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节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作者:杳杳云瑟 第1章 001 旧忆就像一扇窗 太行后宫最受宠的女人是谁? 自然是碧梧宫的那位娘娘。 她是开宝八年冬进的宫,庶人出身,短短一年就爬到了贵妃的位置,受尽宠爱。 什么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成堆往碧梧宫送,朝臣多次上书,言贵妃荣宠太过、有违祖制,都被圣上含糊了事。 近日,从这位贵妃身上,更是牵扯出一桩了不得的秘辛。 “什么秘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话的连忙压低声音,唯恐隔墙有耳。 “今春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与贵妃娘娘是同乡。两人之间,据说有过一段过往。” “眼下,这位状元郎就被召进了碧梧宫中,眼下还没出来呢。” 说罢,二人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而话题的主人此刻,正慵懒倚靠在贵妃椅上。 她瞧着不过少女年纪,春日柳叶的长眉,眸中一层泪膜,红唇翘鼻,如同天上清露浇灌的幽昙。 此刻,打量着地上跪着的男子,满是戏谑。 男子头颅低垂,乌发从两肩散落。 严实的衣领中透出颈上一点苍白的肤色。 琨玉秋霜,冷浸溶溶月。 她打量得够了,方才莲步微移,挑起他的下巴,含笑与他对视。 “白大人。” 她甜腻轻唤,“看见本宫,是不是很吃惊啊?” 清楚看见他眼中惊愕,她满意极了,从袖口慢腾腾取出一物。 “大人可还记得此物?” 一枚玉佩赫然垂落在前。 “大人送与本宫的定情信物,本宫可是有好好保存呢。”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正是那价值连城的——连枝佩。 她眼波流转,蓦地变了脸色,娇声叱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肖想君主的女人。” 复又逼近,凝着他那双深邃浸润的桃花眼,“你将礼节置于何处?又将皇上置于何处?” “传闻白大人洁身自好、高不可攀,却原来,是这般不知廉耻之人。” “不知廉耻”四字,她咬得极重。 他眸光一颤,里面愈发漆黑,折射不出一丝光彩。 熟悉的地方泛起痛楚,紧贴着骨头蔓延,几乎割断他的身躯。他额角青筋凸起,汗珠顺着下颌滴落,脸色苍白,整个人几乎支离破碎。 却深深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少女的脸庞永远铭刻。 视线纠缠间,无数光阴飞掠而过。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 终究是,回不去了。 三年前,南星洲,白家。 “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带着人往杏花院来了!“ 窗前少女蓦地转过身来。 雪色下裙鹅黄袄,红唇乌发,素面朝天,蒙着泪膜的双瞳微微睁大。 “她们来做什么?” 小秋刚从前厅赶回,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又急急道: “朝廷来人征选秀女进宫,兰珠小姐不愿,闹了起来。老夫人被她哭烦了,决定让你替她进宫!” 蓁蓁闻言怔住。 白兰珠是白家的表小姐,早年生父去世后,便寄住在白家,是老夫人一手带大,最得疼爱。 而朝廷来南星洲选秀,说是为圣上选妃,可谁不知,如今前朝后宫,都被奸宦把持。 那奸宦一手遮天、奸.淫成性,最喜折虐美人。 若是进宫,十有八九落到他手上,死路一条。 白兰珠千百般的不愿,何况她早就心有所属。 还是白兰珠的亲娘想起,这适龄女子,除了白兰珠,不是还有个养女吗? 白兰珠母女与老夫人一拍即合,带着人往杏花院而来。 不多时,脚步声落到门外。 一道苍老威严的女声响起,“你们小姐可在?” 杏花院虽大,可人手不多,贴身侍候蓁蓁的丫鬟,就小秋一个。她已然乱了阵脚,蓁蓁握住她的手,轻道冷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夫人。” 见到踏进门来的老妪,蓁蓁并没有唤祖母,而是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老夫人。 白琴氏看上去还算温和,拄着拐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为难: “好孩子,我白家如今有难了啊……” 若非知道她的来意,蓁蓁都要被她这慈眉善目的模样给骗了。 她垂着眼,开门见山道: “老夫人,蓁蓁恕难从命。” 一句话就将白琴氏堵死,白琴氏脸色一僵,白兰珠母女亦是诧异,以往这白蓁蓁逆来顺受,不就是个任她们拿捏的软包子么? 怎的今日…… 蓁蓁有条不紊道: “您分明清楚,蓁蓁与白家不存在亲缘关系,蓁蓁充其量,只是一个借住之人。是以没有义务,为了白家牺牲。” 白琴氏皱眉:“你……” 蓁蓁继续道,“想必上面,也要求的是白家亲眷入宫吧?兰珠表姐怎么说也比我合适。若是蓁蓁替了表姐进宫,叫圣上发现端倪——欺君之罪,白家恐怕大难临头。” 她说得吓人,白琴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一次朝廷来人,乃是那权宦的走狗,即便选上了,也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而是落到那阉人手里,生不如死。 这也是白琴氏不愿让白兰珠进宫的原因。 白兰珠站在白琴氏身后,有些得意。 今天她白蓁蓁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一个孤女,拿什么跟她争。 白蓁蓁将几人态度看得分明,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索性不再言语。 待她一向温柔和善的白二娘、也就是白兰珠的亲娘,忽然迈步走近,低声下气道: “蓁蓁小姐,算我这个当娘的求您了,我只有兰珠一个女儿,实在舍不得她受苦……” 她眼里全是泪光,想要伸手,握住面前这个美丽少女的手。 蓁蓁却轻轻侧身,躲开她的触碰。 环顾一周,发现自己竟是孤身一人,几乎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是啊,这里是白家,他们当然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至于是谁,这并不重要。 唯有小秋为她说了一句公道话: “我家小姐是一年前才来的。论起养育之恩,白家未有分毫施予……而且,她还在铺子里帮工,每月只要一成的月钱,其余的,都可以抵在白家的饭钱了。 更别说还兼任医女一职,不曾索求半分酬劳……而且小姐是家主一手带大,这些年也一直跟着家主在外奔波,就算要进宫,也该由家主定夺才是。” 白琴氏闻言大怒,白蓁蓁顶撞她也就罢了,这丫鬟算什么东西: “雨渐是我的孙子,雨渐教养她,便是我白家教养她。” 她看向蓁蓁,浑浊的眼里满是厌恶:“来人,把这丫头绑了,送到印员外府上。” 印员外便是负责接待朝廷官员的人选。 闻言,白兰珠微感诧异,她虽知外祖母素来不喜白蓁蓁,却没想到有这么厌恶,竟是迫不及待要将她赶走。 何管家也在看着这场闹剧,他是家主的心腹,知道蓁蓁小姐在家主心中有几分分量。 不免劝道,“老夫人,这事……还是等家主回来,再定夺吧?” 蓁蓁苦笑一声,知道何管家是想帮她,可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们特意选在今日发难,就是算准了兄长一时半会回不来。 老夫人却流露出几分忌惮。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节 白雨渐的性子她最是清楚,若因为此事,让他们祖孙的关系就此破裂…… 她脸色变得极差,冷冷道: “既然如此,便等雨渐回来再说吧。” 话音一转,“——但按照家规,你顶撞长辈,该当何罪?罚你跪足三个时辰,小惩大诫。” 白琴氏厌恶她,蓁蓁一直都知,这顿罚跪,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了。 百善孝为先,既然她还身在白家,便不能忤逆。 忍上一时,也就清净了。 她咬牙,缓缓屈膝。 白琴氏却轻描淡写道,“跪到外面去。” 昨夜才下了一夜的雪,眼下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一跪别说三个时辰,只怕半个时辰,那膝盖就要废了。 小秋当即哭出声来,拦在蓁蓁面前: “求老夫人开恩,小姐身子弱,受不住的!” 老夫人咳嗽两声,拐杖点地,不耐烦道,“堵住嘴,拖下去。不守规矩的东西。” 任凭小秋百般不愿,也被拖了下去,蓁蓁则被几个仆妇按着,跪在雪地之中。 远远看着少女的身影,白兰珠端着一杯热茶,冷笑起来。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一别经年的表哥终于归家,她与外祖母前去迎接。 早知白家未来的家主是个美男子,只是照面的时候,还是被深深惊艳了—— 金质玉相,人间绝色。 以前外祖母和娘常常对她说,她会是未来的家主夫人,以后整个白家,包括表哥都会是她的。 沉浸在幻想之中,白兰珠羞涩又惶恐,不敢贸然靠近。 直到他身后,缓步走出一个少女。 她唤他兄长,颊边梨涡浅浅。 可白兰珠知道,他们的关系,绝对不是兄妹那么简单。 幻想如泡沫般破碎。 白兰珠头一次陷入了恐慌——她唾手可得的一切,即将被另一个人抢走的恐慌。 从那之后,白兰珠就时时刻刻针对白蓁蓁,想要将她赶出白家。 但是,白雨渐护着这个妹妹,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每次都偏帮着白蓁蓁,屡屡让她吃瘪。 幸好,近来表哥外出频繁,她终于可以铲除这个眼中钉了。 “既然,蓁蓁妹妹死活不愿入宫,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蓁蓁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听她厉声喝道: “给我按住她。” 仆妇立刻将蓁蓁按住,她拼命挣扎,可少女年纪小力气小,怎么是那些干粗活的仆妇的对手。 眼看白兰珠一步步接近: “只要妹妹愿意剃头当姑子,就是想进宫,都没有机会了,你说是不是呀。” 她手背在身后,分明握着什么东西。 白蓁蓁放弃了挣扎,望着她没有半点惧怕,那眼珠乌溜溜的,带点孩子气的天真: “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白兰珠勃然大怒。 “少拿表哥来压我!” 蓁蓁叹了口气,真诚道: “表姐,我对兄长从来只有敬重,别无他意。你要是还想做家主夫人,就住手吧。我若是你,便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落人口实。” 白兰珠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气得发抖,理智全无。 一个连生身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一个说不定会害死他们全家的灾星,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的? 她今天偏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眼看白兰珠脸色狠厉,一抹寒光挥了过来。 看来,没有办法拖延时间了…… 蓁蓁闭上双眼。 却听白兰珠一声惊呼。 蓁蓁一愣,却感到身子被一只手轻轻托起。 微苦药香蔓延,夹杂了一丝冷冽松香。 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遮过头顶,刹那间,风雪消弭。 她悄悄睁眼,看见那撑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令人想到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风雪漫过的视线里,是他清冷的侧脸,以及光洁如玉的下巴。 第2章 002 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气 “兄长。” 在与他对视之前,她率先撇开视线,落在他的衣袖上。 那是比雪还要白的绸,绣着一些杏花,杏花红白夹杂,花瓣边缘带着红晕。 仿佛再一次回到十年前。 二十四骨油纸伞下,少年冲她伸出手心,嗓音淡得像一场梦,“可愿同我归家?” 而她呆呆地,望他如染雾气的眼眸。 白兰珠瞧着男子,亦是痴了。 手腕上被银针刺入的剧痛,都变得迟缓。 仙人若有模样,便是生成白雨渐这般了。 “表哥。”她低唤。 他却掠过她,连余光都没有停留一瞬。 明明是多情的桃花眼,却过分冷漠阒黑,望向白琴氏,里面既无温度,也无温情: “白蓁蓁,” 说了一个名字,而后才接着往下说: “既然是我带回来的,便是我的人。白家的安危,不需一个女子背负。白家的荣华,也不需靠一个女子来挣。” 他顿了顿,在白琴氏难看的脸色中,缓缓添上一句: “若是老夫人觉得,雨渐不配做这个家主,尽可以直说,雨渐随时退位让贤。” 话音落地,众人呼吸一停。 这位家主性子冷清又很少交际,不大理会白家事务。 可他,是个极严肃、极守规矩之人。 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人敢去忤逆。 便是老夫人,都无法置喙。 他这么说,就是执意要护着白蓁蓁了。 白琴氏脸色铁青。 白二娘对这个侄子向来是畏惧更多,连他正脸都不敢多看,嗫嚅道:“可……若是抗旨不遵,灾祸临头,又该如何是好?” 白雨渐颔首:“姑母不必忧心,此事我来解决。” 老夫人捂着胸口,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方才拄着拐杖蹒跚走近: “你亲自出面,到底太过招摇。朝廷那些人来得突然,说不定就是为了十六年前的旧事。” “万一,他们打的是赶尽杀绝的主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事!雨渐,你就听祖母一次。” 她隐晦扫了一眼他身旁的少女。 旧事?什么旧事? 难道,这就是兄长接连几日不归家的原因吗? 白蓁蓁还在思索,袖子却被人扯住。 蓁蓁心中砰砰直跳,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走远。 白琴氏拐杖敲击地面,“你……给我站住!莫非那些传闻是真的?你真要将她……?” 收入房中? 白雨渐脚步顿住,闻言皱眉,似乎不解其意。 “我带回来的人,自有我来看管。她的去留,就不劳您费心了。” 蓁蓁脸有些发热。 她低头,看着他拽住衣袖的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泛着如玉的光泽。 兄长不喜与人接触,自她长大之后,主动碰触更是少有了。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节 她藏在衣袖下面的手指用力地蜷缩起来。 “表哥……” 忽地,一声痴痴的呓语传来。 白兰珠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她的手冻得通红,痴痴凝望着白衣男子。 他却漠然走过,连脚步都没有放缓一瞬。 身后一静,压抑的低泣声响起。 过了垂花拱门,白雨渐便松开了蓁蓁。 少女落下半步,招来个下人,低声嘱咐速速将小秋救出,这才快步跟上男子,踩着他在雪地上的脚印,她把这个当做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兄长外出这般久,是去办事了吗?” “嗯。” 简短的应声,便没了下文。 他话少,很多时候都是她说,他静静地听。 蓁蓁露出一个笑,颊边梨涡浅浅,“兄长这次回来,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他依旧一声“嗯”,侧脸寡淡,似有心事。 蓁蓁不以为意,央他去杏花院坐坐。 得他点头,这就跑进灶房忙前忙后起来。 她刚学会下厨,就迫不及待想给他露一手。 她悟性好,学东西总是很快。 简单的一道红烧鲤鱼,也能做的色香味俱全,不逊色外边的酒楼。 白雨渐坐姿端正,仪态极佳,不似一介籍籍无名的郎中,倒似那簪缨世家的贵族公子。 忽地,蓁蓁皱起眉, 兄长抬袖之间,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传来。 那是一丝幽幽的,脂粉的香气。 混杂在药香与松香之中,若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白雨渐浅尝辄止,并不贪图口腹之欲。 看了眼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沉默的少女,他放下筷著,温声询问: “你的《难经》看得如何。” 《难经》是一本中医著作,蓁蓁其他东西学的快,在医术上却一直没什么进益。 她找出那本书卷,低头有些赧然: “看了大半,却多有不解,是蓁蓁愚笨。” 白雨渐意味不明地扫她一眼: “为兄倒不觉得。” 他声线清冷,如同浸在水中的寒冰,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莫非兄长怪责蓁蓁……不够用功。”她捏住书页的手指有些用力。 白雨渐默然不语,只是将书拿过,给她细心讲解起来。 有些东西他其实早就讲过,却不厌其烦,一遍一遍为她阐述其中关键。 蓁蓁偷偷打量他。 灯光下男子正襟危坐,衣领掩得极严密,透出苍白的皮肤,整个人似乎在发着微光。 若有似无的药香,钻入鼻尖。 那股脂粉香气,就好像是她的错觉。 她想起小时候,她刚被他救回来,怕生得厉害,不肯自己一个人睡。 兄长会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哄她入眠。 日复一日伴她入睡的,就是这股药香。 令人安心的香气。 她说,她对兄长只有敬重。 可,年少而知慕艾。 灯火噼啪一声,她连忙移开视线。 白雨渐何等敏锐,早就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他修长的手指一顿,合上书卷。 “今日你受累了。困了就先歇息吧。” 蓁蓁想说,没有没有,她可精神了。 可他已经起身,雪白衣袂拂过,她只好点了点头,追问: “兄长要去何处。” 外面飞雪漫天,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他回来不过一个时辰,又要去哪里? 白雨渐只留下两个字,“出诊。” 蓁蓁有些怔愣,出诊? 他不是早就,不为任何人诊治了吗? 白雨渐迈步离开,独留她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房间里。 她一转头,看到角落里躺着一把伞。 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 初遇白雨渐时,他便撑着它。 这把伞从她遇到他的时候,就陪伴着他,想必对他意义非凡。 她连忙抱起那把伞,顾不得许多,飞快地往雪地里走,乌发沾了薄薄的雪粒子。 有仆人见她一路飞奔,不住地朝她看: “蓁蓁小姐,这是给家主送伞去呢?” “是呀!” 少女长发飘散,眼里似乎有星光洒落,刚刚在冰上跪过的膝盖传来隐隐的刺痛,却也无法阻止她的步伐。 大雪纷乱,树上都结满了冰晶。 地上有一道深浓的影子,连接着那道颀长的身影。他立在茫茫风雪之中,一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冻得发红。 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脸来。 那是她摸不到的白雨渐。 他的眼,比河面上的冰块还要晶莹剔透,其上是长而卷曲的睫毛盛住飞雪。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却忽地笑了,轻微的一个弧度。 蓁蓁不敢上前。 她怕一靠近他就碎了。 可随着他开口: “你出来做什么?这样冷的天。” 温和的嗓音洒落耳畔,他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兄长。 蓁蓁并不追问他要去何处,只将伞递到他面前,“兄长,你带上它吧。” 他一怔。 半晌,垂目接过,递给侍从。 留下一句“快回去吧,”便撩起衣袍上了马车。 目送着马车驶远,蓁蓁忽然有些惶然。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地上的雪被照得晶莹剔透。就像他方才站在雪地里,静静地望着她, 却像是望着一片虚空般的寂寞。 …… 兄长经营了一家药铺。 白雨渐几次出远门,便是去进一些稀有的药材。 自从他不再给人看病后,倒是蓁蓁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了固定坐诊的郎中。 “蓁蓁小姐来啦。” 掌柜倒是热情,蓁蓁笑着颔首,也不多话,很快就做起了活计。 说是活计,也不过是给人看看小病小痛,开点药,收点药钱,倒也清闲。 药铺打烊后,掌柜把一个荷包交到她手上。 她才恍然想起,已经月底,到发工钱的日子了。 荷包鼓鼓囊囊的,她心情颇好地走出铺子。 小秋亦是满脸高兴,正要跟小姐搭话,旁边忽地插进来一道声音: “我就说,到底不是正经的小姐。成日里抛头露脸的,家里人也不管管。” 街头巷尾总有些碎嘴的,爱摆弄是非。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节 小秋听得生怒,蓁蓁却道: “不必理会。” 她整理了一下遮住头脸的幂篱,脚步不停。 最近南星洲的风声很紧,她一个女子,不好在外滞留。 “我倒听说,这白家的家主,是打着那个主意呢。” 一道不怀好意的笑声响起: “他是打算着,将这娇小姐养到成年,好收进房中侍候呢,而且,他不是还有个表妹养在家中么?到时娇妻美妾,岂不快哉?这叫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享尽齐人之福!” 立刻有人附和: “白家那小子看上去文文气气的,竟然是这么个人,啧啧啧,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于是,小秋眼睁睁看着,刚才说不必理会的少女折身回去,笔直地立在那几人面前: “兄长是我敬重之人。” “诸位还请慎言。若是再让我听见这样侮辱的话,以后,请不要踏进药铺半步。” 她态度客气,声儿却是冷的。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这有个小病小痛的谁说得准。而且这镇子上,就白家一家药铺。要想去别家抓药,还得多走几十里路。 众人纷纷噤声。 谁知道,平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女娃娃,板起脸来还挺唬人的,不由得讪笑着散了。 小秋十分解气: “小姐方才,还真有几分气势呢。像……像家主。” 是吗,像他吗。 蓁蓁由衷地感到高兴。 隔着薄纱,也能感受到少女那明亮的眸光。 她对小秋说: “都说女儿家的名声重要,可我生来无父无母,又曾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对我来说,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在染上时疫之前,她在暗巷里生活,见过不知多少肮脏勾当。 她年纪虽小,开智却极早,深知人性善恶。 也始终知道,自己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人,也曾议论她的出身,说她是勾栏地方出来的,从小就没学好,根子是烂的。 但是蓁蓁想要证明,她不是那样的。 她会成为更好、更强的人,足够与兄长并肩而立,就算是做一辈子的兄妹也没什么的。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小秋也被感染了: “您与家主都是大好人,一定都会有好报的!” “对了,小姐,十天后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们要不要去买点……” 说起来他们家小姐真是节省,赚来的钱,全都装在一个小匣子里,每天都拿出来数一数。 小秋想,应当是为自己买一些好看的首饰吧,她望向了不远处的首饰铺子。 蓁蓁却错开目光,看向隔壁的金器店: “兄长的眼疾还未好全。我想买一样东西送给他。” 她也是听何管家说的。 兄长年幼时受过一场火事,从此落下眼疾,视物常有模糊。 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如今努力攒钱,只为了买到那片薄薄的水晶,据说视物会更清晰,是皇族才能用到的宝物呢。 只是,还差一点…… 她摸了摸荷包,叹气,而小秋则看着一旁笼屉上的包子狂咽口水。 蓁蓁好笑,取出几枚铜板给她。 “贪吃鬼。” “谢谢小姐,小姐真好!” 看着小秋蹦跳的背影,蓁蓁无奈轻笑。 微风吹起她覆面的白纱,清丽的小脸上有一抹笑意。 不过很快,那丝笑意便凝固在了嘴角。 一辆马车在街角驶过,分明是白府的马车。 车窗掀起,一道身影如雪洁白。 白雨渐。 他手中把玩着什么,侧颜冷清。 蓁蓁蓦地想起他袖口的脂粉香气。 第3章 003(修) 简直就像是白雨渐的翻版…… 她跟了上去。 马车移速并不快,蓁蓁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不多时,马车停下了,下来一人。 那身姿确然是白雨渐无疑。 落雪拂在他的肩头,白皙的侧颜仿佛发着光。 这样的人,却是迈进了一座阁楼。 极乐之境。 有一个俗气的名字,烟雨楼。 红尘滚滚,烟雨绵绵。 有钱人快活的地方。 蓁蓁愣在那里,努力去辨认那牌匾上的字。 会不会是她看错了。 烟雨楼,是妓.院。 她努力去回想兄长走进去的神情,跟他平时的神情没有什么两样。 淡漠冰冷。 蓁蓁想起,曾经有婢女对他投怀送抱,都被非常严厉地拒绝了。 他不喜与人接触,无论男女。 便是常年护卫于他的瞿越也不例外。 因为是郎中,早已看惯生老病死、几近灭绝人欲。 兄长绝非寻欢作乐之人。 他身上那缕淡淡的幽香,与寻常妓.女浓烈刺鼻的香气,不太一样。 蓁蓁抬步上前。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拦住她:“哎哎!你站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男人寻欢作乐的地儿,你一个黄毛丫头凑什么热闹?” 老鸨多年行走江湖,早就练就一双利眼,哪能看不出她是个黄花大闺女。 “我有银子。” 顾不得是辛苦攒了几个月的,她咬唇说道。 “呵呵。小丫头,姐姐好心提醒你,有银子也不好使,今儿是楼里的重要日子,没工夫陪你过家家,到别处玩去,莫耽误了老娘生意。” “有银子……也不行吗?” 蓁蓁抓着腰间的荷包不知如何是好。 老鸨嗤笑一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也想学人捉奸呐? “那这个呢。” 一锭闪闪发光的金子,忽然被人递到面前。 老鸨的眼珠子几乎掉出来,“自然是请,快请。印大少爷,里面请。” 她美滋滋地咬了口金子,没想到,印家赫赫有名的大少爷也来了,看来今晚的噱头确实够大——燕京第一美人,落难到南星洲这样的小地方,男人们都想一睹芳容。 今夜,还是这绝色美人的开.苞夜,保准能赚个盆满钵满。 “这印少爷什么来头,老鸨这么殷勤?” “哟,你不知道?印家可了不得。家财万贯,听说背后还是有大靠山的,那靠山的名字说出来,吓死你啊。” “谁?” “便是俪韦,权倾朝野的——俪韦大人。” “嘘——” 随着这一声,大家纷纷噤声,换了话题。 “看来这太监还挺出名的,谁都认识他。” 旁边的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5节 蓁蓁眨眨眼,这才有闲心去打量身边这个,二话不说就把她扯进来的,印家大少爷。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人竟然生得,生得嗯。 蓁蓁想到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妖媚。 长眉斜飞入鬓,墨黑的颜色添加了几分英气,可那上挑的红唇,还有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都让他呈现一种妖媚的姿态。 仔细看他瞳仁,还带着淡淡金色,有种异域风情。 只他身量极高,又一身玄衣,骨架生得粗大,便冲淡了那股媚气,显出些男儿的英挺来。 “看什么。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印朝暮恶声恶气地说,“小爷花了一锭金子,是买你端茶倒水,不是买你盯着小爷看的。” 蓁蓁不禁想到关于印家嫡长子的传言。 一等一的混世魔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还是小心谨慎些好,便点点头,乖觉地跟在他身后。 “印少来了。来来来请上座。” 有人快步上前,满脸阿谀奉承。 将印朝暮请到了主座上,“今日这个仙姬姑娘的初夜啊,非印少莫属。” 其余几个少爷也连连称是,把印朝暮哄得三迷五道。 蓁蓁觉得,这家伙人傻钱多。 印朝暮笑呵呵地摇着扇子,照单全收,眼尾都笑出了褶子,白瞎了这张脸。 二楼包厢位置绝佳。 蓁蓁一眼就看见了白雨渐。 他一身白衣,墨发以一支竹节簪束起,经过他周身的空气都像是静默了,与这里格格不入。 不像嫖客,倒像误落凡尘的谪仙。 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他几眼,那仙风道骨的禁欲模样,惹得几个花楼的姑娘按捺不住,上去调戏,却纷纷铩羽而归。 白衣人的眼神过于冰冷严厉,身边还有一个佩剑的黑衣人,看上去就不像是好相与的。 “你们看那人是不是奇怪啊。” 印朝暮的朋友注意到他,开口道,“进了妓院不嫖不赌不喝酒,站在那里当门神啊。” 有人附和,“他以为自己道士啊,来妓院捉妖的?” 印朝暮看了眼就兴致缺缺。 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这成日逗猫打狗、身子骨倍儿棒的,还真没听过白雨渐的名头。 他一手支着下颌,兴致缺缺地摇着酒盏,“你们啊,把这美人儿吹得天花乱坠,要是不好看,小爷第一个挖掉你们的眼睛。” 他是有什么挖人眼睛的怪癖吗? 蓁蓁不禁腹诽,谁知有人看她一眼,忽然把火烧到了她身上。 “印少口味变了啊。” 那人挤眉弄眼的,印朝暮喝了点酒,脑袋昏沉,皱着眉问,“什么口味?” 主要光线暗,加上蓁蓁骨架纤细,这些人都以为,印朝暮带个娈童出来了。 就连印朝暮自个儿,也没认出裹得严严实实的蓁蓁是女孩儿。 而那出声的人,貌似对她很感兴趣,“戴着幂篱干什么啊,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呗,让印少连嫖妓都带在身边,指不定是什么俊俏坯子呢。” 蓁蓁慌了,贼船好上不好下,刚才应该找个借口溜掉的。 只是后悔也没用了,印朝暮那个杀千刀的也醉醺醺地伸出手来。 “对啊。你一直这样蒙着不热吗?” 蓁蓁伸手去挡。 忽然,一阵哗然传来,便是伸手来拉她的印朝暮,也转头向着声源看去。 扯她幂篱的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蓁蓁亦是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顿时,呼吸都止住了。 全场也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的脑袋里晕乎乎的,只能想到一个词—— 姑射仙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抱着一把琵琶,站在台上,乌发间只用了一朵白玉兰来点缀。 南星洲竟有这样的绝色美人,然而比那容貌更美的是女子的气质,有种惹人窥探的故事感。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轻纱,看得出来布料上乘,雪肤花容。 生得瓜子小脸,唇色稍淡,眉头微蹙,笼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若兄长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或许,便是这般模样。 这女子,简直就像是白雨渐的翻版。 全场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盯着台上的女子。 烟雨楼的头牌,池仙姬。 天仙般的美人,名不虚传。 唯独蓁蓁,下意识看向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脸淡漠的白衣人。 此时此刻,他一双清冷的眸,静静望着台上,充满她难以读懂的情愫。 那绝对不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的神情。 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任何人。 她在六岁与他相遇,那个时候,他已长成了十余岁的少年。 他冷冷清清、比同龄人稳重成熟许多,早已孑然一身,走过许多地方。 可在遇见她之前又是怎样的过往。 她无从得知。 年长者的爱意最难得到,因为已经有人在他们的心上,划上了浓重的一笔。 此刻,蓁蓁无比清楚地知道。 那个人,出现了。 仿佛再次,看见了那立在雪景中的人。 他越走越远,似乎随时,就会化成一缕烟雾散去,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哎,你哭什么?” 遮面白纱上透出湿润,吸引了印朝暮的注意,比起绝色美人带来的震撼,这人的反应更令他感到有趣: “美成这样?都把你美哭了?” 蓁蓁胡乱点了点头,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残泪,怎么会哭了,难道她对兄长的情意,已然深到如此地步了吗? 她知道自己心悦兄长。 可她一直觉得可以克制,所以就算白兰珠百般挑衅也不会生气。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兄长不会喜欢白兰珠的,是吗? 因为觉得,兄长是冰雪做的心,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白雨渐的眼里出现了其他的情绪,那是过去十年从未、从未在他眼中看到的情绪。 台下开始竞价。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耳边喧嚣如雷,蓁蓁浑浑噩噩。 若是没有兄长,她此刻说不定,亦是站在这高台之上,被一群男子当做竞价的商品。 在流落街头之前,她被妓馆收养,老鸨看中她的皮相,想要精心调.教,卖一个好价钱。 后来爆发时疫,她因染病被驱赶,照顾她的老乞丐病死之后,她就被丢进了乱葬岗。 是兄长,给了她新生。 他是她人生的光。 “一万两。” 印朝暮打开折扇,平静地吐出了令在场所有人大惊的数字。 “不愧是印少,出手就是大方!” “一万两,还有人加价的吗?” “若是没有,那今晚的——” 这时,有人凑到老鸨身边低低耳语。 老鸨面色大变:“当真?” “众位客官,今日的竞价结束了。” 老鸨扫了楼上一眼,“十分抱歉,买下仙姬姑娘的,并非印少,而是另有其人。”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6节 第4章 004(修) 隐隐有一丝慵懒诱惑…… 印朝暮脸色一变。 他的好友尤其不满。 “难道有人出得起比一万两更高的价钱?!” “你这老虔婆,莫不是在耍我们玩呢?” 老鸨连忙赔笑,“实在不是我们怠慢,而是那人出了一件啊,举世难寻的宝物。” 先帝最宠爱的华清长公主,与已故明丞相的,定情信物。 连枝玉佩。 后来雁南明氏被灭,玉佩也不知所踪。 华清长公主的陵寝曾经失窃,也许就是那伙胆大包天的贼人,窃了出去,又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民间。 可如今,它竟然在烟雨楼现世了! 若是输给了这枚连枝佩,倒是输的不冤枉。 好友讪讪,“毕竟是皇族之物。换几座城池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用来赎一个青楼女子。” 印朝暮冷笑,“不知是何人有这样的大神通……印某倒是想要结交一二。” 蓁蓁忽然开口,“那玉佩,是否只是一半?” “正是,定情信物乃是一对。一名连枝,一名比翼,传闻中持有这对玉佩的男女,会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老鸨有些惊讶,“不过这位……是怎么知道的?” 蓁蓁苦笑了一声,她怎么知道? 她曾经见过的,就在兄长的书房。 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那匣子装饰得极为朴拙,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主人时常将匣子拿出来摩挲,这样珍爱的东西,这样的无价之宝,他竟然用来换一个女子。 这不就是话本中常常写到的, 一掷千金为红颜? 蓁蓁的心情有几分低落,看到那原本站着白雨渐的地方空空如也,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这银子没花出去,美人也飞了,印朝暮心情极差,跟着蓁蓁走出烟雨楼,没好气道,“我见你一直在看那个古怪的白衣人。莫不是相识之人?” 蓁蓁道:“是我兄长。” 印朝暮的脸色几经变化,“你哥哥?你们兄弟俩一前一后,都来逛妓院? 我看不是哥哥,是情哥哥吧?” 蓁蓁隔着面纱瞪他一眼,径直往前。 “赎走池仙姬的,就是你哥哥?” 蓁蓁一惊,看来他并不是真的傻。 印朝暮倒确实不傻,他就是比较懒得动脑子而已,左右一想,整个阁楼中最有疑点的,便是那个白衣人,通身贵气怎么也不像个普通人,若他身上有连枝佩,倒也不奇怪。 “你兄长是何人,竟会有皇族的东西。” 印朝暮饶有兴趣。 蓁蓁默然。 兄长不曾透露过半分,想必是不愿有人知晓。 她不信,他与那些男人怀着同样的目的,只是贪图美色。 他的眼神那样哀伤,想必又是一段她不知道的往事。 可等她追到外间一看,却是不见白府马车的影子。 只有茫茫大雪,一片一片,寂寥地飘落在地。 “这温香软玉在怀,定是迫不及待接到家中,好好温存一番了吧……”印朝暮冷哼。 回到白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小秋早早就在杏花院前守着,见了她便是一顿哀嚎。 “小姐啊你今儿是去哪里了,小秋都要急死了!” 蓁蓁可不敢说自己去妓.院逛了一圈,否则定会把她吓得够呛。 她想问兄长回来没有,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万一兄长没有回来呢? 那他带着那女子会去哪里?他赎走她,久别重逢,莫不是要一起过夜? 这孤男寡女,在外待上一夜,恐是再也说不清的了。 白雨渐住的地方叫做华明院,与她一墙之隔。 带着亲手做的点心,走到门前。 守门的小厮不见踪影,院子里静悄悄的,蓁蓁的心,凉了一半。 她闭了闭眼,用力推开房门。 屋子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蓁蓁失望地退了一步,正要关门,却听见一阵水声。 她一惊,轻轻走了进去,却看见那处立着的屏风上,隐约映出一个影子。 芝兰玉树、琨玉秋霜。 以她的角度,能看到那人腰间往上。 蓁蓁倏地转过身去,一股热气冲上头顶。 “谁。” 白雨渐倒是警觉,衣衫窸窣的声音也停止了,很安静,蓁蓁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兄长。是我。” 她道,“我是来给你送点心的,院子里没有人,我并不知道兄长在……在……我不是故意的。” 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闷的。 要是知道他在沐浴,她打死都不会进来,现在多尴尬呀。 虽然,虽然她对他有非分之想。 但也不想面对这种情况呀。 她哪知道白雨渐是个洁癖。 今日在烟雨楼一行,他浑身都是脂粉气味,巴不得蜕掉一层皮。 瞿越他们又被他派去护送池仙姬了,院中无人,是以就让她这么闯了进来。 他僵了一下,随即稳住声线: “无事。你出去吧。将门带上便行。” 声线回归清冷。 蓁蓁一手捂脸,连忙点头,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提高音量应了一声,径直往外走去,差点撞在了门框上。 不过很快她又退了回来。 白雨渐刚刚得松口气,倏地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蓁蓁啪得合上了房门,倒退着走了回来,再度将目光看向这边。 白雨渐将大半肩膀浸入水中,然后又感觉自己的反应有点奇怪,脸色不禁更冷了些。 颇有些紧张兮兮的,蓁蓁压低声音:“是何管家,往这边来了。” 何渡。 “家主。”果然,有人轻轻叩门,“小人给您送干帕子来了。” “我知道了,你放在外边吧。” 白雨渐声音平稳。 何渡却还不走,“不知水温可还合适?” “可要小人为您搓背?” “对了,印家送来了拜帖。您要现在看还是?” 何渡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酷爱操心,问了一桩又一桩,问完还想推门进来。 “莫要进来,”清冷的声音制止了他的动作,白雨渐轻咳一声,“我自己能行。” 思及家主那孤僻的性子,何渡应承了下来。 “那小人便将东西放在门口了。” 蓁蓁蹲在屏风下,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脑海中再度不合时宜地回放刚才那一幕。 玉般白皙润泽的肌肤,腹部肌肉紧实。 惊鸿一瞥却印象深刻,那流畅的线条,力量感中不乏美感,诱人得紧。 想起在妓院里听到的一些荤话,蓁蓁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她脑子里昏昏的,又想,兄长的屋子里可真香啊。 是那种淡淡的带着苦味的药香,还有一丝冷冽的松木香。 “你来有何事。”白雨渐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当然不会说是来确定他在不在家中。 不知何时,他走到她面前,披散的墨发还在往下滴水。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7节 他的外衫穿得松散,露出一点颈部的皮肤,白得晃眼,喉结微凸。 他从前穿衣必是严严实实,衣领掩得极好,一板一眼,绝对不会有半分不整。 哪像现在这样,隐隐有一丝慵懒诱惑。 蓁蓁不敢多看,低着头,指了指托盘:“给兄长做了一些点心,想让你尝尝。” 又补充道,“兄长,对不起。” 她真的不是故意挑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可千万不要误会她啊。 头顶,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揉了揉。 蓁蓁微怔。 白雨渐却神色平和地松开了手。 她蹲在那里,莫名令他想起了她小时候。小小的一团,小猫似的怕人。有次不知去了哪里,怎么找都找不到,还以为把她弄丢了。 转头一看才发现她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 真是小孩子。 头顶的触感还在,蓁蓁愣愣地看着他。 她弯着眼睛笑了。 然后把手放在头顶,正是他触碰过的地方。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傻傻的。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嗯?”白雨渐没有听清,疑惑看来,蓁蓁却不说话只是傻笑,心情由阴转晴。 “兄长我最近读到一句话。一直不解其意,想请教兄长……”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而后工乃精,医者舍方书何以为疗病之本。” 白雨渐侧过脸来,一边用帕子擦着头发,一边为她讲解。 几缕发丝垂下来,还在往下滴水。桃花双眸微微泛着水光,神情温暖平和。 他的声音引人入胜,她听得仔细。 忽然间,白雨渐的脸色一肃。 桃花眼里冷意骤现,他眸光直直落在她面上,锐利无比,“你今日去了何处。” 蓁蓁吓了一跳。 第5章 005(修) 兄长也是个俗气的人嘛…… 猛地反应过来。 兄长回来便沐浴,想来就是受不了身上味道,他行医之人,嗅觉何其敏锐。 即便方才暂时被屋子里的熏香掩盖住了,如今离得这么近,难道还发现不了吗?! 蓁蓁心下急转,不知该如何回他。 若是说真话,定是少不了一番训斥。 “我,我今日到胭脂铺子里去了。” 白雨渐的脸色却依旧很冷,他慢慢将帕子放到一边。 她身上的那股味道,与他方才洗濯而去的味道一致。 “我看着很好糊弄吗?”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呐。 “我是看见了兄长,方才好奇跟过去的。” “你是如何进去的。” “有人带我……”蓁蓁将烟雨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白雨渐全程没有说话,蓁蓁心里一阵没底,转念一想,分明是他先进的,她不过是好奇才跟着进去。而且她又没干什么不好的事情,说着说着底气开始足了起来。 白雨渐笑了,眼底没有分毫笑意,“白蓁蓁,我平日里可是太惯着你了。” 他语气很轻,但她知道他绝对不是在说好话,反而怒不可遏。 她立刻怂了。 “蓁蓁知道错了。” 白雨渐是个严厉之人,若是同他对着干,只会死得很惨。她仰着脑袋,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只是还没跟他对视多久,就感觉有些腿软,索性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铺了毯子,屋里也烧着地龙,是以也并不难捱。 她跪得特别自然特别乖巧,一时间白雨渐都不知该从何训起。 正沉默间,听她试探问道,“兄长呢,您今日也去了……” 她既然是跟着他进去的,想必看见了全部。 白雨渐冷脸许久。 终是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个池仙姬,是您什么人。” 她最最关心的问题,问出来了。可白雨渐深邃浸润的眼瞳之中,却一点点漫上了迷茫。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衣袂如雪洁白。 月色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辉。 似有神性。 微风撩动墨发,沐浴后的清香钻入鼻尖。 “故人。” 淡淡的两个字,故人…… 又是那样的神情,那样悲伤的神情。可一闪而逝的脆弱之后,他再次穿上了冰冷的外壳、让人永远无法触碰到内里。 “白蓁蓁,女戒抄写十遍。” 白雨渐转过身来,嗓音冰冷无情。 “兄长!” “二十遍。” 白雨渐眸底严厉,不容忤逆。 她不敢置信。 他从前从不用那些来约束她、管教她的。 十年,整整十年,他带她走遍山野,是世间最好的兄长、也是世间最好的老师。 她的棱角从未被他磨平,在他面前,她永远保持着最真实的模样。 唯独来到白家这一年,才学会了收敛与掩藏,因为她不想让他为难。 “难道如今兄长也觉得,相夫教子,被困一方后宅之中,才是世间女子的出路吗?” 蓁蓁眼眶微红。 “离经叛道。” 他俯视着她,皱着眉说。 那时尚且年轻的蓁蓁,不懂他那眼神的含义。 那是看着稚子的眼神,藏满深深的不放心与忧虑。 “就算离经叛道又怎样?兄长会一直在我身边的不是吗? 兄长会保护我,绝不会丢下蓁蓁一人的不是吗?”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白雨渐意味不明地说,“你终有一天会面对别离,即便是我,也一样。”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她心口涌上巨大的恐慌,难道一直以来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吗。 他却并不回答,“这段时日,不许再出门。若要违逆,便多加十遍。” 这是要关她禁闭的意思吗? 蓁蓁不敢置信,口不择言,“可是兄长不也一起去了吗?若是要按照规矩来,兄长也不能随意走动了。难道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住口!” 白雨渐扬袖,带着凉意的风拂在她的面上: “果真是大了,翅膀硬了,敢与我顶撞。连妓院都去得,还有哪里是你去不得的?鱼龙混杂之地,你便半点不惧?是不是我把你教的太好了?” “我……我原是不敢告知兄长的。” 蓁蓁百般委屈,“可我对兄长从未有过隐瞒。兄长呢,什么都瞒着我……” “强词夺理。若非我发现,你打算瞒我多久?” “兄长不也一样?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兄长又想隐瞒多久?” 一辈子吗? “池仙姬……现在在什么地方?兄长赎她出来,又不带回。兄长不知道那是什么吗,那在旁人眼里,是养外室。” “我已经十五岁了,有什么不懂的?兄长若是真心喜欢人家,接回来有何不可?兄长是在乎身份之人吗?”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白雨渐冷冷地说。 蓁蓁的心口缩了一下,是啊她凭什么管?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8节 她垂下头。 “蓁蓁无意置喙兄长的任何决定。可你从前也教过我,君子正身、而后正人。我不懂兄长到底用意为何,只是不忍旁人对兄长横加揣测。” “我知兄长,可外人不知。恶言伤人,三人成虎,我想保护兄长。我不想兄长受到伤害。” 她想保护他。 想要那些风雪都不要落在他的身上。 白雨渐一默,末了只化成冷冷三个字。 “回去吧。” 蓁蓁知道劝他不动,勉强站了起来,回头看他独坐在灯前,如霜雪覆松,亘古不化。 翌日,有人守在门前,一板一眼道: “蓁蓁小姐,家主有令,您暂时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蓁蓁鼓了股腮帮子,重新坐了回去,她绣花是一点不会。 但要重新学,琴棋书画,刺绣女工,这世上女子该学的东西,要一样不落地重新学起来。 “兄长终归也是个俗气的人嘛。” 她嘟囔着,穿针引线,一朵小小的杏花,在帕子上冉冉盛开。 “小姐学东西可真快。” 小秋艳羡不已。 “都滚开,让我进去!” 一道严厉的训斥蓦地响起。 “我奉老夫人之命前来,你们谁敢拦我?表哥最重孝道,难道你们连老夫人的话都不听了吗?”白兰珠趾高气扬,一把将白雨渐派来看守的人推开。 前几天,她被白雨渐用针刺入手腕,手腕麻了好几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心中早就窝了一大团的火。 越想越恨,趁着白雨渐又外出的功夫,便来找蓁蓁的麻烦。 “兰珠小姐,前几次的教训还没有吃够啊。”小秋嘲讽道,“您这是,还想让家主怎么罚您?” 白兰珠不怒反笑,“主子说话,有你一个奴婢插嘴的份儿?” 一个眼神,旁边的仆妇便冲上前,给了小秋一个耳光,清脆狠辣。 小秋一时间怔住了,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白兰珠收拾了下人,转向蓁蓁朗声道,“白蓁蓁,今儿我替老夫人,给你下一道最后通牒。虽说表哥是白家的家主,但后院大权,到底还是捏在外祖母的手里。天大地大,也越不过一个孝字,你说是也不是?两个选择,要么,你乖乖替我进宫,替白家挡灾。要么,就此离开白家,断绝与白家的一切联系!” “选吧。” 见那少女抿唇不语,她吹了吹自己的指甲,缓声道,“蓁蓁妹妹,其实我也不愿这般为难你。可谁叫你惹了外祖母厌烦?区区一个养女,竟敢仗着表哥待你有几分不同,在外祖母和我跟前嚣张。要是没有白家,你算什么东西?” “小姐!”小秋不顾脸上的疼痛,扑到蓁蓁面前,“小姐,你不能进宫。宫廷深似海,若是进了那处,生死不知。何况燕京距南星洲千万里之遥,奴婢的卖身契亦在白家,他们定不会让我与你同去,到时候也没有个照应,您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在小秋的印象中,燕京早已不复繁华景象,而是那吃人的地狱。 事实也确实如此。 白家嘴上说若是蓁蓁进宫,会给她打点,疏通关系,可谁都知道,老夫人对她厌恶至极,又怎会真正为她考虑。 放在平时,蓁蓁能避则避,可她不找麻烦,麻烦却要找上头来。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仆人们探头探脑,准备看这养女与表小姐俩人攀扯一场,不知有多热闹。 谁知蓁蓁只是摇头,握住了小秋的手,“你别担心,我保证会好好的。” 进宫,当然是不能的。 她还要走遍人世,亲尝百草,怎么能被困在那厚厚的宫墙之内? “劳烦你帮我收拾一番。” 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小秋。 刹那间,小秋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拼命摇头。 只听少女声音温柔,悄然落在耳边,“我枕头边的盒子里有些银钱,你且偷偷拿着,想吃零嘴儿了就买点来吃。只是莫要贪嘴了,要是再拉肚子,可没人帮你治了。” 小秋紧紧地抱住她,“不,不要离开。” 蓁蓁搂了搂她肩膀,宽慰道,“兄长曾同我说,天上的白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复如是。莫哭,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废话怎么这么多?” 白兰珠好不耐烦。 少女忽然转身走向她,那蒙着泪膜的眼睛定定看着自己,里面漆黑深邃,不知怎么,让她有点发怵。 白蓁蓁原本想给自己这一年的憋屈报个仇先。 可顾及到小秋今后的处境,还是放弃了。 她转身,走到那名打了小秋的仆妇面前: “你郎君与人偷.情,你知不知道?” 简单一句话,叫那仆妇脸上瞬间青白交杂,无地自容。 蓁蓁和小秋收拾起来。 她的东西算不上多。 首饰很少,有一支长春花簪,是兄长送的。全部行囊说起来,也就几件衣裳,几本医书罢了。 临出门前,蓁蓁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可怜园子里的药草了,无人照应,怕是要全都死光了。 兄长还给她在西边种了点东西,说是向日葵。 等到来年雪化,便有嫩芽破土而出,眼下是没有机会看见了。 蓁蓁轻叹一声,这里到底不属于她。 或者,她也可以换一种活法了。 她握着那支长春花簪,长春花,又叫四时春、日日新,也许兄长送她长春的寓意,便在此处。 兄长捡到她,救了她,没有令她为奴为婢,待她已是极好。 即便只是因为,她与他早逝的妹妹年纪相仿。 “等等。笔纸在这,你写清楚,说你是自愿离开白家的,可不是我们逼迫你的,否则表哥又要与外祖母闹得不愉快。说到底,你才是外人。” 白兰珠说得头头是道。 白蓁蓁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带出些豁达之意,虽稚气未脱,却贵气天成, 仿佛天上清露浇灌的幽昙。 明明她才是被扫地出门的那个,但在众人眼中,这个养女,却比正儿八经的嫡亲小姐还要高贵。 有些素日里得过蓁蓁恩惠,看不惯白兰珠做派的,纷纷主动上前同蓁蓁道别。 都是杏花院的婢女,不归她管,白兰珠恨得牙痒,但想到这个眼中钉就要彻底离开白家了,又暗暗感到松快。 一旦离开了,到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那都与白家无关。 白蓁蓁与她们一一告别,出门前将头发束起,扎了个马尾,又往脸上抹了一些泥灰,看着就像是一个落魄的脏小子。 从前随着兄长走南访北,亦是学了一些行走江湖的本事。 只是今后,要到哪里去? 第6章 006(修) 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天上飘下细雪,一缕一缕,宛如柳絮趁风起。 应该快要入春了,周身泛起暖意。 很快,蓁蓁便意识到不是天气回暖,而是她可能有些发热。 去了往日里做活的药铺,想抓些药。 掌柜一看是她,面色有些古怪。 ……想来是白家打了招呼吧。 可这铺子当初,明明是由兄长一手经办起来的,与白家人没有半点干系。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蓁蓁苦笑了一下,好说歹说,到底借着往日的交情,买到了一些药材。 看来,这铺子以后,也是来不成了的。 叹口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金器店附近。 那枚嵌水晶金圈,依旧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金器店的掌柜正出门透气。 一看门口的少女,眼熟得紧,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对面药铺的白小姐,每次路过,都会在他门前驻足一会儿。 旁的小娘子,要么看那金簪子金耳环的,可她不一样。 只盯着这嵌水晶金圈,兀自走神。 想到最近的生意不好做,这白小姐,还给自己看过病,他不禁搭话道: “你想买这水晶金圈?” 蓁蓁一怔,有些赧然: “原是想买的。可我没有攒够银钱。”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9节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她身上背着个包袱,颇有些仓促的样子,“孩子,你这是要出远门吗?” “我……” 他倒是个好心人,“世道不太平啊,你可不要乱走,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别叫人欺负了去。还是留在南星洲吧,到底还算安稳。其他地方有的打仗有的流寇横行,乱得很。” “我不离开。”蓁蓁坚定道。 兄长在何处,她就在何处。 见她孤零零的实在可怜,掌柜心一横,叫住转身欲走的她: “你等等。” 指了指那嵌水晶金圈,“你出得起多少钱。” 见她困惑,他解释道,“这东西放了许久,也卖不出去。南星洲有几个识大字的?都用不上。倒不如便宜点卖你了。” “我是买给家兄的,”蓁蓁扬起小脸,笑容甜美,“兄长夜里著书的时候,识字多有不便。我想有了这个,会好一些。” 掌柜会心一笑,接过她递来的银子,将东西装了递给她。 水晶圈用小铜盒子装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拿出来试戴了一下,透过薄薄的水晶片,看远方招牌的字,倒是清晰得很。 白雨渐在郊外有一座竹楼。 他们之前在那住过一段时间,自从他们离开便一直空置,想必落了许多尘灰了吧。 蓁蓁搭了一辆驴车,繁星满天时,总算抵达。 门前的桃花树早已枯萎,覆了一层雪。 她却还记得那年,桃花开满枝桠的模样。 手刚刚放在那半掩门扉上,一道清幽幽的琴声便撞入耳廓。 似真似幻、如泣如诉。 一下勾起人心中的无限愁情。 楼里……有人?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了一双手。 那双手十指素净,指尖如贝、指白如葱。那是曾在烟雨楼中抱着琵琶的手,此刻正在弹奏古琴。 如流水般泻出来的乐声惹人驻足,不敢出声,只怕惊扰了这绝色美人。 蓁蓁悄然凝望着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她看上去落落大方,即便寄人篱下,也像是在自己家般,有种主人的豁达。 她见了门口的少女,停下了抚琴。 她的视线投来,隐含了很多的意思。 有淡淡的困惑、好奇,还有忧郁,但对她的兴趣显然不大。就好像是蓁蓁是一只不小心闯进来的小猫小狗。 “当心脚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也像流水一般动听。 蓁蓁连忙将脚缩回,只见地上有一个突起的石块,她记得原来明明没有的。 忽地恍然大悟,恐怕……是兄长做的机关。 你是何人?那女子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不用开口就很好地传达了这层意思。 “我……”蓁蓁舒了口气,有点羞涩地笑了笑,“我是白雨渐的妹妹。我叫白蓁蓁。” 女子一怔,檀口轻启,重复了“妹妹”二字,意味深长。 随即颔首。 “雨渐与我提到过你,是雨渐让你来的?” 又道,“方才,你若不慎踩到那石子,眼下只怕是身首异处了。” 这样厉害的机关? 蓁蓁吓了一跳,池仙姬却微微一笑: “你先不要怕,我给你解开。” 她走到石桌边,不知摆弄了什么。 “好了,现在你可以动了。” 她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说话,蓁蓁有些不适应。 记忆之中,从未有女子这样温柔对待过自己。 也许是有的吧,白二娘也曾亲切待她过一段时间,可随着进宫的难题摆在眼前,那些浮于表面的温柔客气,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蓁蓁有些无所适从。 面前的人长得太美了,美到有点距离感,如雾里观花。与兄长给她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白雨渐自带威严,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雨渐的妹妹啊,” 池仙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怪的。 很快她就露出一个明净的笑容,“你大老远从白家赶来,肯定辛苦了。今夜便在此住下吧,正好,我一个人也觉得闷呢。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我会好受很多。” 她甚至抬起袖子,想要给她擦脸,蓁蓁咬了咬唇,就像兄长不喜与人接触,她也有些不习惯与人这么亲密,遂垂着眼没说话,脊背却有些紧绷。 “你看,都成小花猫了。” 她调笑着,把蓁蓁脸上的灰尘擦干净后,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是个美人坯子。” 唇角含着笑意,令人想到馥郁的白玉兰。 尽管置身山野,也没能消减她的光芒,反倒显得更加美丽。 “我姓池,叫做仙姬。你看起来比我小很多,我便叫你蓁蓁妹妹吧。” “来,随我来。” “蓁蓁妹妹,这边走,” 她擎着烛台,轻车熟路地引着少女到二楼。 蓁蓁想说这里我比较熟。 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喏,那是我住的地方。”池仙姬笑吟吟地说。 蓁蓁忽然沉默了。 她指着的那间屋子,是从前白雨渐住的房间。 他竟然让出自己的屋舍,给旁人居住,还是一个女子,放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你就住我隔壁吧,方便有个照应。” “对了。” 池仙姬沉吟着,转过身来,烛火中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点苍白病色。 “蓁蓁妹妹,你不要误会了。我虽然住在这里,可我是雨渐的病人。 或者说,我是雨渐的故人。” 跟兄长,一模一样的说辞。 她嘴角含着笑意,像一朵带露的玉兰花。 “早就听说,雨渐收养了一个女孩子,没想到是这样的。与我想象之中,有些不同。——不过,真是个小美人。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被这样的女子夸奖美貌,怎么都有些不真实。 蓁蓁咬了咬唇,轻轻:“谢谢。” 池仙姬说,她是兄长的病人。 兄长之前也说是去出诊。 少女小脸微皱,“兄长很早便不再行医。” “是吗?”池仙姬有些惊讶,“可是今日,他还去了印家。为印夫人看病呢。” 印家。 蓁蓁立刻就联想到了何管家拿来的那封拜帖。 “可兄长一贯不喜与权贵来往,怎么会……?” 看着少女微微瞪大的双眼,池仙姬“噗嗤”一声,掩口而笑:“难道雨渐没有与你说过么?” “南星洲来了朝廷的人,每家每户,但凡有适龄的女子都要献上。白家也要送秀女进宫,是也不是?此事,由印员外接手。 雨渐亲自为印夫人诊治,想必是用这个作为交换的条件——将白家从名单上剔除。” 蓁蓁若有所思。 想必,白兰珠也是得到了消息。 见白家的危机解除,白雨渐又不在家中,便忙不迭将自己赶走了。 可是,池仙姬知道的这么清楚,都是兄长对她说的吗? 她说,只是兄长的病人。 蓁蓁却不大相信,若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为何动用了连枝佩? 那可是连她都轻易碰不得的东西。 池仙姬就像是有读心术,拉住了少女的手,亲热道:“我见着妹妹,真是一见如故。妹妹若实在好奇,说给你听也无妨。” “——我与你兄长的关系。” 她笑得神秘,一边抬高烛台照亮室内,一边含笑说道,“你可听说过,燕京四大家族?以雁南明家为首、依次是临清姜家、扶绥池家、颍川魏家。扶绥池家,就是我所在的本家。我父亲呢,曾经做过你兄长的老师。这样说你可明白?“ 蓁蓁听得云里雾里,“可……兄长分明姓白。”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0节 池仙姬的目光微闪,还要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冰冷的声音猝然将二人打断。 白雨渐长身玉立,一脸冷峻地看着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紫衣少年,目光在蓁蓁和池仙姬身上来来去去。 见是白雨渐,池仙姬抿起唇瓣,将没说完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蓁蓁低唤,“兄长。” “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的。”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在白家关禁闭。 白雨渐走近,看到她的打扮,皱眉,“老夫人又为难你了?” “岂止是为难,恐怕,是白家人将她赶出来了吧。” 池仙姬叹气,看了眼蓁蓁身上背着的小包袱。 白雨渐默了默,“如此,你先在此安顿一晚。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回去。” “不。”蓁蓁却抬头,“兄长,我不想回去了。” 她对上白雨渐的眼睛,要跟他对视需要莫大的勇气,她暗暗咬牙,勇敢地表达自己: “蓁蓁觉得,那里没有留下的必要。兄长可以给蓁蓁找到遮风挡雨之处,寻一桩全天下最好的姻缘。可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想成为如兄长一般的医者,往后走遍天下,济世救人。” 白雨渐看着她,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疲惫。 他撇开眼,出声冷漠。 “如此,随你。” 池仙姬见二人气氛僵滞,上前打圆场道: “你们兄妹。真是有趣。蓁蓁,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闺阁小姐。若你生在燕京,方才那些话,真是惊世骇俗了。” “你可知一介女子要在这世间行走,有多不易?亏得你有一个开明的好兄长,才容你这般胡闹。” 说到这,池仙姬话锋一转,柔声道:“罢了,今日不说这个。蓁蓁,你留下来,陪我多说说话,我也与你说说燕京的人文风情,如何?” “我听闻,你是在燕京出生的,我俩倒算是同乡了呢。我一见你呀,便心生亲近,喜欢得不得了呢。” 蓁蓁眨巴着眼,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到冷着张脸的白衣男子面前,认错道,“是我太任性,我给兄长添麻烦了。” 白雨渐脸色却没有变好,反而更加冷若冰霜,拂袖便走了出去。 蓁蓁一怔,快步追上,软软道: “兄长,不要再生蓁蓁的气了……” 池仙姬看着他们二人离去,而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紫衣少年,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不满道: “姑娘,您为何要将那少女留下,碍手碍脚的……” 池仙姬转头“嘘”了一声,微笑:“多好的棋子啊,不拿来用用真是可惜了。而且,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很像宫中那人……” 她柔柔一笑,眸光诡谲。 第7章 007(修) 兄长,让我试试吧…… “兄长还怪我吗?” 蓁蓁在后厨给白雨渐打下手,帮炉子里添火。 白雨渐没有回答她。 她偷偷抬眼,时隔多年,他竟然再次下厨了。 白雨渐是行医之人,宰羊剖鱼不在话下。尤其是慢条斯理一点点地剖开鱼腹,那冷静的神色,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虽说君子远庖厨,但在他这里全然不作数。 他的头发往后束起,扎成马尾。 手腕露出一截皮肤,白得晃眼,如同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很快,香气便散发出来。 他的专注不止在医学之上。而是任何事情,都尽力做到完美。 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性子,自然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从他身上学到了这种严谨,做事一定要尽善尽美。可以说有些偏执的成分在。 很快四菜一汤便做好了。 汤有两碗。 蓁蓁嗅到里面加了一些补气益血的药材。 方才,白雨渐在对她浅说了池仙姬的症状,还出了几道题来考她。 蓁蓁答不上来,又被他冷着脸教训了一通。 蓁蓁听完训,虚心向他请教,白雨渐的心气儿才顺了些,与她细细分说。 吃饭时,蓁蓁仔细观察池仙姬的气色,她唇色很淡,有些不自然的青紫,果然是有与心脏方面相关的疾病。 “怎么了?” 见她一直望着自己,池仙姬笑着问道。 蓁蓁连忙低头,“没事没事。” 连忙扒了两口饭,是啊,兄长最近正在编著医书,也许,正好差了这么个案例,便主动打破了自己的准则。 何况又是故人之女,不能见死不救。 跟他是否动了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呀!”一声惊呼。 蓁蓁看去,只见地上散落了一堆碎瓷片,白雨渐精心熬制的汤洒在地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雨渐,我不是故意的……” 池仙姬一脸歉疚看向男子。 便是蹙眉亦是美的,眼里立刻漫出水光。 休说男子,连蓁蓁这个女子都为之动容。 “我这儿……有一碗。” 自己身体康健,倒不是很需要饮用此等药膳,补了也等于白补。 蓁蓁便将面前那碗主动递到了池仙姬面前。 “你喝吧。” 她笑着,蒙着泪膜的眼里闪着温暖的光。 “谢谢蓁蓁呢。”池仙姬垂下长睫,葱白的手指轻轻捏住药碗的边缘,“若是我也有个像你这般的妹妹就好了。雨渐真是好福气啊。” 烟雾般的轻叹声,消散在空气中。 蓁蓁抬眼去看白雨渐的脸色,依旧同月色般冷清。他听了池仙姬的话,没有半点反应,静静低眉用饭。 墨发扫过颊侧,像一尊无情无欲的垂眉菩萨。 夜深了,蓁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里好乱。 看看四周,自己以前亲手做的那个小泥罐竟然还没被扔掉,她之前都会往里插一些花儿啊柳枝啊什么的,装饰自己这个小房间。 如今,里面放着几根松枝,不知是谁放的,苍翠中带着淡淡的露泽,可能是池仙姬吧。 她盯着松枝,兀自走神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既然隔壁兄长的卧房被池仙姬住了,那今晚…… 兄长又在何处就寝? 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蓁蓁揉乱头发。 不会吧,难道说兄长与她住在一间…… 可他们是医患的关系…… 明知道白雨渐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就是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迅速披上衣服出门,先到隔壁门前停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几声咳嗽。 是池仙姬。 咳了几声之后,便没有动静了。 蓁蓁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兄长不在隔壁。 那……夜这般深了,他又在何处? 竹楼后面有一个竹林,以前她经常跑进去玩,那个时候蓁蓁没有玩伴,大约是怕她寂寞,白雨渐就在竹林里面做了机关。 他精通奇门遁甲,做的机关虽然不算极险,却也很是锻炼人。 白雨渐当真是与世间其他兄长大不一样,没有哪家的哥哥,会舍得将年幼的妹妹赶进一个处处是危机的地方吧? 比如从天而降的竹笼子,还有随时会飞出来的冷箭…… 想起那些,蓁蓁不觉得是折磨反而笑了。 大概她真的是太喜欢兄长了。 她柔韧的身形和敏捷的判断力,都是被他锻炼出来的。之后虽然学做一个娇贵的闺阁小姐,可那些东西,仍旧刻在骨子里。 曾经有过那样的生活,是她孩提时代最瑰丽最自由的梦。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月色轻拂,如同笼罩了一层薄纱。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1节 有些机关已经老化了,蓁蓁轻松便躲了过去。 再往里走会看见一座湖泊,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来这附近或坐或卧。 忽然,一道清越的剑吟传来。 白雨渐的轻功难逢敌手,即便踏浪而过,亦是惊不起半点水花,何况是在冰面之上。 犹如一条雪龙,滕转跃动,惊鸿照影。 疑是天上仙人、白狐幻化,衣袂与墨发纠缠,翩跹飞舞。 可是…… 那雪白的蝴蝶,却在半空坠落,如同被折断双翅,滚进了一边的草丛之中。 剑直直插进雪里,剑身尤在轻颤,似乎哀恸。 男子的桃花眸中闪过挫败、愤怒。 还有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仰躺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偶尔急促地咳嗽。他的眼前忽地蒙上一片血色。 那片血色漫过他的颈项,沿着下巴攀爬上眼角,肤色一路激红。 喘……喘不上气。 他快要窒息了。 蓁蓁再顾不得,飞快扑了上去。 “兄长,你不能动武的。” 他分明有哮喘之症啊! 白雨渐黑白分明的眼睛冲她看了过来,里面倒映出她的脸。他长发汗湿在颈侧,愈发显得那截颈项腻白如雪。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颤着,指向自己心口。 “……药。” 药在他怀里。蓁蓁连忙将手伸进他的衣襟,却是冷得一个激灵,他究竟在这寒风中待了多久。 他的胸膛,冷得像是一块坚冰,没有半点温度,她的手放上去,都好像感受不到心跳了。 白雨渐囫囵咽下药丸,喉结滚动。 喘气声渐渐地变得均匀。 他勉力坐起,苍白的脸上还有一丝红晕未褪。 “兄长……为何半夜不寝,在此练剑。” 她从未见过他练剑,或是做任何潇洒意气之事。 他似乎从不触碰刀兵,一直都是儒雅的、清冷的样子。 也是,一个郎中,哪里需要? 她不知道,他很久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或许是鲜衣怒马。芝兰玉树。 骑射投壶样样精通。 或许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扶他起身,蓁蓁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之上。 若是寻常,她是决计不敢如此的,此时趁他病弱,她才敢来探他的脉象。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筋脉,竟然有被强行接起的痕迹。 就像是摔得粉碎的瓷器被一片片粘合。 筋脉尽断,再续接上……蓁蓁无法想象,那是连九尺大汉都难以忍受的痛苦。 到底是怎样惨烈的事,会让他经历如此痛苦? “兄长……”她心有余悸,紧紧地看着他。 若她今日没有出来寻他,他岂不是要…… “无事。瞿越就在附近。只要捱过这股痛意便无碍了。” 白雨渐拂开她的手,轻描淡写地说,显然这样的事情,已经经历过许多次。 “……让我试试吧。” 蓁蓁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让我试试,医治你,好不好?” 那些筋脉只是愈合得不够好,需要耐心润养,万万不能再像今夜这般大动干戈。 “兄长教我,医者仁心。你身上的伤,你自己可以视而不见,但我身为医者,见不得你这样作践自个儿的身子,那比我自己病了还难受。你就让我试试嘛,好不好。”她几乎是撒着娇说。 白雨渐垂眸,他脸色苍白,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像是涂上了红红的胭脂,配上他这冷清如冰雪的面孔,竟是瑰丽艳极、人间绝色。 她看得微怔。 他垂眸,眼底出现讽意。 她试试? 就连他都也无能无力,她又能怎么努力。 “你不用管。” 他推开她就要站起。 “不。”蓁蓁却是一把握实他的手腕,白雨渐倏地看来,眼眸嗔黑。 她冷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有放开,坚定道: “让我为兄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好不好。” 第8章 008(修) 那就我来记得,永远记得…… 白雨渐抿了抿唇。 蓁蓁眼睛一暗,却忽然听见一道轻轻的“好”字。 好? “兄长你这是答应了?!“ 蓁蓁眼瞳明亮。 仅仅一个好字就让她高兴的不行,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雨渐低下头,眉头微蹙。 蓁蓁立刻松开,耳后有些发热。 白雨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衣袖如流云垂下,他的脸庞浸润在月光下,静默而冰冷。 眼前忽地出现一个反光的东西。 圆圆的水晶薄片,外边镶嵌着金边。 旁边垂落细细的链子。 少女漂亮的眼睛,透过镜片,轻轻一弯。 “兄长,送给你。” 嵌水晶金圈。 白雨渐神色一凝。 他修长的手指抚着金边,以前他的师长就有一件类似的水晶薄片,乃是皇家御赐。 白雨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为什么送我这个?” 蓁蓁笑道:“兄长教我养我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此物是蓁蓁送给兄长的礼物,提前庆贺兄长生辰,还望兄长不要嫌弃才是。” 十日之后,是她的生辰,却也是他的。 只是他从来不过。 白家也像是全然忘记了一般。 蓁蓁其实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几月几日出生的。她从生下来便被遗弃,不知父母,遇到他之后,她便决定,兄长的生辰,便是她的生辰。 “如果,没有人记得兄长的生辰。” “那就我来记得,永远记得。” 白雨渐听见自己心底响起一声轻叹,他看了她一眼,就要伸手接过。 “公子,不好了!” 忽地一声大喊。 有人从竹林那头跑了过来,紫衣融进夜色,他跑到二人面前,一脸焦急。 “我家姑娘心疾犯了,您快去看看吧!” 白雨渐眉心一蹙,拂袖便走。 蓁蓁还没反应过来,他人便没了踪影。 唯有裹挟而来的药香与松香,提醒着她与他方才的独处,不是一场梦。 她轻轻捏住手心,叹了口气。 兄长连生辰礼物都来不及拿走,真的有这么担心么?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2节 ……罢了,下次再送也没有什么。 想到这,蓁蓁才稍微打起了精神。 “喂。” 少年忽地把她叫住。 他的年纪,看上去跟小秋一般大。 他骨架纤细,穿着一身单薄的紫衣,长发梳成马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桀骜的气息,墨黑的眼瞳里尽是狐疑,上下打量着她。 蓁蓁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反正白兰珠也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都习惯了。 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家姑娘,与公子——也就是你兄长,有婚约在身。” 婚约? 蓁蓁瞪大眼睛,随即,低下头去。 “哦。” 她闷闷应了一声。 哦?哦?! 他憋了这么久,才憋出一句杀伤力巨大的话,她就给这个反应?飞白傻眼了,无数警告的话语堵在喉咙,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蓁蓁转身就走。 然后似乎是太心不在焉了,一头撞在了一棵竹子上,额头都红了一片。 ——到底还是在意的,对吧。 飞白满意极了,抱着手臂走开,没再理会。 蓁蓁捂住额头,痛得眼泪汪汪。 回到竹楼,路过隔壁,果然听见兄长的声音。 蓁蓁心里乱极了,轻轻推开房门: “兄长。” 白雨渐正在给池仙姬把脉。 女子纤细的腕上盖着一方薄薄的锦帕,白雨渐沉吟不语。 池仙姬很是虚弱,汗湿透了她的鬓发。 她的眉心蹙成一个川字,一手放在心口,好似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美色无边,我见犹怜。 大约西子捧心,便是这番模样了吧。 蓁蓁不禁也感到了担忧。 在她心里,病人的身体大过一切。 重人贵生,是医者的第一要义。 同是有宿疾在身,想来兄长,更能体会池仙姬的心情吧,不然也不会对她这般挂心。 更深的,她不愿多想。 “我家姑娘这心疾,并非先天就有的。” 飞白抱剑倚在墙侧,说话半遮半掩,“自从公子走后,姑娘便忧思成疾,心口也总是隐隐作痛,拖到如今早已是……” “飞白,好了。” 池仙姬制止他,双眸含着水光,凝向身侧的白衣男子,“那些事,都过去了。到底十年未见,我和雨渐都……变了很多。” 蓁蓁却是捕捉到一个疑点。 旁人都叫兄长郎中。 为何这飞白偏偏唤他公子。 飞白脸色紧绷。 他忽然屈膝跪下,看向白雨渐,双目闪着坚毅的光: “公子,飞白斗胆替姑娘问一句。” “昔年那纸婚书,可还作数?” “如今池家倾覆,姑娘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唯有公子一人可以依靠。飞白恳求公子,看在当初大人对您悉心教导的份上,今后照拂姑娘终身。” 白雨渐不语。 少年又道:“我知公子之心,从未变过。就如姑娘之心,从未改变。” “您当初动用连枝佩,赎回姑娘,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就说明了,公子是在意我家姑娘的么?” “住口!” 池仙姬勉力起身,满头乌发散落,愈发楚楚动人。 可即便是如此画面,依旧没有触动白雨渐分毫,他仍旧如冰雕般冷漠。 瞳色漆黑空寂,看着她就好像看着虚空,世间任何都不在他的眼中。 “你心疾未愈,还是静养为好。” 他的声音如碎冰般动听,说罢冲蓁蓁伸出了手。 蓁蓁知他,立刻递去药碗。 飞白咬了咬牙,却沉默了下来。 白雨渐亲自喂她喝药,一勺一勺,动作轻柔。 池仙姬小口呡着,期间时不时抬眼看他,在他淡漠的神情中,脸色愈发黯淡。 喝完药,她闭目,脸色极为倦怠。 白雨渐观察了她半晌,见再无异状,正欲起身离去。 一声呓语倏地响起,“父亲,母亲。” “求求你们。” “不要丢下我。” 一只纤细的手,忽然抓住了他。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没有用力,泪珠沿着紧闭的眼尾颗颗滚落。 白雨渐明显有些抵触,身形僵硬,眉心蹙在一起,却没有立刻挣脱开。 他浓睫搭在眼下,像一笔饱蘸了的浓墨。 肌肤苍白,安静得像是被冰封。 冥冥之中,有什么太一样了。 有时候,蓁蓁会觉得肢体接触,是白雨渐的一道防线。 突破这层防线,与他的距离就会拉进不少。 池仙姬显然意识不清。 她把白雨渐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紧紧抓着他不放。 蓁蓁努力让忽略心中的不适感。 可是,不是这样的。 她忽然明了。 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她看见小猫小狗,心生喜欢,想抱,想亲近。 旁的人也去抱也去亲近,她不会觉得有任何的不好。 可若是换成了白雨渐。 只想池仙姬把手放开,别再抓着兄长不放了! 白雨渐声音低沉,“池袅。” 这是池仙姬以前的名字。听到这两个字,池仙姬的睫毛一颤。 “逝者已矣,生者自当珍重。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他们,也要保重自己。” 不知是在说给她,还是说给谁。 清冷的声音洒落耳畔,却带着一丝温柔,听得人心潮涌动,心湖泛起涟漪。 池仙姬好像清醒了,缓缓睁眼。 她一点点松开了手,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 “对不住,雨渐,方才我……” 飞白:“姑娘可是抓着公子不放呢。” 池仙姬轻咳一声,羞得耳朵尖都红了,忽然“啊”了一声,似乎才看到白雨渐身后的少女。 “蓁蓁也在。” 迎着那双美丽的眼眸,蓁蓁喉咙有些滞涩。 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3节 第9章 009(修) 她会长大的呀 009 她扯了扯嘴角,将目光放到别处,不再看他们二人郎情妾意的画面。 划过女子腰间时,却猛地滞住。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 …… “额头怎么了?” 身旁人忽然问道。 她还沉浸在看到比翼佩的恍惚之中,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白雨渐抿唇,亦是不再追问。 修长的手指递来一个瓷瓶,泛着淡淡药味,里面是他亲手制的药,用在伤处,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蓁蓁接过瓷瓶,没有碰到他的手。 白雨渐给完药,在她面前停了停,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了半天,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便缓步离开。 月下衣白胜雪,恍如谪仙。 蓁蓁却一直在想那枚比翼佩。 连枝,比翼。 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她的脑海中,一遍一遍,浮现池仙姬抓住他的那一幕。 兄长非常厌恶肢体接触。 即便夏日炎炎,他也会将自己穿得严严实实,好几次都是戴着幂篱出门。 瞿越曾告诉她,在白雨渐的眼中,世人大抵分为三类。 活人,病人,死人。 根本没有男女老少之分。 十二岁那年,有人来求神医诊治。 是个女子,藏了爱慕之心,借着看诊的便利,故意与他产生身体触碰。 白雨渐的脸色如常,诊出她根本无病,既没有当场翻脸,也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 斯文有礼地请人出去,闭门谢客。 而蓁蓁,则看着他将手浸在冰水中,反反复复搓洗了不下数十遍。 几乎要将手上那一层皮都给搓掉。 他的脸色,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像是遭遇了世上最恶心的事。 在她看来,这也算是一种病。 一种心病。 也许,能让他毫无芥蒂去触碰的。 除了病人,也就只有尸体了。 可现在,能够让他在被触碰的第一时间不躲开,也不反感的人,出现了。 更别说,她还有比翼佩。 蓁蓁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水晶圈金丝边框硌着肌肤,她后知后觉感到了痛意。 飞白不知从哪冒出来,冷哼一声:“我刚听姑娘说,你叫白蓁蓁?” “你也姓白。公子的妹妹?哦,我知道。公子是有一个妹妹,不过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你这个假妹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故意咬重了假字。 蓁蓁不欲理会。 飞白却伸手拦住:“不说我也知道,定是你硬要缠着公子,赖着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留在公子身边,终有一日公子就能看到你的好? ……这人看过的话本子,比她还多吧? “我不期望兄长看见我什么好,” 蓁蓁深吸一口气。 目光清明,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兄长于我而言,只是兄长。过完兄长的生辰,我就离开。” 只是,白雨渐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令她颇为忧心…… 对此言论,飞白嗤之以鼻。 他大抵拿她当成了池仙姬的情敌。 蓁蓁正色道,“在你心里,你姑娘千万般的好,是天下最好的人。” “可在我心里,兄长亦是天下最好的男子,配得起世上最好的女子。” 她表情认真,却没注意到,有个雪白的身影,静静立在角落,不知站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 飞白摇头,“我家姑娘受了那么多的苦,就是为了等公子,你不知道他们曾经的关系。” “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天作之合。若非命运弄人,他们早就结为夫妻。你知不知道,姑娘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会选择留下?” 蓁蓁垂下眼。 她当然知道,是连枝佩。是白雨渐珍藏了那么久的连枝佩,留住了池仙姬。 那天瞿越不在,想必是被派去护送池仙姬了。 他为她布置了机关,还将自己的房间让出去给她居住。 若仅仅是旧日的情谊,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他很少下厨,却为她精心熬制药膳。 他待她的好,与待自己的好是不一样的。 到底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但蓁蓁的表情依旧淡定。 她不愿被人看破自己的脆弱,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她与兄长十年情谊,也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你应该知道连枝佩的典故。还有一枚,叫做比翼。就在我家姑娘的身上。你刚才,应当是看得真真切切了。” 是的。 蓁蓁的手指攥紧。 池仙姬的腰间那枚,确是比翼佩无疑。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当年,华清长公主下嫁雁南明氏的大才子。 后来位及丞相的明徽、明大人。 长公主仙逝后不久,明家便惨遭灭门。 明丞相子息不丰,膝下只得两男一女。明家覆灭之时,唯有一位庶子逃出生天,流落在外。 那庶子天生患有肺痨,御医都说活不了多久。 可,一位庶子,怎么可能身怀连枝佩。 “你家小姐在家中行几?看池姑娘品貌非凡,礼数皆佳,应是嫡出吧。” 蓁蓁问道。 “那是自然,我们家小姐乃是正儿八经的正房嫡出,岂是那些卑贱的庶女能够相比的?” “嫡出啊。” 白蓁蓁笑了笑,心中却是惊骇不已。 能够与正室嫡出联姻,兄长真正的身份,会低么…… 飞白猛地察觉,自己被这黄毛丫头套话了! 他怒火中烧,“你这奸诈小人。” “哦?我这就叫小人了?” 蓁蓁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不就是多问了两句嘛。又皱了皱眉,若,兄长的身份当真存疑的话,那么……之前老夫人说的,赶尽杀绝,又是怎么回事? 朝廷来的人,是兄长的仇家么? 想到那尽断的筋脉,还有他染血的嘴角。 她轻叹一声,没空理会飞白的怒吼,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趁夜翻了医书。 她想找到一些润养筋脉的方子,帮助兄长痊愈。顺便问一问他,有关雁南明氏的事情。 翌日转眼就至。 蓁蓁伸了个懒腰,拉开房门。 院子里有两道人影。 一个修长如玉,正是兄长。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4节 另外一个,则是弱不胜衣的池仙姬。 她脸上带着苍白的病色。 风来,纤细的指拢了拢披风,她问身前之人: “今日还去印家么?” 晨曦的光辉照得男子肤光胜雪,恍如谪仙。 他淡淡颔首。 池仙姬道:“雨渐,我想与你一同。” “你不通医术,去做什么?” 白雨渐说得十分直白。 池仙姬一滞,笑道:“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嘛。雨渐,让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蓁蓁手指微紧,心里想要兄长拒绝,却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池仙姬弯了下嘴角,然后便准备去换衣服。白雨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像在失神。 回想女子脸上的笑容,确实令人心折。 蓁蓁的一颗心落了下去。 不停地下坠,下坠,一种溺水的窒息感包裹了她。 “蓁蓁,蓁蓁。”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池仙姬,美丽的脸近在咫尺。过分明亮的阳光,将她的美展露无遗。 池仙姬贴的很近: “蓁蓁,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对比起少女的稚嫩懵懂。 她显得落落大方,明艳无比。 蓁蓁被晒得有些昏昏的。 池仙姬一手将她挽住,只当她默认,旁若无人地冲着白雨渐笑道,“太好了。蓁蓁一起去,这样的话,我就有伴了。快,去换身衣裳吧。我们即刻便要启程了。” 蓁蓁眨眨眼,慢慢地退回房里。 她打开装着衣物的箱箧。 想到这是这一年来,第一次与兄长一同出诊,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 换上一身浅黄衫子,头发束起,作医童打扮。 池仙姬却是一身鹅黄襦裙,戴着面纱。 身量窈窕,胸脯丰盈。 比起蓁蓁的青涩,要多了几分女人的成熟。 看到她的打扮,蓁蓁有点沮丧。果然自己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吧。 但是,她也会长大的呀。 她会长大的,会长成美丽的样子。 会是与池仙姬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样子。 马车辘轳前行。 蓁蓁伸出手,小心将掉在地上的帕子捡起。 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边缘带着淡淡的红,似美人微醺的脸庞。 “这杏花倒是别致。”池仙姬赞道,视线忽然在少女的发顶一顿。 “咦,这是。” 白雨渐手握书卷,闻言将视线投了过来。 “长春花。我一看就知道,是雨渐的手艺。雨渐,你有很多年,未曾亲手做过钗环了吧。” 池仙姬看向白雨渐,眼底划过一缕落寞。 蓁蓁亦是看向他。 淡淡的光斑透过车帘,洒在他卷翘的眼睫上,美得像是一场幻梦。 他手指修长白皙,懒懒搭在扉页上,正是那本,她看了很多遍的《难经》。 池仙姬又笑:“想来蓁蓁不知道吧?雨渐以前啊,很喜欢做一些手工。他手极巧,便是资历老些的匠人,都比他不过呢!可把我们姊妹羡慕坏了!而且,雨渐还给翩翩做过长命锁,与你的簪子一般,都是长春花的式样呢。” 翩翩? 兄长那个……早夭的妹妹? 蓁蓁看他一眼,男子眸色如墨,既无悲戚也无怀念。 好像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名,罢了。 “是兄长,亲手雕刻的吗?” 她一直以为是买的。 蓁蓁想象了一下,他在烛火中,垂着眼睫,一点一点雕琢的模样。 忽然有些莫名的悸动。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生辰,他送给她的。 那个时候他刚刚及冠,她亦是给他送了礼物。 同样是一枚簪子,竹节的很普通。 没几日,她的窗台上,便出现了这样一支长春花簪。 “可惜,若是我也有这么一支,该有多好。” 池仙姬感叹。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白雨渐,像是在期待什么。 白雨渐放下书卷,看着池仙姬,缓声道: “不过都是些俗物,配不上你。” 第10章 010(修) 十年,弹指一挥间…… 010 印府很快就到了。 门房热情迎上。 “白郎中。我家大人恭候多时,这边请。” 白雨渐轻轻颔首,拾级而上。 三人在前厅等候。 印员外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憨态可掬,看上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次生病的,是印员外的夫人。 她是员外续弦,小了员外十二岁,近来不知为何食欲不振,找了许多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听闻白家之主医术高明,这才求到了白府。 先是以重金相请,但白雨渐那几日,都不在府上。印员外辗转多方,这才以,将白家从选秀名单上划去为条件,请到了白雨渐。 印家在南星洲颇有势力。 他却不是霸道蛮横之人,相反他极会做人,处事亦是圆滑。 得罪谁都好,万万不能得罪大夫,上好的瓜果招待着,送来的茶水都是珍贵的碧螺春: “内人痊愈后,还有重谢。” 印员外看上去是个爱妻之人。 白雨渐本就不善逢迎,起身便去看诊。 只见重重纱帘之后,静卧着一名女子,身姿窈窕,却看不清全貌。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可到底礼教森严,南星洲的民风虽然开放,可白雨渐亦是年轻男子,自是不能直接与内宅妇人接触。 白雨渐逡巡一周,将目光放在一笼香料之上。 “把这香撤下去吧。另外,我之前开的方子还有不太完善之处。特意多加了一味药材,拿去给夫人服用,不出半月,想必便无大碍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纸药方,字迹铁钩银画,却也潦草至极,看得仆从一脸为难。 蓁蓁扫了一眼,便知晓要用到的都是什么药: “我去抓吧。” 白雨渐点头应允。又道,“此外,我要为夫人施针,”他转向下人,“可有遮面用的物事。” 下人依旧一脸为难:“这……” 蓁蓁叹气,从袖子里取出丝帕。 白雨渐面色微顿,却是伸手接过。 对折叠好,蒙在了眼睛上,大小正合。 杏花透过雪白的丝帕,开在乌黑的鬓角,衬得渊清冰絮、容色如玉。 印员外看得心惊:“郎中,这……” 蓁蓁笑道:“郎中医术高超,还请员外放心。”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5节 大抵人专注的时候,都是魅力非凡的。他脸上蒙着白绫,却能够准确地找到对应的穴位。 他手腕清瘦白皙,落针稳重。 乌发垂落,琼鼻如玉,遮掉那寒潭般的双眼,愈发请冷出尘如谪仙。 看着他,一旁扮作侍女的池仙姬有些怔愣。 不久,蓁蓁抓药回来。 “兄长。” “煎药吧。” 白雨渐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微勾,准确地看向少女的方向,点了点头。 蓁蓁心里甜滋滋的,这种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让她想起来以前,他们路过晓月洲,却不巧撞上了瘟疫,他们并未远远避走,而是留了下来,昼夜不休、挽救了好多鲜活的生命。 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培养了一种可贵的默契。 “郎中、郎中!” 忽然有一婢女闯进,焦急道:“不知郎中这边可看好了?我家姨娘忽然身体不适,腹痛不止,不知郎中可否去看看?” 奇了怪了。 这偌大的印府,难道只请得起一位郎中不成? 蓁蓁讶异,白雨渐亦是皱起了眉。 而跟在婢女身后,慢悠悠走进来的飞白,扫视一圈,忽然指着蓁蓁说道:“郎中抽不开身。可这里,不是还有人懂医术么?” “这位,可是神医的亲传弟子。想必对付那些小病小痛,是手到擒来的吧。” 蓁蓁为难,低头看着手下的这炉药…… 一道柔美的嗓音响起,“我来吧。” 池仙姬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了扇子。 见那婢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蓁蓁还是妥协了。也罢,治病救人要紧。 “烦你领路了。”蓁蓁莞尔一笑。 她本就是惹人亲近的相貌,这一笑如春暖花开,令人好感倍增,婢女眼睛一亮:“这边请。” “不知医者怎么称呼?” “我姓白,你唤我白……臻便好。” “白臻大夫随神医习艺多少年了?” 既然是为主人诊治,想必是要问清底细的。 “已有十年了,”一想难免感慨,自己在兄长身边,都待了十年了。 十年,却是弹指一挥间。 “原来如此。” 一路走来,蓁蓁不得不感慨。不愧是背靠大山好乘凉,印府建造得极为气派。层台累榭,飞阁流丹。 见蓁蓁目不转睛,那婢女亦是极为自豪,“即便是在燕京、皇帝住的地方,也不见得有印府这般气阔。小郎中不曾见过吧?” 这话说的,若让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怕是要大祸临头。 那小婢女一脸的神气,蓁蓁却觉可爱,遂轻笑一声:“确是不曾见过。” 她眼眸清澈,颊边还有梨涡。婢女反倒小脸微红,原本是想埋汰这小子没见过世面,可谁知他竟然这么爽快地承认了,倒是与旁的男子不同。 “白小郎中,一会儿若是遇到了什么……是我对您不住。”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 第11章 011(修) 你与他是何时相识的…… 蓁蓁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从天而降一个渔网。 是的没错,就是那种捕鱼用的渔网。 乌漆嘛黑的一片,从头兜下。 蓁蓁愣了,浓郁的鱼腥味熏得她一阵发晕。 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让小爷逮住了吧!” 笑声戛然而止。 一双狐狸眼,隔着渔网与蓁蓁对视,慢慢地睁大,眼瞳里的淡金色几乎流泻而出。 猛地回头,气急败坏,指着婢女。 “我让你把姓白的带过来,怎么是这个家伙。” 以蓁蓁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乌发编成一根一根的小辫子,随着转头的动作甩了起来。 上边套着的金色发饰折射出耀眼的光,轻击摇晃,声响清脆。 婢女无辜,“神医,和神医的弟子,不是差不多嘛。” “什么差不多,这差太多了。就这豆芽菜似的小身板,经的起什么折腾?” 他简直想把她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水。 “他说他叫白臻。” “我才不管他叫什么,我让你带来的人是白雨渐,白雨渐!” 印朝暮叉腰,很是火大。 “你们,想对郎中做什么?” 蓁蓁反而冷静了不少,看来姨娘有病是假,这印府少爷想要整蛊兄长,才是真。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家神医啊?” 印朝暮好笑地转过身,看到她却是愣了愣。 “是你?!” “哥哥你认识他?” 印星星好奇地探出个脑袋。 印朝暮可不会说,自己是在妓院见过这小子。 他打小记忆力就好,何况这家伙给他留下的记忆,不可谓不深。 他轻咳一声,“去去去,小孩子家的一边玩去,大人要解决大人们的事情了。" 印星星皱了皱鼻子:“哥哥,你可不要太为难这个小郎中。”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印朝暮好笑。 印星星脸蛋微红,瞪了他一眼,“才没有呢!我不理你了。” 说罢,一蹦一跳地走了。 印朝暮拧着眉,不放心地叮嘱,“早点回来啊,别玩得太晚。” 一对兄妹。 蓁蓁这才明白他们的关系。 “哟,你小子,不害怕?” 印朝暮的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提着一条长长的鞭子,眼神阴恻恻地,冲蓁蓁走了过来。 不对——蓁蓁猛地看清,那哪里是鞭子,分明是一条蛇啊!! 还在他的手里扭动,企图爬上他的手腕。 竟然玩蛇好恶心。 蓁蓁感觉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印朝暮一手叉腰,哈哈大笑,要不是手里抓着一条蛇还挺喜感的。 笑了一阵他沉下脸色,“你说我想干什么。” 蓁蓁忽然问:“令妹芳龄几何。” 印朝暮一愣:“十六啊怎么了。” 蓁蓁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十五。” 言下之意——你欺负一个比你妹妹还小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事实证明印朝暮是没有良心这玩意儿的。 他细长的狐狸眼一眯,笑了。 “要怪就怪你哥,不自量力。区区一个郎中,也敢抢小爷看上的女人。” “……” 幼稚鬼。 蓁蓁叹气,“好吧,那件事是我兄长做的不对。你想怎么讨回?直言吧。” 哈? 印朝暮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瞪着瞪着,就拧起了眉。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6节 这家伙看上去好小一只,还用这么乖的语气跟他说话诶…… 印朝暮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想象中的跪着求饶,或者是痛哭流涕呢? “你不怕?” 他一脸狐疑,掐着蛇的手有些用力。蓁蓁看到蛇头被他捏开、露出尖尖的獠牙,不禁有些同情。 做了什么孽要投胎成他的宠物。 印朝暮像是个炫耀玩具的孩子,道:“我的爱宠,小桃红。这可是一条五步蛇,咬你一口,五步之内必死无疑。” 他蓦地逼近,将蛇凑到她眼前。 俗话说越毒的物种,长得越艳丽,这条蛇分明毒性极烈。 “小桃红,给爷咬他!”他一扬手。 蓁蓁吓得……一手抓住了蛇的七寸。 那蛇僵在她手里,似乎也被吓傻了。 蓁蓁咳了一声,轻轻说道:“以前我随兄长上山,常常遇到凶禽猛兽,蛇,自然也遇到不少。徒手挖出蛇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 此物药用价值极高,尤其是毒蛇,绝对能卖一个好价钱。” 徒手挖出蛇胆?? 这么凶残?! 印朝暮瞬间怂了。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手下留情。” “那你放我出去。” 印朝暮连忙照做,把渔网给她弄开。 他力气很大,蓁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挣脱不开的,他轻轻松松就扯开了。 蓁蓁把蛇扔了回去,却听见一声杀猪一般的惨叫。 印朝暮摔倒在地。 原来是小桃红吃痛,咬了他一口,蓁蓁也有点吓到了,蛇毒…… 蓁蓁连忙跑上去。 印朝暮大字型躺在地上,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糊满了泪水,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泪眼蒙蒙,抽抽搭搭地看着上方的白蓁蓁说:“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活该啊。玩什么不好玩蛇。 蓁蓁腹诽,认命地蹲下给他查看伤势。 伤口在手臂上,印子不深,蓁蓁简单地给他处理了一下。其实伤口里的毒液十分稀少,大约小桃红也知道这是她的主人,没往死里咬。 印朝暮有些走神。 手臂一点都不麻,也不疼了。 而且……这个小郎中的手法很熟练,询问他状况的声音,也很温柔嘛…… “小郎中,我真的没问题吗?” 他清清嗓子,勉强承认了蓁蓁的身份。 蓁蓁却道:“你有病。” 印朝暮吓了一跳,不会吧? “郎中救我!”他猛地凑近,泛着金色的眼眸逼到面前,仿佛潜藏了这世上最极致的灿烂。 蓁蓁心跳一漏。 这家伙长得,实在是太勾引人了。 跟兄长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若白雨渐是禁欲冰山,他就是那招花引蝶的风流少爷。 “你脑子有病。” 蓁蓁不想再跟他扯皮,推开他,迎面却见白衣人走了过来。 “蓁蓁。” 他每次都是先唤一句,才继续说第二句话。 “我见你迟迟不回,便来寻你了。” 蓁蓁跑到他身边,“兄长。” 白雨渐往她身后一望,淡淡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走吧。” 蓁蓁点点头便跟了上去,听白雨渐说印员外留他们在府上用饭,他答应了。 宴会的时候,她坐在白雨渐身边。 池仙姬作婢女装扮,在后方侍奉,未能同席。 折腾了这么久,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婢女开始上菜,到她面前却多了一道,竟是一碟蛇羹! 蓁蓁微愣。 像是感应到什么,她抬眼看去,正对面坐着一男一女,正是印家兄妹二人。 印朝暮正举起酒杯要饮,刚巧撞上蓁蓁的目光,又看了看她面前的蛇羹,他乐了,做出不停扒饭的动作——吃啊,快吃。 蓁蓁瞪圆眼睛。 低头看看蛇羹,再看看印朝暮。 不会吧。 难道说这是……小桃红? 蓁蓁夹起一块蛇肉,手腕微微颤抖。仔细辨认,才发现这只是普通的菜花蛇。 默了默。 这道菜算是他的……赔礼吗? “蓁蓁。” 清冷声音响起,几乎瞬间,心里那根弦便应声而动。 “你与印家嫡子是何时相识的?” 白雨渐的脸色有些冷。方才她与印家大少爷的眉眼官司,他全部看在眼里。 “啊。”白蓁蓁连忙低头,“兄长何有此问。” “我看他频频向你这边看,”他的目光在那道蛇羹上停顿了一下。旋即移开,径自拿起酒杯,浅浅酌了一口。 片刻后,才说出第二句话。 “……莫要与印家之人走得太近。” “为何?” 白雨渐默了默,方才轻声道,“此次选秀,便是印家作为中间之人,向朝廷进行举荐。” 秀女名单,皆在印员外之手,这也是他破例,为权贵之家医治的重要原因。 蓁蓁一怔,看向那一直空置的主位。 今日的贵宾还没有来。 那是让印员外,都低上一等的人物,显然是贵中之贵。 白雨渐也在看那个位置,眸色变深了一些。 蓁蓁忽然有些口渴,伸手去拿酒杯。 身边却徒然笼罩下一阵阴影。 “等等。”他的手碰到她的,将杯盏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一触即分,犹如蜻蜓点水。 他贴得有些近了,冷冷的松香和清苦的药香瞬间席卷了她的身体,如同一场盛大的洗礼。 她有些懵。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他拥抱着一样。 “这酒太烈,莫饮。”他的声音清冷中带着温柔的意味,往她耳朵里钻。 蓁蓁的脑子有些混乱,稀里糊涂地,她点头答应了。 随即,她看见,兄长浅浅地笑了。 白雨渐极少笑。 他不笑的时候,好像一座冰雪做成的雕塑。 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里光辉潋滟。 他的笑容是如此纤柔,好像古老象牙上面的光辉,又像是月光落在她心爱的医书上。 等蓁蓁从那种致命的悸动里抽身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常。 那笑容,好像只是她的幻觉。 “我来晚了,诸位。” 有人笑道。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翩翩公子进得场来,清贵无双。 魏桓。 出身四大家族之一,颍川魏氏。 自从明家被灭门以来,池家、姚家相继人才凋敝,远远避开了朝堂纷争。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7节 只有魏家,近年来沦为了阉人一党的附庸。 印员外喜不自胜,“魏大人能赏脸前来,真是令蓬荜生辉啊!” 魏桓极是谦逊: “印员外客气,都是为圣上做事。” 他不说话还不觉得,一说话,那微微变调的嗓音,便暴露了他少年去势、是个阉人的事实。 众所周知,进献给朝廷的秀女,还得先过了魏桓这一关。 有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便将自己的女儿梳洗一番,卖给了魏桓。 挑挑拣拣,好苗子留下。 不尽如意的…… 谁都说不清她们都遭遇了什么。 这魏大人表面上看着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清俊,私底下的手段细讲起来,才最是令人发指。 白二娘不愿女儿进宫,便是打探清楚了这一点。女儿一不美貌,二不聪慧,若是送到魏桓手上,只怕是死路一条。 她推白蓁蓁出去,倒不是她有多么痛恨这个养女。 说到底她们无冤无仇,只因为如果两个人,必须要有人送死的话,她更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生养十几年的女儿。 魏桓正与印员外相谈甚欢,忽地一声厉喝,划破了这片和谐的假象—— “阉狗,去死吧!” 不知哪里冲出的黑衣蒙面人厉声喝道。 手中利剑往魏桓刺去。 魏桓不躲不避,甚而抬起酒杯,饮了一口。 就在那把剑距他还有半步的时候,黑衣人摇晃了一下,身子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枚短镖,鲜血横流。 魏桓身边高手如云。 他自己便是个用暗器的好手,出手毒辣,招招致命。 刺客不一会儿便断了气。 “好了,看看他身上都有些什么东西吧,说不定是什么线索。” 魏桓笑着,擦拭着双手,眼睛扫过在场之人。被他那双眼睛扫视过的人,都感觉从脚底升起了一股阴冷之感。 “大人,找到了。” 很快,手下捧着一物上前。 看清那是什么,蓁蓁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的手伸进自己袖口,空空如也。 手帕,不见了。 第12章 012(修) 是她,还是白家…… 012 她不可能怀疑白雨渐。 在场唯一与她不对付的,只有飞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个地方。 池仙姬身边果然站着那个紫衣少年。他冲她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蓁蓁遍体生寒。 飞白这是要害死她。 只是为了陷害她吗,用一个人的命? 蓁蓁想不通。 池仙姬知道这件事吗? 很快她又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可笑。飞白是池仙姬的人,她怎么可能会不知? 可池仙姬的脸色,分明极是震惊。 她看着那条绣着杏花的手帕,随即也看向了飞白,有点不敢相信。 “这不是神医的……“ 果然,有人指着白蓁蓁,大声道:“神医的弟子,就有这么一条手帕啊。” 谁也没想到,要对魏大人下手的,竟然是白家的人? 白家世代行医,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众人唯有不解。 “哦?”魏桓捏着那块帕子,走了过来。 蓁蓁眨眨眼,将目光落在了那块手帕上。 上面的杏花独一无二,白雨渐还曾用它覆面。 “这位白小兄弟,原本是在为夫人煎药,其间,确实离开过一段时间。说是……给姨娘看病去了。” 这时,有个小婢女弱弱地说。 被她提及的姨娘站了起来,惊讶不已,“我从未传过什么郎中。你这话从何说起?” 魏桓听罢,无奈一笑,看着蓁蓁的眼中却是冷的,“这么年轻的孩子,前路还长着呢,是不是。你且说说,是谁指使你的?” 蓁蓁咬紧牙关,“仅凭一条手帕,大人就要断我的罪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可她的手却在发抖。 四周极为安静,好像世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兄长是最知道她的清白的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 “既然如此,不如,将这位小兄弟请到魏某的房中,我们细细说道说道如何?” 魏桓笑起来的时候,分明带着一些书卷气。可那笑容背后,掩藏着浓重的戾气。 他的手指,抵着拇指轻轻摩挲,好像在丈量该怎么拧断少女的颈子。 印星星见状,焦躁不已:“这跟小郎中有什么关系?那时他明明同我们在一处啊!哥哥你也清楚的不是吗?” 印朝暮一双狐狸眼眯起,抿唇不语。 蓁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看向魏桓,纤长的睫毛轻颤: “我没有理由行刺大人。” “谁知道呢,”魏桓语气森然,“或许,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他意有所指,转了转头,不知是在打量她身边什么人。 “不过,很巧。魏某平生最喜欢的,就是打探隐秘。尤其是,撬开一些人的嘴。” 蓁蓁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她拼命地想,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 可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除了行医救人,她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 她想不到。 “带下去。” 魏桓已经不耐烦了,挥手说道。 “……慢着。” 眼前倏地抹过纯白,淡淡药香弥漫。 像是透过云层的一束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是他。 是兄长! 他再次挺身而出,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声音听上去清冷干净,仿佛天籁: “大人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便要定一个人的罪,是否过于武断?” “你是?” 魏桓上下打量着白雨渐,“哦~听说过,想必这位就是白雨渐,赫赫有名的南星洲神医了。 听闻你师从圣手妙医,白仲祺?” 他微微欠身,“白老先生,是我魏家敬重之人,看来,我该给他的爱徒一个面子。” 他们怎会知道,兄长师从何人? 蓁蓁万分惊讶,猛地明白。 他们调查了兄长! 这件事,绝对不仅仅是行刺那般简单! 印员外见有转机,连忙出来打圆场,“我看或许是个误会。魏大人,您不过初初来此,这白家人也都是寻常医者,平日里都行的是那救死扶伤之事,怎会做出此等胆大包天之举呢? 魏桓不语。 他盯着白雨渐,低低一笑,“这位郎君,” 蓁蓁觉得他的笑有些古怪,“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8节 “明徽。” 他口中无声,吐出二字。 刹那,白雨渐的眸色变得冰寒一片。 蓁蓁心头猛地一跳,明徽,不是那位早已故去的明家丞相吗? 良久,魏桓缓声道:“听闻白家有位养女,养在深闺人不识,却是资色绝佳,又承袭白家医术,十分难得。 若是我没有记错,白家亦在今年的选秀之列。各位都知,圣上选秀,选的就是此等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的良家子。白兄不如将人带到魏某这里,若是此女,当真如同传言所说,魏某也是可以为你引荐一二的。” 魏桓的意思很明白。 若是不将白蓁蓁献上,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只是,他估计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被他刁难的医童,便是他口中称赞不已的白家养女。 白雨渐面色愈发冷冽。 他开口道,“既知是谣言,大人还要轻信?” 他下颚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线,不知是魏桓的哪一句话激怒了他。 可魏桓却丝毫不惧,反而挑衅道, “白兄如此不舍,莫非……” 他露出了然笑容,“魏某不才,却也听闻过一些传言。既非亲生,却在身边如珠似宝地珍爱了十年……” 他眼睛在白衣男子身上打转,玩味道,“莫非是想,收归己用不成?白兄看着正人君子,原来,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嘛……” 众人哗然。 此言一出,莫说白蓁蓁的名声,便是白雨渐,还有白家的累世清名,都要毁于一旦! 白蓁蓁的冷汗滴了下来,心跳得狂乱。 池仙姬则是深深地凝着白雨渐,脸色不明。 若是承认,白家恐怕再也无法在南星洲立足。 若是否认,白蓁蓁即刻,便要被送到魏桓的手上。 雨渐啊雨渐。 你,会怎么选呢? 是她,还是白家? 第13章 013(修)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忍…… 男子脸色微白,愈发显得那双眼漆黑冷冽: “我——” 我早已脱离白家,与白家没有任何干系。 白蓁蓁差点脱口而出。 却被打断:“魏大人!印某有一事不解。” 有人笑着开口,那声音充满了少年意气。 “印朝暮!”印员外一惊,声音里带了怒气,又堆笑道: “这是犬子,一向不懂规矩,各位见笑了。” 印朝暮却执意道,“若谁是手帕的主人,谁就与这刺客有脱不了的干系,” “那么,假如这东西人人都有,那宴上的所有人,是不是都有嫌疑呢?“ 印朝暮满不在乎地说,指着一个婢女。“把你怀中的东西拿出来。” 那婢女脸色闪过一丝慌乱,咬了咬牙,很快就走了出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条手帕,竟是与魏桓手中的那条,一模一样! “奴婢……这是奴婢在集市上买的,奴婢绝对没有行刺大人啊!大人明察,印少爷明察!” 婢女噗通跪倒。 众人哑然片刻,窃窃私语。 怎么这婢女手里也有一条手帕? 而且与那条,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同。 难道,还能是印家想要刺杀不成? 那今天,岂不是一场鸿门宴了? 印员外会干出这种事吗……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大家都不相信,可现在刺客身上,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这条手帕。 “大人还是让手下查清楚为好。不然,一条街上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也能作为证物?” 印朝暮嗤笑一声,随即继续饮酒,脸庞微红,“如此这般,岂不是人人都能断案了,大人说是也不是?” 魏桓脸色难看。 这小子说话暗藏锋芒。 暗指他为官专横,没有脑子。 他僵硬地笑了,“看来今天的事情,确有可能是一场误会。” 这印朝暮乃是印家嫡子,平日里行事极为不羁,又仅十六的年岁。 他若是与一个小孩计较,反倒失了分寸。 索性咽下这口气,脸色阴沉道: “来人,将尸体带下去,免得影响大家喝酒的兴致,此事,魏某会亲自彻查。印员外,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这魏桓来得快走得也快。 唯有地上一片干涸的血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有惊无险。 蓁蓁心跳得剧烈,忍不住回想方才,兄长到底会选择什么? 白雨渐轻轻叹了口气,看了蓁蓁一眼。 那一眼饱含了无限复杂的意味。 魏桓的话让他猛地醒悟过来, 他是不是将她留在身边……太久了? 小妹早就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那些故人,早就被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他又在留恋些什么呢…… 一场宴会,众人各怀心思。 “飞白!” 一声清喝,蓁蓁快步走到少年面前,冷着一张小脸,“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那条手帕怎么会在刺客身上。” 飞白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看着少年那张满不在乎的脸,蓁蓁头一次有想打人的冲动。 这个想法刚起来,就有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你这是要害死我们!” 竟是池仙姬。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见面就把蓁蓁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飞白的脸迅速红肿起来,细皮嫩肉的少年,哪里挨过这么重的一下,眼里猛地漫出了水光。 “你打我?” “你因为她打我?”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我不只是为了蓁蓁,”池仙姬冷道,“我是为了我们全部人的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你戏弄蓁蓁,也不是这么个戏弄法。你想让她死?魏桓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当初我们落魄的时候,他是怎么落井下石的,你都忘了吗?蓁蓁若是被定罪成刺客,落在他手上,便是死都成了奢望。” 飞白却瞪着池仙姬,毫无悔过之心,脸上满是愤恨。 就因为他知道魏桓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会那么做! 白蓁蓁实在是太碍手碍脚了! 为什么姑娘会留下她,留下这么个隐患?! 如此行事,他们的计划何时能成? 蓁蓁看着他们对峙,心中却是好笑。 这一番下来,便是让她有气都撒不出。 却听池仙姬低唤,“雨渐。” 蓁蓁转身,果然,一脸淡漠的白衣人站在不远处。 “飞白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还是个孩子,所作所为,只是一时冲动。” 池仙姬美目带泪,拉着飞白的手,“飞白快来认错。” 蓁蓁这才了然。 那一耳光,原来是做给兄长看的。 她早就知道他在附近了。 可,一个耳光,就能抵消一切?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19节 池仙姬以为,在兄长面前,自己不会再死咬着不放。 飞白有些紧张,不敢与白雨渐对视。 白雨渐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他从来没用这么冷漠的目光看着自己,还有姑娘。 飞白咬牙,跪了下来: “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怪姑娘。为了寻你,她吃了很多苦。” 骄傲如飞白,下跪是很耻辱的事情。 他的手攥得死紧,额头青筋直跳。 白雨渐没再看他,视线移向蓁蓁。 那个少女,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 她静默着,好像一段不存在的空气。 他的心脏忽然有些抽痛。 “飞白的性子实在骄纵,这次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回头,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 池仙姬咬唇,美丽的双眼含着祈求,“雨渐你别再生气了,好吗?” “不该是我吗。” 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出声。 池仙姬与飞白同时望了过来。 飞白脸上还顶着巴掌印,看上去有些滑稽,但是谁都笑不出来。 “我说,该感到生气的,不该是我吗?” “若是,我死在那里了,会怎么样?” 蓁蓁很轻很轻地说,她走到飞白面前,低头,俯视少年微红的双目,“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对我有那样深的恶意。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本来我就不用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蓁蓁还是明白的。” “是你,让所有的嫌疑都落在我身上,让我陷入百口莫辩、无能为力的境地。” “你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想小小地报复我一下,因为这并不影响你们的利益,最多损失我一人,是吗。” “你想让我去死,是吗,飞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忍?” 她蓦地低语:“可是,飞白,一个人,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 飞白瞪着她,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娇弱文静的少女,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哑口无言。 第14章 014 一对璧人 “兄长。” “其实蓁蓁那个时候很害怕。蓁蓁要是被杀了怎么办?兄长会难受吗?兄长会为我落泪吗?”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白雨渐。 但白雨渐想象得出她的神情,“还是会觉得,终于少了一个累赘呢?” “后来,兄长出面救我,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我欠兄长的太多太多了,想必,是还不清的。” 白雨渐有些恍惚,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是对不起,即便是兄长在意的人,我也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话到这里,蓁蓁的眼底掠过一丝狠色,手中划过一抹寒光, 竟是一把匕首。 谁也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一道血线便飞溅出来,飞白只觉腰间火辣辣的疼。 池仙姬更是愣住了。 “飞白!”她颤声呼唤。 “放心,他死不了,只是会疼上一阵。” 她熟读医书,知道刀子扎进哪里是最痛,而不致命的。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池仙姬的眼中愈发冷了。 她忽然低低地出声,对着面前的人。 “雨渐,当时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魏桓说,他将白家的养女留在身边,是因为私心。 到底,有没有? “没有。” 冷冽的两个字,斩钉截铁。 果然,他还是那个他。 那个生性矜傲的天之骄子。 从来没有变过。 他不会有私心。 也不能有私心。 过了许久,池仙姬笑了笑:“你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是留在了身边。雨渐,我难以想象,这样的你会做出……你可以将任何人留在身边,可是,为何是她,偏偏是她?” “最不该是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何如今的你,我看不透……” 白雨渐唇瓣抿紧。 他冷然伫立在寒风中,就好像笼在薄雾里的冰雕,轮廓分明,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飞白话出口,就痛得哎哟一声,“痛死我了,姑娘,快给我包扎啊!” “闭嘴,” 池仙姬瞪了他一眼,飞白瞬间噤声。 他可不会忘记,她那一巴掌有多用力! 蓁蓁大步走在风雪之中。 以前在闺阁中,会被教导行走端庄,不可太过粗鲁,可她早就不是白家的人了。 现在一举一动,也没有人看在眼中。 她或许,可以真正地做一回白蓁蓁了。 不再受任何人的摆布。 方才对着飞白出手,更是让她感受到了十六年都未感受过的快意。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只是想到那两个字,笑意又凝固在了嘴角。 ——没有。 她那个时候折返,听见了兄长的答案。 他说,没有私心。 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她忍不住,去想一些很俗气的问题。他到底拿她当成什么,妹妹? 或许是,补偿的对象。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冰冷。 他那一瞬间都想到了什么? 是过去。 他们似乎都被一座名叫过往的城池给困住了,再也走不出来。 她触碰到那厚厚的墙,却进不去,就算有朝夕相对的十年,也什么都不能改变。那些岁月、那些她想起来便觉无比温柔的岁月。 也不过是那一轮清冷的明月。 不过是一缕,可有可无的月色罢了。 “怎么了小郎中,唉声叹气的。” 头上忽然被打了一下,什么东西“啪”的掉在了地上,蓁蓁低头看,竟是一柄折扇。 印朝暮。 蓁蓁仰头,叹气。 “怎么看到我就叹气 ?我很丑吗?” 印朝暮笑眯眯的,支着脑袋躺在树上,一张俊脸笑意吟吟,乌发顺着肩膀垂落下来。 “你们做郎中的,都是这般吗?喜怒无常的?” 不过短短的功夫,他又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上的金饰,也一水儿换成了银饰。想来真的是闲得没边了,除了吃喝嫖赌,就是打扮自己。 “印公子装扮得这般隆重,想必有要事在身,在下便不搅扰了。” 蓁蓁绕过他要走。 “哎别啊。” 印朝暮从树上轻轻跃下。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0节 他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把折扇,正好拦住少女的细腰,轻轻一带,便带到了身畔。 动作轻佻而不下流,这手功夫,不知对多少姑娘使过,才这般炉火纯青。 “今晚有南星洲三年一度的灯会。 郎中不去看看?” 蓁蓁刚想摇头,他便拿出一物,在她面前一晃,赫然是她的手帕。 “怎么在你这里?” “你忘啦?烟雨楼里,你落下的。” 狐狸眼一眯,七分魅惑、三分狡猾。 “你知道?”蓁蓁诧异。 印朝暮轻轻一笑,“我知道。” 知道……她是个姑娘家。 他一脸坦然,将帕子一收,狐狸眼眨了眨,“陪小爷我看花灯,否则,没收了。” “……” 好霸道的家伙。 “话说,今日的蛇羹你怎么不吃啊。”他又贴上来,却很有分寸地保持了距离。 “我不爱吃。”蓁蓁坦然道。 “那你喜欢吃什么。” 印朝暮脾气好,随口问道。 蓁蓁愣了愣,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或者说,第一次有人,在意她的喜好。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食物,最后出口却是,“杏花酥。” 是了。兄长最拿手的就是杏花酥。 “这个啊,家里的厨子也做过。但是我喜欢吃偏甜的,越甜越好。” “……”谁问他喜欢吃什么了。 蓁蓁还是跟他闲聊起来,“甜的啊,那当然要醉香楼的莲蓉酥才是最好,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是也是也,还得搭配上留芳阁的桂花酿,才是人间珍品。”印朝暮展开折扇,笑着说道。 一番畅聊下来,倒是把先前的不愉快忘了个七七八八。 不知不觉,就随他走到了河边。 河水波光粼粼,映出无边月色。 她却不敢离河边太近,只随他在堤岸边慢慢走着。 “咻——” 头顶忽然粲然大亮,竟是放起了焰火。 她怔怔看去。 “好美。”印朝暮感叹。 蓁蓁笑了笑:“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有些畏惧烟火。因为它们太热闹了。任何过于热闹的事物,都像梦一般华丽又虚幻。梦醒之后,留下的唯有余烬和冷清。我却做不到一个人独自面对。” “你不是一个人啊。” 印朝暮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 蓁蓁有些惊讶,还想说点什么,眸光忽地一凝。 从桥那头,并肩走来一对男女。 第15章 015 一眼都没有看她 池仙姬的衣物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覆雪般洁白,脸上蒙着面纱。 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昭示着,这是个绝色美人。 白雨渐亦是一身白衣。 二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登对。 蓁蓁的视线与白雨渐交汇在一处,率先错开的反而是他。 池仙姬走上前,“这么巧,我跟雨渐正好想要出来逛逛,就在这里碰上你们了。” “不如一路吧,前面的花灯似乎更好看,”她温柔地说。 白雨渐没有表态,倒是印朝暮这个读不懂气氛的,兴致勃勃,点头应好。 白蓁蓁这才想起,他之前可是在烟雨楼一掷千金,想必也认出池仙姬是谁了。 果然美色在前,是个男子都没法抵挡啊…… 她无奈极了,不知该怎么回话,罢了,反正现在她是男子装扮,也不必忸怩。 遂笑道,“自然是好。” 她率先走在最前,慢慢地步伐缓了下来,有些心不在焉。 白雨渐亦是步履缓缓,不知不觉就跟她的步调一致了。 前面二人攀谈起来。 印朝暮很会讨女子欢心,引得池仙姬轻笑不止。 白雨渐的目视前方,侧颜有些冷然,不知在想什么。蓁蓁看他这副模样,原本想说话的心情也没了。 想必兄长不高兴吧。 毕竟在意的女子,与另一男子相谈甚欢,不吃醋都不正常。 她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远远望着河面上漂流的一盏花灯发呆。 似乎很久以前,放过这样一盏灯。 那时岁月正好,她亦是无知懵懂,默默许愿,与兄长一生都不分离。 不知何时,面前的男子也停了下来,蓁蓁没注意,直直地撞了上去,像是撞在一堵宽厚的墙上。 白雨渐低头,“蓁蓁。” 他唤她的口吻总是淡淡的,尾音带点慵懒。 像是雪山上一层雾。 蓁蓁捂着鼻子,眼里愈发水润,她摇摇头,闷声,“我没事。” 白雨渐抿住嘴唇。 他一袭白衣,垂眸看她的神情,错眼看去只觉温柔。满头墨发只用竹节簪束起,愈发显得风姿卓绝。 放眼望去人群之中就属他最出挑,不知引得多少女子侧目。 蓁蓁低头揉着鼻子,未能瞧见。 “神医!” 有人高呼一声,穿过人群兴冲冲地走了上来。 “白神医,原来您在这里,可让小人好找啊!” 那人拱手: “我乃魏大人手下,我家大人为今日宴会一事深感歉疚,邀您移步船上一聚,不知神医意下如何啊?” 船?蓁蓁循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河面上有一艘画舫,飘在水面上,正往岸边而来。 那人一边指给他们看,一边带二人靠近河边。 这时,前面的印朝暮二人,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自称是魏桓手下的人,看了蓁蓁一眼,“船上准备了歌舞,神医若是应邀,我家大人必定扫榻相迎。” 白雨渐却止步,“不必了。” 蓁蓁不免哑然。 拒绝得这般干脆,不愧是兄长。 那人眉宇间掠过一丝恼意,还要再开口。 池仙姬走上来,“你们在说什么呢?快来,这边的花灯可好看了。” “小心!” 印朝暮猛地喝道。 池仙姬一怔,正要回头。 有孩童追逐打闹着,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又往前跑去,没入人群不见了踪迹。 而她被那一撞,身形不稳,踉跄着,裙摆飞旋,眼看着就要撞上河边的护栏—— 蓁蓁距离她最近,想都没想便出手将她拉住。 谁知池仙姬撞上护栏的冲劲实在太大,竟将蓁蓁一把带了过去。 蓁蓁想将池仙姬往人群里推,自己则极力维持平衡,她跟着瞿越习武一段时间,平衡是不错的。 却不知为何,脚下倏地一滑! 护栏才堪堪过膝,这般下去必然跌落。身边的人忽然被一股力道扯住,蓁蓁的手不得不放开池仙姬,而她的身体,则是大力撞上了护栏。 那个瞬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她直接从护栏上面翻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1节 风呼啸而过。 杏黄色的裙裾翻飞起舞,好似秋日的落叶—— 哗啦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蓁蓁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白衣人将女子揽进怀中的画面。侧脸浸润月光,冰冷中又有一丝温柔。 他是那样珍视、那样急切,好像怀里的女子,是他的性命。 一眼都没有看她,任由她掉落下去。 第16章 016 我也想跟大人做个交易 蓁蓁知道在那种情况之下,他没有办法同时救下两个人,而池仙姬撞上护栏,必然落水。 可是,兄长。 我明明都把她推开了。 池仙姬不会再掉下去了。 这一瞬间脑海中掠过很多想法,她其实……不会凫水。 小时候掉进湖面的冰窟窿里,差点溺死。是以她很怕水,方才都是远远避开走的。 湖水漫过头顶的刹那,她感到心中一阵空寂。 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是近乎死一般的平静。 十年的光阴,在眼前飞逝而过。 当初,他救了她。 如今也是他,抛下她。 对于他来说,那十年,也许真是可有可无。 就算当初捡到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女孩子……他都会视为责任,抚养长大的吧。 她明白的,太迟了。 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其实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但,心底那一丝不甘又是什么。 那不甘逐渐放大,扩大到无边无际。 不能。不能死。 她想活下去,活下去,她拼命挣扎起来,大量的湖水涌入口鼻,肺部隐隐刺痛。 幼时已经淡忘的恐惧和窒痛,重新降临,几乎将她搅碎。 蓁蓁告诉自己,记住这种痛。这辈子,都不要忘记这种痛。 被放弃、不被在意的痛…… 可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蓁蓁闭上眼睛。 似乎又看见了一角白衣,那抹白,是记忆中最清晰的色彩。 可,指尖碰到的刹那,就化了,化成了泡沫,在幽暗中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一串接着一串,在水中四散出去。 然后,啪,一个接一个地,破碎殆尽。 “咳咳咳!” 蓁蓁双眼大睁,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有死,她没有死。 一阵强烈的惊悸之后,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了她。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周围的陈设,竟是陌生至极。 熏香的味道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等等……这么重的熏香…… 除了那个魏桓还有谁?! 咚咚咚。 有人敲门,进来是个婢女,蓁蓁警惕地拉起被子,打量着她。 魏桓的人? “姑娘您醒了,我家大人等您许久,还请随奴婢来。” 姑娘? 蓁蓁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全部被换了。 是一件裙装,腰上堆着华丽而繁复的褶皱,衬得腰肢纤细至极。 大约是某个舞女的衣裙,绯红色,与蓁蓁平日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领口开得很大,露出细嫩雪白的皮肤,还有微微凸起的锁骨。 魏桓正在品茶。 他以前没有跟着俪韦做事的时候,就喜欢茶这东西。 既雅致,又助人清醒。 他不喜欢酒,酒会乱人心性。 “大人,人已经醒了。” 婢女领着一个少女进来。 魏桓眼睛一亮,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走上前,围着白蓁蓁转了一圈。 “当时看你眉眼,就觉得与那人有些相似。” “不曾想换身打扮,更是几乎以假乱真……”他点评着,笑道,“只不过少了一些风韵。不过也对,你还年轻,想必是没经过什么风浪的。” 蓁蓁看着他,大大的眼里有些警惕,“大人此举是何用意。” “你对救命恩人就这种态度啊。” 魏桓啧了一声,“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水底捞上来的。” 他故意说,“你那两个相好,可没有一个管你的死活呢。” “哦,倒是印家那个公子还想救你来着。而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兄长,似乎没有把你当回事呢。” 蓁蓁知道魏桓是故意刺激她。 心道自己不能上当,却难免生起一丝悲凉,面上却始终平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把她弄到水里去的是他,让人救她的也是他。当时脚滑,可不是意外。 是魏桓派来的那人,动的手脚。 “有趣有趣。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有此等心性,若是加以调.教,来日怕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魏桓拍手道。 “早就听闻,白家的养女弱质芊芊,今日一见,却知传言误我。看来,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兴致盎然,走近前来,看着白蓁蓁的脸有些狂热。 蓁蓁想起有关白雨渐的真实身份,“你想用我与兄长做交易?” “原本是想的,可现下又不想了。” 魏桓顿了顿,“我觉得,我们大概猜错了你在白雨渐心中的分量。” “……” 蓁蓁一脸麻木。 这种话,对她已经造不成伤害了。 外边忽地一阵喧哗。 “想来,是我的客人到了,”魏桓神秘地说,又彬彬有礼道,“还得请姑娘在这里歇息片刻。” 蓁蓁想去看看情况,却有人拦在面前,该死的魏桓,竟然让人堵着她。 看管她的侍女,看上去文弱,但蓁蓁方才跟她进来,看出她下盘极稳,乃是习武之人。 自己这个半吊子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但是套套话应该还是可以的,“你家大人说我长得像一个人,他身为内宦,应当经常出入宫廷。——我生得,像宫中何人?” 那侍女嘴巴闭得紧紧的。 蓁蓁的眼珠一转,甜甜道:“好姐姐,你一定听说过南星洲白神医之名。实不相瞒,我就是他的亲传弟子。不然,你家大人也不会费尽心思请我前来,对不对?” “想必,你也看出我体质绝好,落水大半夜也生龙活虎,”她开始忽悠,完全看不出一点的心灰意冷,“那都是因为,我师父精通调养一道。特别是对于养颜焕肤一门,他最是拿手。” 那婢女明显动心了,世上的女子,哪有不爱惜容貌的。 白雨渐虽是男子,却容色绝佳,人尽皆知。 那肤质比之女子都要雪白细腻,想必果真有什么呵护的法子。 她皮肤有些泛黄,还有斑点,久治不愈,苦此久矣。 “我这里有些方子,对于退黄极为有效,只要你答我一些疑问,我便送予姐姐。姐姐,好不好。”眨巴着大眼睛,像是一只撒娇的奶猫。 蓁蓁的相貌本就稚嫩可爱,眼里又常年蒙着一层泪膜,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水汪汪的,十分惹人怜爱。 那婢女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告诉她。 “西宫的娘娘。”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2节 西宫? 娘娘,哪位娘娘? 贵妃,皇后? “多的奴婢不敢说,只能说,这位娘娘身份极高,寻常人连面都难见。奴婢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她似乎在回忆,“除了姑娘,奴婢还从未见过这样相似的……” 这讳莫如深的样子,让蓁蓁的心提了起来。 她怎么会与宫里的人扯上关系,难道她的身世与宫中有关…… 蓁蓁还要再问,谁知魏桓忽然走了进来,脸色阴沉,狠狠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竖子敢尔。” 看到她的脸,他的怒气仿佛又一瞬间消散不见,变得十分平静,“印家那小子来找我要人了,口气大得很呢。” 他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小姑娘,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看向蓁蓁,“保护好你的脸,”魏桓意味不明地说,“你这张脸,会成为你最大的利器。” 蓁蓁不喜欢这个人的口吻,就好像她是什么物件。 她盯着魏桓,忽然道,“你说原本想拿我,跟我兄长做个交易。魏大人,我这也有个交易要跟你做。不知大人能否赏脸一听?” 魏桓来了兴致,“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挺大。说来听听,你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大人可知道,华清长公主?” 华清长公主。 下嫁丞相,与雁南明氏渊源颇深,深受先帝宠爱,生前尊贵直逼太子。 唯一一位与帝后合葬的公主。 魏桓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 “你都知道什么?” 莫非督公一直惦记的事有了着落? 那人当真,在南星洲?! 此次俪韦派他前来,名为选秀,实则是为寻人。 ——明氏后人。 斩草若不除根,终究是后患无穷。 当初一场大火,将明丞相的尸体,烧成了灰烬,嫡子、嫡女双双身亡。 唯独跑了一个,是个患有肺痨的庶子。 原本,督公怀疑嫡、庶对调,因为他们二人年岁相仿。 于是让仵作当着众人的面,将尸体解剖。 可惜肺部烧成了焦炭,压根看不出死去的是哪一位。 不过看身量还有穿着,又让奶娘细细辨认过,确是嫡子无疑。 那么逃脱的,就是那个庶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成了督公心头的一根刺。 若这丫头当真知道什么…… 魏桓眼里一抹精光闪过。 “想必大人也知道,华清长公主曾留下过一对玉佩,价值连城。而其中一枚,就在我手上。” 当时落水前一刻,她慌乱之中,从池仙姬腰间拽下了什么东西,一直紧紧捏在手心,昏过去也没有松开。 第17章 017 我不怪他 因那物事小巧,婢女给她换衣裳的时候也未发现。 “比翼佩。怎会在你手上?” 魏桓瞳仁骤缩,看上去极为震惊。 “大人可想要这枚玉佩?”蓁蓁想用这玉佩套魏桓的话,比如,她到底像谁,再比如,魏桓为何弄今天这一出。 谁知魏桓摇了摇头,“一块玉而已,于我无用。你这样的玉佩,正巧,我这儿也有一枚。” 说着他让人捧上一个盒子,打开来,赫然是白雨渐用来赎走池仙姬的连枝佩! 连枝佩在他手中,说明烟雨楼也有魏桓的人!或者可以说,他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俪韦。 这个名字,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蓁蓁的脑海之中。 魏桓喉头滚动,眼眶微微湿润: “我从小就听说华清长公主的贤名,她的一双儿女与我幼时也曾同席,后来明家遭逢大难,我心中亦是万分难受。” “听闻明家后人流落南星洲,我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只可惜,我们一直查不到这块玉佩的持有者的下落。” “若是姑娘知道什么,还请务必告知于我。” 魏桓语气温和,一脸真情实意。 蓁蓁却叹气,“唉,可惜帮不上大人了,这玉佩是我捡到的。因看到与书上记载的比翼佩形状相似,只是我没想到竟是真的。” 魏桓目光微凝,看来是不肯说真话了。 他倒也去调查过白雨渐,履历倒是干净,没有什么稀奇的,家中世代行医,年少便入此道,近年一直在南星洲,与小月洲这几处游历。 倒是十年前,去过一次燕京。 不过那时时疫横行,他去了很快便回来了。 而白蓁蓁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在他身边的,二人之后,又一起去过很多地方。 白雨渐也累积了神医之名。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不再行医;而是定居下来,在南星洲开了一家铺子。 “罢了,既然比翼在你之手,我便将连枝赠与你,凑做一对,” 魏桓并未纠结此事,大手一挥,“看你与我有缘,像我家中妹妹。” 怎么谁看她都觉得像妹妹。 蓁蓁腹诽,那魏桓却将连枝佩与锦盒,一并塞到她手上,“今后若是无处可去,可以带着此物来寻我。” 他意味深长地说,“魏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蓁蓁!” 这时,一声大喝传来,一人破门而入,却是一脸焦急的印朝暮。 只见这么高大一个人,身上的外袍却是有些凌乱,明显是跑着来的。胸膛起伏着,一张俊脸微微泛红。 “属下,属下拦不住他。” 接收到魏桓锋利的眼神,下仆哆嗦了一下,赶紧退了出去。 本来在脑海里不住地幻想一些残酷血腥的画面,却见少女与魏桓相谈甚欢的场景……印朝暮的狐狸眼微微睁大,警惕地扫了魏桓一眼,快步走上前来,紧张地低头看她: “蓁蓁你没事吧?” 蓁蓁摇头: “你怎么来了。” 她目光清澈,没有往他身后看,她知道兄长不会来。 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感到难过,蓁蓁猛然发现,如今的自己,已经学会不去在意了。 魏桓看着印朝暮敌对的模样,好笑道: “印公子好似对我有点误会,说到底,白姑娘也是你印家的客人,我又怎会对她做出无礼之举呢?” 印朝暮却记得魏桓在宴会上的举动。 魏桓摊开手,颇为无奈,“宴会上的事,是魏某轻率了。既然是误会一场,就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了吧。” 说着,魏桓同蓁蓁行了个礼,斯文俊秀,倒是有点世家公子的气度。 道歉完,又转向印朝暮道: “既然是印公子亲自前来,我自然要卖几分薄面。你父亲为大人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与我,倒也算是同盟。听闻你父亲有意迁往燕京,今后说不定还要同处一室。” 他点到为止,唇角勾起一个微笑,招了招手,道,“来人,备好车马,送印公子与白姑娘回去。” 一路上,印朝暮不知在沉思什么,好半晌才看着少女低低开口: “你兄长……” 蓁蓁却打断他,道: “多谢你来救我。” 印朝暮很识趣地转了话题,“你……落水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蓁蓁笑了笑,“我六岁那年冬天,溺水过一次。因为害怕一个人待着,所以出门去找兄长。” 她面色十分坦然,曾经的磨难没有在这张娇俏的脸蛋上留下痕迹,“却不慎踩空,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死定了。” “还好,兄长及时回来了。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不仅轻声安慰我,还喂我喝药,那些药都是他亲手调配的。” “说起来他救了我好多次,好多都是救命之恩。其实,人不会一直都那么幸运的,就像这一次,他没有来救我。” “他不救我,也没有错。” 印朝暮皱眉,许久才低低道,“原本你兄长也要一同前来……是池姑娘的心疾犯了,他实在脱不开身。” 心疾,是了。 池仙姬有心疾。 冬月河水酷寒,池仙姬若是掉进去便没命了。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3节 所以兄长选择拉住她,蓁蓁想了想,是很合情合理的。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不怪他。” “但是,你掉进去也很冷。真的很冷,” 印朝暮忽然很认真地看向她,眼瞳里洒落点点淡金,闪烁流华,“我差点都游不上岸……” 第18章 018 你要同我置气吗 “你……?” 白蓁蓁有些惊讶,印朝暮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 “就是那个时候我看你掉进去了,一时心急,”他有些赧然,绷紧了脸干巴巴地说,“我也没想那么多。” 他跳进来救她了。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也曾有人与她感同身受。 “谢谢你。” 蓁蓁很真诚地道谢。 “谢什么啊,我都没有救到你。而且,其实……” 印朝暮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蓁蓁却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小病小痛,尽管来找我。” “你这是咒我呢?” 印朝暮无语。 蓁蓁笑笑,又低下头去,印朝暮看着她安静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 刚才提起她兄长的时候,她的反应都淡淡的。 “以前你只要一说你兄长,眼里亮晶晶的,可好看了,” 印朝暮的耳朵尖有点红,他挠了挠耳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很亮,比晚上的花灯还亮。” 蓁蓁噗嗤笑了,这是什么形容啊? “可能是因为,现在没有那么喜欢了吧。” 她毫不避讳地说,反正印朝暮第一次就拆穿她对白雨渐的感情了。 对他,不只是男女之情而已。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他的人生之中,是不可替代的,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原来不是的。 她是可以被取代的。 已经有另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帮助他、陪伴他了。 接下来的路,或许,她要一个人走了。 有什么关系呢,以前她就是一个人不是吗,不过是回到了原点…… 印朝暮哎了一声,“不要愁眉苦脸的啦。你看这个。” 他从背后拿出了什么,红彤彤的,竟是一串糖葫芦。 “我小时候很喜欢哭,我娘就给我买这个。” “你娘?” 印朝暮笑了,眼里有温暖的色彩,“是啊我娘。我娘可是个超级大美人!” “你也是个大美人。” 印朝暮的嘴角一抽:“你夸一个男子是美人?” “好好好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貌胜潘安。” 印朝暮笑弯了眼,递来那串糖葫芦,“这还差不多。来把这个吃了,很甜的。心情不好呢,就吃点甜甜的,有什么烦恼,全部都随风散去了。” 蓁蓁笑了:“谢谢你。不过你小时候很喜欢哭吗?” 印朝暮大怒: “我说了那么一长串你就记住了这个啊!” 蓁蓁笑得乐不可支。 少年少女并肩而行。 笑声伴随着风儿飘向了远方。 蓁蓁回到竹楼的时候,池仙姬就站在不远处。 不是犯了心疾么? 蓁蓁想想还是道:“这里风大,你快进去吧。” 池仙姬看见她,面上出现一抹歉意,“对不住,蓁蓁,我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想跟你道歉,那个时候,我不是故意牵连你的。” “我只是……” “情急之下。” 不想落水,所以紧紧抓住一个人当成救命稻草,又在危险来临时放开了手。 总之只要掉下去的不是自己就好了。 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 蓁蓁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听说,是魏桓救了你,” 池仙姬声音细柔,睫毛颤动,“你……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刚才看到了印家的马车。是印公子送你回来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蓁蓁现在不想应付她,与她擦肩而过。 池仙姬却拦住了她,“蓁蓁,你可不可以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蓁蓁抬眼。 “比翼佩。就是上面刻着比翼鸟的玉佩,你见过的。” 蓁蓁想笑,那样贵重的东西,为何挂在腰间,招摇过市呢?明知与那桩大案有关,却偏偏要这样,到底是何居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蓁蓁无辜地看着她,池仙姬咬住唇瓣,“分明就是……” “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除非当时她很清醒,她知道周围都在发生什么。 当时就连蓁蓁自己的大脑都是一片混乱,为什么池仙姬会将周围的情形都记得那么清楚。 只有一种可能,她根本就不是随便往一个人身边凑的…… 蓁蓁的心一寸一寸变冷,看着池仙姬的眼神也变了,她不由得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子。 除了出身青楼,还可能是池家大小姐之外,她对她一无所知。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池仙姬捂住心口,急急喘了几口气:“你就还给我好不好?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泫然欲泣。 蓁蓁一抬眼,就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白衣人。总算知道,为何她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模样了。 同样的招数,第二遍。 她以前是瞎了吗? 为什么会看不清这个人? 她好笑道,“兄长也觉得,是我拿了她的东西吗?” 白雨渐的脸色有些复杂,薄唇紧抿着,看向蓁蓁的眼里,分明有一丝疑虑。 蓁蓁笑笑,眼神轻掠过他,望向一片虚空。 “认定是我?好啊你来搜。” 她张开双臂。 池仙姬咬了咬牙,在她腰侧一阵摸索,果然摸到了一块硬物。 她一喜,转身将那玉佩放在亮光之下: “雨渐——” 少女冷然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看清楚,是不是你丢失的那一块?” 蓁蓁淡笑着,望着白雨渐的眼睛: “是兄长的连枝吧?” “怎么会在你这。” 白雨渐总算是开口了,蓁蓁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异常的嘶哑,若是往常,她必然会关心开口,可现在她心中只有荒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漫不经心道, “魏大人救了我,然后将这块玉佩送予了我。说是今后若有需要,可以投靠他。” 白雨渐眸色一沉。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4节 “你——” 却见少女笑靥如花,软着声说:“兄长,你想什么呢?他害我落水,又要做我的救命恩人,自导自演一场好戏,谁知他抱着什么目的?您亲手教导长大的蓁蓁,还没有那么愚蠢。” “——蓁蓁。” 他在叹气。 蓁蓁眼里一片漠然,准备回房收拾东西,这地方她不想,也不愿再待下去了。 “你要同我置气吗?因为我当时没有救你?” 白雨渐出现在她身后。 是吗,是因为这样吗? 蓁蓁问自己,她真的在怨恨他吗。 就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这次受不了这么巨大的落差,是吗?她笑笑,忽然问道: “兄长下一句会不会要说,池仙姬有心疾,让我体谅一二?” 第19章 019 你伤到他的心了 “我并没有置气。兄长的选择并没有什么不对,池仙姬是病人确实需要多照顾一些。” 还是蓁蓁替他将那些话说了出来。 白雨渐却难得认真,“当时的情况若是重演,我还是会救她。” 知道他确实会那么做可是听到他亲口承认,蓁蓁仍旧有些难过。 注意到池仙姬和飞白都在不远处,她不想让他们暗暗嘲笑,瞧,还以为能得到偏爱呢。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个笑话。 蓁蓁收拾东西的动作明显变得快了一些,白雨渐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甚而带着微微的叹息。 “你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蓁蓁一顿。 “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吾心即是吾乡。这也是兄长教导我的不是吗?” 气氛霎那僵滞。 他曾经是她的亲人她最信任的人,如今,却物是人非。 池仙姬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低低道,“雨渐,你为何不说出实情?” “你当时,明明也跳了下去……” 什么。 兄长也……蓁蓁诧异抬眼。 池仙姬的眉头轻轻蹙着,“是啊。雨渐也跳下去了,差点就把你救了上来。是魏桓的人在水里用了点手段,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是雨渐也差点上不来了。” 蓁蓁猛地想起在水中看见的那一团白影。 是他吗?只是为何,谁都没有提起?白雨渐也不说?她想要问清楚,房间里却没有了兄长的影子。 他有咳喘之症,若是溺水便是九死一生。 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狠心。 要狠心。 可是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那块嵌水晶金圈,又出现在面前。印朝暮说,水好冷。是啊真的很冷,水里真的很冷。 兄长也感受到了吗。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身体也是吗?也能感受到冷意吗? 他的生辰就在后日了,原本想等着他的生辰过后才走的。 那么多的恩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还,她努力地做好一切,努力地想让他骄傲。 但是总是搞砸。 蓁蓁的动作停止,她抬头问池仙姬,“兄长在何处。” 池仙姬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赶紧说,“雨渐应当去了竹林。” “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跟他闹脾气。” 池仙姬上前,轻轻握住了少女的双手,绝美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哀伤。 蓁蓁却是将手抽出来,躲避了她的触碰。 池仙姬受到冷待,她的眼圈又红了,“还是因为刚才的事情……” “不是。” 蓁蓁简单地否认了,一时半会儿她也难以消除戒心。 池仙姬或许,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么良善。 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她对兄长动了真情,不愿看到兄长难过,才选择将真相说出吧…… “雨渐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看他把你留在身边,是当做亲生妹妹看待的。雨渐他啊,是很疼他妹妹的。” “他妹妹叫做翩翩,以前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地唤他哥哥。后来他妹妹没了,他很难过,可雨渐从不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什么都自己担着,但他也是人,也有心。” “你那样说,会伤到他的心。” “他看上去冷冷的,其实比谁都心软,你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是啊,医者仁心。当初他为什么救她,为什么将她留在身边悉心教导这么多年。 为什么教她医术,教她立身做人的本事?她对兄长而言,真的只是责任而已吗? 蓁蓁,别伤他的心。 池仙姬的话语仍旧萦绕在耳畔。 蓁蓁不禁感到困惑,她也有那个能力吗? 他永远都是冷漠强大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从来不会流露出半点脆弱。 蓁蓁走到湖边,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上次,白雨渐就是在这里倒在地上。 那样的颓废、易碎。 其实他也有脆弱和不完美的一面。 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感到悲伤和痛苦。 她为什么忘记了呢? 蓁蓁看到了一个酒坛,那酒坛里空了一半。 她还记得是她八岁那年,跟他一起亲手酿造的。 他们一起将酒坛埋在了桃花树下,约定好等她及笄就挖出来喝掉。 他竟然自己喝掉了一半,这个人真是…… 酒鬼转世吗? 白雨渐靠在树下,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肌肤有些发红,看上去竟像是气色好些了。 只是怎么喊他,他都没有反应, 蓁蓁蹲在他的面前,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发觉他是寒气入体,脉象极不稳定。 还喝了这么多这么多的酒。 晶莹的酒液润泽薄薄的唇瓣,顺着下巴滑落,喉结也沾上了晶莹,透着诱人的光泽。 蓁蓁的手,隔着空气描摹他的轮廓。 “为什么不说呢?” “你去救我这件事,你要是说了,我肯定会原谅你的。” 毕竟,她是那么那么喜欢他。 “兄长。” 她仗着他酒醉不清醒,轻轻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兄长,我……” 第20章 020 去燕京 又将后面那些话给咽了进去。 说不出口,好像用什么言语都难以表述。 兄长。 兄长。 兄长。 蓁蓁低低地唤。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这么冷的,像是一块冰的人,竟然也有这般滚烫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少年的他。 少年的他与现在的他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会更加贪杯。 他喜欢喝到酩酊大醉。可他酒量又不好,那个时候她年纪可小,就看着他在面前醉倒下来。 他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醉眼朦胧的时候,看人显得特别深情,特别勾魂。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5节 他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夜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旁边东倒西歪的酒杯。 那个时候的他看上去总是很寂寞。 他年少失去双亲,一个人走过许多日夜。 他哪天要是喝的太多了,第二天就不会出诊。 酗酒的日子,每年都是在除夕夜,他会变得絮絮叨叨,不是叫她多添衣,便是拉着她,给她讲解医书上一些晦涩难懂的地方。 后来她猜想那个日子,应当是他父母的忌日。 他不说话,蓁蓁便陪着他不说话。万幸,他还记得要给她做饭。 他会把糖当成盐撒,做满满的一桌子菜,自己并不吃,只是看着她吃,然后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瞿越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到后半夜才会回来,与小小的她一起,将醉得不行的少年抬到榻上。 蓁蓁晚上睡在他身边,她似一个小暖炉,总是被长手长脚的少年抱在怀里取暖。 第二日,白雨渐是惊醒的,长长的睫毛扑簌着,脸上泪痕尤在,蓁蓁会觉得稀奇,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白雨渐被她看得皱眉,任凭乱发披在双肩,沈腰潘鬓的美少年,就这么坐在榻上,冷声训斥瞿越。 “我说过,让你在我喝酒的时候,不要把蓁蓁带到我这里来。” 瞿越一脸生无可恋,“是您自己抱着不撒手的!” 蓁蓁想到这些,脸上带上了笑意,慢慢地,笑意就消散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越来越远。 难道人长大了,就一定要跟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分离吗? 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哥哥也好,什么也好,再也不会有人像白雨渐对她那样了。 小时候,就是因为感到被呵护被宠爱,才敢放肆,赖着他撒娇。 后来他的态度愈发冷淡,她也变得越来越小心,不敢再对他多有亲近。 因为世俗,因为外人的眼光,因为觉察了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心事。 蓁蓁有点发颤,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顿时,药香和松香缠绕全身。 却蓦地被他狠狠推开,清冷严厉的声音响起: “放肆。” 他脸上怒火遍布,推开她后自己也站立不稳,脊背靠住树干,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唇边溢出丝丝鲜红,触目惊心,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好像一张随时会被划破的纸。 一双桃花眼,似寒潭凄切。 “谁允许你碰我的。” 那一瞬,她清楚看见他眼底,那刻骨的恨意。 白雨渐深深闭眼又睁开,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人影。 “我已向白家去信,你回去吧,” 他思路清晰,语气也恢复了平静与漠然: “及笄之后便谈婚论嫁,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那兄长……你呢?” 她努力遏制发颤的声线。 “去燕京。” 他只有淡淡的三个字,冷酷无情。 去燕京?为什么。 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要离开。 “老夫人他们都在南星洲,兄长要带着他们,一同去燕京吗?” 很久,白雨渐点了点头。 蓁蓁沉默着,仰头看他。 “那么我呢?” 第21章 021 兄长,你不会后悔吗 她声音很轻,仿佛一碰就要碎掉,明知道答案还要问,她到底想要听见什么呢。 或许只是想要死心吧。 “你留在南星洲。” 再次被抛弃。 “兄长是为了什么。” 她听见自己冷静地问。 “功名。” 功名?她有些想笑,他是会为了功名的人吗? 他抿唇,“我与池袅有婚约在身。” 她了然,“所以,是为了可以跟她成婚,对不对。” 郎中,与扶绥池家的小姐,听起来就不般配。 就算如今她沦落风尘了又如何,在他心里,她仍旧是那个金枝玉贵的池家大小姐。 为了能够配得上她,为了给她更好的未来,他决定去考取功名,去做那些他未曾做过、甚至并不擅长的事情。 “兄长不是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吗?以前兄长说过,只想隐居山林,一生救死扶伤,行医济世,我都信了。可是我不知道,原来时光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不,或许是有人改变了你。” “我曾经,将兄长的心愿当做是我自己的心愿。” “所以就算是四处漂泊、风餐露宿,蓁蓁也不怕,可是忽然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 “兄长,你想要抛下我了。” 她说着说着流下眼泪,像个小孩一样无助。 “蓁蓁……”他似乎有所动容,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她仿佛隔着天堑。 她胡乱擦去眼泪,勉强露出一抹笑痕,“我明白了,兄长。我一直都很懂事,一直都不曾让你操心过。” “只是这次,我不会听你的,我不会回到白家,我要去找寻我自己的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以前我不懂,如今我懂得了。兄长能够找到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蓁蓁心中欣慰,也祝福你们。” 她那些不敢告知的爱意,终究是要被深深地埋藏。 不甘心吗,当然是不甘心的。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 他们同行了一段路途,如今到了不得不分开的岔口。 她想了想还是说,“其实兄长,我很不喜欢老夫人。她总是无缘无故地刁难我,挑我的刺却连理由都不告诉我。但是,我觉得都可以忍受。” 白雨渐垂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里面的神情,“为什么?” “因为兄长。” “因为想要留在兄长身边的愿望,太热切。” 看着她微笑的模样,他有些怔然,这也是白雨渐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她长大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她的眼瞳明亮,仿佛永远都带着鲜活的生机与信念,从未被摧毁过,那样干净、那样热烈。 那样美丽。 “只是可惜,不能报答兄长的救命之恩了。”蓁蓁微微叹气。 白雨渐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还给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线清冷道,“那些都是我自愿的,救你,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妹妹。更多的是因为在你之前,我亲眼看着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那时我才知道凭借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拯救这世上的所有人的。” 医术上的失误吗。 将没能成功挽救一个人的性命的愧疚,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似乎是被酒意催动着,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话,“我同你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她叫做白翩翩,翩翩起舞的翩翩。她死在六岁那年,最稚嫩纯真的年纪。我是兄长,我该保护她。可最终,我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所以这些年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我心中亦感到慰藉,好像一直以来空缺的那部分被弥补了。作为妹妹,这么多年你做的已经够多、够好了,” “一直以来,兄长就是要保护妹妹的。如果你一直不长大,我就这么一直保护你,也没有关系。”他的声线逐渐变得温柔,就像一场让人沉溺其中,永不醒来的美梦。 “可是,我是一个罪人。过去是,将来也会是。蓁蓁,你……你离开我才是最好的。” 蓁蓁有些听不明白。 罪人?什么罪人,他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还有将来也是,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来会做什么坏事吗? 不论发生什么,她都想跟他一起承担的,可是她没有这个资格。 蓁蓁淡淡笑了,“兄长总是有自己要做的事,从来不曾告诉我。哪怕是零星半点,都没有,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我还是个小孩吗,从来都没有长大过?” 白雨渐听了这话怔住了,他一直都觉得她是个小孩子,是该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地被保护着的存在。 可是什么时候,她也开始眼含泪光了呢? “不要哭。” 他指尖动了动,低低地说,好像想要靠近她,却始终没有向前一步。 他说让她不要哭,眼神是那样的温柔,一双桃花眼似乎将全天下的柔情都装在了里面。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6节 要斩断吗? 蓁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握紧,在白家那些日子,她除了看医书,就是等待他的归来。 等待的滋味真的很难受,这一生她不想再尝试一次。 “兄长身上总是有很多秘密,我以前总想知道,费劲心思地去猜,但是现在我不想了。”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 若抛开那层身份,只是陌路,或许经年之后在路上相遇,也无法认出彼此。 若世上真的有一种药,能够让人忘记人世间的一切痛苦,爱恨,该有多好。 “兄长,你不会后悔吗。” 她轻声问他。 第22章 022 那叫做,宿命 “不会。” 他这两个字说的坚决,没有留下半点余地。 但奇怪的是,蓁蓁不再觉得伤感了,反倒莞尔一笑。 “如此便好。” “从今往后,蓁蓁惟愿兄长。 年年无碍,岁岁无忧。 四季冗长,万事顺意。” 少女的喜欢是那样热烈纯真,不过是真心地盼着那个人好。 白雨渐这个名字,终究只会成为一缕月光,淡淡地洒在心尖。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便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响。 蓁蓁浅浅叹气,别过眼,看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的男子。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这又算什么呢? 对于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一段责任,一个过客,不是吗。 白雨渐亦是这般觉得。 所以就算少女的神情有多么决绝,他亦是漠然以对,冷若冰霜。 后悔? 他做事从不后悔,当初救她也好,还是将她养大也好他都没有后悔过。就算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痛苦到恨不得杀了自己。 也没有后悔,当初把她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决定。 对于他而言,做了就是做了,都是无可更改的事情。 可是刚才的心情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想要擦去她的眼泪。 明明,他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从很早开始,他的情感就出现了断层。 师父说,他不会爱任何人。让他学医,亦是感受何为仁爱,不要被仇恨毁掉。 可那段闭眼就是血光的日子,早就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他的亲人都在地狱里受苦,他有什么理由,安稳顺遂地过这一生? 在世上漂泊得久了,会觉得,自己是一只孤魂野鬼。 燕京的生活,不过是一场繁华大梦。 死去的人就是真正的死去了。 活着的人却要永远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止境。 十岁出头时,他尝试自杀。 他难以描述那种感觉。 每次濒死之前,他都能看到亲人们的脸庞。 他着迷了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热闹的,幸福的,安定的。 可是回到现世,只有冷清。 师父大抵也是厌烦了他自己折腾自己的身体。给他准备了行囊,将他赶出山谷。 “别再回来了,雨渐。” 那一日,大雪纷飞。 师父的脊背,看起来比往常更加佝偻了些。 白雨渐离开了。 他遇到了很多跟他不一样的人。 他求死,那些人却在求生。 他每次都会救活他们,问那些人在临死之前的感受,问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然后与自己的感受作比较,他想知道是不是世人都是如此。 他救了很多人。 他们都管他叫做小神医,将他奉若神明。 而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一路北行,直到燕京。 那里爆发时疫,蔓延到了周边城镇。 当权者不当一回事关起门来,照旧享乐。 达官贵人重金请他治病,他却拒绝了。 孑然一身,在凛冽的寒夜去到乱葬岗,寻找那样的人。 那种将死之人。 他遇到了蓁蓁。 她的梨涡,像那个替他死去的孩子。 性格又像他的妹妹。 他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他们的转世,是上天赐予他的亲人。 可他明明不信神佛。 他带她回去,治好了她。 孩子那么小那么瘦弱,脸蛋脏兮兮的,甚至看不出男女。 他静静蹲在她面前,“你快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贴在她的脸上,蹭掉一段脏污。 柔软,温暖。 她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童声软糯: “我看见了爹爹还有娘亲,他们在向我招手。虽然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可是我觉得好温暖好温暖。我好想他们,他们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他心叹。 又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他牵起她的小手。 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一同走向了他们的归途。 冥冥之中, 他们,都踏入了一个名叫“宿命”的怪圈。 蓁蓁不知白雨渐梦见了什么。 他浑身滚烫,额头也一茬一茬地冒出冷汗。 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贴在眼尾,像一笔写到极重的墨。苍白的俊脸上一抹斜红,如胭脂晕染,竟有些妖冶。 要死了这个人。 明明是个郎中,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发热了都不知道,还跑来这里喝酒,他是酒鬼转世吗。 “你等着,我去让飞白煎药。” 她要走,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蓁蓁……”他含糊地唤。 第23章 023 成婚吧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7节 他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可是生病的人没有什么力气,与其说是握住,倒不如说是虚虚地圈着。 蓁蓁看着他苍白的脸,乌浓的睫毛温驯地垂落。他闭着眼就更像是冰雪雕刻而成,一头乱发诱人地散落双肩。 蓁蓁移开了目光,他像是某种散发着香气的点心。很难割舍,那种缠缠绕绕的感觉又来了。 “兄长不是要赶我走吗。现在又为什么紧紧抓着我不放?” 她轻声问,白雨渐蓦地睁开了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就好像一个深邃的漩涡,白蓁蓁不知不觉就反握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冷。 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他的身体竟然在发颤,脖颈愈发地红了。 他真的很脆弱,这个样子看上去也很好欺负,平日里他总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她是不会有这种机会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生病的人力气小得可怜,想必是根本难以挣脱,蓁蓁故意作弄般就不松手,微微低头。 听见他声线清寒。 “滚。” “让她来。” “谁……” “池袅。” 池仙姬的本名叫做池袅。 蓁蓁扯起嘴角,笑了笑。 随即松开手,站了起来。 白雨渐真懂怎么才最羞辱人。 胸口的暖意尽数褪去,只留下一片疏冷。 池仙姬很快赶来。 她一看到白雨渐就微微愕然,“他怎么……” “没事,就是有些发热。”蓁蓁轻声说,“他睡梦中一直唤你的名字。” 池仙姬的面上闪过一抹狐疑,旋即柔柔地笑了,“唉真拿他没办法。” 白雨渐一见池仙姬走近,就定定望着她,一双桃花眼里深邃浸润,仿佛笼罩着江南烟雨。 他说:“成婚吧。” 蓁蓁明明想,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却感觉心脏有些发紧,喉咙也堵住了。 池仙姬分明惊喜。 “雨渐你终于想通了。” 她喜极而泣,“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你知道我等了有多久吗。我……” 她语无伦次,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白雨渐。 两情相悦啊。 蓁蓁看着他们,心底的酸涩慢慢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意外的平静。 她转身离去,飞白明显也在,见到蓁蓁,有些尴尬地侧开身子。 他摸摸鼻子,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沙哑: “你没事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她那个养兄的感情不一般,也只有白雨渐是个木头毫无所觉。 此刻,她的脸色平静,没有飞白想象中的嫉妒发狂和歇斯底里。 看上去就像是个没事人一般。 蓁蓁淡笑: “他们终于互相袒露了心扉,这是好事。” 她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或许她充当的角色,只是促进了这一切的发生而已。 想到这里她有些想笑。 于是真的浅浅一笑,“想必不用几天,就能喝到他们的喜酒了。” 飞白听不出酸溜溜的味道,奇怪,难道真的放下了? 这也太快了吧。 蓁蓁说完,自己也有些怔愣了,这样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 与他是何其相似。 她身上每一处,都带着他的影子,这一生恐怕都摆脱不掉。 不是不恨的。 只是不知该怎么恨,又该恨谁? 兄长从未亏欠于她,他只是不喜欢她。 他待她那样好,她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只有喜欢就够了的。 “对不起。” 面前的少年忽然道歉。 蓁蓁有些奇怪,转过脸来。 飞白却将脸别开,皱着眉说: “之前的事是我对你不起,我一直觉得你会妨碍到姑娘。你的兄长对你意味着什么,那么姑娘对我来说,就意味着什么。” 他伤势好了以后,不知为何耳边总是回荡着蓁蓁说的那些话,回想起她说那些话的神情,困扰了他很久,也让他感到了愧疚。 “所以,我……” 蓁蓁微惊,“难道你对池……” 飞白恼怒地红了脸,“不是!她是我姐姐。” 池仙姬,池飞白。 原来是亲姐弟。 “你之后要去哪儿呢?” 飞白犹豫着问。 白蓁蓁叹气,“小月洲,那里有我小时候的朋友。” 我一定会成为神医,成为让兄长刮目相看的人! 那个小小的她发出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可是兄长早就忘了吧。 以后他们相隔千万里远,此生未必能够再见。 但只要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他,幸福平安地生活在某处,就足够了。 她好像明白了,真正的放手是什么意思。 一切徒然豁然开朗,心底的阴霾也尽数散去。飞白看着少女的眼重新变得明亮,熠熠生辉,像有星子洒落其中。 竟是如此美丽。 “你以后,一定是个美人。” 他由衷地感慨。 “这还是你第一次夸赞我。” 蓁蓁有些意外,眼睛弯得像月牙,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是的,她一定会长成一个美人。 还要救很多很多的人。 第24章 024 打碎一个人是这么容易 翌日,白雨渐和池仙姬决定回到白家,准备婚期。 池仙姬温言软语地劝着蓁蓁留下,她本想拒绝,可看到熟悉的身影,那拒绝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池仙姬宽容笑道,“到底是雨渐的妹妹,就随我们一同回去吧,不然总归是遗憾。” 她将脑袋轻轻靠在了身旁男子的肩膀上,飞白看着这一幕,露出惊讶的表情。 蓁蓁的反应却很平静。池仙姬握住白雨渐的手,也没有触动她分毫。她颔首: “兄长的婚宴,蓁蓁自然是不能缺席的。” 看着她这副客气疏离的样子,白雨渐眉心微蹙,脸色愈发冰冷。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唯有池仙姬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内: “池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半,叔父已经启程,今晚就能到南星洲,来做我俩的证婚人。雨渐,一直没有说,但是真的很感谢你为我解决危机。那个时候若不是你出现,不知我会沦落到什么田地。” “我没有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你心里,还惦记着我。” 蓁蓁感到有些怪异。 这些话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不过白雨渐都没有说什么,她更不好说什么了。 白琴氏原本对孙媳妇有些意见,毕竟出身青楼到底不大光彩。可听闻她本家乃是扶绥池家,四大家族之一,原本得罪了俪韦在月前获罪,男子流放、女子充妓,最近却重新起复,还得到了广宁侯的青睐,那可是将相王侯之家,富贵无比。 立刻换了一副态度,带着全家前来迎接,白兰珠自然也在其列,看到白蓁蓁,甚至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白蓁蓁莫名其妙。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8节 要跟白雨渐成亲的人又不是她,对她敌意这么大干嘛。 池家人果然傍晚就到了。 池仙姬在长辈前梨花带雨,池家人又是哄又是劝的,而池叔父对白雨渐这个侄女婿竟是十分满意。 听闻他将来还有去燕京入仕的想法,更是赞不绝口,直夸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竟无一人提到连枝佩的事情。 而郎中的身份,在池家人的眼里反而成了优点。 白雨渐年少成名,便是做太医院的院首也是够的,以他的人生履历。 对于那些夸奖,不论是夸大或是事实他都态度谦逊,少有的沉稳持重,不卑不亢,更是惹得池叔父赞不绝口。 夜晚,少不了一场宴会。到底是好日子,是以白琴氏也没有过多关注白蓁蓁。两家人互相寒暄,蓁蓁觉得闷便悄悄离席了。 她被安排的席面距离主场很远很偏僻,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到。离开宴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活过来了。 背后却传来一声娇叱: “白蓁蓁你站住。” 这个位置,距离杏花院还有几步,她是想过去看看的,毕竟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白兰珠却是在她离席之后,就紧跟着过来了。 开口便是质问:“你怎么回事,你不是与表哥一直待在一起吗?” “为什么表哥会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来,还要成亲了?” 白兰珠忍不了,也吃惊极了。 看到池仙姬的长相,更是恨得牙痒痒,也难怪白蓁蓁会成为她的手下败将,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跟这样的女人比? 她心里又是不屑又是愤恨,池仙姬虽然美貌无双,却在青楼待过。 表哥是什么人,怎么可以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白蓁蓁看着这样的白兰珠觉得好笑,“你觉得你表哥是什么人?” 她不再称呼兄长。 这让白兰珠微感诧异,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彻底心灰意冷了。 想到这,白兰珠反而得意起来了。 就算近水楼台又怎样,还不是失败了?白雨渐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跟别人好上了。 白兰珠异常兴奋,还想好好刺激她一番,让白蓁蓁体会一下当初表哥处处偏帮她的时候,自己的心情。 至于表哥是什么人…… 白兰珠张口就来,“那自然是仙人般的人物,数不尽的优点。” 光是那张脸就够她肖想好一阵的,南星洲数一数二的美男子,那样冷清的人儿,就像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即…… “若是能够与表哥在一起,即便是做妾,我也……” 白兰珠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 她可以不要白家这偌大的家业,但是能够与表哥厮守也是求之不得。 白雨渐就算娶了嫡妻又如何,天下的男人都会三妻四妾,难道表哥能够守着池仙姬在一起一辈子吗? 蓁蓁却是轻笑一声,“荒谬。” 第25章 025 要她的命 她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她,“你心里什么想法我管不着。” “但你要是想在兄长的婚宴上闹事,休怪我将你以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情,还有今天你说的话,全都捅到兄长那里。” 白兰珠恼羞成怒: “你敢说你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没有。”蓁蓁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再喜欢兄长再依赖他,再想跟他在一起,也不会委屈自己去做妾,把自己的生死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上,沦为可以自由买卖的玩物。” 若她有这样的想法,那这十年,白雨渐都是白教她了。 正因为她是他一手调.教出来,所以她有绝不屈与人下的风骨。 即便是待心爱之人,亦是如此。 白兰珠哑口无言。 她绝不承认,那一瞬竟觉得面前的少女,比那个池仙姬还要美丽、还要耀眼。 像是在月光下冉冉开放的幽昙,充满了勃勃生机。 “你根本,不了解你的表哥。” 白兰珠待白雨渐是真心的喜欢吗。 恐怕并不见得,因为她不曾见识过他的软弱、他的病痛、他的不完美。 她只是爱上了幻想中的人。 白兰珠皱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就算不了解又怎么样,我就是想跟表哥在一起。说实话,其实我这些年这么讨厌你,还有一个原因。” “明明是个坏种,为什么表哥还要把你带回来。”她愤愤不平地说,“你会害死我们全家的人,你会害死表哥!” 她偷听到了白琴氏和娘的对话,得知白蓁蓁的身世有些异样,似乎跟白家有所夙怨。 蓁蓁怔住了,“你说明白点!什么叫我会害死兄长?什么叫我会害死白家的人?” 白兰珠很烦躁,“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就听娘和外祖母说了一点,反正我看到你就没好气!” “你生下来就是个孽种,你的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液,你将来一定是个恶贯满盈之人。你欠我们白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白兰珠把听到的如实说了出来。 蓁蓁不可置信,为什么,白雨渐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 她不是兄长捡到的孤女吗?身上控制不住地感到寒意,一股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喂你怎么了,喂!” 白兰珠喊了几声,却发现少女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绪。她喃喃自语,“你的意思是,兄长待我那些好,是假的?” 原来想要击垮一个人是如此简单。 白兰珠有种成就感,她当然不知道这种精神支柱被击垮的感觉,反而继续刺激,“想知道那就自己去问呗,表哥不是对你很好吗,你自己去问,看他会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她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出身,会让白琴氏对白蓁蓁恨之入骨,甚至不惜将她送进宫中。 白蓁蓁的手在发抖。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那只猫。 老夫人的那只猫。 当初,她被罚跪在祠堂之中,白雨渐亲手给她做了一碗鱼汤。 可是天太冷,她的手冻得僵硬,刚刚抬起碗,就不小心把鱼汤打翻了。 恰巧,有只猫从窗外跳进来,许是饿极了,便小心地舔了一口鱼汤。 可没多久,它便倒地不起,断了气。 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如今一切都想通了。 白兰珠那些话,点醒了她,白家人为什么对她那么痛恨。 老夫人明明是个性情和善之人。 却总是为难自己,看到她就流露出厌烦的神情。 她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于是小心谨慎,处处如履薄冰。 可还是得不到他们的接纳与认可。 假如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呢? 第26章 026 他最厌恶长春花 若非那碗汤打翻了,恐怕她就死了。 原来那个时候…… 兄长就想……要她的命。 如同在寒冬腊月跌进冰窟,她想起白雨渐带着恨意的眼神,他是不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 若她的存在,一直被白家人视作眼中钉。 若她与白家有血海深仇,白雨渐怎么会真心对她好? 都是虚伪的,装出来的,恐怕,还在心里嘲笑,看这个蠢货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竟然……还对他情根深种。 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所以才会对她若即若离,才会那么凶地训斥她,让她滚。 原来,打碎一个人是这么容易。 她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如同死人。 白兰珠吓了一跳,“你到底怎么了。” 蓁蓁猛然抬起头来,她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变得纯黑一片,看得白兰珠心里发怵。 蓁蓁想起,白家有个藏书阁。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29节 只不过常年上锁,据说是因为里面收藏了一些医学大家的孤本,害怕弄坏或是丢失,所以才禁止出入。 但蓁蓁却觉得,里面藏着秘密。 池家人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她不想再做那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撇下白兰珠,蓁蓁径直去了藏书阁。 大门的锁上了锈,轻轻拨弄就打开了。 里面光线很暗,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蓁蓁擎着烛台,缓步走过,停在一间上锁的屋子门前。 四周都是灰尘,这锁却是崭新的,像是有人经常前来。 她取下长春花簪,尖端刺入锁孔。 脑海中闪过一帧帧的画面。 特定的日子会醉酒。 没有亲朋好友在世。 与白家人的关系疏离客气,不像一家人。 全都是因为,白雨渐不是白家的子孙。 森森林立的牌位,仿佛一双双孤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女,似乎在怨恨这个不速之客。 雁南明氏的先祖。 烛台掉落在地,火光跃动着。 兄长,当真是雁南明氏的后人, 唯一的后人。 所以,他手里才会有连枝佩,所以魏桓才会怀疑到他身上,然后对她旁敲侧击。 他瞒的那么好,从来都没有对她表明过,所以连带着一无所知的她也骗过了魏桓。 那么她呢。 她又是谁? 雁南明氏,开宝元年被灭门。 满门上下,无一生还。 灭门者,是朝中一手遮天的权宦,俪韦。 血海深仇。 灭门之恨。 蓁蓁颤抖地捂住了脸颊,泪水从指缝中滴落。 他背负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他的心里怎么会没有恨? 怎么会没有恨?! 祠堂不仅有牌位,还有一些落了灰的书籍,里面详尽记载了关于明家的一些事情。 白家祖上世代于明家为奴。 直到后来,白家出了一位医学奇才,便是圣手妙医白仲祺,亦是白雨渐的恩师。 当年,华清长公主体弱多病,身边被先帝安排了很多太医,其中最受器重的就是白仲祺。 公主病逝以后,白仲祺便辞官归隐了。 而白琴氏,乃是白仲祺的弟媳。 所以,白琴氏还有白家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兄长的亲人,而是他的奴仆。 难怪明明就连长辈的白二娘,对白雨渐都是敬畏更多…… 蓁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藏书阁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问清楚。 问清楚一切,包括,她是谁。 她是不是跟俪韦……有脱不掉的关系。 一路走去,张灯结彩。 下人的脸上带着笑容,高兴地布置着场地。 也是,白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办喜事,还是家主的终身大事,怎能不隆重操办。 大红之色跃入眼帘,蓁蓁有些恍惚。 为什么,要让她在这个时候知道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晚。 那只猫死状凄惨。 雪白光滑的皮毛上,都是它呕出来的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蓁蓁脚步顿住,不敢去问了。 万一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怎么办? 万一兄长当初,是真的要她死的,该怎么办……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是小秋找来,“小姐你在这里啊,池姑娘让奴婢来寻你,说是有要事要跟你商量呢。” 看到蓁蓁的表情,小秋怔住了,“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事。” 蓁蓁摆了摆手。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里的,双腿如同灌铅一般沉重。 池仙姬正坐在桌边,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蓁蓁看着对面的女子,眼中淡得几乎没有光彩,“你来做什么。” 第27章 027 一封信 既然白雨渐是明家后人,池仙姬又与他自幼相识,自然是知道一切真相的。 难怪,她从来都不对自己抱有戒心。 池仙姬知道,白蓁蓁根本就不配做她的对手。一直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白蓁蓁,试问,谁会将蝼蚁真正放在心上呢。 她知道白雨渐永远,都不会对白蓁蓁有什么别的不同的情感。 看到池仙姬脸上的笑容,知道自己完全猜对了。这种把人玩弄在手心之中的感觉,想必很是美妙吧! 池仙姬在动她桌子上的东西,被蓁蓁发现却没有半点慌乱,反倒好整以暇的地投来目光。 “这副表情,看来你是全部都知道了啊。 “但是蓁蓁,我要告诉你——有一句话叫做,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啊。” 她一手撑着下巴,懒懒地撩起眼皮,“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看着雨渐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渴望得到一样珍贵的宝物。真的特别特别让我讨厌啊。” “我想带雨渐回去,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可是你——”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是他拼命想要洗刷、想要摆脱的污点。是他干净坦荡人生中,唯一的败笔。” 池仙姬站起身来,纤细的身形在月光的笼罩下愈发绝美如仙,她微笑地看着少女,“我跟雨渐,很快就要成亲了。俗话说,夫妻本是一体,夫君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一颗毒瘤,是不该存在的,是必须剜除的。既然雨渐下不去手,便让我来代劳吧。” 蓁蓁感到可笑,“这些话,你该让他亲自来对我说。” 池仙姬轻蔑地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去见他吗?蓁蓁。” “你不是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世吗?你过来,我告诉你。” 池仙姬的眼神,是一种看着渣滓的眼神,她终于不再隐藏,暴露了性格中真实的一面。 傲慢、冷漠、高高在上。 蓁蓁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池仙姬不大在意地笑笑,随意拿起桌上的什么,“嵌水晶金圈。是送给雨渐的吧?” “这样廉价的,赝品。你知道雨渐以前用的,都是什么吗?” 她笑着,然后松开了手。 蓁蓁瞳孔骤缩。 啪! 水晶金圈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碎片折射出的光芒粲然,显得池仙姬那张美丽的脸有些扭曲。 她忽然迈步,一步一步踩过那些碎片,脚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却像是踩在少女的心脏上,在那些裂痕上反复地、狠狠地践踏。 蓁蓁嘴唇颤抖,死死地盯着她的脚下,眼睛充血。 池仙姬走到她的面前,手心摊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簪子,她娇笑着说,“还有这个,长春花……这么多年,他就送了你这个啊?噗,那你也太可怜了。蓁蓁,” 她忽地俯下身体,在少女耳边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其实雨渐他,最厌恶的就是长春花。” “因为就是在长春盛放的季节,他永远失去了家人。 “送你这个,想必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份仇恨。” 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0节 她急切伸出手,满心只有把东西夺回的念头。 就好像池仙姬的手中,不再是一根长春花的簪子那么简单。 而是她的信仰、她的性命、她全部的自尊。 池仙姬快步后退,唇边始终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切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只听见噗呲一声。 她的视线好像被血染红了。等蓁蓁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簪子的尖端,深深扎进了面前人的胸口。 暗红色的血迹从布料中缓缓渗透出来。 而簪子的另一端,就死死地握在她的手里。 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蔓延到四肢百骸。 蓁蓁猛地清醒。 ——她中计了。 “雨渐。救我……”池仙姬口角鲜红,踉跄了几步,裙摆铺散,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来,五指雪白细长,美得触目惊心。只是还没伸出,就落了下去。 从她的嘴里,呕出大口大口的血,像是开出了一朵艳丽的彼岸花。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痛得连话都说不完全。 “雨渐……我不想死……” 白蓁蓁浑身僵硬,不回头也知道,白雨渐就站在身后。 除了白雨渐,池家的人还有白家的人,统统到齐了。 池家叔父一声惊呼:“阿袅!” 紧接着,有人擦过蓁蓁的肩,蹲下为晕死过去的池仙姬止血。 是白雨渐。 白琴氏的语气冷得可怕,“雨渐,我早就说过,这来路不明之人定是个祸星。” 方才的一切,所有人都看见了。是白蓁蓁握着簪子,刺入了池仙姬的胸口。 在场之人,唯有飞白傻傻地愣在那里。 满地都是血。 好多血…… 他看着被人围住、奄奄一息的池仙姬,又看到了站在一边的白蓁蓁,她的手心还在往下滴血。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她的眼神也变得空洞无比,再也没有了那璀璨的星子般的光。 大家全部都看见了,是白蓁蓁持凶杀人。 人证物证俱全,她的一生完了。 “白蓁蓁,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简直丧心病狂。”白兰珠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个白蓁蓁看上去柔弱无骨,竟是比她还狠啊。 当初她嫉妒蓁蓁嫉妒得不行,也只是使些小动作、教训教训她,她倒好,直接动手杀人,简直是个疯子! 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惹到蓁蓁,不然躺在这里的就是她了。 看着这些人脸上或仇恨或恐惧的神情,蓁蓁哑然。 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们看到什么,便会觉得那就是事实。 “为什么这么做。” 白雨渐的声音忽然响起,冷硬如冰。他为池仙姬将血止住,又立刻让人去抓药,这才看向蓁蓁。他的指尖沾满了红色,像是朱砂点缀白玉。看着蓁蓁的眼神,却像是看着陌生人般,再也没有温度了。 成婚的前夜伤了他的新婚妻子。就算是寻常人也不会无动于衷的吧……蓁蓁抿住了嘴唇。 “还有什么好说的,雨渐,赶紧把她送官!” 白雨渐的眼睛却死死地锁着少女。 “说话!” 蓁蓁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她的脸低垂着,表情看不分明。 “罚我吧。” 她不愿意说,不愿意。她的态度就像默认了这一切。 可是伤人,总要有一个理由。 “白蓁蓁,人命在你眼中,是儿戏吗。”他声音很轻却极为严厉。 他曾经教导过她什么。 多行善举,不要作恶。万物有灵,当怀敬畏,有重人贵生之心。 蓁蓁却是怔在那里。她看着白雨渐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众人的心里纷纷生出疑惑。 她为什么要这样盯着他? “那是什么?” 忽然有人眼尖地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是方才从池仙姬怀里掉出来的。 一封信。 白二娘立刻上前捡起,将那封信打开,脸色倏地一变。 白琴氏见状抢过信纸,攥在手里一目十行,刹那间怒气点燃了她的眉梢。 她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蓁蓁身上,锋利如刀。忽然蹒跚走来,抬手,狠狠一拐杖敲在了她的膝盖上。 “孽障!” 剧痛袭来,蓁蓁惊呼一声,跪倒在地。 一张轻薄的信纸被白琴氏怼到面前,字迹是她的,可上面的字句……她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信! “不!不是我写的。”蓁蓁声音嘶哑,却没有多少说服力。 白琴氏怒不可遏,将信纸狠狠掷在地上。 众人看得真真切切,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信上面,把她对白雨渐的痴恋表露得清清楚楚,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缠绵悱恻! 包括对池仙姬的妒恨,甚至将那日落水,全部归咎到了池仙姬身上。 甚至诅咒池仙姬不得好死。 其言语之刺耳,措辞之恶毒,叫人咋舌。 “雨渐,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妹妹……恋慕长兄,嫉妒杀人,想必是因仙姬看到了这封信,于是她心慌之下杀人灭口。若非我等亲眼所见,你怕是还要对我说,她年龄尚小、心思单纯吧!”白琴氏冷冷地说。 蓁蓁没有想过,自己的心意会在这种情况之下被抖出来。 像是在众人面前把她扒光了,一般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过全身。 可比这个更可怕的,是白雨渐看向她的眼神。 充满了震惊、困惑、不敢置信,夹杂着一丝失望。 失望……是啊,怎么能不失望。 “若我猜的不错,这是你白家的养女吧?听闻是贤侄一手将她带大,还教授医术,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池家叔父摇了摇头,颇为厌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恋慕自己的师长,这本就触犯人伦,为人不齿,要遭受万人唾弃。若还因为这点心思就害人性命,实在是恶毒阴险狭隘至极!” 接连的评判砸下,寻常人都要被吓得面无人色。蓁蓁却只是静静地看向白雨渐。 “兄长,你相信吗?” “相信,我是那样的人吗?” 因为妒恨之心,而伤害旁人的那种人吗? 第28章 028 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滚,全都滚出去。” 白雨渐薄唇轻启,冷声叱道。从未见过他情绪如此失控,众人都吓了一跳。 然而被那双眼眸森寒扫过,众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顿时没有人敢再逗留,纷纷退下。 池家叔父还想劝说点什么,白雨渐却是负手而立,侧颜冷冽漠然得让人心生惧意,不敢上前。 白琴氏则是脸色铁青。 她顿了一顿,缓声叮嘱道,“雨渐。这一次事关人命。我希望你能够公私分明。” 顷刻间,屋内只剩两人。 唯有地上一滩血迹,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一桩凶案。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雨渐走到蓁蓁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藏在裙下的膝盖处。 白琴氏用了重力,那处必定是一片乌青。 自从她留在他身边以来,他从来都没有打骂过她,连稍微重一点的责难都没有。 可是自从进到白家……她究竟受了多少苦,以至于离开白家时都是轻松的神情。 他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好像又陷入那种古怪的情绪中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碎片,他弯下身,长指微曲,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 即便碎片锋利,划破了指尖,有血珠渗出也不在意。 “没有用了。”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1节 少女的声音倏然响起。 蓁蓁看着那些碎片,摇了摇头,像是陈述事实一般毫无波澜地说,“都已经碎了,扔了吧。” 白雨渐却没有理会,将它们一片一片捡拾起来,又用帕子包好。 他这番,却是挑动了蓁蓁一直紧绷的弦,她忽然道: “兄长何必再与我虚与委蛇。池仙姬如今重伤未治,怕是要失血过多而死了。您是他的夫君,还是好好关心一下她吧。” 白雨渐的手藏在袖子下,闻言皱起眉来,“蓁蓁,不要任性。” “任性?”蓁蓁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忽地哂笑,“原来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或许如同池仙姬所说,是必须被抹去的败笔。 她勾着嘴角,白雨渐却看清她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像是两点寒星的光芒,冰冷无比。 “既然兄长认定是我害了池仙姬,要怎么责罚,我都没有怨言。” “不过,你要亲自动手吗?” 她噙着笑意,望向他的神情不再温暖。 他会亲自动手吗?就像那年送上一碗含着剧毒的鱼汤。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去她的性命。 若是那只猫没有意外跑进,死的就是她了。 无数次。 她其实都不该活着的。 落水那一次,他原本就不想救的,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漠视,任由她沉进水中,苦苦挣扎。 光是想到这,便痛不欲生。 她不想哭的,可是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 巨大的委屈感挤压着心脏,蓁蓁感到难以呼吸。 少女的脸上满是血污,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血,也是她伤人的罪证。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冲开那些血迹,露出斑驳的白嫩。 “在那之前,”蓁蓁很努力,才将剩下那句话吐露出来,“兄长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这么恨我?” 白雨渐眼中有愕然一闪而过。 随即,他沉声道: “魏桓——他与你说了什么?!” 她却哽咽着,摇了摇头。 “蓁蓁,听我说,你不是。你谁都不是。” 白雨渐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掌,似乎想要落在她的肩上,可最终还是放弃了,蜷缩起指节。他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一张满是血污的、稚嫩的脸庞。 迎着少女模糊的泪眼,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狼狈,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他的下颌线微微牵动,薄唇开合,吐出的话语依旧那么冷静自持。 好像刚才的失控,只是她的幻觉。 “池仙姬不会死,你也不会。” 他那样笃定。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之事? 池仙姬是他深爱之人。 他是神医,妙手回春。 穷尽毕生医术,定能保住她的性命,她当然不会死。 可她呢? 蓁蓁苦笑。 她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这十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她喃喃,看着他袖口上绵延的杏花,那些花朵是多么美丽,迎着春光灿烂地舒展着,像他一般。 而她一直都在模仿,想要成为如他一般的人。 可,那些花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就被血污给浸染,再也回不到纯白。 没有人告诉她,她该怎么做,怎么面对这一切。 蓁蓁轻声说,“如果你一早就知道,我是你仇人的骨肉,你又何必将我留在身边,日夜看着我,这样折磨自己呢?” “为什么,要救我呢。那个时候不要管就好了,不管我是什么结局,都与你无关。为什么要多出这十年?” 为什么要让她对他越陷越深,再难自拔? 她忍不住地去想,假如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真的不懂兄长啊,你到底是救我,还是,想亲手杀我一次呢?” 这难道,就是他的报复吗? “白蓁蓁!” 白雨渐的语气蓦地严厉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过。 他肤色愈发苍白,喘息也有些沉重。 “事到如今,执着于此又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要伤池袅?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雨渐站起身来。 他的眸光是冷的,一直都是这么冷。 可笑她竟妄图从里面得到一丝半点的温情。 蓁蓁勾唇,指了指掉在地上的东西。 “因为它。” 长春花簪。 “那封信上早就说得明明白白,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啊。我嫉妒池仙姬,是以激愤伤人。” 她忽然扬脸,准确无误地迎上他的眸光,笑意盈盈,颊边梨涡甜美,“兄长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白雨渐浑身一震。 蓁蓁又低下头去,轻轻地问: “那枚簪子,可不可以给我?” 她动了动身体,膝盖上的疼痛让她连起身都变得万分艰难。 白雨渐定着不动,她只好自己弯腰将簪子捡起。 上面都是血迹。 “就算脏了也没关系。” 蓁蓁自言自语地说,用袖口小心地将它擦拭干净,毕竟,这是她过去这么多年,唯一干净温柔的旧梦了。 到底是,不忍打碎。 抬眼看向白雨渐,忽然轻笑起来。 “兄长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放心,我不会自裁的。” “你也要努力,把池仙姬救回来。听一听她口中的真相。” 白雨渐薄唇紧抿,忽然扬声:“来人,把她带下去,关进囚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望。” 阴暗的光线中,他面容冷酷,修长的身影陡峭孤绝。 第29章 029 池仙姬死了 蓁蓁蜷缩着身子,囚室的空气实在太过阴冷,她感到从骨头缝里冒出丝丝寒气。 忽然,门被人轻轻推开。 看到来人,蓁蓁有些意外。她万万想不到,来人会是飞白。 少年抱着手臂,扫了她一眼。 “姑娘危在旦夕。” 他开口。 蓁蓁看着他:“你是来给她报仇的吗?“ 少女靠墙静坐,小脸苍白。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衣衫凌乱。 即便沦落到如此境地,双眼却仍有着微末的生机。 那是永不熄灭的星光。 少年缓声:“姑娘的心脉较之常人,要更脆弱些。你伤她极重,如今她的情况不容乐观。她心脉受损,随时会有性命危险。” 蓁蓁有些疲惫: “白雨渐的决定是什么。” 她不再称呼兄长。他本就不是她的兄长。 飞白顿了顿:“一命换一命。” 他欲言又止。蓁蓁却盯着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2节 飞白深吸一口气:“郎中说,要救姑娘,唯有换心。他决定将自己的心脏,换给姑娘。” 蓁蓁闭了闭眼。 他当真,那样地喜欢她。 他甚至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她。 顷刻间脸上又是一片湿漉。 自从喜欢上白雨渐之后,她就时常落泪。 或许是错误的吧,这份感情。她决定从此以后不要再喜欢他了。 飞白顿了顿,看着她的脸庞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有一种传说中的药材叫做长凝花,生在雪山之巅,可以治愈姑娘的伤势。” 长凝花。蓁蓁擦干眼睛,沉声道: “帮我出去,我救你姐姐。” 她知道长凝花在哪,只不过要花点功夫罢了。 飞白没有多废话,三两下将她手上的绳索解开。 他蹲在她面前,低垂的睫毛浓密,哑声说: “之前我挺讨厌你的,但是这一次我选择相信你。” “我觉得,你没有害我姐姐。” 蓁蓁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跟你姐姐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让他死。他那样活着就很好。长凝花给他,我就再也不欠他什么了。”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斩断我与他之间的,全部。” 飞白功夫极好,她很快就来到外面,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仰头看向夜空。 星月惺忪,天幕暗蓝。 柔和的光辉拂落在肩,如丝如绸。 这些明亮的事物,从很早以前一直存在着,便是让人能够有所仰望的吧。 爱也好,恨也罢。 从今往后,一笔勾销。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不知该说艳丽还是英俊的脸:“快上来。” 蓁蓁有些错愕,飞白道:“印公子好像很担心你,还一直找我打听你的消息。” 他看看那人,又看看蓁蓁。蓁蓁抿唇,走向马车。看到蓁蓁的形容,印朝暮什么也没有问,他伸手将她拉上了车。然后低下头,在柜子里簌簌翻找着什么。 “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 他取出一盒红豆糕。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快尝尝看。” 红豆糕做得很精致,也很香。蓁蓁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感受着唇齿间的清甜: “很好吃,谢谢你。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她安静地吃,他也不怎么说话。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别去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长凝花,存不存在还是两说。就算真的有,雪山之巅,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要拿命去拼?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很有钱,燕京里也有我爹的人,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他说得很坚定,干净的双眼一直看着她。他虽然生得高大,却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第一次对女孩子说这话,有点不自在,脊背都绷直了许多。 蓁蓁笑着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事,朝暮,谢谢你,我很感动。但是,我要去。” 雪山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徒步跋涉,有些吃力。好在,印朝暮事先准备了保暖的狐裘,和登山用具,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二人累极,却尚有体力。 长凝花生得很美,花瓣是温柔的淡蓝色,迎着月光,泛着亮银色的冷芒。四周都是昏沉一片,这淡淡的光芒在荒凉的悬崖边上尤其显眼。 “我来帮你摘吧。”印朝暮说着伸出手去。 蓁蓁蓦地抓住他的手腕。 “不,我亲自来。” 迎向他困惑的视线,蓁蓁解释: “此物只有处子之身可以采摘,否则就会在碰到的时候立刻枯萎。” 处子之身。 印朝暮的耳朵根马上红透了。也没有细想这番说辞是否合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隐隐发烫,他低低嗯了一声,收回了手。 蓁蓁摸索过去,摸到它的茎,小心翼翼拔起,指腹倏地一麻,像是被针刺了一样。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刺痛传来。 想不到这么快,就发作了。 她叹息一声。 长凝花疗愈重伤,却含有剧毒。 毒素渗入肌肤,会游走到全身经脉,中毒者会从视觉开始,逐渐丧失五感。 晕倒前,蓁蓁又做了个梦。 实在是一个甜美又真实的梦境。 梦里她是无忧无虑的世家千金,父母双全,受尽宠爱。 而她的竹马,是那位明家嫡子,常常穿一身雪白的衣衫,携着花束走到她身边。 一枝杏花。 他的脸被繁复的花枝挡住了,看不真切。 梦里昏昏沉沉,恍惚中,感觉被人轻轻握住了手心。 那只手极为温暖,宽厚,指腹有淡淡的薄茧,始终紧握着她没有松开。 她时而发冷,时而发热。 醒来时,室内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身体有些发软,还有些困乏,却没有多的异状。切脉自诊,却难以探出体内的毒游走到了何处,就好像是……凭空消除了。 她忍不住震惊。 想起梦里一直紧握着她的那只手,蓁蓁心中愈发不安。 掀起被子下床,见有人进门,她连忙急声询问: “小秋,印朝暮呢,你可有看到他?” 进来的却是池家叔父。 “阿袅死了!” 池叔父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盯着她,厉声说道。他身后的池家人,也用仇恨的眼神盯着她。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池仙姬,死了? 第30章 030 兄长的授意? “可是,我明明都拿到长凝花了,池仙姬怎么会死……”她喃喃自语。 池叔父更怒:“你还装!那味药,明明就有问题。一定是你在里面做了手脚!” “我不信。”蓁蓁抬起脸。 “你说什么?” “我不信她死了。” 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那样的女子,不惜用性命来作为赌注。 那个疯子—— 原本,她以为池仙姬是要破坏自己与白雨渐的关系。但其实,不需她动手,她与白雨渐也早就走到了末路。得知真相之后,她还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池仙姬看上去不像那么愚蠢的人,会用自己的性命来做无用功。 她一定是想得到什么。 长凝花有剧毒,没有人会冒险去摘。 当然,池仙姬自己也不会。 如果,她真正的目的,只是长凝花。 飞白出现在囚室的时候,蓁蓁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不再欠白雨渐什么,她选择去摘下长凝,换池仙姬的痊愈。 长凝虽有剧毒,可她师承白雨渐,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万全的办法。 如今长凝花已得,心疾已愈。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3节 池仙姬不该死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 对了,飞白。 ——飞白呢? 蓁蓁环视一周,却没有看见那个少年的身影。 一股战栗蓦地传遍全身,就连指尖也微微地发起抖来。 巨大的骇然,如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盘踞在心头。 …… 池仙姬静静躺在榻上,没有了气息。 柔软红润的肌肤苍白僵硬,五官依稀辨认出绝美的影子。纤细的手垂落在一侧,骨节弯曲成诡异的弧度,泛着青紫。 她的瞳仁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发青,是为中毒的迹象。 枕上、垫絮上溅满血迹斑驳,看着便凄惨不已。 不用探脉,蓁蓁就知道。 她死了。 池仙姬,真的死了…… 池叔父大步上前:“看到了?你可满意了?你带回来的长凝花,阿袅服用后便呕血不止!白贤侄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拼尽性命,也没有将她救回!” “白蓁蓁,你怎么解释这一切?无缘无故从囚室消失,本就罪加一等。飞白道你去摘长凝花,我等还以为你当真是想悔过自新,将功补过,” “谁知,竟怀了存心害死她的心思! “我可怜的阿袅,可怜她年纪轻轻!” 池叔父说着以袖拭泪、哽咽不止。 “如此恶毒之人,应当五马分尸!” 池家人大声讨论着对她的处置。 蓁蓁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 她嘴唇颤动,长凝花是她带回来的没错,可她之后就没再经手。 在配药、熬药、乃至池仙姬的日常饮食,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差错。 为什么将一切都归咎到她的身上?! 可池仙姬的死,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视觉冲击,加上心理的震动,她一时间舌根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琴氏见她这般,拐杖点地,冷声道: “来人,把她拖到院子里去。” “切莫让如此肮脏之人,亵渎了亡灵。” 立刻有几个婆子上前,抓住蓁蓁,一路拖拽着,强压在院子里跪下。 白琴氏指挥道:“把她的衣裳扒下来!” 那几个婆子有些犹豫。到底碍于老夫人之威,动手扒起了她的外裳。 蓁蓁穿得本来就少。如今被除去外衣,只剩一袭白色里衣裹住单薄的身子,愈发显得肩背瘦削、羸弱非常。 可是她却感受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冷意。 心中的严寒,早已将她淹没。 垂在身侧的手指握得死紧,骨节几乎痉挛泛白,她想不通, ——在她昏睡的期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天翻地覆?! “来人,拿白绫。” 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如同一把铁锤,重重砸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白琴氏老迈的眼皮垂下,遮住里面深深的怨怒与恨意,“一命赔一命,也算是白家给仙姬的一个交代。” 站在一旁的何渡欲言又止,白琴氏瞥他一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也是,家主的命令。” “家主”二字一出,地上的少女猛地一个激灵。 她脸色唰地惨白,纤细的睫毛不住震颤。 兄长…… 是兄长的授意?! 第31章 031 那一刻,她身在地狱 仆妇拿着长长的白绫走来。 众人噤声,紧盯着那乌发披身的少女。 忽然间,也不知道那少女是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仆妇,就这么赤着脚,跑了出去! “给我拦住她!” 白琴氏大惊,“简直反了天了!” 她抚着胸脯,气得够呛。 雪越下越大。 就像是给白雨渐送伞的那一天那样。 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衣裙和头发上都沾了薄薄的雪粒子。 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初,充满了恐惧。 寒风如刀,刮过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却不觉得冷。 明华院没有人,空空静静,很是荒凉, 有人从里面走出。 瞿越见了她有些惊讶,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了半盆水,水面上隐隐地泛着殷红,似是血迹。 木盆边还搁着换洗的帕子。 蓁蓁却压根没有注意。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紧闭合的房门。 眸色空洞,又隐约有那么一丝光亮,却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蓁蓁小姐。家主还……你不能进去!”人影倏地急掠而过,何渡反应过来,在她身后大喊。 少女却好似听不见般,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白雨渐的房门前。 “兄长,兄长!” 她不停地拍打着房门,每一下,都用尽毕生的力气。 木刺钻进掌心的肉里,渗出殷红。 她不停地唤着,一声一声,几近嘶哑。 她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泪水,滚落如珠。 她不相信,他真的要她去死。 她不相信,在他心里,她是杀了他挚爱的恶鬼。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的, 不愿他认为, 她十恶不赦。 她无药可救。 不愿他后悔,当初救她是错的。 明明,都决定要彻底放下了。 可是,当杀人恶名落在身上的瞬间,还是一下子压垮了那根脆弱的神经。 在这里,只有他,只有他可以保住她了, 只有他能给自己一条活路了。 只要他愿意彻查,就会知道不是她伤的池仙姬,不是她害死了他最心爱的人。 这一刻,蓁蓁才猛然明白,不论说过多么狠的话,自己潜意识里最信任的,还是他, 一直都是他。 她是他一手教导长大。 明善恶、识大体。 一直想成为如他一般的医者,从来视人命为至贵,怎么可能真的杀人,怎么可能啊? 她冒着生命危险摘到的长凝花,怎么会害死池仙姬啊? 她不会做那样的事…… 她也不想给池仙姬赔命…… “抓住她!快!” 那些人的喊声如同催命铃,一声一声,迅速逼近。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4节 可眼前的这扇门,仍旧紧紧地闭合着。 唯一的求生之门。 “兄长,信我一次,” 她在那呜咽着说,“求你了,信我一次。” 瞿越默默站在那里,看着少女绝望的模样,这个向来刚强的武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是看着蓁蓁小姐长大的。 声声哭腔宛若泣血,他听得心都要碎了。 她年纪还那么小,若生在寻常富贵人家,该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 可现在却被一条人命,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许,她与家主之间,真的是一个死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 “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不要让我死……”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这扇门永远不会对她打开,她顺着门框滑坐下去,满心绝望。 索命的人已然逼近。 他们抓住她的肩膀,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拖下了台阶,要将白绫套在她的脖颈上。 忽地,“唰”的一声,门被拉开。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屏住了呼吸,抬头望去。 男子长长的乌发披垂,浓重而华丽地倾泄了一身。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素白,是人间最冷的雪。 也是最剔透的冰。 一张俊脸却是惨白得可怕,唇上也没有血色,倒是衣襟上有一两点鲜红,像是绽放的血花。 他的衣袍卷过寒风,卷过松香与泛着苦味的药香,缓缓来到她面前。 蓁蓁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下摆。 隆冬腊月,积雪没膝。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张小脸上,肌肤冻得通红,睫毛濡湿着,交错在一起,那双蒙着泪膜的眼仿佛汪着清泉。 “你终于肯见我了,兄长。我可以解释的,池仙姬的伤是怎么回事,是她自己……” 他自始至终俯视着她,目光如同清冷的月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蓁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以为会等到他将她搀扶。 每一次每一次。 都是被他这样拯救。 这一次…… 这一次,这只手,擦过她的下颌,无比精准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骨节分明的指节逐渐收紧。 他忽然启唇,唤她的名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却隐约有一丝嘶哑。 “白蓁蓁。” 对上那双猩红的桃花眸,她怔了怔,视线下移,落在他苍白的两瓣薄唇上,紧紧地盯着。 那一刻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就连风雪声也消弭无踪。 随着他嘴唇轻轻开合的动作,蓁蓁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他的手,几乎陷入他的皮肉,身子后仰,拼命想要退却,想要逃避…… 比起这只掐住脖颈的手,她更害怕他接下来的话语。 不要,不要,不要。 求你,求求你了,不要说…… 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我只恨把你养大。” ——我只恨,把你养大。 那一刻,她身在地狱。 第32章 032 蓁蓁,我救不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样剔透那样漂亮,让她第一面就深陷其中,如坠幻梦的眼睛。 此时此刻,是那么地冰冷无情。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嘴里尝到了咸腥,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不懂,他失去了心爱之人,心有多痛,乃至于想要她以命相偿。 她不懂,那十年,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不懂,他为什么不去查清真相。 可是,又好像忽然懂了。 他从来不曾相信过她。 他为她的存在感到忧愁和烦恼。 他想要摆脱她,每一次都在驱逐她。 可她还是要眼巴巴地贴上去,小心翼翼地乞求他的怜爱和关心。 她早就该认清楚了不是吗? 他根本,一点,一点都不爱她。 不论是亲情,不论是爱情。 没有,一点半分都没有。 心中有什么东西,顷刻间碎裂成了齑粉。 蓁蓁停止了挣扎。 像是被抽干灵魂。 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寂灭。 她张了张口,发出的竟然仅仅是一道气音: “兄、长” 啪嗒。 一滴泪,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随即拂袖而起,淡淡药香飘散。 蓁蓁无力地软倒在地。 “咳咳咳……” 新鲜的冷空气灌入喉咙,她剧烈地咳嗽着,蜷缩起身子,愈发显得脊背瘦弱。 雪落无声,一双乌黑的靴子,从面前缓缓走过,却没有在雪地上留下半点痕迹。 “先安排池袅的后事。” 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倦怠。 还有无边无际的冷意。 “那白蓁蓁……”白琴氏皱眉。 池叔父上前,沉声道: “白贤侄。你可千万不能偏私。若你不愿亲自清理门户,那就把此女交给官府处置。” “阿袅去时的惨状,你是亲眼所见。” “若阿袅还活着,嫁给你,你们夫妻二人,该是多么美满的一对。一切都被这个贱.人毁了。她应该受到报应。” 蓁蓁蜷缩在雪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她听不见白雨渐的回答,是不是一个冷酷的“好”字。 她想,会不会,是长凝花的毒终于发作了呢? 只有努力去想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才不至于被心里的痛给绞碎。 …… 一口棺椁摆放正中。 那风华绝代的美人,永远沉睡在其中。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5节 身处池仙姬的灵堂,蓁蓁并不感到恐惧,反而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 烛火跃动中,牌位上寥寥数字。 白氏家主之妻,池仙姬。 她忽然挺起上身。 脚踝上的锁链哗哗作响,一时间让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蓁蓁缓步上前,走过灵案,来到棺椁之前。 她已经在灵堂里跪了七天七夜。 这几天,她屡次昏死过去,又不断被人用冷水泼醒。 他们让她“忏悔”。 她的脚踝被锁住,活动范围小得可怜。 她不知道白雨渐是怎么与池家人商量的,又要怎么处置她。 少女长发披散,盖住瘦削单薄的肩头。 一身白衣,脸色静默,垂眼站在棺椁前,盯着紧闭的棺盖。 她忽然伸出手,放在棺盖之上,试着推了一下,却没能推动。 “你做什么!” 池家人一拥而上,有人厉声斥责。 少女缓缓转头。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最后定格在了池叔父的脸上。 她指着棺椁,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口吻说: “池仙姬,没有死。你们打开看看,她的尸体定有古怪。” 当时,她只是目睹了池仙姬的死状。却没有真的给她把脉,不能断定她真的身死。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也想通了一些事。 池飞白无故消失。 池仙姬毒发身亡,意外而突然。 更像是金蝉脱壳,只留下杀人的罪名给她。 池仙姬,真的死了吗。 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她想做什么。 只要证明她还活着,或者找到飞白,一切就有转机! 蓁蓁紧紧注视着池叔父的神情:“你不敢吗?” 池叔父目光一闪,忽地扬手,一耳光抽在她脸上,勃然大怒:“贱.人!你想干什么,你害死阿袅不够,难道还想再害一次?!” 蓁蓁摔在地上,几缕发丝垂落,白嫩的肌肤迅速红肿,她却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擦了擦嘴角的血,冷静而麻木地说道: “那天,是她握着我的手,刺进自己胸口。” “是她自己伤了自己。” “是她陷害于我,让我背上污名!” “荒谬!”有人大声反驳:“你说大小姐是自己捅了自己?白蓁蓁,你编什么瞎话?不会是跪了太久,跪疯了吧!” 蓁蓁小声重复,“是真的。” 那人怒道:“当时我们看得真真切切,还有那封信佐证,你休想抵赖!” 蓁蓁无力地蜷缩了下手指,垂下眼帘。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亦或许。 真相是什么,他们根本毫不在意。 他们只想看到,她给池仙姬抵命。 只要她死了,这一切就可以圆满解决了。 “白公子。”空气倏地一静。 有人缓步走近,一步步踩着威压的优雅,所有人都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白雨渐。 细长的睫毛一抖,少女的视线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看向他手中。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映着月华,反射出雪亮的光,冷浸溶溶月。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小脸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个时候,他没有处置她。 原来是在等这一天。 头七这天,池仙姬还魂的日子。 用她的血,祭奠他的亡妻。 蓁蓁盯着那剑尖,惧怕之意占了上风。 她挪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那张灵案。 一股阴冷席卷而过,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池仙姬的亡魂站在背后,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不。池仙姬没有死, 她一定没有死。 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看着他们对峙的这一幕…… 蓁蓁仰头看着面前的人,却不再有任何想要流泪的感觉。 她知道,眼泪无法打动他。 他的心,冷硬如冰。 白雨渐眼睫半垂,雪亮的剑尖,对准了她。 他说,“蓁蓁,我救不了你。” 他手腕冷白,青筋明显,剑刃微微一颤。 眸色冷漠,杀意凛然。 要她在池仙姬灵前,以死谢罪。 她忽然想笑。 师长?恩人?心上明月? 说到底,也不过是那群侩子手的同伙。 蓁蓁的心里,徒然生出一丝恨意。 第33章 033 我没有错 那恨意深刻而尖锐,像是一把利剑,将她的灵魂劈成了两半。 一半瑟缩着退却,一半叫嚣着报复。 又像一道笔直的光,从她千疮百孔的心脏挖出一道隧道。 让她感到一股近乎新生的力量。 “我没有错。” 那一瞬,所有人耳边都响起少女的声音。 那么细弱、却那么坚定。 她仰着白皙的脖颈,一双眼眸不再沉寂,闪烁着微弱的光。 与之前的明亮坦荡有些不同。 那抹光,是古怪的,幽暗的。 在少女稚嫩的面容上,有种极致的魅惑。 “我没有错。人不是我杀的。我不需要为此负责。”她缓缓站了起来,那么瘦弱的身躯,却有一股坚韧的力量。 她的唇上下一碰,忽然连名带姓地喊: “白雨渐。” 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她轻轻笑了起来,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童,笑声里夹杂着轻叹: “那一次,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兄长了。” 她说的,是他掐住她脖子时,她那一声呜咽的低唤。 白雨渐怔住。 “你失去了心爱之人,我同情你的不幸。可无论如何害死她的罪名,不该落在我的身上。” 她看着白雨渐,用那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过他一样。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6节 “你说后悔养大我,那就后悔好了。” “你是救过我没错,可同时你也放弃过我。我为你取回长凝,几乎豁出性命,这条命,也算赔过给你了。” 蓁蓁将手放在心口,静静地凝视着他。 白雨渐却觉得,她的目光穿过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什么更加光明的东西。 蓁蓁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去处,不在这个地方。 更不该把命交代在这里。 “我已决定,”她对着他,对着他们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白蓁蓁,从今日起,舍弃我的姓氏,” “舍弃我的身份,舍弃我在南星洲的一切!” “舍弃我与你白雨渐的一切关联!” “从此,斩断我们之间所有,亦不会再留下余地。” 她像是宣誓一般:“白雨渐,如今的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将来遇见,你可以视我作仇敌,亲自来取我的性命。” “蓁蓁!”一道黑影倏地自房梁跃下,紧接着一道雪亮刀光劈落,她脚踝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走!”那人收回刀,扭身看来,黑色的斗篷下是一张艳丽而英气的脸庞。 蓁蓁递出手,与他紧紧交握。 而他将她护在怀中,飞掠而出! 众人想要围堵,却被他一身极灵动的武功骇住。 此人身形诡谲,脚下若生风,众人莫说靠近,连他一片衣角都寻摸不到。 顷刻间,人仰马翻! “抓住她!别让人跑了!” 池叔父大怒,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印朝暮骨节分明的手狠狠勒紧缰绳,顿时马蹄踏尘,疾驰而去! 白雨渐垂眸接过一把弩.箭。 他缓缓抬手,对准马上少女的后心。 指节扣动,短箭疾射而出! 只听噗呲一声! 剧痛传来,蓁蓁目眦欲裂,她回头望去,却见男子白衣胜雪,面色冷漠如冰。 他…… 第34章 034(修) 入宫 “有人偷袭?!” 印朝暮听到少女那一声闷哼,紧张发问。 蓁蓁顾不上许多,忍痛催促:“快走!” 池叔父与一众人追出门去,只见烟尘漫漫。哪里还有二人身影? 不禁大恨: “居然让那贱人跑了!” 白雨渐深深闭眼。 他身形一晃,咣当一声,弩.箭掉在了地上。 他捂住心口,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眼尾处渗出微微鲜血,凝结成一颗血珠,坠落在地。 …… 一年后,燕京。 春光正好,杏花如雪。 魏桓缓步踏进,便见到一袭杏黄衫裙的少女立在晨光中,伸手接着落花。一眼望去,侧脸光滑明净,弧度美好。 裙垂竹叶带,鬓湿杏花烟。 魏桓不得不感慨自己眼光绝佳。 短短一年,她便出落得如此标致美丽。 “蓁蓁。” 少女转身,莞尔一笑。 红唇如焰,眼波脉脉,似落疏疏晴雨。 如今她的身份,是魏桓的族妹。 蓁蓁当做小字保留,而名字改成—— 魏元贞。 魏桓笑着上前: “元贞妹妹,今日哥哥带你去见一个贵人。” 蓁蓁福身行礼,嗓音细柔:“烦请桓哥哥带路。”这一年她在秋娘手把手的教导之下,规矩礼仪已经挑不出错处。 她细颈微扬,眼波流转。 少女五官长开之后勾魂摄魄,美中带着流动的魅。 即便魏桓是个去势之人,对上这张绝色出尘的面容,也常有片刻的晃神。 不过,一颗心好歹是放了下来。 想必接下来是不会出差错了的,毕竟,要带她去见的人身份贵重,可万万马虎不得。 …… “干爹,人给您带来了。” 魏桓说完便不再吭声。 珠帘晃动,蓁蓁跪在地上,悄悄抬头,只能看见摇椅里一个背影,瞧上去十分清矍的样子。 鬓发乌黑,身材削瘦,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 一名侍女跪在身侧,正为他捶腿,穿着雪白襦裙,酥.胸半露,极为诱人,闻言好奇地看了少女一眼。 躺椅中的男子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指骨苍白。 此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俪韦。 她的想象中,这个俪韦该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眼下看来全然不是。 屋子里的熏香点得很浓,蓁蓁却始终眸色清醒,不见半点昏然。 这一年在秋娘的有意训练下,她早就习惯这些带有暖情效用的香气了。 “干爹。”魏桓又轻轻唤了一声。 俪韦指节一顿,这才缓缓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窗下落座。 侍女心细,在他腿上盖了厚实的毡毯。 他眼眸半垂,仔细打量着跪在地面的少女,眼中浮现深意。 “你的容色,很像一个故人。” 他声音温醇,没有阉人的尖利,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 他看向魏桓,“这就是你小子,说要献给咱家的大礼?” 不知触碰到他那片逆鳞,魏桓跪下。 “干爹可是不喜……” 他声音惶然。 蓁蓁始终不语。 “你呢?”俪韦这才饶有兴趣地望着少女,“你又是怎么想的。” “奴家今年十七。”蓁蓁轻声细语地说,“不过奴家今儿来,并非自荐枕席。” “听闻大人腿上落疾,久治不愈,每逢春夏之交便疼痛难忍。奴家不才,却也习医十年,愿为大人分忧。” 俪韦“唔”了一声,不知是应没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母亲是谁?” “我无父无母,幸得魏大人收留,才能面见大人。” 蓁蓁长睫低垂,声音平稳。 “原来如此。”俪韦笑了,缓声道,“所有削尖了脑袋想要见咱家的,都有所求。说说吧,你的所求是什么,说不准咱家能助你一臂之力。” 蓁蓁沉吟片刻,一字一顿: “我要入宫。” 第35章 035 重逢(三合一) 这四个字, 让魏桓心头一震!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7节 忍不住看向少女。 俪韦此人暴戾无常,连自己都不敢轻易与之对视,她却旁若无人地迎着俪韦的目光,不带半点惧怕之意。 俪韦亦是望着少女黑白分明的眼, 半晌, 轻轻唔了一声, “入宫,好啊。小姑娘有志气。” 他眯着眼笑了, “你姿色好,性子也特别。圣上会喜欢你的。”直到此刻, 才能看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尾有几条浅浅的鱼尾纹, 让这个权势滔天的大宦官看上去竟是有些慈爱。 蓁蓁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可是在一夜之间灭了雁南明氏满门,且稳坐高位、十年不倒的权宦。 “不过,咱家有个要求。”俪韦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大人请说。”蓁蓁姿态恭敬。 …… 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春色正浓,空气里花香馥郁。 碧梧宫外, 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双手紧张地揣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 “娘娘怎么还没好呢。” 今儿天子赐宴, 为下放冀州、将将回京的新科状元郎接风洗尘。 天子看重这位状元爷, 人尽皆知,便是那权势滔天的俪韦,都派了心腹魏桓赴宴。 可万万不能少了贵妃娘娘。 圣上脾气不大好,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素来只有贵妃娘娘可以安抚好他。 方才宴会初开,圣上派他来催请娘娘, 那可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差事。 贵妃娘娘在殿中妆扮许久,他也想催,却是有心无力。 娘娘是那连头发丝儿都要精致到底的人物,能怎么办? 再久也只能候着。 别说他,圣上都只有候着的份儿。 小太监频频往里张望,心浮气躁。 碧梧宫内。 绣着杏花的丝绢飘然坠地,一只柔荑抚过那张烫金的帖子。 指尖微顿,在那鸾飘凤泊的三个字上抚过。 饱满如桃花的唇瓣勾起。 她红唇微张,将荔枝肉放进口中。 轻轻的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嚼碎了,咽下去,汁水丰沛、清甜弥漫。 “白雨渐。” 真是,久违了。 …… “尔等不知,那位魏贵妃可真是传奇,进宫短短一年,便从小小庶女,升至贵妃之位!” “当时,太极殿初见,就令圣上意动神飞,亲封淑妃,赐住碧梧宫!” 天子立四妃一后,贵淑德贤。 淑妃,可是仅仅次于贵妃的妃位! 这也就罢了,偏偏短短一年,她又晋为贵妃,位列四妃之首! 这等晋升速度,当即有人惊叹:“不知是怎样的绝色仙子?” 那起头的人侃侃而谈:“我曾在封妃大典上,远远见过一面。那等美色,人间仅有,也只有真龙天子才能压得住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啧啧称赞,陷入回忆,浑然不觉神飞天外。 众人一时唏嘘。 谈论完美人,又将话题转向今晚最惹眼的存在: “你们看,那位就是新科状元爷了吧。听说颇得圣上赏识,作得一手好文章。” 相貌亦是不俗。 金质玉相,人中龙凤。 这位状元郎,细说起来,又是另一个传奇。 他庶人出身。从小习医,师承神医白仲祺。 后来弃医从政,连中三甲,殿试得圣上嘉许,钦点为状元。 资质卓绝,一袭白衣离群孤索。 如今的朝廷,以大太监俪韦马首是瞻。 俪韦又一向与世家亲近,对这些寒门子弟不假辞色,隐隐还有打压的意思。 皇帝金口玉言,钦点这位白家名不见经传的庶民为榜首,难免引起氏族门阀的注意。 莫非,圣上有意培植庶族,以为抗衡? 有人想要试探,偏偏这位状元郎性子疏冷,软硬不吃。 接连碰了钉子之后,也渐渐无人前去相交了。 “清高个什么劲!” 之前在他那碰了钉子的人,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若非仗着一副好皮囊,得了公主青睐,早就被咱们收拾了。” 他口中的公主,乃是安宁公主,姚翩然。 太后最宠爱的公主,今上的妹妹。 她一身茜色宫装,扎着流仙髻,发髻装饰了两个白色的绒球,面容娇俏,仿佛月宫里的玉兔。 像是一只花蝴蝶,飞向那株清冷的白梅树。 围着他翩翩起舞,闹腾个没完。 男子却始终冷着俊脸,一言不发。 眸色漠漠,宛如一抹可望而不可即的月色。 却惹得公主越发想要亲近。 隔着池塘,有人远远看着这一幕。 不正是那位,迟迟不至的贵妃娘娘么? 玄香看着少女唇角意味深长的笑。 她笑的时候眼尾向上斜飞,一些潋滟的水光从瞳仁里倾泻出来。 美得惊心动魄,像是一幅画活了过来。 但是,她看着对面白衣人的眼神很奇怪。 玄香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像是在看着一件器物,评判他的价值。 没有丝毫的情绪夹杂在里头。 “玄香。” 轻柔的嗓音响起,像是钩子般挠动人心。 玄香立刻跪下:“娘娘有何吩咐。” 少女握着团扇,点了点那处的白衣人。 她手指细长,肌肤雪白细嫩,几乎可以与羊奶媲美。 举止优雅,让人心驰神荡。 “你看那二人如何?” 玄香忖度她话中深意:“公主是佳人,状元爷是君子。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君子?” 玄香听见一声嗤笑,转瞬即逝,像是她的幻觉。 “君子配佳人,倒也不错。” “爱妃在说何人?不如朕也听听?”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一袭明黄身影悄然靠近。 皇帝是个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相貌清雅温润。他亲昵地弯下腰来,手臂圈住宫装少女,唇角带笑。 玄香立刻叩首:“奴婢拜见皇上。” “皇帝哥哥!”少女娇唤,扑进他的怀里。 她身量娇小,皇帝轻而易举便将她笼罩在披风之下,颇为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这样冷的天,爱妃还不多穿点。” 少女痒得咯咯直笑,忽然踮起脚尖,贴近他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什么。 皇帝搂着她肩膀的手微紧。 在玄香眼里,圣上当真是宠爱极了贵妃娘娘,竟连规矩体统都不要了,任由她黏着自己撒娇。 而贵妃娘娘如今算来,也才不过十七的年纪,荣宠至此,将来必定是贵不可言…… 而那边,天子久久不至,难免惹得议论。 太监忽然宣旨,贵妃称病不来。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8节 皇帝心疼贵妃,摆驾碧梧宫,只令众卿随意。 安宁公主冷哼一声: “真真是红颜祸水,板上钉钉的妖妃无疑!上回皇兄便为她误了早朝不说,前几日还千里迢迢命人从蜀中为她运来荔枝,劳民伤财。” “也不知道魏桓从哪里找来这妖孽,把皇兄迷成那样。” “魏桓?”白雨渐侧目看来,声若玉石相击。 “是啊,”这还是男子头次对她说的话感兴趣,安宁面上划过一丝喜悦: “她是魏桓的族妹,大名叫做魏元贞,名字起得规矩,可人就不怎么样了。每次一见到皇兄,就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真不害臊。” 白雨渐抿唇,不欲再多打听。 毕竟是君王的家事。 安宁还想再与他多说点话,谁知男子修长如玉的手放下杯盏,离席而去。 一袭白衣胜雪,挺拔颀长,冷峻孤绝。 当晚,一卷圣旨到了白府。 着状元郎为翰林院编撰,即日起至明渊阁编修太行国史。 赐令牌,入住濯英殿。 “微臣接旨。” 男子垂眸接过圣旨,声线清寒。 …… 翌日,白雨渐踏进阁楼。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看着满屋子的灰尘,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 家道中落后,他独居多年,事事亲力亲为,清扫整理之事,自然难不倒他。 忙碌许久,直到地板书案都光可鉴人,他方才施施然落座。 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目瞪口呆了。 这位状元郎……未免也太接地气了点。 男子挽起衣袖,点燃缠枝莲纹的灯盏,借着微弱烛光,在灯下铺开书卷。 他侧颜俊美,鼻梁挺直,墨发用雪色缎带半束,其余披散在两肩。 白衣染尘,如白璧微瑕。 难怪圣上当众赞他——青莲濯濯。是那璞玉一般的人物。 小太监不便打扰,悄然退了出去。 滴漏声声,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 白雨渐眸色微凝。 许是孤灯独坐,人的心便容易陷入寂寥,难免就思及了过往…… 以往,也有这样深夜著书的时候。 这时,常常会有叩门之声响起,有人低唤一声“兄长”,送上一盏热茶,或是羹汤。 不过恍神一瞬,又继续落笔。 他体内的毒至今已经清除了大半,那眼翳之症也恢复许多。 看事物已然十分清晰,不需再借助外物了。 烛火摇晃,照出他袖口的杏花疏影,上面针脚细腻,却洗得有些发白,显然是一件旧物。 他落笔有序,丝毫不乱。 神色沉稳,一头长长墨发,安静地垂在肩侧。 黑者愈为黑,白者愈为白,纤尘不染。 执笔的手,亦是修长有力。 偶尔,他会抬起手来,按一按眼角,借以缓解那股针扎般的刺痛。 再落一字,他的眉梢忽地一蹙。 有人。 这间书室,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 听那呼吸声,就在十来步开外,他下意识望去,却只见排排的书架。 ……想必是整理书册的小太监吧。 分神不过一瞬,很快不再理会,又提笔饱蘸浓墨。 傍晚很快来到。 暮色四合,光线暗沉,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打芭蕉,沙沙作响。 他终于起身。 拿起搁置在一旁的帕子,将手上墨渍仔细擦得干净,方才拿过墙角的二十四骨油纸伞,缓步走出阁楼。 临走之际,他心中犹疑,还是温声询问了那个负责洒扫的太监,是否有人进入过这间书室。 小太监茫然一瞬,“小的没见有人……” 忽地一拍脑袋:“不会……不会是芳华宫的那位娘娘吧?” “芳华宫?” “就是冷宫,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受到皇帝厌弃的妃嫔。那位娘娘啊,位份不高,自从被打入冷宫之后,这儿,就出了点问题。” 小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头唏嘘道:“人人都说,她疯了。以前还正常的时候,尚算识得一点字,偶尔会到明渊阁来看看书。只是疯了以后,也很少来了。莫非今日她……?” 芳华宫的弃妃? 白雨渐微感诧异。 只小太监看上去颇为为难,像是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的样子。 白雨渐便没有多问,抿起薄唇,向他礼貌颌首,撑伞离开了。 雨雾濛濛中,男子背影孤高疏离,却又温润儒雅。 第二日,他来得极早。 大概不会碰到……了吧。 他环视一周,如同昨日般干净整洁,微感满意,目光倏地一凝。 走到放置着花瓶的桌边,伸手摆弄了会儿,让它回到昨日原本的位置。 望了望里边,白雨渐神色微怔。 花瓶里,不知何时被人插.进了一支杏花。 枝叶舒展,碧色通透,杏花白里透红,夹杂着一丝暧昧的暖香。 他看得皱眉,忽地,一道浅浅的嘤咛传来。 眼中愕然闪过,白雨渐转身看去。 只见书架之后,一袭素色裙角被风吹得轻飘起来,又缓缓落回地面。 如云如雾,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默了一默,乌靴轻抬,缓步上前。 靠得越近,那股香气便愈发清晰。 杏花的香气。 有人背靠书架,睡得正酣。 地上散落着一些书本,杂乱无章。 有一本大喇喇地翻开,盖在那人脸上,遮住了面容。 从衣领中伸出的一截颈子,却细嫩雪白至极,而那分外窈窕起伏的身形,分明显示,此人是个女子。 白雨渐守礼止步。 他眼眸垂落,落在脚边的一本书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点鬼使神差地,弯腰将它捡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封页,神色有些恍惚。 曾经有个少女,很喜欢这本游记。 总是翻开来指着上面的山川河流,央着盼着,他能陪她一起去。 “兄长,你就带蓁蓁去嘛……” 话音尤在,斯人已去。 她与他说起里面的山川风景时,眼角眉梢都是明亮的笑意,像是天上最璀璨的星,白雨渐捏着扉页的手指微紧,淡淡涩意涌至喉头。 本以为早就忘记。 却原来……还是记得。 可命运如此,到底还是与她失散。 他轻叹口气,握着书卷刚要转身,一股香气骤然袭至。 “还给我。” 一只漂亮到不像话的手伸到面前。 伴随着清脆动听的四个字: “这是我的。” 白雨渐浑身一震。 宛如当头一棒,他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推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39节 直至掀起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平息。 他长睫微掀,却是轻闭上眼。 不过一瞬的功夫,倏地睁开。 视线一片清明。 一个乌发雪肤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刚刚的声音,不是他的幻听。 “我的。” 她朱唇轻启,再度重复。 葱白的指尖指着他手中那本书卷。 她有一张极为干净的面容。 不同于小时候的稚嫩,变得更加精致,小巧玉润的鼻,蒙着泪膜的眼,花瓣似的唇。 幽雅美丽,像是月光下冉冉开放的清昙。 是她。 是他极为熟悉的,朝夕相伴,十年之久的那个人。 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分离不过是这两年而已。 七百多个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日子,这些日子,除了一开始的漆黑无光与剧毒蚀骨。 余下的时间,他都用来攻读诗书经典,并不难捱。 他也不常想念她。 有风从他们二人之间穿过。 撩动她薄薄的衣袖,缠上他清瘦的手腕,若有似无。 男子身上松香如旧,余味却更加清苦,像是在药材里浸得透彻了一般。 白衣吹起,撩过她臂弯间那层杏黄色的披帛。 如同冬雪里杂糅了春色。 而她无波无澜,安静地迎向他的目光。 纸页哗啦啦被风吹开,微弱的声音,猛地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眼睛一眨,视线下落,无意瞥到书中画面,却是狠狠一颤。 明明该是水墨山川的图景,不知为何变成了男女交缠的画面,亲密暧昧至极,极为刺激感官。 刹那间白雨渐整个人如同凝固住了一般。 ……原来这是一本披着壳子的秘戏图。 他指节发白,脸色泛青,抓着那本书,像是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少女却视若无睹,执着地伸着掌心。 掌心白里透红,指节纤细,指甲玉润,未染蔻丹之色。 “蓁蓁。” 白雨渐轻声唤她。 她却恍若未闻,见他迟迟不还,干脆伸出手,一把将那本秘戏图抽走了。 手中一空,他下意识伸手,却见她将那本难以启齿的图册抱在怀里。 擦过他的肩,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她唇边勾着满足的笑意,好像怀抱着的,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而他,始终不在她眼中。 蓁蓁就要走到门口,一道人影,忽地挡在面前。 背后的门被他合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男子面容在黯淡的光线下愈发清绝,骨相万里挑一,鼻梁挺直,眉骨冷峻,墨发扫过冷白的皮肤,丝丝缕缕垂落下来。 “你想做什么?” 少女红唇微张,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男子抿了抿唇。 仍旧是那很轻很轻的两个字,怕把面前的人惊碎了一般。 “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草木茂盛,肆意长大,生机勃勃。 这是当初他捡到她的时候,他给她取的名字。 那个时候她对他说,从今以后将舍弃她的姓氏,那么名字呢,就连名字也舍弃了吗? 再次见到她的第一面,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话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 他似乎,也只会说这么两个字了。 他不知道她竟然也在宫中。 她什么时候进的宫? 芳华,弃妃。 小太监偶然提及的这几个字,忽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然后她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含着困惑。 “你是谁?” 脆生生的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即便早有预感,白雨渐还是脸色发白,声音哑了下来,“你……” 他尾音带着一丝不易被发觉的轻颤。 “你不记得我了。” “我本就不认得你。让开。莫挡着我了。”她轻轻斥责,细长的手指有点紧张地扣住了扉页。 男子身量太高,几乎将她整个儿笼住,带来极深的压迫感。 ……是她。明明是。 他不会认错。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神态。 他亲手带大的姑娘,他不会认错。 她的身高虽然这两年变高了一些,可还是那副模样,就连说话时颊边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都未改变。 他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面前人影变得模糊。 手指蜷缩又松开,又死死地握在一起。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低说。 “你是恨我的。” 他知晓她恨他,他一直都知晓。她也应该是恨他的,恨他的冷血无情,恨他将她逼到绝境。 但是她恨他,却不该忘记他。 他的内心无比清楚地告诉他,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想她忘了他。 “当初,扶绥池家……” 一向冷清自持的人,忽然连话都不会说了。 对着少女那双纯净如旧,却充满困惑懵懂的眼睛,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面前的人久久不发一语,全无半点金銮殿中面圣时,对答如流的自信与冷傲。 蓁蓁有些想笑,面上却依旧保持困惑。 那个时候,她就坐在帘子后,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双清冷的眼,在心里缓缓地织起了一张网。 这张网,是为他白雨渐准备。 她知道他会来的。 他会来到燕京,入仕为官。 不论是为了池仙姬,还是为了他背后的白家、明家,他都一定会来的。 少女乌溜溜的眸子瞧着他,瞧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她咬了一下嘴唇,忽然弯腰,很轻松就从他的臂弯下穿过去,绕到他的后面。 她推了推那扇被他合上的门。 一双修长的手却猛地按在门扉上,分明用了力道,导致那扇门纹丝不动。 她下意识抬头望,男子垂眼,眼中藏着千言万语。 “让我出去呀。” 她有些急了。 她好像不太会发脾气。 白雨渐有些恍然地想,大概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吧,当初被冤枉成那样也没有歇斯底里,看向他的眼睛总是水雾濛濛,可怜又难过。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0节 那样一双眼睛,出现在今后的每一个梦里。 一切都变了,好像又一切都没变。 她的神态警觉,曾经面对他时自然流露出的依赖与亲近,褪得干干净净。 好似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全不相干的人。 “你怎么会在宫里?” 白雨渐要极力平息,才能正常地问出这句话。 他很冷静。 他确定自己很冷静,语气也十分冷静。 尽管这样还是透出了几分威压。 被钦点状元后,他曾下放冀州作了几个月的通判。经手几桩案子,皆是疑难,只他处事果断,铁面无私,解决地还算顺利。 却也难免养出了几分官威,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严厉。 果然,她眼底漫上惧意。 抠着书本的指尖愈发白了。 她不说话,娇嫩的唇抿着。 他看到她发髻间插着一枝杏花。花瓣边缘带着红晕,像是美人微醺的面庞。 她的头发很长很长了,却无其他装饰,只戴着一枝杏花,愈发显得乌黑素净。 他抬起手,她的脖子缩了一下,像是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最终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他不习惯主动触碰别人,即便蓁蓁是他一手带大,他与她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揉揉她的脑袋,像个长兄一样。 是以他的动作很是僵硬。 他的眼睛看着她,很温和。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嗓音低哑,“这些年,我还以为你……死了。” 为什么整整两年杳无音讯,为什么印朝暮说她死了。 当初那一箭,明明不会要她的命。 她离开之后,他找过她的,却遍寻不获,就好像白蓁蓁这个人,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 她说,恩断义绝。不再留下任何的余地。 他也以为,此生不复相见。 可说好的离别,却又在遗忘之前相见。 他的手忽然被她抓住,触感柔软到不可思议,他怔了一下。 “你……”一股剧痛蓦地传来。 她咬得很重,牙齿陷进肉里,淡淡血味弥漫。 白雨渐死抿着唇。 很久以后,他都会想起这一天。 再也没有人能够如她一般,给他带来这样的疼痛。 她忽然松开他,看到他手上渗出的血迹,还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有点被吓到了。 她慌不择路,推开门跑了出去。 像是受了惊的雏鸟。 她跑得飞快,就像当初跑向他时,远离了他。 而他始终望着她的身影,一双桃花眼里云海翻涌。 慢慢慢慢,她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眸中带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男子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姿孤高寂寥,像是冰雪雕琢成的玉人。 眸光相接,她只淡淡的一眼,就瞥开了视线。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白雨渐心脏缩紧,一阵钝钝的痛。 有个宫女走到她的身边,不知跟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他听见她的笑,轻松又愉快。 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了。 只留他一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垂下眼眸,在脑海中翻找出记忆中的她的模样。 流泪的,微笑的,雀跃的,绝望的。 最后定格成她流着泪,唤他兄长时的神情。 他难以形容那个神情,可从那之后,那张脸,就成了缠绕他整夜整夜的梦魇。 这两年,他偶尔会梦到她。 偶尔一两次,并不频繁。 梦里她还是年幼时的模样。 她抹着眼泪,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赶自己,一声一声地喊他兄长。 然后好像摔倒了,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他只是迎着风雪,大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只在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大概是一个很远很远,又很危险的地方。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后悔了。 那后悔的想法是那么强烈,强烈到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所以他回头望去。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旷野上的风,吹冷了他的身体和心。 他醒了过来。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他摸上眼角,那里缠绕着厚厚的白绫。 隐隐的刺痛传来,提醒着他都失去了什么。 她早已离开,一切都不复从前。 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日,印朝暮来寻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将一根带血的长春花簪掷到他面前。 印朝暮说,短箭上淬了剧毒,她不治身亡。瞑目之前,只留下一句话。 这一生,不愿再与他白雨渐相见了。 他握着那根簪子,尖端深深刺入掌心,奇怪的是他却不觉得痛。 他知道,这是他的触觉在慢慢消失。 …… 玄香“噗通”一声跪在了少女面前。 “贵妃娘娘。方才奴婢冒犯,还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你做的很好。” 少女笑着,随手将秘戏图塞进她的怀里。 她走到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前,树下有一座秋千,两边的系绳是以藤蔓编织,上边爬满了鲜花,姹紫嫣红,千娇百媚。 这是当今圣上,为贵妃亲手扎的秋千。 蓁蓁坐了上去,脚尖点地,秋千荡起,杏黄色的披帛在空中飞扬。 兰花色的裙摆高高飘起,又柔柔地落下,盖住那双缀着珍珠的鞋子。 那珍珠产自南海,个头圆润饱满,全后宫只有三颗,而这三分之二就在她的鞋尖。 她荡得很高很高,又飞快地落下来。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感受着风从耳边流逝,少女嗓音响起,“我喜欢这种感觉,飞得高高的,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好像就可以彻底脱离这段尘世,飞到天上去。” “不过,这尘世这般好。” 她蓦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水光脉脉: “玄香,我想到一个有趣的游戏。世人总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不过,我不这样认为呢。你有没有见过神明堕落?没人会永远站在神坛之上,我想看看他摔下来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她笑起来眼里有星光。 玄香喜欢她们家娘娘。 应该说是,喜欢极了。 她总是那么富有活力富有生机,明亮得像是天上的太阳。 她太耀眼太美丽了。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1节 莫说男子,就连女子也为她心折。 玄香说:“愿听娘娘差遣。” 看着玄香怀里的秘戏图,蓁蓁撅起嘴,这本没有什么用啊,他看到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将那本书拿过来,举在手里,不堪入目的画面迎风哗啦啦地翻动。 少女咯咯笑着,看着玄香说, “我想要那种话本子,越是露骨越好。神通广大的玄香姐姐,你能够弄到的吧。” 玄香脸红了。 “娘娘这已经是……珍藏版。” “可是我想要嘛。” 她撒着娇,别说是皇帝,就连玄香听着骨头都是酥麻的了,只好收起为难的表情。 “那好吧。” “只是娘娘,千万莫给旁人发现了。” 秽乱宫廷这样的罪名,不是谁都能担待得起的,玄香也怕自己小命不保。 到时候皇上都要说是她带坏了贵妃娘娘。 说起妖妃,人人的脑海中难免浮现出褒姒妲己之流,那妩媚入骨、撩人腿软的模样。 谁又能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她生得太乖巧了,甚至是纯洁无辜的,不带半点风尘味儿。 她长在这座宫廷,就像从欲望中开出的白花。 不由自主地让人想要宠着她,呵护她,不忍她枯萎凋零。 蓁蓁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颊边又浮现了浅浅的梨涡,继续荡起了秋千。 她哼着歌儿,全然不觉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半点不妥。 有时候玄香觉得她懵懂纯真像是一个小孩子。 有时候又冷漠乖张,像是玩弄人心的妖女。 那样复杂,宛如一个漩涡,吸引着人不断下坠…… “万一白大人明儿不来……” “他会来的呀?”好像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少女歪了歪脑袋。 他怎么可能不来。 催人心肝的真相就摆在面前。 明日,她的眼线就会将消息送到他府上。 池仙姬活得好好的,如今在广宁侯的庇佑下,混的是风生水起呢。 唯一被辜负的,只有她白蓁蓁。 不对,是从前那个傻傻的白蓁蓁。 蓁蓁闭上眼。 眼前又是他掐着她脖子时,赤红的双眼,以及那把直直指着她心口,闪着寒光的剑。 溺水时,怎么也游不上去的窒息与绝望感。 一切的一切,总是在梦中显现。 每一思及,便是锥心刺骨。 放下? 她又不是什么观世音菩萨,为什么要放下。 他该尝尝那种滋味。 那种坠入地狱的滋味。 当初,她被毒箭折磨得几乎濒死。 印朝暮气不过,冲去白家要解药,回来时却脸色难看。 他说,白雨渐不肯交出解药。 冷漠得一如既往。 而白家也表示,不愿再听见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不可能放下。 他不是要入朝为官么。 那她便站在更高的位置。 也该感谢他亲授的医术,不然她不会那么快取得俪韦的信任,也不会让皇帝对她另眼相看,获得今日之地位。 她进宫这几年,一直在想。 如果能够重新遇到他,她会怎么做。 秋娘说美貌是女子最大的武器。 她想到池仙姬的那些把戏,忽然得到了灵感。 既然柔弱和无辜,可以打动这个自诩圣人的男人,何不加以利用? 她看着安宁公主围在他身边,就好像当初的自己围着他转一样。 她感到了好笑。 也有点好奇,他到底有哪里好呢?值得从前的她那样疯魔,那样不顾一切地喜欢他。 想不出来。 那就不想了。 可是人就是这样啊。 得不到的很想要。 得到了又弃如敝履。或许如同池仙姬所说,他真的像一件珍贵的宝物。 只有真正到手的那一天,才能彻底驱除这个心魔吧。 等到那一天,他也不再有任何价值。 …… 夜里,圣上摆驾碧梧宫。 当今天子的后宫,算不得空虚。 贵淑德贤四妃之中,唯有贤妃之位空置。 下面还有几个嫔妾美人,皆是妖娆姿色。 然魏贵妃盛宠之下,竟是一杯羹都分不出去。 蓁蓁点起灯,将一些香料洒进铜香炉中。 这些香是她亲手所制,有安抚人心的效用。 这两年皇帝时常会感到气闷烦躁厌食,是蓁蓁小心为他调理还亲自制作药膳。 皇帝已然很是依赖她。 皇帝姚玉书躺在少女膝上,双目微阖。 他生得清俊,有些角度与白雨渐神似,性子却南辕北辙。 大概是在富贵乡中温养久了,有种靡靡颓废的美感,身上常年熏着龙涎香,不重,蓁蓁却没来由地想起今日男子身上那股松香。 余味苦涩清冽的,与他大不相同。 “你今日去了明渊阁?” “是。” 姚玉书闭着眼,任由少女柔嫩的手指在太阳穴那里轻按着,“你觉得,白卿如何?” “臣妾依陛下之言试探,确是可用之才。” 少女一身宫装用的是流光锦,绣着她最喜欢的杏花,在夜色中会散发出银光,好看极了。 姚玉书许久不语,许久才轻声问。 “给朕讲讲宫外的事情吧,朕很好奇。” 蓁蓁笑了笑,她取下朱钗,素发披肩,合衣躺下,躺进他的臂弯。 她说小月洲。说起她的朋友。 皇帝看着帐顶,忽然没头没尾道: “你身上有杏花的味道。闻起来不错。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 身为帝王,他的生母与他憎恶的人留下了一个女儿,该是何等奇耻大辱。 如此丑闻,若是有人知晓。 他脸上划过一丝阴鸷。 那是与人前的懦弱全然不同的神情。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她睫毛纤长,肤色白净,没有一丝警惕,让人觉得纯洁无瑕至极。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又慢慢地闭上了双眸。 蓁蓁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第一次,被他翻牌子的时候。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2节 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心中并没有多少紧张与羞怯,袅袅起身: “臣妾侍奉陛下就寝。” 她在秋娘那里待了整整一年。 什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早就清清楚楚。 她看着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奇异。 如果她获知的讯息不错,她跟面前的人,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真奇妙啊…… 她甚至只比他晚出生一年。 “你的眼神,朕很在意。不像是你这个年纪会有的眼神。你经历了什么?” 皇帝俯身,轻轻地说。 他苍白的手指抬起少女的下巴,打量着她。 男子举止之间,满是常年上位浸润而出的强势,令人不敢直视。 但少女丝毫不惧。 她盯着他看,甚至冲着他微笑。 容色娇艳,楚楚动人。 她笑起来,真的很美。像是一朵带露的昙花,有种难以触及的虚幻。 让人想要捧在手心,精心呵护。 “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呢?” 她柔声问。 他冷哼一声,“不必与朕虚与委蛇,朕今日来,是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派人送来,上面大致的意思是想要与他结盟。 “你是俪韦送进宫的人,朕如何信你。” 她反应很快,“皇上若是不愿信我,今夜也不会来。” 姚玉书眯起眼。 若俪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怎么也不会送进宫来。 能够解释的原因只有一个,俪韦根本不知,她究竟是谁。 姚玉书却是心知肚明。 少女的存在,正印证了俪韦那厮,究竟猖狂放肆到了何等地步。 她,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姚玉书身为皇帝,却大权旁落,能活到如今,都是在生母虞太后的庇佑之下,若没有太后,俪韦怕是早就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们母子表面不睦,说到底还是同气连枝,是以看到蓁蓁,看到这张与他母后肖似了七八分的脸,他心中是亲近的。 “朕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相信一个陌生人。” 蓁蓁默了默。 “或许,圣上可以听听我的过去。” 过去可以编造。全在他愿不愿意相信。 他点头,于是蓁蓁向他说起南星洲,说起白雨渐,神色却是极是平静: “……后来,他恋慕旁人,又听信人言,认为是我害死他心爱之人。他冤我恨我,想要杀我,最后将我驱逐。” “可怜。”姚玉书垂眸,轻叹。 “所以你进宫来,是为报复于你那兄长?” “是,也不是。” 她盈盈望着他,唇齿轻启。 “皇上,即便俪韦是我的生父,可他于我,从无半点养育之恩。他作恶多端,戕害无数人的性命,致使民不聊生,四处战乱。在我眼里,他是个罪该万死的恶人。蓁蓁惟愿,辅佐圣上惩奸除恶,还太行皇室一个盛世太平。” 姚玉书满是狐疑: “可他收你做了义女。” 是的。俪韦成了她的靠山,若非如此,她也无法进得宫来。 蓁蓁望着姚玉书,“可与我而言,圣上才是我此生的倚仗。” 她说这话,表情认真得就像是在袒露情意。 姚玉书一怔,轻咳了两声。 她的眼神太具有欺骗性。 不知是在哪里修炼成这样,不见半分狐媚之色,却偏偏令人错觉她对你情根深种。 “你要什么?” “我要贵妃之位。” 蓁蓁说。 她目的明确,毫不犹疑。 “好大的口气。”姚玉书哼笑了一声,“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同朕说话。” 随即脸色变得阴沉: “你是俪韦送来的人,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跟朕要皇后之位,你知道的,朕还未亲政,见到俪韦,还要管他叫一声亚父。放眼整个太行,百姓只知俪韦,而不知我姚玉书。” 少女垂眼。 “蓁蓁庶人出身,贵妃之位已是极好。” “你要如何帮朕?” 蓁蓁沉吟片刻,莞尔道,“臣妾愿为皇上耳目。当年之事,皇上难道不想弄清楚?也许这会是击倒俪韦的筹码。” 一个人不可能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而俪韦与太后的过往,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蓁蓁虽是区区医者,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姚玉书盯着她。慢慢地,脸色由阴转晴。 他亲自弯身,将少女搀起。 “你比那些世家千金,有意思多了。” 应该说,有用多了。 姚玉书叹了口气,有点落寞地说,“不瞒你说,朕没有亲妹妹。安宁是母后从宫外抱养的。朕的血亲极少。这个世上,很少有人是真心实意是为着朕着想的了。” 蓁蓁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甜甜一笑,“皇帝哥哥。” “为皇帝哥哥分忧,是蓁蓁分内之事。” 就此,盟约初定。 姚玉书嗓音轻柔,“今夜,只会是朕与爱妃共度良宵,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对话。” 面上阴狠褪去,又变成初见时温润的模样。他拿出一件什么东西,为少女戴在腕上。 “这是朕特意令人赶制,送给爱妃的见面礼。” 蓁蓁低头,看见一串细细的宝石手链。 红色的宝石像是石榴籽,颗颗排列,清透耀目。 “真好看,谢谢皇帝哥哥!”她特别上道,笑得极甜,顺势倚进了他的怀里。 姚玉书搂着她的肩膀:“只要爱妃开心,朕做什么都愿意。”他眉眼含情,斯文俊秀,像个宠妃入骨的昏君。 蓁蓁暗叹,看来入戏极快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低声询问: “不知皇上将来,打算怎么处置俪韦?” 少女眼中似有濛濛水雾,看得姚玉书有些晃神。他忽然风牛马不相及地想,南星洲是有名的鱼米之乡,那里娇养出的女儿家,都似她这般水灵动人吗? “皇上?” 姚玉书骤然回神,冷笑一声。 “朕想要他死。” “想要一个人死的办法有很多种。” 蓁蓁笑了,她指尖撩过发尾,明明不带任何狎昵意味,落在旁人眼里,却是风情万种。 “皇上恨过一个人吗?” 姚玉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不由自主去想她的话语。 自古爱与恨,总是放在一起谈论。 他年幼登基,身边不缺世家女,个个都是出挑的美人,可他一举一动,都在俪韦的监视与掌控之下。 光是想要自保就用尽了力气,如何尝过情爱的滋味。 若她说的恨,是憎恨, 那俪韦倒确实是个人选。 …… 后来,白雨渐被钦点为状元的那一夜,姚玉书来过碧梧宫,“朕查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爱妃想要听听么?” 蓁蓁奉上茶盏:“臣妾洗耳恭听。” 姚玉书低声,“你的那个兄长,他是朕的姑母——华清长公主与明徽所出。”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3节 蓁蓁暗暗心惊,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查到了。 姚玉书看着她的眼睛: “爱妃,你会帮朕,对吗?” 他声音温柔,“爱妃知道,怎么将他变成朕棋盘上的棋子吗?” 蓁蓁看着他,吐出三个字,“美人计。” 姚玉书失笑,“爱妃这一招恐怕不成。白卿生性刚直,不近女色。你以为朕没有想到这个法子?这些天朕送去多少美人,都被白卿拒之门外。” 蓁蓁笑了,“只要是人,都有喜恶,也许只是送去的那些女子,不合他的心意呢?” 她多么了解那个人啊,七情六欲全被死死压制,圣人一般维持着他的秩序与底线。 可是人,怎么可能没有七情六欲呢。 没有欲望,那就引出他的欲望。 姚玉书觉得贵妃说的有理。 于是第二天,按她所说,姚玉书精挑细选了一个女子送去,容貌性情都与池仙姬极为相似。 对了,说起池仙姬。 蓁蓁让姚玉书帮她查过,果真如她所想,池仙姬并未身死。 而且,她根本不是一个沦落风尘的世家女。她真正的身份,乃是广宁侯的棋子。 当初扶绥池家败落后,她被人从教坊司带走,带走她的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广宁侯姜远道。 此人乃是天子表哥,手握兵权,远在千里之外的封地——临清。 姜远道带走池袅,为她更名仙姬,送她进烟雨楼,为的就是找到明氏后人,拿到连枝佩。 华清长公主留下的那枚连枝佩,可不仅仅是定情信物。 此物藏着惊天绝密。 背后有无尽的财富,以及一支强悍到可以威胁皇权统治的军队。 而其中的机密,唯有长公主与她的后人知晓。 也就是说,这世上尚且存活、且唯一知道连枝佩之秘的,只剩白雨渐一人。 然而池仙姬不知为何,私自改变计划,假死脱身,导致任务失败,并未获得连枝的秘密。 广宁侯大怒,狠狠责罚了她。 之后的事,再无可探。 但池仙姬,肯定还在广宁侯府。 如今看来,皇帝想要连枝。 她想要白雨渐跌落神坛。 他们一拍即合。 可令蓁蓁没想到的是,送去的美人失败了。 皇帝烦躁踱步。 “朕都说了此计行不通。” 蓁蓁亦是不解。 那女子分明与池仙姬很是相似。 白雨渐不肯收下,要么是他对池仙姬情根深种,要么就是他移情别恋了。 依照蓁蓁对他的了解,只有可能是第一种。 他忘不了池仙姬,甚至深情到,不愿意与她相似的人将就。 蓁蓁讽刺地勾起嘴角。 姚玉书稀奇,“很少见到你这般在意一人,莫非旧情未了?” 蓁蓁摇头,“哪里来的旧情,皇上说笑了。” 她走向那跪在地上,啜泣不已的美人,“且将你这些天在白府观察到的,细细说来。” 美人抹着眼泪,甚是委屈,“回禀娘娘,他一眼都不肯看奴家,还不愿让奴婢触碰。奴婢无能,未能完成圣上的嘱托,还请皇上和娘娘,赐奴婢一死吧……” 蓁蓁有些尴尬,这到底是遭遇了多大的耻辱,竟然都活不下去了。 不过这美人抽抽嗒嗒的神采,确实很有池仙姬的韵味。 蓁蓁温声道,“你别急着请罪,先回答本宫的问题。或许本宫可以向皇上求情,免你一死。” 那美人儿得了安慰,感动得两眼汪汪,开始嘤嘤诉苦,“白大人真是个怪人,” “他的书房不准旁人靠近,一步也不成,不,半步也不成。奴婢找了好久的机会,趁着半夜偷偷溜进,那书房里面,倒也无甚特别,唯独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巨大的箱子。” “奴婢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满满一箱子,都是一些女儿家的物件,且无一例外,都雕刻了长春花!” “奴婢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而且啊,奴婢还在书房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神神秘秘地取出什么,“明明都已经碎了……却被一片一片黏好,放在盒子里好生保存着。” “奴婢趁他不注意,将之偷取了出来。” “娘娘,圣上请看。” 蓁蓁瞳孔微缩。 此物不是别的,竟是一块,嵌水晶金圈! 上面遍布着蛛丝一般的裂痕,虽然被人小心地粘合起来。 却仍看得出,当初此物,碎得有多彻底。 薄薄水晶折射出刺目的光。 蓁蓁蓦地攥紧了手。 她想起此物被人践踏的场景。 这块嵌水晶金圈,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最好见证。 姚玉书拈起水晶,看到少女的脸色,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讶: “你认得?” 蓁蓁平息心绪,莞尔一笑: “一件旧物罢了。” 听她说完关于此物的前因后果,姚玉书感慨,“想不到,白卿还是这般念旧之人。” “念旧?”蓁蓁的眼眸轻轻眯起。 姚玉书的话点醒了她,那人并不是无懈可击。 姚玉书挥手,令那哭哭啼啼的女子退下: “这最后一个美人儿也失败了。爱妃接下来,想要怎么做呢?” 蓁蓁沉吟,扬起小脸,“臣妾还有一计。” 望着她鲜妍的模样,姚玉书轻轻皱眉。 “莫非你……?” 蓁蓁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姚玉书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良久,笑道。 “如此,朕便答应贵妃。” “只是,切莫假戏真做了。朕是天子,可万万容不得这般的事。” 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擦过少女唇边。 蓁蓁眨了眨眼,分明看清他眼底的阴沉。 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蓁蓁也学着他的样子笑。她缓缓服身,“臣妾分得清楚。定不辱使命。” “朕这便拟旨。” 皇帝眼底宠溺。 他靠近她耳边,喃喃低语,“谁让爱妃,是朕唯一的妹妹呢?” …… 清早,玄香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 “娘娘,今日去明渊阁么?” 这小半个月来,蓁蓁过得甚是滋润快活。 若非玄香提醒,她都快要忘记有白雨渐这号人物了。 她顺口问了一句,“那人如何?” “回娘娘,小顺子昨儿回禀说,这十多天里,白大人不论晴雨,日日必至明渊阁。鸡鸣时分便到,夜里三更才离开。” 蓁蓁并不意外。 按照白雨渐的秉性,若得知当初真是他冤了她,定是百蚁噬心、愧疚难安。 也难怪日日在那蹲点了。 她唔了一声,望了望殿外,素白的指轻轻捞起一件外衣: “今日天气甚佳,本宫便去会会我们的状元郎吧。” 她笑得极甜,颊边梨涡浅浅。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4节 第36章 036 这般戏弄,很好玩么? 都说屋漏偏逢连阴雨, 明渊阁内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潮湿难耐。 工部派人前来修葺,白雨渐便不得不挪位置。 “大人请往这边走。” “明渊阁中有一处禁地,里面放置的都是太行的禁书。平常是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的。” 小顺子领着这位年轻的大人走进一间屋室。 而他口中的禁室, 与这间仅仅一墙之隔。 小顺子忍不住打量这位大人。 这十余天的相处下来, 他待人分明温和有礼, 一点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倨傲。 “大人,到了。” 白雨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喊住了那小太监, 终是将盘踞在心底的困惑问出了口: “请问那位芳华宫的娘娘,她……” “此事啊, ” 小顺子舒了口气, “大人还请宽心。让人搅扰了大人办公,是小的失职。那女子早被带走,关在了芳华宫中, 想必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关着?”他喃喃重复。 “毕竟是个有疯病的, 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呢?她被圣上厌弃之后,就时常疯言疯语, 还经常无缘无敌地啼哭,着实渗人得紧,就连咱们这些做下人的, 都不愿理会她。” 白雨渐默了默, 忽然轻声道。 “抱歉,能与我说说那位娘娘的事么?” 小顺子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白雨渐一顿,说: “她……与我妹妹有些神似。” “哦,”小太监年纪不大,也没什么心眼,“芳华宫那位, 叫什么真……什么的。她是前两年进的宫。” “说起来,她也是运气好,御花园偶遇醉酒的圣上,圣上兴致来了,便将她幸了。一个宫女,封作美人。” “可圣上日理万机的,哪里记得一个小小的美人,转头就忘在了脑后。” “后来,她冲撞了贵妃的仪仗,还出口不逊,惹得圣上不悦。原本是要赐死刑的只是,恰逢贵妃娘娘生辰,不欲见血光,便将她关进了冷宫,留了一条命在。” 小顺子叹了口气:“可小的看啊,还不如死了算了,这般生死不如地活着,半点尊严都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芳华宫那些老宫女啊,最喜折虐人。总是用铁链把女人锁着,关在屋子里面,十天半个月都不给饭吃。” 白雨渐抿紧嘴唇,脸色难看。 小太监见状,连忙打了自己嘴巴几下,说: “可不兴多说了,皇家的事,就是一个泥潭,总之,大人还是不要想着这女子了。也是她命该如此。” “小的还有别的差事。告退。” 命该如此。 白雨渐立在那里,风过,卷起他鬓边碎发,寒星般的眼里落满晦涩。 芳华是太行冷宫,守卫森严,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能。 更别说他一个外男。 为什么,蓁蓁会进了宫。 她与圣上…… 一天下来,他心绪紊乱,神思不属。 尤其是在安静之时,还能听见从隔壁传来沙沙之声。 莫非是有鼠患? 他心烦意乱,忍不住走到声音传来之处。 隔着墙,指节曲起,在上面轻叩两下。 他也不知这样做是为什么,大概是想吓退那些吵闹的家伙。 那边很快静了静。 他转身坐下,看着卷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不知该从哪里下笔了。 窗外,天色已暗。 他却迟迟没有点灯。 小太监那些话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想。 原来这两年,她过得这样不好。 难怪她看到他的时候那样畏惧。 她都遭受了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脑海,让他仿佛陷进了一个怪圈,神思越来越不能自主。 越想,心头便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 与她重逢那一面,如今回忆起来,仿佛只是一场梦。 那人……真的是她吗? 他的注意力久久不能集中。 他明明不该这般。 可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越不愿去想,便越是涌现。 他的脑海中,不住地放着最后别离那一幕。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白雨渐提笔,在纸上缓缓落下一个“尽”字。 终究是,缘尽了。 一声幽幽的叹息,回荡在黑暗之中。 忽然,有人声自隔壁传来。 “……要说世间酒色财气,唯有财色二字,最为利害。今日要说的,便是色这一字。” “那后生定睛一看,只见那女子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还闭。” 少女嗓音清甜,音色极其动听。 她正在诵读一个故事。 白雨渐皱眉听着,逐渐听出一些端倪。不过是那风月欢情,狐妖爱上书生的戏码。 可慢慢,他听出了一些不对劲。 “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 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 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 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生花。” 她念字很慢,一字一顿。 魅语勾人,撩拨人心。 好像一缕缕的轻烟钻进人的毛孔,叫人神魂颠倒,误入迷烟瘴里。 白雨渐四平八稳地端坐,神情隐没在阴暗交界处,看不分明。 犹如老僧入定,他悬腕提笔,笔尖浓墨欲滴。 那嗓音又从隔壁飘来。 如同挑衅一般。 “……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膀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 “誓海盟山,博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 她说完一段,便要咽一口唾沫,间或一声朦胧轻叹。 “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 随着喘字落地,“啪”,他重重把笔搁下。 正在门口打盹儿的小顺子蓦地惊醒,似有所感地回头一看。 只见一道身影颀长挺拔,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月色照得他一张面容冰雕雪塑,神色酷寒,堪称可怖。 尤其是那一双眼,覆了三尺冻雪。 白雨渐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打开。” 沉沉二字,却是疾言厉色。 “可这,这是禁室……”小顺子支支吾吾,然而男子的眼神却令他感到战栗。 便是圣上,都没有这般迫人的威压。 不得不咬牙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5节 只是还未打开,身边人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轰”的一声巨响,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小顺子,也傻了眼。 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清高如月茭白如云的男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男子额角渗出汗水,愈发显得发色乌黑、肌肤皙白,如同佛像一般不可亵渎。 一双桃花眼里嗔黑暗涌,分明怒到了极致。 白蓁蓁, 白蓁蓁, 白蓁蓁。 他满心只有这个名字,焦躁与怒气一股一股冲刷着心脏,鼓.胀到了极点,濒临爆发。 “白——” 他扬声,却是戛然而止。 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室,男子面色愕然。 小顺子的声音从后边儿飘来: “大人,您是不是听错了……小的一直守在这里,未曾见到有什么人啊。” 男子蓦地扭过头来,眼里竟是猩红一片。 看得小顺子一阵骇然。 白雨渐闭了闭眼。 抬手按住太阳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难以形容心里是什么情绪。 愤怒,失望,躁郁…… 到最后化成了一片平静。 古井无波的平静。 似乎连那飘至鼻间的,淡淡的杏花香气,都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小顺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点不放心: “可要小的给您请太医?” “……不必。” 也许是最近太过劳累,忧思成疾,生了魔障。 他想。 “小兄弟,能否请你帮个忙。” 白雨渐转身,温声开口。 小顺子惊讶:“大人有何吩咐?” 他默了一默,从怀中取出一物: “烦请将这个交给芳华宫……那位娘娘。” 他垂下眼,又加上一句: “只是此事,还请千万保密。我妹妹失踪已久,我心中念她,遍寻不获,不知她竟在宫中。我别无他法,却也不愿看她继续受苦。此物虽然作用不大,或许可以……保她平安。” 男子眼神清明,言辞恳切。 …… “这是白大人要奴才送去芳华宫的。” 小顺子低着头,恭敬捧出一物。 蓁蓁拿过来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很是有些分量,上面还残留着体温。 她不可思议地笑了笑。 白雨渐不过上任数月,每月俸禄不过尔尔。 这满满一袋子的银两,是攒了多久? 不过嘛,白家薄有家底,要拿出这些,应当也不算困难。 她没放在心上,将钱袋随手扔给婢女,一点点折起书卷。 “奴婢不解。娘娘为何对……避而不见?” 玄香忍不住发问,她不明白为何娘娘只是在隔壁念书,却不露面。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蓁蓁接过玄香递来的清茶,眼里分明荡着笑意。 “这攻心之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 幻听之症,接连持续了数日。 白雨渐怀疑自己病了。 他指尖搭在腕上,沉下眉眼。 这两年筋脉经过润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那毒素淤积在体内,时有阵痛传来,搅得他睡不安宁。 加上那扰人的声音,接连几天下来,饶是他之前休养得再好,身子骨也有点吃不消了,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苍白。 小顺子每次见到他,都要担忧地询问两句,见他神色平常,似乎本人也不大在意,便也不再追问。 …… 今夜,无星无月。 滴漏声声,正到寅时。 少女甜美的嗓音按时响起。 他握着笔,坐在案前,脸色静默。 她吐字清晰,声线清嫩,令人想到小荷才露尖尖角,世间最纯洁最稚嫩的事物。 说起那些不堪入耳的字句,却是画面感十足。 她似乎是又翻过一页,纸页沙沙,伴随着上扬的尾音,猫爪子般挠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白雨渐不禁感到困惑。 她究竟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似乎有意放纵,他没再理会。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重新书写起来。 男子神色沉郁,心如止水,额头干燥光洁,滴汗未出,不复当初的混乱无措。 倒好似那道嗓音,成了他锻炼定力的法门。 这天,蓁蓁换了一个戏本子。 这戏本子的内容,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大为吃惊。 她躺在软垫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抚过那段放.浪的字迹。 还没开口念呢,书本蓦地被人从眼前抽走。 “玩够了没有。” 男子的声音响起,玉石轻击的清朗微寒。 她浑身一僵。 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漆黑淡漠得几乎没有感情的眼瞳。 白雨渐不知何时就等在这里了,那本露骨至极的书被他攥在手心,隐隐怒气地用力。 男子身量极高,雪青色的官袍上一双展翅仙鹤藏于华贵云纱,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蓁蓁一怔,随即收起了惊讶,好整以暇地迎上他的眸光。 “接连几日这般戏弄。好玩么?” 他开口。 与以前管教她的语气一般无二。 像是长辈训斥自家学坏的孩子。 蓁蓁眨了眨眼,眼里闪烁着好奇。 还有一丝不解。 之前秋娘精心培养于她,一把嗓子如同黄莺出谷,常让她坐在珠帘之后,读一些话本。 收效甚佳,每每都是宾客满座,读到那艳.情片段,更有人频频叫好,甚而想出重金包她,皆被秋娘挡了回去。 今儿这话本上的字句,饶是她看过不少,都会感到面赤耳热,他却无动于衷。 这般冷感,难怪娶不到老婆。 “你从哪里找到这种书的?”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指甲。 白雨渐却自己找到了答案。 是了,这里是禁室,自然到处是禁书。 他看她一眼,声音沉缓,“或许,我应该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听出他的怒气,忍到现在才发作,还真是为难他了。 不过她选择无视。 少女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甚至抓住他的袖子,想从他手里把书抢回来。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6节 白雨渐垂眸。 曾经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至极,花香飘到鼻尖,掺杂着一股幽幽的体香。 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白细嫩的手腕。 上面挂着一条链子,宝石血红,闪烁着幽微的光。 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把书还给我。” 白雨渐看着她,仔细分辨她的神情。 分明没有破绽,他知道蓁蓁说谎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其他地方。 而且右手会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这些他熟悉的小习惯,都没有了。 少女面容娇俏,纯净之中,有种天然的魅。他忽然发觉,在她眼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你不是蓁蓁。” 他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少女却喊住了他。 “喂。” “你说的那个蓁蓁,是不是你喜欢的人啊?” 她嗓音甜美,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绕啊绕的,忽地眼珠一转: “我叫做元贞。” “你喜欢的那个蓁蓁,是不是长得跟我很像呀?” 白雨渐不说话,一双桃花眼深深地凝视她。 蓁蓁笑了,视线从他的面庞,缓缓下落到他手中: “你快还给我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我还没看完呢。” 隔了好久,男子低哑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你该看的。” “你管得着嘛。” 她呛他,却用一种撒娇的语气。 她直接将那本书抢了回来,手指擦过他的尾指,触感滑腻。 然后转身躺下。 躺椅在晃,她整个人也在晃,裙摆飘啊飘,纤细小巧的脚上套着一双绣花鞋,欲落不落,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看到精彩的地方,还会轻笑起来,唇边浮现浅浅的梨涡。 “别看了。” 一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他便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刺目。 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这一次她学乖了,飞快将书卷压在了屁.股底下。 她挺起上身,迎着他的眼眸,生气地说: “你好烦。” “你为什么管我?” 白雨渐默了默,决定采取迂回的策略: “告诉我,为什么要看这种书。” 她跟蓁蓁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但是蓁蓁,绝对不会沉迷这种东西。 她生性单纯,就像一张白纸。 “嗯……为什么,嗯……” 她歪头想了一会儿。 她走下躺椅,裙摆拂过地面。她走到了白雨渐的面容。猛地踮脚靠近,那双蒙着泪膜的眼,似有水光倾泻而出。 “因为,我要勾引圣上。”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她绝不是蓁蓁。 蓁蓁不会这样。 少女的神色天真无邪,好像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何等大胆放肆的话语。 她纤细的手臂,几乎攀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说完就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他的眼眸刹那间变得寒冷无比。 像是天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他推开了她,毫不留情。 少女被他大力推离,惊呼一声,踉跄几步,柔软的裙摆飞扬而起,缓缓飘落。 她趴伏在了躺椅上,以一种窈窕的姿态,身形颤颤,起伏有致。 乌发在后背上散开,顺着瘦削的肩膀滑下,抹胸是烟云紫,压出雪嫩酥香,斜露绯红一角兜衣。 她好像并不在意他的举动,伸出手。 他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条红宝石手链,衬得肤光胜雪。 她拿起书,重新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无视身后那冰寒的目光。 白雨渐冷冷看她片刻,转身就走。 少女嗓音娇娆,像是湖底的水草,拖着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没。 “……真个在下星眼朦胧,莺声燕语。柳腰款摆,香肌半就,口中艳声柔语,百般难述,迎来送往……” 蓁蓁指尖闲适,再次翻过一页。 她知道他没走。 他待自己严苛至极,做事绝不半途而废,更何况是君主交代的差事。 邪念啊一旦种下,就会慢慢慢慢地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参天林木的那一天。 到那时,白大人。 你还能维持住你清高的面目么? “噼啪”一声,烛火轻响。 隔壁的声音终于消失。 白雨渐想她大抵是累了。他听见一道轻轻的哈欠,而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他墨眸淬冰,终是搁下了笔。 他不自觉地回想她的样子。 她的衣裙是旧物,款式都是不大时兴的,浑身上下除了那条手链以外,没有别的贵重之物了。 白雨渐心口漫出苦涩。 他宁愿那不是蓁蓁。 而是一个与蓁蓁相似的少女。 至少那样,他不会像现在这般思绪纷乱,久久不能心安。 不知独自坐了多久。 烛火也燃到了尽头,四处暗了下来。 屋内静得只有男子清浅的呼吸声。 脚步声轻轻响起,伴随着淡淡花香,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 柔嫩细腻,触感温热。 “放开。” 他冷声叱道。 忽有柔软馥郁贴上后背,男子刹那僵硬。 “我想试试。” 她说。 试试。 他的手握紧了,骨节攥得泛白,隐隐有青筋浮起。他的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刺,不知该发怒还是将她推开,再好好训斥一顿。 “什么。”他听见他自己涩声问道。 少女略带哀愁的声音飘进耳中,“试试,能不能得到圣上的心。” 白雨渐浑身僵硬。 “一定是我太傻了,没有伺候好圣上。一定是的,”她听起来很是沮丧,“所以圣上才厌了我了。他宠爱那个贵妃,将我赶到那么冷那么暗的地方,一直不来看我。那里有老鼠,” “大人,你见过老鼠吗?他们会啃我的脚趾头,咬我的皮肉。” “我好怕呀,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她贴在他的耳边说,温热的呼吸吹拂,擦着他的耳廓,腻腻湿润。 她唤他大人。 这样陌生的称谓。 白雨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难怪她要看那些书。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7节 这连夜的靡靡之音,不过是她抛出来的诱饵,她是在他身上进行试验吗,试验可不可以挽回那个抛弃她的男子的心? 少女哀音婉转,温柔可怜。 “圣上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会好好伺候他的,再也不惹他生气了。” 就在他耳边,她诉说着满腔的委屈,和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恋。 白雨渐手指捏紧。 如果,她真的是蓁蓁。 这两年,在她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一个又一个疑问,宛如魔音一般,一遍遍地在耳边回荡。 戳着他的心,摧着他的肝,直将他逼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最后再说一遍,放开。” 不论心中是何等翻涌,他表面仍旧冷冽漠然,就连声线也是四平八稳。 啊,好像行不通呢。 蓁蓁撇嘴。 她依言,将手放开。 一阵阴影徒然笼罩,她的手腕被人反剪到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 烛台从桌上跌落。 她被推到墙上,脊背咯得发疼。 夜色幽微中,男子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双眼里盛满冷意。 他身量高挑,几乎是将她圈在怀中,凛冽的松香将她包围。 少女抬起一双因为疼痛而泛起水光的眼,望进男子沉郁的眸底。 她毫无惧怕,反而甜甜地笑: “你说,我要是见到圣上,我就像这样,掉两颗眼泪如何?” 她的指,轻轻抚上眼角,蹭掉那滴泪水,又抬起脸,勾唇一笑。 “圣上会喜欢我哭吗?还是喜欢我笑呢?” 白雨渐盯着她,看了很久。 “白蓁蓁,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一字一句,面容晦暗,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蓁蓁却恍若未闻,忽然把手放在了他的胸口,向他靠近一步,“你这身官袍,料子真好。你一定是个大官吧。” 她贴得好近好近,近到可以闻到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身体紧绷,垂眼,嗅到她发间的幽香。 “你见过圣上了吗?” “圣上是不是很好看、很温柔?” 她的嗓音,一声一声,钻进他的耳中。 “我好喜欢他呀。” 她忽然轻轻地说。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 在他怀里,一遍一遍地诉说情意,开口闭口便是圣上、圣上。 像是神智混乱,不辨人事的疯子。 又像那陷入极端爱恋,难以自拔的痴情之人。 白雨渐一直盯着她,眼神从开始的晦暗难明,变得锐利深邃起来。 他眼睛生得极好看,标准的桃花眼,轮廓极深,瞳仁漆黑得没有杂质。 他扫视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拿着一把刀,将她剖开,从头到尾分析个透。 蓁蓁皱眉,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不适地推了推面前的人,他却纹丝不动。 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她微惊,对上白雨渐深沉难辨的眼眸。 蓁蓁猛地反应过来,他这是要……给她把脉! 他指尖冰凉,搭在她的腕上。薄唇紧抿,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 他许久没有说话,期间时不时看她一眼。 半晌,白雨渐松开了手,神色烦躁不已。 她脉象紊乱不定,是体虚之兆。 加之尺脉太弱,似乎是脑袋受过重创,导致的记忆受损。 少女仿佛被他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吓到了,身形有些瑟缩。 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忽然蹲下身,费力地伸着手,去捡那本掉在不远处的书。 她的上裳有些松了,随着下蹲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段瓷白的锁骨。 上面有一道隐约的红色印记。 白雨渐眸光划过,倏地一颤。 那是……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一个人可以通过伪装,也可以通过模仿,变得很像另一个人。 比如前几日皇帝给他送来的美人。 那人生得与池仙姬相似,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也几乎找不出差异。 可一把脉,便知不是。 就算、就算这个少女的脉象,是万中无一的巧合。 那……锁骨上的印记又该怎么伪装? 他记得那是他刚捡到蓁蓁不久,年幼的她便因水土不服,生了重病。 是他亲手为她诊治,精心调理,病症消后,锁骨上便留下了这形似菱花的痕迹。 他如何会认错? 少女仍旧匍匐着,努力去够那本书。 这两年她身量抽条,虽然削瘦,该长的地方却也都长好了。 尤其是一把腰肢,极为纤细,愈发显得其他地方纤秾合度。 一眼望去,甚至可以看见衣襟内的风光。 白雨渐猛地移开视线。 第37章 037 如今,不喜欢了 两年前她还是个眼神纯稚的孩子。 至少在他眼里一直都是。 可分开两年, 她变了,也将他忘了。 在这段他没有见到她的时光里,更是悄然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完全陌生的模样。 白雨渐忽地想起,她曾坦然承认喜欢他。当时他愕然, 震惊, 却没有当真。 她那个时候年纪太小。 他年长她多矣, 又是一手将她带大,自认待她如同亲妹妹, 没有其他任何特殊的情感。 而她误以为是情爱的东西,不过是经年累积的依恋与孺慕, 造成的错觉。 可此时此刻, 似乎有什么在不经意地改变,一种不受掌控的感觉攫住了他。 白雨渐面色冷峻,指骨紧紧地攥在一起。 蓁蓁正要捡起地上那话本子。 却有人先她一步, 把它捡了起来, 一道刺耳的撕拉声响起,蓁蓁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那好好的话本子,被男子修长如玉的手给撕成了两半。 啊。可惜。 蓁蓁脸瞬间垮了下来。 千金难买的孤本,就这么毁了。 她看了看地上那横尸当场的话本子, 眼眶倏地红了。 少女咬着嘴唇, 满脸委屈地看着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白雨渐没有想到,她竟然哭了。 就为了区区一个话本子? 她抽噎着,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传来,“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啊。” 白雨渐心中一刺, “你说什么?” 丞相今天呕血了吗 第48节 “亲手毁掉别人的希望,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她一字一句,带着清楚的恨意。 那一刻,他浑身一震。 好半晌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希望? 她竟将此物看成希望? 如此歪门邪道,如此伤风败俗的东西! 蓁蓁见状叹了口气,不愿再跟他争辩什么。她的目光越过男子颀长的身影,幽幽望向了窗外。就好像透过他,看到了什么更加光明的东西。 ……那种眼神。 又是那种眼神。 白雨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点烦闷,他冷着一张俊脸,微微侧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都有什么? 连绵起伏的宫墙。 尽头处,可以看到太极殿的一角。 辉煌、又绚烂。 太极殿,那是……圣上的寝宫。 猛然间,他的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沉地喘不过气来。 而她对此毫无所觉。 少女站起身,如同第一次重逢时那般,眼中又没有他的存在了,她满脸漠然,擦过他的肩径直往外走去。 白雨渐藏在衣袖下的指骨骤然捏紧。 面色愈发沉郁,下颚紧绷。 跨出门槛的刹那,男子清寒的声音响起。 “我送你回去。” 蓁蓁脚尖落地,勾了勾唇。 芳华宫外。 一名青衣婢女满脸焦急地等待。 蓁蓁一见到她,就面露委屈,冲着婢女走了过去。 她将脑袋轻轻倚靠在婢女的肩头,亲密地依偎着,少女鼻尖发红,眼尾也是红红的,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样子。 她微弱的啜泣声飘进耳中,白雨渐视线一凝。 能够令她这般依赖之人。 他瞥了那婢女一眼,眸光带着审视,与此同时,婢女狐疑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二人视线交汇在一处,白雨渐俊眉微皱,却薄唇紧抿,什么也没有解释。 “白大人。”玄香福身行礼: “多谢大人照顾我们家主子,劳大人费心了。” 白雨渐负手而立,没有搭话,径直看向前方。 想必那个幽僻的宫殿,便是冷宫了。 看上去颇为荒凉,四周的树木都是枯败的。 她真的住在那样的地方? 想到她说的那些话,他有满腔疑问,只是视线触及少女那满眼的抵触,又如鲠在喉。 他看向玄香。 玄香猜出他有事相询,低下头,柔声哄了少女进去,这才悄然与男子走到僻静处。 …… “原来,您就是元贞那个在宫外的兄长……” 玄香看上去有些惊讶,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随即与他说起蓁蓁这两年的事。 她说她们原本是浣衣局的宫女,关系颇好,一切的改变,是在两年前的春日: “……一转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踪迹,直到半夜才回,一回来便说要沐浴。过了几天,上头就有赏赐下来。可元贞不见高兴,反而躲在房里,偷偷哭了一晚。” “我们后来才知,她给圣上侍寝了。” “我们见她闷闷不乐,就问她,元贞,你是不是在宫外有情郎?” 玄香看向男子冷漠的侧脸,貌似不经意地说,“不然也不会这么伤心,您说对吧。” 白雨渐抿住薄唇。 玄香低下头,继续回忆,“元贞摇了摇头。” “她说,我只有一个兄长。” 白雨渐脸色一怔。 “只是后来……”婢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唏嘘, “圣上后宫佳丽三千,哪里还记得元贞这个小小的美人呢?转眼就忘在了脑后。他每日每夜啊,都陪着那位贵妃娘娘。听闻贵妃娘娘倾城绝色,是那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叫人见之忘俗。大人您说,区区萤烛之光,又怎配与日月争辉呢?” 萤烛之光,如何与日月争辉。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竟是沦落后宫,成了一道无关紧要的陪衬。 她究竟是何等情痴。 帝王之爱,又是何等凉薄。 白雨渐始终没有表情。 他负手而立,身影萧索如月下孤松。 玄香瞧着他的侧脸:“大人,您怎么了?” 白雨渐收起那古怪的神情。 他轻轻道:“没事。” 他想到了那封信。 想到了她对他说: “我对兄长,有非分之想。” 想到她眼底隐晦的爱意。 同时,又想到她在他怀里红着脸,说要勾引圣上的神情。 这一刻,他方才清清楚楚地认知到—— 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忘了与他的一切,忘了他们相处的所有,转而恋上了旁人。 她深陷其中,将身与心,尽数交付了出去。 玄香叹了口气:“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都没有尝过什么甜头。圣上只来过那一次,就再也不来了。她却日日盼着,夜夜等着。” “奴婢也劝她别等了,别想了,盼不来的。她却坚持要等。她说圣上待她好,给了她从来没有的偏爱。她觉得圣上待她,是与旁人不同的。” “至于之后的事,大人想必也知道了。” “她失了宠,跪在御花园,淋了一天一夜的雨,当晚就发了高烧,”玄香说,“奴婢都以为,她挺不过来了。” “可许是老天爷也怜悯元贞,她还是活了下来。却从此认不得人,也总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大家都说,她疯了。奴婢瞧着,也甚揪心。” “若大人有办法,就多劝劝她吧。” 白雨渐沉默许久,颔首道: “……多谢你,将此事告知于我。” 他嗓音温和,斯文有礼。 玄香眼中诧异一闪而过,随即道: “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大人不必言谢。” 白雨渐缓缓摇头: “只是,白某身份不便。想来,她也不愿见我。” 顿了一顿,又说: “这段时日,白某都会在明渊阁。若出现什么紧急情况,还请务必告知。如需延医问药,亦可前来寻我。” 玄香应下。 翌日,寅时。 “大人,白大人。”有人走进,匆匆拜了一拜,正是那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婢女。 “大人快去看看我们家主子吧!” 玄香满面焦急,不似作假。 白雨渐一怔,立刻站起身来。 雪白的衣袍拂倒那盏缠枝莲纹灯盏,染上尘灰,他却快步走过,浑然不觉。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什么症状。” 玄香早已打好腹稿,只道元贞发了癔症,正满殿寻圣上。玄香心惊胆战,唯恐惊动了管事宫女,再用铁链锁了元贞,这才万不得已来请他出面。 只是,芳华宫如何进入,倒是个难题,那里守卫森严,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定是不行。 于是玄香带着他绕到了后墙。 那堵墙下有一个墙洞,却十分狭窄,一个成年男子,只怕要趴伏着才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