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与我》 相爱后动物不感伤 李东吾常常对我很坏,就算说这句话会对不起他买给我的小一万的床上四件套,说是买,也不过是他眼不眨地点了我在事后发过去的亲情付链接,结款后看清是床上四件套他还背过身去说,实在没必要。 就算下一回他躺在这套床品上立刻就与这笔没必要的账单和解,说在上面做爱都恨不得回春到二十岁,宝贝买物件眼光实在歹毒。我一面与他享受着二十岁的性爱质量,一面觉得我还是选男人眼光更歹毒。 李东吾的坏心都对我使在床上。 比如现在抵在我下体磨得汁液淋漓的这根性器,磨得我心痒又心疼,心痒是实在想被填饱,裂缝涨涨地发酸,心疼还不好懂,是觉得这床单太娇贵,沾上谁的体液清洗起来都费劲。 我很想被插,再说李东吾发坏,冠头磨得我快化成一滩,所有的水源都流向腿心,滴上床单。唇焦舌燥,我去捉他拨弄我阴蒂的手,腰拱起来往上贴,恨不得贴上引路牌,“你进来呀……” 他改用两只拇指去摩挲我的髋骨,指纹那块儿可能是他身上最糙的皮肉,我常常有他摸上去比我更滑更细的错觉,“不该这么求人,宝贝。” 没有谁比我更知道怎么最快地点满他的性欲。 命悬一线还要玩这种低劣把戏,这难道就是人到中年一点无聊的童心,李东吾的男人至死是少年居然体现在此处。 我险些拿挂在他颈后的两截小臂将他绞杀,如果不是他害我四肢像被挑筋般绵软,痒得很,也很渴,我天生眼角就下耷,想去整来着,被李东吾拦下,他喜欢这样,说长这样是惯会哭的。 我就哭着求他,“求你,好想要,插进来,叔叔……” 他果然插到底,直逼宫口的气势,这也是李东吾残存至今的少年感,至少他没像太多中年男人般不中用。我快窒息地去亲他,企图渡一些氧气到嘴里,结果两只舌尖津液翻搅得要把我再次溺死。 他把我送上高潮的时候,我发自内心地感谢这种快乐,于是我说,“叔叔,好爱你。” 可我也怪他弄脏了这张该精心养护的床单。 我的毛衣买了没多久,就已经糙糙地在边缘起了些球,这是我自己在淘宝买的80一件的爆款货,关键词是“纯欲风心机感见男友必穿”,评论热赞老公看了很满意附一连串大拇指,我相中它相中在胸前开一道,背后露一片。 李东吾不是我男友,更不是我老公,可是他正中商家下怀,很喜欢我穿这件,他浑身上下多么高级的审美,居然也对露出的大片肌肤放不开手,“宝贝穿成这样,我又要硬起来。”他说。 我没接话,一颗一颗地摘毛球,得了,今天已亡命徒般做了一下午接半个晚间,他刚从外地飞回来还来不及吃顿饭,就算真是铁打的铮铮少年,再做下去也得暴毙。 李东吾再矜贵,我也不想用上万的四件套给他做裹尸布。 “这次太仓促,没来得及给你买纪念品,”他从后面圈住我,身上的烟草味被我特香型的沐浴露盖住,淡淡的好像换了牌子,不过我闻了都要皱鼻子,“想要什么?” 算他有点良心。 我将亲情付链接发给他,“这个,送我这个好不好。”是bv手袋,小小一只,他会买给我的,这两次相见隔8天,还不够我厚着脸皮敲诈他更贵的牌子。 代付成功的叮咚声好美妙。他又开始亲我,他说,“好饿。” 我也觉得要饿到前胸贴后背,就推开他为我俩去煮速食面,他的胃在性爱后接地气得什么都能消化,连平时会嗤鼻的午餐肉罐头我厚厚地片好,给他那碗切进去,他都吃到见底,唇上油星都要他一张冷惯的脸鲜活起来。 他说,“你真好。” 李东吾叁十七岁,我已经跟了他五年。从我上学到毕业居家,我是他养大的,看着他眼角细纹添了好几道,也算是我见证了他的变老。 我很爱他,我从他身上得到了太多无业游民不会得到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很爱他,我应该很爱他。至于他爱不爱我,我拿不准,不过看着那团绞到发皱的床单,我想他至少很需要我。 5%血腥爱情故事 倪南冰,我的大学室友,在得知我被包养后的第一反应是我疯了,当我透露出我的金主是个年逾叁十的男人时,她断言我是害失心疯。 我常常回想,我与李东吾第一回见面就险些搞到床上去,又做了比寻常做爱更为下流的事,确实是我失心疯。不过他最无耻,我是涉世未深的纯情女学生,这一切都是他蓄意诱导。 想到这里我就会不领情地恨他——不领我现在住的独栋和衣帽间那些未拆标的新衫的情——如果我没进他驯养的圈套,是不是我就会经历更多对其他人稀松平常的事?读研,应聘,跳槽,相亲,和男友大街上拖手吃冰激凌,再把名字印在一张小小的红皮本上? 我的母校以后邀请校友做演讲时,该做好调查,不是李东吾这种混得人模人样、照片能够嵌进商业大厦巨幅广告每日定点滚动的恶人,就能够作为优秀校友西装革履登入礼堂演讲席。 以后再纵容这种恶行,就会发生许多不可控意外,比如他演讲完毕下台后,作为主持人的我就在休息室为他口交,皮沙发凉沁沁地沾上我的汗,变得黏,我燥得腮帮发痛,也没给他吸出来,嘴巴放来的时候带出嘴角好多汁液。 我想呕吐,眼睛酸,抬头看见他的脸罩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秾丽催情,下颌线偏偏冷硬,他笑着用指肚去摩擦我下唇,“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好女孩。” 我被照得睁不开眼,也许他那根事物的投影也照在我脸上,一定笑得很丑,我的妆都是在宿舍自己画的,“……这也算另外一种好吧,李先生。” 好骗,还好乖。 “那当然了,”他笑得开怀,礼貌地拉上裤链,可很不体面地鼓起一块儿,“对了,上台前你介绍自己叫什么?我给忘了,能拜托你再告诉我一回吗。” 后来倪南冰说保不齐他会和你结婚,你是走了大运,这种家底雄厚的资本家,居然没有未婚妻,还没有养除你之外的男的女的,他是等一日向你求婚——我说不一定,狡兔都有叁窟,他李东吾又怎么不能瞒着我在本市各区买下不同户型面积的别墅藏娇,哦,他其实没有瞒我的必要。 他养我五年,我还没从他的秘书嘴里撬出他有没有养新人贴旧人,他忙完生意就来和我睡,不睡也抱着,我有时候听着他熟睡时的呼吸声也会想,他难道真是想做慈善。 我们吃完面,我去洗碗,他没给我雇居家保姆,我也不好意思让别人面对我这个居家情人,他在餐台后面叫我,“了了。” 他不大这么叫我,害我手一滑,钢丝球在手心肉划下一道细长口子。 “我要订婚了。” 李东吾说,就坐那么远,他原本都会抱过来。 有血渗出来,我拿抹布擦干碗底,将它们摆好,我飞快地接受,平静得我都有点错觉自己是过反应,可李东吾这个通知实在激不起我太多情绪,他已叁十七岁,结婚是很合理的选择,我跟了他五年,也二十四岁,是该任期圆满,光荣退休。 问是谁、什么时候决定的、是为爱还是为利益,都是废话,我很难认识他圈子里的女人,也听不懂他圈子里的变化走势,我大概很早就认清自己会出局的命运,乃至于这个握着我命运的人做出决定时,我都不懂他干嘛要用这样小心翼翼的口气。 这不像他。 所以我问,“你还要通知多少人?太多的话拉个群吧。” 我保证,我是像给亲人朋友庆祝一样对李东吾笑。 “还有,你看,”我把手对他扬扬,血流了一些,希望他看清些,我们不会再贴得那样近了吧,“我刷碗的时候把手划破了,要是你近期不打算把我赶出去的话,能请一个保姆吗。” 做只猫做只狗不做情人 pǒ⑱čǒ.čǒℳ 那天以李东吾摔门而去收场。 我还来不及在玄关说一声“我等你下次……”抛去缠绵眼波,就被门被摔上带起的风呼得脸颊痛。我短暂地思考了一阵子,是我调侃他该建群通知订婚有损他洁身自爱的名誉,还是提雇保姆太得寸进尺,超过一个情人的自觉。 又赶紧去看我bv手袋的订单,还好他没有退款。 我们很少吵架,上一次还是为当时清高自许的我拒收他的——虽然现在我已脸皮变厚,不仅闭眼收,还主动索要——吵不起来,冷战更是五年一遇的稀罕事儿,我在他走后每天下午不定时发玫瑰、亲吻、拥抱的表情,配文如“好想你呀”“叔叔什么时候来看我”“老公”“小猫咪又有什么坏心眼呢”。 俱是石沉大海。 在这样单方面传消息的第五天后,门铃终于被按响,却是他的秘书将保姆送上门,我问她被雇了多久,她嘴巴很严,只说李先生承诺按日结算,不用她时她就会走人。 “按日结算,这么听起来,陈了,你得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倪南冰在电话那头为我打点时我正在浏览房产网站,灰心地发觉我要卖掉半边墙的鞋包才能成为户主,“这老东西如果还有点良心,就该给你最后结一笔钱。”ⓓǎпмèǐ.ǐпƒǒ(danmei.info) 我挂掉,一面祈祷李东吾当真能有些良心,一面又觉得他已仁至义尽,他像个老师一样对我开展情欲教学,给我养得上学时手指上的笔茧都消去,甚至为我预留搬家时间,而不是等他未婚妻摆驾清退我,我已是比许多末路情人体面。 所以元琳琅找过来的时候,我毫无防备,上一秒还在对着电视里的画面拍膝盖大笑,下一秒电视就被她关掉,我以为是李东吾终于肯来见我,抬起头却看见她拿着遥控器,抱臂,俯视我,那瞬间我都要听到我潦草洗了两把、没涂面霜的脸皮要绷裂的声音。 她简短地自我介绍,也许是我不同于其他情人穿真丝吊带睡裙而裹了套绒面史努比家居服,她的语气居然很和善,“陈了,我知道你,我也不会为难你,只是我和老李预计年底结婚,在这之前你们最好断了联系。” 还好还好,她温柔得体,我至少不用担心她会来撕扯我叁天没洗的头发。 我哪里会相信我冷笑“如果我不肯呢”然后她一掷几百万将我掷走的戏码,元琳琅也不年轻,可她保养得我都想打听是在哪家医美机构做的项目,我局促起来,史努比被我揪得龇牙咧嘴,“嗯,嗯,我明白——” “我知道你陪了老李五年,是很宝贵的青春,”元琳琅并不想与我讨论女人不同的命运,她的助理及时将一只信封递给我,里面摸着像是卡片,“我们的决定也很突然,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所以我觉得,能补偿你一点,我们多少会心安。” 她还说,“有什么困难,你一定不要藏着掖着,里面也有我的联系方式,和我联系就好。”热心得就像社区突然来探访社会生活能力极差的问题人士。 不是,还真来这么一出。 我双手接过,只差说夫人慢走。 元琳琅走后,我也没有再续看动画的心情。 我给李东吾打电话,这次直接越过了他的秘书,连线的嘟嘟声在我心里结了根绳两头拉扯着,直到接通的时候我才有余地喘气,又很怕自己变大声的呼吸声暴露出我的心思。 李东吾不讲话,他是很骄傲的人,私生活也没什么不洁,我知道上次不欢而散是我伤到了他。 “李东吾,你怎么还不来?” 他平静地讲,“还有许多人需要我挨家挨户地通知,恐怕我不再能腾出时间去看你,了了。” 他在赌气。 “不要——!”我捏细放软的声音让正在拖地的保姆侧目,她以眼神示意我不该再杵在这里妨碍她清洁这块地板,想必心里在谴责我是个爱演会装的婊子,我飞快地跑上楼,打开衣柜,里面有一溜的吊带睡裙,蕾丝的,半透明的,“李东吾,我好想你,你来看看我好不好?我想你想得要疯掉。” 他不置可否。 我选中一件扔到床上,开始翻面膜,“我想你想到流眼泪,”指甲刮开薄膜包装纸,压低声音,“下面也在哭……李东吾,叔叔,你也想我吧?” 天爷,我就是被扫地出门去开个狐狸精培训班也能赚够我大半年的生活费吧。 李东吾挂了电话。 我的心情重新好起来,哼着歌去浴室放热水,时间还够我准备许多事,不过我也不打算再准备什么,李东吾是头空腹了五天的饿狼,他哪里分得出他撕下来的睡裙是新穿的还是早就被他揉皱好几次。 我没有再出房间,边看被元琳琅掐了的动画边往身上涂身体乳,香滑脂膏焐得热热的,很有要被送进御书房初次承欢的仪式感,只是我很担忧这遭下来我会不会落下淤青,我可是被他养得皮肉一擦就破。 李东吾八点过叁分钟来的。 他一来就钳着我的腰往梳妆台上抱,我一边挪腾屁股怕撞翻瓶瓶罐罐,一边腿往他身上缠,他身上还挟着室外的冷气,混合着烟草气和脂膏香互相侵犯,他逼我抬头看他,我看见他的黑眼圈,和有生长势头的须根,“了了不是说想我想到哭,怎么眼睛一点没有肿?” 他也知道我骗他,那我就更不必良心不安了。 我说,“可今晚叔叔会让我下面哭到肿吧。” 李东吾好像骂了句“操”,很鲜见的事,不过我也没有余地去揣测圣意,他开始操我,傲慢的暴虐底下居然有些局促,我每一寸皮肤都要被搓出火来,从他没有章法的吻能看出来——我体谅地想真是被饿狠了,又确定他果真没有和别人做,攒着劲儿都送给我——我只好用舌尖引带着他,可口腔里险些冒出血腥气。 我脱力之前还不忘演戏,抡起软绵绵的拳头冲他背上砸,“让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你怎么能这么久不看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哭着说,“叔叔,你是我的,不要离开我!” 他只是笑着闷哼。 断断续续拉长战线,我们几番做完后已是逼近十点,我不好意思摇铃去叫保姆送宵夜,希望中年人的脸皮能够比我厚些,可他只是从后面把我揣在怀里,没办法,如果我回抱过去会在他怀里透不过气来,我只好把被子抱了个满怀,“对不起。”我说。 他很痛快,做够了的人讲话都不黏糊,“我接受。” 他甚至不问问我干嘛道歉。 我也不想再多去解释,毕竟误会别人私生活混乱确实是值得道歉的事儿,“让我一直陪着你吧,李东吾,哪怕是你结婚了,也别赶我走,求求你,好不好?” 他在我肚皮上摸了一把,“好,宝贝。” 李东吾睡得很快,我不敢睡,怕他半夜会起来饿肚子,我坐起来,看着在房产网站上已达成临场洽谈的聊天记录,还有绑定好元琳琅给我的卡的银行通知。我想去摸一摸他熟睡的脸,替他把眉头熨平,想一想,还是把手收回去了,老李,我好像永远都不能像元琳琅那样,亲昵、爱护、平等地叫他。 潮流兴多花款随便偷欢 pǒ⑱čǒ.čǒℳ 为庆祝我顺利签下购房合同,随时可以以独立女性之身卷铺跑路,倪南冰约我去喝酒,说做提前预习单身人士生活。 我特意烟熏红唇加黑丝,企图藏好极少来酒吧的生疏,结果去了才发现全场打扮得drama的人极少,舞池里倪南冰一边摇一边和我喊,“你像是终于离婚恢复自由身,出来寻欢的!” 我晃到头晕,踩高跟鞋来蹦野迪,本就是比未摆脱李东吾就夜场寻欢更危险的事,回到卡座,倪南冰挎着一个男的走过来,塞坐到我跟前,“快重新认识一下,咱们校友,蒋一焕,这家酒吧驻唱,贝斯玩儿特拽,上学时候咱们不还听过他乐队演出,你摇着荧光棒喊特疯。” 我尴尬地把晾出来舒张的脚趾躲回高跟鞋里,被包养的,混夜店的,还有李东吾那种年轻时混夜店中年时包养人的,我们学校怎么就不培养些正经人。 我和他握手,太久没握过别的男的的手,枯得一时半会儿润不过来,没有怦然心动,只让我觉得我们是在洽谈一笔大单,我就是新上任的陈总,“陈了,当时经管院的。” 蒋一焕的手很有力气,掌心烫,指腹上能摸到拨弦练出来的茧,和李东吾不一样,他浑身哪块肉磕碰过,细腻幽冷香膏匀净,大把年纪保养得与我不分上下。 “学姐。”ⓓǎпмèǐ.ǐпƒo(danmei.info) 倪南冰笑嘻嘻地用眼神揶揄我,我赶紧摆手客套,被小男孩这样叫竟是好几年前的事,只觉得脸发烧,“别别别,都毕业这么些年,哪儿还算得上什么学姐学弟,你叫我名字就成。” 酒吧的旋转灯球像蝴蝶扑簌,光线在蒋一焕的脸上变幻失色,记不清上学时被女孩子们的荧光棒簇拥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旖旎。我看男人的眼光已在成日面对李东吾的效应下逼得逐渐退化,愁胡,耳廓生的小小黑痣,说是克妻相的高颧骨薄嘴唇,整张脸的肉都矜贵地绷着,只有眼皮狭飞带出来的几道褶皱会有缺氧的柔情,说起男人我竟只能想起李东吾。 可蒋一焕的脸色像鱼市被彩色灯管映照着的热带馆,隔着伞篷布透下来的叁十度的阳光,只是飞快地因为停电、乌云躲进极短促的阴翳里,我以为我眼花,再看向他时他分明在笑,“陈了。” 倪南冰用胳膊肘捣我,和我咬耳朵,动作却大得生怕蒋一焕看不出她是在撮合我俩,“抓住机会啊,这不比年近不惑的老李好啊,酒吧群里天天有女的问有没有蒋一焕的场。” 她功成身退,跳回舞池重新活动关节,蒋一焕和我面面相觑,我实在没有前夫尸骨未寒就相亲的本领,还是他先问,“你喝酒吗?” 于是叫来一打啤酒,我怕洋酒招架不住,哪成想喝啤酒都险些害我原形毕露,一瓶下去就如醉虾,耳朵快要被掀翻屋顶的音乐震聋,蒋一焕的话都变飘渺,“学姐,你现在在做什么?我记得当时校园音乐节的时候——” 得,又叫回学姐。我不再纠正他,哪能说自己做职业情人,只打哈哈过去,“在啃老,晓得伐,啃老!” 李东吾那么大岁数一人,我吃他的住他的就是他的败金菟丝花,说是啃老也说得过去吧——啤酒喝到肚涨,我觉得眼睛也要变湿滴出多余的酒,怎么办呀,养了我五年的小叔叔,他马上就要甩掉我,去做元琳琅的老李,就算我钱已卷齐,路已铺好,离了他我又要过多久才能体面自由地生活? “你怎么哭了?”蒋一焕也许以为是触及我吃软饭的羞耻心而害我流泪,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他替我去擦,我边哭边担心他会失手擦晕我的睫毛膏,李东吾,李东吾就不会,他竟能帮我摘日抛卸妆敷面膜。 我抽噎到头晕,心实在是被撬空一块一样牡蛎去壳似的痛,我整个儿泪嗒嗒的,李东吾实在该死,怎么我出来模拟单身生活,他都要阴魂不散地害我伤心,我很爱他,很爱很爱,他的钱他的身体他替我擦眼泪的手势,虽然我早就忧愁地预感到我们会分别,可是没想到临了竟像凌迟割肉。 已有人侧目过来,虽然我今日打扮得实在不像被诱骗的好女孩,蒋一焕也慌张起来,“别哭了,陈了,别哭,”他啧一声,掰过我的肩膀让我直视他,“你再哭,是招我亲你。” 他凑近,没亲上。 因为李东吾真的阴魂不散。 我和蒋一焕像是两个去网吧被抓等家长来领的小学生,站在马路边等李东吾的秘书取车,天冷得出奇,我一双腿恐怕都会被冻出血丝,蒋一焕看我实在哆嗦得可怜,将外套披我身上,“你穿着,到时候让倪南冰还我就好。” 我千恩万谢地说“好”,眼皮上的珠屑闪片被吹到散飞,“你不好奇酒吧里怎么会突然杀出这样西装革履的人,他看上去衣服可一点都没跳皱。” 周秘横在就要接吻的我和蒋一焕之间时,那场景我甚至怀疑自己看见李东吾是他的背后灵,一双眼冷幽幽地注视着我们的罪行,“陈小姐,李总联络您很多遍,都找不到您人,就派我来请您回家了。” 蒋一焕只是摇头,“学姐,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 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只存心揶揄他,被抓的坏孩子同伙竟抵消了我的羞耻心,“噢,那么我被李东吾包养——就搞房地产那个李东吾——没毕业就开始做他情人的事,对你来说也不算稀奇?” 他愣住。 好开心,我得逞了。 周秘开车过来,车窗降下时露出他始终冷酷的一张脸,“陈小姐,请您上车,”瞥了一眼我身上的外套,“这件衣服,您还是还给这位先生的好。” 我乖乖听话,把攒出的一点热气传递给还在消化信息的蒋一焕,钻回车里,“拜拜啦,哦,帮我和倪南冰说一声,这一次逃脱演练也失败啦。” 周秘执行他上司的旨意,发动车子毫不留情。 我抱紧光着的双臂,往热风口凑近。 “等等,”车窗突然被人扒住,是蒋一焕,周秘不动声色地将眉毛蹙起,我却只来得及看他那张焦灼的脸,是热带鱼缸被打翻,叁十度的阳光晒伤面颊,他的声音伴随着踩下油门的车速丢进冬天的午夜,“下一次,下下次,总会成功的,别放弃啊,陈了!” 我哪有定力回避 我问周秘,“李东吾会杀了我吗?” 周秘只关心路况,也是,如果是我白天忙完老板的业务会议与日常,晚上还要帮老板捉不省心的小老婆,叁头六臂连轴转远超996的工作量,我也不会有好脸色对老板之外的人。 他一贯像铁壁,我碰多了也就不觉得自讨没趣,“他快结婚把我打发走的人,也不见得会和我计较这些吧。” “李总知道陈小姐你在酒吧后,吃了两粒速效救心丸。” 我顿时迟钝地共情,指甲险些将黑丝袜勾出洞,愈发像失足被救,“那个,这车上也有他常备的救心丸吗,我能也吃两粒吗?” 想是周秘有列一张李东吾赠我礼物的清单,竟吝啬到不肯再搭上两粒药丸壮我的胆,车在夜色中驶得又稳又快,冥府之路竟走得如此畅坦,我的好运气有时发挥得实在没有眼色。 多折煞人,李东吾竟在家门口吸烟等我。 猩红的烟头像是巡警灯闪烁,炭粒晦黯得快要烧灭,他竟不怕烫到手指夹着个秃秃的烟尾巴——他近日有新楼盘开张,又筹备订婚,大忙人,神经衰弱得阖眼时我翻身都会醒来——好端端的将西装外套挂在臂弯,就穿马甲衬衫,肩疲沓地下耷着,我突然觉得鞋跟敲在小路上的声音太悦耳,会吵到他惨淡的心绪。 我看见他眼睑底下窝着阴影,没什么表情可分明脾气很坏,只好赔小心又赔笑,“出来等干嘛呀,怪冷的。” 李东吾从头到脚扫视我一遍,最后停在腿上,难不成男人都有黑丝癖好,我紧张地拿那巴掌大的手包往大腿上遮一遮,听到他问,“很冷吗?看你穿得还是嫌太多。” 来不及狡辩,就被兜头盖上外套,李东吾抛衣服的手势像我是人形衣架,烟草味包住我,一时视线变暗,骇得踩着高跟鞋左脚踩右脚,接着手腕被挟住,跌跌撞撞地被人领着往屋里走。 像高中时心理课考验信任玩的游戏,眼蒙布条被同伴牵着走很长的路,我被他握着脚踝拔下高跟鞋,落地,踩到地毯上的绣花搔着脚心,楼梯旋角的地板冰冷硌脚,我还踩了好几次他的皮鞋后跟,最后被压着肩、跪到软垫上时,我才难过地发觉,如果是李东吾的话,带我去再危险的地方,我也不会停下跟随他的脚步。 李东吾将外套从我头顶撤走,原来光明有时候也会让人打怵。 他坐到高背椅上——这栋房子只有书房是按照他心意装修布置,当时我还取笑他是做惯了上位者,才选这样总裁办公室的配椅,可现在我抬头看向李东吾,竟从这样遥远的仰视中体验到下位者的局促——二郎腿翘得正大端庄。 李东吾是要审我。 我果真惹他生气。 “了了这样穿还挺漂亮的。” 不聪明的人也能听出不是在夸我。 我谦虚地低下头,这时候切忌硬碰硬,还好能祭出好友来转嫁怨怼,“哪儿跟哪儿啊,南冰让我试这身时,我别扭了老半天。” 李东吾叹口气,他信手翻过桌上一页文件,可我分明瞟见他眼光游离半天不在纸面。我险些咧嘴笑出来,让他害我在酒吧都心里挂念眼里盈泪,他也要饱尝一次即将与我分别的痛苦才好,哪怕他打发我像将宠物转手送人,我也要换主前耷拉着耳朵离家出走一段时间,好让他良心不安。 可哪想到他说的话才是化骨绵掌,一掌一掌将我的心温柔击碎,“看你这样漂亮,我总觉得不该将你拴在身边,藏着不给别人看,又让我发觉自己实在不年轻了,很怕配不上你。” 我噎住。 所以我才想逃,蒋一焕说,下一次、下下次总会成功的,李东吾不再年轻,与他身家眼界相配的李夫人总不会是我,我该在被扫地出门前捞到最后一点好。可我又多么想就赖在他掌心里,五年、十年、更久的时间,不用去理会这栋房子之外的风雨。 李东吾走过来,背对吊灯使他的身影愈发阔大,将我完整地盖进一片阴翳里,我打了个哆嗦,因为下巴被手指抬起来,后颈发酸,指腹磨得下唇就要肿起来一块儿,“所以宝贝背着我去那种地方,是不是果真嫌弃我老了,要去多认识些年轻人?” 我倏地清醒。 我怎么能忘记,李东吾把我当绣了他名字的布娃娃在养,谁敢扯我的辫子摸我的裙角,他都恨不得把我锁进玩具房里不再见天日。 他手劲儿加剧,阴郁在眼里就要结成一株肥大的乌云群,“了了,你真是胡闹。” 我猛地咬住他那只像是调情又像惩戒的大拇指指节,为他订婚、筹划搬家积压多日的烦躁一时膨胀起来,他吃痛地收回手,我站起身来,也许是酒精驱使着我顶撞他,从前不会的行为,“你都快已婚的人了,李东吾,你拎清楚些吧,我肯和你过已是委屈我自己,做爹也要分清床上床下,你还要管我去哪里、和什么人玩?”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示爱不宜抬高姿态 李东吾生气了。 下唇好像还有被他摩擦过的痒意,我难得硬气,作势要走掉,从这里走到门口要踩过几块地板,我要迈多大的脚步才会有余地给李东吾发作。 我都计算好。 “陈了。” 只差伸手一推门就能离开书房的距离,他将我的手腕握住,很疼,像快被捏碎,我还来不及说痛,整个人就被带着贴上书桌,听到男人变沉的呼吸声。 领带缠住两只手腕打了个漂亮的结,他做起来信手拈来的事,我又变成他的礼物。鼻尖被冰冷的桌面硌到发酸,李东吾,你看不见我在笑吧。 你又被我算计了。 丝袜是当时我成捆买的,比我那一批睡裙在衣柜里窝藏得更深,可我知道李东吾会喜欢。被这样薄薄一层事物盖住的皮肤尤其柔滑,腿被掰开,他的手摩挲着腿根内侧,那里的布料最好被撕裂,结成诱捕欲望的网。 他很坏,舌头知道往我为耳骨钉钻的洞舔,那里无论长好多久,被碰到也会害人战栗,我的腿很快就要没有力气瘫下去,却被他一巴掌招呼在臀上,是要我顺从,“了了,你心变野了。” 他也很会,西装裤明明要被膨大的阳具撑到变形,却还不放出来,就隔着几层布料自下而上地摩擦我的腿缝,晦涩地痒起来,那里很快变得湿淋淋,发出响亮的水声,我不用去想,也知道黑丝袜会洇得更透,我小声地呻吟,就算我知道他今晚不会轻易饶过我。 “怎么能让酒吧里的人看你穿成这个模样?”臀肉被他搓到发烫,丝袜撕裂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手掌按了按已习惯发情的肉户,那里最听他的话,“了了,不知道只能这样打扮给我看吗?” 是投稿到恋爱树洞会被劝分讨骂的发言。 可我很受用,呜呜地埋着头假哭,腰还要扭才更漂亮。聪明人不会在性上始终绷着身段,水液黏了他满手,将已报废的黑丝袜沾得好色,好像被这样处理才是这种衣物完成时的达成,为男欢女爱而碎裂,而死掉。 我太懂怎么与他周旋,男人都喜欢聪明又不大聪明的女孩,“别,别说了,我好想要……” 他必然不会一时动摇,就算变沙的声音早就暴露出来他的心迹,颗粒感钝钝地打磨着我们的关系,我总把他推到上风,“了了,是谁都可以吗?” “他们都知道你是会穿着破丝袜勾引男人的坏女孩,真让人头疼。” 是时候拿出杀手锏,我翘高屁股,要给他看那只已淫湿涨红的穴,穴口自发地收缩起来,挤出眼泪求他插进来,我说,“不是的,只有你,我错了……叔叔,只有你可以插进来的呀,来操我好不好?” 我只对李东吾一个发情。 “骚宝贝。” 丝袜那个洞被撕扯到更大,拧成极细的丝绷在腿根磨红皮肉,李东吾把我填得很满很满,整根恨不得塞进宫腔,他让我咬松点,肉壁就舒张得任他抽插自如,他说宝贝夹紧,我就一面绞动一面哭着说“叔叔不要怪我,不要离开我”,心跳烫得要将我震晕,他耸动得飞快,如果不是脸皮始终往桌面上贴,我生怕最后一点清醒也会破碎。 他却已是接近疯掉,我只觉得周秘说他吃救心丸是假,服壮阳药才是真相,凶猛得我汁液泛滥,“让你这么晚不回家,还去酒吧,胆子真是愈发大!我一听你去那种地方,快要疯掉,我倒巴不得我真是你爹,看好你不要去那些地方!敢不敢了,嘶,轻点儿夹,问你敢不敢了?” 我意不乱,情也要迷,这种时候就要撒娇,“不敢了,了了不敢了,爸爸——” 话术实在高深,床上的话术更是我们这种情人的必修课,我知道怎么去戳李东吾的心尖肉,叫他老公,叔叔,爸爸,这种年纪总是受不起我叫一声哥哥的,可是如果他想,我也会大方地叫出来,因为我对他总是有求必应,在床上。 蒋一焕说,总会成功的,别放弃。我也知道我分明背着李东吾签下了新房的购置合同,闪人是迟早的事,我的新生活就要光明地逼近,只是现在是午夜,我正在他身下狼狈地高潮。 我心里冷眼看着我们又一次互斗之后的和解,吵几句嘴,他生气,我以退为进,他操我,我承欢,最后以大家都舒服的方式得到清静,我又一次在他身上实验成功,我应该自得地笑,可我怎么在哭,眼泪被他一滴一滴地吻去,是性爱让人泪腺脆弱吗。 可我很开心,我终会摆脱他,等不了多久了,所以更要全力地享受每一次高质量的性爱。 我像小死般承受着高潮后的抽搐,李东吾掐着我的腰射进去,他喘气,说,“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抽泣着,“好。” 我的衣柜很大,能藏坏女孩的情趣内衣,能藏漂亮宝贝的黑丝袜,有个小小的抽屉在深处,李东吾永远不知道,藏着我一直在吃的优思明。 爱人你哪这酷刑 pǒ⑱čǒ.čǒℳ 可我知道李东吾没那么好哄。 他常常有一种上位者的善心,必须要被我索要一些物件才会产生我赖着他、需要他的安定感,今天一只手袋,明日一瓶香水地送过来,我起初怀疑他难道是讨好型人格,不过后来想通,花对他来说很小的一笔钱去私有一个漂亮女孩的笑脸、献媚、乖顺,对他怎么都划算。 我卷下那条沾满体液的破烂丝袜,团了两团扔进垃圾桶里时手还在哆嗦,“李东吾,我想吃蟹黄面。” 半小时后黄澄澄的一碗鲜面端到我面前,应该是他嘱咐保姆换下了外卖盒,浇秃黄油,蟹黄块如碎金箔,香得腻人,我险些握不拢筷子。 我不客气,就着他的烟气往胃里送,吃得汗津津,吃到快见碗底才想起来李东吾已点了新的一支烟在抽,“你不吃点儿?” 他沉默着吸了一口烟。ⓓǎпмèǐ.ǐпƒǒ(danmei.info) 叁两下抹净嘴巴,我凑过去,他肯定又要说我没规没矩,不要紧,“你还生我的气啊?不要吧,叔叔,我不会再——” 李东吾抬起眼皮,他瞳色很黑,常有冷意,却总像结了一层水膜,比寻常女人的眼睛都要潋滟柔情,盯得我心软,又心虚。 他拿指节去蹭我的鼻尖,“怎么像个小花猫儿一样。” 这就是哄好了。 若不是我没有用漱口水,我不能保证会忍住去亲他,可能是食面太多,腹部绞涨地痛起来,像是谴责我的居心叵测。 以后不会再有人为我深夜点这家我从不舍得自己点的面,也不会被我骗得团团转还肯对我好,我的情人,亲人,恩人,有时候床上也会配合地叫上几声的主人,哪里知道我已在心里演习了无数次的告别。 我对他张开手,“要抱。” 被漂亮女孩需要是能够满足中年男人虚荣心的一件事,他果然低笑,腰上一轻,我被他抱着走出书房,放回卧室床上,他替我脱下吊带,摘下乳贴,拇指摩挲了两下,“以后不许再这么穿。” 我赶紧钻进被子里,脸上难得有些烧意,他掀开被子躺下,把我往怀里拢,这样的寒夜就要肉贴肉地抱着睡才能为心取暖,我犯食困,隐约听见他说,“明天陪我回家一趟。” 我嗯嗯应付过去,眼皮沉沉阖上,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呗,老板要把我往人前领,我不得睡足精神容光焕发去给老板长脸呀。 第二日周秘驱车来带我去美容院,从上妆到吹头,连指甲缝都恨不得涂一层润油干脆给我来了个全身保养,换的是周秘直接带来的裙子,款式大方裁剪利落,比我从前买的质感都要好,珠宝沉沉地压在耳坠脖颈,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李东吾是带情人回老宅去,他好大的胆子。 他爸去得早,老太太不是他亲妈,与他粉饰太平了许多年,哪里想得到家产都被他这个继子把控,好几房弟妹虎视眈眈,他家人口复杂得很,我厘不清,他更头痛去梳理,只晓得家规甚严,家风端正。 这更不该我出面了,“好端端的,你带我去做什么?你这年纪总不该叛逆期,拿我故意气你妈吧?” 怪不得周秘送我上车前就一直皱眉,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还是冷脸,估计是觉得我穿高定特像野鸡。 他失笑,“我哪儿会有你那样叛逆?” 他来拢一拢我的手,应该是怕我会把高定揪皱,“你今天很漂亮,我也嘱咐了他们做你爱吃的,去了只管好好吃、好好玩儿,别的不必在意。” 我哪能不在意。 老宅气派,雕梁画栋,有年头底蕴,愈发觉得从前以为李东吾讲究做作分明是我眼皮浅,我杵在门前合理地忸怩了一会儿,李东吾支人取走他带回家的给小辈们的礼物,回过头将我的手揣进臂弯,竟还有余地打趣我,“那么神气的了了今天躲哪里去了?” 我气到踹他一脚。 “老李。” 后面有人叫他,我陡然僵住,好家伙,衣冠楚楚地相见,竟比被捉奸在床还可怖上万倍。 元琳琅微笑着走上前来,她的步伐姿态显然比我从容得多,换平时我也能假惺惺地说这就是年纪大些的好处,可如今我只没用地手心冒汗,我竟有些恨李东吾了,他带我不清不楚地来这里,当着他未婚妻的面拉着其他女人的手,究竟是想置我于何地。 她却装不认识我,想必背着未婚夫去清扫情人也并不是值得拿来夸耀的战功,“这是哪位,老李,不为我介绍一下?” 李东吾并不放我的手出来与她相握,害她扑了个空,“这是陈了,和我许多年了,以后你们会熟起来。” 和我许多年,说得好轻巧的一句话,是处了许多年,爱了许多年,还是单单地睡了许多年,我实在佩服李东吾四两拨千斤的气度,谈包情人在正妻面前也如此坦诚,难道这就是现代两性的open ionship。 元琳琅从容地收回手,与我擦肩而过时笑容也不出错,好像并不打算揭发我收她钱却不离开的恶行,“是吗,你看人总是没错儿的——快些吧,老太太就差派人再把菜端下去热一遍了。” 我一时走不动脚。 李东吾却是光风霁月,哄我道,“不打紧的人,不耽误你等下多吃一些——你发什么怵,还是你在吃醋?” 我冷笑,“我哪里敢。” 他笑得爽朗,这幅样子与元琳琅那处变不惊的姿态倒是绝配了,“了了乖,小性儿留着晚上再与我使,到了这里总该给我留些面子。” 李东吾好大的面子,他坐的当家位置空着,饭厅里满座的家眷都不动筷子,应是提前知会了管家,他身边空着个座位,置了碗筷,他们该是不知道我也被带来,要不怎么我一进屋满室面面相觑。 李老太太脸色早就有些不大好看,看我随着李东吾落座,更是有了指摘的错处,“你这冷不丁带人回来,也太突然,我还早早地请了琳琅。” 她是把我当个养着的玩物,不必问我叫什么、哪里人、做什么的,我生平第一回为做情人而感到局促,手一个劲儿想在桌底从李东吾手里抽出来,他力气却没由来的大,我逃不开。 元琳琅道,“不打紧的。” 李东吾不看他后妈也不看他未婚妻,只是扫一圈围桌坐的众人,是亲人却都要将头埋下去,看来他在家作威作福许多年,“早晚都该给你们见见,拖到现在,我还嫌晚,这是陈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立刻听到有唏嘘声,就有人抬起头来悄悄地瞅我。 李老太太又惊又怒,“李东吾,当着琳琅的面,你说这些未必也太不像话!” 李东吾冷笑,“不像话?在这个家里,倒没有人来说我像不像话的份儿,妈实在管得太宽了些。” 这刀光剑影未必太过杀人不现形,要我是他后妈我也得气到昏厥,我一个劲儿在桌底拽他的手,结果听到他慢悠悠续道,“今天回来我也是知会你们一声,既然元小姐也在,就捎带着一起听了——陈了怀了孕,这是好事,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若不是确认过我的优思明藏得严严实实未被换成糖丸,他说得这样有鼻子有眼的,恐怕我都要听信。可这谣造得未必太荒唐,摔落筷子的动静都如我一般被骇住。 李东吾,回想起这一天,我总是想杀你的。 或者怀恨比相爱更合理 当时我正夹了一筷红烧肉要往碗里送,听到李东吾宣布我怀孕,筷尖及时刹回,孕妇不该吃这么油腻,是不是还要再小呕几声与他做戏到底。 李老太太的眼刀要将我剜出洞来,“李东吾,你真是胡闹!” “家里有几年没添孩子了,妈说的什么话,”一桌人俱静默,只有李东吾还在盛汤羹,卧了只虾仁在碗中推给我,“了了和孩子都跟着我在外面住,谁都别想着打什么心思,我的人我会护好,若有什么动作被我发觉,到时候再来与我讲一家人的情分,我是一概不认的。” “荒唐!” 李老太太冷脸离去,小辈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作相送状,就李东吾一个坐得端稳,又为自己盛了一碗汤,在拣香菜末,哄后妈还没哄他刁钻的胃要紧一样。 剩下的人就不尴不尬地坐回来吃饭,汤匙碗壁都不再发出一声碰撞,我胃口彻底被怪罪干净,只有他一个年纪小的继妹壮起胆挨过来说,“我看得出,大哥果然很疼你。” 我干笑,用眼风去瞅元琳琅,她与李东吾果然很般配,明明该是最让她跳脚的场合,她却低头吃菜,稳如磐石。 用完饭李东吾将我带去他屋里去,我跟着他低头走得飞快,才发觉周秘给我拿的是一双平底鞋,真是做戏做到极致,等下给我熬酸梅汤作消夜,也不是稀罕事。 门关上我就再不能装下去,叁两下踢掉鞋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李东吾,你拿我当挡箭牌就算了,开怀孕这种玩笑,你老糊涂了吧?” 他笑,“昨晚可是你答应为我生,来,别光着脚。” 他示意我坐他腿上,我气得一把打掉他伸出的手,“说生就生?哪儿来的这么容易的事,你当怀小孩是收集干脆面小卡?” 李东吾从近一年才放开了不避孕,回回射得紧里面,生孩子这种话也常常挂在嘴边,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避开他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托倪南冰为我买来优思明,我怕怀孕,我才二十四,以后是走是留都没定数的事,哪儿能怀上孩子徒增些牵挂——面对我无比准时的例假,他沮丧了有一阵儿,我一边备注好定时服药的天数,一边安慰他,你都快四十了,慢慢来,我不也是你的小孩吗。 哄也哄过去了,就算他此后求子之心愈发诚切,我都要忏悔自己双面人,可真就这样将假孕公开出去,明摆了他是要赌上气运来真的了。 我怕了。 他显然不懂这种校门口五毛一袋的叁无零食情怀,可也有些被我的不配合激怒,他走过来钳住我的手,要把我往床上带。 “这就让你怀。” 也顾不上高定会不会被揉皱,他替我褪下来时我分明听到布料裂丝的声音,短促地心疼了一下,我就被吻堵窒得胸腔泛上血气,李东吾亲得很凶恶,密密地落在肩上,胸上,肚皮上,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发觉我服用优思明。 他要为我口交,我气到蹬腿踹他,“你疯了!你未婚妻还在你家呢!” 他强硬地掰开我的腿,对着肉缝揉了几下,还故意举着湿漉漉的手指伸到我面前,姿态却端得很冷漠,“我和我老婆要怀孩子,她说得上什么话?” 贴上来的舌面粗砺,他吸食得远不如方才在餐桌上优雅,非要发出滋滋的水液声才痛快,舌尖撬开脆弱的蚝壳,径直向内壁抽插起来,我气得收缩穴腔,浑身也就这儿能使上力气,其余地方都像填塞棉花,果然听到他沉沉的吸气声。 我自得地笑出声,“让你害我!” “那你就乖乖受着吧。”他将我翻个面,手指伸进去搅得愈发湿起来,我不自觉将腰身挺起来,这倒是极适合受孕的姿态,臀肉上噼噼啪啪地挨了好几下巴掌,“骚起来了?” 这是在李东吾从小长大的房间里,他却把我捉回私人领地处置,羞耻得我将脸埋在枕头里,边哭边骂,“讨厌鬼,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呀!” 我分明不想怀孕,可话说得太顺嘴,不知是出于情欲的本能,还是我早就习惯与他做戏,限制级也要拼尽演技,总之,总之我觉得自己无能消受为他诞育一个生命。 “我害你?看来是你要我的命!”也许是我今天嘴上尤其不乖顺,李东吾有些气急败坏起来,柱身在腿间摩擦了几下就滑进去,入得极深,直顶宫口,我觉得酸涨得很。 他握着我的腰操得狠厉,说话却轻柔,只是气息起伏,“要不要给叔叔生孩子?” 身体自发地挽留那根性器,绞得要给他吞进去融起来,我浑身汗津津,只有脑袋还争气地清醒着,“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他干脆堵住我的嘴,把那些讨厌啊不要啊吃碎,下体泥泞地激出水沫,鼓动着他更坏心一样,他不是与我商量,我在快感中可怖地发觉,“你乖乖的,我护着你。” 床单该是佣人为他新换的,现在却被我的眼泪、汗水、体液打湿,总不会有他的精液,因为他都射在我身体里,埋在最深处堵了好一会儿,我整个儿都要脱层皮,最后脑袋也就是些情色镜头,只记得最后自己呜呜咽咽地说“我要给叔叔生孩子,叔叔让我怀孕吧”,他笑得很开心。 都是疯话。 有时候女人和女人相处起来更理性,不必有荷尔蒙打架的困扰,从第一回相处我就发觉到元琳琅是个给人极强安定感的女人,哪怕李东吾今天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打她的脸,她眉头都不带跳一跳。她约我出来喝茶的讯息跳出来时,我倒觉得紊乱的心跳恢复些规律。 李东吾与我做了逼近一个半钟,清洗好竟有余力去书房处理事务,走之前还不忘往我小腹底下塞个枕头,实在好笑。 去找元琳琅的路上,险些被李家这个亭那个小榭给绕晕,一边迷路一边心虚,这里果然不适合我待,说到底没有守大家业的命。 “陈了。” 元琳琅看上去倒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她为我倒茶,手势极漂亮,我还在思考孕妇能不能喝茶,她便开口,“我知道你没怀孕。” 我讪笑。 “老李鲜少这样沉不住气,我看得出他很爱你。” 我又差点把刚端起来的茶盏摔碎,“元小姐,我——” “没关系,你是聪明人,要不我就不会用对待聪明人的办法对你。”她四两拨千斤,“这次是老李冒失,男人嘛,自以为遇见了真爱,活多久都像毛头小子,可我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没有透露给他给你那笔钱的消息,所以希望你也能遵守咱们之间的约定,尽快离开老李。” 她姿态多高贵,像是为自己一时酒色犯错的丈夫开脱,早早就具备了夫妻荣辱俱是一体的意识,又笑容诚恳,总会给人不被钱打发的轻贱感——不过想想她给我那张卡余额查询出的数字,那一串要用笔划分才能读出来的零,说是破财消灾都说得过去。 这一串零,够把我与他们隔得很远。好奇怪,几十分钟前还进到我身体内部的李东吾,我的亲密情人,现在就无形地与我撕扯开,两个人边缘光滑得好像从来没有黏连过。 “元小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喝下第一口茶,很烫。 NAKUNA被写在脸上 元琳琅只涂了透明的甲面,修得弧度圆润短齐,茶盏被她把在手里尤其漂亮,我把留长指甲的手指往杯后缩缩,却在杯身上划出不甚动听的声音。 她包容地笑,修行到位就会跨越阶层之间的偏见,“这是好茶,我应该留你多喝些——不过看起来老李急着来问我要人了,他护你护得好紧,难不成当真怕我会刁难你?” 我顺着她的眼光去看,管家正朝我们走过来,我很有些局促,对她点头算作告别,起身往那边走。 其实我对这个年代的管家这一概念并未有确切的意识,这位老人倒也没有见到我便欣慰道“先生好久没有像和陈小姐一起时笑得这样开心了”,进门时他为李东吾挂衣、收鞋、滴免洗香液,表现得尊重而亲护,手指却未往我的衣缝上沾一丝,甚至目光都不做多停留,说是把我当玩物,还不如只是李东吾的随身挂件儿。 “陈小姐,跟我走吧,”他像周秘一样,没有与我寒暄的余地,“先生找不见你,让我来知会你一声,计划有变,这就随他走,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好了。” 有他带路,我不会再在迷路,只跟着他走,冷不丁听见他在前面说,“有了先生的孩子,就不该不打声招呼到处乱跑。” 我又心虚又虚心,嗯嗯点头,老人讲话总是该听的,哪怕他也必然知道肯为李东吾生孩子的人绝不止我一个,他若肯努努力这大宅里估计早就能开起幼儿园,而不必如此紧张着我腹中乌有的这一个。 他叹气,“小心点儿,先生一定很宝贝这个孩子。” 我心里觉得好笑,他要如何宝贝这团空气? 坐回车里,李东吾正戴了副眼镜看电子文件,电子屏反射在镜片上蓝光冷丽,我坐在身边也不会让他抬眼看,有时我觉得如果趁他线上会议与他做那些事,恐怕是最快的分手办法,不过这模样也性感得很,老男人就这点武器能降住小女孩。 “去办公?” 他颔首。 我往他臂弯上贴贴,又能讨好又不妨碍他滑屏,“那顺路把我送到我妈家,好不好?” 他这才看我,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你都是要当妈的人,怎么还成天要吵着回家找妈?” 我便捶打他,暗中攒够了力道不是多么柔情的拳法,或许这就是我对他的戏谑聊胜于无的报复,像往同桌那边拍橡皮屑一样、构不成实质伤害的坏心,“发发善心,我差点儿被你一家老小剐层皮去,就不许给我放个假?” 我拎着两手的礼盒,只能侧过身去用胳膊肘去捣防盗门,我早已没有携带钥匙的习惯,独栋大门的指纹锁恐怕更记得我的温度。 我妈来给我开门。 她表现得与所有子女久别归家的母亲一样,一面手忙忙交迭着接来东西一面嘴上说“回家一趟拿这些干嘛,好贵的”,我想这才是我拒绝李东吾让周秘帮我送上来的原因,有时候父母总会是孩子躲在柔软毛衣下的,并不致命的疮疤,无关痛痒,但是被人看见总是会尴尬地缩起肩胛。 李东吾在我下车前摩挲我的虎口,指腹像要下注一块儿标志一样,与我说,好好的,明天来接你。 我看着我妈打开鞋柜在深处翻了半天都没找到我那双拖鞋,她的手势总是那么零碎又局促,只好说,“穿别的也行。” 待客的一次性拖鞋就放在最底层,白白地堆了一打,好像我们家客流量很大般,不过我妈其实压根儿不社交,这些一次性拖鞋难不成是为我准备。 我们并不亲密。 果真就如招待客人一般,她给我切了一盘苹果端上来,与我隔两个空位的距离坐下来要与我说话了——我突然后悔回家,我牙龈脆弱,吃苹果十次有八次会出血,苹果也并不好吃。 她不知道我在当情人,还以为我成年累月地不着家是在外打拼做独立女性,我和她不亲,有时节假日也不想回来沾沾脚。 她问,“你那个男朋友……” 我当然是与她说我与男友同居,李东吾时时与我在独栋里住,被我借来当挡箭牌也算功德一件。 “怎么了?我俩挺好的,他工作忙,东西都是他给买的,挺贵的你记得赶紧吃。” 苹果在我嘴巴里咔嚓咔嚓,我尽量快地讲话,连本来放慢的咀嚼都慌张起来,想堵截住她接下来的话——“我记得你们两个谈了挺久的了吧,是不是该带回来见一面了?” 我万分后悔,何必回来,那种微妙的羞耻与难过像吸饱了潮气的沼泽,缓慢而黏稠地要往胸腔里倒灌,我不如再向李东吾索要一张新卡,买新衫新包,风情摇曳在商场,保不齐还有下家艳遇,面对长辈诚挚的期待,才是熬煎。 我说,“还没到结婚那一步,现在年轻人不兴那么早见家长。” 哪里敢说,妈,若你想见,买几本商务杂志成功人士专访大概率能看到。 她妥协,“你从小有主意,我说不动你,你好好的就行,保护好自己。” 我是很有主意,避孕,选房,一件一件不露痕迹地打包奢侈品,李东吾从前问我要不要买一只小狗作为陪伴,被我拒绝,我哪里是不怕寂寞,只是过早地预想到这种承载彼此回忆的活物,若有一日一拍两散,又该如何分割。 我借口脱身,回卧室,如我所料地里面有堆几个纸箱放杂物,床单在阳光的曝晒下看不出有没有小灰尘的吸附,我知道会是有的,我妈哪里知道我会突然回来——我们之间不闻不问,以至于我不能分辨出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在骗她,可是骗又怎样,我总是短暂地得到了一些好东西,当施与者决定收手时,我的指缝居然还能留下一点碎金。 我试探着躺下去,那种棉布糙糙地熨着皮肤,是多年前我再熟悉不过的劣质的安心,我想起李东吾的独栋里,那床被我哄骗着买下来的昂贵床品,突然觉得身体发痒,却没有起疹子,只是一种娇气的抗议。 我想逃离他,但像一块被戳得极深的橡皮泥,中间填入了模具,想拔去时才发现整身留下好大一只缺口,我的心催着,说快走,脚步却要比谁都迟缓。 我擦拭了一下干燥的眼角,给他发消息,说叔叔,早点来接我吧,今天就。 建立在主义之上达成利益之时 我妈问我要不要再捎一袋苹果,她买了太多,我说不必,轻巧地提包走人,满是一副白领与工位难相割舍的劲儿。鞋底吸附着水泥楼梯的冷意,通下水与开锁的墙面广告是小色块,拐角处堆放的盖了塑料布的杂物纸箱是大写意。有厨房紧贴楼道的住户,捣蒜的咚哒声与油锅溅开的雾状热气,跳过我的脚步。走出楼栋,夕阳迟暮,惆怅而有余温,是一锅将放冷的熔金。 司机将车停在路尽头。旁边是一排按色组合的垃圾桶,由穿红褂的社区人员看管着人们的投放是否符合标准,无形中隔膜将构图切开。我快步走过去,坐进车时只觉得始终有眼光黏在脸上身上,难不成在管理员眼里,车里的我就像投错门类的一袋不可回收物。 我说,“回去吧。”“家”在舌面上洇出一廓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蒸发,牙龈出血的冷意却硬硌地含在嘴里。解锁手机,看了几眼新房的照片,我的安定来自大块的空旷与素净,是握住太阳透过玻璃反射的冰冷的光。 李东吾回来时捎了一袋的桶装冰激凌,薄荷香草,榛仁碎巧,朗姆酒,每桶包装都是找不出第二样的花色,他指派人将这个牌子各口味扫荡了遍也未必。他在冷冻层前蹲下身,一件件地将一层填满,白气缭绕得整只手如冷箭,抵得我后心瘆凉。我再在这栋房子待的日子也许无法抵消它们的数量,李东吾是不吃这些的,它们会日久天长地冻下去,变成一块块香精标本,冷冻保存我溜之大吉的祸心,供李东吾记恨我——或许,它们会被清理进垃圾场,李东吾只是很快地将我忘掉。 我去捂他冻冷的手,知心情人应该趁机将其带进胸口或裙底,用最热最嫩的肉去哄,可我的手掌包住它都很难,只来回搓了搓——今天走纯情路线,明天走色情路线,后天走痴情路线,哪天就能贯彻绝情路线头也不回地跑路。也给他一些临别前日日新鲜的体验,尽最后一份敬业之心、感恩之心,与床上喊过Daddy爸爸的孝女之心——“你买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呀?”吃不完也不好意思打包带走是真。 他将手面轻巧地一翻,十根手指就牢牢地磁吸住了,掌纹构成一遍遍的欲说还休,走势到底是殊途陌路。他给我牵上床,有一些冒头迹象的须根搔上面颊,“现在纵着你吃了,稍微发胖点儿也没关系,”他总是能平静地道出令我心律不齐的话,“长些肉也好,外人看了也不会说你没有怀孕的样子。” 怀怀怀,怕没有继承人那把遗产割我一半就好啦!想起在李家那微妙又逼真的谎局,他拉扯着我做了共犯,是为盘踞财产,还是巩固大权,可元琳琅的陪嫁总该比我空瘪的肚子让人有底气——我将下巴狠狠往上一磕,撞得他吃痛,趁机翻身跨坐上他,但还未褪去肿意的腿间又令我俯视他时偏偏有些忸怩,切记切记,今天是纯情路线。 “可干嘛非要这么说呢?”我给他揉太阳穴,餐桌床榻办公室,元琳琅的老李这一天真是要辛苦坏了。我熟悉他的每一寸皮肤,只差驯化出贴面热吻的本能,一想到即将步入一段艰难的戒断期,难免有些凄凉,手劲儿也渐渐松弛下来,“你知道,这不是多容易的事儿,我们试了那么久——” 还不是都被优思明给阻断啦。 他眉头耸耸,示意我停下心不在焉的按摩,拇指嵌着腰窝往下压陷,放在从前我早是没羞没臊地送上去了,现在却生怕贴得撩起新一轮的失火。便拱起腰,脸和他贴贴,发出黏糊劲儿的声音。 老男人怎么会一直喜欢小女孩的把戏呢,老男人到底需要的是小女孩的把戏吧,我还附赠小女孩和熟女全自动无缝切换的模式,轻巧,易毁,低成本。 “会有的,我实在很想有一个咱们的孩子,了了。”李东吾偏过半边脸,余出一些在我的把戏网阵下呼吸的余裕,尽管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一个翻身就能使这回合倒了颠,他的眼睛昏沉沉的,是累了,毕竟都被叫老李的岁数了,说话也像醉掉,“……男孩女孩都好,像你最好。” “那你为什么不能娶我?”这句话在喉头滚了一圈,变成一颗硬核桃给生吞回去,说出来是会被笑话荒唐的吧,都分明知道的,人生在世,该先为自己谋前程,就像他要和元家联姻,我要走了。 他继续慢悠悠地说,“元家的事,不是一时就能办妥的,你放心,我怎么也会给你——” 给什么,名分,住所,遣散费,一个一个飞快闪过的字眼皆是明码标价地凿过头皮,梦幻而有重量,沉甸甸的,我几乎要颤栗起来。给得够多了,李东吾,给得够多了,再给我们一些体面与快乐吧。 我欺身吻过去,堵住那个未知的,并不被我期待的承诺,我要自由,我要大把大把的自己的钱,我要新的可以完全属于我的男人,我说,“我知道你会给我的,我知道,我知道——孩子我们也会有的,都会有的。” 湿黏中含混着笑意,“是,都会有的。” 我们吻着,抱着,这种亲密无间放大了各自行骗的割裂感。从他身上滑下来,扯来被子,将我们一起蒙在黑沉的夜里,温暖轻软地盖好各自难以言明的不轨之心,仅有我们彼此的吐息在一起,一起一伏,我是配合好他的,跟着,追着,只是以后你说去哪里,不必再被拽着一个小尾巴。各自都会有各自的轻盈。 记恨之前不妨试着爱上我 ℗ǒ⑱čǒ.čǒм 一些包被我卖掉。 买手问我当真考虑清楚,最终开了很好的价钱。冰冷的皮料脱手时,比真丝滑落还要不带眷恋。它们被收入陈列柜里,隔着一层玻璃宝相端庄,包身纹路折射出的细腻光晕使我产生了大学时路过名牌橱窗的微妙,哪怕这种微妙很快在李东吾的床上被稀释殆尽——看上去是我从来未拥有过的面目,只有电子音的到账通知使我体会到落实的安心。 清点家当,落跑也该揣些便携的值钱货,从珠宝盒里取出李东吾送我的第一只手镯,已是许久没有戴过的,我不知是该归还还是带走。直到他回来,脚步轻得从后方抱上来时,害我手哆嗦,叮当跌回盒里,他取起,把玩一阵,是个不打紧的物件儿似的。我猛地想起他当时执手为我佩戴,我一个劲儿地回缩,他的指腹力度柔情却甩不开,就被他落铐一样给圈牢了。 后来他不仅送了我很多礼物,我也会主动索要许多,我曾经在橱窗前不甘流连而快步走远的东西。 “喜欢?你多久不倒腾这一盒里的了。”多到他忘记这是第一样礼物,也许对于你来说,第一样和最后一样都是不打紧的物件儿。 我心里悚悚凉了半截,又觉得自己到底也是一样的人,图的不就是拆开包装那一瞬间的笑脸,难说是本性还是被他驯养出的硬墩墩的心。“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怎么样,李总,这是标准答案吧?”就又踏实起来,为我们同样的冷漠而感到相匹配的温存,我仰颈去咬他的耳廓,呼出些热气呵痒,有时候暗示与明示只是不同的组词结构,“所以你再多送我一些吧,我会更加更多地喜欢。” “小骗子。”他顺势去握住胸,乳尖为他摸过的手镯的冷意而激得很快变成涨硬,也许只是我对主顾的积极应和,或者,我屏住因为内裤湿掉而撬壳儿绽肉发出的,小小的喘息,这是我身体爱慕着他的证据,“我看你喜欢的不仅仅是这些物件儿。” “是啊,我爱你嘛。”ⓓǎпмèǐ.ǐпƒǒ(danmei.info) 我乖顺地纳入他,情欲涨潮地在碰撞时泛起浮沫,又为下一轮的交战而碎得不见踪迹,我最近请他做得越来越多,桃色泛滥得两具身体总是嵌着的,每一个吻痕都在呼啸着,我们是亲密爱人,最佳拍档,越到末路越是莺颠燕狂。可偏偏流出的眼泪与下体的汁液同样多。越逼近离开的关头,越迫切地想在这座房子与他的身体上留下我的标志。我说,爱你,爱你,爱你,却永远说不出一句,爱我吧。 李东吾总是对我出奇的放心。 就像小到从未交待几张卡的消费额度,大到从不怕我会去向元琳琅耍无赖。我也总是很乖的,乖到为他考量周全,断绝了生育子女而引起家族纠纷的后患。他说什么我都尽量乖乖地称是,为练习床技抻筋,为提高体质煲汤,尽量紧跟老板审美变动风向作出妆容调整,做些无关痛痒又能赚来欢心的小事儿。 至于大事儿,管他的。 可本该如哑炮般蔫蔫儿熄火退出他生活的,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到底是将我们之间的一些假想给破坏了。至今我也想不通他何必如此愤怒,只能以主人发觉了喂养多年的爱宠,竟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背叛感去解释——怎么啦,容不得我伤心,还容不得我不伤心。 是周秘来接的我。 李东吾中断了几天的造访,约莫是筹备订婚。我乐得清闲,将大半个衣帽间今天一箱明天一打地快要搬空,倪南冰腾出了地下室为我接应着。 只剩挨在床边最近的那一堵橱柜。 手指恋恋牵挂着睡裙的柔腻触觉,不该拿了吧,漂亮但不中用,也很难再有机会穿上了,想不到该对着谁穿了再脱,真要穿时也不要回忆起李东吾剥落布料的手势。 留在这里,被他丢掉算了。慷慨如他,会给新住进来的人添置新的,再将衣帽间塞满新的鞋包裙衫吧。 藏着优思明的那一块小抽屉,我也不再打算拉开取出了。就这样封存在这里吧,如果有一天被李东吾发觉,也宽宏地不会再与我计较吧,不过眉毛总该皱皱,青筋也会跳跳,庆幸自己不是真的有生育困难,觉得自己被小女孩愚弄了吧——和拔不掉的小小倒刺一样,扎得肉微微痛,又不至于不好受。 倒怪让人期待的。 我不觉笑出声来,接着门被叩叁下,节奏匀称。我脚步轻快地去开,哪怕是元琳琅我都打赌能以真诚的笑脸去迎接——结果是周秘,李东吾的代言人,“陈小姐,李总需要你尽快过去一趟。” 不是要紧事不会派他来,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那你等我化个妆——” “不必了,李总不希望等太久,”他至少给我腾出了换衫的空间,关门前不忘嘱咐,“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总不能是李东吾突然濒死要召唤我去分割遗产的百分之几,我一面想入非非到自己觉得好笑,一面随便套了件出门见人的裙子,总不能给老板丢人。 粉饼和口红是在车上等红灯的间隙用的,可又一个可能性使我褪去了伪装出的血色,“哎,不是元——元小姐要我过去当面和他一刀两断吧?” 周秘专心开车,我也早就习惯了抛出去的话题滚回我的喉咙里发酵出尴尬的意味,就在再度适应沉默前,他突然冷不丁抛了句。 “陈小姐,李总是讲良心、重感情的人。” 我却无法在后视镜中看到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低头去看新家具的购物页面——到底是看不上我的人,应和也罢,牢骚无妨,到底我是和李东吾睡过很久很久的人,也不需要在他面前刷些印象分了——我实在不在乎李东吾的身边人怎么看待我,不久之后,我甚至都不会在乎李东吾怎么看待我。 周秘亲自将我送进了李东吾的办公室。 气氛在他退身关门后凝滞,没有多余的人了。我迟疑了一会儿,往那个坐在高背椅的、逆着光线所以淹在阴影里的人影走近了,就像我们第一回见面那样生疏地试探着,一步一步撬开一个有可能收养我的缺口。只是他那个时候招了招手,说好女孩儿,别怕。我就晕头涨脑地小跑着过去了,凭着一些糊涂的勇气。只是现在,这个我总觉得自己有了多少长进的五年之后,原来我的依傍,从来都是,这一些糊涂的勇气——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我的购房合同。 最终狂情不可留低 ℗ǒ⑱čǒ.čǒм 薄薄的一迭合同四角齐全地摆好,耷拉下眼睛,黑色方块字和蚂蚁似地密密咬空我的心。没二话不说给摔我脸上,倒真该谢谢他的好教养。 “瞒得滴水不漏,挺中用的。”李东吾未点烟,却有苦涩的味道袭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肺叶却觉得吸饱了,微焦的织物感。 他也不绕过来,与我只隔了一张阔大的办公桌,我却再也不敢去揪住他的袖角或扯掉他的领带,成年人的别离最看重衣冠妥帖的体面,“不小的一笔数字,攒下那么多钱,我都要想想我是不是亏待了你。” 难得有些大脑当机,从前我简直是像捧哏一样将他抛过来的话全盘兜住,现在双唇倒像是给焊死了,说什么都成了狡辩——睡够了拿钱就跑,当真是不讲良心的。 冰冷的延长甲片在我指腹里来回摩擦,上面贴的碎钻坑洼。再璀璨到底是要卸掉的,等到胶水脱落,留下要使锉刀撬动的丑丑的痕迹,倒不如长一寸,剪一寸,连根丢进垃圾桶里。 “怎么不说话?了了不是最聪明了吗,”他开始逐页翻起那份合同,纸张因指痕而变形,我瞅到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瓶,救心丸,也许是摆出来拿捏我心软的。“这么聪明怎么买到我开发的楼盘?还是说想搞笔投资玩玩儿,当起收租婆要我来夸你有理财头脑?”ⓓǎпмèǐ.ǐпƒǒ(danmei.info) 我愣住,他的楼盘。 他给了我台阶下,可我却为买到他的楼盘房产而恨不得一局踉跄地滚下去,摔成泥,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买来买去买到他家,竟是把他未婚妻送给我的钱尽数还给他了! 说投资,他居然还能为我找补,难道中年人都爱粉饰太平,睡惯了我而不是从头培养一个床上床下都懂事的漂亮女孩也许是缺少新鲜感的调味剂,但常吃一道菜也总不会伤身劳力的,新食材总有过敏症的风险。我敢笃定,我若顺应他,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床上作腾几回,我们又好成囫囵一个儿,我还是他知冷知热的小情人。 可我不想再与将为人夫的李东吾做情人,做成真情人。 “我要搬出去了,”我尽量使耸肩的动作再幅度自然些,可心里像要求家长延长入夜门禁时间的十八岁一样毫无底气,“我不要等你老婆到时候把我连人带床地扫出去,你也——李东吾,你以后也好好过吧。” 好好过,我很怕这句祝愿在我口腔里会有什么闪失割伤舌头,送给哪个前任都是一句叹息和笑的合成物,加注到李东吾身上竟显得我虚伪,他已是坐拥常人不能及的好日子的人,缺失一个我也许只是换一种烟的戒断,哪里还用得上我为他祝福? 我多少有些舍不得他,那就当做我果真虚伪好了。 “搬出去?你想去哪儿?”他意料之中地被我的叛逆激怒,音调都不自觉抬高,有些烦躁地将合同往角落一拂,“你想叫我怎么好好过?当着一大家护着你的话我也说得出口,你觉得结了婚就不再管你了?” “就是你要结婚!别说是为联姻互助,我不能再跟你糊涂地过下去了,我这些年已经,”我也被调动得坏情绪攒满,许多滋味一起加热拱满眼眶,大声讲话就要流泪的生理反应究竟是戒不掉的,“已经很糊涂了!” 他始终不愿走近,那我就过去,一步一步将他面上的阴翳看得愈发清,去他的爱,多爱到闹分手都要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管我?李东吾,你要婚后再把我当外室包养下去吗,别让我看不起你——还是这就是你们阶层的乐趣?咱们本来就都不高尚,不至于再搅成一团接着烂到底吧。” 他一窒,青筋猛跳起来,之前对他如此气势十足约莫只有女上位时,“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你会将我一直养得很好吗?那我情愿不知道。婚前被你养着是情人,婚后,那叫小叁,”将话说得再密些,是不是就能堵住心上斑斑驳驳的裂口,变成将他的两全幻梦击碎的子弹,“我做不来,你岁数也大了,总该发发善心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居然有些颓然,肩膀线条微微地哆嗦着,手掌掩住眼睛,“你竟将我想得这样卑劣。” 我的心跳空一拍,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一些,琢磨一阵索性将老房子点着得了,烧光了才能找到新家,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心疼钱吧,元琳琅哪能想到我最后把她的钱贴补了她未婚夫的生意,“买到你的楼盘里是我做错,那我不要再住了,你空着也行,带别人住进去也行,我去租……” 他“啪”地将合同狠狠抓起来掷远了,跟抽打在我脸上般,我浑身发烧似地辣辣的,他几乎不顾形象地发起怒来,“走,你这就走!别他妈再说得像我逼你一样!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来找我!” 如果我去抱住他……我离不开你,叔叔。 怎么可能。心一横,不再去捡拾险些掉页的合同,它就像元琳琅的横财一样,到底不是属于我的东西,都该还回去的,这是我在拆开每一份礼物时就已看透的规律。 这是我从未预习过的一出告别。将配好的新房钥匙放到他的办公桌上,那张我曾经在上面未穿衣服叫着他名字的办公桌,这一回,我们都是衣着体面的。 我沉默地走出李东吾的办公室。像逃跑像解放,像赴死像重生,我说不出“再见”或“永别”,只不再去看那个背过去的身影,伤心,愤怒,颓唐,这几乎是五年来我未曾谋面的老李,会一个人抽浓得化不开的烟,身边要常备救心丸,失控时说起脏话,认命般不再抓住我的手带入怀里,也许,他当真老了。 彩云易散琉璃脆 我搬了出去。 保姆阿姨目送我出的门,她第一回以一些怜惜的神色望向我,却没有道别,大抵是为我被扫地出门的架势而觉得青春也不值几多钱。她该早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也做好了会为面貌不同但同样漂亮的主顾轮换着服务的预备,我始终未告诉她我的名字,如果挨个儿要存电话簿记忆,实在是一件难事,万一叫串又会平添不必要的误会。她也许早为我,上一个我,接下来的我取好了代号。 我不再留在我的爱丽丝公寓,我曾经为这里选拣床单,地毯,沙发套,体会到了一点持家的快乐,但总是一种几年抛的、有期限的快乐。李东吾说过我选的配色颇有审美,他不知道我成年后的审美有一部分移植自他,他将我捏人儿般养得合乎眼缘,我为这个临时的住所选的物件儿,或许是他意志的延伸——也许很快搬来新的人,换上新的床单地毯沙发套,很快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想到这儿,我就为老李的中年人生感到些许轻快。 来帮我搬家的是蒋一焕,倪南冰是铁了心要将我俩撮合到一块儿似地将他差来,我支使起来他便有些良心不安,他看到这座房的时候收住了惊诧,目光很快回归到我身上,自然地接过我的另一只行李箱,“学姐,祝贺你顺利逃跑成功。” 那只手展过来,要与我击掌。 我犹豫了一下,将手贴过去,只是需要凭借清脆的声音来验证我确实已闯出李东吾的壁垒,通关总得有动感音效陪衬——可驱车而来的周秘很快将气氛打破,他如今看我的眼光更像是清退员工,口吻还是公事公办的程序化,“陈小姐,李总派我送你一程。” 送我一程,怎么听怎么别扭,立刻心说他是不是早已导航定位好火葬场,背叛李总的女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不用,”蒋一焕截下话,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磨了磨,他将我的手拉过去,两只手便并排搭在扶杆上,“我的车就在那边,本来我就是来接学姐去新家的。” 周秘在我俩之间扫描仪般打量了一遍,扭过头将车开走了。得,这当真是不教李东吾觉得我背叛他都难,算了,算了,谁又会在意分手的形式,他没把我关在房间操得我不敢再提离开,已是中年人放手的最佳范本。 蒋一焕将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暖气直烘得我睫毛发痒,我看向窗外,邻居搬出一棵圣诞树矗在庭院草坪中,他家的白色萨摩耶将尾巴摇得很欢,我们并没能来得及看上今年的第一场雪——想起从前的冬天,原来我们从来没能一起看一场雪,纯爱片段顺理成章地被灼化,看来以分手来定义关系的终结也有些自负,我想到,抛散,拆解,分裂,更加凌厉的字眼一刀一刀要刻破玻璃,心小小地怅惘起来。 蒋一焕递来一方纸巾,“你想哭就哭吧。” “我为什么要哭。”不去接,玻璃贴面消去些面上的热气,我将他的风口叶片调低,就像一只滚烫的手翻过来要攥住下颌,话说得都有些飘浮起来,“他还是任我卷了一些钱再放我走的。” 他笑起来,带动得我也耸耸发笑,要将哪些忧愁震落蒸散在暖气里一般。车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他开得很猛,让我有种眩晕的甜意,几乎不再给我恋恋不舍的余地。草坪,圣诞树,萨摩耶,爱丽丝公寓,就像快进一样从眼眶中割裂出去,很爽快地撒开手了,掉落的仅仅是我生活中的几块拼图,再完整不起来也无关痛痒,我早已过了拥有玩具的热情期。 我在老城区租了一个普通的两室一厅,六楼已是最高的楼层。大门把手被人挂了有圆孔的扇状广告,白墙漆得潮印子斑斑块块的,画着房东小孩的蜡笔涂鸦,我将手贴上去比对那个圆拙的柠檬黄手印,一些绒绒的冰冷墙灰要将我冻住,愣了愣,还是更用力地合紧,要将自己的一段温饱托付在这间房子里,再不适应,也该抱有八分的真诚。 “这里好像格外湿冷,空调遥控不管用了,等下我去买几节电池……”蒋一焕格外有精神些,来回将几间屋踱熟,再冷清也为他的脚步声而热闹起来,他一个人就能张罗起温居宴会般,手指在空调落灰上抿去一个白点子,“学姐,你现在饿不饿?” 应他的话,才觉得胃袋空瘪。厨房里自然是空的,燃气是否欠费都不确定。我有些不好意思,便提议出门请他吃,他倒很爽快地推着我去换衫,边替我归整着杂物边等待我。 倪南冰之前帮忙运了一些衣服到这里,我坐在地上在那箱里翻来翻去,竟翻到那件毛衣,起球的,便宜的,露后背被李东吾说好漂亮的毛衣,那团绒线碰上去让我想起李东吾将手覆上那片暴露皮肤的触觉,立刻就和起静电一样,手猛得往回撤,手肘冷不防捣上梳妆台的硬桌角,这倒不是最糟的——手上的镯子给磕了下来,骨碌碌地,打着转戏剧性地一路滚到连接着的小阳台水泥地上,咻咻轻巧地打着旋儿,我竟是膝行着要扑过去抢着捡,可分明没有人要与我抢。 它跌回地上,顷刻四分五裂了,太阳晒着缺口透冷着鲜嫩的光,像硬生生掀开一块原本完好的肉,血块纹路要径直飞溅进眼睛里,我不住地去揉,只觉得被刺疼了。 李东吾送我的第一只手镯,我已是许久想不起戴了,那天被他像落铐一样套牢了在手腕上,就忘记再摘下来,现在,是被我亲手给摔碎了。这或许是一个自由的预言,我大可以将这解读为一拍两散的具象,干脆,决绝,是一块一块分明剔透的,不是满地拾不净扫不清的碎屑。可是,我将这一块一块捡回手心,却再也想不起李东吾将它硬给我戴上时,手指描过掌纹的缱绻。 镯子碎就碎了,可这似乎不能再靠摔碎什么彼此连接的物件儿来蒙骗自己与他已再无牵扯,这些连接是怎么杀也杀不死的,我早已明白我的一部分是因他而生成,总不能为这横死,只能带着他的那部分,不甚平静,佯装平静地开始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