灾星。 孟府没了女主人也没了男主人,所有的事务一下子就压在了孟红芙的双肩之上。 商铺的掌柜们蠢蠢欲动,其他世家野心勃勃,孟红芙几乎是咬碎了银牙,才稍稍稳住了局面。若非有几个年长的亲友相助,她恐怕就要操劳致死。 孟家的财产,一时间全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等她忙完了手头的杂事,才想起来还有偏院还有两个人住着。 没有孟红芙的吩咐,下人们不敢做什么,更不敢去问,只好依着原本的样子对她们。 离父亲去世,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那日,孟红芙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对心腹婢女说:“你知道吗,原来真的忙起来,是能让一个人忘了所有的爱恨情仇的。” 现在她忙完了,开始琢磨起如何对付那两个蝼蚁一般的人来。 这期间,姨娘落水而亡。 依然是在孟绿枝生辰那天,仿佛诅咒一般。 孟宅之中关于孟绿枝的传言甚嚣尘上。 孟红芙对婢女道:“我从前问过你,如何毁掉一个人。” “奴婢记得。” “现在我知道了,要毁掉一个人,就要慢慢地割她的皮肉,放她的血,但不能让她死掉。”她诡秘地微笑起来,“此之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她还没琢磨出个完美的计划,就遇到了一个插曲。 这个插曲来自孟府一位远房表哥,原本住在千里之外的唐洲。据他所说他曾在孟绿枝三岁的时候来过一次,和孟红芙玩得很好,那时候大人们还嬉笑着说要给他俩定个亲。 表哥坦言,他这次来一是祭拜一下孟夫人与孟老爷,二是来拜访孟小姐。 孟红芙不记得这回事,但看表哥一表人才,温文儒雅,不由也动了心。 她和表哥相处融洽,眼看着定亲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她也不由暗中欢喜起来,恨不得将满腔热情都倾注到他身上。 但生意不等人,她中途不得不抽身离开了几日,回来时发现表哥对自己的暗示仿佛已经听不懂了。 她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多次套话之下,表哥终于坦言他见到了孟绿枝。 孟府的花草养得很好,表哥虽住在客栈,却很喜欢到孟府赏花。恰好那几日连着有花要开,孟红芙嘱咐了下人们,若表哥要看花,尽管让他进来。 第44页 却没料到竟然碰上了孟绿枝。 孟红芙已经不想去追究守偏院的下人的责任了,她只是对表哥感到很失望。 这时候她回想起来,表哥时常吟诗,往往以花喻人,赞美的都是温柔可意、婀娜羞涩的美人。只可惜,她在生意场上混惯了,早已缺了几分小女人的情致。 似孟绿枝这般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最容易打动男人心。 孟红芙心下冷笑。 孟绿枝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她就不信孟绿枝是无意中与表哥相遇的。 孟红芙摩挲着茶杯盖子,道:“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她虽然只是个妾室生的女儿,我却没有好好对她,我实在有失气度?” 表哥犹豫道:“并没有,红芙你很好……” “你知道吗,她命中带煞,最易克亲。”孟红芙淡淡地说,“她克死了我母亲、我父亲、她母亲,我若不是命硬,只怕也要死于非命。这些细节,你自己可以随便找一个孟府的下人问。” 表哥的脸当场就白了。 事后表哥果然悄悄拉了几个下人问,下人们给的答案都基本一致,甚至描述得更夸张些。 表哥不敢再惹孟绿枝,自然也无颜再面对孟红芙。 一日,孟红芙骑着她新买的枣红马从外面回来,看见候在大门口的表哥,翻身下马:“表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表哥道:“我等你快半个时辰了,是来告辞的。” 两人客套了几句,表哥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远,忽然从孟府里冲出来一个人:“允之!允之!” 几个门房连忙把她摁倒。 追出来的下人们连忙朝孟红芙告罪:“小的们一时不察被她跑了出来,请小姐恕罪。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听说表少爷走了,就疯了一样冲出来。” 孟红芙说:“可不是么,她赌输了。她唯一的希望没有了。” 孟绿枝挣扎着,突然张口去咬那些门房,门房们下意识地一缩手,孟绿枝立刻逃了出去,用尽全力地去追马车:“允之!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这时候,一直安静的枣红马突然躁动起来,它嘶鸣一声,撒腿就跑。 孟红芙一惊:“忘栓绳子了。” 下人们道:“小的们这就去把他们追回来!” 孟红芙惊讶之后就敛了神色,盯着飞奔的马,没有说话。 就是这短短的沉默之中,枣红马追上了孟绿枝,将她撞翻在地,马蹄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随即跑得更远。 孟绿枝翻滚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了地上。 孟绿枝被抬回孟府,大夫说,腿断得太厉害,不太可能治得好了。 过了几天,孟府说家里的庶女得了不治之症,给她简单地行了个丧事,就算结束了。 但孟府的下人们都知道,孟红芙将孟绿枝软禁在了一脉香,如果遇到了什么极不顺心的事情,就会鞭笞她来泄愤,事后再让下人给孟绿枝上药,不许她伤口恶化,危及生命。 这件事,没有人往外说过。一是因为孟府的薪酬很优厚,拿人手短;二是孟红芙平时还是很和气的,对下人也不错,可若是触动了她的底线,难保她不会做出什么狠绝的事情来;三是大家有目共睹,孟绿枝的的确确是孟府的灾星。 所有人都以为孟绿枝是柔弱可欺的小白兔,这辈子鼓起的最大勇气就是追表哥,但是没人发现小白兔在阴暗角落里待久了,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长着獠牙的怪物。 至于那个黑衣男人,没人知道他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孟绿枝的房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暮雨初雪——msq的营养液 ☆、交易 殷佑微和殷俊并没有犯事,充其量就是个目击者,录了口供之后官府就放人了。从衙门里出来时,天都暗了。 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谁也不会猜到这中间居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殷俊脸色很差,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看中的未婚妻…… 罢了,罢了,孟家姐妹你伤我,我伤你,谁都不肯放过谁,这件事早已不能轻易判定是非对错了。 殷俊还记得自己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叹息一声说道:“我们回客栈休息吧。” 殷佑微舔了舔干涩的唇,走了十几步,忽而道:“孟府封起来了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应当是暂封了。” 几个衙役推着木板车来到衙门附近,停下来擦了擦汗。 殷佑微看向木板车上的一堆东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衙役认出她是受牵连的富商之妹,很快答道:“是那个孟府厨子住的屋子里的东西。大人说了,虽然江湖和朝廷是默认的泾渭分明,但是他就这么劫走了一个本案重要人物,还是要做个记录,所以让我们去搜了些东西出来。” 殷佑微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在一堆不值钱的杂物之中,它非常显眼。 她拉着殷俊快步走开一段距离,抬起头,说:“二哥,我想要那柄剑。” 殷俊吃惊地看着她。 “二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剑,不能丢在官府里。”殷佑微轻声说。 殷俊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他就是那位大侠?” 殷佑微点了点头。 “难怪,难怪你……”殷俊喃喃,复又问道,“那他为何会在此处?” 第45页 “二哥,这事我回头告诉你。”殷佑微蹙眉,“他走得急,忘了拿剑,如今剑被官府收走了,他想找回来也难吧。” 殷俊道:“既然是恩公的剑,那自然是要留住的,可如今我们就这么折回去,免不了会让衙门怀疑我们和此案有牵扯,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呐。” “那怎么办?” “别慌,官府就算拿到了这把剑,也暂时不会做什么,我们只要等风头过去……”殷俊搓了搓手指,比了个拿钱的手势。 沈樊成将黑衣人带到了一个幽僻之处,将他往地上一扔。黑衣人身上几处大穴均被刺中,肚腹处的伤口又崩裂,此刻已是毫无还手之力。 沈樊成道:“我不问你孟家姐妹的纠葛,我来问问你别的。” 黑衣人抬了抬眼。 “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会去那家客栈。” 黑衣人嗤了一声,笑:“不为什么,无意中在路上看到了那小姑娘,觉得不错,就下手呗。” “你可知她是孟红芙的小姑子?” “当时我不知,今日才知。” “不是孟绿枝让你干的?” “当然不是。”黑衣人说道,“她对我睡女人没有兴趣,只让我不要对孟红芙下手。” “哦?她都能杀了孟红芙,想必对其恨之入骨,又为什么不让你对她下手?” “你在套我的话?”黑衣人顿了顿,“不过这个告诉你也无妨。孟绿枝恨孟红芙,但她想要亲历亲为,拒绝让我动手。” “那你对她有什么用?” 黑衣人的目光逐渐幽深起来,他偏头咳出一口血沫,道:“反正我也要死了,干脆说给你听好了。” 沈樊成抱剑而立。 “我认识她,是一次被人追杀受了伤……” 那时候,飞花手无可奈何,从墙垣上跳下,开了最近一间屋子的窗就翻了进去。 他没有想到,半夜三更的这间屋子的主人还没有睡,而且还是个柔弱女子。 他将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噤声。” 女子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便重归沉寂,飞花手听着外面的动静,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女子忽然轻声道:“你受伤了。” 她刚一开口,飞花手就下意识压紧了匕首,听清她的话,他不由怔了怔,随即警惕地眯眼:“你最好忘了这件事。” 女子道:“房间的左侧柜子里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伤药和纱布。” 飞花手没有动,只是充满怀疑地盯着她。 半夜不睡觉、胆子很大、莫名帮助陌生人,这个女子怎么看怎么可疑。 女子道:“你是不是会武功?我双腿残疾,不会威胁到你的。” 他这才发现女子是坐在一张轮椅之上的。 伤口还在渗血,他咬了咬牙,点了她的穴道,按她说的找到了伤药和纱布。确认安全无毒之后,他便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期间女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其他反应。 等他处理完,便解了她的穴,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她五官长得不错,柔弱无害的样子放在先前很容易成为他的猎物,不过现在知道了她是个残废,他就没了兴趣。 “你是什么人?”他问。 “我叫孟绿枝。” 他愣了愣,本来只是想问个身份,没想到她直接答了名字。他恢复阴恻恻的表情:“今夜的事情,你若敢说出去……” 女子平静回道:“我没有打算说出去。”顿了顿,“你是江湖上的人吗?” “当然——你不怕我吗?我夜闯民宅,还一身是伤,你就不担心自己惹上是非吗?” 女子摇了摇头:“总不会比我现在的处境更糟糕。” 他看着她,被挑起了兴趣。 她道:“我听人说,最近有个采花贼出没,你认识吗?” “就是我。” 他坦诚地回答,等待着她露出胆怯的神情,可是结果令他失望。 孟绿枝点了点头,沉吟半晌,说:“你在被人追杀吧?最近是不是不好行动了?” 他双手环胸,似笑非笑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孟绿枝犹豫了一下,说道。 “哦?” “你……你晚上可以常来找我,而我……我想请你办点事情。”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微微咬住嘴唇。 飞花手惊讶地挑眉:“你这是……在向我自荐枕席?” 孟绿枝没有回答,权当默认。 飞花手的兴趣被彻底勾了出来,他抬起她的下巴,道:“你我素昧平生,我看你也是个好人家的姑娘,竟然不仅不怕我是个采花贼,还要向我自荐枕席?有趣,太有趣了。” 孟绿枝蹙了蹙眉:“这不过是个交易。” “可是,真可惜,我对残废没有兴趣。” 她听到“残废”二字,脸色变了一变。 “不过,我对你实在是好奇极了,你若肯和我说一说你为什么这么大胆,又要我办个什么事情,或许我看在新奇,也会帮你做了。”他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敢主动向采花贼献身的女子,你大概是头一个。” 孟绿枝道:“我别无选择。你是我这么多年,见到的唯一一个外人。” 飞花手一夜未睡,听她讲了个很长的故事。 第46页 她说得很慢,咬字很清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那故事不是她的,可字字句句又分明透着强烈的情感:“……凭什么她是嫡女,爹就对她百依百顺,凭什么她是嫡女,就可以肆意羞辱我和我娘? “明明是我在外过了六年没爹的日子,是我娘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长大,她锦衣玉食惯了,只知道我娘抢走了爹的宠爱,又可知我娘除了他一无所有?我娘什么都不会,只会教我隐忍度日,可她却不肯放过我们,明明她娘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她却非要凑上来,彰显自己的优越。 “她娘死了,好罢,我认了,是我冲撞在先;可是爹死了,她凭什么不让我们拜祭?那也是我爹啊!那是我和我娘苦苦熬日子才换回来的爹啊!——其实我也不是不怨我爹,相信她也一样,只是终究有着血脉。爹没了,我忍着,她却发泄到了我头上……我娘也死了,我在这世上彻底没了亲人——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妹妹看过。” 飞花手保持沉默。 “所有人都当我是丧门星,我若不再为自己争取一点机会,我就彻底毁在她手里了。我也是真心喜欢那人的,可是她不仅碾碎了我最后的希望,还废了我一双腿。从此以后,我算是彻底完了。”她幽幽地说着,烛火映在她眼底,似冥火跳动,“我恨她。我不甘心就这么被困一辈子。我需要有人来帮我。可是周围全是她的爪牙,我毫无办法。” “而现在——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蓝莓的地雷~ 孟家这边还有一章交代完,请大家坚持住!沈少侠会给你做饭吃! (づ ̄ 3 ̄)づ ☆、结 飞花手阅人无数,却不由自主被孟绿枝所吸引。那不是一种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是一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柔弱而顽强,压抑而决绝。 飞花手觉得她像是一股暗流,表面上平静无害,内里却酝酿着滔天巨浪。 他觉得很刺激。 飞花手托着腮问她:“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请你告诉我关于孟红芙的动态细节。我被困在一脉香,什么都不知道。” “何必这么麻烦,我直接帮你杀了她就好。” “不,不可以!”她语气急促起来,“这是我和她的事情,我要自己动手!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请你也不要去……动她。” 飞花手道:“为什么不能动她,你被风言风语欺压了这么久,那么让她也尝尝风言风语的滋味不是很好吗?”他恶劣地笑起来,“只要我睡了她,那她也嫁不出去了。” 孟绿枝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不,不,她要是声名受损,那么孟家家业势必也会一落千丈。而我……不想接手一个烂摊子。” 飞花手意味深长地挑眉。 飞花手躲在她屋子暗处养了一天的伤,恰巧撞见遇事不顺的孟红芙进屋来拿孟绿枝出气。他看孟绿枝被鞭笞还一味顺承,心里也不由暗急。 等孟红芙走了,一些下人就进屋来给孟绿枝上药。 飞花手心想,这孟家姐妹,倒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飞花手养好伤离开了,但每隔两天会到一脉香一趟,和孟绿枝说说孟红芙最近的动向。 他问孟绿枝计划好了没有,孟绿枝说没有,她要手刃对方,但并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这个计划有些复杂。 飞花手说,这还不简单,找个没人的时候,我带着你去孟红芙面前,你杀完人,我再带着你回去。你腿断了,根本没人会怀疑你的。 孟绿枝道,那么这就会成为一桩悬案,她不想在接手孟家家业之后,还要被笼罩在没有抓住杀人凶手的阴影之下。她需要有替死鬼,而这个替死鬼找谁,又怎么安排,就复杂了起来。 后来,飞花手发现,很多时候,孟绿枝和他讲话,都不需要他的回应,甚至她的话题都不在孟红芙身上。 她只是太寂寞了,被幽囚在这狭小天地之间,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 如今终于出现了一个肯和她交流的人,哪怕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她也不在乎。 他偶尔会想,如果不是他,她会不会已经被逼疯了。 再后来的一天,孟红芙走水路进货,遭遇暴雨,翻了船。 飞花手告诉孟绿枝,六个时辰过去了,孟红芙还没有找到,怕是已经没了。 他无法描述当时孟绿枝的表情。 像是突如其来的喜悦,又像是灭顶而来的悲恸,整张脸似乎都扭曲起来,最后成了一片空茫,摇摇欲坠。 “绿枝,孟绿枝?” 他唤她,可她不说话,连眼睛都仿佛失了焦。 那一刻,他意识到,可能连孟绿枝自己都没有发现,若是没有了孟红芙,她恐怕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然而孟红芙命大,被冲到了下游,被路过村民救了起来,最终还是回来了。 孟绿枝继续她的规划,仿佛之前那个空虚茫然的人不是自己。 飞花手道:“我看你也未必能比孟红芙把家业经营得更好,不如你报完仇,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吧,你跟着我,也不会缺钱花。这里的记忆对你压力太大了。” 孟绿枝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飞花手便没有再说话。 “再后来的事,我想你大概也猜得出来。”飞花手道。 第47页 沈樊成皱眉:“她想嫁祸给殷家兄妹?” “没错。只可惜,她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姐,计划漏洞颇多,又刚愎自用不肯听我的,才导致了如今的下场。”他笑了一声,“若是成功的话,就该是殷家兄妹亲自来问她情况,然后她就透露一个孟红芙与人私会的地点,等他们半夜过去查看时,就会发现孟红芙的尸体了。而没有人会怀疑她,因为她腿脚不便,又惯常柔弱。” 沈樊成眯了眯眼:“殷家兄妹同她无冤无仇,又何必拉人下水!” “呵,沈少侠,这话你说出来也不嫌臊。我还同你无冤无仇呢,你为了暗单子的利益,不也可以抓了我么。”飞花手斜睨了他一眼,“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大概也就比我好那么一点点吧,你也是个公认的祸害。” 沈樊成无视了他的后半句,只幽幽地道:“从你对殷小姐下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同你有冤有仇了。” 飞花手一愣,随即笑了:“哦,想不到沈少侠也是好这一口的。刚及笄的小姑娘,被保护得太好,还懵懂得很,这样子的女孩儿玩起来最有意……呃!” 他的两侧嘴角被剑锋滑破,迅速地淌下血来,舌头被冰冷的剑尖抵着,动弹不得。 沈樊成凑近他,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不要把我拉低到和你一个档次上去。你再敢乱说一句,我暗单子也不要了,现在就割了你的脑袋,把你挂到品鉴大会的展台上去,让你瞧瞧我这个祸害并非浪得虚名。” 江湖人,可以不要脸,但自己的首级被人悬到品鉴大会上供睽睽众目观看,绝对是最恶劣的、对祖宗十八代的侮辱,但凡是个人就无法忍受。 而他沈樊成,从来就没想当一个君子。 他和殷佑微自然不是飞花手说的那样,只是飞花手说话太难听,他无法忍受这种污言秽语是加在她身上。 她很可爱,也很有意思,应该被她的哥哥好好护着,不应该去接触那些肮脏的东西。 沈樊成把飞花手交到了暗馆,拿了赏金就走人。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满足地收好。 天色已晚,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决定回孟府把“祸水”找回来。当时走得急,根本顾不上带剑。 孟府已经贴了封条,他轻而易举翻了进去,没在自己的屋子里找到剑,想来是被衙门查收走了。 他暗骂一声麻烦,又无可奈何地摸去了衙门。 结果刚好看到几个衙役推着木板车要进衙门,上头就有他的祸水剑。他摸了摸下巴,正在思考怎么动手,就看见殷佑微和殷俊从衙门里出来了。 殷佑微显然是认出了那把剑,嘀嘀咕咕地和殷俊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樊成光顾着看殷佑微了,一不留神就让衙役们进了大门。 他暗叹一声,只好放弃殷佑微那边,翻进了衙门的高墙。 偷东西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动物的营养液(……) ☆、你不要怕我 殷佑微和殷俊回到客栈,四目相对,皆是一声长叹。 殷佑微说:“二哥,孟府如今这般……” 殷俊摇了摇头:“我也毫无办法。”说到底,他虽然对孟红芙有些好感,但感情并没有那么深重,两人也未正式定亲,插手不了孟府的内务。衙门说会通知孟府的远亲,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赶得过来。 二人略略商议了一下,决定先把孟家姐妹的丧事帮着办了再说。 兄妹二人讲完接下来的安排,便叫了一桌菜。 只是面对着这些美味佳肴,两人都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思。心不在焉地吃完,便各自回了屋。 他们都需要休息一下。 殷佑微早早地就歇到了床上,但她没有吹掉蜡烛——她现在有点害怕黑暗,一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鲜血与鬼魅。 她对着墙壁发呆。 窗扉忽然被人敲了三下。 殷佑微吓得毛骨悚然,立刻裹紧了被子,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直勾勾看着窗户,后背渗出细密的汗来。 “小魏,小魏你在吗?”熟悉的声音。 殷佑微长长呼了口气,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沈樊成冲她嘻嘻一笑,跳了进来。 等他在桌边坐下,才仔细打量了一回殷佑微:“咦,你已经睡觉了?” 殷佑微脸红了红,伸手摸了摸已经散下的头发,道:“嗯,今天有点累。” “啊,我不知道,那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掉,抹了抹嘴,“飞花手已经处理掉了,你放心吧。” 殷佑微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剑上,微微一滞:“你的剑……” “哦,我从衙门里偷回来的。”他得意扬眉,“你忘了我就是靠偷东西扬名江湖的吗?” 殷佑微抿了抿唇,憋了半天终于道:“那,那挺好的。” 沈樊成看她脸色不太对,想了想,恍然道:“我在衙门门口看见你来着,你是不是想帮我把这个弄出来啊?” 殷佑微没有说话。 “咳,其实没事的啊,我自己能做得到,你就不要去趟浑水了。”沈樊成摸着杯子说道。 殷佑微低着头,指尖在桌面上画圈圈,闷声道:“我知道,你挺厉害的,我……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办事还办不好,如果不是我今天太冒失,也不会……”她失落地垂眼。 第48页 沈樊成连忙安慰她道:“不是你的错啊,不是你的错。你听我慢慢说给你听。” 殷佑微抬起眼瞧他。 沈樊成便把飞花手告诉他的事情又同殷佑微讲了一遍。 殷佑微听罢,沉默了许久。 沈樊成以为她还在伤心自责,便道:“你看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否则死的就是你和你二哥了对不对。” 殷佑微却并没有关注这个,只轻声道:“沈樊成,是你杀的飞花手吗?” 沈樊成微微一愣,道:“不是我,我把他交给暗馆处理了。” “那……你杀过人吗?” 沈樊成正色起来:“当然杀过。”顿了顿又补充,“并不少。” 殷佑微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其实早就知道混江湖的人手上哪会没有沾过血,只是之前刻意不去想,也就假装不知道。 “你在怕我?” 殷佑微眼神躲闪,摇了摇头。 沈樊成心头没来由浮起一阵烦躁,他压了下去,幽幽地看着她:“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用单纯的黑白来断定的,我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多好的人。但我敢说,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殷佑微咬了咬唇,说:“我,我知道……只是我……” 沈樊成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道:“你不要怕我,也不要害怕江湖上的那些事情。你相信我,有我在,你就不用涉足其中。” 此话一出,二人双双一愣。 殷佑微耳根烧起,慌忙扭过脸,嘴上说着:“你不要摸我的头!男女授……我要长不高的!” 沈樊成失笑:“哦,好吧,你确实不太高。” 殷佑微瞪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会不会说话! “你还小,吃饭多吃点,好长身体,不要像有些千金小姐一样为了什么姿态好看就不吃饭,还号称什么弱……弱柳迎风?” 殷佑微:“……扶风。” “一样一样。”沈樊成摆了摆手。 “那我要是不往竖里长只往横里长怎么办啊?” “唔,那就要多锻炼啊。你看我知道的几个女侠啊,吃得都不少,但都不胖,就是因为常锻炼呀!” 殷佑微:“……”算了,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要变成养生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嗳,上次钱还没给你。” 沈樊成笑:“算啦,我现在有钱了。”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捉过她的手,往她掌心一放,“多吧?暗单子的赏钱。” 殷佑微默默把钱袋子搁回了桌上,半晌道:“还是要给你钱的,我答应了你的,而且我二哥也想见你。” 沈樊成吓了一跳:“他知道我?” 殷佑微把对殷俊的那套说辞给沈樊成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二哥人挺好的,而且现在也知道你就是那位大侠了,他想和你结交一下,你就不要推辞了吧。” 沈樊成抓了抓头:“这不好吧?万一谎言戳破了……”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啊。” “我毕竟是个跑江湖的,有仇的不少,你二哥就是个纯做生意的,也不走黑道,万一因为我染上什么……” 殷佑微眼中露出一丝颓然:“那你就是不想和我们接触。”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沈樊成茫然地挠了挠下巴,“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殷佑微丧气道:“你今天找我来到底要干吗?” “啊?不干吗啊。我就是把飞花手的事情和你说一下嘛。” “那你说完了。” “哦,对。那我走了。”沈樊成起身。 殷佑微瞪着他:“你……” “嗯?”他捞起祸水剑,回头望她。 殷佑微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她觉得胸口发闷,有一股火气在乱窜,可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毛病,不能迁怒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好像很聪明,又好像很傻。 ……似乎她更傻一点。 沈樊成瞧着她阴晴莫测的脸,犹豫问道:“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 “那我就走了啊,你也快回去睡觉吧。”他笑了笑,“要我帮你把灯吹了吗?” “不用不用!”她急忙道。 “啊?你不是要睡了吗?亮着烛火不会睡不着吗?” 殷佑微嘴角抽了抽,道:“我,我等会儿自己吹。” 沈樊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殷佑微被戳中心思,低下了头。 沈樊成叹了口气:“也怪我没有做好,让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忘了吧。”顿了顿,又道,“你真的很害怕吗?” 殷佑微踌躇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樊成道:“那你睡吧,我在窗沿外头待着。你想着我就在附近,就不会怕了。” 殷佑微愣愣地看着他:“你,你不用睡觉吗?” “没事啊,我可以明天白天补觉。” 殷佑微咬了咬嘴唇。她很想说那你还是进来吧,但她不能说出口。 沈樊成想了想,又说:“这客栈好像就两层楼是吧,那你顶上刚好是屋顶,那我可以睡屋顶呀。” 殷佑微:“……” “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吧?” 殷佑微睫毛颤了颤,说:“睡屋顶不好,你还是要找张床……” 第49页 “哎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和你们小姑娘不一样。” 殷佑微内心动摇,然而很快情感战胜了理智:“那我给你抹一点驱蚊虫的药膏,这样就不会被咬了。” 沈樊成看她取了个小圆盒子出来,里头是白色的膏状物体,有一股药草的味道。 殷佑微用食指挑了一块膏体出来,点在他的手背和脖颈处,均匀推开。 他啧啧叹道:“讲究人。”他光顾着新奇,没注意到殷佑微嫣红的脸。 殷佑微抹完,盖好盖子,将微凉的指尖悄悄收进袖子里去。 沈樊成道:“行,那我上去了啊。有我在,你没什么好怕的,莫说是人,就算是妖魔鬼怪我也能打跑。” 殷佑微低着头:“油嘴滑舌。” 沈樊成打开窗子翻了出去,殷佑微跟过去,抬头看了看,只能看到一排屋檐。 “沈樊成?” “我在。快睡吧。” 殷佑微轻轻喟叹了一声,又忍不住微笑起来,关上了窗子。她解下外衣回到床上,吹熄了蜡烛。 她闭上眼,这一回,她没有看到鲜血与鬼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lanzzzing、网瘾少年叶不修的营养液~ ☆、心思 那晚之后,沈樊成又一次消失了。 是的,殷佑微踏踏实实一觉醒来,再也没见着沈樊成的影子。 殷佑微:“?!” 殷佑微很生气。 她明示暗示了那么多次,他就算不想留,也给个明确的答复,再正式地告别一下啊,现在这样凭空消失几个意思? 沈樊成,你们江湖人,真的很讨厌! 殷佑微想,就算他再次出现在面前,她也再不要理他了。 殷俊帮着孟府的管事把孟家姐妹的丧事操办了。他心情沉重,郁郁不乐,殷佑微开解了几天,才终于见他眼下阴影轻了点。 丧事结束后两天,孟家的亲戚来了。 他们对着坟头哭了一场,然后接了孟府的生意。 殷俊和殷佑微对他们这种捡便宜的行为心情复杂,但自己还未和孟红芙正式定亲,终究是外人,官府都判了,他们自然也说不上话。 殷俊摇头叹息:“可惜。可叹。”也不知说得是孟家姐妹,还是殷孟两家的生意。 殷俊和殷佑微坐上了回江州的马车。 途中殷佑微频频掀了窗口的帘子往后看,殷俊问她:“你看什么?” “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殷俊道:“真的假的,我们是良民,有什么好跟踪的。”他也掀了帘子往后瞧,“许是走官道的人有很多吧,大家都同路,没什么跟踪不跟踪的。你不要乱想。” 殷佑微扁了扁嘴。 殷俊打开折扇扇了会儿风,忽然问道:“哎对了,之前那个大侠去哪了?我一直忘了问。” 殷佑微心下一紧:“我也不知道。” “他和那个黑衣人什么关系啊?” “哦,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是抓坏人啦。” 殷俊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接话。良久,一声长叹:“还是没有同他结交到啊。” 马车辘辘而行,一路平安驶回了江州城。 与此同时的不远处,几块巨大山石之后。 沈樊成长剑一划,亘在刀烈春面前。刀烈春眉眼肃冷,手腕一翻,长刀顺着剑锋劈下,发出刺耳鸣音。 沈樊成剑尖一闪,道:“我跟你多时了,你为何要跟踪他兄妹二人?” 刀烈春刀光一落,回:“关你何事。” “为何不关我事。”沈樊成一个旋身,长剑刺得愈发厉害,“你一向跟踪的是我,为什么这次换了他们?” 刀烈春没有回答,只是拧着眉,不断避开他的锋芒,又频频落刀。 “你喜欢的不是我吗?” 刀烈春:“……” 这话不是寻常人能问得出口的,偏偏沈樊成脸皮又厚。 刀烈春冷冷看着他:“是啊。” 沈樊成剑锋抵着她的刀刃,道:“你莫非是看我跟她走得近,才动了心思?” 刀烈春眼中厉色乍起,仰身收刀,脚底一滑,反手抡去一刀。 沈樊成薄唇紧抿,身形愈动愈快,手中的剑势也是愈来愈凌厉。 刀烈春见他逼得紧,一咬牙撤了身子,长刀虚虚一劈又收了势,踩着秃岩飞快地离开了。 沈樊成皱眉看着她折身消失,嗡然一声,插剑回鞘。 他重新踏上了路,往江州城门而去。 他进了城,寻了个路边人问了几句,便往长乐街走去。 长乐街上人来人往,他样貌清俊,佩剑在身,在殷宅大门前驻足片刻,便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沈樊成思考了一会儿,正要上前敲门,门就从里头打开,一个小厮走出来,看着他愣了一愣:“你找谁?” 沈樊成说:“我找你们家小姐。” 那小厮将他头尾看了一看,警惕道:“你找我们家小姐作甚?” “找你们家公子也行。” 小厮又多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报上名来,我去传。” “呃。”沈樊成摸了摸鼻子,“你就说,我是个江湖人。” 小厮狐疑地哦了一声,啪地关上了门。 沈樊成呼了口气,继续站在殷宅的门前。 第50页 他没等多久,大门再次被打开,小厮朝他颔首致意:“这位少侠,我家公子请你进去。” 沈樊成迈步进去。 他还没走几步,从内院拱门中便出来一人,看清他的模样后,便热情迎上来道:“少侠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樊成:“……?” 殷俊将他细细看了一番,见他这回穿了正经衣裳,比那日小厮打扮顺眼许多,不由笑道:“少侠里面请。” 沈樊成一脸茫然地跟着殷俊进了内院,搓了搓手道:“殷公子,你……” “少侠请坐,少侠请坐。”殷俊请他在厅中坐下,亲自为他沏了一壶茶,“少侠莫慌,我就是见到少侠太激动了,一时失态。我三妹的性命还是少侠救的,此等大恩,万万不敢忘记!” 沈樊成呵呵干笑了两声:“啊,这个,哪里哪里……”他摸着茶杯,眼神往门口飘了飘。 殷俊转头对身边人道:“昌平,去把小姐叫来。” 昌平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殷俊拱了拱手,继续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沈樊成被他这客套劲弄得浑身不自在,但也只好拱了拱手回答:“我叫沈樊成。殷公子也不必少侠少侠地喊了,直接喊名字就好,我们江湖人没那么多规矩的。” “对对对,想来江湖人士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倒是我疏忽了。望沈少侠谅解。”说着,殷俊又拱了拱手。 沈樊成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这群文化人听不懂人话吗!摔! 殷俊忽然反应过来,拍拍自己的脑袋:“啊,又说错了。我还是不习惯直呼名字,我今年二十,不知……” “我也是二十。” “啊呀,那你是哪一月的?” “一月的。” 殷俊眉开眼笑:“巧了,我是四月的。沈兄!” 沈樊成:“……” 他真的和殷佑微是亲兄妹吗?! “沈想来是三水沈,又不知樊成是哪个樊成?”殷俊诚恳请教。 沈樊成:“……” 他这一开口会不会暴露文化水平? “是久在樊笼的樊,玉汝于成的成。”随着幽幽飘进来的一道女声,殷佑微提裙而入。她淡淡地扫了沈樊成一眼,在殷俊身旁坐下。 殷俊诧异道:“我先前问你,你分明不知道名字啊?” 殷佑微说:“那时候我的确不知道,后来在孟府意外遇到,我便问了名字。” “那你为何不和我说?” “二哥你没再问名字呀。” 殷俊敲了一下她的头:“你这丫头!”复又转脸对沈樊成道,“沈兄见笑了,我这三妹被家里人宠惯了,有时候不太懂事,路上兴许也给沈兄添了麻烦,我在这里道个歉。” 殷佑微:“……” 二哥!你不要乱认亲好不好!我们大哥还在京城待着呢! 沈樊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家三妹人挺好的,挺好的。” 殷俊在桌底轻轻踢了殷佑微一脚。 殷佑微撇了撇嘴,盯着桌子不情不愿道:“给沈少侠添麻烦了。” 沈樊成只好又道:“没有没有。” 他看了看殷佑微,见对方一直不看他,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不理人啊? 他做错了什么吗? 殷俊道:“上回在孟府,不知道那就是沈兄。诶,说到这个,被你捉住的那黑衣人是谁啊?” “哦,那是一个被江湖通缉的人,干了点坏事,因缘际会和孟绿枝认识了,藏在她房间里养伤。”沈樊成仰头把茶喝干,“倒也和孟绿枝弑姐一事无太大关系,也已经受到处置了。其他的你不要多问了,问多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殷俊哦了一声,兴许是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未婚妻,脸上露出一丝沉闷。 他给沈樊成添茶,说:“那不知沈兄此次主动找来,是有何事啊?” “哦对!”沈樊成一拍大腿,被这个酸了吧唧的生意人绕了半天,差点忘了正事。他正色道:“我觉得你们家最近恐不太平,特来提醒你们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古川之巅、 的营养液(后面那位没有名字……= =) 昨天的评论两极分化严重。 无奖问答:那么男主到底是呆还是暖? ☆、态度 殷俊一惊:“发生了什么?” 沈樊成道:“我在淮州,看见有江湖中人跟踪你们。” “是么?”殷俊讶异,“我们和江湖素无来往。” 殷佑微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樊成一眼,轻轻蹙眉。 沈樊成道:“呃,这事,这事我也不大清楚。我怕你们有事,在江州城外把人给打跑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再来。” 殷俊道:“多谢沈兄相助!” “哎不必不必,恐怕你们会和江湖扯上关系也有我的原因……”他不自在地摸了摸头,“人在江湖走,哪能不结仇,这次可能是连累你们了。” 殷俊说:“沈兄高风亮节仗义出手,必不是那些偷鸡摸狗的鼠辈,我们殷家人也绝非忘恩之徒。沈兄救了我妹妹两次,就是我殷家的恩人,有事同担,岂有连累之理?” 曾被江湖老前辈指着鼻子骂鼠辈的沈樊成:“……” 殷佑微突然插嘴:“沈少侠一路风尘,用过晚饭了么?” 第51页 “啊,还没有……”沈樊成摸着下巴看她,搞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搭理了自己。 女孩心,海底针啊。 “那正好,我们也还没吃,不如沈兄跟我们一同去酒楼吧?”殷俊邀请道。 沈樊成:“呃……好……” “那还请沈兄在此稍待片刻,我去换身衣服就来。”殷俊起身道,“三妹你已经换过衣服了是吧,那就在此先招待一下沈兄。” 殷俊走了。 殷佑微玩着她的杯子。 沈樊成看了一眼门口远远站着的婢女,悄悄靠过去一点点,问殷佑微:“嘿,你是不是在生气?” 殷佑微哼了一声。 沈樊成想,还能哼他,说明还不是那么生气。便又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殷佑微一扭头:“不想理你。” 沈樊成:“……” 唉,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这么麻烦,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只好厚着脸皮继续:“行吧,我错了。你原谅我呗。”虽然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 殷佑微转过头来,又哼了一声:“我问你,是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吗?” “是真的,就是刀烈春呀。” 殷佑微诧异地扬眉:“她怎么又出现了?” “我怎么知道,阴魂不散的。”沈樊成耸耸肩,“我去找她,她见行踪败露,打了两下就跑了。” “可她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也想知道啊。”沈樊成犹豫道,“可能……大概……也许……她看我跟你走得比较近,心怀嫉妒?” 殷佑微:“……” 她掩袖咳了咳。 “好吧,看在你暗中保护我和二哥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她说,“但是你下次要消失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沈樊成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好好好,我下次消失一定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殷佑微:“……” 正确答案不应该是“没有下次”了吗! 殷俊在房间里换衣裳。 昌平跟在后头道:“少爷,你和沈少侠说话怎么咋咋呼呼的。” 殷俊道:“你懂什么,我那叫试探。”他理了理衣襟,“走,出去吃饭。” 殷俊再次进到厅中,对二人笑道:“沈兄,三妹,咱们这就走吧。” 三人来到江州最好的一家酒楼内,找了个小包间坐下。 酒菜一一上来,殷俊道:“沈兄尝尝,这家店的味道很不错。”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面前的男好像精于做菜…… 沈樊成倒是没有客气,搛了一只珍珠丸咬下去,称赞道:“嗯,味道确实好。”低头研究了一下,道,“糯米、碎肉、咸蛋黄……不错,不错。” 殷俊放下心来,给他斟酒:“来来来,这是这家店陈酿的秦淮春,沈兄试试。” 殷佑微斜眼看着,默默喝她的果露。 殷俊与沈樊成把盏碰杯:“我一直对所谓江湖颇为好奇,但鱼龙混杂,实在不好探寻,后来从三妹那里得知了沈兄,就一直想结交来着,今日终于算是圆满了心愿!” 沈樊成:“哪里哪里。” 他呷了口酒,舔了舔嘴唇,这酒不烈,但醇香浓郁,大约有些后劲。 殷俊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酒量自然不错,但今天像是一时高兴,喝得有点多,虽然没醉,但也有些上头。 殷俊喝上了头就容易话多。 本来他的话就不少,这会儿的话更是如同倒豆子一般。 什么江州最好的观景地在哪里、什么江州的特产哪里卖的最正宗、什么京城和江州的习惯有哪些不同…… ——都是废话。 殷佑微在底下轻轻踹了殷俊一脚。 没反应过来的殷俊:“三妹,你好歹是个小姐,能不能坐姿端正一点。” 殷佑微头疼地扶额,没说话。 沈樊成倒不在意这些,也兴致勃勃地和殷俊聊起了一些江湖上的琐事来,听得殷俊一愣一愣,竖起拇指夸他:“沈兄真乃豪侠也!” 无人理睬寂寞如雪的殷佑微:……呸。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结束前殷俊问:“沈兄晚上住哪?” “啊,我自己找店住。” 若不是家里有个妹妹,殷俊倒是很愿意接他在殷宅住的。 “那沈兄的房钱我来出吧。” “不必不必,殷公子客气了!”沈樊成推辞道,心想和殷俊待久了,自己都沾了一股子酸气。 殷佑微终于逮到机会插嘴:“二哥,沈少侠救了我一命,我们也没别的,就是钱多。沈少侠既然来了江州,那我们便是东道主,岂有让客人自掏腰包之理?” “三妹说得对,沈兄,你就不要推辞了!”殷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栈老板我认得,你就放心住进去吧!” 沈樊成推辞不过,只好接受。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自己被这兄妹俩包下了的错觉…… 出了酒楼走在街上,沈樊成道:“这几日我会留心你们家附近的动态,以防再有人接近。” “那就有劳沈兄了。” 走了几步,殷俊又好奇问道:“哎,沈兄已二十了,不知可有娶妻呀?” “未曾。” “唔,那可需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沈樊成:“……不必了。” 第52页 “哈哈,我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想来沈兄见惯了江湖上的豪爽女侠,是看不上小家碧玉大家闺秀那一类的。” 沈樊成干笑两声,余光瞥到殷佑微,顺口就问:“诶,殷小姐这般可爱,想来也有不少人求娶吧?” 谁知殷俊立刻变脸:“她不过刚及笄,还小着呢!当然还要在我和父母大哥身边养个几年!” 沈樊成被他这气势震了一震:“就……就定个亲,又不是立刻嫁出去……” “那也不行!她才这么点大,还是小姑娘呢,看上她的若不是为了我殷家的家产,就必然是个登徒浪子!” 沈樊成:“……” 殷佑微:“……” 二哥你能不能闭嘴,能不能啊?能不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殷俊:能和沈兄结交真是在下三生有幸啊。 作者:二哥,他好像要娶你妹妹。 殷俊:卧槽!姓沈的你别跑!老子的四十米大刀呢! 感谢百里透着红的营养液~ 昨天的评论让我很忧郁。 给男主点蜡。 但其实男主已经对女主上心了,只是他自己暂时还没有发现呀。 另,本文在作者专栏里的二次分类是[调/教指南] 即,殷小姐带你调/教迟钝直男▼w▼ ☆、绿豆糕 沈樊成在客栈住下了。 殷俊一边走回家一边对妹妹道:“那位沈少侠倒真是个不错的人,为人磊落大方,又有一身好武艺。我建议你……” 殷佑微心头一紧:“什么?” “我建议你也喊他一声沈大哥,也算是拉近了距离。有这么个武艺高强的义兄,多让人放心啊。” 殷佑微:……我不要啊! 殷俊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而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二哥今天很烦?” 殷佑微没好气道:“你才知道啊。” “哈哈哈,三妹就是单纯。”殷俊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她走入大宅,“我起初听你说一个无名大侠救了你,心里自然是感激的,但后来这位大侠莫名出现在了孟府里,又突然来拜访我们,我就有些怀疑了——别怪二哥多心,他出现得也太巧合了,而且你不过是个被他救过一命的小姑娘,为什么对你就如此上心呢?还特意来告诉我们说我们被人跟踪。” “二哥——” 殷俊摇了摇手:“你一定要说二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我们毕竟和他算不上特别熟悉,留三分警惕也是常理。我宴请他,倒也是真心实意地想感谢他,不过从此人言谈举止来看,倒不像是心怀鬼胎之人,因此我还是决定与他试着交往看看。哦对了还有,方才我让你喊他大哥,你满脸不情愿,二哥很高兴。” 殷佑微:“???” “这说明你内心对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可喜,可喜,我家小妹这般懂得分寸,不枉二哥疼你这么多年。” 殷佑微:“……”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殷佑微把他往他房间里一推:“好了好了,二哥你今天酒喝了不少,还是早点睡吧。” “好,还是三妹心疼我。”殷俊眨着眼笑,“那三妹你也早些休息。” “知道。” 殷佑微回到自己房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沈樊成啊沈樊成,你真是个大祸水。 次日一早,殷俊要去名下的几家铺子里转转。他好些天不在江州,那几家铺子可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殷佑微道:“我也跟你去呀。” “你去做什么?这大热天的。我就是去敲打敲打那群人而已,也不干什么实际的。” 殷佑微算了算:“月初了,上个月各家商铺的账本应该交了。那不如我帮你在家里核对账本儿吧。” “这倒好,适合你。” 殷佑微一笑。 辰时末,殷佑微往书桌前一坐,随手翻开一本账本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心算得却很快,偶尔也去拨一拨手边的算盘,然后勾画一点内容。 大半个时辰过去,她核算完了三本,正在翻第四本,婢女端了一碟绿豆糕进来:“小姐,看久了歇歇吧。” 殷佑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到一边。 婢女将绿豆糕放到她右手边,退了出去。 “呵——”殷佑微记完一笔,将账本一推,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她扭了扭脖子,然后伸手捻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 京城的绿豆糕清甜可口,消暑解馋,她一直很喜欢。到了江州还没吃过,这还是她昨天刚吩咐厨房要做的。 她将那块糕细细咀嚼罢,忽然蹙了蹙眉头。 味道似乎和自己以前吃的不太一样,莫非是江州这里的配料不同?尝起来有些奇怪,但也不算不好吃。 她舔了舔牙齿,没放在心上,重新拿了账本核对起来。 午时初,殷佑微看完了最后一本账本,手边的碟子也空了。 她把婢女叫进来,问道:“我二哥回来了没?” “还没有,不过刚刚让昌平来传了话,说是处理的事情有点多,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殷佑微摸了摸下巴:“这样啊,行吧。昌平走了没?” “还没有,传完话他说口渴,这会儿应该去厨房讨水喝了。” 第53页 “那你把这本账本给他,让他给二哥看下。” 殷佑微将一本单独放置的账本递出去。那账本上的数目有问题,八成是被动了手脚。 婢女应是,退了出去。 殷佑微起身,踱到窗户边上,看到了新放在窗台上的小盆栽。那盆栽绿油油嫩生生,看着就讨喜,她觉得有趣,顺手拿了把小剪刀修剪起来。 忽然,腹中腾起一阵坠胀感,又好像有一股气在体内乱转,拧来拧去的。她痛嘶一声,往墙边一靠,剪刀也重重掉在地上。她咬了咬唇,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只得强撑着奔出了屋子。 …… 她更衣回来,额头上尽是虚汗。 尽管腹内已是空空,但仍挡不住那一阵又一阵的绞痛感。 几个婢女慌忙过来扶她:“小姐怎么了?” 殷佑微咬牙道:“怕是吃坏了东西。” 婢女们将她送回了卧房休息,又急急忙忙让小厮出去抓药。 一出大门就碰到了沈樊成。 沈樊成看着飞奔出去的小厮,一脸莫名地进了殷宅,拉了一个人问:“你家少爷小姐呢?” “哦,是沈少侠啊。我家少爷出去了还没回来,小姐她……小姐她不舒服歇着,少侠请回吧。” 沈樊成眉头一皱:“不舒服?有什么不舒服的?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那下人摸不准他和殷家兄妹的关系究竟熟稔到了何种程度,只好模模糊糊地说:“就是不太舒服,现在也不方便见客,刚才已经有人出去给小姐抓药了。” 难怪刚才那人跑那么快,原来是赶着抓药。他又问面前的人:“你家少爷晓得么?” “小姐说少爷在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不要去打扰少爷了。” “去问问你家小姐,愿不愿意见我。” 下人探究地多看了他一眼,道:“那少侠在这里稍等。” 沈樊成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 阳光正盛,蝉鸣不休,躁得人心烦。他在原地转悠了几圈,低头看见自己矮矮的影子,忽而心头升起一丝茫然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焦躁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下人就回来了:“小姐说她现在不方便见沈少侠,不过请沈少侠不必太担忧。” 沈樊成眉头又皱紧了一分,低声喃喃:“不愿意见我么。” “少侠请回吧。” 沈樊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追问道:“她是生病了吗?” 下人回忆了一下殷佑微的表情,又琢磨了一下沈樊成的问话,觉得沈少侠必然不能以殷家兄妹的寻常朋友待之,便斟酌答道:“恐怕是吃坏了肚子。” “吃坏了肚子?你家小姐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吧,吃的都是自家厨房的。” 沈樊成目光飘了飘,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先走了,你们多照顾着你家小姐。” 那是,我们家的小姐我们不照顾谁照顾。下人腹诽着。 沈樊成刚要抬脚,忽而又转头问道:“你家少爷现在在哪里?” 下人挠了挠头:“唔,按时间来看,要么在荣真堂,要么在平阳记吧。” “多谢。”沈樊成点了点头,出了门去。 虽然他很想跑到厨房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出了问题,可这终究是人家的地盘,他不好太过随便,只能先找到殷俊了。 荣真堂、平阳记?这都是什么鬼地方,就不能起一点通俗易懂的类似殷记布庄这种名字么。 沈樊成一路找去荣真堂,是一家卖绸缎的店,没见到殷俊,对方说殷少爷去平阳记了。沈樊成只好又跑去平阳记问人,平阳记的掌柜说殷少爷检查完铺子里的金银玉器后就提早走了,好像是许芳斋那里出了点事情。 沈樊成真的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大热天的你跑什么跑!跑什么跑!你家妹子都吃坏肚子见不了人了你还在商铺里转悠! 沈樊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终于踏进了许芳斋的大门。 这是一家卖香料的店,整个店里都漂浮着一股各色香气混合后的淡淡馥郁气息。 他环视一圈,装潢倒是很典雅精致,就是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无人应答。 “有人吗?”他往前走了几步,提高声音。 柜台后的帘子被掀起,一个人钻了出来:“不好意思啊,本店今日暂时不接——咦,沈少侠。” 沈樊成定睛一看,这不是殷俊身边的小厮嘛。 终于被他逮住了。 他连忙拉过昌平,道:“你家公子呢?” “里面和掌柜说话呢。”昌平小声道,“商业机密,恕不相告。” “谁要听你家的商业机密,我问你,你家公子知道他妹妹出事了吗?” 昌平悚然一惊:“小姐出了什么事?” “我听你们家下人说是吃坏了肚子,我想一定很严重,都不能见客了,还让人出去抓了药。”沈樊成飞快道,“我刚从你们家出来,千真万确。” 昌平的脸纠结成一团:“这么严重。可是少爷他……” 他忙着在里头质问掌柜假账的事情呢啊!这种时候怎么能脱身呢! 昌平便细细问了几句,除了一些已知的,沈樊成也答不出更多。 昌平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家少爷这里是真的走不开,不如我跟沈少侠走一趟吧。” 第54页 沈樊成就等这句话。不过他还是故作稳重地追问:“不进去告诉你家少爷一声吗?” “不了不了,现在不好让他分心。” 作者有话要说:  殷佑微(善♂意的微笑):别人家的女主都是偶感风寒充满病态美感,为什么轮到我就成了拉肚子这种根本不能细想的毛病,作者你出来谈谈。 作者:之前写过偶感风寒的女主了,这本决定让你接地气一点,毕竟拉完肚子才好有人来给你养胃啊嘿嘿嘿【被揍 ☆、蜂蜜 沈樊成跟着昌平再一次回到了殷宅。 昌平劈头就问:“小姐怎么回事?” 婢女看见突然回来的昌平吓了一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樊成,心里便明白了一定是后者去报的信。她叹了口气道:“恐怕是吃坏了东西,这会儿腹痛。” 沈樊成问:“药熬好了吗?” “正在厨房熬呢。” 昌平皱眉道:“你们好好照看着小姐,我去厨房瞧瞧。” 沈樊成随同昌平走进厨房,环视一圈,只有一个五短身材的伙计蹲在药灶面前煽风。 昌平问他:“小姐除了早饭,还吃了什么?” 伙计回答:“大概巳时的时候吃了一碟绿豆糕。” “绿豆糕呢?” “没有剩的了……” 昌平闻言怒道:“没了食物还怎么检查?王厨人呢?” 煎药的伙计嗫嚅:“王厨去茅房了……说起来也去了很久……” 沈樊成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我说,你们家的厨子,该不是畏罪潜逃了吧。” 昌平的脸色白了下去。殷俊的主要精力在商铺上,没什么工夫打理后宅。这宅子里的主人本就他一个,下人自然也稀少,还是殷佑微快来了殷俊才新收了一小批下人进来的,这王厨就是其中一个。 沈樊成看了一眼桌面,只见一只瓷白的碟上搁着一把小勺子,勺上还沾着淡黄色的半固体。他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然后蹲下身打开橱门,挨个把里面罐子盖头打开检查了一遍,将一只红壳罐子取了出来,往桌上一磕:“这里头是蜂蜜。” 昌平探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地望向沈樊成。 “这里面的蜂蜜,一股酸味,又稀又薄,分明就是变了质。夏天本就不易保存食物,厨子还敢用变了质的蜂蜜去做绿豆糕。”沈樊成冷声道。 门口煎药的伙计抖着嗓子插嘴:“药好了。” 昌平眉头紧锁,对沈樊成道:“少侠请回厅里坐会儿,我去去就来。”又转头对伙计道:“跟我去找王厨,麻利的。” 伙计看他这副架势,连忙熄了火跟出门去。 昌平招了路过的一个婢女:“把药去端给小姐。”就带着那伙计气势汹汹地走了。 那婢女走进来,将药倒进碗里,寻了个小托盘端好。 沈樊成从她后头晃出来,手一伸便把她手里的托盘接过:“带我去见你们家小姐。” 婢女一愣,随即尴尬地看向他手里的托盘:“这……” 他诓她:“我有殷公子的口信要传给你家小姐,顺便帮你端个药。” 婢女犹犹豫豫地带着他来到殷佑微房门前,敲了敲门喊道:“小姐,沈少侠要见您。” 怎么又来,不是叫他出去了吗。殷佑微抱着被子缩在床上,恹恹地想。 她现在状态很差,自己都能想象得出来是怎么个萎靡不振的模样,又怎么能让他看见。 “不必了。”她清清嗓子,扬了声音回答。 沈樊成凑到门前喊:“殷小姐,没事的,是你哥哥让我来给你传个口信的,反正你也要喝药,就顺便让我进来呗。” 殷佑微撇了撇嘴。 胡说八道,二哥怎么可能让他来传口信,这肯定是他的借口。 不过……他竟然也会找借口了呢。 她叹了口气,把床头的帘帐放了下来,说:“那你进来吧。” 沈樊成便推了门进去。 婢女正在门口踌躇,就听到殷佑微吩咐:“你在门口守着吧,门开着,不要关。” 沈樊成用脚勾了把椅子到殷佑微床边,坐下,用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汁:“你还不舒服吗?” 隔着一层帐子,殷佑微的脸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嗯”了一声便无下文。 沈樊成不明所以,只好道:“那你先把药喝了吧。” 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出帐子,要去接他手里的药碗。 沈樊成忽然把碗一收:“等等吧,还有些烫。” 那只手便又慢慢缩了回去。 一种奇怪的氛围在二人之间涌动。 门口的婢女听里头没了声音,好奇地悄悄往里看了一眼。轻轻摇曳的珠帘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殷小姐待在床帐子里面一动不动,沈少侠坐在边上搅着药汤。 她收回视线,重新站直在门口。 殷佑微开口,轻声道:“你不是要传口信吗?” “呃,我骗人的……”他摸了摸鼻子,“不然他们不会让我进来的。” 殷佑微垂下眼,忍住了笑意:“哦。” 沈樊成又说:“你家那厨房存的蜂蜜都变质了。我看你吃的绿豆糕八成就是加了坏蜂蜜才不好的。”他顿了顿,“你家的厨子,不可能看不出蜂蜜是坏的,但他还是用了,这个人不能再留着做事。” 第55页 殷佑微听罢,沉吟片刻叹道:“我二哥没那么看重吃的,想来也是被他钻了空子,贪了那点食材钱。” 沈樊成点头:“那还该庆幸他只是个厨子,没暗中给你下毒,只让你吃坏了肚子而已。” 殷佑微恼道:“你会不会说话!”她把手伸出帘子,抢过他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再将空碗塞回他怀里,咂了咂嘴,“难喝。” “良药苦口。”沈樊成道,“喝完你就不难受了。”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婢女急急忙忙进来道:“小姐,沈少侠,昌平抓着王厨来了。” 殷佑微皱眉:“把他带到门口。” 王厨被人押到门槛外,丧着一张脸。 昌平示意旁边人按好他,自己走进房间,朝着珠帘后的里室福了福身:“小姐,王厨用了变质蜂蜜做绿豆糕,见小姐吃坏了肚子怕惹事,还想趁机跑路,幸亏被我们在他老母家抓住了。” 他一抬身,看见不该出现在屋子里的沈樊成,惊愕。 沈樊成咳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他,撩了珠帘走出去,踱到王厨面前。 “你既然知道蜂蜜是坏的,又怎敢往食物里放?” 王厨一直在后厨工作,虽然不认得沈樊成,但这会儿也安安分分地答:“因为小姐想吃绿豆糕,糖有些不够了,我想着还有蜂蜜,少加一点应该没事,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愈垂愈低。 “哦,侥幸心理啊——”沈樊成拉长了调子,“那殷家是拖欠了你工钱还是给的食材费不够啊,让你连新鲜蜂蜜都买不起。” 昌平听他这话,觉得殷府的脸面都丢尽了,暂时顾不上追究沈樊成忽然出现在殷佑微房间里这事,快步走到王厨面前,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贪殷家的钱!” “小姐恕罪啊!”王厨噗通一声跪下,朝屋子里哐哐磕了两个头,“小的是贪了钱,可是小的有苦衷啊!小的的老娘得了病,药钱一日比一日贵,光靠工钱实在是撑不住……” 殷佑微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有理?我二哥不擅后宅之事,被你钻了空子害到我头上来,我还要原谅你么?” “小的真的是要养不起老娘了啊!小姐不信可以问人,方才那几个闯到我老娘家里头,看见了我老娘是如何一副模样啊!” 按着他的伙计点头:“他这倒是没骗人,他娘确实病得很重。他溜回家正是要拖个板车把他娘拉离此地。我们把他带走时,他娘连喊都没力气喊。” 殷佑微刚喝了药,身上由发凉逐渐变得温热。她觉得有些闷,便松了松被子道:“你有苦处大可以讲出来,我二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何时亏待过下头的人了?你却偷偷摸摸贪钱,犯了事还不思悔改。” “小的虽然认得小姐的时间不长,但也晓得殷少爷是很宠小姐的,若是被殷少爷知道了此事,小的哪里赔得起啊!除了抓紧时间离开,小的别无选择……”王厨抹泪道。 沈樊成呵呵两声:“我见过的你这样的人多了,无非是仗着可怜之处行不义之事,被逮到了就卖惨,如果没有被逮到,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王厨:“小的……” 殷佑微揉了揉眉心,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今日可以为了钱放变质的蜂蜜,明日还不知会为了钱放些什么。” “小的不敢啊!小的再也不会了!” 殷佑微道:“你不必再说。”顿了顿,“看在你家有老娘的份上,我不多为难你。” “谢——” “但是!”她语气陡然一转,“我听说二哥都是月末结工钱,不巧前些日子要去淮州,便提前给你们结了工钱。” 王厨明白了过来,虽然肉痛,却只好咬着牙颤声道:“小的……小的明白了。”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说,“这是里面是上个月的工钱,小的还没来得及花。” 婢女从旁边接过,倒出来数了数:“是对的。” “滚。” 王厨慌忙又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殷佑微吩咐道:“昌平,带着人去看看宅子里有没有什么他的东西遗漏,统统丢出去扔掉。” 昌平看了一眼沈樊成,一脸纠结:“小姐!” “出去吧。” 沈樊成看昌平不甘心地离开房间,叹道:“我觉得他好像很想打我。” 殷佑微幽幽接话:“我觉得你被我二哥发现在这里,更容易被打。” 沈樊成嘴角一抽,走到殷佑微身边岔开话题:“你就这么放了那厨子?” “不然能怎样。打一顿?我可没那个兴致。扣了他的工钱,想必比打他一顿更难受。” 她说,“若不是他还有个老娘要养……”说到这里,她忽而一声叹息,“并不是我铁石心肠,只是……” “我明白的,你不用解释给我听。”沈樊成说,“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些了。”隔着帐帘,她看不分明他的表情,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抓紧了被子,轻轻咽了咽口水,转移了话题:“真可惜呀,我们宅子里就这么一个厨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24766809的地雷和 的营养液(依旧是这位没有名字的读者= =) 不要想多,没人下毒,单纯的卫生不过关。 第56页 作者像是走这种套路的人吗╭(╯^╰)╮ ☆、朴素的面疙瘩汤 沈樊成说:“那还不简单,再雇一个就是了。”他看了看日头,“哎,都这个时辰了,你们还没吃饭呐。” “我现在没胃口。” “那你们家的下人不吃午饭么?”沈樊成道,“我也还没吃呢。如果你不介意……” 殷佑微眉头跳了跳:“介意什么?” “介意用一下你们家的厨房。”沈樊成搓了搓手,“我方才看见很多菜都洗好了,只是没来得及烧。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在你们家厨房烧顿午饭好了。” “啊?”殷佑微愕然,“连着那些下人们的份么?” “对啊,都这个时候了,总不能叫饭馆做十几人的份送上门来吧,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宅子里就做了。” 殷佑微轻轻皱眉:“这样……不太好吧。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可是……” 沈樊成摆了摆手道:“什么客人不客人的,也就你二哥整天讲究这个。我和你多熟了呀,怎么还谈主客之分。反正用的也是你家的厨房,吃的也是你家的食材,我也不亏对不对。” 殷佑微还在绞着被子纠结:“但是……” “好啦好啦,你反正不介意我用厨房,那我去了。”他笑了笑,“你好好歇着,我就不再到你房间里来了,免得被你二哥撞上。” 殷佑微怔怔地看着他拿走空了的药碗,吹着小曲走了出去,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昌平正在让人检查王厨有没有留东西在宅子里,一个伙计就跑到他身边报告沈樊成进了厨房,说是小姐特许他暂代王厨之职给大家烧顿午饭。 昌平眉毛抖了抖。 这是什么情况? 他拔腿就往厨房走。 沈樊成摸着下巴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从面粉罐子里倒了一大碗面粉出来,又往里面加了些清水。他端着个大碗,一边搅面糊一边踱到门口,看见迎面走来的昌平,挑了挑眉:“咦,你怎么来了?” 昌平:“听说你在做午饭……”他的目光在他手里的面碗上顿了顿,“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毕竟是……” “你吃午饭了吗?” 昌平愣了愣:“还没有。” “那留下来吃呗,我就是顺手一做,没什么的。”沈樊成怀疑他也会和他那酸唧唧的主子一样喋喋不休,便把面碗往他手里一搁,“兄弟,帮个忙,把这碗面糊搅和匀了。” 昌平低头一看,那碗比他的脸都大。 昌平也不是不愿意做,只是他的心态一时半会没法扭转过来:“若是我家少爷知道他的贵客在厨房里给下人们做大锅饭……” 砧板前的沈樊成拎起一把菜刀在手里转了两圈,“咚”的一声剁了下去:“大兄弟,你家小姐都同意了。”他将切成两半的胡萝卜并了并,又是“咚”的一刀下去,“你就不必多言了。” ——快给老子闭嘴吧! 昌平盯着他手里那把舞得虎虎生风的菜刀,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沉默地低头搅拌面糊去了。 沈樊成切完萝卜切青菜,切完青菜切肉丁,切得昌平眼皮子直跳。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切个菜,那菜刀还带残影的啊! 昌平心惊肉跳地把面糊递过去:“好了。” 沈樊成把菜刀洗干净往架上一放,瞥了一眼:“这么多面够你们家的下人吃吗?” “……好像有点不够。” “那就再来一碗吧。” 昌平:“……” 沈樊成哼着小调,从鸡蛋篮里摸了一个鸡蛋出来,往桌沿一磕。 “……这鸡蛋坏了。啧,那厨子恐怕平时好坏混着来,一时半会也吃不出什么问题,要不是今日缺糖用的蜂蜜,怕是还发现不了。”他嘟囔了一句,把坏鸡蛋扔掉,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篮子里的鸡蛋,挑了几个还可以的出来。 看着他把蛋清蛋黄都打进了碗里,昌平忍不住插嘴:“沈少侠,这都是给下人们吃的吗?” “啊,不然呢?我也吃的。” 昌平听他说他也吃,便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总不好接着说下人们其实并不用那些肉丁和鸡蛋的吧。 沈樊成把蛋液搅匀后,就点了灶台,锅中倒油,把蛋液煸成了鸡蛋碎。 昌平搅着面糊,听着那哔哔啵啵的油声,吸了吸鼻子。 啊……有点香。 沈樊成把鸡蛋碎铲出来,又将肉丁炒熟,再将大锅洗了洗,重新烧了锅水。 待到水沸,他拿起刚才搅拌好的面糊,慢慢倾斜,用筷身把面糊刮到碗边,分成月牙状,一个个推进锅中,沉了底。眼看一碗将尽,昌平赶忙递上自己刚弄好的又一碗面糊。 趁着刮面糊的工夫,昌平问他:“少侠你怎么还会做饭呀?” “唔,就是会做呀,问那么多做什么。”沈樊成仍然看着碗沿,耐心着划拉着面糊,“今天赶时间,做的挺家常的,你们不要介意啊。” “哪里哪里,少侠人真是太好了。” ——还给下人吃鸡蛋和肉丁。 等到面糊煮得差不多了,沈樊成就把刚才的肉丁、鸡蛋碎、胡萝卜丝、青菜叶放入其中,又加了一点佐料,熬成了一锅半稠不稠的面疙瘩汤。 昌平嗅了嗅鼻子,忍不住夸道:“真香。” 沈樊成笑:“这有什么香的,又没有什么味道重的配料。” 第57页 “就是一股饭香,特别踏实的那种。”昌平取来碗,“少侠快去歇着吧,我来分这面汤。” 沈樊成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去叫他们来吃饭。” “好嘞。” 看沈樊成出了厨房,昌平忍不住偷偷先尝了一点。 他也是跟着殷俊吃过不少好东西的人,也没觉得这面疙瘩汤算得上是什么珍馐佳肴,然而就是这么一碗朴素而实诚的面疙瘩汤,让他回忆起了久违的母亲的味道。他心道,沈少侠虽然行走江湖,但内心也一定是个柔软的人吧,那些刀光剑影也没能磨灭他这份赤忱的手艺…… 昌平又吃了一口面疙瘩,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虽然很好吃,但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对方进入殷小姐的闺房!这件事还是要上报少爷的! 走在路上的沈樊成突然背后莫名一寒:“……” 下人们知道了王厨的事,正担心着今天的肚子,就听说沈樊成烧好了午饭。 下人们震惊了。 什么?这位少爷新交的江湖朋友竟然是会烧饭做菜的吗! 他们纷纷来到厨房,看到了碗里的肉丁和鸡蛋,不禁热泪盈眶。 殷少爷虽然从不苛待下人,但也没有细致到会去关注下人的伙食。而他们自然是王厨烧什么就吃什么,鸡蛋本已不常能吃到,何况是肉。 ——何况烧得比王厨好吃多了。 沈樊成跟着他们一起吃,听到他们的连声夸赞之后,不由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脑袋:对哦,好像寻常的下人是吃不到鸡蛋和肉的。自己这样自作主张用了殷家的食材给他们吃,还反过来得了他们家下人的称赞,好像不太好。 他被下人们包围着,没有注意到远处站着的殷佑微。 殷佑微喝了药感觉好多了,便悄悄下了床来到厨房附近,想看看沈樊成究竟在做什么。 她身边的婢女刚刚吃完面疙瘩汤回来,掩不住面上的喜色:“小姐,我瞧那沈少侠是个好人,不仅主动给咱们做饭吃,还很大方地给了鸡蛋和肉丁呢,特别好吃!” 殷佑微敲了一下她的脑门:“给你点吃的就是好人了啊!你吃的鸡蛋和肉是他买的吗?” 婢女摸了摸额头,弱弱道:“不是。”想了想又补充道,“少爷和小姐也都是好人!” “废话。” 殷佑微躲在回廊背后偷偷地看,见他被一堆捧着碗叽叽喳喳的下人簇拥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她转身对婢女道:“等他们吃完了你去说一声,让他们未时在院子里集合,我有话要说。” “奴婢知道了。” 下人们吃完了饭,主动去刷了碗,倒没有沈樊成什么事。 他背着手晃悠到昌平身边:“昌平呐,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去跟你家少爷在一起吗?” 昌平幽幽道:“我怕我一走,你又溜进了小姐的房间。” 沈樊成:“……” 他无奈道:“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猥琐呢?我就是进去慰问一下她,也经过同意了,甚至她还拉着帘子,我们啥事也没有啊!” 昌平叹了口气,在台阶上蹲下:“少侠,你这是在玩火。” 沈樊成:“……?” 昌平继续幽幽道:“我都看出来了,小姐对你的态度很不一样。你认识小姐才多久,她就肯让你进她房间。” “……” “虽然我们家少爷肯定打不过你,但他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还是会坚持打你。” 沈樊成情不自禁地歪了话题:“为什么打不过我还要打我?这不是自讨罪受吗。” 昌平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正:“为了维护做哥哥的尊严。小姐已经及笄了,可是还没有定亲的人家,不是找不到人定亲,而是殷老爷殷夫人殷大少爷都暂时不愿意让她嫁人,想多留几年。”昌平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当然,二少爷也是这么想的。” 沈樊成心里一抖。 “所以你现在和小姐这么过分亲近,他一定会很生气。”昌平上下扫了他一眼,道,“是觊觎家产的势利穷鬼还是觊觎小姐的登徒浪子,你选一个吧。” 沈樊成:“……” 他仔细品了品其中的逻辑,忽而意识到哪里不对:“不是啊,我和你家小姐是清白的!我又没打算娶她!” 昌平大惊失色:“什么!那你岂不是玩弄我家小姐的真心!那二少爷更加不会放过你了!” 沈樊成也是大惊失色:“我什么时候玩弄你家小姐的真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氏箴言录》: 当你无法博得上层领导的欢心时,就一定要和基层民众搞好关系。 感谢蓝莓的地雷~(づ ̄3 ̄)づ ☆、小米粥 昌平皱紧眉头道:“你敢说你对我们家小姐……没有那点意思吗?” 沈樊成急忙澄清:“我没有啊,我们是单纯的……单纯的……”他忽然停了下文,站起身来,对着右前方的来人笑道,“咦,殷公子。” 来人竟是殷俊。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看到沈樊成也就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昌平:“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昌平连忙站起来道:“沈少侠中午找到许芳斋来,说是小姐出了一点事,少爷你那时候在和掌柜说话呢,我没敢进去打断,就自己跟沈少侠回来了。”说着他偷偷觑了一眼殷俊,看他不像是听到了自己和沈樊成方才的对话,放下心来。 第58页 “什么?三妹她出了什么事?”殷俊急急问道。 昌平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殷俊拔腿就往殷佑微房间方向去。 昌平紧随其后。 沈樊成紧随昌平后,生怕他向殷俊打小报告造谣。 殷佑微正在房间里看书,门就被砰砰敲响:“三妹,你还好么三妹?” 她赶紧去开门:“二哥?”她的目光在昌平和沈樊成身上转了一转,复又落回殷俊身上,“二哥,我没事了,我现在挺好的。” 殷俊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见她脸色仍是有些不好,心疼道:“让你受苦了,是我的疏忽。”他咬牙道,“那个姓王的……!” “算了算了,我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她劝道,“我待会把剩下的人敲打一遍,也叫他们警醒点。” 殷俊重重叹了口气,殷佑微见他心情不好,便让他坐下:“二哥是不是在许芳斋那里遇到问题了?” 她给他倒茶,偏偏茶壶里刚好又没了茶水,她便走到门口把茶壶往昌平手里一塞:“去倒点茶来。” “好。” 昌平刚要走就被殷佑微拉住,正茫然间,就听到她压低的声音:“不要在二哥面前乱说话。” 昌平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抖,连忙跑了。 沈樊成看了一眼跑走的昌平,又看了一眼殷佑微。 殷佑微朝他轻轻摇头,关上了门。 沈樊成:“……” 殷佑微在殷俊面前坐下:“我给你看的许芳斋那问题账本,是掌柜干的么?” “自然是。我开始问他,他还不承认,非得等我指了账本上的漏洞,又核了一遍库存和其他记录他才认的。”殷俊捶了下桌子,“真是岂有此理!” “怎么回事?他是为了贪钱么?” 殷俊摇了摇头:“我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他却说,某一天他早上去开店,结果发现仓库里存的好几种名贵或不名贵的香料都莫名其妙少了很多,显然是被人偷了。而地上虽然有放着几锭银子,却是数目远抵不上的。掌柜也知道这件事若是被抖出来,他自己的饭碗就保不住了。那些名贵的香料买的人少,不名贵的香料库存量大,又被掌柜刻意重新分装过,所以一时间也没人发现——直到他交了假账过来。” 殷佑微吃惊:“到底值多少钱?” 殷俊伸出四个指头。 “这么多?那报官了吗?” “报倒是报了,可是现在也没了证据,除了先把那掌柜扣起来,也做不了什么事情。”殷俊闷闷道,“到底是何人,连香料也要来偷,偏偏又扔了银子,偏偏又数目不够,真是奇怪极了……” “掌柜说的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在撒谎?” “官府的人已经盘问过了,连刑具都端上来示压了,可是掌柜还是坚持那套说辞,我看他那副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也实在不像是说谎。”他重重叹道,“怕是难查啊,这个亏,搞不好还是我们来承担。” “少爷,小姐,茶来了。”昌平在外头敲门。 “进来吧。” 昌平端着茶壶开门进来,看了看二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未时了,下人们都等着你训话呢。” 殷佑微点点头,喝了杯水润口:“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二哥,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要太过忧虑。” 殷俊看了看她:“你现在就出去了?会不会难受撑不住?” “不会的二哥。”殷佑微冲他笑笑,“我又不是布做的,哪会因为一点小毛病就软绵绵撑不住。”她转头嘱咐昌平,“你扶二哥回房歇一歇吧。” 下人们聚在院子里,惴惴不安地等着殷佑微。所有人都知道了王厨的事情,也猜到殷佑微八成是来杀鸡儆猴了,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们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下去。 殷佑微坐到庭前放好的椅子上,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慢慢扫过这些人的面孔,看得他们一个个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轻轻咳嗽一声,开口:“王厨的事情,你们想必也都知道了。我们殷家,容不得这样手脚不干净、还会害到主子的人。”停了片刻,又道,“先前我不在,二哥也没有精力管这些,也许也多多少少有人钻过空子,不过现在,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她顿了顿,“如果再被我发现有类似的事情出现,你就是再和王厨一样哭惨,我也断不会轻饶的了。” 她抬了抬手,身边的婢女便拿出一只钱袋来,走到众人面前开始发钱。 大家懵神接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扣的王厨上个月的工钱,现在分给你们。这钱在手里烫不烫,你们自己心里也有分寸。你们若是安安分分,做事做得好,必然少不了赏的。”殷佑微说道,“我二哥什么脾气你们也明白,高兴起来了就爱打赏人,不高兴了就直接送你去衙门,我么,自然也是一样的。” 下人们纷纷回神跪下。 “小的们记住了!” “绝对不敢做坏事!” “谢小姐提点!” 殷佑微呼了口气,也不打算听他们在这里表忠心,便朝身边的婢女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她慢悠悠地回房,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饥饿起来。 也是,她之前因为不舒服没吃午饭,现在舒服了自然也就饿了。 第59页 她脚下一转,打算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结果人还没进厨房,就闻到了一股烟火味。 嗯?大家不是都已经吃过饭了么? 她探头一看,灶台前赫然站着沈樊成。他听到声响回头,朝她粲然一笑:“哟,你来了。” 殷佑微吸了吸鼻子,走过去问他:“你在烧什么?” 沈樊成揭开锅盖给她看:“小米粥呀,给你喝的。” 殷佑微讶然:“给我?” “对啊,你又没吃午饭,我想你差不多该饿了,就来给你熬点小米粥。”他认真地说,“你现在肠胃恐怕还不太好,喝点这个养一养,挺不错的。” 殷佑微咬了咬唇,避开他的眼神,去看那锅中。 金黄、润泽、粘稠。米粒在浓汤中开花。轻微的咕嘟声中,热气氤氲,清香满溢。 她觉得世界有片刻的安静,而她在这安静之中,隔着一层袅袅的白雾,抬头看见了他温和的眉眼。 她晃了晃神,然后问道:“还有多久?” “快了。” 她便沉默着等待,看他偶尔用长勺伸到锅中慢慢搅一搅。 沈樊成说:“你呢,最近少吃些大鱼大肉,多吃点清淡养胃的东西。” “嗯。” 粥终于熬好,他熄了灶火,拿了只水纹描莲的瓷碗给她盛出。 殷佑微要去接,他却把碗一收:“等一等,还烫。” 她盯着那碗小米粥,说:“你真是细心。” “当然啦,你家现在没有厨子,只好我下手嘛。”他一笑,将剩下的粥从锅中盛到一只大碗中去。 那是一只握长剑的手,指腹和掌心都带着薄茧,如今却握着一只长柄的勺。 他曾剑锋沾血,血是他亲手刺出的,现在他勺中盛粥,粥是他亲手熬出的。 她想,一个剑客,一个莽夫,到底会为什么深谙庖厨之技呢?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沈樊成把稍微凉过的粥递给她。 小米粥入口还很是温热,软糯儒滑,唇齿生香,连着身体都熨帖了下去。她就站在那里,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心要都松弛了。 沈樊成道:“待会再喝一碗啊。这粥啊就是看着多,实际没多少,吃了很容易饿的。” 殷佑微端着那碗粥想,她真不愿找个新厨子。 沈樊成一边洗锅一边道:“你二哥身边那个叫昌平的小厮啊,这人不行。” “他怎么了?”殷佑微好奇。 “他张口造谣啊,说我玩弄你的真心。” “咳咳咳咳!”一口粥呛在了喉咙里。 沈樊成赶紧把洗了一半的锅丢开,拿走她手里摇摇欲坠的碗,给她拍背顺气:“多大的人了,你怎么喝个粥都能呛啊!” 殷佑微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樊成被瞪得委屈:“你瞪我干嘛,是他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哼!”殷佑微重新拿起桌边的粥碗,直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觉得味道都变了。 “你看,你二哥身边的人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难保不会把你二哥带歪。你想想你二哥对你嫁人那个态度……”他啧啧道。 殷佑微掉头就走。 “哎哎你干什么,把粥喝完了再走啊!”他追上去,“不然饿得很快的!” 殷佑微被他拉住了手腕,却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面前,见她垂着脑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柔声道:“把粥喝完了再走好不好啦?” “沈樊成。”她开口叫他。 “嗯?” “刀烈春喜欢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抬起头来,眼眶边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  到了这个份上,再不开窍女主就要打人了! ps明天更新会晚,在下午或者晚上 感谢百里透着红、网瘾少年叶不修、古川之巅和仍然看不到名字的那位读者的营养液 ☆、激 沈樊成回忆了一下,道:“她自己说的。” 沈樊成记得,那是一个秋风瑟瑟的清晨。 他在酒馆里喝着温酒,时不时搛一粒花生豆丢进嘴里。 清晨的酒馆里很安静,除了店家,就只有他一个人。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酒碗,手中的筷子朝门口斜斜一掷,同时发声:“阁下跟我多时了,究竟意欲何为?” 门口响起衣角飞动的声音,沈樊成抽出长剑就追了出去。 街道上行人寥寥,那人并没有跑得比沈樊成更快。 沈樊成虽然看她是个女子,但下手也没有半点留情。能在江湖上留下来的女人,不是有后台的主儿,就是心狠手辣之徒。 那女人提刀迎战。 锋芒对锋芒,他便知晓这个女人的武功和他不相上下。 “你想干什么?”沈樊成冷声问道,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 女人长得漂亮,动起手来更是干脆利落。沈樊成同她走了几招,刀剑相抵,他还在坚持追问:“你武功虽好,藏身工夫却有待加强,你再跟踪下去也毫无意义,不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那女人目光微微一紧。 他的余光从她那把别致的窄背长刀上滑过,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莫不是刀烈春?” 他没见过刀烈春,只从他人口中听到过她的事迹,知道她是个厉害的刀客,貌美性冷,独来独往。 第60页 不知为何突然找上了他? 既然已被猜出姓名,否认也无意义,她颔首:“不错。” “我同你有冤仇?” “没有。” “那你就是受人之托来追杀我?” “不是。” “那你想干嘛?” 刀烈春后退一步,撤了刀。 沈樊成不明所以。 她垂了垂眼,随即开口:“我喜欢你。” 深秋的风已是有些刺骨强劲,他抹了一把被吹到脸上的乱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就高兴跟着你。” 沈樊成:“……” 沈樊成并不被江湖中的“正派人士”所喜欢,除了因为他梁上君子的行为,还因为他那张脸很容易蛊惑到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群小姑娘们大多来自江湖世家,却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游离在江湖边缘,没接触过真正的刀光血影,只当江湖就是个快意恩仇、潇洒落拓的地方,是侠是盗,是正是邪,她们都不会很在意,她们在意主要是其中的人是否有好的容貌和好的功夫。甚至带了一点点“邪”意的人更容易引起她们的兴趣,因为她们会自动脑补出一个故事,这群亦正亦邪的人一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不得不行走在阴影之下,却并没有完全被黑暗所埋没,身在歧途,心向光明。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当正派人士们纷纷谴责沈樊成为了利益黑白不分到处接暗单子时,小姑娘们也纷纷捶胸顿足:啊!你们这群老顽固!人家明明就是随性不羁,你们为什么要黑他!你们这是打压后辈,哼! ……不幸的是,这群正派人士往往就是这些处于青春躁动期的小姑娘们的家庭长辈。 于是长辈们就更加生气——一定是沈樊成勾引了她们、带坏了她们! 恶性循环就这么开始了。 沈樊成觉得很冤枉。一来,他确实接了很多暗单子,但这个江湖哪有人是真正干净的,每个人立场不同,所看到的黑白自然也不相同,怎么能一棍子把他打死。他自认为没有做什么真正背德的事情。二来,他不能捂住那些小姑娘的耳朵,让她们听不到自己的消息,或是蒙住她们的眼睛,让她们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她们自发地维护他,叫他也很茫然啊。老一辈们口口声声说他带坏了别人,可他连表白都没收到过。 是的,沈樊成没有收到过小姑娘们的表白,一个也没有。 曾有相熟的人同他打趣,问他经历过多少女孩投怀送抱,结果问了半天才知道大家都以为颇有艳福的沈樊成竟然还是个光杆。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群求知欲旺盛闲着没事干的男人们纷纷跑去问江湖上挺有地位的一位女侠。 这位女侠呷了一口酒,目光扫过求知若渴的众人,淡定微笑:“你知道为什么只有她们这种啥也不懂的小女孩才喜欢沈樊成吗?你听说过哪个资深的女侠喜欢沈樊成吗?” 众人摇头。 “因为有点阅历的女侠都知道沈樊成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长得好看些,武功高些,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优点了。合作可以,过日子不行。”说着,她悄悄道,“你看他一点都不会理财,今朝有酒今朝醉,花钱贼快。” 众人赞同地点头。 “但是那群小姑娘不同呀,她们听到的本已经是添油加醋过后的事情,又正是叛逆期,最喜欢和家里老人对着干。既然老头子们不喜欢沈樊成,她们当然就喜欢沈樊成,何况乍一看还挺符合她们预期的形象的。”女侠又呷了一口酒,“但是她们为什么不表白呢?暂时没找到渠道和机会表白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们的喜欢,也许只是追逐与崇拜,却并不是恋慕。” 一群粗枝大叶的男人们面面相觑。 女孩还真是难以捉摸的物种啊。 于是此时此刻,第一次被人表白的沈樊成在风中凌乱了。 他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刀烈春,觉得有些玄幻:“你当我好骗呢?” 刀烈春说:“我没有骗你。” “可是我们根本没接触过啊?” “我闻你大名已久,一直想讨教一番,于是这几日一直跟着你,想看看你有什么习惯,或是出招有没有什么破绽。”顿了顿,她继续道,“然后我就喜欢上你了。” 沈樊成:“???” 刀烈春说她是为了切磋而跟踪沈樊成,这是个非常可信的理由。因为沈樊成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了。 但是这也能喜欢上的吗? 他一头雾水道:“可我听说你不是一直无心男欢女爱的吗?” 曾有被刀烈春拒绝的江湖人酒后抱怨,以为刀烈春只是看着高冷,没想到是真的高冷。她是压根对男女之事半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我现在说的话不是更可信了么?我从没有对谁说过心思,除了你。”刀烈春看着他,声音平稳无波。 沈樊成被这个逻辑打败了,想一想竟然觉得还很有道理。 “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喜欢我!” 刀烈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并不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你没有动过心,自然不晓得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无缘无故的。” 第61页 她说对了。 沈樊成当然不晓得。 沈樊成虽然没有被人表白过,但这不代表他没见过人表白。 哪个女人表白是这样一副面瘫脸啊?再潇洒豪放的女侠,也做不到这么淡定吧。 但正因为没有这样的女人,才使这件事情的可信度更高。 这说明刀烈春非常纯粹,没有伪装成大多数女人的样子。她就是她,连表白都这么独一无二。 他盯着刀烈春,犹疑了一会儿道:“可是我好像并不喜欢你。” “哦,没有关系。”她云淡风轻,“你还是做你自己好了,请便。” 沈樊成:“……” 这个女人太古怪了,又没有半点杀气,让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哼了一声,掉头就走,想着这种女人还是远离为妙。 刀烈春当时没有跟上来。 后来沈樊成悄悄找到另一位女侠,咨询情感问题。 女侠笑得暧昧:“你说的这种情况,当然是有的。古人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正是如此,古往今来,多少痴男怨女都深以为然。” 这位女侠出身于书香世家,后来遭人构陷家道中落,她一时想不开就拜了个师傅跑来混江湖了,不仅武艺高于平均水平,文化修养更是处于寻常江湖人的顶峰。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么刀烈春的话也变得更加有道理起来。 但是沈樊成仍然保留着怀疑。 刀烈春消失了一阵子,再次被他发现在附近。 她被赶走了。 她消失了。 她出现了。 她又被赶走了。 她又消失了。 她又出现了。 …… 如此往复多次,沈樊成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们两个旗鼓相当,打起来多半是两败俱伤,实在不划算。 刀烈春说:“没什么,你装作没看见我好了。” 沈樊成警惕地看着她:“你这样让我很不放心,我觉得我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我不会威胁你。” 她没有撒谎,她跟着他,就是只跟着他而已,没做任何会伤害到他的事情,甚至主动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如果不是她跟梢水平有待提高,沈樊成几乎发觉不了她的存在。 她是在帮谁办事而跟踪自己吗? 沈樊成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三个月之内没有接过暗单子,也没有新得罪过谁。 江湖里好像也没有听说有大事要发生。 他最近犯懒,纯粹吃喝玩乐,啥都不干,也没有身怀什么宝藏和秘笈。 ——跟踪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价值。 他决定不再去理她,就当她说的是真的吧。 大不了真发生了什么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孤身一人,也很好应对。 ……虽然被这么一个人跟着,真的很烦。 后来有一阵子,刀烈春彻底不见了踪影。沈樊成没注意到她具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很久没看到她时,他欣喜若狂,整个人就像卸掉了千斤重的枷锁一样的痛快。 再后来,他遇到了殷佑微。 然后许久不见的刀烈春……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 沈樊成想到刀烈春就头大。 殷佑微看着他:“哦,她跟你表白,所以你才知道她喜欢你?若是她不开口,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喜欢你对不对?” 沈樊成看她神情,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不回答为妙。 “你低下头来。” 他乖乖地低头。 殷佑微靠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抿着唇后退两步,提了裙子掉头就跑。 沈樊成在原地呆立片刻,忽然惊愕。 那张脸,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层薄红。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女主说了什么。 感谢河兔兔的兔耳朵和23157297的地.雷 感谢蒼夕@一生賢命、网瘾少年叶不修、河兔兔的兔耳朵、L孤屿和YU幽幽的营养液 多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本文将于8.16周三入v,入v当天掉落万字更新,为感谢继续追更的小可爱们,作者会在入v当天发红包,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鞠躬~ ☆、入v大肥章 沈樊成追了出去。 殷佑微哪里跑得过他, 很快就被捉住了手腕。 “你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难得认真。 殷佑微左顾右盼,慌忙低斥:“这是我家,你跟我拉拉扯扯做什么?” 沈樊成只好松开手。 结果殷佑微一眨眼又溜了,还溜得飞快。 沈樊成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 她暂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方才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你记住, 我二哥说的那些, 在我这里是不作数的。” 她二哥说过什么? 他只记得那一番可怕的“豪言壮语”。 “她不过刚及笄, 还小着呢!当然还要在我和父母大哥身边养个几年!” “她才这么点大,还是小姑娘呢,看上她的若不是为了我殷家的家产, 就必然是个登徒浪子!” 气势非凡,掷地有声, 绕梁三日, 震耳欲聋。 饶是迟钝如他, 这会儿也终于品出了不对劲来。 殷佑微这是在……和他暗示什么? 第62页 他搓了搓手, 有些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是他多想了吗?他没有多想吧? 联系到她之前的种种含蓄的举动,他仿佛终于抓住了微妙所在。 殷佑微跑了,是因为她在害羞。 这才是一个女子表完白后正常的反应。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 对付刀烈春, 他可以打一架,可以置之不理,可对殷佑微,他简直是束手无策。打一架是不可能的, 可是置之不理……也办不到啊。 他喜欢殷佑微吗? 沈樊成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思考起这个深奥的问题来。 殷佑微一路跑回了闺房。 婢女见她脸色飘红,呼吸急促,不由问道:“小姐不舒服吗?” 殷佑微摇了摇头:“没事。” 她刚在桌子前坐下喝了杯水静静心,门口就来了个小厮,同婢女说了几句。 婢女进来传话:“小姐,外头有个人想见沈少侠。” 殷佑微放下杯子:“嗯?” 谁会来殷家找沈樊成? 小厮也跟进来补充:“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郎,点名要找沈少侠,看起来很急的样子。他是小的刚才出门采办的时候碰到的,在路上到处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如何如何的男子,还是个江湖人。小的听着那描述觉得很像沈少侠,就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姓沈,结果他就跟过来了。” 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郎? 难道是…… 殷佑微起身:“我去门口看看,你们去厨房那边叫一下沈少侠。” 殷宅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个头不高不矮,身形看着却有几分消瘦。头发有些蓬乱地扎成一束,眼眶微微下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眠的样子。嘴唇发白,干得起皮。 殷佑微赶过去看清他的模样时,大吃一惊。 多日不见,燕临泽怎的变得如此憔悴?他不是和他姐姐在镇子上开清白堂吗? 燕临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喉头动了动,终是吐出了两个气音:“小魏,是你。” 殷佑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惊道:“你……你怎么……?”她转头吩咐跟着的下人:“快去拿水来!” 燕临泽咳嗽两声,道:“沈大哥在么?” “在的在的,他马上就出来。你这是怎么了?” 燕临泽像是极痛苦的样子,皱了皱眉,嗓子干涩地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哽咽道:“我姐姐……没了。” 殷佑微呆住了。 燕雁……?燕雁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临泽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望向她身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是强忍住的悲伤忽然决堤:“沈大哥!” 殷佑微一回头,就见沈樊成急急奔来,扶住燕临泽几乎摇摇欲坠的身躯,紧张问道:“怎么了?” 燕临泽哀哀道:“我姐姐没了……她……她被人杀了……” 沈樊成怔在那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会?” 燕雁……被人杀了。 殷佑微情不自禁地捂住唇,倒退一步。 她对那个女子印象很好,没想到世事无常,不过分别些许日子,听到的竟然是如此可怕的丧讯。 “是谁?!” 燕临泽接过下人递来的一大杯茶,仰头咕咚一声喝了,一边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不不,我知道,可是……” 沈樊成看他语无伦次,道:“进去说,不要急。” 燕临泽抹了一把眼泪,苦涩地点了点头。 殷佑微问下人:“二哥现在在做什么?” “少爷觉得累,现在在屋子里睡觉。” 殷佑微点头,吩咐了几句,便匆匆追上沈樊成他们进了堂屋。 燕临泽坐在位子上,默默流泪,时不时吸一吸鼻子。 沈樊成也不催,就坐在边上无声地看着他。 殷佑微抿了抿唇,看看沈樊成,又看看燕临泽,坐立不安。她手边放了块干净帕子,也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调皮捣蛋、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变得颓丧、哀戚并且幽愤。他父母双亡,身边最亲近的只有燕雁一人,姐姐的横死,于燕临泽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他慢慢止了眼泪,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哑声说道:“三天前的晚上,我和姐姐跟往常一样正要打烊关门,这个时候来了个客人,是个男的,看上去比我大两三岁。他说他与同行的人走失了,寻了一路实在疲倦,终于找到个还没打烊的店,问能不能先给他碗酒喝。 “我们看他一身粗布麻衣,风尘仆仆,言辞又恳切,便去给他温了些酒。他显得很高兴,我姐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有什么,我姐便说了几样菜。他数了数余钱,点了一份小炒肉。厨房的柴火刚好用完了,我姐让我去后头搬些新柴来,她先在厨房切肉。 “我就去屋子后头把囤着的柴整理了一下,扎成捆搬了一些进去,可是等我进到屋里,酒馆里方才坐着的那个赶路人已经不见了……我觉得奇怪,又走到厨房去……”燕临泽的声音发起抖来,“就看到我姐倒在地上,肚子上好大一个口子,一直……一直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动。 第63页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们不认识他,与他无冤无仇,他也没有带走店里的任何财物,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姐那么善良那么好一个人,凭什么……”他低吼道,“没人知道他是谁!我去报官,官府也抓不到人……” 殷佑微小心翼翼地插话:“你姐姐……” “我不敢动她,只能敲开附近人家的门,让人家帮忙去找一下大夫。还好我姐平时和他们关系都不错,他们也愿意帮忙……”燕临泽自嘲般地一哂,“我从前总是不喜欢我姐对谁都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我觉得只要过好自己就够了,何必巴巴赶着上趟去热脸贴冷屁股……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他们请的大夫是镇上最好的大夫,可他说我姐姐的伤口太深太大,怕是救不回来了……我守了整整一天,他也没能把我姐姐救活。”他哽咽道,“那时候看着姐姐,我就在想,如果她还能活过来,我一定发愤图强,再也不混日子、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我总是不懂事,总是在给我姐闯祸,她教训我,我也是听完就算,其实收拾烂摊子的都是她……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总说着以后等我功成名就了要怎么怎么回报她,可是从没有实际行动,她也没有介意过……都是我的错……我姐临终前曾有片刻清醒,叫我以后一个人也要勇敢,要坚强,要做个好人,不要因为她的事情而走上歧途。然而我……!”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越说越难受。 沈樊成叹息一声,轻轻拍肩:“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可疑的人。” “可是连衙门都找不到,我又有什么办法。”燕临泽急切地抓住沈樊成的胳膊,“沈大哥,你江湖里认识的人多,你有没有办法?我姐姐没了,我唯一能找的人就是你了!” 沈樊成道:“你得先带我去清白堂看一眼——对了,你在这里,那燕雁她?” “已经入棺了,还在我们家里,邻居好心的大婶听说我要出去找人,就帮我看着。”燕临泽道,“我本不报期望能找到沈大哥,上次听小魏说要到江州找兄长,我不知道沈大哥是不是也跟着来了,又或者还有没有留在江州,但试总是要一试的……还好,还好让我找到了。” 沈樊成道:“燕雁不能枉死,我自然是要帮你的,但究竟能不能成,也并不能确定。清白堂打扫过了吗?” “没有,衙门要取证,仇人还没找到,我不敢打扫,血迹都在那里。” “那好,我这就跟你去清白堂。”沈樊成起身,“那里有留下什么可疑的东西吗?” 燕临泽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厚布袋,抖出两枚小小的灰色丸子:“这是我后来在地上捡到的,也不敢确定是不是那个人留下来的。原本有三只,我交了一只给衙门,剩下的我怕他们弄丢,自己藏起来了。沈大哥,你见多识广,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沈樊成小心接过,闻了闻,皱眉道:“好像是香丸。” “衙门的人也这么说。可是现在戴香丸的人那么多,又上哪里找?而且衙门的人还说了,这香丸和市面上流行的不同,颜色也不好看,不像是一般店里会卖的。问他们这香丸的成分,他们也答不上来。” 殷佑微在一旁听着,忽而道:“能给我闻一下吗?” 沈樊成说:“你当心些,也不知道这里头都是些什么。” 他把香丸递过去,无意中碰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颤,双双避开目光。 殷佑微迅速掩饰住神情,拿起香丸轻轻嗅了嗅,皱起了眉,再嗅了嗅,眉头皱得更深。 燕临泽忐忑道:“你发现了什么?” 殷佑微说:“这里面混的香料太杂,一时半会分不清楚。但有两味香气比较特殊,我是可以肯定的。” 燕临泽的眼中忽然闪出光芒:“是什么?” “锦波香和百桃醉。锦波香是产自西域的香料,由胡商卖入中原,价钱不贵不贱,但因为气味特殊,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很不喜欢,所以销量一直不温不火。百桃醉价钱很贵,在京城一带比较流行。” 燕临泽喃喃:“一个西域,一个京城……” 殷佑微一脸复杂地继续说道:“这香丸看起来是新做的,若如你说他是一路风尘,那就应该不是从很远的外地带来的。你们那镇子上想来也不会有店卖这么名贵的香料,如果要自己做,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最近的江州买香料。据我所知,在江州同时卖这两种香料的店,只有……许芳斋。” 沈樊成目光幽深地看向她。 燕临泽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许芳斋?那我们找到了许芳斋,是不是就有线索了?”他看殷佑微一身富贵打扮,道,“小魏你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认得许芳斋的人么?” 殷佑微磨了磨牙,道:“许芳斋,正是我家的产业。” 燕临泽呆住。 “而且许芳斋的锦波香和百桃醉,最近刚好被人偷了……”她补充道。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半晌,燕临泽率先出声:“那……那我们现在?” 沈樊成沉吟道:“不如阿泽和我先回清白堂,殷……小魏你拿一枚香丸去店里问问,看看能不能分解出里面都有些什么成分。” 殷佑微点头:“可。” 沈樊成正要拉着燕临泽走人,却被殷佑微打断:“诶,临泽你吃饭了吗?” 第64页 燕临泽摇了摇头:“我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今天又赶着来江州找沈大哥碰运气,还没来得及吃饭。” 殷佑微道:“别不吃饭啊,你姐姐一定也不希望你熬坏了身子。你要报仇,也得有那个力气对不对?” 燕临泽默而点头。 “厨房有你沈大哥刚煮好的小米粥,去吃一碗吧。”殷佑微带着他出屋。 燕临泽有一瞬的困惑:沈大哥煮好的小米粥? 不过他暂时没有心情深究这个,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那个人,为姐姐报仇。 小米粥还是热的,殷佑微给他盛了一大碗出来,燕临泽垂着眼沉默地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被他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 沈樊成站在旁边叹气。 殷佑微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低声问:“他会不会撑不下去?” 他外表看起来萎靡不振,可精神却偏偏又处于亢奋状态,她疑心一旦燕雁的事情结束,燕临泽就会顷刻崩溃。 沈樊成看起来也很是担忧:“我不知道。” 两人相对沉默。 良久,沈樊成道:“你也再去吃一碗吧。刚才你没吃完,会饿的。” 殷佑微咬了咬唇。 他们都没有提起方才的事,只因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殷佑微把剩余的一点粥盛进碗里,慢慢地吃着。 沈樊成道:“燕雁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她闷声回答。 “有些人只有失去了才会珍惜,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再也回不来。”他双手环在胸前,看着窗户外面道。 她略带诧异地看着他。印象中他就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一个人,好像从没有说过这么严肃的话。 沈樊成走了出去。 殷佑微赶紧放下空碗,也跟了过去。 他在台阶上坐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我和他说过很多次,要体谅姐姐,可是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他其实什么都不懂,他都不知道燕雁一个年轻姑娘撑起这个家有多么不容易。”他说,“现在他终于后悔了,可是也来不及了。燕雁已经没了,她不会知道这些。于是最后折磨的还是活着的人。” 殷佑微迟疑地问:“你……也……?” “我没有。但是我知道有人有。”他低着头,抚摸过腰上剑鞘的纹路,“也许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不同的,但殊途同归,最后结局都一样。” 殷佑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临泽吃完粥,在厨房里打了水,把自己的头面稍微清理了一下,走出来道:“沈大哥。” 沈樊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走吧。” 殷佑微把他们送到门口,沈樊成道:“你如果有什么发现,就让人到清白堂来告诉我。” 殷佑微点头,目送着他们匆匆离去。 她叹息一声,在原地驻足片刻,一转头,看到了悄无声息站在背后的殷俊。 “二哥?!”她拍了拍胸口,“你吓死我了。” 殷俊道:“我一觉醒来,听说家里来了个客人?你还跟下人说不让我去打扰?” 殷佑微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二哥你别多想,那是我从京城来江州路上认识的一个朋友,是个好人。我怕你一见面就问来问去,挺尴尬的。” 殷俊哼了一声:“我看见了,还是个男的。” “二哥,人家遇到了麻烦,是来找沈少侠的。”说到这里,殷佑微觉得自己要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禁有些头痛,“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这位朋友家里发生了凶案,现场找到了几粒香丸,我发现那香丸里含有锦波香和百桃醉。” 锦波香?百桃醉? 这不是许芳斋遭窃的香料之二么? 殷俊一听就变了脸色,立刻关了大门把殷佑微拉进屋子里:“怎么回事?许芳斋还和凶案扯上关系了?” “二哥你别急,他家是开酒馆的,人来人往也未必就是凶手留下的,只是这香丸对我们家来说实在可疑,我们还是查清楚好,否则万一被官府先摸过来就不妙了。”殷佑微宽慰道,“我那位朋友也没有怀疑我们,还给我了一粒香丸研究。” 殷俊沉声道:“你把来龙去脉好好跟我说一遍。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乱来。” 殷佑微无法,只得给他细细讲了一遍。其实燕临泽的事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认识的过程需要稍微修改一下。 殷俊听罢,皱起眉来:“你在外头认识的朋友还不少啊。”顿了顿,“事不宜迟,这香料的成分还是要找调香师傅来看。” 他走出门把昌平喊了过来:“许芳斋现在暂停经营,调香的李师傅应该在他家里待着,你去把他找来,就说我有一味成分混杂的香丸,想请他辨一辨。” 沈樊成租了两匹跑马,和燕临泽一路快马加鞭赶去了江州城外小镇上的清白堂。 燕临泽还不擅骑马,一路下来脸都白了,但他一想到枉死的姐姐等不得,便又把那股恶心感给强压了回去。 他下马时一个趔趄,被沈樊成扶住。 两人推开清白堂的门。 带着暑热的风从外头吹进来,却吹得人心里发凉。 沈樊成走向中间摆着的那口棺材。 酒馆角落里坐了两个大婶,本在低声聊着什么,听到声音便望了过来:“燕家小子,你回来啦。” 第65页 燕临泽点了点头:“多谢婶婶们。” 一个大婶站起身,摆了摆手:“没什么。” 另一个大婶看了一眼棺材,眼中露出一丝惋惜与痛:“燕家妹子,可怜了。衙门找不到凶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心里也慌得很。燕家小子,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燕临泽喃喃:“为了姐姐,我一定会的。” 两个大婶摇着头出了门。 沈樊成的手指覆上那漆黑的棺材盖,道:“能打开么。” “开吧,还没有钉棺。”燕临泽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你了。” 沈樊成和燕临泽抬起沉重的棺盖。 燕雁躺在洁白的碎花之中,无声无息,安静得可怕。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眉头还稍稍蹙着。她换上了新的衣裳,这是她一辈子都没有穿过的好布料,终于在死的时候穿了一回。 燕临泽还记得他和她逛布店,燕雁对着一块昂贵的布料爱不释手。 燕临泽说:“喜欢就买呀。” 燕雁松了手,笑着摇摇头:“就是没见过,稀奇一下,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料子也就看着好看,其实一点也不透气。” 燕临泽也不是没有看出她口是心非,道:“姐,等以后我有出息了,给你把这些衣服料子全买了,管他好不好看实不实用呢,你就上午穿一套,下午穿一套,晚上高兴再穿一套。” 燕雁骂他胡说八道,脸上却在笑。 燕临泽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姐姐的脸,可最终还是没摸下去,扶着棺材跪坐下来,哀哀悲泣。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搬柴搬那么慢,恨自己为什么就放心把她一个人和陌生男子留在一起,恨自己为什么总爱出风头却让她跟人赔罪,恨自己为什么说过无数次豪言壮语却从未付诸实践,恨自己千千万万数不清的可悲错误与年少轻狂。 他对不起他含辛茹苦的姐姐。 他的姐姐本到了嫁人的年纪可她一直担心她嫁了出去就没人照顾他了,所以从不回应。 父母死后她就一直为他而活,可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不想离开姐姐。 他根本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姐姐,世界会怎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世界从此以后只剩下了惨淡的灰色,什么都勾不起他的兴趣来。如果有机会,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姐姐复生归来。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仵作是怎么说的?”沈樊成轻声问。 燕临泽抽噎道:“为刀所伤,伤口在腹,宽四寸,最深处深一又半寸,破皮伤器,失血过多。难以救治,逐渐死亡。” 逐渐死亡。 这比一击致命更加可怕。 他根本不敢去细想当时姐姐的感受。 他还记得当时他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燕雁,手里抱着的柴落了一地,连滚带爬地到她身边,哭着喊姐。 燕雁当时微微眨了眨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随即陷入了昏迷。 他想去抱她,却沾了一手的血,她那么脆弱,让他不敢再动。 等到老大夫提着药箱赶过来,看完她的伤势后,为难地摇了摇头。 燕临泽一直忍着泪意,直到这时才瞬间爆发:“大夫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我姐姐,钱没有关系,我家里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这间店面也可以给你,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姐姐!” 老大夫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呀,你姐姐这个伤势……唉,我尽量,但是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一天的了。 反正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等来的却是姐姐的最后一面。 大概是回光返照,燕雁竟然又有力气说话了,她动了动手指头,立刻被燕临泽一把抓住。 “姐!” “阿泽……我要走了,对不起……以后你一个人也、也要勇敢,要坚强,要做个好人,不要因为仇恨……就去做坏事,走上歧途。” “姐,姐,你不要死,大夫说只要你坚持一下,你就能好过来的。” 燕雁眨了眨眼,微微地喘息着:“我清楚的……答应我,阿泽,做个好人,不要做坏人……不然、不然爹娘和我,都……都不会原谅……”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燕临泽泣不成声。 燕雁像是放心地呼了口气,闭上了眼。 “姐!姐!”燕临泽握着她的手喊,“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家伙干的?是不是他!” 可是燕雁已经不能回答。 她睡着了,很安静地睡着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唤醒她。 她的身躯一点点冷下去,燕临泽抱着她,哭到声嘶力竭,再无法发音。 “那仵作有没有说,凶手用的是什么武器?” 燕临泽虚弱地点了点头:“说就是用的我们厨房里的那把菜刀,当时姐姐正在用它切肉。” “刀呢?” “在衙门里当证物收着。” 沈樊成接着问:“那个人长相如何?身形如何?” “我不会描述长相,只知道长得挺和气的,有点瘦,也不算很高。” 沈樊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所有东西都整齐地摆放着,燕雁这个人一向整洁。 只有砧板上还放着几片切完的生肉,现在已经坏了,散发出淡淡的臭味。 第66页 灶台附近溅满了血,地上的血迹也是一大块一大块斑驳着,都已经干涸黯淡。 他轻轻吸气,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出事的时候没有听到声音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姐姐连叫都没叫过。” 沈樊成陷入沉思。 是凶手武艺特别高强,让燕雁毫无预料地死去?还是他制住了燕雁,再将其残忍杀害呢? 可是无论如何,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了燕雁?而且显然是突然起意,连凶器都是直接抢的菜刀。 简直像个谜。 “你们最近没有和谁发生冲突吗?” “没有,真的没有。” “你抱柴用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凶手悄无声息地杀了燕雁,再悄无声息地跑了个无影无踪。 沈樊成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结果来。 “先给你姐姐把棺合上吧。” 燕临泽低低地嗯了一声。 沉重的声音回荡在萧索的清白堂里,燕雁重归黑暗。 沈樊成说:“你知道那把菜刀放在衙门哪里了吗?” 燕临泽点点头。 “我晚上去把它偷出来看一看,兴许能发现什么别的线索。” 燕临泽沉默片刻,道:“沈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沈樊成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会读书,身上功夫也就三流水平,平时贪玩偷懒,关键时刻又不起作用。就连姐姐无辜惨死,我都抓不到凶手。” 沈樊成道:“你抓不到凶手,只是因为这件事太特别了,你无须过分自责。” 燕临泽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沈大哥,从今以后我就没有亲人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你千万不能辜负你姐姐的期望。” 燕临泽偏头看着他:“沈大哥,你有父母兄弟姊妹么?” “我家就我一个,父母也已经死去多年。” “你不会孤单吗?” 沈樊成笑了笑:“你如果给自己找到事情做,就不会孤单。” 燕临泽把头转回去,下巴搁在膝盖上:“真羡慕你,沈大哥。一个人过得也很潇洒快活。” 沈樊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他没有告诉他,在这个江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旁人未必能窥得一二。 风从外面吹进来,吹乱了人的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樊成想起了很多事。 但当他再想去仔细地回忆一些细节时,却又发现已经忘记了很多。 他还记得母亲是病逝的,当时走得很平静,也不像燕雁担心燕临泽一样担心他,因为那时候的沈樊成已经有能力独自出去闯荡了。但他不记得那天自己有没有哭。母亲病了很久,他对死亡早有预料。 他还记得那个很重要的人曾对他说过:“江湖是一个迷人的地方,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他记得这个人教给他的一招一式,可似乎已经有点忘记了他真正的模样。 没有人能抵挡住时间。 如那个人,当年也曾闻名江湖,是多少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心中的英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名字已经很少被人提起。认得他的人不是老了、归隐了就是死了。甚至连沈樊成剑法中偶然显露出了他的痕迹,也无人发觉。 他最初注意到燕家姐弟,是因为燕临泽的少年意气很像当年的他。 而燕临泽有个会持家的好姐姐,就像当年的他有个贤惠的母亲。 只是燕临泽无人指引,体会不到燕雁的默默付出,他当年却在那个人的教育下早早知道了要对母亲好。 沈樊成觉得很可惜。他三番五次提醒燕临泽,只是燕临泽嘴上答应得快,没几天便忘了干净。 也许他并无恶意,但身边人的真情并不是能随便消费和挥霍的。如今燕临泽终于醒悟,算晚,但也不算特别晚。 从今往后,他将懂得如何好好待人。 等到以后燕临泽不再是一个人…… 沈樊成忽而一顿。 光想着燕临泽了,可他还没想过他自己,又会不会不再是一个人? 江湖偌大,他孑然一身行走其中,轻松自在。 他有不少酒肉朋友,他们可以聚在一起嬉笑怒骂,切磋几手;他有不少冤家仇敌,偶尔被人追杀几里,也不失为一种锻炼的乐趣。 但喧嚣褪去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的,那些酒肉朋友,他始终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碰见就碰见,碰不见也无妨。而那些冤家仇敌,给他的生活增加了跌宕,却没有增加精彩。 他看起来招一招手就能呼来一群人,实际上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种生活,他不讨厌,但总有几分厌倦。 其实沈樊成平日里都过得挺开心,不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今天气氛使然,叫他生出许多莫名的情绪来。 他又想起殷佑微。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一个清白之身喜欢上了江湖中人,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身上是非太多,不该让她沾惹的。 “师傅可看出这香丸的成分了?”殷佑微迫切地问道。 第67页 李师傅用香匙拨了拨碾碎的香丸,道:“这香丸粉磨得太碎,又混得太多,还加了香料以外的东西,其中五味我能辨别,都在许芳斋里有卖,但剩下的却实在是辨不出来了。” 殷俊问:“这香丸是用来做什么的?” “依我看,这枚香丸就是用来润肺宁心、养神静气的,倒无什么别的功用,只是因为夹了很多名贵香料,所以效果可能更好些。”李师傅捻了捻他的小山羊胡,道,“一枚小小香丸中能加这么多东西,让我也是大开眼界,因为香丸中若是混杂太多,气性相冲反而不好,但做这枚香丸的人一定是深谙此道,不仅大胆混用多种材料,还掌握得住恰当的调配比。此人一定是个高手啊。” 殷俊追问:“那师傅可知道谁有这种能力?” 李师傅摇了摇头:“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谁敢这么干。” 殷家兄妹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好歹有所收获,也不算太坏。 李师傅临走前想拿一些碎末回去研究,被殷俊婉拒了:“现在它还有用,若是今后用不着了,再送到师傅家中去。” 送走了李师傅,殷俊敲着桌子沉吟不语。 殷佑微思索片刻,道:“李师傅也算是这一带有名的人物了,有他不知道的高手,只怕是因为那位高手并不是惯常走香道的。” “不是香道的人?那又会是谁这么了解香料?” “我不太清楚究竟有没有这种可能,但我想,也许炼丹、医药、制毒方面也有和香道相通的地方?” 两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莫非是江湖中人?” 作者有话要说:  看,多么完美的一万字。赶完稿作者已经处于瘫痪状态了。 下一更也许是在明天,如果明天没有就是后天晚上。 然后就恢复日更啦,么么大家~请继续支持哟! 为回馈订阅的小伙伴,作者来发红包啦。 感谢大鲵的地.雷 感谢河兔兔的兔耳朵、大鲵、蒼夕@一生賢命和木有昵称的读者的营养液 ☆、双更合一 殷佑微赶到清白堂时, 已是很晚。 昌平对着清白堂里透出的幽幽烛光打了个哆嗦:“小姐,它看起来好阴森啊。” 殷佑微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昌平便闭了嘴。 殷俊本来也是要跟着来的,但他今晚有个江州总商行办的宴集要参加,许多名流也会到场,他是断断不能缺席的。而他又不放心让妹妹就这么走了,便叫昌平也一起跟着她, 免得出什么意外。 殷佑微对昌平道:“我知道你是给二哥当眼线来了, 我也不为难你, 只是有些东西该听的听, 不该听的就绝不能听,你晓不晓得?” 昌平一惊。 小姐从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难道是和江湖人在一起待久了, 也染上了匪气? 但他非常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的主子是殷俊,殷俊宝贝着殷佑微, 他眼下又跟着后者, 所以孰轻孰重他还是掂量得很清的。 殷佑微敲了敲门:“临泽, 你在吗?” 一会儿, 门开了。燕临泽朝她微微颔首:“小魏,你来了。” 清白堂里一片缟素,已收拾成了灵堂。 殷佑微百味杂陈地慢步走进, 在棺材前停住脚步。 那具棺材是那样黑漆漆又沉甸甸,里面却封装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曾是那样生动鲜活地存在过,如今却即将化作一抔黄土,自此消弭人间, 再无痕迹。 殷佑微眼角有微微的湿润。她和燕雁其实并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可终究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她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也没有勇气去触碰那棺材,更没有勇气去看她最后一眼,她怕见到的只是一具毫无灵魂与生气的尸体。 就让燕雁一直在她心中以美好的形象活下去吧。 她端端正正地上了香,拜了几拜,然后走到燕临泽身旁:“你沈大哥呢?” 燕临泽道:“去衙门了。” “干什么?” “偷物证。” 站在门口缩着身子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昌平不由瞪大了眼。 殷佑微露出困惑的表情。 燕临泽深深叹了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苦涩,把事情又给她讲了一遍。 殷佑微听罢,默然半晌道:“我这次来是想找沈樊成。那枚香丸已经给大师傅看过了,八成就是偷了我们家的香料做成的,但其中又混了很多别的东西,大师傅说他认识的调香师傅中没人做得到,所以我就想问问沈樊成,江湖上有没有人能做到。”顿了顿,“你有听说过吗?” 燕临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沈大哥出去了有一会儿了,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吱呀一声,沈樊成推门而入。 门边的昌平往旁边闪了闪。 沈樊成见到他还有一瞬的诧异,当看到屋里的殷佑微后,便了然了。 燕临泽急急上前:“沈大哥,你有什么发现吗?” 沈樊成摇了摇头:“那菜刀很寻常,也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我把它又放回去了。衙门里存的其他物证我也都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线索。”他转向殷佑微,“你那里如何?” 殷佑微便说了。 沈樊成皱眉道:“我并没有听说过谁特别擅香道……其他的,若实在要说……”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犹疑道,“你们知道药王谷吗?” 第68页 殷佑微摇头。 燕临泽也摇头。 “药王谷是北疆那里的一座山谷,里面种满了药草,非谷中人士不能随意进入。” “药王谷?”燕临泽问,“是给人治病的吗?” “差不多吧。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并不清楚到底如何。只知道谷中每年对外收一批弟子学习医药之理,学习期间不得出谷,等到学成后,可自行选择留在谷中或是出门游历。”沈樊成道,“从药王谷出来的人,都医术绝佳,江湖上有点头脸的人但凡生了病,第一个请的绝对是药王谷出身的医师。” 殷佑微道:“你觉得和药王谷有关?” “有一个药王谷的弟子在江湖里很有盛名,并不是因为她的医术,而是因为她擅用毒。”沈樊成道,“她也不是学成后从药王谷出来的,而是学习期间被药王谷扫地出门,据说是因为她沉迷毒方,整日研究以毒攻毒之法,却不思如何用温良药材治病救人。可这样的人,最容易在江湖里混出头。” 燕临泽急问:“是谁?” “她是个女人,叫庄槿,是个用毒大家。近些年低调了许多,也不知在干什么。”沈樊成摸了摸下巴,“依你所说,那香丸是用来修养身心的,倒不太可能含毒。不过庄槿出身药王谷,最基本的药理知识也肯定懂,研究毒的人又喜欢整天搜集奇门偏方调制毒.药,或许这香丸真是她做的也未可知。” 殷佑微愁道:“可……我们现在就是凭空猜测,没什么道理呀。无凭无据,也不知从何查起。” “我没有见过庄槿。”沈樊成思索道,“也许我应该托人问问,万一真能打听到什么……” 屋里一时沉寂下去,只余几人的呼吸声起伏交错。 沈樊成忽而眉毛一动,抬头高喝:“谁在那里?” 屋顶上霎时响起极轻的两声脚步声,随即没了动静。 沈樊成提剑开门,只见一道黑影一晃而过,便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中。他追了几步,又刹住了脚。 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呢?他若走了,便无人可保清白堂里几人。他望了望黑影消失的地方,不甘心地撤了回去。 殷佑微等人也跑出门来:“怎么回事?” 沈樊成纵身一跃上了清白堂的屋顶,把一块错位的瓦片安回原位后,跳下来道:“有人在屋顶上偷听。” 那人必然是在他回清白堂之前就待在屋顶上的了,否则他也不会没有发觉。 他也是惦记着燕雁的事情,没有及时注意到周围的异常。 殷佑微担忧:“偷听这个做什么?莫非有什么内.幕吗?” 沈樊成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他隐隐觉得那人的身形有点眼熟,可他没来得及看清,也不敢确定。 昌平已经被这插曲吓坏了。 他现在已经肯定,小姐被带上了一条不归路。 感受到昌平射来的灼热目光,殷佑微回望过去,瞪了他一眼。 昌平缩缩脖子,懂了。 小姐是在叫他少管闲事。 沈樊成挥了挥手道:“罢了,不去管他。我们先进去吧。”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咕噜一声。 众人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樊成的目光飘了几下,看了略显窘迫的燕临泽一眼,轻描淡写道:“啊,这么晚了,我还没来得及吃饭。阿泽也没吃。你们两个吃过没有?” 殷佑微摇头。 见完李师傅后她就急着赶过来了,哪里来得及等着吃晚饭。 “行吧。阿泽,你们这里还有吃的么?” 燕临泽道:“这几天都没有进货……有些东西已经坏了,但应该也有能吃的,我去找一找。” 沈樊成便跟着他去柜子里翻。 昌平悄悄凑到殷佑微耳边道:“小姐,小的虽然知道这么说不好,但是这……跟江湖人走得太近,始终不是好事啊。” 殷佑微反手就在他脑袋后拍了一记:“你要是敢在二哥面前多嘴一句,我立刻把莲子嫁了出去。” 莲子是殷宅的一个婢女,脸圆圆的,人也开朗可爱,殷佑微瞧着昌平有事没事就在莲子周围晃悠。 昌平一懵,立刻不吱声了。 沈樊成问:“吃面吗?这里还剩些面条。” 得到众人回应之后,他便拿着几卷面条进了厨房。 厨房仍是那样,他掩了门,脚下避开血迹,稍稍歪着身子,一个人生起灶火,洗干净锅碗,放清水,下面。 燕临泽把门拉开:“沈大哥,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出去吧,陪陪你姐,或是跟小魏说说话。” 燕临泽便默默退了回去。 沈樊成下的是最简单的阳春面,没用多久便捞了四碗面条出来。 他拿了两碗走出厨房,往燕临泽和昌平手里一放:“出去吃吧。” 燕临泽捧着那热气腾腾的面,闻到鼻尖飘来的葱香,路过燕雁长眠的棺材,想起姐姐给他下的面条,险些又要落泪。他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出清白堂,往墙边一坐,埋头吃了起来。 昌平看了看殷佑微,摸了摸脑袋,也跟着燕临泽出去了。 沈樊成又端了两碗出来,走到殷佑微面前:“帮我拿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子,吹燃后往门前地上一竖,让门口变得亮堂了些,不再那么黑暗。 第69页 殷佑微在他身边坐下,把他的那碗阳春面放回他手里。 沈樊成看了她一眼。 殷佑微也看了他一眼。 但两人谁也没说话,对视片刻后还是双双低头吃面了。 …… 吃完面,昌平悄悄来到殷佑微身边,问:“小姐,江州的城门肯定关了,我们今晚怎么办啊?” 沈樊成耳尖听见了,便答:“你们住客栈吧。” “那你呢?”殷佑微问。 “阿泽要守灵,我陪着他。” “我也要在这里守灵。” 她既然来了,便做好了准备。 昌平愣了愣,随即道:“小姐要守灵,那我也跟着小姐。” 燕临泽揉了揉眉心,说:“小魏,你不必这样。你的心意我和姐姐都能感受到,没必要和我一样熬夜。” 殷佑微却坚持着。 沈樊成看她不退步,拍了拍燕临泽的肩,也就默许了。 深夜的清白堂里,烛火微微,万籁俱寂。 殷佑微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一个声音轻轻响在耳畔:“你若想睡,便睡吧。” 殷佑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眼看去,沈樊成不知什么时候从燕临泽身边坐到了她身边,而此时燕临泽正对棺材而坐,看起来毫无睡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低声道:“没事。” “你跟我来。”沈樊成起身,从清白堂的后门走了出去,在狭窄的后院里站定。 殷佑微掸了掸裙角,看了一眼角落里熟睡的昌平,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然后下意识反手关上后门。 沈樊成看着她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今天同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殷佑微就猜他会问,此时抿了抿唇,鼓足勇气抬头和他对视:“就是和……和刀烈春一样的意思。”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快要蹦出胸腔。 夜很黑,星月虽好,却也并不能将人照得清楚,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在那儿。 沈樊成沉默半晌道:“你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认真的。”殷佑微绞着衣带,深吸一口气,“我……我就想知道你的意思。不要考虑别的,我就想知道你心里、你心里的想法。” 沈樊成沉默片刻,说:“你还是太小了。” 殷佑微愕然。她想过很多他拒绝她的话,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 “我、我虽然不大,但也不小,我……我已经及笄了!”她嗫嚅道,“还是说……你是喜欢那种成熟妩媚的女人……” 沈樊成摇了摇头:“不是。我说你小,是因为你行事全凭一腔冲动,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 “……”殷佑微的双手在衣袖里死死握紧,她想,在这种时候还能批评她,他一定是不喜欢她的。她低下头,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沈樊成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想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却说不要考虑别的。可是怎么能不考虑呢,我们根本不合适。你是商贾之女,从小锦衣玉食,习惯了富贵生活,这是我不可能给你的。而我是江湖中人,时不时被人来个追杀,不仅自己朝不保夕,还会牵连到别人。”顿了顿,“比如这次,我不确定燕雁的死,是不是因为我。” 在江湖里跋涉得越深,他就越害怕回到江湖以外的生活去。多少前辈就算归隐也还是会受到江湖的影响,而他这一生和江湖撕扯不开,还是不要再去祸害别人了。 他忽而见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他愣了一愣,微微蹲下身,手指在她脸颊上一蹭:“……你哭了?” 殷佑微没有说话。 沈樊成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想小姑娘也许比较脆弱,会不高兴,但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哭就哭了。 他束手无策,指尖沾的水痕也不知道该不该擦掉,只好道:“你不要哭啊。我又没有说你什么。” 她瓮声瓮气道:“你说了那么长一段,就是在找理由拒绝我。” “我没有找理由,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是,你说的都是实话。所以这才能成为理由。”她纤细的肩膀颤了颤,“说到底你就是不喜欢我,不然……不然也不会这样说。” 沈樊成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你是个好姑娘……” 殷佑微却跺了跺脚,转身拉开门跑了。 她现在不好再继续在灵堂待着,只能穿过清白堂,打开大门出去,在门口站着吹风冷静一下。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泪痕处有些微凉。 她想,沈樊成那种直性子的人,能委婉地说出那样一番拒绝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是真的不喜欢她。 他们中间当然是有阻碍的,可若是他喜欢她,他就会愿意去铲除阻碍,而不是拿出来作为理由。 他说她太小,行事没有考虑过后果,可他根本没有问过她,又怎么知道她没有考虑过。 她有在绞尽脑汁解决二哥那边的问题,也有在试图多了解他生活的圈子。她难道不知道他很危险吗?她当然知道,可是她告诉自己,因为她喜欢他,所以更要努力克服困难,所以就算她拥有不了和那些女侠一样的武功,也要拥有和她们一样的胆魄。 第70页 ——但是沈樊成的态度太果决,让她最后的勇气都彻底耗尽,上面的话只会永远沉没在她心底了。 沈樊成隔了一道门站在屋里,听她在外面隐忍地吸着鼻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回去,在燕临泽身边坐下。 燕临泽仍然在那里看着棺材一动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进了屋里,继续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沈樊成侧头去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呼吸也已经平缓了很多。 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殷佑微次日早上便和昌平一起回了江州,只跟燕临泽说出殡那天她会再来的,若是这几天还有什么新消息,也可以去殷宅告诉她。 沈樊成看着昌平驾着马车离开,一时无言。 殷佑微今天都没怎么和他说过话,难道还在生气吗?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左思右想,也没想出自己昨晚哪里说了重话。 他说他们不合适,并不代表他就讨厌她啊,相反的,他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只是他们的关系不能再近一步了。 她又何必这么死心眼呢? 唉……罢了罢了,给她点时间自己想一想吧。 沈樊成深呼吸一口,转头对燕临泽道:“你在清白堂好好待着,我去找家暗馆打听一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庄槿的事情来。” 燕临泽点头应好。 这座镇上没有暗馆,沈樊成要去暗馆,只能进江州城。 事实上他方才可以蹭一蹭殷家的马车,但看殷佑微那个冷淡的态度,他就没说出口。 好在他还有马。他同燕临泽告别,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 悠悠哉哉赶着车的昌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达达的马蹄声,忍不住回了头。 这一回头就看见一名黑衣少侠骑一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他正要开口喊一声,却见对方直接同马车擦身而过,马蹄踏起的尘土让他不由抬手在眼前挡了挡。 他疑惑地转身对马车里的人道:“小姐,方才沈少侠过去了。” 殷佑微的声音车帘后传来:“他过去便过去,你管那么多作甚。” 昌平瘪了瘪嘴,转正身子。 殷佑微坐在车厢里,抱了个软垫发怔。 他一定是去江州的暗馆打听消息了。 等燕雁的事情结束,他和她又能有多少交集呢? 她忍不住攥紧了软垫的边角。 她还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放手。 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又能如何。再拉下一次脸皮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了。 回到殷宅,久侯多时的殷俊立刻扶了妹子下车,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昨晚没出什么事吧?有什么新的消息吗?唉还是先吃早饭吧,你一定没吃早饭,都要饿了,那些事情吃完饭再说。” 殷佑微蹙了蹙眉:“家里有早饭?” 殷俊道:“当然。我刚找的新厨子,花了大价钱从春风楼请回来的。快跟我进屋尝一尝他的手艺。” 殷佑微同殷俊进了屋子,便见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和一小锅热腾腾的粥。 殷俊献宝一样地道:“江州新开了一家糕团店,生意特别好,这些点心是我让人早上排队刚买的,抢到了第一屉!你尝尝好不好吃,若是好吃,下次继续去买。还有这香菇鸡丝粥,就是春风楼的师傅煮的,来,我给你盛一碗,趁热吃。” 殷佑微笑了笑,拿了只小糯团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 殷俊问:“味道怎么样?”说着自己也动了筷,尝了几口道,“嗯,糕点做得挺香软,就是太甜了点,不能多吃。” “这粥也挺好的,二哥有心了。”殷佑微道。 “对了,你昨晚吃了什么?” “随便吃了些面。” “噢,那你现在赶紧多吃些好的。” 殷佑微没再说话。 春风楼的大师傅做出来的粥,自然是美味,可熨帖了胃,却没能熨帖得了心。 她有些怀念起昨日简单的小米粥来。 吃过早饭,殷俊问过一些凶案细节后,见殷佑微神色恹恹,便问她怎么了。 殷佑微道:“昨晚没睡好,现在困。” 殷俊便赶紧让人带着殷佑微回房休息去。 看着妹妹进了房间,殷俊把昌平叫过来:“昨晚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昌平摇头。 “那沈少侠和那燕家的男孩儿,跟我三妹没什么问题吧?” 昌平咽了口唾沫,摇头。 殷俊便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w\\)来给大家推本书啦,《女尊之小竹马》by卟许胡来,古言小甜饼,非常美味!接受女尊设定的姑娘们可以看看,没看过女尊的姑娘们也不如尝试一下~已经很肥,放心跳坑吧~ . 感谢霸王票:不许、froda、努力吃肉 感谢营养液:凌晨一点、不许、蒼夕@一生賢命、叶晓、粉儿与羊肉的基拌、网瘾少年叶不修、胖醋醋、幻@寰、幽灵灵、彼岸曼殊沙华、萌动田园和几位木有昵称的读者(没有显示昵称可能是因为你的ID还是客户号的数字,留言时显示的名字也是一串数字,可以回头设置一下) . 另外再碎碎念几句,与正文无关,嫌烦的读者可以跳过。 第71页 这两天因为文章上榜增加了很多读者,也收到了一些比较尖锐的评论,主要集中在前面孟家姐妹那个单元。这个单元我写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后果,并不是想褒谁贬谁,就是想单纯地分析一下特定环境下造成的人心畸变(?)。 不过能坚持看到这里的读者想必已经抗过了天雷= =,多谢大家。 但我还是预警一下吧,除了主角线,单元配角故事暗黑与光明齐飞,变态与温馨共存,随便拎一个出来加强一下就可能成为一篇报社文。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大家不要过分代入,可以理性讨论但切勿激动吵架,就酱。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作者只是想把故事写出来而已,如何解读就看自己了。 如果能接受,那欢迎继续跟随作者进入猎奇世界(……)。 再次感谢一路而来的读者,感谢陪我很久的你。 ☆、庄槿 暗馆虽叫暗馆, 表面上却也做的是普通酒肆的生意。 沈樊成刚在暗馆里坐下,便有眼熟他的伙计满面笑容迎上来:“哟,沈少侠,今儿来接单子?” 沈樊成摆了摆手:“不接不接。”又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凑过来,“想在你们这儿打听个事。” “打听事呀。”伙计呵呵笑了笑, “咱们的事打听起来可不便宜。” “我先问问你们有没有, 如果有的话, 我就买下来。” “那沈少侠想打听什么?” 沈樊成压低声音:“庄槿的近况。” 伙计的笑容凝了凝:“庄槿?” “正是。” “庄槿近年几乎不公开出现, 我们对她的近况还真的不清楚。看来沈少侠这回可以省下一笔钱了。” 沈樊成皱了皱眉,显得有些失望。 伙计想了想,又道:“没有她的近况, 倒有些别的旧况。沈少侠听不听?” “这旧况值多少钱?” “不值钱。”伙计摇了摇手指头,“这就是个传言, 不知真假, 所以不要你的钱。” “哦?说来听听。” 伙计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庄槿年近三十却始终单身, 有传言是她身边养了个小男人。” 沈樊成嗤了一声:“这有何奇怪?”向庄槿求毒的人千千万, 她那么有钱,包个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伙计却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可这个小男人,是她养了多年的药人。” 药人分两种, 一种是试药的人,旁人可以通过观察药人的反应来判断新药的特性;一种是在被灌药或是洗药浴中长大的人,这种人养到最后可能百毒不侵,也可能全身是毒。江湖对于后者的包容度比前者小的多, 因为养出来的药人往往会成为非常可怕的存在,尽管这种药人大多命数不长,但一旦存在就容易引起八方觊觎,暗潮涌动。 养药人,听起来像是庄槿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把药人视为男伴,却不太可能。且不说药人身上有乱七八糟的毒素,亲密接触后自己是否会有危险,光是他们那异于常人的外形就足够令人退避三舍了。成功培育出来的药人没有哪个是美姿容健体魄的,长得还算像个普通人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伙计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不过这件事也就小范围地传传,没见谁出来作证,所以无法验证真假。沈少侠,你自便。” 沈樊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距离江州二十里,有一座小山陵。 这座山陵没有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美景,还不生什么奇花异果,所以鲜有人至。 山陵半腰上有一间小木屋,曾是猎人居住,后来没了走兽,也就自然而然荒废了。这座木屋掩在层层树林后,若不进入树林深处,是发现不了它的。 暮色四合,夜晚降临。 一只雀鸟扑棱着翅膀从树梢飞离。 荒废多时的小木屋中,此刻幽幽地亮起了烛光。 那一抹暖黄色的烛光从空簌簌的窗户中照出,映亮了屋角大张大张的蜘蛛网。 那蜘蛛网早已陈旧破败,连飞虫都粘不住,轻轻一挣就能把蛛网挣出个口子。雀鸟盯紧了从窗沿上爬过的虫,轻盈地俯冲而下将它一口啄食,然后美滋滋地落在屋顶梳了梳羽毛。 从树林里传来轻轻的踩过草地的脚步声。 嚓。嚓。嚓。 雀鸟一声啾鸣,振翅离去。 一个女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在木屋前站定。 屋中的烛火忽然就熄灭了。 两厢静默,杀意涌动。 女人终于开口道:“是我。” 半晌,屋子里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怎么,他派了你来?就你一人?” 女人道:“我是自己过来的,和他无关。”顿了顿,“你为什么要逃?” 女声道:“想逃,便逃了。能逃这么久,我已是觉得幸运。你既然不是来抓我的,又为何来找我?” 女人道:“我听说你偷了一家店的香料。” 屋内沉默片刻,忽而响起一声轻笑:“我竟不知,你除了擅追踪,还能开天眼。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偷了香料?” “因为你偷香料的那家店,和沈樊成有关。”女人卸下背上的窄背长刀,往门边一扔,“开门吧,庄槿。” 屋内的烛火再次亮起,腐朽的门板被里面的人用脚一拨就靠到了一边去。 第72页 端烛台的女子望着她,神态疲惫而依然美丽:“原来是偷到了沈樊成头上,怪不得会被你发现。你既然发现了我的踪迹,会去和那人禀报么?” 对方一怔,随即摇头:“你不是我负责的,若他不问,我也不会去说。” 庄槿轻叹一声,微微笑了:“如此,便多谢刀姑娘了。” 刀烈春低声道:“三年前我出任务受伤,你救过我一命,我一直记得。” 庄槿没有接话。她半转过身子,朝那勉强可称为床的东西上看了一眼,道:“他睡了,我们出去说话吧。” 刀烈春说:“他杀了人,一个无辜的女人。” 庄槿的脸色微微一滞,把门板放好,走出几步道:“对。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 “他掉了你给他做的香丸在酒馆里,被沈樊成他们发现了,现下已经在怀疑你了。” 庄槿说:“倒是奇怪,怎么能光凭一个香丸就猜是我。” 刀烈春却道:“总之你要注意。” 庄槿叹了一声:“天要绝我?” 刀烈春望向漆黑的屋内:“是你带着他离开的吗?” 庄槿点头,提到他连稍显冷艳的眉眼都温柔了几分:“我赶去江州找他,没想到正碰上他发病,握着把菜刀不肯撒手,我就直接把他敲晕带回来了。这可怜孩子,这几日一直做噩梦说胡话,没个清醒时候。” 刀烈春哽了一哽,才道:“那么,那个枉死的女人怎么办?” 庄槿渐渐沉了脸色,低下了头,盯紧了手里的烛台。 烛光跃动,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屡次险要熄灭。白色的烛泪沿着烛身缓缓下滑,在底座凝结成圆圆一小块。 “你想听什么答案。”她轻哼一声,“她倒霉又可怜,可是以我现在的处境,我补偿不了她什么。” 刀烈春说:“她还有个感情很好的弟弟。她弟弟有沈樊成撑腰,更不会善罢甘休的。” 庄槿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没有,我在提醒你。” 庄槿舔了舔嘴唇:“他一定恨极了阿柏,恨不得啖血吃肉。这是人之常情。但是这不代表我就会把阿柏拱手送出去,我绝不让人碰他一根手指头。” 刀烈春黯了眼眸,说:“你这样是在保护他吗?你这难道不是在接着害他吗?你自己心里清楚,他都杀了多……” “你住口!”庄槿忽然尖叫一声,又立刻捂住了嘴。她惶恐地等待了片刻,见屋里的人没有苏醒,便放下心来。“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谁都不可以!那些性命与他无关,当然是算在我头上,来日若有厉鬼索命,找的也应该是我。” 刀烈春皱眉半晌,迟疑着说:“他不过是个药人。” “不,他不是药人了。”庄槿重新微笑起来,笑得刀烈春心底猛生一丝寒意,“他是我的爱人。” 她伸出食指在唇上竖了竖:“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他不正常。但这没有关系,我会倾我所有,让他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正常人。你知道吗,我就要成功了。”她眼睛亮亮的,深处有灼热的光。 刀烈春忍不住倒退一步。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梦呓。 庄槿急急进屋,将烛台搁在床头,从一只铜盆里捞了块湿帕子,去给床上的人擦他满脸的汗。床上的人像是被梦魇住了,皱着眉头,嘴里一阵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时而还挣扎几下。庄槿按住他的手臂,柔声道:“安静,阿柏,安静。我在这里,你不要害怕。” 他真的逐渐静了下去。 刀烈春走到铜盆旁,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药香。 庄槿走过来,把帕子重新丢回盆里:“这是我调的安神水。” 刀烈春走到床前,仔细地去看床上的人。 她其实没怎么认真看过他,几次去找庄槿,也不过是为了讨点偏门的药。在她印象里,药人从来都是主人的附庸,她没有想到苏柏竟然能和庄槿走到一起去。 他五官平平,倒是毫无攻击力的长相。皮肤有点苍白,有点发皱,个子也不太高。他一只袖子被蹭得卷了上去,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臂。刀烈春猜测也许这是做药人的后遗症。 她问:“他多大了?” “十九。”庄槿在床边坐下,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他干燥的唇上,一双眼里饱含着炙热的深情,“是我把他从一个普通的男孩儿变成人鬼不分的药人,也是我把他从一个人鬼不分的药人变成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将是我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霸王票:扶樗。 感谢营养液:少荣吖、贝露、河兔兔的兔耳朵、专心看文、扶樗、蒼夕@一生賢命和没有显示昵称的读者。 ☆、药人 燕临泽病倒了。 多日来的精神压力和不规律的饮食作息让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下去。 他发着烧,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看见有人在他床边走动,他挣扎着道:“姐。” 那人脚步一顿,随即在床畔坐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睡觉。” 那声音虚幻又缥缈,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楚距离, 像是隔了一层罩子在和他说话。燕临泽嗯了一声, 满足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穿了新衣裳, 很神气地走出房门,嚷嚷道:“姐!” 第73页 燕雁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哎。” 他鼻子嗅了嗅,钻进厨房:“咦, 好香。姐你在烧什么?” “给你下长寿面呀。”燕雁用长长的木筷在汤锅里捞了捞,“快出去坐着, 你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燕临泽哼了一声, 忍不住摸了摸嘴角:“怎么可能。不就是长寿面嘛, 又不是没有吃过。”但他还是出去坐着了。 过了一会儿, 燕雁端了一大碗面放到他面前:“生辰喜乐。” 燕临泽喜滋滋地抽了双筷子,埋头吃起来,一不留神就被烫了嘴。 “小心些。吹一吹再吃。” 他吸溜了一口面条, 觉得筋道又入味。 “姐,你教教我怎么把面下成这样的,下回你过生辰,我也来煮给你吃。”他含混不清地说着, 抬起头去看燕雁,却发现面条蒸腾的雾气已经遮住了她的面容。 他抬手挥了挥。 雾气未散。 他又挥了挥。 燕临泽搁下筷子,慌道:“姐?” 一只手穿过白雾落在他发顶处,轻轻抚摸了一下:“不必了。姐姐要走了。” 燕临泽去抓她的手,却落了个空:“姐你在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面碗里升起的白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渐渐地有了铺天盖地之势,他目力所及全是一片白茫茫,不辨东西。 “姐!姐!” 燕雁的声音缥缈传来:“阿泽,麻烦你把我的遗骨送回芦方,葬在爹娘身边。如果以后你还能想起,就回来看看我和爹娘。” 燕临泽急得满头大汗:“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在哪里呀,你快出来呀!” 燕雁轻叹一声,像一片鸿毛飘入他的心底。 “阿泽,再见了。” 燕临泽猛地睁开双眼,天光正亮。 他喘息着,觉得四肢无力,脑袋昏沉,还隐隐有些发疼。 “你醒了?” 沈樊成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烧着。” 燕临泽艰难道:“我要出去。”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沈樊成说,“你姐姐的事我自会料理。你现在先来喝药。” 燕临泽看着那碗乌漆漆的药汁,皱了皱眉。 “喝。”沈樊成命令道。 燕临泽只得捏着鼻子喝了。 “良药苦口。从前你生病有你姐姐照顾喝药,现在你生病有我督促喝药,等以后我也不在你身边了,你自己也不能任性。”沈樊成道,“我现在出去给你买点东西。你好好待着,灵堂那里我找了人看着,不用你操心。” 沈樊成出了清白堂,往药店走去。他方才只想着要治燕临泽的风寒头痛,倒是忘记了再抓些安神补气的药给他。 进了药店,接待他的伙计问过了情况,便走到墙边的药柜旁蹲下身,一边拉开抽屉一边指给他看:“这里头是已经封装好的几味药材,我待会给你写个单子,你就知道每次放多少了。” 伙计将几叠纸包拿了出来,正要起身又忽而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哎呦哟……我这肚子……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有些腹泻,您拿着这些药去结账吧,我先……” 沈樊成道:“无妨,你去吧。” 伙计便捂着肚子奔进了后屋。 沈樊成蹲在那儿掂了掂手里的药材,正要起身结账,就听见有人进了门,柜台后的掌柜开口:“姑娘要抓什么药?” 一个熟悉的女声:“青皮半两、玉竹二两、冰片四两……” 沈樊成眉头一动,重新缓缓地蹲了回去,借着药柜的遮挡,凝神细听。 她罗列完,掌柜忍不住说:“姑娘可否再说一遍?我核对一下单子。” 她又重复了一遍。 掌柜有些犹疑道:“这么多药材,是要治什么病?”用药诡异至极,令人摸不着头脑。 女声冷道:“怎么,这里面有什么禁药吗?” “那倒没有。” “那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抓药便是。” 掌柜窸窸窣窣拿完药称量包好,女子未再说话,付了钱便走了。 沈樊成从药柜后现身,将手里的药包往柜台上一丢:“这些药先存在你这,我晚些时候来拿。”说罢便奔出了大门。 掌柜:“……” 女子的黛青衣角在路口一闪而过。 她骑马! 沈樊成顾不得多想,顺手就拽了药店门口拴着的一匹马翻了上去。 一个在隔壁喝茶的茶客叫道:“那是我的!” “再买一匹!”沈樊成反手扔出一锭银子,手中马鞭狠狠一抽,马嘶鸣一声,扬蹄飞奔追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前面骑马扬鞭的女子。 女子并未回头,可速度显然加快了。 他们公然在街上纵马横行,已经引起了骚乱,巡卫队闻风赶来:“前面骑马的人停下!停下!” 奈何那一男一女两人像聋了一样,根本不为所动。巡卫队此刻再上马去追已是来不及。 这镇子不大,道路也简单,很快两人就冲出了这座小镇,往镇外的路上疾行。 黛青衣衫的女子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口中唿哨不断,沿着宽广大路一骑绝尘。 沈樊成追出去十丈,忽而眉头一皱,拉紧马缰:“吁——”他在原地思索片刻,便策马往相反方向的小路奔去。 第74页 女子听到身后没了动静,一回头,看见沈樊成竟然反向而行,不由脸色一沉,也掉头赶了过去。 沈樊成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由一哂,马缰一勒,腰间长剑出鞘,横于来人面前:“刀烈春,又是你。” 刀烈春刹住马,脸色很不好看。 沈樊成挑眉:“那晚在清白堂屋顶上偷听的人,是你吧?” 刀烈春左手捂紧了怀里的包袱,右手松开缰绳,缓缓握住背后的刀柄。 “我不想和你动手。”沈樊成拧眉,“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刀烈春已然抽出了刀:“无可奉告。” 刀光迎头劈来之时,沈樊成就感觉到了不同。 凛冽的杀意。 从未有过的凛冽杀意。 他和她交手几次,没有哪次她是怀着这样巨大的杀意的。 他急速一仰,刀面擦着鼻尖而过,留下了冰冷的金属气息。与此同时他反手一转,剑尖挽花,与刀锋相撞,铮然出声。 他一个暴起,剑芒压着长刀靠向刀烈春的面庞。 他对上她的眼。 那双眼里有焦躁、有怒气、有警惕。 他又想起殷佑微看他的眼神,带着犹豫、委屈、期待和激动。 他勾唇凉凉一笑:“你骗我。” 刀烈春蹙眉,长刀一撤,脚尖在马背上一踩,一跃而起,刀光便已迅雷之势落往他眉心。 沈樊成侧头一避,一个翻身下马,顺势用脚勾住她的刀背往外一带,趁她落地不稳之际,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飞快刺去。 刀烈春一惊,就地一滚,落得满身尘土。她半跪在地上,握紧了刀柄。几缕乱发从脸颊旁垂下,被风吹得沾在唇角。 沈樊成说:“你不喜欢我。”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刀烈春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冷冷地道:“你让开。” “若我不让呢?” “那便你死我活。” “何必如此激动。”沈樊成道,“我不过就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我不会回答。”她站起身来,怀里仍紧紧抱着那个包袱。 沈樊成的目光落在她的包袱上:“你给谁抓药?” 刀烈春抿紧嘴唇,提刀走近。 沈樊成倏而眯着眼笑起来:“刀烈春,这是你主动要求和我打的,只是你不觉得,以我们两个的水平,打起来会耗很长时间么?” “你——”她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白,“你在拖延时间!” “这是你自愿的。” 刀烈春不再多言,登时翻身上马,扬鞭一挥:“驾!” 沈樊成也立刻上马追了出去。 “阿柏,你醒了?”庄槿在床头坐下。 苏柏睁着眼,迷茫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低声道:“主人……” “你饿不饿?我给你摘了些野果,都洗干净了。” 苏柏撑着床坐起来,垂眼看着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 甘甜味美,口齿生津。 他默默地吃完一个,说:“主人,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庄槿笑道:“哪里的事,你别乱想。” “我看到了主人留给我的纸条,我就去江州了。”他不安地攥着身上生了霉斑的被子,“然后……我就不记得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庄槿伸出手,温柔帮他理了理头发,说:“没有。你就是在人家店里喝酒,喝醉了而已。幸亏有我去接你,不然可是给人添好大的麻烦。” 苏柏迟疑道:“是……吗?” “当然。”庄槿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被子,露出愧疚的神色,“因为城镇里不能待了,所以我带你找来了这里,没有别的可以盖……我待会拿它出去晒晒。” “没有关系的。”苏柏温顺地说,“只要和主人在一起,哪里都好。” 庄槿叹气:“你当真没有半分怨怼过我吗?我拿你试药,你不痛苦吗?” 苏柏轻声说:“自然是痛苦的。可是我这条命都是主人给的,除了要吃药,主人对我什么都很好,我没什么别的奢求了。”他眨了眨眼,似有一些羞赧,“何况主人现在也很喜欢我,在帮我调理身子,我又哪里还会生怨。” 苏柏的待遇在药人中的确属于上等。 庄槿会教他念书写字,会给他买奇珍赏玩,吃的喝的用的都和自己是一样的规格,这是旁的药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他唯一难受的时候就是药性或毒性发作的时候。 每每疼到几乎昏厥之时,他就会想起那个初遇的傍晚。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庄槿微笑起来,“我十年前把你从乱坟堆捡回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幸亏我35章预警了一下…… 溜了溜了…… 感谢营养液:网瘾少年叶不修、陆北冥、tigerkh415、河兔兔的兔耳朵 ☆、毒 刀烈春一路狂奔。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唯恐自己若是慢了一点,见到的庄槿苏柏已被人制伏。 山林密处无法再任意驰骋,她便刹住了马,手中缰绳紧攥,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深处,像是要把那重重的树林看出个洞来。 沈樊成在她身后停下。 刀烈春凝神谛听片刻, 调转马头, 眼中满是冷意:“你诓我。” 第75页 沈樊成勾唇一笑:“我何时诓过你, 是你自己主动跑过来的。” 是的, 他什么也没说,却让情急之下的自己误以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竟就这么主动把庄槿的位置暴露了出来。 为时已晚, 此刻纵然再悔也是无济于事,她咬紧牙关, 脸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滴水。 沈樊成反执剑鞘, 隔空虚虚点了点她怀里的包袱:“你这些药材, 是给谁的?” 刀烈春保持沉默。 “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猜。猜不中, 大不了就直接闯进去看个明白。”沈樊成道,“只是那时候场面一定混乱,难保不会伤着谁。” 刀烈春抬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聚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唿哨。 惊起一大片枝梢上的鸟雀。 沈樊成眉眼一凝。 只听锵啷一声,他手腕一翻,鞘回腰间, 剑破长空,剑尖顺着手势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对方的马腹上。 剑锋折射出太阳炫目的光,锐芒割破毛发下的皮肉,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 几乎是同时,他纵马前奔,因丛丛密林遮挡不得再入,他便脚下使力,身体腾空,在马背上用力一踩,跃入了深林。 而刀烈春的马受伤受惊,口中嘶鸣不断,奋力地挣扎着,状若癫狂。刀烈春怀抱包袱一时没来得及掌控,竟一不留神摔下了马,沾了一身碎叶草屑。她皱眉咬牙,以刀撑地站了起来,忍了一忍小腿传来的痛意,追着沈樊成而去。 …… 沈樊成行至小木屋前,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他四下望了望,确认没有埋伏,又持剑于前,慢慢来到破落的窗户边上,往里面一看—— 一团白色的粉末扑面而来! 沈樊成骇然,转身掩面疾退。 退至树边,他才终于背靠大树,正过身来。他眯着眼,捂着口鼻,一个剑招在手,蓄势待发。 破旧的木头门板豁然打开,伴着冷冽冽的女声,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出:“阁下一人前来,所为何事?” 那女子长眉连娟、朱唇玉面,偏偏一双眼犹如寒潭,神情又冷淡至极。 沈樊成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她虽是一身朴素打扮,但绝不是凡人。 他道:“刀烈春为何找你,我便为何而来。” 便在此时,刀烈春终于踉跄追了过来。她看庄槿和沈樊成两厢对峙,不由道:“抱歉……” 庄槿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沈樊成道:“你是谁?” “在下姓沈,双名樊成。又敢问阁下是何人?可与酒馆杀人案有关?”他持剑而立,衣袂微动。 庄槿似是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你便是沈樊成?”顿了顿,又道,“我不知你说的酒馆杀人案是什么东西。我不过是烈春的一个朋友,因为一些琐事不得不暂居于此,怎么,这挡着沈少侠的路了?” 刀烈春知道庄槿武功底子不行,绝对不是沈樊成的对手,便将刀锋一扬,寒声道:“沈少侠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不要对旁人动手。” “找你?”沈樊成冷笑一声,“你又什么都不肯说。” 刀烈春握紧了刀柄。 庄槿瞥了身侧的她一眼,轻声道:“勿慌,我方才对他撒了番木散。” 沈樊成只看到庄槿口型动了动,却没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但显然她的话对刀烈春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后者本来绷紧的表情此刻已稍稍松动了些。 “你该不会是——”沈樊成想起方才那骇人的一把粉末,“庄槿吧?” 庄槿幽幽道:“既然这么猜了,还能如此镇定,少侠实在好心态,令人佩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镇定又能如何呢。”沈樊成轻哂一声,“我就来讨个说法,那日在酒馆杀我好友的人,在哪里!” 庄槿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你素昧平生,你凭什么断定我和此案有关?” “是真是假,庄大家心里还没有数吗?——我姑且称你一声大家,是尊敬你在制毒方面的成就,但你若伤害到了我身边的人,我沈樊成绝不会置之不理!”他厉声道。 庄槿扬唇一笑,美艳却凉薄:“我建议沈少侠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身子吧,番木散的毒并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不那么容易解,并不代表没有解药,不是吗?”沈樊成泰然自若,“你又不了解我,焉知我无解?” 刀烈春轻声说:“休要信他,他擅诓人。” 庄槿狐疑地一皱眉,问刀烈春:“他若死了,你如何和那人交代?” 刀烈春默然一瞬,道:“我自会处理,你不必管。” 沈樊成道:“屋内还有一人,想来是个伤病员,你们不请我进去看看,难道还要等我动手吗?” 庄槿神色一厉:“你休想!” “看来那便是杀人凶手了。庄槿,你也是共犯。”沈樊成说道,身子却不自主地微微一颤。 “你不要血口喷人!”庄槿双手握拳,青筋暴起。 刀烈春将她一拦,把怀里的包袱塞到她手里,然后对沈樊成道:“休要多言,且与我一战!” 沈樊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来。他长剑嗡鸣,已有杀招起势。 “住手!” 一声沙哑而虚弱的喊叫从屋子里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朝里看去。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扶墙而出,细瘦不堪,像是久病之人。一件寻常衣袍穿在他身上,能被风吹得高高鼓起。庄槿一把搀住他,惊道:“阿柏!我叫你不要出来!你为什么不听话!” 第76页 苏柏勉力笑笑:“我担心你的安全。”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瞎操心什么!”庄槿的手覆过他嶙峋的肩膀,“快回去待着,这里的事我会处理。” “不,主人……”苏柏看着她,眼里有某种坚持,“我杀了人吗?” “……药人?”沈樊成喃喃自语,但下一瞬一阵针扎般的疼痛就从脖颈处蔓延开来,让他有瞬间痛到无法出声。 想必是因为那所谓的番木粉。 他虽掩住了口鼻,又哪能捂住身上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风一吹,就不可避免地飘到了身上。 庄槿哪里注意得到沈樊成,只强压惊慌地对苏柏道:“没有,他胡说的!你看他有证据吗!” 沈樊成在疼痛中抬头,强行微笑:“我当然有。”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圆圆的球状小物事,“这枚香丸,难道不是庄大家的手笔吗?” 庄槿心头一震。她竟然忘了这个! 沈樊成将香丸一抛。 苏柏刚要抬手去接,香丸就被庄槿捏碎在手中。 他怔怔地看着庄槿:“主人……” 庄槿说:“他这是离间之计。江湖人阴谋诡计那般多,你不知道吗?” 苏柏沉默地垂下了头。 刀烈春道:“我去与他一战,你们先逃。你从西面走,沈樊成的马可能还在。” 庄槿低语:“若非我身上毒.药不够,又怕连累了你,我定要杀他!” “带着我给你买好的药材,速速离开。” 庄槿拉住苏柏的手,说:“跟我走。” 苏柏右手虚虚握拳,放在唇边咳嗽几声,跟着庄槿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沈樊成几乎是瞬间而动,长剑劈裂风声而来:“休走!” 当! 刀剑相撞,那股大力将两人都震退一步。 刀烈春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再看向沈樊成,只见他半跪在地上,以剑作支,大口地喘息着。 她心思急动。 “你果然中了毒。” 沈樊成勾起唇角,费力一笑:“那不是很荣幸吗,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到庄大家的毒。” 刀烈春不欲与他多费口舌,见他又负毒在身,转身便去追庄槿二人。 现下他们比较重要。 沈樊成见那抹黛青衣角消失在树林中,重新站了起来,闭了闭眼,运足气力,一招飞雪穿云,纵身去追。 很快他便感到力不从心。 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四肢百骸都像是有针扎有虫咬,五脏六腑像被火灼过一样,他都疑心自己的内里是不是都化作了一堆焦炭。 他抓紧了身下的泥土,整个人都在颤抖。平复了很长时间,才终于从那一波难以忍受的疼痛中挣扎出来。 汗水从下颚滴落,渗入草地。 他瘫在地上。 风吹山叶,鸟声啁啾。 阳光照在他脸上,亮得人眼睛发花。 他不能再动用内力,否则情况只会更糟。 歇了一会儿,沈樊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去那间小木屋里。 他在一张发霉的桌子上找到了一些小工具,被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使用。沈樊成猜测这也许是庄槿没来得及带走的制香工具。他撕了块破床单,将它们包起来收好。 他坐在咯吱作响的床上,又熬过了一波疼痛,才慢慢地走出木屋,往山林外而去。 他的马已经没了影子,刀烈春的马当然也不在了。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出这座小山陵。 他需要回到二十里外的镇上去,燕临泽还在等他。 还有……殷佑微。他答应过她,下次消失一定提前给她打个招呼,但他还没有打,所以他不能就这么消失。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 只是番木粉毒发作的时候难忍罢了,其他时候,他还是可以坚持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摘了一把薄荷叶塞进嘴里咀嚼,让自己提起精神来。 这并不是他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情况。 他曾不眠不休夜行百里,砸破了结冰的湖面,从水底潜出包围。 他曾一身是伤伤可见骨,昏倒在荒芜的山岭,最后被夜晚的狼嚎惊醒。 他在生死线上徘徊过那么多回,最后不都挺过去了。 从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他就有了觉悟。 这世上只能靠自己。 快到黄昏的时候,他终于撑到了山脚下,恰逢一辆牛车经过,他便招手拦下。 赶牛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非常淳朴,听说沈樊成想搭车去镇上便很痛快地同意了。 “成,你就坐后头吧,正好俺也要去镇子。”他觑了一脸沈樊成的脸色,“咋,不舒服?” 沈樊成缓缓吐了口气:“没有,就是有点累。” “好嘞,那咱们接着出发,天黑透之前肯定能到。” 沈樊成笑了笑:“多谢。” 一路颠簸而行,他坐在车板上,双目紧闭,强忍住体内翻涌的疼痛。 一股温热似乎要冲上喉头,被他压了下去。 黑脸汉子果然在天黑透之前就赶着牛车进了镇,他将沈樊成在清白堂门前放下,婉拒了酬谢,憨厚一笑,赶着牛车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沈樊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缓神,然后迈步,敲开了清白堂的大门。 第77页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那人身形娇小,一双杏眼圆睁。 他动了动唇,终于支持不住,双腿一软,一口鲜血喷在了她的衣襟之上。 “沈樊成!”她尖叫一声。 他最后一刻想的是,晕倒在女人的怀里,实在是丢人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霸王票:努力吃肉(づ ̄3 ̄)づ 感谢营养液:lanzzzing、大鲵、夏末、河兔兔的兔耳朵和无名读者 ☆、伤 殷佑微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把沈樊成抱在了怀里。 他脸色苍白,唯有唇角的鲜血惊心动魄。 “沈樊成!沈樊成!”她叫着,可那人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回应。 “怎么了怎么了?” 殷俊从后院跑出来,看到沈樊成一身狼狈地倒在那里,也是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殷佑微差点哭了:“我不知道!他吐血了!” 殷俊急急忙忙又转回后院, 高声喊道:“陆大夫!陆大夫!你快出来!” 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而出:“怎么?” 看到地上的沈樊成, 她亦是一惊, 伸手去摸沈樊成的脉搏:“还活着, 快把他扶回屋里去。” 她和殷俊一左一右把沈樊成架起来,殷佑微跟在后头,惶惶不安。 燕临泽本在喝药, 听到外头的动静立刻下了床,顾不上手里还捏着半碗汤药, 冲到门口一看, 登时变了脸色:“沈大哥?!” 沈樊成被他们送到床上去, 一动不动。 “沈大哥这是怎么了?” 被称作陆大夫的白衣女子道:“不要吵, 让我好好看一下。” 众人便噤了声。 殷佑微捂着嘴,浑身发冷。 陆大夫将他检查了一遍,皱眉道:“看这症状, 怕是中了番木粉毒。” “中毒?怎么会中毒呢?”燕临泽失声,“沈大哥不过是帮我出去买东西,怎么就中了毒呢?” 殷佑微哽咽道:“你也说了,他久去不归……” “我也想知道, 他怎么会中这种毒。”陆大夫拧眉,“这毒,我再熟悉不过。” 殷佑微急道:“陆大夫既然熟悉,那就快解吧!” 陆大夫道:“幸亏我在这里,还随身带着解药。”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丸药出来,“拿去用热水化了,喂他喝下去。” 殷佑微正要上前,却被昌平抢先一步:“我这就去。” 陆大夫叹了口气:“他该不会是遇到庄槿了吧。” “庄槿?”殷佑微和燕临泽齐声道。 “你们知道庄槿?” 二人点头。 “庄槿曾是我药王谷的弟子,后来被逐出师门,靠毒扬名,药王谷深以为耻,收集了她常用的毒的信息,来给谷中弟子做试验。”陆大夫道,“但她制毒技艺炉火纯青,纵然是相同的毒.药,每次的剂量也未必相同,所以也并不是容易对付的。大部分药王谷的弟子身边都常备解药,但不能保证药效。我还得等他喝完药看过效果才能再继续。” 陆大夫大名陆挽双,是近年来在民间走动比较多的药王谷出谷弟子,颇有盛名,最近来到江州走访,受邀参加宴集,恰好与殷俊在席间结识。 两人本不过点过头认个脸便罢,结果散宴之时殷俊落了东西被她捡到,次日她便寻了个时间上门归还。 殷佑微听说她是药王谷的弟子,便留了个心眼,同她攀谈起来。 陆挽双和她聊得愉快,便留了自己住的客栈地址,让殷佑微有事可以来找她。 这天中午殷佑微收到沈樊成让人传来的口信,说是燕临泽病了,她便告诉了殷俊,又去找陆挽双。 她说,她那位朋友恐怕得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病,还有心病,问陆挽双能不能去看一看。陆挽双乐善好施,欣然同意。 一行人就这么往清白堂去了。 陆挽双看过燕临泽后,给他开了方子,让昌平去抓了药回来熬。她已经听殷佑微讲过事情大概,看见床上的少年双目无神的样子,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悯与心疼。 她想起谷中那些烂漫的师弟师妹们,和燕临泽差不多大的年纪,而他却要背负血亲尽亡之痛。 陆挽双说话轻声细语,如春风拂面,润雨化田,纵然燕临泽并不怎么认识她,也没有抗拒。大约是身为医者,她见惯了生死,也看透了人心,懂的道理比寻常人更多。在等药熬好的期间,陆挽双心平气和地跟燕临泽聊着天,竟将他灰败的脸色说得逐渐有了一点生机。 燕临泽很乖顺地喝了药。 药效起后,他显然恢复了一点元气。 在喝第二碗时,本站在一边的殷佑微忽而道:“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燕临泽奇怪:“是谁来了?” 殷俊道:“也许是你久久不归的沈大哥。” “不会啊,如果是他,直接进来就好,有什么好敲门的。” 殷佑微说:“行了,我去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半死不活的沈樊成,将她惊得险些魂飞魄散。 ——他敲门,只因他已经无力推开略显沉重的大门。 殷佑微直到此刻身子还在抖着。 昌平溶了药丸,捧着一碗淡褐色的热汤回来:“好了。” 陆挽双抬了抬下巴:“把他扶起来。” 第78页 殷佑微刚一动脚,昌平便又抢先把沈樊成扶了起来。 陆挽双用小勺把药汤给他慢慢喂了,将空碗搁置在一边。 殷佑微忍不住问:“什么时候才有效果?” “等一刻钟,如果一刻钟后还没有一点反应,我就要重新拟药了。” 这是殷佑微等过的最漫长的一刻钟。 她的焦躁焦躁直接写在了脸上,殷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沈樊成忽然开始咳嗽,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 “他这是……”殷佑微刚开口,就被陆挽双用手势打断。 陆挽双去按了会儿脉搏,又检查了一下他嘴角流出来的血,道:“已经逼出了一点毒素。庄槿的番木粉果然又有调整,我再写个药单,你们去抓个药。” 她提笔飞快写了一张单子,交给昌平。 燕临泽突然想起手里还有自己剩下的半碗药,一仰头喝了,然后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陆挽双用帕子时不时给沈樊成擦一下唇角的血,对着帕子上的血痕陷入沉思。 殷佑微盯着那源源不断的黑血,眼珠一错不错,丝毫没有察觉殷俊的目光正从沈樊成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那血变红了!”殷佑微轻声惊呼。 陆挽双平静地嗯了一声:“能逼的都逼出来了。其余的,再看。” 沈樊成觉得自己中的这毒太强大了,难不成是死了吗,否则怎么跟看走马灯似的看到了自己过去的种种。 他一边半清醒地怀疑着,一边糊里糊涂地坠入梦境。 从他记事起,他便没有父亲。 母亲从没有跟他多说过什么,但他从旁人口中知道自己曾是有父亲的,只是父亲没得早。 他跑去问母亲,母亲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但他渐渐长大,也知道了自己是跟着父亲姓沈的,父家祖上做些小本生意,有一小笔积蓄,母亲是这一带有名的厨娘,继承了外公的好手艺,人送“妙娘子”之称。母亲嫁给了父亲,而后一起开了一家酒馆,生意还算不错。 后来父亲病死,母亲卖了酒馆,盘了家偏一点的店面,开了个小食铺。 母亲想过让他上学堂,可是沈樊成去试听了两节课,实在不情愿,母亲看他不是这块料,也就不强迫他,索性让他跟着自己做事。 那时候沈樊成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干两件事:跟着小孩子们到处瞎玩、帮着母亲在灶台周围打下手。 他非常喜欢母亲。 母亲长得漂亮,脾气也好,还会给他做各种各样好吃的。 那时候沈樊成最得意的就是各家各户的小孩子将他围着吹捧,就为了分一口他母亲做的点心。 等到他长大到能够得上灶台锅炉,母亲便将自己的一手好厨艺逐渐传给了他。她寻思着儿子注定与科考无缘,便只能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学个一技之长傍身。 沈樊成也以为自己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转折出现在他十岁那年。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落日熔金,彩霞翻涌。 他在水池旁边清洗蒸笼,听到一个人进来的脚步声,便抖了抖手上的水,回过头去问:“客人要买什么?”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鸦青色的上衣,灰黑色的下裳,手里握着一柄剑。他五官深邃,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印,看着沈樊成的目光显得有些惘然。 沈樊成不得不抬头仰视他,重复一遍:“您要买什么?” 男人怔然半晌,道:“我……”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樊成心里打起鼓来:该不是个打家劫舍的吧! 他咽了口唾沫,扬起嗓子喊:“娘!娘——” “哎?”妙娘子从屋后匆匆进来,与男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呆住了。 男人喉头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来:“阿妙。” 沈樊成不禁往母亲身前挡了挡。他望着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良久,母亲开了口:“孩子,去屋里呆着。” “娘……?”他转过头,愕然。 “去,听娘的话。没有事的,让娘和这个伯伯说说话。”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沈樊成的肩。 沈樊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躲在门后,想努力听清他们的对话,可实在听不清楚。 然后,他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他大惊,以为母亲遭了欺负,急忙跳出去一看,却见两人相对而坐,母亲伏案而泣,男人亦是神色沉郁。 后来,他喊那个男人叫梁伯伯。 再后来,他喊那个男人叫师父。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住进他家里,可却成了他这世上除母亲之外,最信任的人。 如父。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男主中毒了有人很高兴,因为可以拉近男女主距离?有啥高兴的啊这又不是chun药,何况还有殷二哥虎视眈眈在一旁←_← 感谢霸王票:24766809(づ ̄3 ̄)づ 感谢营养液:扶樗、河兔兔的兔耳朵、昔言烬烬、网瘾少年叶不修、未雨绸缪、奇、菇凉你芳年 ☆、将离 庄槿让苏柏先上了马, 自己坐在他身后。 刀烈春追出来,问:“你们打算去哪里?” 庄槿道:“我们从西边一路被追杀过来,我也没想好要去哪里。” 第79页 刀烈春说:“那我护送你们?” 庄槿瞧了她半晌,忽而勾唇一笑:“算了吧。” 刀烈春便知道她还是芥蒂自己的身份。 “我从前救过你一命,你能惦记这么久的时间,倒叫我很是吃惊。”庄槿拽好了马缰, “今日之事, 就当你已经还了这份人情, 从此你我尘归尘土归土, 再见即陌路,也省得你里外不是人。” 刀烈春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什么话。 庄槿调转马头, 想了想,又回头道:“刀烈春, 你这一生为谁而活?” 刀烈春一愣。 “你终此一生, 都不过是个劳碌命, 不是在为那个人奔波的路上, 就是在奔波回来的路上。”她语带怜悯,“你有时间坐在屋前从清晨的旭日看到傍晚的夕阳吗?你有机会像个寻常女子一样涂脂抹粉吗?你有体会过什么叫自由什么叫爱吗?”她笑起来,“你看,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装喜欢一个人都装不出来。也只有沈樊成那种没见识过女人的傻小子才会信你。” 刀烈春怔怔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知道我自己名声不好,也不是个好人,但我这辈子活得没什么很大的遗憾,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甘愿。我现在要去追寻我自己的生活了, 可有人不放过我。我本就和那个人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我们不分上下。他给我我需要的一切,我将我研制出的毒.药回馈一部分给他。可是如今我不想和他联系了,我要带着阿柏离开那个地方,我不想再被束缚起来了,所以我逃了。可是呢。” 庄槿朝刀烈春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她走近一点:“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吗?” 刀烈春犹疑地回答:“怀璧其罪?” “这算一个。他怕我泄露出去一些独门秘药的配方,让他不再有威慑力。可是他更怕另外一件事。”她低语着,露出恶劣的微笑,“你一定猜不到。这世上,原本只有我和他知道,现在我来告诉你。” 刀烈春问:“既然是秘密,为何非要告诉我?” “我只是想,若我死了,那这个秘密,至少得有人知道。一旦知道了,该做什么,也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庄槿顿了顿,轻声说了几句话。 刀烈春一刹那面白如纸。 庄槿仰头大笑,策马而去。 刀烈春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心中百味杂陈。听到这个消息,她有一瞬的怀疑是庄槿在戏弄自己,但仔细想想对方又没有这个必要,而结合从前的情况……她只是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一旦现在被庄槿点明,所有被自己忽视的细节仿佛都变得有理可循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庄槿和苏柏骑着沈樊成的马走了,她自己的马也不知发癫发去了哪里。 她正打算回头去找沈樊成,一低头却发现方才立马的草地上沾着什么亮亮的东西。 刀烈春走过去蹲下,指尖在草叶上一抹。 浅金色的亮粉,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刺鼻气息。 她擅追踪,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她放眼望去,又在三丈开外发现了同样的东西。 她将指尖的亮粉搓掉,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是方才庄苏二人离开的方向。 有人留下了追踪粉给她。 不是庄槿,庄槿已经拒绝了她。 那只能是——苏柏。 苏柏在向她传递什么?他背叛了庄槿吗?他又怎么会自己藏有追踪粉?看似纯良柔弱的他竟然也有心有城府?无数个疑问从脑海里冒出来,最终化为一个决定—— 她要跟上去探个明白。 刀烈春回头往小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追着亮粉而去。 他们二人共骑,苏柏身子又不好,跑不了多快的。 是夜,庄槿和苏柏露天而栖。 他们朝南走,一路上没有村庄,只能露宿野外。 庄槿生了火防止野兽靠近,然后坐到一旁掏出一包干粮和苏柏分享。 “委屈你了。”庄槿道。 “没事的。”苏柏笑了笑,咬了一口那无甚滋味的干面饼。 无论是珍馐美味还是粗粮野食,能和她在一起吃,就很足够了。 他这辈子本该在乱坟堆就结束,是她路过他身边,看到了他还睁着的一双眼。 他听见她赞叹道:“好漂亮的眼睛。” 那天夕阳如血,她把他抱起来,没有介意他身上的脓血和腥臭。 她问他:“如果我救了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点头。 她挑眉:“你才这么点大,真的懂吗?我对你们这一带的疫病很感兴趣,我会治好你,未来你的衣食住行也由我全包,只是我还会拿你做些试验,也许会很痛,你也愿意吗?” 他挣扎道:“愿意。”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那年他九岁,得了疫病半死不活,被遗弃在乱坟堆。她十九岁,刚离开药王谷两年,还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她鲜衣怒马眉目如画。 从此便是十年的羁绊。 火堆哔哔啵啵地响着,偶尔溅出一点火星子。他说:“主人,我夜里睡不安稳,要做噩梦。” 庄槿道:“你不要害怕,我陪着呢。” 他摇了摇头:“有没有安神助眠的药?” 第80页 庄槿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只药瓶,往他手里一塞,又去掏水囊。 掏出水囊晃了晃,才发现已经空了。 她起身:“前面有小溪,我去打点水来。你坐在这里不要乱动哦。” 苏柏乖巧地点头。 等到庄槿打了水过来,苏柏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抹了抹嘴道:“主人,我方才听到有兽叫。” 庄槿一下子紧张起来:“没有吧?这里还算是路边,我还点了火。是什么兽?” “没听出来。从那个方向发出来的。”苏柏朝黑洞洞的树丛一指。 庄槿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就过来。” 一盏茶后,庄槿回来了:“没看见有什么野兽的踪迹啊。” 苏柏正在往周围草丛里洒药,气味有些浓郁,专门用来防蚊虫靠近。 他挠了挠头:“是吗,也许是风吹树叶,呜呜作响跟兽叫似的吧。” 庄槿笑了:“别自己吓自己,胆子大一点。” 苏柏点了点头,把水囊递给她:“喏,你也喝一点。” 庄槿仰头喝了。 两人略略拾掇了一下,背靠背席地而卧,就此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皎皎,星河天悬。 火堆明暗将熄,唧唧虫鸣此起彼伏,身边人的呼吸浅淡而平稳。 苏柏睁开了眼睛。 他从喉间轻轻逸出一声喟叹:“主人。” 庄槿睡得沉沉,没有回应。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拨了拨火堆,将火重新燃了起来。 他拢了拢衣服,朝三丈外的大树下看去。 那里站着一匹马,旁边还有个黑黢黢的人影。 他缓缓走出去,掩唇闷声咳了咳:“刀姑娘。” 刀烈春低声道:“你什么意思。” 他说:“请带我走吧。” “走?”刀烈春皱眉,“你想去哪里?” “我杀了人,不是么。”他苦笑起来,“主人不肯告诉我,以为这样我便不会知道。可那病发作时我虽神志不清,却不代表事后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先前药吃多了,很伤身,也不敢确定我记得的是真是假,所以几次试探主人,她都没有承认。我便以为那只是早年吃药的后遗症,看见的幻觉罢了。直到今日那位少侠出现,我才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刀烈春道:“她不会让你走的。” “我知道。”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所以我求你,带我走。” 刀烈春不禁望向那边草地上静静躺着的人。 庄槿从来没有防备过苏柏,所以现在她睡得很沉。 “那是她亲手做的安神药,效果应该很好。”他说。 刀烈春问:“你想偿命?” 苏柏默不作声。 “她会疯的。”她说,“你舍得离开她?” 苏柏摇了摇头:“我舍不得。”顿了顿,复道,“但我应该这么做。” 刀烈春看着他。 黑夜里他的五官不甚分明,身后火光跃动,照出他单薄的身体轮廓。 “我虽深居简出,却也不免会听到一些旁人对她的评价。她口碑很不好,我是知道的。但是她在我面前……”苏柏轻轻晃了晃脑袋,“有时候我会想,我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她把我从一个深渊里拉出来,却又把我推进另一个坑里。我难道是毒.药吃多了,连感情都混乱了吗?” 刀烈春:“你……” 原来这个看似软弱无害的药人,心里也如同明镜。他和庄槿是不一样的人,可偏偏走到一起。 “可是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分清呢。我的命由她所救,也自愿奉献出身体,我是她最亲密的人。她沉迷制毒,不爱和人打交道,身边也就我一个人陪着。” 她同他说过很多话,被逐出药王谷时的愤恨,制出新毒时的狂喜,无人指点迷津时的彷徨……那些点点滴滴由她说出口,却记在他的心上。 “是我杀的人。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苏柏说道,“从前我杀过谁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但你一定知道我最近新杀的那个人死于何处。” “……我的确知道。我还知道,她有个弟弟,很想报仇。” 苏柏轻轻吁了口气:“有人想给她报仇,便好。” “你想清楚了没有!你若是死了……” “我想得很清楚了。”苏柏冷静地说,“人在江湖,如一介浮萍飘零。刀姑娘既然已经还清了我主人的人情,又何必再在意她的感受呢?况且我想,你心里也并不是很赞同主人的做法。” 刀烈春沉默。 她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左右摇摆,让自己陷入怪圈。 “请刀姑娘带我去吧。” “那庄槿醒来发现你不在,又如何交代!” “我将一包干芍药放在她旁边了,她醒来自然就懂了。”他闭了闭眼,有几分疲惫,“她也未必就不知道我猜到了,也许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是没人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刀烈春还在犹豫。 苏柏掀了衣摆,就要跪下。 刀烈春一惊,立刻把他扶起来:“你这是作甚!” “我此身已废,纵然有回春妙手也断不能长命,何况后有追兵,我们二人终究不能长久。还不如死得有用一些,让人好歹报个仇。”苏柏恳切道,“刀姑娘,苏柏求你了。” 第81页 刀烈春心下百转千回,最后叹了口气:“你上马吧。” “多谢刀姑娘!”他拉住马缰,忽又松了手,朝庄槿跑去。 他在她身畔跪下,小心地打开那只纸包,握了一小把干芍药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撒在她脸侧。 芍药,又名将离。 自此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他伏低身子,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珍之,重之。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后一次。 再见了……我的主人。 他抬指在眼下一抹,起身朝刀烈春走去,没有回头。 刀烈春扶他上了马,同他策马离去。 草地上的火还在燃烧着,干花的淡香、木枝的焦味、草叶的清新,统统飘散在了深夜的风里。 庄槿的眼角缓缓渗出一颗泪珠,流入泥土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抛开苏柏不谈,庄槿是一个比较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处世思想大概类似于,“我知道我在干坏事,也知道这是要判刑的,但是我就是要干坏事,也坦然接受判刑的结果”。 感谢营养液:lanzzzing、网瘾少年叶不修、桜(さくら)树下的~孤独 ☆、逝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可屋子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盯着陆挽双看,看她那一双手要如何挽救仍在昏迷中的沈樊成。 陆挽双在沈樊成背上刺下最后一针,收势。 她偏头问:“几时了?” 昌平连忙道:“寅时初了。” 她嗯了一声:“他生命已无危险,只要多加调养即可。你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现在去睡吧。” 昌平打开屋门, 门口坐着的殷佑微立刻弹了起来:“他怎么样了?” 陆挽双要给沈樊成针灸, 她是大夫, 看人如同看肉, 其他几个又都是男人,只有殷佑微需要避一避。 针灸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可她看不见他, 不由更加胆战心惊,时不时趴门上去听, 可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到。 昌平道:“陆大夫说了, 沈少侠现在没有危险了, 只要多加调养。” 殷佑微晃了晃, 正要说什么,被殷俊扶住身子:“你快去睡觉吧。” 殷佑微推开殷俊的手:“我……我进去看看他。” 昌平拦住她,干干地笑了笑:“小姐现在还不适合进去, 沈少侠背上还插着针呢。” “哦……”她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垂下了头。 殷俊说:“还好这次驾来的马车比较宽敞,三妹你先上去歇一歇吧。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殷佑微一步三回头地被昌平送上了马车。 燕临泽还留在屋子里, 看着陆挽双扫尾。 他真的是怕沈樊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亲眼看着姐姐在面前死去,无力回天,若再要看一遍沈大哥经历相同的事情,他只怕会当场崩溃。 还好……撑过来了。沾血的帕子,倒出去的药渣,还有每个人眼下淡淡的黑影,无不说明着刚才的惊险。 殷家兄妹给他带来了一位贵客。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如果……如果当时给姐姐救治的是药王谷的人,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陆挽双察觉到他气息的不稳,回头问道:“你在想什么?” 燕临泽哽了哽,低声道:“我在想,若是当天来的是陆大夫……” 陆挽双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尖蹙了蹙,却又松动下去,柔声道:“世事难料。你请的大夫也已经是这镇子上最好的大夫了,他也一定已经尽力了,不是吗?何况每个医者擅长的领域都不尽相同,沈少侠这次是恰好碰到了庄槿,我又恰好懂如何对付庄槿,这不能不说是巧遇。我不清楚你姐姐当时的情况究竟如何,就算我在,也并不一定能比那位老大夫做得更好。药王谷出来的是医者,不是神仙。” 燕临泽无言。 陆挽双继续去收针。 门忽然被砰地推开,昌平急急叫唤道:“燕、燕小郎君,有有有人找你!” 燕临泽望了望门外的半明半昧的天色,皱眉:“谁会在这个时候找我?” “一个女人,带了一个男人,说来给你姐姐偿命。” 燕临泽眉眼一凛,霍然起身,几乎是夺门而出。 陆挽双看着他冲出门去,淡淡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她最后的工作。 殷俊举了个灯烛,和那一男一女对视。 那女的背着把大刀,一看就不好惹,反倒是她身边的男子,不住咳嗽,看上去非常瘦削柔弱。 他正紧张间,就听到身后咚咚而来的脚步声。 殷俊侧身一让,燕临泽便在那两人面前刹住了脚。 他眼中有火。炽热的目光扫过二人,在苏柏身上顿住。 “是你!!!”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那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在重伤姐姐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临泽扬手一拳挥了过去。 他虽然一身三流功夫,但终究是习过武的,这一拳用了全身的力气,立刻把弱不禁风的苏柏打倒在地上。 苏柏唇角开裂,咳出两口血沫,扶着地正要起来,又被燕临泽揪住了领子,另一边脸又挨了一拳。 苏柏仰头看着他。 燕临泽像一头发疯的小狼,恶狠狠地将他扑在地上,锋利的爪子像是要撕开他的皮肉,挖出他的心来。 第82页 刀烈春看不下去,用刀鞘把燕临泽往回一拨:“你要把他打死了!” 燕临泽被迫后退一步,怒吼道:“他杀了我姐!”他眼圈红红,盯着刀烈春,“你是共犯!” 苏柏抹了抹唇角的血:“与她无关,她只是个路人,是我求她带我来的。” 燕临泽再次上前:“你还有脸回来!我姐与你何仇何怨,你竟下如此毒手!” 殷俊眉头抽了抽,拉住燕临泽的胳膊:“把他带进去,带进去再说。”他使了使眼色。 现在还是凌晨,动静闹得这么大,会惊动街坊。 一个肯回来自首的凶手,必然是有话要说的。 燕临泽被殷俊按着往屋里走,刀烈春把苏柏扶起来,让苏柏靠在她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屋门关上,清白堂的烛火被昌平点亮,白绸静静地挂着,燕雁的棺材寂静无声。 燕临泽再次挥拳,却见苏柏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我知自己的罪过百死莫赎……但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燕临泽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姐姐,的确为我所杀。虽然说出来你未必相信,但那时候我旧疾发作,根本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这便是你的借口吗!”燕临泽冷笑一声。 “我是一个药人。”苏柏说。 燕临泽一愣。 倒是殷俊脱口问道:“药人是什么?” “这位想必是被各种药剂反复试验长大,身上藏有很多毒的那种药人。”陆挽双从后门进来,将他打量一番,道,“原来庄槿真的炼了个药人。” 苏柏不由抬眼多看了这位白衣女子一眼:“你知道我主人?” 陆挽双淡淡道:“我是药王谷的人,硬要说起来,她还是大我好几届的师姐。” 苏柏点头:“不错,我是她炼的药人。” 燕临泽拍案道:“我管你是什么人!杀了我姐姐,我就一定要让你偿命!” 陆挽双抬手在他面前拦了一下:“莫激动,事情还是要问清楚。” “我是庄槿炼的药人,最初几年,她确实在我身上试过很多种□□,后来她心软了,不愿意再那样对我,便寻了各种珍稀药草为我调理身子,只是很遗憾,总有一些毒素是去不掉的。”他闷声咳了咳,“那些毒素长年累月地积下来,也会变化,而她只能摸索着尝试解药,也许能治好我一些毛病,也许会让我生出其他一些毛病。我身体好了些,可是我又得了幻症。起初我只是会神志不清,出现幻觉——这是庄槿告诉我的——后来她给我喝了许多药,我的幻症就不怎么发作了。” 陆挽双拉起他的手,按了按脉搏,又细细看了看他的气色,道:“她没有做到。” “是,她没有做到。”苏柏苦涩道,“我时常会做一些噩梦,噩梦里很血腥,但醒来却不太能记得,我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些不是噩梦,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他低声喃喃,“我杀过很多人,你姐姐……是最后一个。” 燕临泽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对着苏柏的胸口重重一踢,将他踢翻在地,大叫道:“你有幻症又如何!你就是杀了我姐姐!你是凶手!” 他浑身都在颤抖。 刀烈春默默把苏柏扶起来。 苏柏喘了喘,道:“所以我今天来了,不为别的,杀人偿命,我只求一死。” 燕临泽大喝一声,就要去掐他的喉咙。 “且慢!”陆挽双再次拦住他。 燕临泽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到她的衣袖上,他愤怒道:“你又干什么!” 陆挽双急促地问苏柏:“庄槿在哪里?她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药人偷偷跑出来?” 燕临泽滞了滞。 对,没有庄槿。 难道苏柏只是个鱼饵? 苏柏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迹,哑着嗓子道:“你们不要多想,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没有任何阴谋。” 陆挽双瞥了刀烈春一眼,又道:“你来求死,焉知庄槿不会为你报仇?” 刀烈春终于开口:“庄槿不会来的。” 苏柏不由朝刀烈春看了一眼。 刀烈春没有回应他,只道:“庄槿被下了安神药,又远在别处,她只会以为药人失踪,怎么可能想得到是他来找你们。” 庄槿?被下安神药? 陆挽双觉得有点可笑。 她说:“至今都不知道这位姑娘是谁?” 刀烈春道:“你是庄槿的师妹?” 陆挽双挑了挑眉:“从前是,不过不熟。” “借一步说话。” 陆挽双跟着刀烈春走到角落里。 刀烈春低声道:“你应该知道庄槿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略有了解。” “药人求我带他偷偷过来,他以为瞒过了庄槿,可是那不过是庄槿选择了放手。” 庄槿根本就没有睡着。 她亲手制成的安神药,自己怎么会发觉不了。 而苏柏背对着她,又不懂武功,怎么能发现火光旁她的身子愈绷愈紧。 她既然当时放了手,之后便不会再追。 陆挽双心下了然,又同她低语几句,忽然问道:“沈樊成今日和庄槿交手了?” 刀烈春一顿:“你如何知道?” 第83页 “因为他被我救回来了。”陆挽双平静地回答。 刀烈春的心里……松了口气。 “是。他找庄槿去寻仇,被药人听见了,药人才明白了一切。” 陆挽双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刀烈春看着她。 “这整件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 刀烈春怔然片刻,垂下眼。 她……是个什么角色呢? 她什么角色也不是。 陆挽双看她不回答,仿佛知道了她在想什么,看了她一眼,抬脚离开了。 苏柏垂了头,道:“请杀了我吧。” 燕临泽大叫一声,掐住了他的脖子,须臾又松开手,从厨房拿了把细长的刀来,暴吼道:“今日我便要在姐姐面前让你血债血偿!” 他朝苏柏冲去,苏柏一动不动。 刀尖刺破他胸前的衣裳,忽而停住。 苏柏诧异抬头。 就看见面前的少年眼圈红红,泪流不止:“我问你,我姐姐可有……说过什么话?” 苏柏抿了抿唇,仔细地回忆了一下。 他并不能记得很多。 他只是好像忽然变得很狂躁,冲进狭窄的厨房。那轻微的切肉声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夺过女子手里的菜刀,直直地捅了下去。 世界变得很红……很红…… 那嘈杂的切肉声消失了,耳边一片寂静。 那个女子倒了下去,像一片羽毛,没有声音。 苏柏忽然不敢直视燕临泽,只能低声道:“她……没有说什么。” 燕临泽握刀的手在发抖。 “答应我,阿泽,做个好人,不要做坏人……” “以后你一个人也、也要勇敢,要坚强,要做个好人,不要因为仇恨……就去做坏事,走上歧途。” “阿泽,阿泽……” 燕临泽痛苦地吼叫一声,尖刀深深地扎进了苏柏的胸腔。 刀烈春沉默地看着。 陆挽双也沉默地看着。 昌平捂住了眼。 殷俊不忍地挪开了视线。 后门处,从马车上被惊醒的殷佑微静静地站在那里,咬住了下唇。 这一刻,谁都是外人。 温热的鲜血溅到燕临泽的下巴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尽是汗珠。 他松开手,倒退两步。 那把刀仍稳稳当当地插在苏柏的心口。 苏柏前襟一片猩红。 他脸色愈发惨白。 他动了动眼珠,看向那具黑沉沉的棺材。 他死在这里,其实很好。 他微弱地呼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仰面倒在了地上。 血沫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又卡在喉咙口。 他本能地“嗬嗬”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沉寂下去。 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他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他扯了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口型:“阿……瑾。” 她温暖的手掌覆盖了上来,他心满意足,眼角却不可遏制地流下一滴泪。 半晌,刀烈春收回了自己的手。 苏柏已经很安详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营养液:网瘾少年叶不修、未雨绸缪、少荣吖、洛伊 ☆、黄粱梦 陆挽双在苏柏旁边蹲下, 探了探他的脉,摇了摇头。 燕临泽忽然转身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他看着自己手里沾上的血,觉得一阵晕眩。 原来……杀人是这么恶心的事。 明明已经手刃了仇人,可他一点都不快活,反而越来越难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又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 殷俊轻轻去拍他的背。 陆挽双站起来, 看了一眼燕临泽, 问:“庄槿……?” 燕临泽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仍旧捂着胸口,一脸痛苦。 刀烈春开口:“他死了……庄槿又怎么会独活……” 她逃出那个“牢笼”,不过就是想和他过上轻松自在的日子。现在过日子的人没了, 她的前路根本就失去了目标和意义。 陆挽双眨了眨眼。 刀烈春问:“这尸体……” 燕临泽一把推开她,噗通一声跪在棺木前, 嚎啕大哭:“姐!姐!你有没有看见, 有没有看见……” 天光已亮, 一抹淡淡的橙红从云后升腾而起。 他涕泗横流, 哭到筋声嘶力竭,一张脸通红,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 陆挽双看他状态不妙, 连忙对着他后颈一敲,将他敲晕了过去。 殷俊急忙上前:“这是做什么?” 陆挽双道:“他病还未痊愈,又情绪波动太大,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先带他回去休息吧。” 殷俊默叹一声,叫了昌平帮着把燕临泽架回屋子里去。 走到后门,看到站在那儿的殷佑微,殷俊一愣,随即道:“让你好好睡觉的。” 殷佑微摇了摇头,说:“我去给他打点水来吧。”也许因为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了,她虽然仍旧有些惊悸,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灵堂内便只剩下了陆挽双和刀烈春。 刀烈春再次问道:“他的尸体……” 陆挽双道:“那得等燕临泽醒过来再决定。怎么,你想带走?” “我……”刀烈春说不出口。 第84页 “庄槿的觉悟,还比不上她的药人。”陆挽双轻轻地哼了一声,“她放了药人来求死,自己却不肯来。这件事若是没有她的纵容,又怎么会成。喔,对了,她的番木粉又改进了,几乎要了沈樊成半条命。” 刀烈春无言以对。 陆挽双道:“我去看看燕临泽了。” 刀烈春:“我不会乱动尸体的。” 陆挽双笑了:“我没说你会乱动。”停了停,“你和庄槿,不是一路人。” “她救过我的命。” “哦?她竟会随手救人的吗?” 刀烈春抿了抿唇:“不是随手救的……” 她从苗疆出任务回来,染上了毒,无人会解,主上便去找来了庄槿。 无人会解的毒,对庄槿来说是个很大的诱惑。 陆挽双点头:“那便没什么可奇怪的。”她转身往后门走。 刀烈春垂眼。 她再次蹲下身,从身上摸出一块帕子,给苏柏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和灰尘,又给他理了理头发。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回头看去,昌平正畏畏缩缩地站在角落,也许是被人打发来看着的。她便没有理会,继续去给苏柏整理衣襟。 …… 太阳出来了。 昌平仍然小心翼翼地缩在那里,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就害怕地别开视线。刀烈春抱着刀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清白堂的门发出咔哒一声。 昌平咽了咽口水,决定硬着头皮去看一看。 刀烈春起身,用刀鞘把他往后面一挡:“我去。” 她走到门边,默然片刻,突然哐地一下拉开大门。 庄槿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刀烈春不由握紧刀柄:“庄……” 庄槿忽然扬手,对着她洒出一把粉末。 刀烈春急急避退,转身掩面。 昌平下意识叫道:“救——”下一瞬就被奔来的庄槿敲昏过去。 刀烈春见她去碰苏柏,连忙阻止:“不可……嘶!”她脚下一个踉跄,紧紧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得都泛了白。 庄槿拔出尖刀丢到一旁,将瘦弱的苏柏一把抱起,看了一眼刀烈春道:“不是□□,一个时辰后可解。” 刀烈春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出声。 身体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她连手中的刀都快握不动了。 庄槿抱着苏柏走出清白堂的大门。 时辰太早,无人路过。 庄槿将苏柏抱上马,扬长而去。 刀烈春无法,只得用了最大的力气将手中长刀掷向后门,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身下的马朝着镇外飞奔,庄槿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 他是个很乖的人,几乎从没和他提过什么要求。 她每每笑问:“你没有什么愿望吗?我都会尽力满足你的。” 他总是回答:“还没有想好。不如这次先欠着,以后再说。” 越欠越多,可他还是从未说过。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愿望,虽然仍然没有告诉她,但是她还是知道了。 如果这是你这辈子最后的心愿,那么我就放手。 她轻轻吻了吻他冰冷的额头,如同几个时辰前的深夜,他吻她一样。 庄槿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她知道是药的副作用开始发作了。 她允许他赴死,但决不允许他的尸骨留在别处。 马被刀烈春骑走了,她便服了一颗提气丸,徒步往镇上追去。还好她追到的时候,他的尸身还很完好。 她的眼泪迎着风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明明只是个药人,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牵动她的心神。她知道自己心肠很硬,却唯独对他忍不住偶尔心软。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太乖了,即便泡在药桶也不声不响,温顺得让人愧疚。 她终于再也舍不得对他下手。她不再研制新毒.药,而是一门心思地研究如何清除他身上那些陈年异变的旧毒。 这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 所以她带着他逃了,她再也不要和江湖上的人有任何牵扯,她要带着清清爽爽的他找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追来的人如同梦魇纠缠,怎么都甩不掉。 她给熟睡中的苏柏留书一封,让他醒来自行去东边的小镇等候,而她负责引开追兵。 她成功迷惑住了对方,再回头赶到小镇时,却在一家即将打烊的酒馆里发现了发病的他。 她看了一眼地上血流不止的女人,当机立断地带着苏柏离开——入夜的街上几乎没有人了,不会有人发现这一切,而他不是第一次发病,她也不是第一次带着他逃跑。 “如果有报应,请全部加在我身上。”她这样想。 从始至终,坏人只有她一个。 而苏柏终究知道了一切,他甘愿去死,她知道她是拦不住的,他做不到和她一样铁石心肠,活下去是对他的折磨。 现在他得到圆满了。 “阿柏……阿柏……”她哀哀戚戚地低声唤着,手指一寸寸抚摸过他的眉梢眼角。他那么轻,就像是没有肉一样,只有一把骨头,硌在她身上、心上,到处发疼。 马在一片荒地中停住。 跑了太久,它也会累的。 第85页 庄槿仰头看了看灿烂的阳光,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变成一片飞灰。 她抱着苏柏下马,环视一圈,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她抽了低头找草的马一鞭。 马叫了一声,奔出去几步,在一小丛草面前站定,啃食起来。 “滚!滚!” 她追过去恶狠狠地加了几鞭。 马终于不堪忍受,撒蹄远远地跑了。 庄槿丢掉鞭子,在苏柏面前坐下,慢慢地拆包袱。 她打开那包干芍药,撒在苏柏的心口。 然后掏出一只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你记得这个吗?” 一阵风吹过。 “我把九岁的你捡回来,治好你身上的疫病后给你吃的第一种药,就是它。”她拔开塞子,倒了一颗在掌心,“挺甜的,我叫它焚糖。很久不做了,也很容易被人学,现在的价钱不贵。” 她捏起它看了看。红得透明,闪着光。然后仰头咽下。 她神色淡淡,又开了一个瓶子:“这个是你十岁吃过的……唔,还是十一岁?不太记得了。一颗药三十两银子,我喜欢叫它十里春,可那些没文化的江湖人偏偏爱叫它黄泉散。”说罢,她将手心里那颗乌黑的的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 身边的小瓶子小纸包乱七八糟摆了一堆,庄槿身上开始大量出汗。她开瓶的手在发抖,又一颗药丸哆哆嗦嗦喂不到嘴里去。 像是有火在肚子里燃烧,有蛇在血管里乱窜,有针在皮肤上密扎。她看着自己的指甲慢慢发青,一口血哽在喉咙口,差点发不了声。 “这……咳咳……这是黄粱梦,我……我还从未对外公布过呢……我也不知道这药效……到底如何……我,我自己将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终于把药丸塞到了嘴里,又费力地混着那口血咽了下去。 她喘着气,将脸贴在苏柏的心口。 我终于知道你当初的感觉了,阿柏。 耳朵和鼻子开始往外渗出细细的血丝。 庄槿抽搐了几下,咬着牙从身上摸出一只火折子。 她喘了又喘,眼前一阵阵发花,世界在仿佛不断褪色。她试着吹了吹火折子,都没能成功吹起。她有些恼,将火折子用力往身边一甩。 黑白色的火星在视野中爬起,她抱着冰冷的苏柏,鼻尖隐隐嗅到了干芍药的香味。 “阿柏。”她呢喃着,闭上了眼。 沈樊成梦见了母亲。 母亲要走,他连忙伸手一抓:“娘!” 这一抓让他醒了过来。 他对着屋顶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要动动身子。 一动就酸疼。 但这一动,忽然让他发现自己手里的确抓了什么东西。 他侧过头一看,不由愣住。 殷佑微趴在他床边,正睡得安静。阳光从窗口照在她身上,连翘起的头发都泛着光。 而他手里抓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她柔软的手。 他一惊,嗖的一下撤了回去。 殷佑微被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直起身子,和沈樊成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忽然抿着嘴淡淡地笑起来:“你终于醒了啊。” 她右脸上有睡着后压过的红痕,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状态很是萎靡。 沈樊成眨眨眼,道:“我没死?” “嗯。”殷佑微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把大夫叫过来。” “等等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殷佑微犹豫了一下,道:“七月二十五,巳时,燕雁昨天下葬了。” “什么?”沈樊成大惊,“我睡了这么久?” 殷佑微点头:“我们认识了一位药王谷的陆大夫,她帮你清理毒素清理了很多天。” 沈樊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又痛叫一声躺了回去:“燕雁竟然已经下葬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道,“那这几天我不在,有发生别的什么事吗?” 殷佑微绞了绞手指,说:“庄槿……死了。” 那日刀烈春砸了刀,发出的动静引来了后院的大家,赶到时才发现昌平昏迷在一边,苏柏的尸体不翼而飞,而刀烈春也是一副摇摇欲坠支撑不住的样子。 陆挽双迅速看了一下昌平,确认没事,又去看刀烈春。 刀烈春皱眉,指着自己摆了摆手,又张了张口。 陆挽双猜测:“庄槿……来了?” 刀烈春点头,双腿一软,终于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敲锣】我们开始走主线了走主线了啊 感谢霸王票:froda 感谢营养液:未雨绸缪 ☆、输赢 一个时辰后, 药效过了,刀烈春终于能够说话:“庄槿带着苏柏走了。” “去了哪里?”陆挽双问。 刀烈春摇头:“我也不知。但她只要不刻意掩饰踪迹,我总能找到的。” 众人半信半疑,但现下没有别的选择,也就由她出去借了匹马,追着庄槿的痕迹而去。 刀烈春很晚才回来, 带着一个消息:“庄槿死了。” 死于火焚。那两具尸体相拥的样子, 她不忍回忆。她花了很久, 才把他们埋好。 没有墓志, 没有碑铭,无人会知道以毒闻名的庄槿已经自焚而亡,和她的爱人在一片无名荒地里永坠长眠。 第86页 既然庄槿和苏柏都死了, 那么也没什么可再追究的了。 燕临泽醒来的时候,刀烈春已经走了。 他听着消息, 表情麻木, 只说:“知道了。” 他想带着燕雁回芦方老家, 但天气炎热, 他不可能带着这么一个棺材走那么遥远的路。 于是他决定将燕雁葬在镇外的山脚下,然后关掉清白堂,带着她的一些遗物回芦方去和爹娘埋在一块。 沈樊成听完殷佑微讲完来龙去脉, 道:“让燕临泽过来。” 殷佑微点头,很快燕临泽就进了门,看到沈樊成醒来,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沈大哥, 你醒了。” 沈樊成皱眉:“你回芦方,想好以后要干什么了吗?” “我回芦方是为了把姐姐的遗物和爹娘葬在一起,并不打算长留在那里。”燕临泽说,“我……我打算……”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最终定下心来,“我打算学医。” 沈樊成惊讶:“学医?你什么时候对学医有了兴趣?” 门外走进来一名白衣女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沈少侠醒了。身子可还好?” “还有些酸疼。”沈樊成下意识接道,又认真打量了一番这名陌生女子,“你就是……药王谷的陆大夫?” 陆挽双颔首:“是我。你身上还有些酸疼不打紧,歇一两日就好了。你的身体和从前比起来,没有什么大损害。” “多谢陆大夫妙手回春,救我一命。”沈樊成躺在床上冲她抱了抱拳。 “无妨。”陆挽双道,“你是燕临泽认的干大哥,那么他想跟我走,你可同意?” 沈樊成又是惊讶地一挑眉,看了看燕临泽,道:“你要跟这位陆大夫走?” 燕临泽握着拳头,低声道:“我……我觉得我不适合入江湖。我也不会经营生意……姐姐临死前嘱咐我,让我做个好人,我想来想去……觉得……学医很好。”顿了顿,“姐姐在我面前死去,我无能为力,沈大哥昏倒在这里,我也无能为力……我,我想学医,我不想拖后腿……我想尽力做个有用的人。” 沈樊成的目光转向陆挽双:“陆大夫的意思呢?” 陆挽双道:“临泽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虽同他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也能看出这孩子的心性不错。但药王谷有规矩,药王谷的弟子不能在谷外收徒,而他也超过了能入药王谷的年龄。”她笑了笑,“不过他若一心想学,我身边也恰好缺个帮忙的药童——唔,大概不能称为‘童’。” 燕临泽望着沈樊成,有点紧张地说:“陆大夫……是很厉害的大夫。我,我想跟着她。” 陆挽双偏头看他:“现在当着你沈大哥的面,我再问你一遍:我不会主动传授给你任何知识,你跟在我身边,能学多少全在自己。你能接受吗?” “能!” 沈樊成微微地笑起来。 一觉醒来,燕临泽长大了。想来燕雁泉下有知,也能宽慰不少。 “不过他还要去趟芦方……” 陆挽双说:“这不要紧。我自己也是居无定所,走到哪算哪,去哪里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沈樊成问:“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燕临泽道:“等沈大哥完全恢复后!” “哦,那倒是我拖了后腿。”沈樊成叹了口气,“等我好了,我就去祭拜一下燕雁。” 屋子里陷入沉默。 还是陆挽双开了口:“你既然醒了,那便喝点药吧。临泽,跟我出去煎药。” 燕临泽应了声好。 屋子里便又剩下殷佑微和沈樊成二人。 沈樊成看着殷佑微,忽然发现不对劲:“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二哥呢?昌平呢?” 殷佑微脸上泛起薄红,咬了咬唇道:“二哥他回江州谈生意去了,昌平……昌平被我打发到一边了。” 沈樊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他别开目光:“你不必这样的。” 殷佑微垂着眼,睫毛微颤。 就算他已经那么明白地拒绝,她还是放不下。 哪怕陆挽双已经强调过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她还是克制不住地要恐惧要担忧。 这几天她夜里总会惊悸而醒,醒来后不由觉得一阵空虚与落寞。 她这样惦记着他,还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他。 沈樊成看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便放柔了语气:“你为我守床一定很累了,快回去补个觉吧。” 殷佑微绞着手,轻声道:“沈樊成,我若说刀烈春不喜欢你,你信不信呢?她……”她若是真心喜欢你,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看你被庄槿下毒! “我信啊。”沈樊成说。 殷佑微遽然抬头。 “我已经知道了,她不喜欢我,她其实是骗我的,这样就有名目堂而皇之地跟踪我,也不会引起我的怀疑。”沈樊成平静地说。 殷佑微试探着问:“你怎么知道的呢?” 沈樊成答道:“她若是喜欢我,又怎么会放任我中毒?退一万步讲,她真的喜欢我,那这种喜欢和厌恶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不让我好过。” 殷佑微觉得有点失望,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她其实渴望听到一些别的答案。 她又问:“沈樊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第87页 “我吗?”沈樊成望着屋顶,“还没有想好——哦,等等,刀烈春为什么在江州城外跟踪你们我还没搞清楚!”他捶了一下床,“我竟然给忘了!你也不拦着她!” 殷佑微哑然。 庄槿的事情了结后,她心思都在沈樊成身上,哪还会想得起这件事。 “所以你要怎么样呢?” 沈樊成扭过头看向她。 殷佑微逆光站着,脸上有淡淡的阴影。 沈樊成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继续在殷家待着?可明明已经拒绝了殷佑微,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好。 去追刀烈春问个明白?向来只有刀烈春追他,若无巧遇,他又上哪去追刀烈春。 还是……就此罢手,一别两宽? 他心头不由升起些许的烦躁来,抠着床单不说话。 殷佑微见他迟迟不语,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低声道,“我……我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她扭头快步走了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殷……”沈樊成一句话卡在了喉咙口。 罢了。 殷佑微走出屋子,整个人都有点飘忽。 昌平从角落里迎出来,以为小姐要哭了,连忙掏出帕子。 谁知殷佑微只是眼眶有些红,并没有掉泪。 她推开昌平的帕子,道:“昌平,我们回家吧。” 昌平不由道:“小姐……” 他从来都不看好小姐和沈少侠,但看小姐现在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跟着难过起来。 殷佑微道:“我输了。”她竟然翘了翘嘴角,“我从小到大,打赌都没有赢过二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比较忙,困得要死,请原谅我暂时的短小_(:з」∠)_ 但是信我啊!七夕快到了,撒糖的日子还会远吗! 感谢营养液:春风十里不如你、网瘾少年叶不修、未雨绸缪 ☆、不可能 殷佑微是在某天倒药渣的时候被殷俊逮住的。 殷俊道:“三妹, 你最近很累啊。” “最近大家都很累。”殷佑微当时没多想,只以为二哥在关心自己。 “沈少侠出了事,我也很担心。不过现在有陆大夫在,我们都能睡个好觉了。”殷俊轻声道,“你不必总为他牵肠挂肚的了。” 殷佑微看着殷俊,蹙了蹙眉:“二哥, 你想说什么?” “三妹。”殷俊深吸一口气, “你老实告诉二哥, 你是不是喜欢沈少侠?” 殷佑微紧紧地抿着唇, 低头看地。 殷俊心里便清楚了。 他总是嚷嚷着绝对不能让三妹早嫁,警惕提防着别家的小子勾.引自己的妹妹,却没怎么想过倒是自己的三妹先动了心思。 沈少侠年轻英俊, 又有一身好功夫,确实很容易招女孩喜欢。因此他最开始担心的就是沈少侠的个人作风问题, 是不是喜欢拈花惹草。如今看来, 沈樊成这个人八成还没做什么, 自己的妹妹先陷进去了。 殷俊的心很痛。 他对沈少侠这个人没什么意见, 做朋友可以,但做妹夫绝对不行。 他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又怎么能护得了殷佑微的安全?他们殷家好好养大的女孩难道是嫁出去送死的吗? 更何况沈樊成没钱没房的, 莫非要自己妹妹跟着他颠沛流离吃糠咽菜不成? 殷俊自从发现不对后,左思右想了几天,斟酌了措辞,终于来找殷佑微谈心了。 殷俊道:“我不同意。” 殷佑微登时抬头:“……二哥?” 她想过瞒不下去的时候二哥会是什么反应, 是大发雷霆还是摇头叹气,若是前者,她可以装委屈,那样二哥就会心软,若是后者,她就可以强硬一点,二哥也许也会被说服。 可他现在拒绝得这么干脆,偏偏又一副很有理性的样子,让她无从下手。 “你和他不配。”殷俊严肃道,“你也不傻,道理自己想不明白吗?” 殷佑微忍不住道:“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爹娘也不管这个的!” “爹娘说的是不会过分插手!难道你看上了一个邋里邋遢的乞丐他们也不管吗?” “我怎么会看上一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啊!”殷佑微气结。 “行行行。”殷俊也不想和小妹吵架,“那我问你,你喜欢他,那他喜欢你吗?” 殷佑微咬了咬嘴唇,将头别到一边。 殷俊来找殷佑微前就已经把昌平好好盘问了一遍,昌平招架不住才坦诚说是小姐不让他说的,还说沈少侠亲口告诉过他,对小姐没那个意思。 殷俊便稍稍宽慰了一些。 ……虽然世上竟有人敢看不上他妹妹这点让殷俊略感郁闷。 殷俊道:“你看,他不喜欢你,你何必呢。” “我……他……他只是……”殷佑微说不下去了。 殷俊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三妹,跟我回去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殷佑微道:“我……我不甘心……” 殷俊知道小妹的脾性,再逼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只好退让道:“那二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沈少侠对你有意思,我们再谈好不好?若是他真的对你……你就乖乖跟着二哥回去吃香喝辣,不要再在这里徒废心神。” 第88页 殷佑微知道就算沈樊成真的接受了自己,二哥一定不会轻易放手,但他同意谈谈,就总归有转寰的余地。 她……她决定再试一次。 殷俊还有事要回江州,就留了昌平在殷佑微身边。 他再三跟昌平确认:“沈少侠那边真的没问题吧?” 昌平说:“他想都没想,就说自己不喜欢啊!” 殷俊便放心地离去了。 他也想过了,自己这个妹妹年纪还小,难免会对异性产生好感,有些不现实的想法,只要让她自己死了心,这株幼苗就会自然而然地枯死,成不了什么气候,届时她还是可以顺顺当当地过她的富贵小日子的。 他所料不错,殷佑微最终还是回到了江州。 殷俊观察了殷佑微几天。没有沈樊成的日子里,她该吃吃该喝喝,没什么异常。他再三叮嘱了院子里的婢女,自己不在的时候一旦发现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想办法哄她开心。 殷佑微和殷俊的关系也并没有疏远。 暑热慢慢退去,气温也在逐渐下降,眼看着立秋将近,殷俊忍不住把殷佑微叫过来:“孟家出事之后我就寄了家书回去,可至今都没有收到回复。” 殷佑微吃了一惊:“我前几日还在奇怪为什么都没听你提起过家书的事,以为是你看完了没和我说,我自己个儿后来也忘了问。原来竟是没有收到吗?” “话说回来,你到江州后我给爹娘也写了封信报平安,他们也没有回复。”殷俊道,“我当他们看完便罢,也就没放在心上。” 殷佑微不安道:“怎……怎会如此啊?” 若是平安信,不回复倒没什么,可有婚姻之定的孟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爹娘不可能不回复的。 殷俊安慰她道:“也许是驿站或驿使出了问题,丢了信什么的。我这两日正好有一批货要送到京城去,我让人再帮忙捎一封便是。” 殷佑微拧着眉头,点了点头。 货队走了。 货队回来了。 带来的消息是,京城的殷府已经空了,殷家名下的产业,统统已经变卖了出去,卖的都是与殷家交情不深的商户。到处打听,都打听不到殷老爷、殷夫人和殷大少爷去了哪里,也无人知道殷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殷俊和殷佑微俱是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这其中可疑之处太多,两人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 殷家明明还在上升期,从未显露出半点颓势,为何会突然变卖家业? 何况殷家的产业那么大那么杂,距离殷佑微离家也不过断断几月,怎么可能就那么快地把所有生意都交接掉?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又怎会没有任何家信通知?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可是货队的人坚持:“殷府已经没人住了,我们还打听到了从前的下人住的地方,过去一问,都只说是殷老爷给他们结了工钱,就把人遣走了,问此前有什么异常,都说没有——毫无预兆的就散了。问他们殷老爷等人去了哪里,他们都说不知道。” 殷佑微跌坐进椅子里,喃喃道:“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殷俊:“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货队的人说:“千真万确啊殷公子!不信的话,您自己去京城一趟不就清楚了吗!我们想看看那些产业变卖的证明,人家还说我们又不是殷二公子,凭什么给看呢。” “难道是遭遇了什么大变故吗?”殷佑微害怕道。 “我看不像,殷家在京城也是有名气的,若是出了事,肯定会有消息流传的。”货队的人摇头,“可打听来打听去,殷老爷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殷俊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冲到殷佑微面前:“不行,三妹,我们一定得去京城看看。” 殷佑微正要说话,昌平就跑了进来:“少爷!小姐!沈少侠又来了!” 沈樊成?! 自从清白堂一别之后,殷佑微便再也没见过沈樊成。她偷偷让人打听过,只知道清白堂关门,燕临泽跟着陆挽双走了,沈樊成则不知去向。 她以为两人的缘分真的就是到此为止了。 然而……眼下他来做什么? “小的也奇怪,便多嘴问了一句。”昌平说着,把手里的纸递过去,“他便给了小的这么一张纸,说是有个陌生人塞给他的。” 殷佑微匆匆展开,只见上面用官体字端正写道: 殷家有难,望少侠护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两条腿,一边的膝盖流血,一边的脚崴了…… 可以说是十分凄凉了_(:з」∠)_都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走路…… 我劝大家要好好休息,不然容易精神恍惚导致悲剧…… 感谢营养液:网瘾少年叶不修、春风十里不如你、藕不断 ☆、发糖 沈樊成走进殷府, 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感慨,就被殷俊和殷佑微的脸色惊住。 屋内只有殷家兄妹和沈樊成三人,殷俊抖着那张纸,急切道:“这是何人给你的信?” “昌平没和你们说么?前些日子我离开清白堂,本都离江州好几十里了,忽然有一个乞儿往我手里塞了这么一张纸, 那个乞儿我也不认得, 问他纸哪来的, 他说是另一个人给的, 问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去了哪里,他都答不出来,再追查下去也追查不出什么。”沈樊成道, “我觉得有诈,又怕是真的, 就只好再赶回江州来。怎么……你们家真出事了?” 第89页 殷俊脸色阴郁, 捏着纸不说话。 沈樊成心下一沉, 问:“你们能从笔迹看出来什么吗?” 殷佑微摇了摇头:“这是官体字, 也不知是谁写的。” 沈樊成:“那……究竟发生了何事?” 殷俊重重叹了口气。 京城的事本已是一团乱麻,叫人毫无头绪,现在又半路蹦出个无名信把沈樊成拉了进来, 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是陷阱阴谋? 还是好意相助? …… 殷俊觉得肩膀上的担子一下子变得分外沉重。 无论如何,亲人下落不明,家业悉数变卖,这一趟京城之行, 是非去不可的。 而这封神秘的信究竟是何人所写,也一定要查出来。 沈樊成听罢始末,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同情?愤慨?怜悯? ……好像都不太对劲。 他去看殷佑微。 殷佑微坐在椅子里,头低着,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双手紧紧地交叉在一起。 沈樊成觉得她有些可怜。他上前一步想宽慰几句,余光瞟到殷俊,又顿住了脚。他没再接近,就站在那里,悄悄地打量着她。 多日不见,她的下巴看起来似乎尖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像殷俊这种和她日日相对的人,未必发现得了。 沈樊成觉得心中有愧。不……除了愧,仿佛还有些别的什么。 那时候,殷佑微回江州找殷俊去了,燕临泽也带着燕雁的遗物,和陆挽双回芦方去了。 便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这种情况他经历得多了,一个人也能寻到很多乐趣。可他一路向南走,不过才两日,便觉得有几分无聊。 他发现,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殷佑微。 比如他路过一家街边的首饰摊,无意中多看了两眼,摊主便会热情道:“公子公子,买点首饰送姑娘呗?”他心下失笑,想他有什么姑娘可送的,就算送,人家锦衣玉食地长大,会看得上这种街边货? 这种念头一出,他自己倒是微微一愣。 又比如他在小酒馆自斟自饮时,恰巧遇上一对仇人见面互捅,这种私人恩怨与他无关,他面不改色地起身离开,但看到飞溅的鲜血时,心头却不由一颤——幸好她不在,看不到这等场面。 他走出酒馆的门,眯了眯眼:他一定是为她操心得太多了,直到现在,还在情不自禁地替她考虑。 而她之前给他买的一套新衣服,他虽没有再穿过,却也一直带在身上。 他从未和哪个女子一起待过这么长时间,还是个从前的他避之不及的娇生惯养大小姐。 可偏偏,她就是喜欢他。 他没钱,她有钱;他没文化,她有文化;他武功高强,她手无缚鸡之力;他父母双亡,她全家和谐。 ——怎么看都不配。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儿,却让他忘不掉。 她一定是回去躲在闺房里哭了,他心想,也不知道殷家有没有新请厨子,做的菜合不合她的胃口。 他心里隐隐觉得后悔。 而究竟在后悔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现在她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心疼唏嘘之余,内心竟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欣然。 殷俊把货队的人叫了回来,给了一笔钱,嘱咐他万万不能向旁人透露京城殷家的变故。 又挨个把手下商铺的掌柜敲打了一遍,说自己要出门谈个大生意,让他们在江州安分办事。 最后,殷俊把昌平留在了江州殷宅。 昌平急道:“我要跟着少爷回京城!” “你好好待在这里,我们这趟必然要出去很久,宅子里的事务不能没人管。还有那些商铺,你跟着我跑过许多回,基本的东西你也懂,你是我身边的人,那些掌柜都认得你,你时不时去转几圈,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动作。”殷俊拍了拍他的肩膀,“昌平,相信自己,好好干,你是我在这里最信任的人。回来我给你娶媳妇。” 昌平一边委屈于少爷不带自己,一边又欣慰于少爷的信任,最后只好点头:“那少爷,你有什么消息可一定要寄信回来啊。” “当然。” 昌平吸了吸鼻子:“……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他们一定都好好的呢。少爷不要太担心了。” 殷俊垂眸:“……当然。” 手却紧紧攥起。 两日后,殷俊、殷佑微、沈樊成三人往京城而去。轻车简装,没带任何仆从。 殷俊本想找个车夫的,但沈樊成却主动要求驾车,因为他觉得倘若自己和殷家兄妹坐同一车厢,三个人都会很尴尬。 那是他们的家事,他虽莫名被牵扯了进来,但有些事情还是只能兄妹二人私下说。 殷俊本是拒绝的,可沈樊成十分坚持,他又说服不过,只好作罢。 殷佑微一直闷闷地缩在车厢里,殷俊想和她说说话,又觉得自己心里也烦躁郁闷,恐怕也劝不出什么来,只得象征性地摸了摸她的头,靠到了车厢的另一边发呆。 沈樊成坐在外头驾车,听不见里面有说话声,便猜到兄妹俩都是心事沉重,无话可说。他想了想,扬声问道:“殷公子,前面再走几里有个小镇,要去歇歇吗?”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絮语,也许是殷俊在和殷佑微商量。 第90页 随后,殷俊掀起帘子:“去吧。” 一味赶路,恐怕身子要吃不消。 三人在镇上略作歇息,在一家小面馆里坐下来吃午饭。 沈樊成嘱咐店家:“给他们两个的面,少油少盐!给我的面,放辣!” 殷俊倒是笑了一笑:“沈兄倒是很细心。” “你们吃得大多是精细米面,胃被养得刁了,突然吃得重油重盐,怕是会不舒服。”沈樊成从桌上筷筒里抽出三双筷子在热水里涮了涮,放到各人面前,“我么,吃得辣一点,比较提神。” 殷俊道:“真是辛苦沈兄了。” “不辛苦不辛苦,本来就是我自己要去的。”沈樊成摆摆手,“这路途遥远,难保车夫心怀不轨,还是我比较靠谱。” 殷佑微似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沈樊成一眼。 三碗面很快端了上来。 那面的味道虽然不能和酒楼里精心熬煮的相比,却也算是别有风味。 殷俊不声不响地吃着,殷佑微则咬断一筷长长的面条,看了看沈樊成。 有风吹来,将辣油的气味送到她鼻尖。那飘着辣子的面汤,她是尝也不敢尝的,但他却吃得有滋有味。 其实无论他吃什么,好像都很能勾起别人的食欲。 沈樊成吃得额头冒汗,他搁下筷子,以手扇风,抬头看了看棚子外的天色:“天很闷啊。” 灰白色的云朵覆满了整片天空,阴阴沉沉,不见阳光。 殷俊探了探头,道:“怕是要下雨。” 正说着,轰隆一声,便是一道雷声滚落,地上很快出现了斑斑点点的湿痕,那雨珠越落越大,顺着风刮进棚子里,沾到衣服上。 三人把桌子往里头挪了挪,这才不再遭雨。 噼噼啪啪,哗哗啦啦,雨帘紧密交织,连成一片,天上地下都满是水汽,将近地面的雨线被风一吹便如同波浪一般层层推开,沿着石缝流到路边的沟槽里面。 殷佑微不由叹气:“这么大的雨,什么时候才停。” 沈樊成接话:“这个节令的雨应该不会下很久,来得快去得也快。” 殷俊道:“那我们便多等一等吧。”他招来店家,将面钱付了,三个人就围着一桌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隔壁桌也坐了四个赶路人,其中一个正兴致高昂地讲着什么,另外三个都竖着耳朵,听得分外认真。 讲话的那个人声音很大,说到激动处拍桌,甚至差点砸翻了茶碗。殷俊等人不由把目光投了过去。 那人口沫横飞:“……今年的品鉴大会虽然精彩,但要我说,还是比不上四年前的那一次。” 一人插嘴:“哦?四年前的品鉴大会发生了什么吗,我都不记得。” 旁边有人笑话:“你记得才有鬼,四年前你毛都没长齐呢。” 主讲的那人继续道:“四年前的品鉴大会,珍宝虽多,但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窃宝啊!” “窃宝有什么稀奇的?哪年的品鉴大会没人窃宝?” “这你就不懂了,四年前窃宝的那人,不仅成功窃宝,窃完宝还原封不动又还了回去。” “啊?这是为何啊?这人有毛病?” 主讲人喝了口茶,高深一笑:“不是有毛病,是手段高超。果不其然,他这一窃宝,便一举成名。” 殷俊疑惑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什么品鉴会?若有什么珍宝,消息在商户圈内定然传得飞快啊。” 殷佑微:“……” 沈樊成:“……” 隔壁桌的人还在滔滔不绝:“你可知这人是谁?” “不知。” “那我便告诉你,你初入江湖,这些事情总是要知道的。这个人便是有名的祸……” “殷公子!”沈樊成忽然气沉丹田,一声大喝。 殷俊被他喊得一抖,手里的茶杯险些泼翻:“怎怎怎么了?” “方才的面吃得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殷俊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惊了一惊,下意识道:“挺好,没有不舒服。” “那便好。”沈樊成微笑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突然就喊住殷俊,生怕他听到什么沈祸水的传言。 也许是……怕留下什么糟糕的印象吧。 被沈樊成这么一打岔,殷俊便没再注意隔壁桌的对话。他看了一眼那泼天的雨,起身道:“唔,也许是方才茶水喝多了,我先去更个衣。” 他问了店家茅房何在,便暂时离开了。 桌上就剩下沈樊成和殷佑微二人。 殷佑微没有看他,轻轻摇着手里的茶碗,看那水面一荡一荡,仿佛是什么很好看的物事一般。 沈樊成终于忍不住道:“那个……” 他觉得自己仿佛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总是无法准确击中大小姐的点。 殷佑微没有理会他,放下茶碗,将胳膊伸在桌面上,把头埋了进去。 沈樊成慌了。 她她她该不是哭了吧! 他又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吗? 还是说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事,悲从中来呢? 殷俊又不在,沈樊成无人求助,只好在身上摸索几番,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握在手里,戳了戳她:“那个……你,你别哭啊。” 殷佑微抬起头来,只是神色郁郁,却没有根本没有哭。 第91页 沈樊成尴尬地愣在那里,半晌,挠了挠头:“啊,没哭啊,没哭就好。嗯……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吧。吃甜食容易放松。” 他摊开手,两颗油纸包裹的糖丸静静地躺在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发糖,说到做到。【骄傲脸 感谢营养液:L孤屿、安安、岁久的小西瓜和无名读者 ☆、灼 殷佑微看了他一眼, 面无表情。 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摸出一粒糖果,剥了糖纸放入口中。 沈樊成:“……” 他讪讪地把手里的糖丸又放了回去。 他自己也不怎么吃这个,更不会主动去买,身上这两枚糖丸还是之前他顺手在失控的马车下救了一个小孩儿后小孩儿塞给他的。 殷佑微含着糖,目光放远,声音平稳无波:“沈樊成, 你若是不喜欢我, 就不要再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沈樊成啊了一声。 他不过就是习惯性地关心一下她, 怎么就成了让人误会的事了?况且……“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们还是朋友啊,我只是……” 殷佑微像是被突然戳中了哪里,脸上淡淡的表情崩裂, 冷笑一声:“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 是一回事吗?” 她对他的感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割舍掉, 她只是需要时间来忘记, 可偏偏又命运作弄, 重新把他们牵扯到了一起。她简直要崩溃。 沈樊成怔怔地不说话。 “你既然无心于我,就不要若有若无地来撩拨我!”她哑声道,眼里似有水光潋滟, 不知是不是倒映的泼天大雨,“我也不要和你做朋友!” 连朋友……也不能做了么。 原来女孩子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啊。 “……我,我知道了。”沈樊成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殷俊回来, 看了看没有交流相安无事的二人,放下心来。 之后的一路,沈樊成都没再和殷佑微讲过话。 他驾着马,心里百般滋味难以言表。不过是恍惚了半晌,马就差点走岔了道,还是他猛然发现不对及时掉头的。 沈樊成默默叹了口气。 这就是自作孽罢。 到了夜晚,三人在路过的一个小城歇脚。 客栈剩的空房不多,殷俊住在了靠楼梯的中间一间,殷佑微住在西边的一间,沈樊成则住在了最东边的一间。 沈樊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浮现出的全是殷佑微的各种小表情。 耳边似乎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回荡。 “你记住,我二哥说的那些,在我这里是不作数的。” “我、我虽然不大,但也不小,我……我已经及笄了!” “我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你既然无心于我,就不要若有若无地来撩拨我!我也不要和你做朋友!” …… 沈樊成捂着脑袋在床上翻滚了几下,然后仰面朝天,重重捶了一下床板。 他腾地坐起来,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拎起桌上自己的酒囊,打开窗户,蹿上了屋顶。 他坐在瓦楞上,手里轻轻晃着半囊酒,静静地看着深沉夜幕下那一轮明月。 他坐过很多次屋顶,也看过很多次星月。 但现在他想起的却是…… 那小姑娘胆子不大,看见杀人会害怕,还得他在屋顶上守夜才能睡着。 有虫子轻嗡着在他身边飞,被他挥手赶走。 现在没人会给他涂驱蚊虫的药膏了。 现在细细想来,她曾悄悄为他做过很多事情,全都是女孩儿家羞涩的心意,只是他把这心意辜负了。 他转过脸遥遥看向西边的屋檐。 尽头是殷佑微所住的房间。 他无声笑了笑,将脸回正,对着皎洁明月打开了酒囊的塞子。 浊酒入喉,辛烈苦辣。 他闷声咳了咳,抹去唇角的酒液。 他将酒囊缓缓倾倒,余下的酒液便顺着屋檐汇成一线流了下去,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娘…… 当初你和梁师父重逢之际,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梁师父曾跟我说,他这辈子从未亏欠过谁,只除了一个人,那便是你。少年离家,只为一个江湖梦,却被种种事情迷了眼,忘却了故人。等到回首,竹马已老,青梅已孀。一切无可挽回。 娘,你曾对我说,这世上,除了帝王贵胄,便是江湖人最为薄情。 可你最后还是把我交给了梁师父,你本只是想让我学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能够保命,却没想到最后你的儿子也会走上去江湖的路。 梁师父曾反复跟我确认,是不是真的要踏上江湖,一旦进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彻底脱离出来。我确认了,因为走江湖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比开小饭馆更加迷人的事。 我告诉自己,我不会踏上梁师父的老路。 我没有青梅在故乡等我,自然也就没有故人可以辜负。 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是不牵连无辜女子进入自己的私人恩怨而已。 而如今…… 果然……江湖人还是薄情啊。无论怎么做,都是薄情。 沈樊成捏了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收回空了的酒囊,目光跟着涓涓流下的酒液不断往下滑…… 第92页 他的瞳孔忽而一缩。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形窈窕,背后疑似背着一把刀。 大意了! 他今日一直心事重重,竟然没有发现这种事! 他提剑跳了下去,足尖几下点地,便来到了那人面前。 长剑铮的一声出鞘,横于她颈侧:“好久不见,你又来作甚?” 刀烈春没有动弹,只是低声道:“我只有几句话要告诉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沈樊成冷哼。 她看起来很急的样子:“有人在跟踪你们,要对你们不利!” “不就是你么?” “我……”刀烈春手一下握紧,又缓缓松开,“不是我!从前的事归从前,请你信我这一次!按时间来算我在他们之后,我既然都寻到了这里,他们也一定寻到了!但是我没见过他们,也无从找起,只是请你近日一定警惕,他们的目标不仅是你,还有你身边的那对兄妹!” “你再说一遍?!” “我说有人要对你和那对兄妹下手!”刀烈春飞快道,“你讨厌我没关系,我从前骗你也是我的错,但这次你一定要信我!” 沈樊成逼近她一步,冰冷的剑锋将她脖颈处的肌肤微微压凹:“你把话说清楚,谁要动手?你又如何得知?” 刀烈春偏了偏头:“更具体的……请恕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总而言之,你近来小……”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圆睁。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眯了眯眼。 刀烈春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火……” “火?什么火?”他皱了皱眉头,却忽然发现她的眼底有跃动的亮光。 沈樊成遽然回头。 ——客栈着火了! “刀烈春!!!”他手腕一翻,长剑瞬间没入她的肩头。他将她抵在墙上,嘶吼道,“我和你何怨何仇!” 他把剑拔出来,鲜血顿时喷溅。“你这条命,我之后再取!”他双目赤红,飞身朝客栈而去,丢下的这一句话飘散在带着焦糊味的风里。 刀烈春捂着血流不止的肩头靠在墙边。 她抬头看他冲入那一片火红的客栈之中,动了动嘴唇。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这么快啊…… 一瞬间,她差点也想冲入那火海之中,但她止住了。 她现在是洗不清了……就在她和沈樊成说话的时候,客栈起火了,若她是沈樊成,也一定会认为刀烈春实在是个阴险狡诈的女人。 可是…… 世上偏偏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苦笑一声,跪倒在地。 半夜三更,客栈里熟睡的人们纷纷被呛醒,发现着火之后立刻哭嚎着往外冲。 沈樊成来不及去细想为何在这短短时间内便会酿出如此大的火势,他只是逆着人群往里冲,目光在擦肩而过的人身上掠过…… 没有他要找的人。 一根烧断的木梁迎头砸了下来,引起一片恐慌的尖叫。 沈樊成两手扯住身边二人的衣领往外一甩,自己侧身一避躲开,随即就地一滚,压灭衣角的火焰,进得更深了些。 热浪一阵阵袭来,烟气扑面,熏得他眼睛要流泪。 他努力眨了眨眼,却仍然无法看得很清楚。他高声叫道:“殷佑微!殷俊!殷佑微!殷俊!”喊完便被呛得嗓子生疼。 火海中传来一个人嘶哑的呼喊:“沈少侠!” 是殷俊的声音! 沈樊成寻着声音奔过去,手在眼前来回挥了挥,终于隐约看见了二楼走廊上的殷俊。 他醒得晚些,是被嘈杂人声吵醒的,跑出来时楼梯都已经烧断了,就这么被困在了二楼。 沈樊成扭头看了看,身旁恰好有一根柱子,没着火,只是被熏得发焦。他快跑几步,脚在柱子上用力一蹬,提气跃上了二楼。 他一把抓过殷俊,带着他跳下二楼:“往外跑!” 殷俊叫道:“三妹还没出来!那边火势太猛了我过不去!” 沈樊成推了他一把:“我去!你快走!” 火势越来越盛,殷俊纵有千百句话想说,也知道此刻绝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他只恨自己如此无能、如此无能!危难时刻,只能拖后腿! 他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边回头看沈樊成。 沈少侠……一定能救出三妹的! 他抹了一把脸。 二楼走廊的一侧被烧穿,所以殷俊无法过去找殷佑微。 沈樊成便只能再穿过半个客栈,跑到西侧去。 西侧的客栈烧得简直惨不忍睹,尤其是最西边的屋子,差不多是整个都在火里,屋顶的碎片簌簌下落,几乎能看见天空。 沈樊成的心一刹那漏跳了一拍。 倘若她……! 他咬牙,停住了自己的乱想。 左边的柱子被火焰所包裹,只听咔的一声,那柱子从中间拦腰断裂。 沈樊成一跃而起,脚在那滚烫的柱身上一踩,借势翻上了二楼。 都不用他踹门,殷佑微的屋子烧得只剩下了框架。 明明是身陷火海,他却如坠冰窖,手脚控制不住地哆嗦着。 只见那本该是床的地方,横陈着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今天晚了!向大家道歉! 第93页 明天的更新还是和以前一样。 感谢霸王票:蓝莓 感谢营养液:拾玖骊、少荣吖、网瘾少年叶不修、不许 ☆、失踪 客栈的大火最终被扑灭, 半夜被叫醒的衙役们在检查着死伤人数,劫后余生的男男女女坐在路边或是痛哭或是沉默,而殷俊站在街头,目光盯着那只余了一堆框架的建筑物,脸色差得可怕。 沈樊成再一次重复:“……对不起。” 殷俊闭了闭眼,嗓音干涩:“不是你的错, 你不必自责。” 沈樊成是孤身一人从火场出来的。 殷俊看了又看, 发现他身边真的没跟任何人, 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去。 沈樊成道:“对不起, 我……我没有找到她。” 他看到她房间里的那具尸体时,几乎就要绝望。待到走近,才发现那是一个男人的尸体, 身形很健壮,虽然身子已经被灼得有些焦黑, 但还是能看出心脏处有致命的伤口, 像是短匕划出来的。 环顾四周, 再没有别人。 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殷俊, 他怕他知道殷佑微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的尸体,会胡思乱想。 虽然他自己也在胡思乱想。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死于匕伤? 她又去了哪里? 沈樊成望向巷口,那里已经没有刀烈春的身影了。 他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殷俊喘了口气, 道:“既然整个客栈里都没有她……的尸体,那么她一定是逃了出去,对不对?”他紧紧抓住沈樊成的手臂,目光殷切, 像是在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 沈樊成颤了颤,道:“……对。她这么聪明,一定提前逃了出去。我们只要……找到她。” “对,对,三妹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要找到她……”殷俊喃喃自语着。 沈樊成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腐朽、腥臭、焦糊的味道,在这里挥之不去。 殷俊忽而伸出拳头,用力地砸在墙壁上,手指节缓缓渗出血来,而他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可怕的揣测,他猜沈樊成一定也有一样的想法,只是两个人都没有点破。 消失的父母大哥。 与消失的三妹。 若不是沈樊成,恐怕今日消失的还有他。 “我真没用!”沈樊成听见他咬牙道,语带哽咽。 沈樊成沉默着把他抵着墙的手掰下来,抿紧了唇。 他不知道这一次,是和刀烈春有关,还是和京城殷家案有关。 亦或者……它们本就是同一件事。 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这是他自从步入江湖后就不再有的感觉了。 即便是在生命最危急的时刻,他也不曾恐惧过,他只是遗憾,觉得自己年纪还轻,怎么能就这么没命了呢。 因为他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所以不会恐惧。 人之所以恐惧,是因为有了在乎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自己在乎的东西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威胁,而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黑夜沉沉,他抬头看天,只觉得一阵压抑,仿佛连自己的心脏都被紧紧攫住。 有衙役拎着水桶过来,一碗一碗地分发干净的水,殷俊仰头喝干,润了润干裂的唇,对沈樊成道:“我……去周围路上看看有没有她掉的东西。她身上经常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沈樊成想起那具男人的尸体,对殷俊道:“好,有可疑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我再去客栈里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殷俊点头,问衙役要了个照明的火把,便往别处走去。 沈樊成再次步入客栈,被衙役拦下:“你干什么?” “我刚刚逃出来,却有一位朋友不见了,我想……看看他的尸体在不在里面。” 衙役一指:“喏,那里,全是无人认领的尸体。” 沈樊成应了一声,便走进了客栈一角。 五六具尸体一排放着,有的是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是无人认得。 衙役们都很忙,暂时无人管这边。 他走到那具男人的尸体旁边,蹲下了身。 方才在火海里,二楼即将倾塌,他再不撤退自己就会被埋在里面,因此他还没有认真查看过那个男人。 他的□□在外的皮肤已经略显炭化,身上的衣服也基本上是破破烂烂的了。 沈樊成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没摸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他心口处那道匕伤上。 伤口胜在位置致命,但并不算很深,甚至沈樊成可以基本确定,匕首并没有完全捅入,而是捅了一半被拔了出来。 痕迹上深下浅,所以杀人者应该是从斜下方刺入,杀人者比男人矮,或者当时位置比男人低。 他在男人身边躺下,比较了一下自己和他的身高,然后推算了一下杀人者的身高。 因为不知道对方杀人时手臂究竟举了多高,所以沈樊成只能估计杀人者的身高介于自己的肩膀至鼻梁之间。 这个身高,对于男人来说,比较矮,对于女人来说,还好。 他噌的站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地、艰难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第94页 他想起来……殷佑微,就是这么高。 沈樊成走出客栈,正碰到殷俊回来。 沈樊成还未开口,殷俊便急急跑来:“沈兄,你看这个!” 他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沈樊成仔细一看,是一枚小小的扇形琉璃耳坠。 “这个耳坠我不会认错的,这是她及笄前不久我送她的耳坠,是去珠宝铺子里专门定做的,全天下就这么一对!”殷俊激动道,“就在客栈后面那条巷子里捡到的!” 沈樊成心下一凛,拔腿就往后巷跑。 殷俊跟着跑过去。 巷子不长不短,尽头是一处宽阔商街,深夜时分虽然无人走动,但街边的摊位都在,能想象得出白日里是何等热闹。 殷佑微……绝不可能是自己往这里跑的。 到底要去哪里,才会走这条路呢? 沈樊成拿过殷俊手里的火把,照了照地面。 白日里这里也下过雨,路上难免会积一些烂泥。 他来回照了几遍,除了纷乱的行人脚印,没有看到新鲜的车辙印子或马蹄印子。 这就说明,带走殷佑微的人不驾车,也不骑马。 那么能走多远呢? 刀烈春从昏迷中醒来。 后颈隐隐发疼,她伸手去揉,牵动肩膀的伤口,不由一嘶。 她陡然睁开双眼。 她处在一间封闭的小屋子里,只有一片月华从高高的窗口倾泻而下。 她皱了皱眉,这里看起来像是杂货间。 她的刀不见了,但肩膀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 这里是……? 还没等她想明白,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能地再次保持原状躺了回去,闭上双眼,平稳呼吸。 门打开了。 隐隐有光亮朝她靠近。 “她还没醒。咱们是不是敲得太狠了?” “不,是沈樊成那一剑刺太狠了,昏这么久难免的。”有人叹道,“她倒是无辜。” “何来无辜?主上让她陪着楼姑娘,她却出现在这里,分明是逃出来的。我已经飞鸽传书报给主上了。” “唔,报给主上了就好。她毕竟是主上看重的人,轮不到我们来处理。” “隔壁那个女的差不多该醒了,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光亮又离她远去了。 门关上了。 刀烈春睁开了眼。 隔壁那个女的? 难道是……殷佑微? 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隔音效果并不太好。她靠近墙壁,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那两人进了隔壁的屋子说了什么,却听不到“那个女的”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刀烈春摸了摸自己的内衬,还好,他们虽收走了自己的刀,却没动其他东西。她便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那两人应该是守在屋前,偶尔能听到他们的低语。 刀烈春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看那高高的窗口,心里估测着她能不能出去。 那窗口徒有窗框,却没有窗纸,也许是时间久了自然就破干净了,也无人打理。 刀烈春摸到墙壁上的几点凸起。 也许这里曾挂过什么东西,还留了两排钉子。 刀烈春心下一喜。 这么黑的夜晚,那两个人肯定没有仔细检查过这间屋子。 她用脚尖踩着那两排钉子爬上了窗口,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忍着肩伤,爬了出去,侧头看看,看见隔壁也正好有个窗口。 她轻轻一跃,双手攀住隔壁的沾满灰尘的窗沿,将自己吊在窗户下面,然后踩着砖缝,双臂用力,把自己撑上了窗沿。 她小心地喘了口气,手摸了摸肩膀,感觉伤口又在流血了。 她顾不得这些,借着月光探头往里一看,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女孩,不断地发着抖,不是害怕地发抖,而是类似于痉挛抽搐一般的发抖。她手指抓成拳,咳嗽了几声。 刀烈春拧眉,这个模样,仿佛很眼熟。 她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了为何眼熟。 她曾无意间闯入过庄槿的药房,那时候苏柏缩在塌上,也是一样的状态。 庄槿随后走进来,用薄毯把苏柏一盖,带着刀烈春出去了。 她看刀烈春频频回首,道:“你主子让我新研制一种毒.药,我看差不多要成了,你过两天顺便来我这里取了吧。”她勾唇一笑,“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不是什么杀人的毒.药,只是看起来特别可怕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营养液:叶落知秋、网瘾少年叶不修和无名读者 ☆、蜕 刀烈春看着缩成一团的殷佑微, 轻轻吹了几口气。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十分明显,但在外面听起来如同风声,就算听见也不会惹人怀疑。 殷佑微下意识抬头看过来,看见窗台上坐着的人,惊吓之余身子又是一阵哆嗦。 黑夜中看不太分明,但靠着那点月光, 她隐隐辨认出那人的轮廓像是刀烈春? 刀烈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纸包, 拆开, 取了一颗药丸小心翼翼地朝她一丢。 殷佑微睁眼看着那白色的东西骨碌碌滚到自己手边。 她忍着体内的不适, 朝刀烈春投去狐疑的目光。 刀烈春心下暗叹。 第95页 她不好说话,只能再取出一颗药丸,犹豫了一下, 放到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可惜浪费了庄槿给自己的一味解毒药。 她不知道这解毒药究竟有没有用, 但庄槿说过这能解一些比较低级的毒药, 当初庄槿研制那味新药时, 也并不像是非常重视的样子, 也许它也算是低级毒药……吧。 总之,这颗解毒药吃了不会有什么坏处。 殷佑微看她当面吃了,不由踌躇了一下, 将那颗药丸抓在手里。 她若要对付她,早前有的是机会,何必是现在呢…… 况且她还自己吃了…… 要不要……赌一把?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颗药丸放入口中。 没有水, 那颗药丸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得难受,她咽了好几下,才终于把它咽了下去。 仿佛一阵暖流流过四肢百骸,她不再抽搐,身上的不适感也逐渐消失。 她撑着地爬起来,仰起头想和刀烈春说些什么,却看见她将手指在唇边竖了竖,然后翻了出去。 刀烈春离开很久后,殷佑微才终于低下了头。 她害怕黑暗,若放在从前,她一定会难以抑制地哭出声来。 但她现在知道,眼泪是这世上最没有用的东西,除了赚取身边人的同情与关心,就没有其他用处。 那些人并不会因为她哭得厉害就放走她。 他们是谁呢? 她不知道。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缝里,有干涸的鲜血痕迹。 她的手就那么颤抖起来,她握住自己的右手腕,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下来。 不就是……杀了一个人……吗。 不就是……第一次……杀人吗。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殷佑微抱住自己的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牙齿里弥漫出血的腥味。 记忆再次被翻了出来。 她夜里失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就听到了窗户外有动静。 她这是二楼,怎么会有动静! 她当即屏住呼吸,半合起眼,偷偷观察着窗户。 然后她就看见原本栓牢的窗户扣被人从外面轻轻挑掉,窗户随即被一点点打开。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手伸到枕头下面,将一把匕首偷偷收进袖子里。 这把匕首是她几天前偷偷溜出宅子买下来的,连二哥也不知道。她想着,若去京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好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有轻烟从窗户外飘进来,殷佑微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轻烟很快燃完,等屋中的烟淡了些,一个细瘦的人就钻了进来,一步步朝她靠近。 殷佑微闭上眼,紧紧捏住了袖子里的匕首。 便在此时,屋顶上传来轻微的哔剥声。 那人似是愣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忒的快,要烧死老子不成。”然后将殷佑微从床上抓起,扛在肩上就要离开。 殷佑微挣扎而起,脚下乱蹬,也不知是踢到了哪里,那人一声痛嘶,手一松,殷佑微便跌到了地上,而那人捂着下体跌坐在床。 殷佑微飞快地爬起来,恰逢那人站起一拳挥来:“贱人!” 殷佑微眼一闭心一横,慌乱之际也不知道自己对着哪里,举着匕首就朝他扑过去。 噗。 她听见熟悉的血肉撕裂的声音。 手中的匕首仿佛被什么卡住了。 她颤颤地睁眼,就看见那人双眼瞪得极大,像是根本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 “你……” 她吓得一下子放手,可那把匕首还保持着一半没入胸口的状态。 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一捅就直接捅到了对方的心脏。 杀……杀人了…… 那人喘着气,双臂在空中挥动了两下,往后倒去。 一股焦味飘到鼻尖。 殷佑微转头,正对上窗户外隐隐窜动的火苗,两个人忽然出现在窗边:“老三,走……”话音顿住,两人大惊失色地看着这里面。 “她把老三杀了!” 殷佑微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就迅速跳了进来,一个人锁死她的四肢,另一个人去探老三的伤势。 老三睁着眼,要去抓那人的手:“带我……带我……” 那人看了看匕首的位置,一咬牙:“对不住了!老三!主上会给你家人赏赐的!” 他把老三心口的匕首拔了出来,对另一人挥了挥手:“带不动老三了,我们快走!沈樊成马上要来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惊恐的殷佑微一眼:“把她敲晕!” 殷佑微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客栈中沿着火油上窜的熊熊火光。 …… 殷佑微抱紧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她真的杀人了。 恐惧吗? 当然恐惧。 那么,后悔吗? 不……不后悔。 有人要对她不利,她不能束手就擒,她要反抗。 只是……她还是冲动了些。 虽然杀人非她本意,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她杀了他们的同伴,他们心里也一定充满怨愤。方才来给她喂药时,还威胁性地用她那把匕首蹭了蹭她的脸。 他们留着她的命,一定是有什么别的用处。 第96页 殷佑微抠着灰秃秃的地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最大的价值,恐怕就是当一个人质。 拿她这个人质威胁谁? 威胁爹娘?威胁大哥?威胁二哥?还是威胁沈樊成? 是了,他们认识沈樊成。 他们不是沈樊成的朋友。 殷佑微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窗。 刀烈春也不是沈樊成的朋友。 可是刀烈春给了她解药。 她为何出现在这里?她认不认识那几个人?她对这件事知情吗? 殷佑微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何处,也不知道刀烈春究竟是个什么立场,更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她不能指望刀烈春、沈樊成、二哥或是别的什么人会忽然出现来救她,那和坐以待毙有何区别。 殷佑微和沈樊成这段孽缘的起始,便是她莫名被人挟持。那种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受,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殷佑微自嘲一笑。 在她最喜欢沈樊成的那段时间里,她幻想过很多次他们的将来。 沈樊成是一个麻烦很多的江湖人,要成为他的妻子,必须要具备处理麻烦的能力。 比如,有人上门挑衅时,她如何才能把人委婉地劝回去;比如,沈樊成受了重伤时,她如何才能在别人问起时遮掩过去;比如……有人绑架了她来威胁沈樊成时,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不给他拖后腿。 她曾经是那么认真地想过。 那时的她还有些天真,没有想到她就算不是他的妻子,也很快要开始独自面对麻烦了。 沈樊成和殷俊二人将街上的店铺都探了一遍,皆没有发现殷佑微的踪影。 眼看天都要亮了,他们却仍然一无所获。 殷俊把那枚耳坠紧紧攥在手中,神情憔悴。 沈樊成握紧了剑柄,道:“我们……再回去找一找吧。也许还会有别的线索。” 殷俊沉默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夜未眠,走回烧毁的客栈附近,发现原本缩在街边的男男女女已经散了,也许是被官府送去了别处,而衙役们还在废墟上做着最后的扫尾工作。 沈樊成和殷俊对视一眼,各自分头再去别处寻找线索。 清晨的霞光从云层后涌出,灼痛了沈樊成的双眼。 殷俊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他身边,摇头:“没找到什么。” 沈樊成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道:“是我没睡觉眼花了还是怎样,你有没有看到那条巷子里,有东西在闪?” 殷俊闻言看过去,半晌,道:“好像有。一点一点的,很碎。” 沈樊成拔腿跑去。 那条巷子,刀烈春曾经站过。 巷口还有一星半点的血迹,应当是他昨夜伤她时留下。 巷子很深,平坦的路上,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朝阳之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那东西沈樊成并不陌生,他曾被刀烈春用这玩意阴过一次,后来有了警惕心,便再也没有沾过。 那是追踪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营养液:网瘾少年叶不修、叶落知秋、岁久的小西瓜、扶樗 ☆、双更二合一 殷俊道:“这是何物?” 事态紧急, 沈樊成没工夫和他解释许多,只好信口胡诌:“这是追踪粉,顾名思义,可以用来追踪人的足迹。我从前给过你妹妹一包,也不知这是不是她留下的。” 刀烈春自己就是弄这个的,不可能无意间漏出, 只可能是在给沈樊成什么指示。但沈樊成摸不清她的动机。 “那三妹的耳坠又为何会在另一条路上?” “不知, 也许是迷惑之计。” 沈樊成知道自己这个借口站不住脚, 但他现在实在是一团乱麻。 刀烈春究竟要干什么? 一边引他出客栈, 一边派人带走殷佑微,一边丢下殷佑微的耳坠,一边又留下追踪粉。 实在是匪夷所思, 难以揣摩。 沈樊成道:“总而言之,我们先顺着它找过去。” 殷俊点了点头, 眼底燃起希望之色。 刀烈春回到了关她的屋子里。 不是跑不了, 只是她的刀还在那两人那里, 需要取回来。何况那两人还算忌惮她, 并不会对她做什么,她等一时半刻也是无妨。 只是殷佑微那里…… 她叹了一口气,她现在肩上有伤, 无法带着那分毫武功都不会的小姑娘无声无息地逃跑。 好在给了她解药,情况还不算那么糟。 天逐渐亮了起来,朝霞一点一点地渲染铺陈,这间昏暗太久的屋子里, 终于有了光芒。 刀烈春疲倦地揉了揉脸。 等拿回了刀,她该去哪里呢? 主上被背叛,是万万不可能再容得下她的。 连庄槿那种跟他只是合作关系的人,都无法逃脱。庄槿带着苏柏逃了多远,他就派人追了多远。庄槿为他做了那么多独门秘药,换来的不是他的宽待,而是他的残忍。他要把庄槿拴在眼皮子底下,唯恐这些秘密泄露半分,对他造成不利。 如果栓不住,那就毁掉。 刀烈春很早就知道,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要把想要的东西,都紧紧攥在手里。 第97页 她是个孤儿,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若愚阁——不,或许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有人将她存在的意义,定在若愚阁。 她从前并不介意这些。她本就是天地一沙鸥,被主上捡了去,只要她勤恳习武,便能得到很好的待遇。主上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心甘情愿。 因为她是他捡回来的。她从小对他怀有一种敬畏,因此,她便成了他用得最顺手、也最温驯的一把刀。 沈樊成在江湖里出名太快,风头太盛,实在很容易引起注意。主上有心将他纳入麾下,便派她前去探查跟踪。 刀烈春记得自己曾问过:“倘若被发现,又该如何?” 那时候屋内点着熏香,主上坐在竹榻之上,自己和自己弈棋。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一枚白棋,“嗒”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死了。”他轻声道。 刀烈春一凛。 主上将棋子一枚枚收起丢回棋盒,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你方才说什么?” 刀烈春不敢再言。 主上轻笑一声,从榻上下来,道:“被发现?那你就说,你喜欢他,才会去跟踪他的。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最好骗了。” 她依言做了。 后来她听同僚说,主上收到她的飞鸽传书后,曾笑话她的不知变通,那不过一句玩笑,她竟真的照着做了。更好笑的是,沈樊成还真的信了。 她想,主上的话,无论可笑与否,于她而言都是命令。 她观察了许久,发现沈樊成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招揽的人。他什么也不追求,他不在乎利益,也没有把柄可威胁,那些对付别人的方法,对他无用。 主上听了这个结果,沉吟片刻,让她暂时撤离了沈樊成那里,去苗疆出个任务。 她去苗疆的那阵子,偶尔想起沈樊成,猜测无人再跟踪他,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从苗疆回来,她中了苗毒,靠着庄槿捡回一条命,休养了很长时间。 休养期间,她无事可做,主上便让她陪着楼姑娘解闷。 她自己就是一个很闷的人,又怎么可能陪人解闷。但主上看中的正是她这一点。 楼姑娘说:“这么久终于有人肯陪我聊聊天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不太会聊天。” 楼姑娘却道:“没事呀,你听我说就好。那些婢女,她们都不敢多接近我的。” 刀烈春有些不明白。楼姑娘虽然有半个西域血统,但却是个非常温柔好相与的人,怎么会没人亲近呢。 她看着楼姑娘那双深邃的、略带忧郁的绿色眼眸,觉得自己也不由失落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为什么楼姑娘看起来那么孤独。 休养结束,主上把她叫到身边。 主上问:“玉笙最近还好吗?”他近些日子忙,难免有些冷落了她。 刀烈春道:“楼姑娘一切都好。” 主上点了点头:“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她立刻抱拳躬身:“但凭主上吩咐。” “我要你继续跟着沈樊成。” 刀烈春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应了下来。 然后她寻过去,发现了他身边多了一个小姑娘。 她有心试探,反正沈樊成已经发现了她,她没什么好怕的。 那小姑娘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僵硬的面部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姐姐此举未免太过冒昧,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家的姑娘,怎么能随便让人查车厢?” 刀烈春道:“事关紧急,烦请小姐通融一下。” “若我说不呢?” “那可能就要吓到小姐了。”她反手握刀,想试一试这个小姑娘是否会武。 便在此时,主上的马车在路的另一头出现了。 刀烈春没有料到他会路过这里。主上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遇见,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三言两语同她暗示了一番,在懵懂无知的小姑娘面前演了一出戏。 刀烈春很快揣摩出了他的意图。 刀烈春行走江湖,独来独往,无人知道她是若愚阁的人。 沈樊成,就这么欠了若愚阁一个微妙的人情。 刀烈春现在回忆起来,自己或许和苏柏有那么一点相像。 她将这个把她捡回来的男子视作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只不过她不爱他。 她对主上,仅仅只有一种习惯性的忠诚而已。这种习惯,是她被从小培养出来的,以至于现在她即便逃了出来,内心还有一直有种深深的罪恶感,想要回去,跪在他的脚边,乞求他的宽恕:“主上,请你原谅我。” 但她克制住了内心那不正常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如同一把刀,锋利无匹,饮血啖肉,主上让她往哪劈,她便往哪劈,罡风或是荆棘,她从不介意,活得简单而又蒙昧。 但她终究不是一把刀,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从那把“刀”里慢慢地抽离,她的手脚为自己而动,她的思维为自己而转,而她的刀尖所指,即是她的内心所指。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或许是从庄槿质问她:“刀烈春,你这一生为谁而活?”的时候开始的。 “你终此一生,都不过是个劳碌命,不是在为那个人奔波的路上,就是在奔波回来的路上。” 第98页 她怜悯地说,“你有时间坐在屋前从清晨的旭日看到傍晚的夕阳吗?你有机会像个寻常女子一样涂脂抹粉吗?你有体会过什么叫自由什么叫爱吗?” 庄槿说的那些东西,其实她根本不在乎。 但她不在乎,和她没机会在乎,是两回事。 庄槿愤怒地指责着主上的种种劣行,这并不是刀烈春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 她知道主上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愚阁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都不可能是良善之辈。 她只见过主上对一个人温情脉脉,那就是楼姑娘。她有时候会觉得,楼姑娘恐怕是唯一一缕能照进他心底的阳光。 所以她始终相信,主上并不是一个绝对冷血的人,他只是把不多的爱,全都给了一个人而已。楼玉笙就是这样一个幸运的姑娘。 直到庄槿和她告诉了她一个秘密,让她多年来的信仰尽数崩塌。 刀烈春忽然觉得害怕。 她平生第一次生出了逃的欲.望。 那样的人,真的太可怕了。 她在幼年的调.教之下,已然变成了一个冷情的人,再这样下去,她害怕自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庄槿死了,她虽然把庄槿和苏柏埋葬,但终究不是什么能完美遮掩过去的事。 追杀庄槿的人察觉了端倪,顺着隐约的线索查到了她头上来。 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但对主上来说,有没有证据,并没有那么重要,当他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废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她召了回来,再次让她陪在楼玉笙身边。 只是楼玉笙身边,这回多了几个面生的婢女走动。 纵然有面生的婢女在旁,刀烈春毕竟是若愚阁的老人,自有手段,暗中已经将庄槿告诉她的秘密验证了一番。 庄槿是对的。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刀烈春和从前一样,只是淡淡地听着楼玉笙说话,偶尔搭几句,也陪着她做一些小手工,楼玉笙每每看到她那惨不忍睹的手艺,都会咯咯地笑,然后再教一遍。 刀烈春看着楼玉笙面纱之上那对翠绿色的眼,心里一阵发冷。 有一天楼玉笙拉着她在池塘边看风景,说:“他今天不在呢。” 刀烈春道:“主上近来有些忙。” 他剥去了她的任务转交给了其他人,自然会忙一点。 楼玉笙说:“他替我约了一个大夫,今天晚上就要来了。” 刀烈春以为她在惆怅,毕竟她看过很多大夫,无一中用。 楼玉笙回头瞥了一眼远远站在身后的婢女们,拉着刀烈春的手,轻声道:“你去帮我迎接一下,可好?” 刀烈春蓦然抬眼。 楼玉笙眉眼弯起:“你一定是犯了错,才会被他打发来跟我说话的,对吧。成日和我待在一起太过无趣,你……出去一趟也好。” 刀烈春动了动唇:“楼姑娘……”她不知道,楼姑娘是真的天真善良,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多出去,玩一会儿吧。”楼玉笙道,“我没有关系的。” 刀烈春便在楼玉笙的默许之下,彻底逃了出去。 她不知道追兵多久会来,她只能竭尽所能地奔逃,她要去告诉沈樊成,让他警惕有人下手。 只可惜,她失败了。 她捂着肩头的伤扶墙往回走,忽而觉得身后一阵劲风。 她回头一看,两个男人朝她扑来,其中一个肩上还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小姑娘。 终于来了,她想。 她看了一眼殷佑微,轻轻划破自己装着追踪粉的衣角,没有避开对方的攻击,非常配合地晕了过去。 她心里终究对主上还是有那么一点情分在,所以她虽然选择了逃跑,选择了提醒沈樊成,却没有告诉他背后推手究竟是谁。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件事上,非正即负,摇摆不得。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刀烈春眯眼看了看他。他也是主上手底下的一个还算得力的人,只不过没负责过沈樊成这方面。 “刀姑娘,你醒了。” 刀烈春盘腿坐在地上,点了点头。 面对若愚阁中比她低一层次的人,她没有必要露出任何尊敬之色。 那人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刀姑娘,刀姑娘不是该在楼姑娘身边么?” 刀烈春道:“我在哪里,与你何干。你们把我关在此处,是有何目的?” 她眉眼一冷,手边虽无刀,周身却蓦然腾起肃杀之气。 那人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恼道:“刀姑娘也是明白人,何必多言。你的事我和老二已报给主上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和老二自会带你回去。” 刀烈春冷笑一声:“多亏你报给了主上,否则耽误了要事,主上还得怪罪到我头上来!” 那人微微一愣。 怎么听她的口气,她非但不感到紧张,还甚至有几分嘲讽? 虽然不知她之前究竟犯了什么错,但能被主上撤了任务雪藏在幕后,陪在那个每天除了赏花逗鸟吃药就无所事事的楼姑娘身边,一定犯了是什么很严重的错吧? 男人收起自己的猜测,轻哼一声:“刀姑娘不必装模作样了,若我等真有所冒犯,到了主上面前自会负荆请罪。话说回来,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找沈樊成,是做什么?” 第99页 “你们可以大半夜不睡觉放火劫人,我便不可以找沈樊成了?沈樊成一直是我负责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刀烈春顿了顿,轻蔑地扯起嘴角,“还是说,你们在故意干扰主上派给我的任务?” 男人道:“现在是我们在负责沈樊成这边!主上给你的任务是陪楼姑娘!” “呵。”刀烈春轻笑一声,站起来,掸了掸沾灰的衣角,“在若愚阁里这么多年,你们怎么还是以为,事情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男人一怔。 刀烈春口气严厉起来,又道:“我再问一遍,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是有何目的!等到事情真的被耽误了,就算你们再如何负荆,主上也不可能轻饶你们!” 便在此时,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了刀烈春一眼,低声对先进来的那个道:“大哥,怎么回事?” 老大看着刀烈春,抿了抿唇。 刀烈春直视着他,道:“我的刀呢?” 老大终于是皱起眉来,没有回答她的话,将老二一拉,道:“我们出去说。” 门再一次关上了。 刀烈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只觉心神俱疲。 沈樊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找过来? 殷佑微已经多次试图去攀那个窗口了。 可是她找不到任何借力的地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殷佑微急忙附耳到墙上,却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她咬牙作罢,想了想,快步走到门边。 先前那两个人一直在外头待着,加上夜里黑暗,看也看不清,她便没有接近过门锁。 现在她一边祈祷着隔壁多说会儿话,一边研究着如何安静地从里面把外面的门栓挑掉。 她推测自己是在一间废弃的小库房里,所以门栓是在外面的。 正盯着门缝看,冷不丁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那两个男人的对话传入耳中,先是低声絮语,随后一个人大约没有忍住,略略提高了声音:“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暂时对她不要轻举妄动。她没有了刀,又被关在这屋子里,自然翻不出什么风浪。沈樊成也……”声音低下去,殷佑微便又听不清了。 她? 是谁? 殷佑微蹙眉,难道是……刀烈春? 刀烈春没有了刀,还被关在隔壁? 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是敌人? 她想起昨晚刀烈春的造访,内心充满疑惑。她明明可以跑的,为什么不跑呢? 脚步声突然朝门口靠近。 殷佑微一惊,立刻往地上一滚,蜷缩在那里,握紧拳头,呼吸急促,身子微微颤抖着,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 门被打开,老大看了她两眼,又关上了门。 “还好。” 殷佑微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赶紧又爬了过去,贴紧了门缝努力去听。 声音隐约传来。 “什么时候……再……耳坠?” “不急……应当还在……中午……沈樊成……丢一只。” 殷佑微不由轻轻抽了一口气,手捏上自己的耳垂。 她忽然想起来,昨晚睡觉前自己仿佛忘记摘耳坠了。而现在,自己的耳垂空空荡荡。 是被他们摘了去?他们拿它做了什么?! “大哥,我们为何非要等这么久!都已经在其他地方丢出一只了,沈樊成八成也找了一晚上了!”老二又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嗓音。 “嘘!”老大拍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说话。 殷佑微靠在门边,神情惊愕。 原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沈樊成。 听样子,难道他们是昨晚上扔了她一只耳坠,今天中午打算再扔一只? 他们这是图什么? 殷佑微忽然想起生意场上的套路来。 有些人为了赚取更多的好处,会先故意放出一些谣言,比如哪里出了妖祟,然后引起恐慌,这时他们再上架一批“辟邪”的珍奇宝物,便容易哄抢一空。 不过就是利用了一把人心。 而现下…… 殷佑微沉吟着。 不过也是玩弄人心罢了。 他们在别处扔了一只耳坠,沈樊成顺着耳坠找不到人,便容易陷入焦躁,然后扩大搜索范围。 这时候倘若再出现另一只耳坠,沈樊成便会以为这是新的线索,然后满怀希望地找过来,这时候太过激动,头脑一热,便会落入他们早已步下的圈套。 他们在消磨沈樊成的戒备心。 殷佑微心头一紧。 而他们给她喂那奇怪的药,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还没等她想出来,她就听到外头突然一阵骚乱。 门被嘭地踢开,她下意识往后一退,却被老二提了领子拎了出去,一柄长剑立刻横在她颈侧。 “沈樊成!”老二阴恻恻地喊了一声。 殷佑微猛地抬头,正对上沈樊成的眼。 便是这一对视,正和沈樊成缠斗在一块的老大瞅准了时机,一剑刺了过去。 沈樊成陡然反应过来,身子一避,退到一边。 他站定在那里,手中祸水斜于身前,作出随时出招的姿态,眼神却紧紧盯住了殷佑微。 殷佑微瞬间哽咽。 一夜不见,他看上去状态很不好。几缕乱发被风吹得蓬起,脸上浅灰色的污痕一道一道,身上的衣服也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边缘破损发黑。 第100页 只有他那一柄祸水剑和他的双眼,仍然亮得惊人。 一阵巨大的酸涩感涌上殷佑微的心头。 老大回到老二身前,对沈樊成道:“沈少侠冷静,她还活着呢。” 沈樊成的目光终于从殷佑微脸上挪开,喉头动了动,沙哑道:“你们想怎样?” “我们不想怎样。只是想和沈少侠谈个生意。” “我不接生意。” 老大道:“那就有些由不得沈少侠了。事实上,我们也不过是代为传话。” “谈生意是这种谈法?”沈樊成冷笑道,“自己不来见我,找人代传是不真诚,而绑架女子以作威胁,则是阴毒!遑论还葬送了几条无辜性命!” 老二咬牙切齿道:“无辜性命?我们义弟却也……” 老大一抬手,止住了老二话头:“沈少侠,事已至此,方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少侠应当应下这一单。” “我凭什么要应?”沈樊成道,“就凭她在你们手里?” 殷佑微想说话,可是老二的剑锋死死地压着她的脖子,她不敢发声。 “不够吗?”老大道。 “当然不够。我保证,在你们杀她之前,我先送你们下黄泉!”沈樊成身形一闪,一道凛冽剑光便迎面劈来。 老二叫道:“那可就无人给她解毒了!” 那道剑光停在老大的身前。 “你什么意思?”沈樊成寒声问道。 老二狞笑:“自然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殷佑微终于忍不下去了,喊道:“别信!我已经解毒了!”话音未落,殷佑微便觉得脖上一痛。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白色的中衣衣领被一滴血染红。 老二缓缓地蹭着剑,道:“小妹妹,你倒是挺会说话啊。” 老大道:“沈少侠,你同她情深义重,想必根本不能眼看着她毒发吧。” 殷佑微再次被死亡所带来的恐惧支配。 那把剑的剑锋已经划破了她脖上的皮肤,只要再深一点,或是她再多动一点,就会割破她的喉咙。 老二道:“你看,她颤抖得这么厉害,嘴唇都白成这样了,你就忍心吗?” “住手!”沈樊成红了眼。 老大叹了口气:“我们自然也不想伤她性命的。只不过是想求沈少侠办件事而已。” 殷佑微不敢乱动,唯有朝沈樊成拼命眨眼。 沈樊成舔了舔干裂的唇。握剑的手愈来愈紧,可以看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发白的骨节。 他沉默片刻,最终道:“什么事?” 殷佑微的眼泪在这一霎终于决堤。 尽管知道哭泣无用,但她此刻看着他,还是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而来的悲哀与酸楚。 他低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足够冷静,她在短时间内推测出了那么多重要信息……可她终于还是拖累了他。 老大道:“我们想请沈少侠找两个人。” “谁?” “花面双煞。沈少侠可曾听说过?” 沈樊成皱眉:“不曾。” “没听说也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就好,或者,有任何他们的最新消息也行。” 沈樊成道:“就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好,我答应。你们把她放了,把解药拿出来。” 老大摇了摇头:“放自然是要放的,但是解药不行。给了解药,你哪里还会办事呢?” 沈樊成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那没有解药,她若是……!” “所以说,沈少侠……要尽快呀。”老大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沈樊成的瞳孔忽而一缩。 两个男人身后的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刀烈春的身影。 刀烈春一扬手,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了老二的剑面上,将那把剑砸得一歪。 老二登时一愣。 沈樊成当即抓住了这个空当,寒刃携着劲风袭来,祸水一挑,便挑开了老二的剑。 他伸手一拉,便将殷佑微圈入怀中。 殷佑微连忙开口叫道:“我真的解毒了!你信我!” 沈樊成低头看她,她眼中尚带着泪,眼神却坚定而又急迫。 “动手啊!我没事的啊!” 沈樊成心中一荡,抿紧了唇,一手抱着她,一手剑招飞快,几乎只能看见剑影纷繁。 老二被他刺中几处大穴,跌倒在地血流不止,老大多抵抗了一会儿,却也终究败在了祸水剑下。 老大捂着肚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急转直下。 直到刀烈春跳下屋顶,捡起老二的剑,一把插.进了他的心室。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老大含恨道:“你果然……” 殷佑微看沈樊成眼神一变,急忙道:“她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刀烈春看了沈樊成一眼,又给老大补了最后一剑。 然后丢掉了手里的剑。 她疲惫地坐下,手再次覆上肩膀处崩裂的伤口:“她吃过解药了,我给的。” “怎么回事?”沈樊成不由道。 殷佑微从他怀里挣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正要开口,却被沈樊成止住:“你等等。” 他扯开嗓子道:“殷公子!进来!” 在这座废旧小院外等候多时的殷俊终于推开大门心惊胆战地奔了进来。 第101页 他和沈樊成沿着追踪粉一路追到这里,沈樊成让他独自在门外等着,自己先从墙上翻进去探一探。谁知这一进去就动了手,殷俊在外面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进去,唯恐自己成了累赘。 现在他终于得了令跑进小院,看到完完整整的殷佑微时,鼻子一酸,又看到她脖子上的血痕时,眼圈登时红了。 “三妹!”他心里大痛,手伸在那里,却不敢碰她。 沈樊成道:“你衣服比我干净些,快撕点布条下来给她包扎。” 殷俊手忙脚乱地去撕衣服,然而他那身衣服质量太好,一时半会哪里撕得破。沈樊成便一剑刺了下去。 “坐好,别动。” 他蹲下身来,扶了扶殷佑微犹在发抖的肩膀,手法熟练而轻柔地给她包扎着伤口。 殷佑微吸了吸鼻子。 他这么近,这么近。 他脸上明明很脏,可她却忍不住想去触碰。 她还想亲吻那双干裂的唇。 她最终还是垂下眼,眼泪静静地掉在他手背上。 他动作一顿,轻声道:“很疼吗?” 殷佑微道:“心里……疼。” 沈樊成沉默了。 殷俊也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忍住了眼底的泪意:“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殷佑微握住殷俊的手:“二哥……我……我……”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殷俊怕她多说伤心,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好不好。” 殷佑微拉住他的手不放。 沈樊成包扎完毕,静静地后退一步。 殷俊挣开被紧紧拉住的手,伸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殷佑微一下,然后起身往外走去:“我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糖藕。”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刀烈春看了那三人一眼,起身。 她在小院里转了半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刀。 她抱着刀走回去,在沈樊成旁边站定:“我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等他回应,便自顾自说下去,“那些人是若愚阁的人。” 沈樊成一顿。 “我也曾是若愚阁的人。” 沈樊成终于抬头看她:“你是若愚阁的人?” “嗯。”刀烈春飞快道,“公子绝想招揽你,所以派我一直跟着你打探情况。后来发现你不受招揽,便暂时放弃。但之后他再次要求我跟着你,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现在看来,应当是想让你替他找花面双煞。若愚阁和暗馆有联系,在暗馆接单的每个人都有记录,他大约是看了资料,觉得你最合适做那个替他找人的人吧。” “若愚阁能人那么多,都找不出那什么花面双煞,我又如何找得出?” “正因为若愚阁里没人找得出,所以公子绝不得已才求助于其他江湖人。” “若愚阁只要出个悬赏榜单,我相信花面三煞都能被找出来。”沈樊成嗤道。 刀烈春摇头:“不是的。公子绝想秘密地找人,至于找他们干什么,却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毕竟花面双煞是二十多年前出名的杀手,销声匿迹了这么久,连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公子绝突然要找这么两个人,我亦困惑。” 沈樊成看着她:“你今天突然跟我说这么多,是何意?” 刀烈春顿了顿,道:“我已经叛出若愚阁了。我……觉得还是把事情告诉你比较好。” “叛出若愚阁?”他不禁道,“我竟然都没听说过还有人会叛出若愚阁。”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刀烈春轻声道,“因为这么做的人,都死了。” 沈樊成便没有再说话。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以后碰到若愚阁的人,自己小心。哦对了,他们喂给殷姑娘吃的毒.药,应当是庄槿炼的,那药不杀人,只是发作时样子比较可怕。他们给殷姑娘吃这个,大约只是想唬你。我身上恰好有庄槿从前送我的几味解毒丸,殷姑娘已经吃了,应当没有大碍,不过你最好再找个大夫确认一下。”她背起大刀,“言尽于此,我走了。” 沈樊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萧条背影消失在院子之外。 殷佑微不由喃喃:“她背叛了那个什么若愚阁……会死吗?” 也许会吧。沈樊成心道。 但她和他并没有什么情分,值得他去救她。她也没想让沈樊成救她。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得自己去走完。 这个江湖向来如此。 沈樊成把目光转回到殷佑微身上。 半晌,声色喑哑道:“对不起。” 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卷入江湖是非中去。 殷佑微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昨夜一个人待在那阴暗的囚牢里时都忍住了没哭,此刻却根本止不住眼泪。 面前这个人,总是能轻易牵动她的心弦。 哪怕他…… 沈樊成突然将她拥入怀中,哽咽道:“对不起……我从前对你说过很不好的话,是因为我害怕这么一天会发生。” 殷佑微僵在那里。 “然而,你已经被牵扯进来了……”他说着,“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把你摘出去,我真的很害怕你会再遭遇和今天一样的事情……” 殷佑微手指头动了动,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沈樊成……” 第102页 “这几个时辰里,我曾想过很多次,如果你真的死了……”他喘了口气,“我一定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而且直到你临死前,我都还在让你生气。” 殷佑微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记,骂道:“我没死!” “殷佑微……”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喊她完整的真名。 她不由一颤。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她愣愣道:“什么话?” “你不记得?你不记得便好。”他道,“我想过了,你我已被人盯上,再断也断不干净了。我继续和你在一起,还能保你周全。” 殷佑微一懵,随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你凭什么和我在一起?” 沈樊成犹豫片刻,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我说了什么?” 她和沈樊成大眼瞪小眼。 殷佑微突然反应了过来,抹了一把眼泪,恶狠狠道:“沈樊成,你流氓!我去找我二哥了!” “我错了!”他一把从背后抱住她,“我……不想你走。昨天你一直不理我,我……很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谁!谁再说我不发糖?! 感谢营养液:叶落知秋、网瘾少年叶不修、舍舍、软软软妹、洋洋洋洋洋 ☆、就咬你 殷佑微捂着脸, 颤声道:“沈樊成,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活该?” “是。” “你是不是很讨人厌?” “是。” “你是不是很傻?” “是。” “你是不是……”殷佑微呜咽道,“喜欢我?” “是。” 殷佑微转身,用力地搂住他的脖颈:“你是不是贱!非要我跟你划清界限你才后悔!非要我出了事你才肯坦诚!” 沈樊成揉了揉她的发顶:“是。我活该,我讨厌, 我傻, 我贱。对不起。” 人总是在关键时刻醍醐灌顶。 殷佑微忍不住咬了一口他的肩膀。 沈樊成抱着她没动:“咬重些, 好消气。” 殷佑微破涕为笑, 松了口,道:“你脏死了,我才不要再咬。” “好的, 那你打我。” “打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没被人打过, 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最后还累着我自己。”殷佑微捶了一下他的肩。 沈樊成便抱着她不说话了。 殷佑微缩在沈樊成怀里, 安静了一会儿, 道:“沈樊成,你记好,你欠我很多很多东西, 你都要补偿我的。” “嗯。” “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好。” “嗯。” 他害她落入险境,此刻失而复得的心情无以言表,只知道一味点头。 “以后不许再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 “绝不说。” “不许瞒着我重要事情。” “绝不瞒。” “不许欺负我。” “绝不欺负。” “不许不喜欢我。” “绝不……绝对喜欢。” “不许因为我而受坏人威胁。” “……”沈樊成沉默了。 “你怎么不说话。”殷佑微推了他一把。 “……我不敢。”他闷声道, “我也会怕的。” 他能在江湖中横行,仗的就是孤身一人,无欲无求,没有软肋。 如今他有了。 但是他不后悔。 殷佑微轻轻挠着他衣服被烧焦的边缘,道:“那样的话,我会很失望。对我自己很失望。我希望我喜欢的人,能一直保持着最好的样子,我喜欢你,是想能和你并肩走在一起,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 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滴滴的大小姐,除了当一个花瓶,还有什么用呢? 沈樊成若是一棵树,她便不想做一枝攀援其上的菟丝花;沈樊成若是一柄剑,她便不想做剑光保护下的一株弱柳。 她想做春雨,与树常伴,润物无声;她想做烈火,缠绕剑身,淬炼新芒。 他们是并列的。 沈樊成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会努力……”殷佑微道,“请你……相信我。” “我信你。”他将她抱得更用力,眼角湿润。 他何其幸运,能碰到她。在这么柔软脆弱的身躯之中,竟有一颗灼热而坚韧的心。 “我也会努力……再也不会让你变成用来威胁人的筹码……”他沉声道。 殷佑微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世事大多坎坷,还好最终有个好结果。 她看了一眼旁边两具尸体,轻声道:“那两个人,怎么办?” 沈樊成松开她,终于想起来这里并不是个适合抒情的地方。 他和死不瞑目的尸体对视半晌,道:“等你二哥回来,有人陪着你,我就去把他们处理掉。” 说到殷俊,又是一阵沉默。 殷佑微又开始绕她的手指:“二哥那边,我尽量……” 沈樊成笑了笑:“大不了把你劫走嘛,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你想得美。”殷佑微骂道,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你二哥很好。”沈樊成收起玩笑的表情,“他为你考虑了很多,我确实不符合他的要求。但我会尽力说服他的。” 殷佑微咬唇点头,面上浮起一丝薄红:“……嗯。” 第103页 “我们换个方向。”沈樊成转身,伸手扳过殷佑微的肩膀,“不要对着尸体聊天。” “……” 沈樊成另外找了个空地和殷佑微坐下,说道:“你一直都很好,但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拒绝你吗?” 殷佑微瓮声瓮气地模仿:“你还是太小了。你行事全凭一腔冲动,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 沈樊成:“……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殷佑微哼了一声:“我记仇。说过我坏话的我都记得很清楚。” 沈樊成扶额:“这算一个。但当时我的确没有想到你其实这么……”这么成熟。让他意外。 “但是另一点才更重要。” “哪一点?”殷佑微想了想,“你还说过什么?” 沈樊成叹了一声:“坐过来点,我给你讲故事。” 沈樊成讲的,是他母亲的故事。 在一个小县城里,有个从京城回乡养老的大厨,大厨姓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唤作阿妙。阿妙的母亲早亡,父亲终生未续弦,她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从小便跟着父亲在灶台间转悠。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兼有一手好厨艺,附近的人都称她一声“妙娘子”,人们都说,将来求亲的人必然会踏破王家门槛。 但是阿妙心里已经有人了。她喜欢的是隔壁武馆里青梅竹马长大的少年后生梁易。自然,梁易也很喜欢她,他们两情相悦,时常私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嘻嘻哈哈。 王父却有些忧心:“阿妙啊,梁易虽好,但我看他志不在此。” 妙娘子满不在乎地说:“志不在此,不是好事吗?这城里就这么点大,他有志气有野心,您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王父摇了摇头:“可是,我看他并不像是一个在意儿女情长的人。”他在京城生活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眼。看过的事多了,他也就不像旁人那么在意所谓富贵,他只是担心女儿将来的幸福。 妙娘子觉得奇怪:“男子汉大丈夫,耽于情爱不才会让人看低吗?我喜欢他,就是喜欢他像个顶天立地敢作敢为的好男儿!” 王父劝说不过执拗的女儿,又舍不得逼迫她,只好继续让两人来往着。 梁易有一天对妙娘子道:“阿妙,我要出去闯荡江湖!” 妙娘子很开心:“好啊好啊!你带我!” 梁易却道:“我跟着武馆师父学了一身好武艺,这才敢出去闯的,你什么都不会,很容易陷入危险的!” “那……那怎么办?” “你就在家里好好地等我,等我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归来,就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梁易那时也不过就是个少年,说话说得豪情万丈。 妙娘子皱眉:“等你功成名就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梁易算了算:“大概和那些上京赶考的人差不多吧,三年,三年若是我还没成功,我也没脸见你了!” 妙娘子急道:“那可不行,你就算不成功也得回来!我又不会嫌弃你!” 梁易咧嘴笑了。 梁易走的那天,背了把剑,一个人骑马走得摇摇晃晃。 妙娘子站在路口向他挥手。 王父远远地站着,看着那意气风发逐渐远去的少年郎,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预感到,这个年轻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起初,梁易每个月还会寄信回来,妙娘子喜悦地读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江湖在她心中也逐渐有了雏形。后来他的来信语气不再那么轻松,字数也渐渐变少,频率也越来越低。 王父看着女儿的心情一日比一日低落,终于道:“你看,为父早已劝过你……” 妙娘子心里难过,却还是忍不住替梁易说话:“他一个人闯荡江湖,压力很大,不常来信,自然是可以理解的……”话音越来越低。 王父叹息一声:“你已经十六岁了。” 妙娘子等了梁易三年,最后一年,她一封信都没有收到。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很久。 她想不明白,梁易为什么就这么没了音信,他难道是变了心,不想再与她来往了吗? 她虽然出生在京城,在幼年对京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在她看来,脚下这片小城镇的土地,才是她的根,她长大于此,民风淳朴,她不知道外面究竟有怎样的花花世界。梁易他,是不是觉得外面的女子更好,更适合自己,所以就这么和她断了? 还是说,他已经遭遇了不测呢……? 妙娘子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王父又一次找她谈心。 妙娘子却道,她再等一年,若梁易仍然杳无音信,她就嫁人。她已经十九岁了,从求亲者众多走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王父始终狠不下心去逼她。 这一天,店里来了两个过路人,妙娘子在店里给父亲帮忙,顺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要我说,近些年那些老骨头都不行啦,这江湖还是年轻人的天下啊。” “也不尽如此。有些年轻人轻狂的很,哪里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哎,说起来,我就很看好最近那个风头正盛的小子,叫……叫什么来着?” “你说谁?” “那个用剑的小子,他的剑名字还挺特别,叫什么绝响,很狂啊,但是狂得很有底气。” 第104页 “哦哦,我想起来了!叫梁易!前不久还被松岩老先生收作入室弟子了不是!” “对对对,梁易,这名字,不如他的剑好记。” 妙娘子手里的抹布掉了下去。 她走到那两位客人身边,怯怯地问:“请问,你们说的梁易,是哪个梁哪个易,又是哪里人士?” 客人以为这小娘子好奇,便道:“便是横梁的梁,容易的易。哪里人士……?唔,具体哪里也不清楚,仿佛就是你们这州的人?”他挑眉,“怎么,你认识?” 妙娘子僵硬笑道:“不认识,只是这名字听起来和我一位亲戚很像,便忍不住问问。” “万一他还真是你亲戚呢。”一人笑道。 妙娘子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自己回了后屋。 他还活着,他过得很好,可是,他却没有再给她写过信。 他也变了,当年离家时,他带的那把剑还是叫“侠者”,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一定会好好收着,如今也换了一把叫做“绝响”的新剑。 妙娘子安静地流着泪。她已不是当初天真的小姑娘了,她的心在这么久的等待中已经荒芜,但始终有那么微弱的一点幼苗在顽强地生长着。然而就在刚才,这里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 哀莫大于心死。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当夜,妙娘子告诉父亲,她要嫁人了。 她嫁给了本镇的一个姓沈的小商人,是个还算厚道的人,喜欢妙娘子也喜欢了很久。她不爱这个男人,但她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 后来梁易的名声越来越响,连他们这种小城镇个把月也能听到一回他的消息。 妙娘子一手抱着咿咿呀呀的婴儿,一手摇着拨浪鼓,只觉得前尘旧梦,恍如隔世。 王父在不久之后去世,而沈樊成三岁那年,妙娘子的丈夫在一次外出中染了急疫,就这么没了。 沈樊成有时候很难想象,他的母亲,究竟是如何一边操持着小小的家业,一边把他带大的。 他十岁那年,梁易回来了。 妙娘子没有原谅他,她说:“你现在回来了,又如何呢。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梁易说:“我不介意!” 妙娘子却道:“我介意。我孀居多年早已习惯,并不想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掺和进来。” 晚上,她惯常来沈樊成屋子里哄他睡觉,这次却没有给他讲什么睡前故事。 妙娘子摸着沈樊成的头道:“阿成,你知道这世上谁最薄情吗?” 沈樊成有些懵懂地看着母亲。 “一是帝王贵胄,二是江湖中人。” “阿成,你以后千万不要做个薄情人。” 妙娘子一直隐隐恨着梁易。然而梁易直接在他家对面买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妙娘子又不可能把他赶走。 沈樊成只知道母亲不喜欢这个伯伯,但当时的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个伯伯哪里惹人讨厌。他会帮忙扫地,帮忙劈柴,帮忙搬食材,偶尔遇上不讲理的客人,他也会把他们遣开。 他猜测他们之间一定有很复杂的故事,但他不敢去问母亲,只能偷偷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去找梁伯伯。 梁伯伯看着他笑,笑容里却带着沧桑。 他说:“我从前做过一些坏事,对不起你的娘亲。” “有多对不起?” “很对不起。” 沈樊成便没问下去。 梁易说:“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沈樊成摇头。 “我是本地人。” 沈樊成惊讶地瞪眼:“那你一定离开这里很久了。” “对。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江湖。” 那是沈樊成第一次听说江湖。 随着年龄渐长,他终于逐渐知道了梁伯伯和母亲之间的事情,也从他们那里得知了相似却不同的两个版本。 梁易告诉他,他并不是忘记了阿妙。 起初,他的确是被江湖所呈现出来的精彩纷呈所迷了眼,眷恋其中,难以割舍,这里有灯繁酒暖、把盏贪欢,有轻裘快马、游侠异客,也有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更有寒刀霜剑、生杀予夺。 如同所有的少年,他渴望在这风起云涌的江湖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现实往往是残忍的。 他没有败给哪个高手,先败给了银子。初涉世事的年轻人总是容易入不敷出的。 他在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每每想起阿妙期待的眼神,心里就一阵酸楚。 他没钱寄信,更没脸寄信。阿妙虽然说着不会嫌弃他,可是哪个回乡的人会像他这么落魄。 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逼出人来。 他终于找到机会翻了身,但这个机会下,埋葬的是一个天真的少年。 剑锋一旦沾了血,便将经常沾血。没有鲜血滋养过的剑,不会是一把好剑。 这个江湖残酷而美丽,你在底层,只能看到残酷,只有爬到高层,才能欣赏到她的美丽。 他再也没敢写过信。 这样子的他,不会是阿妙的良人。 一个仇者众多的江湖客,是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单纯良家姑娘的丈夫的,这样的丈夫,只会给妻子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他从松岩老人手下出师,带着一柄绝响剑行走江湖,一时间,那出神入化的绝响剑法名震江湖,他梁易的风头一时无两。 第105页 他有时候暗想,如果阿妙听到了他的消息,知道他明明过得很好,却不肯和她来往,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断了自己的念想。 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若能嫁个好夫婿,他也会很开心。 他三十一岁那一年,无意中路过一个村庄,看到夕阳下一对少男少女携手在田野上飞奔。 他们身后是一大片浓墨重彩的天空,晚霞奇瑰,落日熔金。而他们在这黄昏时分,奔跑成了两道剪影。 清脆的笑声远远地传到了他耳中,让他心中蓦地一痛。 这蓦然一痛之后,便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来回回地磨。 他忽然间感到无比的厌倦和寂寞,厌倦了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江湖俗事,寂寞于古道瘦马踽踽独行的自己。 他这些年其实已经渐渐不问凡尘了,只是独自一人四处漂泊,行踪无定。 他在这一刻,生出了强烈的回乡的欲.望。 他满腹心事,郁郁寡欢,独自去酒楼饮酒。 酒楼里的歌姬一身素衣,拨着琴弦,声音迷离微哑,算不得什么上好的音色,却偏偏撩人心弦。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声一声,声声催泪。 他不过才三十一岁,可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老了。 他仰头喝尽杯中烈酒,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回到故乡,已经无人认得他。这个小镇里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路上这个满面风尘的负剑男子就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梁易。 他打听到了阿妙的住处,这才知道她已孀居多年,独自抚养着一个儿子。 她是个寡妇。她过得并不快乐。 哪怕多年未见,阿妙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梁易看着她发间若隐若现的几丝秋霜,知道他这后半生,都将在赎罪中度过。 沈樊成想知道什么是江湖,梁易便说给他听,说江湖的花团锦簇,说江湖的艳阳晴空,也说江湖的血雨飘摇,也说江湖的白骨莹积。 江湖是什么?江湖就是无常。在这里,多情的会冷淡,柔弱的会坚韧,繁荣的会凋敝,失意的会得势,孰是孰非谁黑谁白,也许三年之后便又是一个翻转。 沈樊成问他:“你后悔吗?” 梁易不语,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妙娘子喊沈樊成回去吃饭,她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梁易,牵走了儿子,冷淡地离开。 梁易始终不走,她也就选择无视他。 妙娘子其实不太愿意沈樊成与梁易多接触,但是男孩子本来就难管教,沈樊成又缺少一个男性长辈教养,而梁易的脾气被江湖打磨得很好,又有见识,久而久之的,她也就默许了这种行为。 梁易教了他很多功夫,妙娘子冷眼看着,只回去后叮嘱沈樊成,这些武艺只可日常防身用,万不可因此轻易涉足江湖。 沈樊成知道母亲因为梁易而对江湖怀有怨怼之心,所以他从不反驳。 只是,哪个男孩会不向往那种危险而精彩的地方呢? 纵然知道江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内心总还是躁动不安的。 妙娘子在沈樊成十四岁那年病倒了。是毫无预兆一下子病倒的,大夫说是多年来的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重,人才会突然垮掉。 梁易非常着急,差点动用江湖关系找名医来,却被妙娘子主动制止了。 这是她这些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这么长的一段话:“阿成已经长大,他是个聪明孩子,不需要我多操心了。我寿数已尽,自有感觉,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我真的太累了,太累了……梁易,我爱了你很多年,也恨了你很多年,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和你多有牵扯。你放过我吧。若有来生,我们再也不要遇见。” 她缠绵病榻半年,最后走得很安详。 出殡那一日,沈樊成走在梁易旁边,惊觉一夜之间,他双鬓已然斑白。 沈樊成不愿继承家业,梁易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不得不说,沈樊成虽然没长一个科举的脑子,却天生长了一身习武的筋骨。 出师之日,梁易坐在他面前:“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是阿妙的儿子,按理说我应当保护你……” “不必。”沈樊成道,“路是要我自己闯的。是成是败,我都无怨。” 梁易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说得对。你很好。”他伸出手,原本想摸摸他的脑袋,却想起如今的沈樊成已经不是可以随便被摸脑袋的年纪了,便临时换了方向,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你的光芒会照耀在这片江湖之上。” 殷佑微将头靠在沈樊成肩上,轻声道:“那你师父后来去哪里了呢?” 沈樊成道:“我不知道。他说师徒缘分已尽,从此天涯路人,不必相问。我也再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江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他其实心里有个猜测,只是从不愿意去证实罢了。 殷佑微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你比你师父勇敢那么一点点。” “哦?” 第106页 “你师父其实一直在害怕那些有的没的,你也害怕过,但是你现在克服了。” 沈樊成笑了笑。 他伸开胳膊,揽过她的肩膀:“那么,你也比我娘勇敢那么一点点。” “嗯?” “你敢踢我。” 殷佑微:“?!” 她立刻伸脚去踩他的脚背,被他灵活避开:“你看,还敢踩。” “还有还有,你还会咬人。我娘从不咬人的。”沈樊成指着自己的半边肩膀说。 殷佑微气急败坏。 他不着痕迹地带过了那些不算美好的往事,露出久违的嬉皮笑脸。但,这才是熟悉的沈樊成,没个正经,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不良情绪。 她十指呈爪去抓他,张口叫道:“就咬你!” 沈樊成梗着脖子挑衅:“来来来,咬这里,记得精准一点,一口咬破喉咙。” 殷佑微扑过去,两只爪子扣在他肩膀上,冲着他的喉咙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 殷佑微突然停止了动作。 沈樊成睨她:“你干嘛,你退缩了噢。” 殷佑微看着他上下动的喉结,别开了视线:“……我不玩了。” 她红着脸,慢慢地退了回去。 沈樊成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这是主动认输,要受罚的。” “啊?”殷佑微挣扎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赌过输赢,你瞎说八道。” “我刚订的规矩。”沈樊成一本正经地说。 殷佑微踹了他一脚:“你放开我!你明明之前答应了不欺负我的!你骗人!” “我哪有欺负你啊?”沈樊成一脸无辜。 “王八蛋!负心汉!你刚才对我的态度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是谁之前口口声声地说‘我活该,我讨厌,我傻,我贱’来着?”殷佑微恼羞成怒,“果然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钓到了人就开始放肆了!” 沈樊成存心逗她:“是啊,你这不是上钩了吗?” 殷佑微愣住。 她的唇紧紧抿住绷成一线,睫毛微微地颤抖着,眼底开始泛起朦胧的雾气。 轮到沈樊成愣住。 只见她肩膀一耸,一颗眼泪就砸了下来。她低下头,一只手去捂脸。 沈樊成立刻慌了,顿时松开她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腕:“你你你别哭!我我我错了!我我我乱说话了!我胡说的!逗你玩的!你别当真啊!你……你哭什么!你打我好了,我绝不还手的!” 他看她仍旧低着头,肩膀颤抖不止,简直是束手无策,只恨不得抽刚才的自己两个耳刮子。 你是不是有毛病!是不是有毛病! 叫你嘴贱!叫你嘴贱! 他蹲下身想去给她擦眼泪,冷不丁殷佑微抬腿就是一脚,准确无误地踢在了他的膝盖上,又快又狠。 “噗哈哈哈……”殷佑微捂着脸笑,浑身都在发颤。 沈樊成捂着膝盖震惊了。 “你没哭吗?!” 殷佑微抹了一下眼角的湿痕,哼了一声:“我哭了啊。你把我弄哭的,你活该。” 沈樊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简直是叹为观止、甘拜下风、自愧弗如、五体投地。 现在的小姑娘的眼泪都这么收放自如的吗? 如此高妙的功夫,得是苦练了多少年啊? 沈樊成揉着膝盖垂头丧气道:“行吧,我活该。我错了。” “你本来就错了。”殷佑微高贵冷艳地一昂头。 ——“嗷嗷嗷!”她捂着脖子叫起来。 沈樊成连忙凑过去查看:“怎么了怎么了?” 殷佑微含恨道:“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伤口了。”一时间得意忘形,她都忘了自己是个差点被割喉的伤员。 沈樊成:“……” 他叹了口气:“你下次注意点。” 殷佑微鼓了鼓嘴。 沈樊成继续:“当心下次一不留神拗过头了脖子就咔的一声断了。” 殷佑微:“……喂!” 沈樊成拉着她坐下:“好好待着,别乱动了。”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殷佑微瞪了他一眼:“你不要老是摸我,要长不高的。” 沈樊成嗤笑道:“你还能长多高?” 他就算是坐着,还是比她高出一截。 殷佑微感受到了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目光,心里很不痛快:“我明明还在长身体。” “哦——在长身体啊——”他意味深长地重复。 殷佑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阴阳怪气地再说一遍?” “我没有阴阳怪气。”顿了顿,他补充,“心里有鬼的人才觉得阴阳怪气呢。” “你骂谁呢!” 沈樊成抬头望天:“我谁也没骂啊。” 殷佑微快被气死了。 他们的对话简直无聊至极,又愚蠢至极! 她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望天的沈樊成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气鼓鼓坐在一边,便主动示软:“好吧,你别生气,我错了。” 殷佑微一声冷笑:“你自己数一数,你今天说过多少遍自己错了?太不真诚、太不可靠了。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那你吃哪一套?”沈樊成虚心求教。 “我哪套都不吃!”殷佑微横了他一眼,“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 第107页 能屈两个字卡在了喉咙口。 沈樊成的唇从她的侧脸上挪开。 他眉眼带笑,风流倜傥地问道:“你这套吃不吃?” “……” 殷佑微慌慌张张地退了两步,只觉得整个脸都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连耳根都在发热。 沈樊成很新奇地看着她这幅模样,一个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这触感也太好了吧。 他又是一个没忍住,再次伸出了手。 殷佑微一扭头避开,对他怒目而视:“沈樊成!你这个流氓!” 沈樊成从善如流:“……嗯。我错了。” 殷佑微:“……” 她捂住脸,背过身去。 沈樊成凑过去:“你又生气啦。” 殷佑微:“……哼。” 沈樊成沉思片刻:“占你便宜,是我一时头脑不清醒,实在对不起。要不你占回来吧。” 殷佑微:“……滚!” 沈樊成笑得嘴角都歪了。 “沈樊成,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殷佑微小声道。 他明明之前迟钝得跟个什么一样,让她恨不得拿把锤子敲破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构造,怎么这会儿却像个情场老手一样,让她差点招架不住? “你是不是骗我?什么没有过女人,你一定早就是万花丛中过了!”她委屈巴巴地道。 “话不能乱讲啊!这我可没骗过你啊!”沈樊成严肃地说,举起了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处过女人!” “那你从哪学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招数?” 沈樊成默然半晌,道:“其实吧……男人们凑一起喝酒,能聊的话题就那么几个……我从前没有女人,所以也从没有放心上过,但是呢……听过了还是有印象的……所以我……” “你快闭嘴吧!”殷佑微捂住耳朵,脸上愈来愈烫。 “……是你让我说的。” 女人,真是难以捉摸。沈樊成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殷佑微痛苦地想,这个白痴,既然听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当初就对男女之情半点不开窍呢,如今终于开了窍,但是这窍是不是开得太大了点…… 她有点适应不来啊。 沈樊成看她背对着他不说话,便道:“你头发乱了,我帮你重新梳一下,可好?” 头发! 殷佑微后背一僵。 她都忘了自己的头发! 天哪,自己在地上滚了那么多遍,又被沈樊成揉了头,现在得是个什么状态啊…… 她崩溃捂脸。 丢死人了。 沈樊成以为她默许了,便开始动手为她梳理。 她半夜被劫走时,是睡觉的状态,所以头发一直都是披散着的,乱虽然有那么一点乱,不过却也很好梳通。 没有梳子,他便以指作齿,缓缓插.入她的乌发之中。 那头发真是又细又软,手感也好,沈樊成梳着梳着,梳着梳着……就忍不住勾着头发玩了起来。 殷佑微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转身:“你在干什么?” 一绺头发从沈樊成手里滑了出去。 殷佑微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两个人双双愣住。 几乎就是鼻尖对着鼻尖,彼此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殷佑微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忘记了反应。 沈樊成喉头微微一动。 有的时候,气氛的转变就是这么快速而微妙。 有风从他们中间穿梭而过,带着新鲜的青草味。 一缕碎发沾在殷佑微的唇角。 那么近……那双颜色如同初春花瓣一样的唇,离他那么近…… 万千种旖旎情思一瞬间涌上心头,他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微微偏过头来,略带粗糙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一切声音都仿佛退去了,没有蝉鸣、没有鸟啼,只有他们两个交错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从侧脸缓缓滑到下巴处。 不知道那双唇的触感,是否也如花瓣一样柔软…… 殷佑微紧张地闭上了眼。 他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的唇畔,将那缕碎发拨开,然后极小心地摩挲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越靠越近了,带着愈来愈热的气息…… “咳。”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殷佑微几乎是瞬间推开了沈樊成,蹦起来站直身子:“二二二二哥!” 沈樊成一个趔趄,也跟着蹦起来站好:“二二二二哥!” 殷俊:“……” 殷佑微踢了沈樊成一脚。 沈樊成立刻改口:“殷公子!你回来了啊!” 殷俊:“……” 一片树叶打着卷儿,萧瑟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收看大型车祸直播现场。 感谢营养液:叶落知秋、扶樗、粉儿与羊肉的基拌、洋洋洋洋洋 ☆、作者取不出标题了 殷佑微:“……” 沈樊成:“……” 殷俊:“……” 三个人相觑无言。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殷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深呼吸一口,抬脚迈入。 沈樊成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道:“你们聊,我……先去把那两具尸体处理一下。”说完就跑,一手拽着一具尸体, 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第108页 殷佑微:“……” 她悄悄瞥了二哥一眼, 咬着唇不敢说话, 手指头绕啊绕的。 殷俊走到她面前, 举了举手里的包裹,平稳语气中待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这是一包糖藕,还有这个, 是我刚才新给你买的一套外衫和一些零碎。那些客栈里的细软都烧没了,所幸我贴身存着飞钱的凭证, 还能兑些银钱出来, 不至于身无分文。” 她讪讪接过包裹, 说:“二哥有心了。” 虽然穿着中衣该遮的地方都遮着, 但那毕竟只是内衬的衣服,不再着一套常服实在是十分不妥。 她掸了掸身上中衣的灰尘,展开了那套新的外衫。 那是一套袄裙。米白色的交领上袄, 琵琶袖的袖口绣有淡粉色的莲花纹,下裙为靛蓝色提花绸,中央绣着缠枝牡丹。 殷俊道:“银钱有限,路还很远, 我们要省着点花,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下……” 殷佑微抱着袄裙笑:“二哥说的是什么话,这套衣服并不差。”她又瞧了瞧殷俊:“二哥,你身上的衣服被燎黑了一块,也不去换一套。” “无妨,又没破,寻常人谁盯着衣角看。” 殷佑微心里隐隐觉得难受。 她手里还握着一支新簪子和一条新发带,都是二哥刚给她买好的。可是二哥自己……她的二哥,可是一向很在意装束的啊。 殷俊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别想那么多,快进屋换衣服去,换好衣服出来吃糖藕。” 她“嗯”了一声,进屋去换好了新衣裳,然后用手指梳了梳自己的头发。 发丝从指间滑过,她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又烫了起来。 沈樊成啊沈樊成,都是你的错,梳头就好好梳头,玩什么头发,害得她转过头来多问了一句,险些酿成惨案。 ……不过被二哥发现他给她梳头好像也没有好多少……吧。 她想掐死沈樊成。 虽然总说着要说服殷俊,但她也没打算是在这个时候坦白,这么猝不及防的…… 她鼓了鼓嘴,心里愈发忐忑。 她低着头走出来,心想二哥怎么到现在还不问。 殷俊将糖藕包往她手里一放:“饿了吧,快吃。” 她看了他一眼,拆开糖藕的包装,鼻尖顿时传来了熟悉的香气。 暗红的莲藕,满当的糯米,浓稠的蜜汁。 纵然再有心事,美食面前一切推后。殷佑微被勾得食指大动,低头咬了一口,只觉满口软糯甜香。 她分了一半出来递给殷俊:“二哥肯定也没吃早饭,喏,给你。” 殷俊笑了一下,接过:“到底是三妹贴心。” 两人默默地吃着糖藕,中途谁也没说话。 吃完,殷俊从身上拿出一块干净帕子,给殷佑微擦了擦嘴角沾的蜜汁。 身后响起脚步声,是沈樊成处理完尸体回来了。 殷俊回头看见他,面部表情顿时一绷。 沈樊成也跟着一绷。 殷俊像是内心挣扎了很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樊成抢先道:“殷公子……我必须向你道歉,令妹此次遇险,实则因我而起。” 殷俊盯着他。 沈樊成左右环视了一下,从院子角里搬了两块石头来:“我们坐下慢慢说。” 等殷俊坐下了,沈樊成又道:“殷公子可做好心理准备了?” 殷俊嘴角抽了抽:“……” 殷佑微看了看两人,自己悄悄搬了块小石头坐到了中间,决定待会谁处于下风就救谁。 “我需要向殷公子坦诚。”沈樊成咳了咳,诚恳道,“殷公子也知道,我是个江湖人,既是江湖人,便免不了有些……咳,纠缠。有个人想让我帮他办事,又无法拉拢我,怀恨在心,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与令妹关系密切,便出此下策,企图以此威胁我,让我妥协。” 眼看着殷俊脸色变了,沈樊成赶紧道:“但是你看,他并没有得逞!令妹还好端端地在这里,我也没有……” 话还没说完,便见殷俊噌地站起,一拳挥来。 沈樊成一愣,下意识一避,避了一半又赶紧正了回去,准备老老实实挨这一拳。 “二哥!”殷佑微站起来急急叫道。 拳头停在距离沈樊成的脸两寸处。 殷俊身子发颤,可见被气得不轻。他停了片刻,最终恨恨地放下手,拂袖坐了回去。 殷佑微看了看沈樊成,又看了看殷俊,犹豫道:“二哥,这……这也不是他的错啊……” “我当然晓得!”殷俊一直保持的表情终于崩裂,“不然我这一拳早打下去了!” 殷佑微不敢再说话,缩了缩脖子。 沈樊成急忙道:“不不不,也是我的错。是我疏忽大意,竟没发觉一直被人跟踪,又一时不察,让令妹被人掳走。” 殷俊咬牙道:“若非……”若非什么,他终究没有说下去。 他虽然对此感到愤怒,却也知道沈樊成在救人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在救的。 可这一切终归是因他而起,这口气哽在心里,始终难受。 殷俊看了一眼殷佑微,殷佑微对上他的目光,心虚地低头。 “还有三妹你……”他方才一直没舍得对她说重话,如今见她忙着为沈樊成开脱,便有些忍不住了,“你……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