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栈》 第1页 [古装迷情] 《生死栈》作者:一稻丰【完结】 一句话概括:跟和尚谈恋爱真是辛苦! 文艺派: 如果——他天良未泯,救! 如果——他十恶不赦,杀! 说的轻松,可真做起来却又那么难,她该如何选择? 女主心声: 毒人——哇塞!灭寺凶手——哇塞!杀他?老爹也实在太看得起她,不被杀就阿弥陀佛了可要把这凶残和尚扛回山?这是多艰巨伟大的任务没办法,谁叫他是她甩不掉的麻烦! 男主心声:这哪来的丫头?唧唧呱呱,满肚子坏水长流,想算计他?哼哼… 第1章 引子(修) 密林深处浊气缭绕,臭不可闻。沼泽地里插满削尖的老竹,荤黄的泥水不断从竹管中汩汩冒出。 在这人造的竹林间站着一名男子,光头光脑,上身精赤,脖子上挂了一串念珠,是个和尚,只见他双掌合十,低头默念经文,看姿态像是个虔诚的佛徒。 忽闻哗哗水声响起,一叶扁舟穿行而来,船头站着的老僧眉发灰白,脸庞红润光滑,一手捻佛珠,一手托着陶罐,他不用浆划水,只是单脚轻踩轻移,便能让小船改换方向,在竹林间穿梭自如。 待小船飘到那年轻和尚身边时,他脚踝一转,让小船的头尾卡在两根竹子之间,点足纵跃,跳到竹尖上稳稳站住。 年轻和尚抬起眼皮,礼道:“见过执首。” 老僧颔首,“张嘴。”从陶罐里掏出两条肥长的蜈蚣。 那和尚依言张口仰头,老僧竟将蜈蚣投喂到他嘴里,他嚼也不嚼,直接吞食。 老僧道:“听你师父说,近来你修身养性,戾气收敛不少,练武之时,也懂得收放力道,不再将对手击毙。” “过奖。” 老僧抚须轻笑:“正好,有个任务需要你帮手。” “什么?” “乌江沿线的散寺不肯归附我派,并传与江东道家勾结,也该是肃清的时候了。” 那和尚默然片刻,冷冷道:“据说两位师兄已经上路去执行此任务,有他二人,何需我帮手?” 老僧摇摇头:“此番要绞灭的寺庙中,有两所极为特殊,是南武派名下的寺院,一是林外的云佛寺,内有十八罗汉僧镇寺,一是与云佛寺同宗同脉的觉明寺,更是藏龙卧虎不可小觑,对他们二人来说太棘手了,唯你——才有足够的把握胜任。” “何时动身?” “七天后。”老僧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这是一个月分量的解药,在你毒发之前,有足够的日子打探情报,切记不可曝露身份,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那和尚哼笑一声,接过竹筒,跳坐在船沿,拔开木塞先抿了一小口:“还有何要求?” “如果有人肯归附我派,你可酌情留他一命。” “不够本事,留之无用!”那和尚募然长身挑起,踏在竹尖上腾跃,身形轻盈,如履平地,不一会儿就被黄雾掩去身影。 老僧嘿嘿冷笑了一阵,跳上小船,左脚发力,船身打横转了半圈,又顺着来时路缓缓漂回。 第2章 恶僧(修) 善缘蹲在往生林的林口,望着林里一片黄雾,上次入林,差点被浊气熏死,真可谓九死一生,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她把玩手中一对造型奇特的弯月刀,刀刃如冰,薄而透光,刀身呈钩月状,两边接连着弧形手柄。 这对刀名叫“冰牙刃”,是她爹卢越翁亲手打造,专给她护身用的,为的就是应付这次下山找寻的目标。 这目标是她爹心头一桩未了的心愿,他们父女为避仇家追杀,改换各种身份东躲西藏,从西境逃到北境,最终又回到原点,正是因为他们要找的人曾住在往生林里。 阿爹的双眼被仇人用药迷坏,视物不清,找到定居之所后才托她外出打探消息。 善缘自小就知道在卢越翁心里有那么一个重要的存在,早前,她以为那个存在是名女子,因为总看见卢越翁对着床头的白衣女子画像叹气,曾一度认为那个人就是她失踪多年的娘亲。 本来她也以为要找的人也就是那白衣女子,但前不久,善缘听闻乌江一带多所佛寺惨遭灭门之灾,回去闲磕牙提起的时候,卢越翁竟然激动难抑,说这灭寺事件也许跟他们要找的人相关。 杀人魔头? 善缘第一反应就是——要找的那人绝对不是她娘。 她要追问,但卢越翁总是言语闪避,说的不清不楚,在她一头雾水准备下山撞死耗子的时候,他老爹扭扭捏捏地塞给她一封信,支支吾吾地叫她下山再看。 于是她终于知道…… 那人——自幼浸泡虫沼,以毒虫为食,是个毒人。 这是识别标记,因为毒人身上总是会带着苦药味,而能成为毒人的人又是少之又少。 但这不是最令她惊讶的,最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毒人的身份以及信上一行醒目的红字: “如果那人不适合扛回家,就想办法送他上西天当菩萨!” 这是要她杀人呢! 善缘倒是无所谓,她从小偷摸扒拿什么没干过?跟着阿爹去过边疆,进过战场,掏过死人身上的财物肉干,为了生存,当然也要学会心狠手辣。 虽然没真下过手,想来也不难吧。 善缘坐在地上,拿出信继续往下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越看脸色越白,信纸随着她轻颤的双手不住抖动。 第2页 “不是吧,阿爹……那家伙竟然是……” 没来及发出更多感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善缘忙把信收好,本想跳上树避一避,但听脚步起落,料想来人没什么功夫底子,自己一个人正觉无聊,也想找人说说话,主意打定便起身迎了过去。 远远望见一个灰衣小和尚扛着长柄扫帚一颠一颠地走过来,嘴里咕咕囔囔似乎还在抱怨着什么。善缘加快脚步,走到近处“哎呀”叫了声,小和尚抬头呆呆盯着她。 善缘扮着一张讨喜的笑脸,没头没脑就是一句:“小师傅,你也是要去见活菩萨的吗?” 灰衣小僧被她问愣住了:“什……什么活菩萨?” 善缘往江对面一指:“我听说那座最高的山里头,住着个活菩萨,我姥姥病了,找了许多大夫都说没法子医,我想过去求个方讨个吉利,可来来去去都找不着过江的桥。” 灰衣小僧听她说要过江,面色大变,连声嚷着“过不得过不得!” 善缘故作糊涂:“没有桥当然过不得了。” “就是有桥,那也是过不得的,西境的人要去江东必须得办通关文牒,况且普通住民也很难办得下来,都是有身份有权势的人找关系用银子上下打点才能拿到通行令。” 善缘拧起了眉头:“拜菩萨也要这么麻烦,不就是隔了一条江?我也不待久,求了方就回来。” 她去过北境走过西北荒原,唯独没去过江东,听说东西两境关系很紧张,她倒好奇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灰衣小僧哈哈一笑,把扫帚倒过来往地上一杵,“姑娘有所不知,江东和西境虽隔江相望,却势如水火,江东是道家天下,西境却是佛乡圣地,你口中所说的……最高的山,乃是硐山的主峰【入天磋】,早年两地交好的时候,那里还是西境入江东传教的据点哩,只可惜佛道会之后,被道清观所夺,不久,江东道门便开始驱逐外家,这过江的桥呀……也是在那时被拆掉的。” 善缘耳尖一动,旁的没听进去,倒是把“佛道会”三个字牢牢印在脑海里:“借问小师傅,什么是佛道会?” 估计这灰衣小僧在寺里地位低下,平常没人找他说话,善缘一口一个小师傅本来就叫的他满面生花,难得有人请教他,态度又恭敬,岂有不来劲的道理?嘴一张就说开了: “佛道会那是十年一次,佛家和道家一争长短的武会,赢的一方不仅能自由出入两地宣教,也可以得到蓬云山至硐山一片的风水宝地。 本来咱西境的佛宗院就想在那地方建八方连寺,稳固势力,可惜十年前的佛道会上,被道清观打得铩羽而归,所有势力全部撤了回来。 说起那个道清观,也是太目中无人,掌握江东道家的主脉后就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好在宗院宽怀大度,不断差信使示好,那边才同意拉起绳桥,在蓬云山外围建了座蓬云寺,用来异地传佛音,只是啊,往来僧员连走动都受限制……可不叫人恼恨!” 善缘听他说的愤慨,心道:“你还为这个恼恨?说不定就是那什么佛宗院要来灭你们呢。” 谁叫人江东道门大一统,西境佛宗却是旁系纷杂,许多散户从异地迁进来,理念不相融,根本不愿意归附佛宗院。 善缘游走坊间,总是看榜文上贴着一批又一批待除名的寺庙,那榜文虽是官家发的,可那所谓的官家也归在佛宗院名下,当权者崇佛,国师是佛宗院的住持,自然手底下有一批僧官。 能除名的寺院留着是祸害,绊脚石踢了才能畅通无阻。 善缘虽然住在西境有些年头,但对佛宗院无甚好感,所见所闻,其行事风格都不对她的口味,听闻灭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佛宗院狗急跳墙了。 灰衣小僧不知道善缘的心思,还自个儿滔滔不绝的说着,善缘也不搅扰他的兴致,静静听他高谈阔论,眼神却流连在江面上,找到那一条晃荡的绳桥,略有些讶异 ——这哪是什么绳桥?压根就是细细一条绳索,悬吊在江涛上晃荡,中间最低的一段浸在水里,能通过这条绳索过江的人,那轻功底子断然是没话说的。 灰衣小僧说的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善缘借机告辞,直往云佛寺去了。那小僧还意犹未尽,扛起扫把自言自语:“哼,叫我来扫江岸,根本是瞧不起人,我圆普可不是专来做扫地僧的。”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阵疾风从林子里呼啸而出,卷着沙土树叶逼面罩上来,那小和尚被风刮得踉跄退了两步,刚站定便听到一顿一顿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就像有人穿着厚重的铁鞋使劲捣在泥地里的声音。 灰衣小僧吸了吸鼻子,浓烈的苦味呛入鼻管中,他半是忐忑半是好奇地瞅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就见黑暗中渐渐现出一个人影,越走越近,越近越清晰。 小和尚瞪大了双眼,冷汗爬满额头,他想转身逃走,奈何两腿像被打了桩一般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张开嘴巴,刚叫出个“啊”字,一道白光闪过,脑袋就飞旋到半空中,身体仍然维持站立的姿势,待首级落地,一股血雾从断颈处激射而出。 !!! 善缘坐在枝头上饶有兴味的看着两个扫地僧拖着扫把在寺门前晃荡,正是傍晚炊烟起的时辰,她鼻子好使,闻到从寺院里飘出来的菜香,肚子咕咕直叫,伸手掏进包袱里摸索,只找到半块硬邦邦的炊饼。 第3页 她颓然把饼塞回去,打算去寺里讨点热食吃,正待跳下树时,却冷不丁闻到一股苦药味,这药味非常特殊,土味很重,还夹杂着淡淡的腥气,光是闻到这气味,就让善缘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连忙缩回脚,侧身紧紧贴在树干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善缘屏住气息,紧闭双眼,只用耳朵听音辨位,来人从树下缓缓踱过,脚步不紧不慢,也没有停留,看来没察觉到树上有人窥视。待脚步声渐远,善缘才睁开眼睛,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她稍稍探头看过去,只看到那人的背影——是个大和尚?看他穿着灰色短布衣,斜披一面黑袈裟拽扎在腰间,脚下蹬着八耳麻鞋,是这地方常见的游僧打扮,但见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青筋暴起,肤色赤红,一手攥着八尺龙头杖,另一手竟然提了个血淋淋的人头。 善缘瞪大眼睛再一细看,那人头不是刚才在江边上遇见的小师傅吗?连忙暗念阿弥陀佛,心知云佛寺要遭难了。 那恶和尚还没走到寺门前就把人头高高抛进院墙里,两个扫地僧见来者不善,忙退回寺中,关上山门。听到从寺里传来喧嚣声,善缘想再靠近点,但恶和尚纵然是背向而立,那股压迫感却仍逼得人冷汗涔涔,她半点不敢妄动,只好远远观察。 那个和尚也好玩,先丢个人头进去当见面礼,却不急着登门踏户,反而直挺挺站在门外,像是特意给人留出守备的余地。等到寺里的嘈杂声消失后,他才缓缓迈动步伐。 善缘正好奇他要怎么破门而入,却见他面帖门板,根本没有刻意出手,只在走动的同时就硬生生把厚重的木门给挤裂了开来,他抬脚踩上门槛,看似轻轻一踏,却把那坚硬的石蹬子踩得四分五裂。 好个惊人的下马威,寺里的人不知作何表情,善缘看的是浑身发凉,她平时虽爱玩爱闹,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这和尚戾气太重,她不想沾一身腥,但独特的苦药味和精准的直觉告诉她——这恶僧极有可能就是阿爹要找的人。 “难怪阿爹吞吞吐吐,他想是早料到这人不好相与,苦于自己眼睛不好使,又想找人,又怕我遇险……” 寺里传出沸沸扬扬的喊杀声,善缘背靠树干,风里还飘散着淡淡的苦味,她捂住鼻子,烦躁的情绪莫名涌上心头。 入夜时分,杀声渐息,一道人影走出寺外,借着月色依稀能辨出身形,还是那一身深灰色僧衣,干干净净,半点血迹也没沾上,若不是善缘来的早,耳闻了一场厮杀,怕会以为这只是来借宿的游方僧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满身戾气都消失了,体形上也微有变化,似乎比来时瘦削不少,难道进去以后换了个人吗? 看清那人的去向后,善缘跳下树,轻手轻脚的走向云佛寺,来到门前,她顿住脚步 ——没有丝毫血腥味,但满院横卧的僧尸却令人触目惊心。虽然早已料到会是一幕惨状,但真正亲眼看见了,仍不免头皮发麻。这些尸体都暴睁双眼,维持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看起来栩栩如生,更显得阴森诡异。 善缘双手合十,在门外哀悼片刻,这才走进去查探尸体,左看右看,竟然找不到任何外伤,她将一具尸体搬到月明处,退后两步细细观察,就见颅顶靠近百会穴的一处阴影较深。 她心头一动,伸手去摸那处,本来顶骨该是坚硬微凸,没想到那块竟然软软的陷了下去。 “好毒的手法!”她又去摸别的尸身,都是在同样的地方受创,外表看不出来,但颅骨早被震碎,每个人都只用了一击就立时毙命,若不然,也无法保持这种死不瞑目的狰狞神态。 善缘绕着寺前寺后转了一圈,这云佛寺百来号僧员,尸体也是百来具,数目恰恰对得上,真是灭得干干净净。 卢越翁叫她不要插手灭寺的事,她也就不多做揣测,但看这些和尚死状凄惨,来这荒山里朝拜的人凤毛麟角,曝尸到被人发现,恐怕早就烂透了。 她一时不忍心,便将尸体一具一具搬到中门内的圆坛上,从香积堂取来香油火折,一把冲天火烧了个满堂红。 第3章 涅槃坡初会(修) 善缘对自己的能力向来很有自信,尤其是……逃命的能力。阿爹教她武功,内外兼修,除了刀术,更为注重轻功,她自小就喜欢在林间跑跳,爬树上山,没一刻安宁,因此练就了过硬的脚上工夫。阿爹会让她下山也是托这轻功的福,俗话说的好,不怕惹麻烦,只怕甩不掉麻烦。 这时却要用这保命的功夫去招惹一个大麻烦,她也为此头疼不已。 出了云佛寺以后她就循着怪和尚走的路线追过去,那和尚杀人利落,手法残毒,脚程却不够快,加上他身带特有的苦药味,善缘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踪迹。 找到人时,正值太阳初升之际,那和尚在一家山口小店化斋。 善缘好生奇怪,早前虽只是看过他的背影,但那满头青筋的模样,想必面容也生得凶恶丑陋。 可面前这和尚,那光头上除了戒疤什么也没有,肤色也如正常人一般,虽是同样高大,但长相却十分端正,甚至可以说是眉清目朗,与她爹的斯文俊雅又是两种不同的气质。 更稀奇的是……他对人的态度、说话的口气都恭恭敬敬,相当谦和有礼,被店家驱赶也不气恼,始终陪着笑脸。 第4页 这……难道是她认错人了吗? 善缘皱着鼻子嗅了嗅——这浓浓的苦药味一点都没变,应该错不了。 莫非这人有两种个性?或者……眼前的温和有礼都是刻意伪装? 善缘捶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务之急是要先与他“勾搭”上,可这和尚古怪至极,一般人的搭讪方法想必不适用于他。善缘苦思冥想,想到信中对他身世的描述,突然心念一动,想出个主意来。 这沿江地带少不了有几座宣教的道观,虽然江东地域观念很重,道清观也不屑于到异地传教,但势力要跨江延伸就必须打着传教的旗号。 善缘向小店伙计打探这附近道观的位置,去那里“借”了一件道袍。 卢越翁精通易容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曾辗转各地,不断变换身份掩人耳目,但善缘对易容术不甚感兴趣,学到现在,也就只能做做特征明显的人皮面具,再复杂的也就不成了。 她下山时共带了三张面具——两张老人,一张丑角,这次便用了老翁的面具,又拿破布和竹竿支起一面幌子,吃了药丸令嗓音变得嘶哑。扮作算卦的老道。 她跟着怪和尚一路北上,绕过往生林地带,来到一处名为“涅磐坡”的石山。 由于涅磐坡地势险峻,山道崎岖难行,显少有人冒险攀爬,要往来南北两面都是走山下的环形道绕行,怪和尚却偏选难走的路走。 善缘确认他上山之后,急提内气,施展轻功从另一端更险的陡坡攀上,赶在他之前抵达石山中段,等在山坳处。 “哎哟,累死我了,那和尚真怪,平地上走路慢吞吞,怎么上山了反倒灵活了?害我赶的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来。” 善缘蹲在地上大口喘气,一面咕咕哝哝的抱怨一面拿衣袖猛擦汗,不出半刻工夫,怪和尚就走了上来,脚步如梭,当真疾走如飞。 善缘连忙起身整整衣襟,举着布衬子从山坳后拐了出来,手拈三缕长须,口中哼起小曲,脚下不忘运气,表现得一派悠然。 怪和尚一见有人,也立刻缓下脚步,做出奋力攀行的样子。 善缘心道:这人果然会装! 却不动声色,朝他偏头一笑,边走边摇头晃脑,口里低吟:“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西南红灾,不利于行。” 怪和尚停步,善缘见状连忙加快速度跨到他身边,也站定了道:“你与贫道能在这生死路上相遇也算是有缘,可愿驻足听贫道一言?” 怪和尚朝她端量半晌,合掌礼道,“愿闻其详。” 善缘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起个手印,作势在他额前一点,睁眼笑道:“你名唤薛支,是否?” 怪和尚微睁双眼,虽不应答,显露出的表情却似默认。 善缘暗叫好险,薛支这名字在信里提到过,连老爹自己尚不能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还叫这个名,说起来她虽想好了勾搭的方式,却没想过该搭什么话题,刚才是灵机一动突发奇想,如果说错了那可就糗大了。 善缘把手背到身后擦了擦汗,哈哈一笑,指着布衬子上的几个大字道,“道破乾坤并非虚言,贫道不仅能报出名号,便是要算出你的生辰八字儿,那也不在话下。” 薛支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光听他报出从未对外人提及的真名便足感讶异。 善缘见他上钩,心里不住偷笑,垂眉敛目,喃喃自语,“薛支在西佛境的语义便是重返人间的恶鬼,也常用于指代魔魇,不过无妨,既能重返人间,好好做人也未尝不可。”抬头又对薛支道,“你既出于红灾,若再往北行,势必会引祸上身,东方有祥云,你不妨过江游历一番,一来避祸二来感受一回异地风光,岂不美哉?” 她下意识的朝江东那方眺望,却见薛支眼中泛起红光,龙头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柄登时入地三尺。 善缘这才发现刚才的无心之语暗藏玄机,所谓西南红灾不正是应对了云佛寺灭寺一事吗?而说他出于红灾,不正意指他就是灭寺的人吗? 实则她说这番话并没打算暗示什么,但听在有心人耳里又别具一番含义,看这怪和尚一路上装得人模人样,恐怕是不想被别人识破身份,如今若是心有猜忌,这地方又了无人烟……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地段。 善缘压下紧张感,硬是把脚定在原地分毫未动,保持可亲的笑容望向薛支,浑似没察觉到杀机上身,只轻声问:“怎么?” 薛支一愣,眼中红光渐敛,面上神情有丝复杂,只见他提起龙头杖,行了一礼,又继续往山里走。 善缘被他的反应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傻傻发憷,见他拐进山坳里,禁不住挠起后脑:“这怪和尚着实也太怪了?怎么情绪说变就变……” 话还没说完,就见薛支又折了回来,善缘看他径直走到自己身前,侧头看着布衬子,心中有了计较,笑道,“有什么需要贫道为你做的,但说无妨。” “你是江东的道人?” 善缘点点头,薛支迟疑半晌方道,“据悉江东民间有解梦一说,小僧有一梦恳请道长参详。” 听他这么说,善缘颇为讶异,又好奇得很,脱口就道:“是甚么梦,说来一听。” 薛支道,“自我记事起便时常梦见一名女子,那女子面容不清,着一身白衣白裙,与小僧同站在泥沼里,她总是从远处慢慢向我走来,当走到面前倏然化作一堆白骨落下。” 第5页 善缘闻言双眼微睁,心中虽是讶异,却不露声色:“你对那女子作何感受?亦或,当你看到那女子化作白骨的时候,是何种心情?” 薛支呐呐道,“想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更想接住那堆白骨。” 善缘点了点头,竖起左手,拇指中指一掐,喃喃念了一段咒,猛然一拍大腿,叫道,“此乃象梦!” 薛支不明问道,“何意?” “象梦,即梦意在梦境内容中通过某一场景表现出来,你对梦中那女子既无惧意,那女子便对你无恶意,尔后她向你走近,许是象征一段善缘,最后便是因由果终,尘起尘落。” 薛支眉头紧皱:“小僧仍不甚明白,还望开解。” 善缘微微一笑,对他摇了摇手指,“贫道也就说得出这些皮毛,那些因果循环啊,需得亲身体验方能悟出其中道理。”停了一会儿,又做掐指状:“你可去青川路陶子窑寻找一名通晓古今,看透因果的绿衣女子,她曾点化过贫道,想必也能给你所需要的答案。” 薛支看了看天色,竖掌当胸,和言婉拒,“好意心领,小僧重职在身,在此别过道长。”说罢躬身一礼,疾步而去。 善缘当下长吁一口气,把布衬子随手一扔,蹲在地上甩了甩头,虽然自己吹捧自己是有那么些不上道,但为了将来能和平共处,给点提示也是必要的,看得出来他对那个梦以及梦中的女子极为重视,有了这么一说,至少他以后见了绿衣女子不会妄动杀念,也好留给自己脱身的机会。 善缘解下肩上的包袱,铺在地上清点细软,从衣服底下抽出那封信又大略看过一遍,薛支梦中的人,也就是那幅画卷之中的白衣女子。 没想到他还能记得。就从方才与他对谈来看,这和尚虽是凶残,还不至于泯灭天良,应该不难扛上山吧。 阿爹在信上说什么如果他是个大恶人就直接做掉,其实是关心则乱。 照善缘看来,只要把这封信给那和尚一读,纵然他不会立即相信,至少也会考虑其中的真实性,不比慢慢接触了解来的便利? 但卢越翁顾虑重重,更怕这一纸真相,会为那和尚带去无限杀机。 因为据信中所记,薛支甫出生就被人在体内埋了毒,这毒十分奇特,名为血毒,是用至亲血液炼制而成,到了体内即融入自身血脉,哪怕他浸泡虫沼百毒不侵,也无法化消这种血毒。 或许有方法能延缓毒性发作,但唯一的解方同样是至亲的血液。 阿爹他致力于研究毒蛊之术,也是希望从中找出炼制解药的方法,但至今未有成果,只听闻江东有一炼丹奇人精通血调之术,善缘这次下山的目地除了薛支便是这一奇人。 卢越翁只是提到有丹王这个人的存在,并没叫她去找人,但自从看过信之后,善缘便知道自己不可能杀掉薛支,如今见他露一身好本事,更没底气。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人比人丢死人,三脚猫功夫再也不敢显摆了。 既然杀不得,她便想至少也要帮阿爹解去一些后顾之忧,因为血毒,薛支现在不得不听命于人行事,如果能替他解毒,只要他还归自由身,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现在这人太过危险,她也不敢贸然接近。 就算下了蒙汗药真能扛他回山,等他醒过来后凶性大发,危险的是他们父女,别没被仇人砍死先把小命断送在他手里。 说到血毒,发作循环期前三次为五年,后减至三年,待发作满六次,毒性便会侵蚀全身,照理说,薛支应当活不过二十四岁,但实际上他已过了毒发的年龄。 卢越翁在信中有提到过这件事,意思是他对他所在的组织应该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丧命,但血毒扩散,若还想自如的行动,必然会随身携带缓释毒性的药物。 善缘一路尾随,见他吃的都是化来的斋饭,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唯一可疑的,便是他揣在怀里的竹水筒。 竹筒细长,里面装的水量不多,但从没见他在哪处添过水,偶有见他拿出来就着竹筒喝水,却也只是一两口,现在想来,分量拿捏的甚为仔细,除此之外,他还在化斋时向人讨茶水润口。 善缘琢磨那竹筒里面装的不是水,该是缓解毒性的药,不管怎么说,先把那药弄到手,弄到手以后……干脆以此作要挟好了。 第4章 善缘双戏恶僧 薛支辞别善缘之后一路阔步,不多久便出了山,又行十余里,前方有一座城镇,名为甘泉镇, 镇口以南约三十公里处有潭泉水,是由北境雪原的一股外支暗流涌汇而成,由于水质清澈,口感甘醇,当地人称之为“甘泉”,这镇名也是由此得来。 此刻时当正午,城镇上方腾起缕缕炊烟,薛支入镇寻了家斋堂打火,伙计捧来一份清粥小菜和二斤面皮,他就坐在角落里吃将起来。 忽然堂口传来一阵骚动,一员伙计被人从门外摔进堂里,一屁蹲坐在地上,另有两人拽着一名矮胖男子,叫嚷道,“客人,本店是斋堂,您带着酒不能进来!” 那男子生的好一副猥琐面容——蚕豆眼八字眉,酒糟鼻旁长了一颗长毛黑痣,两片厚唇外翻,虽是五短身材侏儒相,却斜戴着一圈金箍,身穿蝶纹锦缎长袍,肩披红白相间的薄毯,腰系铜环扣,看来竟是个富家子弟。 只见他右手提着酒壶,左手扒在门框上,红着个脸硬是往斋堂里闯,那两个伙计哪里肯放他进去?一人一边扯住他的胳膊往门外拖。 第6页 那男子大叫一声,猛地扭动腰部,竟使蛮力把那两伙计给甩开,光这样他还不甘休,又扬起酒壶照着两人的脑门一人砸了一下子才爽快,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贯铜币挂在脖子上,口齿不清地嚷嚷着,“什……什么斋堂不斋堂的,不……不……不都一样是花钱……买乐子,爷爷我有的是银子!” 说着摇摇晃晃就往里面颠去,走了一段路后,双脚一绊,往前扑跌,正巧扑在一张饭桌上,满碗菜汤全喂给了前襟。那桌的客人见他醉的厉害,也不跟他计较,站起来换了位子落座。 那男子爬起身来,又一个踉跄,把旁边两张桌子也给扑翻,客人们纷纷避让。 被掀翻的桌子离薛支的座位很近,但他像没看到一样兀自吃得痛快。那男子起身,拍了拍胸前的汤汁,胡乱拿薄毯抹了几下,跌跌撞撞地走到薛支那桌边,把手往桌面上一拍,拍得碗碟乱震,他哈哈大笑,竖起拇指,高声道,“别人让你不让,别人躲你不躲,好……好气魄!” 薛支瞥了他一眼,没作声,那男子便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把酒壶往桌上一捣,叫嚷道,“白粥有啥好喝的?来来来!哥哥我请你喝美酒!” 薛支不睬他,只管吃自己的,那男子不痛快了,把手一挥,连碗带碟一齐扫开,噼哩啪啦碎了一地。 堂里管事的跑来正待说话,却被那男子推出去摔了一跤,伙计们赶忙围过去搀扶,堂里客人有的匆匆丢钱走人,有的坐在远处看热闹。 那男子推完人后把脖子上一挂铜钱扯下来扔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二两碎银子一并砸了去,敲着桌子叫道,“碎多少赔多少,余下的打酒来孝敬本大爷!” 管事的见他醉得狠了,不敢惹他,叫伙计们旁边伺候,自己则站在一边留神。 在斋堂里和尚吃饭不用给钱,薛支把剩下的面饼包起来揣怀里,起身要走,那男子一把拽住他,发作道,“好你个秃驴,老子瞧你人模鬼样,八成今世没投个好人家,大发善心要赐你美酒开个荤,怎知你这般不识好歹,可别怪爷爷我翻脸!”把酒壶往薛支胸前一推,“今儿你不喝这酒我还就不让你走了!” 薛支还没应声,隔桌的一老大爷看不过去了,插口道,“人家一和尚你让人喝酒,不是存心叫他破戒吗?” 那男子对着老大爷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蛮横道,“破了好哇,那杀淫盗妄财德荤,缺一不快活,我不是在救他脱苦海么?” 老大爷被他这么一堵,吹胡子瞪眼道,“跟你个醉汉是有理说不清!” 那男子不睬老大爷,只揪着薛支不放,闹哄着要他喝酒。 薛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冲突,也不便显露身手,只是好声好气道,“出家人不粘荤腥,酒亦饮不得,还望施主高抬贵手,放小僧离去。” 那男子却不依不饶,把壶嘴往他脸上直凑,薛支偏头闪避,倒惹恼了那男子,只见他抓住薛支的前襟猛力一扯,叫道,“老子不信就扳不开你那河蚌壳子!” 他那一拉一扯没拽得动薛支,只把衣襟拉松了,揣在里边儿的竹筒滑了半截出来,薛支正要把它塞回去,不料那男子眼尖瞄到了,一把捞在手里。 薛支眼神一变,夹手想抢回来,那男子却歪歪倒倒后退数步,把竹筒举在眼前左瞧右看,突然笑道,“哎哟这和尚,装作一派正直,怀里偷揣着啥呢?定是一等一的佳酿,难怪瞧不上咱这壶里的残汤。” 先前插话的老大爷听他这么一说又静不住了,咕哝道,“原来是个酒肉和尚,枉我还帮你说话,唉……当老头子眼花得了!” 薛支把斜倚在凳子边的龙头杖攥在手里,上前一步,朝那男子摊开右掌,道,“竹筒里并非酒,这只是小僧用来装水的器具。” 那男子“哦”了一声,又将竹筒细细瞧了一回,顺手拔了木塞子,嗅上一嗅,将一只眼凑近那洞口往里看,边看边道,“嘿,还真是水。” 薛支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请施主归还。”又把手朝前伸出。 那男子看着他大张的手掌,突然咧嘴一笑,把酒壶砸到他身上,又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丢在薛支脚边,高声道,“这竹筒子倒别致,装水可寒碜了它,爷花钱买了,那酒壶就当给你赚个外快。” 说完把竹筒往怀里揣好,一摇三晃往堂外去了,薛支面色微变,紧跟着追了出去。 那男子出了斋堂向左拐,大步穿过数条街巷,出得镇口,又朝前行了约把余里路,来到甘泉边上,抄了两口泉水就手吃了解渴,往一株白杨树下席地盘坐,伸了个懒腰,掏出竹筒又看了看,突然眉头一皱,像失去兴致一般将竹筒随手丢在地上。 这时约摸酒劲发起,就见那男子把抓着襟口,摸了摸脑袋,往后一倒,就这么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打起呼来。 薛支尾随至此地,并不上前扰他,隔了几棵树静静观望,待他睡得透了才转出来,走到他身前拾起竹筒,晃一晃,水还在,便收进怀里。 他拄着龙头杖注视那男子良久,眼中红光隐现,最后一撇头走到甘泉边上,摞开袈裟,自腰上解下一个扁皮囊,打满了泉水,取路投西北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那男子就坐了起来,连连拍打心口:“吓,吓的小命送去半条,也亏他能忍得住没动手。” 第7页 原来这鲁男子正是善缘所扮,为了弥补身形的不足,她还特意在内衫里揣了棉花,这时冷汗热汗齐流,只觉得浑身黏答答难受得很。 她拉着衣襟扇了扇风,撩开衣袍拿出一个拇指长短的竹管来,前面穿街过巷时她不忘留了点竹筒里的药水,只倒了少许两三滴出来,料想薛支不会发现。 本来打算整筒倒换的,但到底她还是没那个胆气,耍耍他还要拼上性命,不过总算弄到了药水,她略通药理,有闲试试看能不能辨出其中的成分。 这亲密接触的日子还在后头,善缘不免忧心自己的安危,和尚武功高强,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身上乘轻功,但前面看那和尚在陡坡上疾走如飞,轻功也是好到不像话,万一不小心被他逮到那真是小命休矣…… 据说血毒随气而动,气止而毒止,她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 薛支离开甘泉镇,沿途寻小贩买了干粮,在路上又行数日,来到一片谷地里,只见地势起伏,丘陵绵延,地上稀稀拉拉覆着黄草皮,暴露出来的土层干涸开裂,脚踩上去硬巴巴的,就像走在石板路上。 这荒谷地纵横宽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人烟罕至的地方。薛支在谷里走了一整天,酉牌时分,远远望见一座大院。 走近一看,见院外四四方方围着一圈高墙,墙垣残缺,墙根下碎石散乱,像是座废宅。绕到另一面,见院门大敞,便往里走,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长廊,廊后又是一堵墙,只不过里面这道墙比外围要矮出一丈来宽,墙面上嵌着一排门窗,墙头斜搭着瓦楞,原来是座回字大院,专供搬迁户临时居住。 薛支见那一排门板窗,破的破残的残,窗花间,梁顶上都挂着蛛网,显然是许久没人打理。也不进到内院里,只靠着墙就地盘坐,斜倚了龙头杖,取下肩上的干粮包拆开,拿出馒头果腹。 吃不到一半,院门处又进来一人,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妪,一手夹着陶土罐子,一手拄着拐杖,颤巍巍往里走,见院里坐了个人,惊呼起来,“喝!咋跑来个大和尚!” 薛支收了包裹,起身行了一礼,道,“叨扰了。”提了龙头杖要走。 那老妪连着“哎哟”三声,哀声叹气地抱怨,“瞧瞧眼下的出家人哝,都是些啥德行?老人家受累也不来帮忙,没瞧见似的,苦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个和尚咧,咋半点儿慈悲心肠都没有?”最后一句话回头扯着嗓子,就像是特地说给薛支听的。 薛支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听她这么一嚷,又收了回来,走到她身后问道,“不知老前辈有何需要小僧相助?” 那老妪嘟哝,“还算你这和尚长心。”转身把陶罐子塞出去,毫不客气地下命令,“来,帮我把它抬进屋里。”说着朝左边走到第三户入门。 小屋约有一丈见方,泥砖墙壁,左手靠墙放着一张木桌,另有两条长凳塞在桌肚里,桌旁靠窗安了个土灶,右手泥台子上叠着锅碗瓢盆,台下一口水缸,当中架了一张圆木拼成的床板,板上铺了床单被褥,布边线头纠结成一团,全皱巴巴的,看起来破破烂烂。 那老妪从缸里舀了一勺水就瓢喝了解渴,喝完往铺子上坐定,喘息片刻,招手叫薛支进屋,拍拍手边的泥台子,使唤道,“就放这上边。” 薛支依言照做,把陶罐摆在台子上,转身要出门,那老妪拎起拐杖往前一插一挑,拐杖头就绞住了薛支的袈裟。 薛支停步回头看去,听那老妪道,“你这和尚倒老实,来,坐!”把拐杖抽出来朝桌肚底下一掏,抬了条长凳放在薛支身后。 薛支见她用细细一根拐杖就将长凳托得四平八稳,手连抖都没抖一下,与进门前判若两人,分明是有功夫底子的人,何以初时要装作年迈体衰的模样? 他寻思在心里,表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了声谢,把龙头杖夹在腋下,缓缓坐下来。 那老妪指了指他肩上的干粮袋,“方才是老身扰你进餐,这会儿歇下来,正好给你吃完。” 薛支也不客气,合掌一礼,拆下食袋,拿出那半个馒头吃将起来,边吃边暗里打量屋内陈设——床铺上的棉被褥垫虽破旧却干干净净,叠放整齐,泥台子上的锅碗瓢盆也洗得发亮,盛在一个大盆里,桌面灶台上均无灰尘堆积,灶下还堆着柴禾,乍一看,确是有人常住常打理的样子,但往细处想,这破大点儿地方,整理的像是随时迎客一般又略显刻意。 就在薛支心中思量之际,那老妪端起陶罐,起身走到灶前,把罐子放在灶头,抄起边上的火镰子和火石敲击,打出火花后晃燃了火折把灶下升起火,推开窗子,拿蒲扇加大火势,边扇边说,“老身前天上的交市兑钱,下集里称了二钱新芽儿尝鲜,为这芽尖子还特意赶到甘泉去打了泉水,你这和尚今儿算是赶对时候了,有现成好茶汤吃。” 说着从褡裢里摸出一角纸包,拆开来一看,纸上堆着一撮金灿灿的叶芽,芽边内卷,窝成上圆下尖的漏斗形状。 薛支听了她的话,心中疑窦更深。 她说的交市附属于西境最大的贸易港口——凤栖港,地处乌江源头,东临江东乌东县,北临北境大城恒郡,是三境商品互市的主要交易地,虽说那地方因互市而繁荣更胜都城,在地理位置上却属于边境地带。 第8页 凤栖港与甘泉镇之间相距越千里,脚程再快也得耗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往来一遭,而那老妪自此出发至交市,再赶往甘泉镇,最后折返回程却只用了三日,未免太过不可思议。若她不是驾骑出行或雇了马车,那便是身怀上等轻功。 薛支方才见她挑凳子的动作,想自己这番揣测八九不离十。 忽闻陶罐里嘟嘟作响,是沸水鼓泡的声音,老妪将二钱叶芽拨到罐子里,拿根长筷子不住翻搅,这时薛支已吃完两个馒头,正在打包拴结,老妪看了道,“和尚别忙走,黑灯瞎火的,不如在这歇上一宿,明儿早再出发也不迟,老身这儿许久没招待过人,怪冷清的不是?” 薛支起身道,“小僧还要赶路,好意在此谢过。” 他觉得这地方着实古怪,倒不是害怕,只是这办事途中,是非能少一桩是一桩。 那老妪叹了口气,道,“这屋是留不住客了,罢罢,不过,在走之前,你要遂了老身这番心意,尝尝这金斗茶的滋味。” 薛支听了她这番话复又坐下来,暗道:且看看她玩什么把戏,若是真意,自当领受,若是别有居心,也要知晓这背后的目的。 沸水滚过三回,老妪熄了灶,在泥台子上拿了两个大碗并在桌上,提起罐子分别倒满茶汤,将其中一碗捧给薛支,道,“这新芽儿名唤金斗子,长在蓬云山上,在咱们西境可是罕物,据说喝一碗得道,饮一壶成仙,市价高得紧,花了老身半年积蓄才买来这二钱。” 薛支不接那碗,只道,“这般珍稀之物,小僧受之有愧,老前辈留待自用便是。” 那老妪一听,可不乐意了,皱着眉头佯怒道,“你这和尚咋这么不爽利?老身既说要请你,岂会心疼这几两银子?捧着!”不由分说就把碗塞过去。 薛支只好接住,看那碗里,正是黄澄澄一盏清汤氤氲,金烁烁几柳嫩芽怡情,薄沫轻泛,如融雪漂在池上,闻起来香中带涩,清馥逼人,果然是西境难得一见的上好茶品。 那老妪端着茶碗坐回床上,凑近闻了一闻,连声赞道,“好芽儿好汤水,真个叫神仙佛祖也流涎。”就碗轻轻吮吸一口,咂咂嘴巴,见薛支还捧着碗,催促道,“趁热喝,凉了就失了香气。” 薛支见她先饮了一口,寻思:这茶水倒没看出异样,纵使她做了什么手脚于我也无妨。 端起碗吹了吹,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老妪被他这喝法惊的呆了,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怨道,“老身大半辈子没瞧过牛嚼牡丹的场面,今儿总算见了个现世的!和尚都是你这般喝茶的不成?” 薛支朝她笑笑,把碗搁在桌上,拴束包裹,提起龙头杖,道,“多谢老前辈款待,小僧就此告辞。” 那老妪像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薛支便向外走,出门后回头躬身一礼,大步跨出院门,向前行不到二三里,运功提气,没察觉有什么异样,不觉暗笑自己多疑,殊不知那赠茶的老妪也是善缘所扮,金斗茶里更是暗藏乾坤,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第5章 薛支火烧觉明寺 薛支别过善缘假扮的老妪,连夜穿过谷地,又走了三日,至青川路上,此去离凤栖港不远,又是晌午时分,道上人来人往,四处散着摊铺,遮阳的篷子从街道上一直搭到山冈根下,觉明寺就建在那山里。 薛支并不急着上岗,先在附近巡回兜绕,到傍晚时分,往来行人渐稀,小贩们陆续收摊,薛支到一家饭铺化斋,顺道打听,“请问这附近可有住宿的客店?” 老板朝南面指了指,“三十里开外有座小镇,到这里来摆摊子的小商户大多住不起港口的客店,只在那小镇上找落脚处,师傅,要不你跟着我一块儿走,我正好要过去。” 薛支婉拒了他的好意。 那饭铺老板也不勉强,拾掇了桌子凳子绑在板车上,回过头来提醒道,“可别歇太久,前头不远有座林子,据闻那林里近来有吃人的猛兽在晚上出没,港口都司在林口两边都张贴了告文,警示往来游人商客,每日酉时过后不得入林,若要白日过林,也最好十来人结伙成队,青川道岔口上也设了关卡,一过时辰便将路给封死。” 薛支看过去,那边道上收罗好的小贩们果然聚在一起候着,茶铺老板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去了,你孤身一人,更别贪歇误了时辰。”说罢推着板车朝人群里跑去。 薛支把他的话听在心里,信步走到上岗的台阶上坐着,吃罢斋饭,就地侧翻在台阶上假寐。 过了酉时,小贩都撤光了,往来游人也都散尽,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呼,此时本该是日落月升,却募地里聚来层层浓云,将月光遮得一丝不透。 薛支仍旧双目紧闭,活似卧佛入定般一动不动。待到夜深,约摸子初时分,山风骤盛,刮得云层翻卷,月光时隐时现,映得山影也忽明忽暗,尖锐的风哨声此起彼伏,乍一听,像是有千千万万的孤魂野鬼齐声嘶鸣。 薛支直身坐起,头顶冒出丝丝热气,随着热气腾散,面色渐转赤红,脸皮被额颈多处暴起的青筋拉扯,形成一副吊眼垂唇的凶恶面貌。 他霍张双眼,眼底如充血般鲜红,提杖起身时,全身肌肉暴凸涨起,将原本还略显宽松的僧服撑得紧绷在身上。 他转身往山岗上走,也不顺着台阶攀行,抄直坡钻进乱树丛里,一路疾行,来到觉明寺门前,但见寺门大敞,左右不见守门人,寺内黑洞洞一团,静的不同寻常。 第9页 入得山门,院内空空荡荡,照壁上灯油燃尽,上了台基穿过前殿,进入弥勒殿,见烛台香炉全都熄灭,又上钟楼,不见守更的和尚,薛支心知有变,顺着殿堂一处处找寻,方丈室无人,禅舍也一间间察了个遍,莫说半个人影没找到,就连铺上的褥垫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薛支来到后院,见院门也敞着,想到全寺上下恐怕早已迁离,气血往脑上一冲,杀性顿起,一掌将院中央的宝鼎劈成两半,后在院内徘徊数圈,注意到照壁和后殿夹角处隔着双人并行的间隙,他走进去,顺着狭窄的弄堂七拐八绕,出来一看,前头旷地上横卧一座平顶石房,房门上刻着“化身窖”三个大字,原来这所寺院自设的大葬场。 薛支提起龙头杖往前一捣,把厚厚一堵墙捣得砖块崩飞,石屑四溅,哗啦啦塌了大片。 他从断墙根上跨过,见一名长须老僧,披着一挂三十二条金红相间的袈裟,手捻佛珠,盘坐在祭台上,正是觉明寺方丈智善大师。 原来云佛寺都寺侥幸逃生后,假扮成商贩赶到觉明寺报讯,云佛寺与觉明寺同为南武派门下,方丈得知灭寺噩耗,便召集各院班首安排迁移之事,两日内分三批各从六条路散离,将寺内财物器具分发给门人,好叫他们在避难期间不至患及温饱。又将藏经阁内的经书要卷托付给各殿执事,以便于往后重振寺门。 将僧员尽数遣散后,方丈便来到此处打坐至今,足有三天三夜没进食,此时已是奄奄一息。 薛支捣毁墙面后,他微掀眼皮,轻喘一声,喃喃低语,“阿弥陀佛,老衲等你许久。” 薛支攥紧龙头杖,面部表情扭曲狰狞。 方丈将他由上至下,细细作了一番端量,叹道,“老衲到底是想看看,何方神圣能单凭一人之力灭我南武派的寺院,如今一见,果然是修罗金刚,老衲弃寺……弃的也值得了。”说罢又合上双眼,垂头诵经。 薛支听他说话时气息微弱,想来离大限不远,当下掣杖横扫,要取他首级。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自侧后方窜上来,挡住龙头杖。 薛支定睛一看,是个黄衣武僧,手持一口纯铁打造的戒刀,满头大汗,浑身衣裳由里到外都湿透了。 那方丈听到声音抬眼惊道,“是你。” 那武僧挡这一下,只把手腕震得咯咯作响,好似骨节尽数移了位,他使力将龙头杖推开,往后一瞟,叫道,“师傅,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说好随后便来,怎的出尔反尔!?” 这黄衣僧人罗汉堂的首座慧净。 方丈叹气,“为师本活不长了,你又何苦回来?” 慧净瞪着薛支,狠狠道,“就算师傅命数将至,也不该了结在这恶人手中!” 薛支看了看他手上的戒刀,举起龙头杖,臂上运气,正待往他的天灵盖砸下,却发现内力发放不出,当下一愣。 慧净瞅准时机,抡起戒刀直攻他躯干处魂门,章门,期门三大死穴。 薛支侧身避过,暗自运气在体内周循,上行胸腔,下行肢干,走得一气顺畅,就是如何也发不出来。心思急转,回忆这一路上的经历,猛然想起回字大院的金斗茶,莫非那名古怪的老妇当真做了什么手脚? 心神一恍,明晃晃的大刀已逼至面门,薛支竖起两指一夹,便把刀刃牢牢夹在指间。慧净几番想抽刀都抽不出来,便使尽平生气力,那刀依旧是纹丝不动,他干脆撤手,往后连跳几步,右腿弓步上前,吐个门户等他先攻。 薛支把戒刀绕手转了一圈,啪的往后一甩,把那刀甩插入墙里,这一插便插得直没刀柄,墙壁与刀刃相接处却是半块石片也没裂开,只嵌的是严丝合缝。 慧净惊出一身冷汗,瞥向身后的方丈,听他诵经声越来越低,把心一横,双脚稳稳扎在地上,暴喝一声,跨步上前,以拳抢攻。 薛支左避右闪,突然一个矮身,伸脚踹他的下盘,慧净腾起后翻半圈,落在十尺开外。 薛支一看,随即道,“你的武功在十八罗汉僧之上。”当日绞杀云佛寺僧员,唯有十八罗汉的天门阵让他稍感棘手。 慧净使劲浑身解数也伤不着他一根毫毛,心里早已着慌,但听他提到十八罗汉不由恼羞成怒,那十八人出自罗汉堂,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竟然被他轻易就杀掉了,一时怒火冲天,破口骂道,“那又怎么样?武功再好也宰不了你这畜牲!” 薛支也不在意他说什么,只朝方丈看了一眼,“我派需要能人,你若愿意归顺,便让尊师寿终正寝,也留你一条性命。” 慧净是条有血性的汉子,更容不得他人施舍,听他这么一说,顿觉被羞辱,只气得七窍生烟,唾骂道,“我呸!拿这个来做威胁,别瞧不起人!若我服你,师父死也无颜!” 说罢抡着拳头冲上前,薛支眼里红光一窜,再不留情,一把擒住他的手,屈肘往他心窝里猛力一戳,再放脱手,慧净就像一个破布袋似的飞了出去,砰一声撞在祭台上弹翻下来,正跌在方丈身边,只见他双眼翻白,口吐血沫,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却奋力地紧握成拳,压在方丈衣角上。 薛支走上前想给他最后一下,却见方丈抬手轻搭在慧净的额上,几不可闻道,“阿弥陀佛,好徒儿,安心的来安心的去,入了轮回,有师傅……陪……陪着你……”说到这时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眼见着就要不行了。 第10页 薛支本已举起龙头杖,看到他二人师徒情深,这一杖迟迟打不下手,他不知道这突来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心想就算自己不动手,两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便也就罢了,转身出窖,顺着来时的窄弄一路冲回寺院,往香积堂里找了一把柴禾烧着,扯了一顶幔帐裹在柴禾头上做火把,到各殿里纵了火。 不想进了藏经阁后竟见一个身影穿梭在书架间。 薛支想也不想一出手便抓过去。 那人吹熄烛火,往上一跳,跃在书架上趴住,啧啧咂嘴,道,“瞧你这和尚,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一杀起人来竟成这副恶鬼样,真不知上世造的什么孽!” 第6章 藏经阁再试身手 善缘一路追随薛支,根据他行走的路线,料定他下个目标就是觉明寺,本打算先一步来通风报讯,谁知道人家早有准备,等她来时寺里哪还有人?她闲极无聊,便摸上藏经阁翻看不及带走的经书,更等不及想看薛支的反应,被人摆了一道,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却扑一场空,想必他也无法保持风度。 可是在这里翻看经书,看着看着竟看睡着了,直到方才薛支破鼎,她听到声响,才惊觉外面一片火光,也亏这火光映出了薛支的身影,不然那一抓,不说没命,身上的肉恐怕要被抓去一块。 薛支抓了个空,抬脚踹翻书架,善缘将身一跳,自他头顶翻过,轻飘飘落在藏经阁门外。 薛支转过身来,见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瞧不清形貌,也不甚在意,只问道,“你是这寺里的僧员?” 善缘压低嗓音,不答反问,“如果我说不是,你就不找我的茬了?” 薛支不回话,只将气力聚在双脚上,只要对方一动便好随时出击。 善缘看出他的意图,轻哼一声:“比力气我输你,可论速度,这会儿你可及不上我,就算寺里的楞和尚没走尽,他们要跑,你想追也不一定能追得上,别使无用功了。” 薛支心中一凛,暗自惊疑,他现在的确是内气闭锁,能运功却用不上,稍有点底子的人,如果展开轻身功夫奔逃,凭他一双肉脚势必追赶不及,但这人如何得知? 薛支寻思半晌,猛然间一怔,恶狠狠地望向善缘,冷冷问道,“你是那日回字大院里的老人?”听声音却似个少年。 善缘轻咳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薛支握火把的手一紧,噼啦一响,火把应声断成两截,只见他杵着龙头杖一步一顿地向前走,麻鞋底踩在青石板地上竟然发出了“梆梆”的声响,像是两块硬物相互碰撞。 善缘心里直叫苦,当日在云佛寺那个踩碎门槛的下马威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隔着远远的背后看,心惊过后也就算了,如今面对面,要自个儿来承受这种威赫的时候,压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看来被封了内力,他很是火大。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现在有优势也有筹码,怕他做什么? “这和尚慢点走,你要是把我打死了,就没人给你解金斗茶的药力,还是你想这辈子就落得个茶壶闷饺子,有料倒不出?” 薛支道,“这威胁可笑。”他练的是硬功夫,就算内气闭塞,要应付对手也绰绰有余。 善缘见这招不受用,往后连跳两步,又加重口气,“我没在威胁你,这都是大实话,你别不当回事!那金斗芽并不是什么蓬云山特产,而是长在北境雪原上一种极珍稀的药材,药性至寒,在你把汤水饮入肚里之后,寒气便一丝一丝,神不知鬼不觉地爬满四肢百骸,平常是没什么啦,本来人的体内就都有阴阳两气交杂,但你练的纯阳功夫,一运功,本该只把那阳气放出来,但无形中却催动那股至寒之气,形成阴阳相克相塞的局面,这一堵,你当然没法儿发功。” 薛支冷冷开口:“那又如何,知道根源就不怕找不到解方。” 善缘摇摇头:“敢告诉你就不怕被你找到解方,这金斗芽本来就是稀罕物,我这一点还不是新鲜货,据说这植物如今已经绝迹,没人见过,找谁给你解去?再说了,就算你百毒不侵,但这药跟毒不同,你那对毒性的抗力对它起不到半点儿作用。” 薛支眉头一动,听她话中有异,冷森森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百毒不侵?” 善缘暗叫失言,沉默半晌,哈哈一笑,“这……这还看不出来吗?你这肤色赤如重枣,一看就是泡……泡毒酒泡出来的!” 武人为了锻炼抗毒能力,定期少量服毒或浸泡毒酒这都不算鲜事,但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纵然有外面火光映衬,想看的真切也不容易,除非他修为至深,练出了一双利眼。 薛支有心试他一试,“那你知道我练的是纯阳功夫,也是自皮相上观来的了?” 善缘连声称是,顺道出言调侃,“光看你横肉纠结,浑身上下铁疙瘩似的不就一目了然?” 薛支道,“那可不然,所谓内外兼修,内固然重要,但外……”话断在这处,募地里飞出一脚,扫向他左肋。 这一下毫无预示,善缘呀的一声,一个后翻险险避开,落地后又踉跄着连退好几步,也被吓的不轻,“你这和尚咋这么阴险!?” 薛支没想到他身法这么灵敏,一脚落空,俯身冲出门外,抡杖直击,招招夺命,善缘左晃右闪,活似一尾滑不溜丢的泥鳅绕着杖子游来窜去,眼看杖头要打上去,却总能在瞬间溜开。心里也暗自庆幸他现在不能施展轻功,否则要躲开就难了。 第11页 两人一攻一闪,一进一退,从回廊上一直缠斗到前院里,薛支见他避得轻巧,手往怀里一插,掏出条长链甩开,善缘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转身间只听“撕拉”一声,袖口被扯去半截,左臂顿时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疼痛——这长链上竟然带着铁刺。 她见势头不对,虚晃两招,拔腿跑到墙根下一跃而上,捂着左臂伤处对下面做个鬼脸:“你这个和尚太没意思,连我这样的三脚猫你都拿不住,哪天真遇上高手,我看你怎么办?”说罢往外一跳,纵下墙头就跑。 薛支清楚以现在的脚程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当下收了长链,回望一眼,只见藏经阁后方火光冲天,但殿堂之间隔着石板,寺院外围也有一圈旷地,就是为了在发生火灾时防止火势蔓延。 薛支想起先前饭铺老板说的话,青川路口离这山岗不远,既然派人封路,必有都司之类的官员驻扎,这里火势渐旺,料想不久之后便会有人上来查探,以他现在的状态,也的确不便跟人正面冲突,只好先离开再作打算。 第7章 异兽 善缘本打算再跟薛支走一段,可没想到那链子上不仅长刺还淬了毒,好在毒性不大,用她自带的药丸就能调解,只是被伤了元气,短期内腿脚不甚灵便,只好暂时回陶子窑处理伤口。 义父与她为躲避仇家追杀经常迁徙,从北面到西境,一路上趟过不少险地,知道狡兔三窟的重要性,举凡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寻找能避开他人耳目的居所。 陶子窑林里的石窟就是他们刚来西境时的窝身之处,卢越翁在石窟入口设了机关,之后善缘又在别的地段找到类似的藏身点,转移数次,最后才搬去石林。 善缘身上盘缠快用尽,先前在甘泉镇的街市里找富贵人家“借”了点钱财,包袱太重,也正打算埋赃,谁知还没走到石窟前就远远看见一头黑毛野兽侧卧在入口处。 “看来林里有猛兽出没的传闻果然不假。”善缘不敢轻易靠近,缩在树后观察,那野兽看起来像只黑豹,颈项上却围了一圈厚如棉絮的白毛,不像是生活在西境的野兽,倒像是在北境做生意时,曾听兽贩子说过的雷豹。 她看那豹子频频喘气,不时侧过身来舔自己的肚子,动作显得很笨拙,心知有异,本想再观察一会儿,却听到侧后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想必是有人追着野兽到了这里,她想了想,从树后跳出来,那豹子果然抬头警觉。 善缘走近了细看,发现竟然是只怀有身孕的雌豹,看它肚腹隆起的位置,恐怕是快生了。怀孕的雌兽最是凶恶,但这只雷豹却不然,从善缘走出来到现在,它都没有发出示威性的低咆,只是竖直脖颈紧紧盯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善缘蹲在地上迟疑许久,几番想掉头闪人,但这豹子像通了灵性一样,眼里竟然流露出祈求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在臆想:“看来我是患了眼疾,你是在求我帮你吗?如果是你就哼个气,不然我就当自己胡思乱想,误以为你通人性。” 如今她身上带伤带毒,可吃不起这铜牙利齿,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那豹子竟然像听懂了似的,从喉咙里低吭一声,之后又扬起头发出短促的呼声,像是低泣又像在求援。 “你……你别,我只对猫叫略通、略通……你叫再多我也不懂。”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起身走过去,走到近前驻足,还是有些疑惧,母豹像是猜透她的心思一样,勉力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她脚下,低头蹭了蹭。 善缘宽心大半,小心翼翼的伸手抚摸它的头,见它乖顺,这才走到入口前打开机关,带它一同入内。 !!! 话说薛支离了觉明寺,翻过山岗,行有数日,上了陶子窑的林道,此时天蒙蒙亮,林子里水雾凝重,脚下泥土湿软,走的很不顺畅。 过了几株大树,见道旁立一块板子,板上贴着一张告示,薛支住脚去读,上面写道:林中有猛兽出没,捕获之前,限过酉时不得入内,如白日欲过林者,当结伴而行。 文下盖了印章,薛支望向密林深处,心中自有盘算。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亮,就在破晓时分,忽闻低闷的兽咆响起,薛支忙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大步寻过去,没走多远,就见十来个武僧打扮的人聚在一起,当先两人拖着一头黑毛巨兽,脚下大滩的污血。 薛支看这些武僧手拿斧头,像是僧兵队的人,不想招惹,只匆匆一瞥,就转了条道,钻进近旁的灌木丛中,边走边用手把硬枝子往两边拨开,出来时却到了一座土冈子前。 薛支见冈下堆着两块大石头,周围一圈枯草东倒西歪,又见暴露的泥土上尽是杂乱的脚印,那两块大石头旁还散落着几把钢叉,细一瞧,叉子头都弯弯曲曲像被扭过。 薛支上前摸了摸那石头,上面有几处轻微的凹痕,看来人曾想搬开巨石,结果无功而返。 他屈指敲了敲石头,听声音,后面该藏着一处洞窟,又在周围拍拍打打,突然眉梢一挑,把龙头杖杖柄朝两块石头之间一伸便插了进去,再使力朝两边一扳,就将两块巨石移出了十尺来宽的间距,果见一黑黝黝的洞口。 这时,竟然又听见了野兽的叫声,是从洞里传出来的,但声音非常细微,像是低唁,若不是他耳力极好,恐怕分辨不出。 第12页 听声音,似乎是体型较大的野兽,这类猛兽的叫声也有讲究,叫法不同所传递的讯息也不同,如这低唁声便是对闯入领地者的警告。 薛支只当没听见,侧身穿过石头间的缝隙,入得洞来,见是一条往下倾斜的隧道,便摸着土壁往深处走,拐了一道弯后,窄道倏而宽敞,变作一处月牙形的洞府。 薛支听到呼噜噜的声音,往左手边一瞧,见一大团黑黢黢的影子缩在壁角的小土坡后面。 他往前刚踏出一步,那影子就扑地跳了出来,一对绿荧荧的兽眼在黑暗中烁烁发光。 这洞里虽然昏暗,但薛支眼力远胜常人,将那野兽的形态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它披着一身油光光的黑毛,尖耳直竖,耳内挑出一两缕长绒,颈项上围着白毛,好似黑皮裘裹了一圈雪白蓬松的棉絮。 他虽瞧得清晰,却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野兽,在西境还从未见过这种动物。 薛支觉得新奇,想走近了细看,只一动,那兽便将前半身贴地匍匐,往前走没几步,便见它两只前爪在地上一按,腾的往上一扑,从半空中斜窜下来。 薛支见他扑来,也不惊惶,把脚侧滑一步,闪到旁边。那兽也灵敏,刚着地便把前爪趴在地上,后爪一颠,把身子托了起来,要掀薛支。 薛支一个旋身,转到它背后,朝它背上一摸,赞道,“好毛皮。” 便想剥了这身皮毛去交市里换银两。 心思一转,也不再陪它绕着玩,在那兽以尾巴扫来时,伸手一捞,便将尾巴攥在掌心里。那兽尾巴被擒,又吼了一声,兜过身来张口便咬。 薛支胳膊一撂,把长尾在手上绕了两圈,往后上方一提,那兽竟被拽得四脚离地,往上飞去。 支倒退着小跑几步,手往头顶上一扬,扯着那兽往壁上砸。那兽侧身被撞,仰头哀嚎一声,薛支不等它坠地,又一拉,把它拉到上方,再使劲甩在地上,撒开了手。 那兽被这么一撞一甩,早晕得七荤八素,顿时没了气力,趴在地上伸出舌头急喘不止。 薛支看他爬不起身来,兀自道,“也差不多了。”提起杖走到兽头前,双手横持龙头杖一拔,竟拔成了两段,龙头嘴里吐出一把长剑来。原来这龙头杖乃是一把以龙头为托,杖柄为鞘的杖剑。 只见薛支倒持着剑,就要往它顶门上戳去。 就在这时,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拐角处冲进来一人,还未站定先大喝出声,“干什么?还不住手!?” 第8章 初识本相 薛支听到喝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身后不远处,右手擒着一盏油灯,将她身周映得黄橙橙一片,正是外出觅食归来的善缘,这头野兽也是先前在石窟入口处遇上的母豹。 薛支见她一身翠绿裳裙,这洞窟又是在陶子窑地段,不由想起在涅槃坡时,那个算卦老人所提到的,“通晓古今,看透因果”的女子。 这么一想,他又定睛细看——这少女额绷一绿一银双色丝线攒成的麻花绳,长发披肩,两条马尾辫翘在头两侧,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怎么也不似那老道口中的高人。 但见她杏眼圆瞪,柳眉紧蹙,像是非常气恼,薛支不想与她冲突,便竖掌当胸行了一礼,问道:“不知何处冒犯施主?还请见谅。” 善缘不理会他,快步跑到母豹身前蹲下,伸手轻轻在它身上各处翻查了一遍,母豹很快便静了下来,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这一人一兽神态间甚是亲昵,雷豹在善缘掌下温顺如猫,薛支瞧得新奇,看了一会儿,道,“莫非施主是这大兽的主人?那确是小僧失礼了。” 善缘在确认雷豹安然无恙之后,轻轻呼了口气,偏过头来瞪向薛支:“它在这儿好好的,你你你,你闯进来做什么?还弄坏入口的机关。” 心下却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他自动送上门来,不然要想再找到他也不知得花费多少工夫。这母豹性情温顺,会对薛支张牙舞爪应该是本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煞气,于是对他道: “你先这样站着别动。”把油灯放在石壁边上,朝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别乱动啊。”皱眉看着他手里的杖剑。 薛支当即将剑收入鞘中,善缘才放心走开,往侧首角落一个暗穴爬进去,没过一会儿,抱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退出来。 薛支一看,竟是对兽崽。 善缘将两只幼崽送到母亲腹下,母豹就地侧翻过身子,兜爪将它们揽在怀里,两只豹崽也不叫唤,扒在母亲肚上乱拱一阵,各含了奶头在嘴里吮吸。 母豹回头帮幼豹舔毛,靠外侧的那只前爪撇在侧腹上微微悬空,像是怕压着它们。薛支见状,莫名一阵心悸。 善缘偏头打量他半晌,情知勾搭的时机到了,展颜甜甜一笑,“刚才是我无礼,言语上多有冲撞,大师别介怀。” 薛支回道,“不敢当,是小僧先冒犯施主。” 善缘笑道,“小僧来施主去叫得多别扭,况且瞧你年纪也不小,碰到年长的人叫小僧也就罢了,若遇到比你年幼许多的人,那不是很吃亏么?小女子名叫善缘,最信一个缘字,相见即是有缘,不知师傅怎么称呼?” 薛支迟疑片刻,回礼道,“贫僧法号……薛支。” 薛支其实是他的本名,这两字喻意不祥,他在外自有别的法号,只是对称呼并无多大执念,也甚少遇到被问及名号的场面,说不说都是随心。 第13页 善缘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笑着说,“你我都是两个字的名,这不也是有缘分吗?不错不错。”有缘这一说根本就是套近乎的不二法宝,再配上她人畜无害的笑脸,大多数人都受用。 但薛支并没因此多看她两眼,只把注意力放在哺乳的母豹身上,问道,“贫僧冒昧,请问这是什么动物?” “是雷豹……”善缘抓抓头,指了指那豹子脖子上一圈毛,在自己颈上比划两下,“这款毛色的被称作玉环锁重云,是最为珍稀的种类,我这也是头一回见到。”她也不确定这母豹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把以前听过的,那些兽贩子用来诓客人的说辞搬出来用。 薛支一愣,“你不是它的主人?” 善缘连连摇头,“雷豹是北境濒临绝迹的动物,我只在书中见识过,谁知它会出现在这林子里头?刚看到的时候我也被吓了一跳。” 薛支心想既然不是饲主,人兽这么亲昵倒真稀奇。 善缘见他话不多,又是个闷头和尚,只好绞尽脑汁想话题,嘴巴一张就胡诌开了:“三个月前,我路过这林子时听见兽咆,便寻到这里,见进石窟的出入口被两块大石堵住,却不知怎么移开,只在旁边东摸摸西摸摸,无意间触动了一处机关,没想到那巨石自动移了开来。” 说到这里,又朝薛支一笑,笑的颇有深意,“是了,那机关现在可被你给弄坏了。” 薛支不知自己那一撬就能把机关给撬坏,正想问那机关到底是什么,又听她接道,“我到了这儿,见她趴在地上哀嚎,前爪鲜血淋漓,支不起身来,也不知她是从哪儿钻来的,我看她温驯,便帮她治了伤,治伤时不意发现她有孕在身,却没寻见配偶,也不知是何故。” 这话半真半假,撇去时间地点不谈,母豹确实前爪受了伤,身体极度衰弱,生产过后,善缘怕它支撑不住,才出去找吃的。 想到这里,她瞥向薛支,“我哪料到会有人用蛮力去移那石块,居然还真给你移开了!” 薛支只道了声“抱歉”,善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知道有人在打它的主意,但那机关上有道暗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开的,我能进来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外面的村民办法用尽都进不来,倒被你轻易就给撬开了。” 薛支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一群武僧,这母豹的配偶恐怕凶多吉少,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附近,发现这座洞窟也是迟早的事。这丫头满口胡话,他怎会听不出来,只是不知道她是习惯使然还是别有用意,目标外的人,他也不愿贸然下杀手,况且……不知为何,他从这少女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善缘不知道他的想法,只道,“我瞧你力气了得,功夫必定不弱,不如到外边儿露一手瞅瞅?” 薛支正待推拒,却见她突然跳起来猛拍脑门,“刚才走的急,东西搁外面了,我先去拿回来,免得被人瞧见。” 话没说完,人已经溜开老远,薛支看着她飞奔的背影,微微眯起双眼。 第9章 八十陀子魂归西天 善缘走后,薛支自在窟内等候,两只豹崽喝足了奶后都窝在母亲怀里呼呼睡去,那母豹却仰着脖子,瞪大铜铃也似的眼睛盯着薛支看。 薛支见了,把手中龙头杖背到身后,又退了几步,与它拉开距离,才看它稍有放松,把下颌平贴在地面上。 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工夫,不见善缘归来,薛支心觉有异,凝神竖耳,间或听到外面传来兵刃交接声,迟疑片刻,提杖往外疾走。 出洞后,果然不见有数十个魁健的武僧围聚在洞口一带,这些武僧服饰统一,着一袭青绫衲衫,头套月牙金箍,手持一对厚刃短柄开山斧,个个身长九尺,长臂过膝,与先前见到的那一群人衣着相仿,应该是佛宗院的僧兵。 薛支再看时,见有一簇人正往洞口走来,另有一簇团在十尺开外,兵刃交接声便是从那处传来。 薛支朝间隙里瞄去,就见善缘手上套着一把奇异的环形兵刃,与一员武僧缠斗得难分难解。 交手间,见她几番想跳脱战圈,却又被围在一周的僧人堵了回去,只急得往洞口处频频瞥视,见薛支站在两块大石头前,扬声叫道,“别让人进洞里去,也别踩到地上那包……” 话还没说完,迎头就是一斧劈来,她忙抬手抵住,被那力道往下一压,登时单膝落地。 薛支往脚边一看,见一大包鲜肉散在地上,想来是要喂那母豹的食物,便蹲下身自顾自收拾起来。 群僧拢至洞口后,见薛支挡在前面,其中一人喝道,“这贼衲子,还不快让开!” 衲子是宗院门人对散户游僧的贱称,在他们眼里,只有进了宗院才算是名正言顺的佛门子弟,宗院之外那便都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这类阶级观自然不在佛训倡导之内,但宗院自受王室扶植以来,院内门人多为当权者所用,被授予各种职务,并按阶层划分,享有相应的薪俸。 久而久之,宗院便成了西境朝府的附属机构,僧员入门也不再单纯地只为了修身参禅,而将入宗院当成升职发财的一种途径。无怪乎会瞧不起“天然户”。 薛支不理会他,把鲜肉收进袋中系好,托到石头后放置。那悍僧见他不拿正眼瞧来,只气紫了面皮,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贼衲子好不识相,叫你吃两斧头方知颜色!” 第14页 薛支分神留意前方的战况,对这叫骂声充耳不闻。 那悍僧夺步要来撩他,却被为首一人拦住,只见那人单手握了双斧,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块金牌展示,发话道,“我们是宗院陀部门下,为除林中恶兽前来此处,还请这位师傅莫妨碍公职。”听口吻像是这一众的领头人。 陀部是宗院尚武堂三部之一,其余还有行部、檀部,部内成员由宗主亲自划拨调配,是一支专门执行朝中公职的僧兵队。 薛支看那金牌,上面果真刻着“陀部”二字,他便行了一礼,道,“原来是陀部高僧,失敬失敬。” 那头善缘战得手忙脚乱,嘴巴也不闲着,叫道,“失什么个敬?方才那陀子骂你贼衲子,你该回敬回敬才是!” 薛支没理她,恭敬道:“高僧要办公职,小僧岂敢造次?只是恶兽一说又从何而来?” 那手持金牌的陀头道,“众村民追赶恶兽,至此不见了踪影,料想是躲进洞里。” 薛支笑道,“小僧刚自窟内出来,若里面真有恶兽,小僧又怎会毫发无伤?” 那陀头一时哑然,倒是骂人的陀子发难了,“如果那恶兽是你二人饲养,当然不会伤到主子,你收起来的那一大包鲜肉,喂十个人也绰绰有余。” 陀头旁另一人窃语道,“这会儿青川路还未解封,这二人来得蹊跷。” 那陀头听了眼神一变,挥手喝道,“拿下,带回宗院侯审!” 这一声令下,当即跳出十来个陀子把薛支围住,当先那骂人的悍僧,把大斧敲的铿铿作响,粗声威胁,“聪明的就束手就擒。”把斧交在一处,伸手要抓他衣襟。 薛支斜支龙头杖轻轻一拨,便把那悍僧的手拨了开,另有数个陀子自两侧包抄扑来,都被龙头杖点开。 陀头见薛支出手利落,心知他颇有点本事,便对众僧道,“无需留手,就是不慎打死了,也是这厮反抗所致,怪不到我们头上!” 听了这番话,众陀子凶相毕露,抡起大斧一涌而上,端的是要把人乱斧劈烂的势头。 薛支脚不离地,支着杖子指东打西,叫那群陀子进不到三步以内,他留了七八分气力,只凭着一点一送,就把扑过来的陀子挨个推开,被推开的陀子不痛不痒又再冲上前,这般来回重复,不像在激战,倒更似玩游戏。 陀头见状,掉头朝后方喝道,“当是戏耍孩童吗?还不快快拿下那女子!” 原来在另一边,众陀子虽然困住了善缘,却见对方是个小女孩儿,颇不上心,只留一人与她过招,其他人都在一旁围观,而动手的陀子也漫不经心,发招缓慢,似乎故意留空档让她避过。 这会儿陀头发号施令,众人只得收敛玩兴,合力围攻。 善缘气力拼不过人,身法却异常敏捷,在横七竖八交织的斧刃下东窜西跳,纵然脱不出身,别人也捞不着她。 薛支本还担心她寡不敌众,见这光景,更确定她来的不简单。 这时初阳已升至梢头,青川路不久便要解封,薛支想混在人潮中进入港口,便打算让这些陀子美美睡上一觉。 他先前说话时已将人数算好,共有五十八人,洞口二十五人,跟善缘缠战的有二十人,还有十二人守在陀头身边。 薛支暗中拿捏劲道,不仅要确保一击得手,还不能伤人性命,正待下重手,突然身后霹雳一响,登时地动山摇,轰声大作,窟顶上碎石土屑被震得成片往下坠落,一股呛人的气味钻入鼻间。 薛支闻出这是火炭的气味,估计他们用了开山炸药。 陀头一打响指,大笑,“成了!” 善缘跳起避开横削而来的大斧,前脚掌在斧背上一点,借力使力腾到半空中一看,只见土岗后方山石崩飞,滚滚黄烟挟风四散,霎时间将周围一圈林荫染成黄色。 她看得呆了,睁大双眼道,“怎么回事?”猛然意识到土石崩落的位置恰恰是那一大两小三只雷豹栖息的洞窟,只在心中暗叫“大意”。 原来这拨陀子兵分两路,一路在洞前围堵,一路绕到山侧安置炸药,就算前方入口不通,也能自造一个入口直捣黄龙。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但就这片刻间的分神,却叫敌手钻了空子,底下一陀子瞅准时机,一把捉住善缘的脚踝往下拖拽。 善缘忙把腰身一扭,飞出右脚朝他颈后倒勾。 那陀子压根没把善缘当盘菜,只道女人家的花拳绣腿没几两重,见她反踢过来全然不加防备,岂知这一脚用意甚是毒辣,把着力点放在脚尖上,不偏不倚正戳在后脑枕骨部位的脑海穴上。 俗话说“魂锁七窍,脑命相连”,意指头部七窍和脑部是人体最难练的要害部位,只要摸对那个点,稍许用力打击,就有可能致人于死地。 那陀子挨这一下,当场口吐白沫,扑倒在地抽搐不止,若非善缘弱在劲道上,这一脚足以致命。 众陀子见倒了同门,全都狂性大发,乱斧一齐杀上。善缘纵身跳到树顶上,从这边梢头跃到那边梢头,像只灵巧的燕子翩然飞舞,只眨眼间便跳到洞口前的空地上。 左右陀子追不上她的速度,眼睁睁看她脚底生风般掠到薛支身后。 众人都被这一手轻身功夫给惊得合不拢嘴,她便趁那些陀子怔愣的当儿拉着薛支往洞里跑。 第15页 薛支淡淡道,“施主轻功了得。”话中别有深意。 善缘光顾着担忧雷豹母子的安危,没心思装模作样,脚底运气跑进去一看,见洞窟侧壁被炸开偌大一个缺口,地上土石成坡,窟内黄烟缭绕,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五个陀子聚在不远处,脚边上趴着那头母豹,肚腹下一大滩鲜血,还在不断向外流淌。 其中一个陀子在善缘赶到后又往那母豹背脊上补了一斧头,只听“咯拉”一响,竟是脊椎骨断裂的声音,那母豹却吭也不吭一声,看来早就没气了。 善缘听到那母豹身下传来豹崽的叫声,心中着紧,听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渐近,用力捏住薛支的手,哀求道,“你帮我拦住他们,幼豹还有救,好不好?” 她前两句话说的还颇为镇定,最后的问话却带着颤音,薛支颔首,“你去。” 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到母豹身前趴下来,把双手往肚子底下探去,全然不看周围那些陀子。 先前动手的人拔下嵌在母豹背上的斧头,伸手要抓善缘,手还没碰到人,就让打横里戳来的长杖给格开了。 薛支缓缓走到母豹头前,见它目眦欲裂,脑门,背脊,侧腹,共挨了五斧,每一道伤痕都深可见骨。 善缘捞不到幼豹,怕它们被捂得窒息,便去掀那母豹的肚皮,想把豹身翻开,谁想那母豹的四只利爪死死扒住地,这会儿已经筋肉僵硬,像张皮囊粘在地面上,怎么翻都翻不开。 这时,陀头带着部属追了过来,被炸开的缺口处又涌进十来个人,原本宽敞的洞窟一下塞进几十号人,顿显拥挤。 那陀头高喝道,“不论死活,给我拿下!” 离得最近的五人争先下手,薛支挥杖一扫,将那五人掀翻在地,把龙头杖杖柄打斜里插入母豹腹下往上一挑,将那母豹挑翻过来一看,竟遭人开膛破肚,自喉间直剖到胯下,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薛支见这母豹被剖腹后还拚命翻身保护孩子,正可谓护犊情切,不觉有些动容。 善缘满地翻找,寻不到豹崽,正着急,却见两颗小脑袋晃悠悠地从母豹肚里探出来,浸了一身湿血,仰着头嗷嗷叫唤个不停。她忙一把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查探伤势,半晌后,蹲在地上长呼一口气,抬头看向薛支:“没事没事,一点伤都没……” 话没说完,就见薛支的皮肤变了色,她吃了一惊,叫声“唉呀!”跳起来往角落里退去。 几个陀子正待追赶,薛支一把抽出杖剑,把方才掀翻在地的陀子就近提来一个,咔嚓一下,便割下那人的头来。被热血劈面淋个透湿,此时他正杀性大作,血腥味更激得体内戾气翻腾,便是他自己也克制不住,杀一人尚不满足,只见他随手抛下尸身,又去提另一个陀子,那陀子扬斧一阵猛砍,薛支架杖挡了两下,左手挥出,将那陀子连斧带手齐肘削断,右手成爪扣其顶门,又是一剑断首。 其余三人自三方夹攻,薛支略一矮身,那三人便撞作一堆,他却就势里钻出来,倒握杖剑,反手连戳三下,各从那三人的后颈贯穿至咽喉。 众陀子见他这般凶狠,都心怯,没人敢上前。 薛支转身朝那陀头奔去,陀头惊走不动,连声呼喝,“围住他!快围住他!谁杀了这衲子谁就是下任陀首!” 若陀子是兵,陀首就是将,级别再低的将也比兵要尊贵,兵升将难,尤其是僧兵,但将升将却容易多了。 对众陀子来说,这也许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谁肯拱手让人?当即都忘了害怕,蜂涌而上,明晃晃的大斧头全照着薛支劈头盖脸轮番猛砍。 陀头动用人海战术牵制薛支,自己却往外逃窜,善缘在旁边看了忙出声提醒:“贼头子要跑了!” 薛支扔下长杖剑鞘部分,扬手一挥,扯出长链撒了过去,把他拦腰缠住,抖动长链,将他身子甩起来,再一拉,便把陀头拉到头顶上。 这一放一收间不过片刻工夫,众陀子眼前一花,突然看到陀头横在上面,大惊之下,一时哪收得住手?七八斧全都砍了上去,陀头惨叫一声,口喷鲜血,眼见就要断气。 薛支以陀头的身体为盾,又刺倒十来人,外围的陀子见势头不妙,想夺路而逃。薛支甩下陀头,使开长链回绕一周,将余下二十来人兜在一处当胸捆得结结实实。 那些陀子哀声讨饶,薛支这时已稍稍克制住杀性,其实有些后悔,但既然杀了,不杀干净给他们回去通报就更加麻烦,只好一剑一颗人头尽数解决,这才撤了长链揣回怀中,去一边拾起杖柄,插剑回鞘,就地盘坐下来,闭目凝神,一手按在腹上,一手出指点上双肩和胸口的三大气穴,长长吐了口气,肤色逐渐恢复正常。 善缘抱着豹崽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蹲下,小声问:“你好了没?” 薛支睁眼回头看她,见她面色如常,倒有些意外,只点了点头。 善缘皱眉看向一地残肢,点了个数,喃喃道,“还好没留活口,只是这八十具尸体要怎么处理?”料想这洞窟是不能再用了,心里不舍,走到母豹尸身旁发呆。 两只小豹子约摸是折腾累了,昏昏沉沉睡去,薛支看外头天色大亮,心知不可再耽搁,见善缘望那母豹望得出了神,不想出声打扰,起身提了杖要走。 善缘拦住他:“你这样子出去要吓死人的,我们得先整治整治才能上路。” 第16页 薛支看看自己满身血污,也是无奈,“要如何整治?” 善缘眨了眨眼,说道,“你先别忙问,跟着我走就成了。”又看了母豹一眼,不再留恋,拉着薛支从缺口出去,顺着山侧一路西行。 第10章 世外桃源 薛支和善缘二人绕过土岗,至一座大山山脚下,但见眼前藤蔓交错,荆棘丛生。善缘抖出袖中那环形兵刃套在手上,边走边削开挡路的枝子,一路深入。薛支跟在她身后走到山根下,只见遍地土石成堆,山壁乱枝斜插,叫人无从落脚。 善缘把靠着山根的几块石头搬开来,露出一方山洞,她让在洞缘边上,对薛支招手,“你先来。” 薛支见那洞口矮而宽,要想入内不得不四肢贴地,当下夹了龙头杖,肘膝着地,手脚并用爬进洞里。 善缘打趣道,“我们管这叫做钻狗洞。”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段破布带,把怀里两只豹崽贴身缚紧,蜷身钻了进去。 进洞后,她又转身从外面捞过几块大石头堵上入口处,这一来遮住了光线,洞内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善缘道,“你只管往前爬,这山洞一通到底,没别个岔道,就算瞧不见也无妨。”她却不知道薛支眼力极好,就是在一片黑暗中也能将视线所及看个清晰分明。 二人在洞里匍匐前进,七转八绕,也不知爬了多久,猛的眼前一亮,待留意时已爬出洞外。 薛支还未起身,只觉阳光刺目,花香扑鼻,抬头一看,没想到大山之后竟是别有天地。当即爬起,游目环顾,就见四面群山环伺,脚下繁花似锦,两排杨柳堆烟,一潭幽水如镜。 他遍游西境佛地,却从未见过如此清幽雅致的风景,山那边干燥偏寒,山这边却温暖湿润,况且这西北交界处的地质并不利于杨柳生长,但这潭边杨柳却都长得一片枝繁叶茂。当真是隔山如隔世,内外两重天。 善缘拉他走到潭边一株柳树下坐定,把还在呼呼大睡的豹崽放在花地上,伸了个懒腰,仰面躺下,说道,“我也是偶然间发现这处与世隔绝的幽谷,你方才爬在那洞里也该发觉了,那洞穴不是天然的,而是被人从这里向外开凿出来,出入口处土质触感不同,想要打通这洞,可能前前后后花了不止一年半载的时日。” 薛支低语,“施主不止轻功过人,洞察力亦是了得。” 善缘听他还“施主施主”的叫唤,怎么都不顺耳:“你叫这也是施主,叫那也是施主,我怎知你是在叫我而不是在叫别的什么人呢?” 薛支左右看看,一本正经的道,“这谷里看来只有你我二人。” 善缘不知他是故意逗人还真是一板一眼,见识过他的双重面貌,心中更是没底:“你看,我们怎么说也是共过患难,算得上生死之交,自然是要区别对待,这样吧,你要叫施主便叫,至少在前面加上我的名字,我才知道你在喊我。” 薛支不在意称呼上的问题,就是被骂作“贼衲子”也无所谓,听她叨叨絮絮一堆,尽在称呼上纠结,不明白她是在没话找话说,只道:“但随善缘施主的心意。” 善缘与他聊不上话,颇有挫败感,只好起身走到水潭前坐下,抖出冰牙刃,粘湿袖口小心擦拭。 薛支见那兵器小巧玲珑,由一片月牙形的薄刃和连接薄刃两头的把手组成,看起来精致有余杀伤力不足。但先前善缘却能以这兵刃挡架陀子的重斧,薄刃上连个缺刻都没崩出来,可见这刀刃异常结实。 薛支兴致一起,开口问道,“不知善缘施主使的是何种武器?” 善缘回过头来,举起那兵刃,“这个?这是冰牙刃。” 薛支念道,“冰牙刃?不曾听过。” 善缘笑道,“你没听过是自然,这武器是我爹造的,名也是他自取的,兵器谱上寻不到。”神色间颇为得意。 薛支见那刀刃在阳光的映照下变得晶莹剔透,不由赞叹,“果然像一片薄冰,西境不知哪处能找到这上好的锻造材料?” 善缘把冰牙刃收回袖中,啧啧了两声,摇摇手指道,“再好的铁也造不出这样的刃。” “这怎么讲?” 善缘见有话聊了,连忙提着裙子坐到他身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要造出独特的兵刃也需用到独特的材质,你说黄金再好,那黄金剑可是不堪一击对不?说到我这冰牙刃,是阿爹寻来上等好铁,埋入大雪原寒冰窟内封存,到期拿出来,再以热岩熔炼浇铸,加之冷泉反复锤打成形,到开刃,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七年时日,若不在那环境里,换作别的地方,也许能造出更好的兵器,但那却不是冰牙刃了,所以这兵器,就同人一般,一个便是一个的样儿,这天地之大,你我都是唯一,谁也取代不了谁。” 前面那番话薛支是听懂了,却没意会她后面说的人啊天啊地啊是想要表达什么深意。 善缘见说完话后,他又陷入沉默,心觉无趣,爬到岸边,把头伸在潭面上看倒影,这不看还好一看看到了个大花脸,“哎呀”一声,双手捧了水就往面上泼去,待洗干净了后,回头瞪向薛支,“你咋不给我提个醒?还好没人瞧见,不然成大笑话了。” 薛支只道“抱歉”,眼皮也不抬一下。 善缘被他闷的受不住,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觉得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便站起身来,“你在这儿等我,幼豹若醒了先让他们跑一跑,只是要留神别让它们从洞里钻出去。” 第17页 薛支这才算有反应,“你去哪里?” 善缘拎了拎衣裙,“咱们这样出不了山,我脚程比你快,就算拿人东西被瞧见了,也不会被抓到。” 薛支眉梢一扬,“你要去偷人衣物?” 善缘当真点了点头,严肃道:“不仅是衣物,还有食物,我会酌情留点钱当补偿。”别说,她以前还真是个惯偷,只偷有钱人家,在阿爹多次管教下已经戒了这个毛病,现在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薛支伸手到腰带里摸出一锭碎银子递给她。 善缘却不接下,只拿斜眼觑他,挖苦道,“我看你当时要杀母豹,八成是想拿毛皮换钱用,得了,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吧,就算我还你的人情。” 说罢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跑向来时那个山洞,哧溜钻了进去。 第11章 仙女画卷 薛支想遍览幽谷美景,又顾忌幼豹醒来若无人看管只怕会溜出洞去,见它们此时睡得正酣,便寻来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之后才沿着水潭信步而行,一面走一面举目四望。 水潭西岸岩群错落,最矮的岩石也有一人多高,歪歪斜斜地扎在草地上,石体上万壑回萦,形姿百态浑然天成,有如猛虎跃涧,有如捷猿攀登,有如秀女翩然,有如仙翁盘坐,无不栩栩如生。 薛支不禁叹这风雕雨铸的鬼斧神工,胜过世间千千万万能工巧匠。 越过岩群,见十丈开外有间木屋,屋顶堆着一团茅草,木门紧闭,却见那门前一小块花圃里姹紫嫣红,盛放着各色鲜花。 他走近后侧耳倾听,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动静,他伸手轻轻一推门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薛支举步入内,见屋中陈设虽简单,但古朴洁净,堂中置一石桌,上有笔墨纸砚和一长嘴茶壶。石桌左侧拼了一张矮几,整齐地排放着挂轴书册,右侧斜竖着十根圆木并扎而成的屏风,每根圆木上都雕有各式各样的花纹。 转过去一看,屏风后有一条窄而短的半弧形过道,顺着过道转了个弯,进入一间宽敞的屋子。室内床榻桌椅一应俱全,都是以粗木搭成。 这室中墙壁上挂了一圈画,大部分都是山水风景,有松林挺拔,有雪山巍峨,有怒涛汹涌,都是薛支生平不曾见过的奇景。但唯有床榻内侧的一幅画与众不同,那画中所绘是一名妙龄女子,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过膝的乌黑长发,赤脚站在雪地里,这女子眉目如画,容颜绝丽,宛如天上仙子,花中精灵,非笔墨所能描绘。 薛支看的愣愣出神,却不是因为那画中女子貌美,而是不由自主地将这女子与梦中那白衣女子的形象重叠起来。 他移开视线,只当自己被梦境缠住,以至于见到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便觉得与梦中的相似,实则他连那梦中女子的长相也记不起来。 他欣赏书画后从后门出去,一看,却离山壁不远,两边围着栅栏,上方用木架茅草搭了一顶棚子,可用于防雨遮阳,棚下空地上摆放了桶罐之类的日常器具,靠山壁安置了炉灶,灶旁还叠了一堆劈好的柴禾。棚外不远处有个树桩,桩上嵌着一把斧头,看旁边散放着十来根木段子,想来便是劈柴的地方。 薛支回到前堂,伸手在石桌上一抹,沾了满指灰尘,证明这里久未有人来过,但看屋里陈设,桌案都没收拾,看来屋主并没有远足的打算,那是走的匆忙来不及收拾还是…… 正自思考间,却听屋外一阵唏唏梭梭的声音,推门一看,见两个圆滚滚的脑袋自花丛里探出来,原来在他进屋期间,豹崽已醒了过来,也许是跟随着人的气味寻到这儿,见到薛支开门,便晃晃悠悠地跑到他脚前嗷嗷叫唤。 薛支蹲下身想摸摸幼豹,谁想手刚伸过去,便让两只小东西一边一个手指地含进嘴里,吸吮地啪啪作响。 薛支一愣,忽闻上方传来说话声,“看来它们饿狠了呀。” 他抬头,见一人从屋顶上跳下来,头戴翻边毡帽,耳垂玉牙雕,服白凉衫黑坎肩,下半截是窄口的灰长裤,足登一双短靿靴,肩上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手里提了一个羊皮水囊。 薛支细看那张脸,正是才出去没多久的善缘,这一来一回间,她又换了身商客的打扮。 只见她蹲下身,将包袱随手搁在地上,拔了水囊的软塞,揽过一只小豹子对着口就喂了起来。 水囊里装的是羊奶,小豹子一尝到味,便搭上两爪抱住皮囊大口吞咽。 善缘把两只幼豹都喂饱后,放它们到花圃里嬉闹,这才对薛支说话,一开口便是抱怨,“你四处溜达可苦了我,光推那洞口的大石头就挺费劲儿,你就不会找小些轻些的堆么?”却不想若是小些轻些,连小豹子都能推的动,堵在洞口前又有什么用呢? 薛支笑了一笑:“善缘施主回来的倒快。” “再快也有个把时辰了,正巧那客栈院子里晾了客人的衣物,我才好先借来换。”说着拆开小的包袱,把里头一套衣服捧给薛支,“你先试试合不合衬,我拿了最大的。” 薛支看着手里黑底蓝花的锦袍,婉言相拒,“贫僧的衣服洗一洗即可再穿,这锦袍还是请善缘施主收回吧。” 善缘笑着在他身周转了一圈,“我是好意,你却不领会,又不是叫你穿出去给人看,莫非……你要光着身子在潭边洗衣服?” 第18页 薛支拿衣服的手伸出一半,听她这一说,当即缩了回来,“施主言之有理,是贫僧考虑不周。” 善缘听他总是用敬语,这说话的腔调让人耳朵发麻,这种谈话实在进行不下去,当下把小包袱叠好揣入怀中,提了大包袱挎在肩上,走进花圃里,一手捞过一只豹崽夹在肋下,“你换你的,我带小豹子洗个澡。”说着径往潭边去了。 薛支在屋内换好衣服,将僧衣袈裟挂在臂间,原路折返回去,善缘坐在潭边的草地上,正拿包袱布给小豹子擦身,见他走过来,朝他挥了挥手,放那两豹崽在谷里玩耍。 薛支走到潭边,放下龙头杖,先把袈裟摆在一旁,双手提住僧衣领口处浸在水里漂洗,再提上来摊在一块秃石上用龙头杖的杖柄击打。 善缘看了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乐道,“你这杖子功用真不少,打架时当武器,翻山越岭时当拐杖,洗衣服时当棒棰,还能干什么?” 她只是随口说笑话,薛支却老实答道:“亦曾作过搅拌棍和船篙子,在无器具的时候,杖柄剑鞘还能用来打水。” 善缘不知道他是真呆还是装呆,看着那龙头杖,叹了口气,“亏得这杖子是铁做的,但你这般操使它,它若有灵,想必会哭的。” 薛支只笑着不说话,轻轻打着衣服,善缘见他不施气力,知道他怕把衣服打坏了,便挪到他身边,把袈裟拖到水里浸透,“你这法子,要多久才能洗干净?还是我帮你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里面裹着一大块灰黄的硬膏,表面油光闪闪。 只见她抠了一团下来,分作两份,一份涂在袈裟上,一份糊在僧衣上,都均匀地抹开,见薛支眼里有疑问,解说道,“这叫油皂子,拿皂角皮,油茶籽,羊脂和燥米粉打膏做出来的,我们那边都用这个洗衣服洗澡,不过洗澡时还得再加上香料,那种太奢侈,寻常人用不着,类似的物件西境也有吧,叫什么……” 她托下巴回想,薛支接口道,“柑果,亦有皂角成分,另辅以柑枝和果浆叶浆。” 善缘道,“就是柑果,我说你出远门怎么说也该备一份随身带着,不然动不动就杀出一身血,往后要怎么办是好?”她却不知道,薛支杀人多不见血,即便见了红,那血也溅不到他身上,只这一次失了常态。 薛支道,“柑果虽产于西境,却不多见,是都城大户所用的奢侈物,一般僧人,能用上澡豆算是不错了。” 善缘怔了一下,喃喃道,“也是,西境就这点麻烦。”便不再说话,只专心搓洗袈裟。 洗净衣服后,二人又回到木屋,拉了根藤条在后院晾晒,善缘提桶到潭边打了一桶水,斗起灶火烧开,又把包袱里的吃食拿出来,有面饼,馒头,大枣,塞了满满一包。 二人连着三顿没吃,早饿的肚里咕咕直叫,就在后院的桌上美美吃喝了一顿,收拾好饭桌,又进屋里歇息。 薛支看着满屋的挂画,道,“不知是什么人隐居在此。” 善缘把眼光投在画上,久久收不回来,虽然她不知道这屋主人是谁,但这画中的女子,与阿爹床头挂的那一副何其相似。 “不一定是隐居,许是被困住了。” “怎么说?” 善缘偏头看着他,不答反问,“除了我们来时的洞口,你可有发现这谷里还有其他可供出入的地方?” 薛支摇头,“方才走了一圈,确不曾发现。” 善缘点点头,“我把这谷里搜了个遍,也只找到那个山洞,又是从里面向外面挖开的,这谷里的人花费许多精力,每日不间断地挖土凿石,不就是想出去吗?但这凿山的工程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于是那人才搭建木屋,雕凿日常器具,把挖洞和日常生活的时间适当分配,那潭里不是游着小鱼么?山壁上也不乏果树,想来便是以此为生。” 薛支道,“看这满屋子挂画,此间主人倒不失闲情逸致。” 善缘嘿嘿一笑,对他摇了摇手指,走到床榻前取下那幅白衣女子的画像,摊在薛支手上。 薛支一摸,指下触感甚是粗糙,便道,“这不是普通纸张。” 善缘道,“这是以树皮经络编织而成,我细细察看了一番,这屋里所有的画都是用的纸张或布帛,唯有你手里这幅是用树皮经络编织,用于勾勒线条的并非墨汁染料,而是前边儿岩群下的灰泥,色彩却是隔了许久之后才上的。” 薛支将画捧在眼前打量,果见边缘的墨线凸在纸外,正是干涸后的灰泥。 善缘待他看够,把画复又挂了回去,“这屋子里的陈设大部分是用木头或岩石编扎雕凿而成,床褥最下层垫的是枯草,但前堂的长嘴壶,笔架确是铜玉所制,再则笔墨纸砚,矮几书册,哪一样是这谷里天然长出来的?”停了停,见薛支听的聚精会神,心里颇有些得意,轻咳了一声,接道,“照我推断,这屋子的主人费尽心思挖山,等出了洞又觉着谷里环境不错,便带了些家当入谷里来,把这块地方当作别院,时不时过来小住一阵子。” 薛支看看屋外,道,“那即是说这屋主随时会回来?” 善缘道,“我寻到这儿的时候,屋子里,桌上地上也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三个月没见有人来过,估计屋主是不来这儿了。” 她嘴上说的轻松,心中却另有一番寻思:屋里还散着许多画,尤其是那幅白衣女子图,从屋主后来还特意带染料为其着色来看,定是十分看重这画,或这画中所描绘的人物,若是不打算再来此,必会把画带走,可这满屋陈设动都没动,想来屋主还打算继续留住,这一去不回,只有一种可能——不是不想回来,而是无法回来,或许是亡故,或许是被囚禁,种种可能皆说的通。 第19页 薛支盯着画下的章印,念道,“蓬云居士,莫非屋主是江东人士?” 善缘笑道,“你看他架上书册,柜中衣物,不是一目了然?” 薛支不在这话题上多谈,问道,“这谷里清幽且隐蔽,做那两只豹崽的栖身之所倒也不错。” 善缘道,“这可不成,我能发现这里,别人也能发现,不过迟早问题,而且幼豹需要人照顾,长大了后,肉食饮水缺一不可,真要定居还得寻一处长久之地。” 薛支问道,“你可想好了吗?” 善缘点了点头,“这豹子应该是北境的野兽,我还是把它们带回北境,自从冰岛崩塌后,许多珍奇的动物都逃到恒阳湖西岸的山岭中,定风堂的堂主极喜爱动物,便圈了那一大片岭地,专门放养珍稀兽类,并禁止狩猎,我想,雷豹到那儿该活的很快活,兴许还能找着同伴呢。” 薛支没去过北境,对她说的地名全无概念,二人坐在屋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其间善缘帮两只小豹取了名字,肉色脚垫的唤作“桃干”,黑色脚垫的唤作“乌梅”,是她最爱吃的两种蜜饯。 至午后,薛支换好衣服,善缘用竹条编了个笼子装幼豹,二人出洞同往凤栖港,途间善缘几番想开口,却欲言又止,薛支看了出来,问她:“施主若有问题,但说无妨。” 善缘偏头看他:“你……你杀那些陀子的时候,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薛支不答,她估摸两人的交情还不到家,套不出话来,只得摸了摸鼻子,“不想说就算了,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没别的事,不如陪我一起搭船去恒阳湖?” 薛支一时失控,错手杀了宗院的僧兵,再加上觉明寺任务失败,本该先去领罚,但事到如今也不在乎迟早,距他体内毒性发作还有一段时日,只要在那之前回去就好,见善缘满眼期待的神情,也想弄清楚她的意图,便答应了下来。 第12章 冰雪渔村 “西北两境虽然往来自由,不设路关,但你跟我,一个大和尚,一个……一个花姑娘~,走在一起怕是引人侧目,我都这么牺牲了,你就勉为其难吧,大——师——” 渡口客店里,善缘已经换上男装,在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个走商的少年伙计,此刻她正捧着一套衣裳,热心的怂恿薛支变装。 薛支想她说的在理,别无他法,也只好换了俗装,裹上头巾,善缘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笑嘻嘻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你穿这身,果然像模像样。”薛支不是那种俊俏小生,但由于常年练武,修为高深,气质尤为特殊,五官又生的端正,只要敛去戾气,也算是个硬朗性格的男子,换装以后,柔和了那股天然的煞气,倒更显挺拔英武,够好看了——可惜,善缘还是喜欢他头光光穿僧服的模样。 薛支对美丑本就没什么概念,不想换装是习惯使然,听了善缘的称赞也不以为然,只默默的用麻布将龙头杖裹起来。 善缘道:“以后走在外面,我们就以兄弟相称,我管叫你大哥,你叫我小弟也好,叫我名字也好,就是莫再施主来施主去。” “但随施主心意。” 善缘瞪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一时改不了口,处了几天下来,这和尚是越发让人费解了,她还真没遇过这款的,不仅拥有两种迥异的面貌,每一种面貌还都不像是假的,在他身上又融合的很自然。说他坦率吧,他不想透露的事,是半个字也套不出来,说他随和吧,他又总是保持距离,冷淡却也礼数周到,杀人时那么阴险毒辣,偏偏在待人处事上又圆滑的不符合身份。 善缘捂住头,觉得脑袋里乱成一团。 薛支见她皱着脸,表情似乎很痛苦,不由关心了一句:“怎么?哪里不适?” “哪里都不适……”善缘苦着脸叹口气,凑到他身前闻了闻:“你身上药味这么重,干脆咱们就扮成药商吧。”无怪乎他杀人不留活口,哪怕活下一人,只要透露他身带苦药味,想隐藏身份便难了。 薛支自己也知道这回出手没清扫干净,云佛寺有人脱逃,始终是个隐患,觉明寺能及时迁移,恐怕也是这个原因,一旦身份曝露,便会被当做弃子处理,善缘提出的建议对他极为有利,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二人挑了几味西境特有的药材,栓扎在一处让薛支用龙头杖挑着,善缘则负责提豹笼,他们在渡口交了保金,搭上直抵恒阳湖的渡船。 西境北部山地绵延,高原辽阔,阻挡了来自冰原的寒气,终年高温酷热,气候湿润,而北境则是冰川环抱的雪原气候。 越往北行,气候越寒冷,当渡船驶到恒阳湖水段时,湖面上已漂浮着层层冰排,善缘在北境生活许久,对这气候适应的很快,薛支便要辛苦些,好在他功夫底子过硬,抵御寒冷也不是难事,两只小豹崽出生在湿热地区,为免他们受冻,善缘在笼里垫了厚厚一层棉絮,外围用挡风布遮掩。幼豹与他们的母亲一样通灵性,路上不吵不闹,只在饥饿的时候叫唤两声,为二人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远行的目的地是北境东郊的独龙城,定风堂就坐落在独龙城内,恒阳湖只是水路的终点,再往后湖面冰封,渡船是驶不进去的了。 二人下船后沿湖步行,赶路到傍晚时分,见前面炊烟四起,正是一座渔村。这时天色已暗,气温骤降,平地里掀起寒风,冷飕飕的,像冰刀子呼啸而过。 第20页 善缘缩缩头,把领口捂紧了些,“这么晚了,我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拉着薛支就往村里跑。 这渔村唤作冰湖村,坐落在北境东部最大的渔港——滨湖港的西北角,近期正逢渔汛,村里渔人都行动了起来,补网、打铁钩、召集马队,道路两边的摊点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把原本宁静的小村妆点的沸沸扬扬。 这村里不设客栈,却有专门接待外地商客的民户,善缘曾和她阿爹在这村里住过一段时日,便将薛支带到他们曾经寄宿的人家。 那户人家的砖房两层楼高,下层自家居住,上层留给客人,他们到时,正有个妇人从屋里提水桶出来浇地,善缘忙上前问讯。 那妇人抬起头来,竟是个眉目婉约的美丽女子,虽是上了年纪,却独有一番妩媚的风韵,她见到善缘时愣了一愣,善缘看清她的面貌,也是一愣,原来这妇人她认得。当年阿爹带她来这渔村,正是最落魄的时候,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幸得这名妇人收容照顾,才不致于流落街头,虽然当时年幼,但这女子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感受到从没有过的温暖,哪怕时隔多年,也能记得她的样貌。 善缘正感念这恩情,痴痴盯着妇人的脸出神,却忘了自己身着男装,这样盯着女人家的脸看很是失礼,直到那妇人别开脸,她才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傻笑道:“这位大姐,我们是外地人,赶了一天的路,能在这儿歇一宿吗?” 那妇人看了看她,又偏头看看薛支,“家舍目前只余下一间空房,你二人……” 善缘忙道:“不要紧,我们兄弟是一起的。” 薛支瞥了她一眼,那妇人点点头:“既是如此,请随我来。”领着他们径上二楼,穿过三间房舍,到了最角落的一间,推开门一看,见斗室狭长,靠墙摆着一张小小板床,上面被褥倒叠的整齐,两条长凳四脚朝天的横在圆桌上。墙角还堆放着扫帚木桶等杂物,想来不住客时是当做杂物间在用了。 那妇人带他们进屋后,送来油灯和取暖用的火盆,还多加了一床被褥,把他二人安顿好,又下去忙活晚饭。 善缘乘这个空隙,把装羊奶的皮囊放在火盆上烤暖,先喂饱幼豹,薛支将龙头杖斜倚在床边,靠墙而立,闭目养神,善缘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不吵他,只自己逗着豹崽玩耍。 不一会儿,那妇人便送来面饼和热汤,见善缘抱着幼豹,不由多看了两眼,但北境兽贩子多,倒也不觉稀奇。 等她离开后,善缘将豹崽放回笼里,把两条凳子从桌上拿下来摆好,将汤食端上桌,冲着薛支一笑:“大哥,你先请呀~” 薛支从怀里掏出竹筒轻抿一口,走到桌前坐下,善缘想逗他说话,看他把竹筒揣怀里,明知故问:“你这筒里装的是什么呀?我看你每次都只喝一点,莫非是……上好的佳酿?大师——你不守清规哦。” “不是。”薛支眉头都没动一下,拿着面饼就汤吃起来。 善缘抓了抓头,把面饼掰碎了放进汤里泡软,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抹嘴道:“我说大哥,咱俩结伴上路,你好歹多说两句话,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很是辛苦?” “那你想听什么?” 善缘掰起手指:“说说你的经历呀,师门呀,为什么当和尚呀,怎么练的一身好功夫呀,还有……”眼睛一眯:“怎会突然改变样貌?” 薛支挑挑眉头,将满口面饼咽下,当真说了起来:“贫僧自幼无父无母,被山寺的庙祝收养,自此皈依佛门,后遇到不愿留名的高人指点武功,才习得些皮毛,之所以会改变样貌,乃是因他所传授的一门练气功夫,运功时血行百骸,真气外发,才造成身形面容上的变化。” 善缘连称受教,银牙暗咬,心说这和尚不仅能装,还深谙胡扯之道,这番说辞,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亏他还说的一本正经,丝毫不露破绽,若不是知道他的来历,真能给他忽悠住。只有自幼无父无母这条说的不假,倒没见他给自己掰一对父母出来。 吃饱喝足,善缘收了盘盏端下楼。北境昼短夜长,此时天色已黑,堂屋里灯火如豆,昏黄黄的,火芯跳动时,周围也跟着忽明忽暗,那妇人独自坐在门槛处,托腮望着屋外的街道,神情凄然,善缘见了,也受这寂寥的气氛感染,心中泛起酸楚,轻轻走过去。 妇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只微微一笑,善缘拖张矮凳坐在一旁,问道:“家人还没回来吗?” 那妇人摇摇头:“自家母去世后,这屋便只有我一人居住打理。” “咦?你夫家呢?”她一时奇怪,问话不经考虑,等问出口后才发觉不合宜。 好在那妇人似乎也没有见怪的意思,依旧笑容可亲:“我不曾有夫家。” 善缘更奇了,虽然这渔村民风淳朴,邻里和睦,女人家孤身独居也不太会生出什么是非,但这样一个温婉女子,逾龄未嫁,仍是不可思议。 善缘虽然关心她,但这些毕竟是私事,也不好开口过问,于是默默陪她一起看街景,那妇人又痴望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这位客人要怎么称呼?” “我叫善……”话顿在此处,她想了想,又改口:“我叫智善。” 妇人掩嘴轻笑:“听这名字倒像佛门中人,看你们的装扮,正是从西佛境来的吧。” 第21页 善缘点头,那妇人注视她良久,“那……你可有听过庄生这个人?” “庄生……”在这渔村生活时阿爹便用的这个化名,难道这妇人一直在打听他们的消息吗? “我……让我想想……”善缘眉头紧皱,心中也是矛盾万分,一方面不能透露身份,一方面又着实觉得当年不辞而别有愧于人,“……好似听过这名字,也许是来买药的客人,不知大姐你找他做甚,若是寻亲,回去后我倒是能帮你查查,每个买药的客人我们都有记的。” 那妇人用袖口半遮着脸,轻声道:“并不是寻亲,只是……只是失散多年的朋友,曾听他说过欲往西境谋生,若你找着他时,请帮我带一句话,就说芸娘一直在等他……” 善缘看她面色泛红,说话吞吞吐吐含羞带怯,对她的心思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原来她对阿爹有情,难怪不嫁人,竟是在等阿爹吗?……她却不知阿爹早已心有所属,白白浪费这多年光阴,若是阿爹知晓,必然深感自责。 看这妇人提到庄生时眼神痴迷,想来用情至深,阿爹仪容俊雅,饱有学识,确实有令女子着迷的本钱,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风花雪月的事情善缘也理不出头绪,呆了半天没话可聊,也就灰溜溜上楼,进屋后,见薛支还坐在原位动也不动,像老僧入定般,便将油灯放在他手边,坐在对面瞅着他的脸猛看,时不时长吁短叹。 估计薛支被她左一声右一声叹得烦了,微掀眼皮:“有什么烦心事?” 善缘听他主动问话,眼睛一亮,拖着凳子挪到他身旁。 “大哥,你说怎会有人对另一人魂牵梦萦,哪怕多年不见,也念念不忘呢?” “不忘自是有不忘的道理。” 善缘受教的点头,这句话听着很像那么回事,其实说了等于白说。 “可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人又不能给她什么回报,唉……怎么才能让她明白,她这样等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可怎样才能让她在明白后又不会难受呢?”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有得必有舍,既不能回报,便该早早了断。” 善缘轻哼一声:“和尚无情,虽然我不太懂这男男女女的牵扯,如果都像你说的那般简单就好了。” 薛支不知如何应她,只能道:“出家人不谈儿女私情。” 善缘朝他扮个鬼脸,心说这会儿又恪守清规了,破杀戒时可没半点迟疑。 她起身将油灯移到窗楞上,拉着薛支的胳膊:“起来起来,我要用桌子了。” 薛支依言退到一边,见她把被褥铺在桌上,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睡觉呀,大哥睡床,小弟我便睡桌子,早睡早起精神才好。” 薛支拦住她:“我不要紧,你好好睡便是。”将她推到床边,自己则盘腿坐在桌上打座。 善缘也不与他谦让,将豹笼放在脚边和衣而眠。 待到深夜,灯油燃尽,屋里瞬间漆黑一片,就在这时,薛支突然睁开双眼,轻跃下地,从床边拿起龙头杖,解开布条抽剑而出,剑尖直指善缘的咽喉。 善缘呼吸依旧轻微均匀,想是睡沉了,薛支持剑伫立,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久久方才轻叹一声,缓缓收剑回鞘,将杖放在原处,又跳回桌上。 第13章 滨湖奇遇 次日清晨,正巧村里马队要到滨湖打鱼,鱼捕头豪爽热情,留空一辆板车,要带顺道的外地商客同行,善缘和薛支辞别芸娘后就跟着马队离开渔村。 一行人浩浩荡荡高歌而行,抵达渔港时已近中午,这时节正值厚冰封湖的时期,湖面上已驻扎了不少渔队。 善缘贪看破冰捕鱼的奇景,也不急着赶路,薛支什么事都由她心意,她要走便走,要停便停。 两人站在近前看渔捕头插旗标打冰洞,一切都忙得顺顺当当,正要下网时,突然听到吵嚷声,这湖面上虽然喧闹,却都是在齐声喊号子,冰面上吵嚷起哄是渔队大忌。 善缘看去时,就见那头有十来个人围聚在冰洞前,渔网撒下去一半,另一半还摊在冰上,冰湖村的鱼捕头在这一带渔民当中颇有声望,见那一队人马吵嚷不休,便走去问话。 善缘拽着薛支过去凑热闹,一听才知道,原来这小一队人马是外地鱼商临时组建的渔队,虽然找了个本地人领头,但伙计们技术不过硬,把渔网送下冰层的时候不慎挂网,网子被什么东西钩在水底下,推不动也拉不出来。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渔队里就要派有经验的人下水去摘网,但下冰层很危险,鱼商们谁也不愿去冒这个险,你推我就,吵得不可开交。 鱼捕头看这样也不是办法,跟领队的商议,问他们愿不愿意请别的渔队帮忙摘网,打出鱼后利益均分。 正在谈价钱时,忽听咯啦一声脆响,那冰洞周围的冰层竟然裂开了,一名鱼商正好站在裂口边上,脚下一滑,噗咚掉进洞里,周围人登时慌作一团,疾声呼救。 可是没做任何准备就下冰层无异于送死,谁也不愿赔上自己的性命,善缘瞟向薛支:“你那么厉害,不去救人?” 别说薛支没那个好心,就算有也下不得冰水,他练的功夫至阳至刚,与冰层下的阴寒相克,此时他内气闭锁,若被寒气侵体,轻则损及经络,重则伤至内腑甚至会没命,当然不可能插手管这等闲事。 第22页 善缘练的倒是制寒的内功,正在考虑该不该出手,却见鱼捕头开始脱衣服,看那架势是要亲自下水救人,她对那大叔颇有好感,不想他遇险,正待起身,却见一团白影从众人身后飞速窜上来,一头扎进冰洞里,引得周围嘘声一片。 善缘弹身跳起,张大嘴巴愣了半晌,偏头望向薛支:“你刚才看清了吗?是什么样的人?” 薛支面色微变,眼神犹疑不定,未及开口,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就见落水的鱼商被人顶上冰层,鱼捕头连声吆喝,叫人拿棉被烈酒过来。 水声再度响起,又是那一团白影破水而出,刚落地就以惊人的速度朝湖外飞奔,众人根本来不及看清他是何模样,善缘兴致高涨,叫道:“去看看!”当即脚底运气,奋起疾追。 薛支自知赶不上她,提起豹笼,远远跟在后面。 那人虽然脚程够快,却仍比不上善缘的轻功,追到僻静处时,善缘将身一跳,从他头上跃过,顺手扯开他蒙住头脸的白色披巾,落地后嘻嘻笑道:“救人不留名,好气……” 一个转身,话没说完便呆住了。 眼前这湿漉漉一团竟是个稚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生的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只见她身穿一件薄薄的粉色衫裙,浑身水湿,在冷风中一吹,头发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那女孩儿见善缘追来,也不怯生,甜甜一笑:“姐姐轻功好生了得。” 善缘张口结舌,她竟然能看出自己女的,“你”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不冷么?” 那女孩儿抱着双臂上下搓了一阵:“是有些发凉,看来我功力还不到家,可恼!”说着跺了跺脚。 善缘连忙解开棉袍把她裹住,“就算你自个儿不凉,我看着都凉,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我看你穿的不像本地人,怎会到这儿来?可有家人跟着?” 她滚珠炮一般连连发问,那女孩儿竟然有条不紊的都答了出来:“我叫灵珠,家在江东,过来寻人,无人跟随。” 善缘听她说话有板有眼,觉得好玩,又问:“就你一人出来?那可真了不起,我早两年,还没独自跑过这么远的地方呢,你在哪儿落脚,不如我先送你回去?” 灵珠把手一指:“姐姐,我都报了名姓,你还没报呢!” 善缘一愣,随即失笑,拍拍她的头:“好,是我疏忽,我叫善缘,家住西边,过来寻人,有人跟随~” 正这么说着,薛支已然追了过来,看见灵珠时眼神微变,快步走到善缘身边。 灵珠抬头看他,“姐姐,是这和尚跟着你吗?” 她这么一说,善缘更是诧异:“你怎么看出我是女子,他是和尚?” 灵珠被她问的一愣:“难道不是吗?”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小脸上满是困惑。 善缘不知怎么答她,心想这女孩大概不是凭借衣装扮相来辨识人,见她身手敏捷,内功了得,想必来头不小,便把这个话题岔了开去。 “不谈这个,你现在住哪儿?” 灵珠抬手往后指去:“我住在前面一个婆婆的家里,她专门帮打渔的人做饭吃,你们要去哪里?” 善缘接过薛支手上的豹笼,掀开遮风布给她看:“我们要帮这两只幼豹找个好住处。” 灵珠一看到豹崽,两眼放光,凑在笼子上瞅了好一会儿,“这小豹子我还是头一次瞧见!善缘姐姐,你要带它们找哪个好住处?” 善缘看了看薛支,见他不甚在意,也就实话实说:“我们打算去独龙城找定风堂的堂主,据说他有一片专放养珍奇异兽的山林,想请他收留这两只幼豹。” 灵珠听说有放养珍奇异兽的山林,更是兴奋,小脸涨得通红:“那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有个能说话的伴当然好过一路上死气沉沉,善缘料想薛支也不会介意,但什么都是由她作主多没意思,于是假装为难,对灵珠勉强一笑:“唉,这……不是我说了算,你还得问他,他答应了那才作数。” 灵珠闻言立马换了张讨喜的笑脸迎向薛支:“这位师傅,灵珠不会捣蛋,你们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走?” 薛支只道:“我无妨,你想跟,那便跟吧。” 灵珠当即喜笑颜开,连连拍手,善缘拉住她道:“想随行,还有个条件,你在外需唤我二哥,唤他大哥。” 灵珠的脸上又浮现出困惑的神色,但她低头想了想,也没多问,爽快的一口应下。 善缘先随她去原先的落脚处换了衣服,午饭后更不耽搁,三人结伴继续赶路。灵珠年纪虽小,心思却异常敏捷,时而天真时而老成,常发惊人之语,与她聊天乐不胜收,善缘对她的身世很有兴趣,问及武功出处,原来是道门子弟,又听她说起江东各处名胜,更是满心向往。 就这样聊聊走走,好不轻松开怀,傍晚时分就近在路边一家小酒店里打尖,善缘这大半日来只顾和灵珠说话,自觉冷落了薛支,饭桌上帮他端茶倒水,伺候的分外殷勤。灵珠托着腮帮看的津津有味。当晚留宿酒店,由于他三人兄妹相称,仍是薛支与善缘一间房,灵珠单独一间,但到了晚上,善缘便抱着被褥钻去灵珠房里,一来与她能说上话,再来也想让薛支踏踏实实在床上睡上个好觉。 善缘谈到近来与薛支相处的情况,埋怨道:“我对他说十句,他能回我一句也就不错了,幸好有你作伴,否则不知要闷到哪一天。” 第23页 灵珠趴在床上,从笼外兴致勃勃的盯着幼豹看,嘴也不闲着:“可是我看善缘姐姐你很喜欢他呀。” 善缘正用竹签挑灯线,听她这么一说停住了动作:“我喜欢他?” “是呀。”灵珠从床上爬下来,坐到桌前,“不喜欢他怎么会帮他端茶倒水呢?我天天都帮师父端茶倒水,再多次也愿意,若是不喜欢的,才不会帮他做事。” 善缘莞尔,原来她指的是这个意思,“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灵珠想了想,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低头开始掰手指:“严厉、威严,跟薛大哥一样不爱说话,虽然师兄们都很怕他,但是我最喜欢他了。”说着就开心的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却慢慢又变成了苦瓜脸。 “怎么?” 灵珠鼓起腮帮,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是擅自偷跑出来的,师父一定很生气,回去又要挨骂,师兄们都说我被罚的轻了,从来没上过板子,可是师父发怒的样子比戒板还可怕。” 善缘哈哈大笑,轻拍她的肩膀:“一样一样,被骂骂就习惯了。”想她自小到大不知被骂过多少回,整屋子的书都抄过,阿爹却始终不舍得打她一下,看来灵珠的师父对她也是关爱有加。 二人聊到夜深才同床共眠,约摸三更时分,善缘募然睁眼,她听到瓦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从屋梁慢慢延伸下来,闭眼凝神又听了一会儿——共有四人,两人在门前,两人在窗外,是高手,并且……来者不善。 第14章 江东道人 正思索间,又听到扑哧一声,是窗纸被扎破的声响,随后一股异香飘散进来,她立刻就闻出是软筋散的气味。 这时,衣袖被拽了拽,善缘瞥下去,发现灵珠也醒了,便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又从怀中掏出两颗药丸,一粒给她,一粒自己服下,用于抵御软筋散的药力。 她二人拖着豹笼,把被褥铺好,轻手轻脚的爬到床底,善缘拿出冰牙刃攥在手里,灵珠看这武器又是一阵稀奇。 隔不多久,门被推开,有两人进来,蹑足走到床前便去掀被子,只听其中一人道:“没人!不在房里吗?”,另一人却道:“先别说话。” 善缘屏息聚气,知道再不出手就要失了先机,制敌先取下盘,她握紧冰牙刃就要朝两人腿上割去,就在动手的刹那,豹笼里发出咕噜一声,那两人发觉床下有人,急忙退开,善缘双刀挥空,拉着灵珠钻出床肚,见来人黑衣蒙面,一看便不是善类,当即掣刀横扫,想找机会逃出门外。 谁知那两人避开刀刃,竟直接往灵珠那方逼去,伸手便要抓人,善缘急回身,挡在灵珠身前,高声喝道:“你们这两个贼人,抓我小妹做什么!?”一来提醒邻房的薛支留意,再则希望其他客人、掌柜闻声而至,人多便于脱身。 那二人见她叫喊,刷的从腰后抽出两截铁棍夹击上来,善缘架冰牙刃格挡,只觉得力道沉重无比,只是挡一下便双臂乏力,她边战边往门边靠近,听见回廊也传来打斗声,想来另外两人已经与薛支交上手。 她不敢大意,把灵珠护在身后,近到门前,突然卖个破绽,引两人举棍后猛地朝前一扑,将那两人推开,同时对灵珠大叫:“快走!” 灵珠虽功底不差,毕竟没经历过实战,见三人缠斗,自己反成拖累,被善缘一喊,当即立断朝门外冲出,施展轻功逃离酒店。 那二人见被灵珠跑了,也不恋战,即刻破窗而出要去追赶,善缘岂会让他们如意,跟着跳出窗外,拦住去路,也不与之正面冲突,只是左闪右避,借以来拖延他们的脚步。那两人见甩不脱她,唯有合力齐攻,其武学修为,远超陶子窑遇上的八十陀子,挠是善缘轻功再好,在不能放开逃命的情况下,也难敌这势头迅猛的强攻,当下被逼得节节后退。 就在窘迫之际,又见另二人从酒店楼阁上跳下来,其中一人朝灵珠奔逃的方向疾追,另一人却又过来加入围战,看来薛支没拦得住他们,这下倒反过来是善缘被绊住了。 越急越慌,越慌越乱,双刀对六棍,善缘战的脱力,渐感体力不支,步伐也慢了下来,一个喘息间,双肩同时中棍,她只觉两臂一麻,冰牙刃脱手飞出。 那三人挥棍直下,善缘只来得及用手护住头部,危急时刻,薛支赶来,飞步上前横杖挡开铁棍,电光火石间,又拆数招,招式间竟有几分相似。善缘乘隙就地侧翻,将冰牙刃拾回,起身欲再追上前,那三人其中两人继续与薛支缠斗,另一人抽身退出,去拦善缘,这一来竟成两方战圈。 薛支以一敌二虽不落下风,却也一时占不了优势,再加上这里寒冷的气候对他有所影响,久战不利,而善缘已经受伤,只能勉力强撑,占着轻功底子,几次险险避开攻击,两肩愈发酸痛难当,手臂麻软,几乎要握不住冰牙刃,对手将铁棍舞的虎虎生风,她连番后跃数次,突然双手一垂,两臂竟失去知觉,冰牙刃应声落地,在这毫无防备之下,眼见铁棍就要袭上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白光从两个方向激射而来,只听“哇”的一声惨叫,与善缘交战的贼人被这两道白光同时击中,粹然倒地。 因这变化,其他人都停下动作,善缘一看,那贼人身上插着两样武器,一样是薛支的杖剑,剑插心窝,从前心直透后背,还有一样竟是根细长的玉箸,不偏不倚正刺在喉管上,都是滴血未漏。 第24页 就在众人怔愣时,不远处传来“唆唆”的声响,突然,一团黑物被抛了过来,落在蒙面贼子的脚边——竟是先前去追灵珠的人,看他双目紧闭,全身瘫软的躺在地上,也不知死活,两贼人见同伴遭袭,不敢妄动,只紧紧盯着同伙被抛来的方向。 不多时,就见一高一矮两条人影缓缓走出黑暗中,此时风过云散,明亮的月光将来人的面貌映照的一览无遗。其中一人正是灵珠,而另一人却是个冷面含威的青年道姑,她身着一袭白底蓝纹的道袍,手持拂尘,斜背一柄七尺长剑,澄黄的剑穗在身后随风摆荡,更衬得她杀气凛冽。 两个贼人一见势头不妙,抽身想退,殊不料薛支甩出长链,缠在两人脖子上猛的往回一拉,善缘见状忍住肩痛,拔出杖剑抛过去,薛支接手后毫不留情,一人一剑了断了他们的性命,揭开头巾面罩一看,原来这些贼人都是和尚。 那道姑冷冷出声:“二位为我门下弟子受累,这份恩情,道清观会记下。”说罢从腰带里掏出一只白玉瓶交给灵珠,低声交代几句,就见灵珠跑到善缘面前,把白玉瓶塞到她手中。 “这是师父特制的沉香丸,可镇痛疗伤,善缘姐姐,对不住了,让你受苦。” “你没事就好。”善缘不在意的笑笑,偏头望向她身后,眼光在那道姑面上流连不止,“原来这就是你师父,没想到你们竟是道清观的人,江东果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灵珠回头看了道姑一眼,苦笑道:“善缘姐姐,我要跟师父回去,不能陪你们送小豹子去独龙城了。”说着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善缘忙安慰她:“我把豹崽安顿好就去江东找你玩,想去看动物,以后机会多的是。” 灵珠听她这么说才吸了吸鼻子,总算把眼泪收住。 善缘看向地上贼人的尸体,又问道:“这些和尚干嘛要抓你,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那是……” 话刚出口,却听那道姑沉声催促:“灵珠,该走了。” 灵珠神色间尽是不舍。拉住善缘的手摇了摇,“说好了,一定要来看我。”又朝薛支鞠了一躬,转身跑回道姑身边。 那道姑看向薛支,微微一笑,笑容冷如冰霜,只听她道:“一年后的佛道会,若有你助阵,想必佛宗院不会败得太惨。”说罢拂尘一挥,领着灵珠消失在夜色之中。 善缘瞠目咋舌:“哇……好狂的口气,这道姑究竟有多大来头?” “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先关心自己的伤势。”薛支将四具尸体拖到树丛里,捡起冰牙刃,“先回房再说。” 善缘记起小豹子还被藏在床底,“回去也好,只是这么大的动静,怕会招人怀疑。” 薛支道:“山野客店大多遵循江湖上的规矩,只要把财物损失赔偿给他们,一般不会过问,你若不放心,我们可以在破晓前离店,先处理伤势要紧。” “看你对世情这么了解,应该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吧?” “贫僧本就是游僧。”薛支见她要起身,走过去揽住她的腰。 善缘拍开他的手,眉头一竖:“干什么?” “你受伤不轻,我扛你回去吧。” 扛……?善缘不敢置信的瞪向他,“我是肩上受伤,脚又没断,不敢劳动大师,扛?唉!我还是自己走好了。” 二人回到房中,提出豹笼打点行囊,善缘吃了一粒沉香丸,疼痛果然舒缓不少,疼痛一消,顿觉疲累不堪,便靠在床头歇息,薛支坐在床边道:“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善缘被他吓得睡意全无:“喂!说笑也有个度,你我男女有别,结伴而行是一回事,但叫我脱衣服给你看伤?你你你……你疯了吗?”若不是知道他没那个心思,只怕要当他是淫僧了。 薛支正色道:“那四僧非比寻常,下手极重,你双肩受棍,怕不止是皮肉伤,我略通摸骨术,这不比一般时候,无需避嫌,你若在意……”拿起包裹龙头杖的布条扯下一截,蒙住双眼,“这便无妨了。” 善缘听他说的坦然,自己再小女子般作态倒显得小气,便解开扣子,将内衣外衣都褪至肩下。 薛支探手按在她肩上顺骨轻点,点到肩峰时发力一按,正按在肩井穴上,善缘登时半身发麻,险些瘫倒,薛支一手拦在她背后,一手顺着肩骨缓缓滑动。 善缘感到他指尖粗糙,掌心温热,不觉胸口有些窒闷,面上发烫,轻声问:“怎样?” 薛支沉吟片刻,指尖下移,抚向锁骨中央,善缘知道他想去摸胸锁之间的三大气穴,忙按住他的手,低叫:“不能再往下了!”说这话时已是面红耳赤。 薛支适时收手,语调依旧平和如初:“未损及筋脉,但肌肉挫伤不轻,近期双臂不宜受重,若想早日痊愈。最好敷药……” “没关系,那道姑给的沉香丸果然是灵丹妙药,比蹩脚大夫的草药包管用多了。”善缘理好襟口,把薛支往外一推:“好了,你也把那蒙眼布拿下来吧,这黑灯瞎火,看的渗人。” 薛支却起身退到角落里,背对善缘席地盘坐,这才拿下遮眼布,后半夜,善缘倚床而眠,他便在墙角打坐至天明。 第15章 歪打正着 独龙城位于东北边郊,环境宜人,许多异地富商来此安居落户,由此所带来的商机为这边境小城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气。 第25页 善缘拉着薛支走街窜巷,只见大道两边结灯挂彩,市集里更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她在这摊子上摸摸,在那杂铺里转转,玩的乐不思蜀,把定风堂的事全然抛在脑后。 正走之间,突来一阵鲜香扑鼻,善缘闻的两腮发酸,馋涎欲滴,循着香味找到街角一家汤铺,铺子外正支着三口大锅烧得烟气缭绕。 善缘够头去看那锅里煮了些什么,被掌勺的师傅拿勺柄照脑袋上轻敲一记,喝骂道:“小子乱来,滚汤热火的,谁让你凑上来?” 善缘被他骂了也不恼,满脸堆笑:“大师傅,你这是什么汤,我还是头一次闻到这么香的味道。” 掌勺的见她人小嘴甜,生的机灵讨喜,不由放软口气:“这汤是鱼骨熬制,所选的却不是一般的鱼,而是滨湖冰层下特有的鳌鱼,据传这鳌鱼是龙王被砍断四足后变化而成,虽然化成鱼身,却还保有龙骨,用这骨头熬汤,自然比别的汤头鲜美。怎么样小哥,要不要来一碗?” 善缘在滨湖没尝到鲜鱼的滋味,这会儿口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多少钱一碗?大师傅我先跟你说,咱是刚开始做小买卖的嫩菜头,你可要多照顾点。” 那师傅哈哈笑道:“你小子倒精细,放心,算你最便宜的,先进来坐,不好喝分文不取。” 正打算叫伙计出来招呼,却有客人挑这节骨眼里发难了,只见那桌一个女子踹翻长凳,将手中竹筷往地上一扔,破口大骂:“什么龙骨汤!这种阴沟水也想来坑本姑娘的银子?” 说完愤然离去,伙计连忙追赶上前拦住她:“等一下,你、你还没付钱呢!” “付什么钱?不是你们掌勺的说不好喝不取分文的吗?竟敢诓本姑娘来喝这喂猪狗都嫌酸牙的阴沟水,我还没找你们要赔偿呢?” 小伙计被她咄咄逼人的气焰压倒,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掌勺的一听有人说他熬制的汤是阴沟水,登时火冒三丈,捏着勺子走过去理论。 一个泼辣户,一个鲁汉子,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步,没两句话工夫就吵得不可开交,客人们哪还坐的住,纷纷丢钱走人,免得扫到台风尾。 善缘瞅准时机,拿小碗偷打一勺汤,捧到薛支身前,满脸讨好:“大哥~~你先尝尝!” 薛支断然拒绝:“出家人不吃荤腥。” “可出家人也不杀生呀。”善缘拿话堵他,他越是面无表情,她就越想看他为难的样子,逗他说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薛支不与她强辩,只道:“破戒不得已,非不得已不破。” “是,大哥说的都有理。”善缘皱起鼻子,捧起汤碗吹吹,喝了一小口,咂嘴道:“这汤明明很鲜美,怎的那姑娘说是阴沟水?” 掌勺的耳朵尖,听到这句话立马大声道:“听到没有!别人都说好喝,就你挑剔,我看你、你是存心找茬!”转过头来,见是善缘捧着汤,牛眼一瞪:“好小子!偷嘴呢你!” 善缘一口气把汤喝完,用衣袖边擦嘴边赔笑:“好说好说,我给钱、给钱……” 掌勺的却哈哈大笑,对她一招手:“你过来给我说个理!只要是实打实的说,这汤我白送你喝!”他们生意人最讲个诚信,他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汤被说成阴沟水,这就是要砸他的招牌,不说个理出来决不甘休。 薛支拦在善缘身前:“别多事。” 善缘双手合十冲他眨眨眼:“好大哥,咱们手头紧,能省一文是一文,不然要沿街乞讨着回去了,你也不想是吧~你不放心我,就一起过去看看么。”拽着他就钻进铺子里。 刚才在外面瞧的不仔细,进来一看,发现那泼姑娘真是好派头,柳眉凤眼、略施粉黛,一头秀发用金圈束起,高高盘在头顶心,留出一段发尾垂在颈后飘扬。她上穿红锦缎夹袄,绣有百鸟朝凤图纹,肩袖上围一圈驼绒,下身系着两片镶金边的马裙,内着深色窄脚裤,足蹬半筒革靴,远远看去红艳艳似火似霞,自有一番说不尽的俏丽风情。 善缘屈肘轻捣薛支,悄声问:“这姑娘挺美的是不?” 薛支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自然不会答她。 掌勺的拉过善缘在她肩上狠拍一巴掌:“小兄弟,你跟她说!咱这汤到底咋样?” 善缘肩伤未愈,被他这么一拍差点厥过去,连忙跳开,见那泼姑娘横眉竖眼的瞪过来,冲她谄媚一笑,竖起拇指大赞:“好!一等一的好!人说天上龙肉吃不到,地下龙骨也难熬,大师傅手艺好,把这龙骨熬出精髓来了,能吃到那是福气,这姑娘,你是好福气呀~” 掌勺的一拍胸脯:“我干这行的年头,怕是比你这丫头吃饭的日子还久,小哥说的公道,臭丫头,收回前面的话,我就不与你一般见识!” 那泼女子冷笑一声:“你这臭水也只配给这种臭小子喝,我看他这邋遢货,只要你肯白送,猪糠他都会说好吃,他说的话算什么数?” 掌勺的听不下去了:“你这泼妇嘴巴忒贱!我……”举着勺子作势威赫。 “哟——没理还想打人了?你打呀!我让你打!”泼女子双手往腰上一叉,昂着头往勺子上凑。 掌勺的哪会真打她?但这一口气实在憋不下去,只涨得个老脸通红。 善缘站在中间打圆场:“师傅莫气、莫气,这姑娘是付不起汤钱才找这借口,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了。” 第26页 那女子怒道:“谁说本姑娘付不起汤钱?” 掌勺的也纳闷:“你看她穿的这么光鲜,怎会连一碗汤都喝不起?” 善缘叹了口气:“唉……谁知道她是不是把全部家当都套身上呢,人家一闺女,面子紧要得很,你就好心当在做善事吧,庙里的和尚,路边的乞丐,施舍谁不是施舍呢?“ 那女子被她刺的面色乍青乍白,正待发作,却见薛支向伙计问了价,从怀里掏出六文钱递给掌勺的,道:“她的汤钱由我们代付,善缘,时候不早了,走吧。” 他难得主动一回,善缘当然不会违逆,跟掌勺的客套两句便要闪人,谁知他们刚转身,那女子就横跨两步拦在前面,对薛支娇声叱道:“你什么意思?本姑娘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代付了?” 善缘见她对着薛支吼,也不出声,抱着膀子在旁观望,薛支礼道:“若你有钱付给他,我收回那六文便是。” ”要你管什么?我就是有钱也不付给他!“ 那即是说你确实没钱了? 善缘扑哧一笑,只把那女子气得浑身发抖,就在这时,豹笼里传出叫唤声,想来是豹崽饿了要人喂食。 那女子眉头微挑,抢上前一步掀开遮风布,一看到两只豹崽,哈的笑了声:“好哇!竟然是两个兽贩子,你们不知道这附近山里是禁猎的吗?”满脸得意的看向掌勺师傅:“喂!你杵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通报!” 掌勺的满面为难,这时正巧有一队巡城的护卫打铺前经过,那女子疾步拦上前,扯着嗓子高声嚷嚷:“护卫大哥,你们快些过来,这儿来了两个兽贩子,可别让他们给溜了!” 领头的一听说有兽贩子,立刻带着手下随那女子进铺,十来个人将善缘和薛支团团围住。 善缘解释道:”我们是西境来的药商,不是兽贩子。“ 领头的护卫还没开口,那泼女子便叫了起来:“听你胡扯,笼子里的明明是雷豹,这野兽只有堂主的山林里才有,你们不是从山里偷猎来的,又是从哪里入手?” 领头的俯身一看,面色大变:“果然是雷豹,这事不小,兄弟们,押上这二人带到堂主面前发落。” 护卫们听令行事,上前要押人,薛支横臂挡开抓向善缘的手,将她拉到身侧,泼女子在一旁凉凉的煽风点火:“护卫大哥,不用强的不行,小心他们反抗。” 领头的像是个说理的人,没被她挑动,只本着公事公办的姿态:“这附近山林都是堂主的领地,上头早已颁发禁猎公文,若有人违命,需受堂主断罚,这是城里的规矩,若真有误会,也等到堂里再说,我等公职在身,也不是刻意刁难,还请二位随我们走一趟。” 善缘问道:“你说的堂主,难道就是那个定风堂的堂主?” “不错。” 善缘回头朝薛支嘻嘻一笑:“这倒好,省了找门的工夫。”又对领头的道:”护卫大哥,咱们跟你走就是,千万别用押的,咱保证不反抗也不逃跑。” 领头的见他态度顺服,自然也就不多加为难,那泼女子颇为不满,竟也跟着一起走了。 善缘调侃她:“哟,这美人原来跟咱一样也是兽贩子呀,咋不早说呢?早说就早帮你付钱了,同行要相互照应对不?“ 那女子狠狠瞪她一眼,把头昂高,轻嗤了声:“谁跟你们猪狗同行?别把我跟你算在一路货上!” 善缘真被她逗乐了,咧嘴一笑:“哦,那姑娘你说说,你算哪一路货呢?” 那女子脸色一冷,扬手挥掌扇过去,善缘险险退开一步,连声讨饶:“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君子动口,小人才动手~” 那女子气极,竟从腰上抽出条长鞭,对着善缘的脸甩去,善缘没料到她大小姐会突然来这一招,要避开已是不及,正待伸手去接,薛支却早一步拦在前面,这一鞭子便结结实实抽在他的胳膊上。善缘明知他铜筋铁骨,这一鞭子于他而言犹似蚊蛰,仍不免有些懊恼,倒不是气那女子撒泼,而是恼自己为何要与她争口舌。 领头看情况不妙,忙出声劝解:“杜姑娘息怒,就快到堂口了,自有堂主会发落他们。”听这口气,两人竟是相识的。 那女子咬着下唇怒瞪薛支,突然一跺脚,将长鞭挂回腰上,转身要走,却听那头传来疾呼声: “小妹!可算找到你了!” 第16章 定风堂破局 迎面走来的公子,身穿紫色长袍,短发齐耳,头带明珠抹额,看这打扮,像是西境王城里的富家子弟,他脚步匆匆,一阵风似的刮来,跑到那红衣女子身前,气喘吁吁道:“小妹,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往外跑,这不比在自家,你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揣银子……哎哟喂呀!你踩我脚作甚?” 那女子气哼哼扭过头,“你就知道在花街柳巷跟女子厮混,把我一人留在定风堂里,现在玩够了?总算记起还有我这个小妹了?” 公子哥给她说的面子挂不住,讪笑着连连赔不是,看到护卫拢着薛支二人,便向领头的问道:“章兄,发生何事?” “这二人偷猎雷豹,正打算带去给堂主发落。” 公子哥看过去,眼光落在善缘面上停留片刻,笑道:”我看其中必有误会,这城里明文禁令左近皆知,就算真是去偷猎的,既然得手,又怎敢到这独龙城来招摇过市?” 第27页 那女子本就不快了,听兄长还为让她出丑的人说话,更是恼怒:“这些兽贩子唯利是图,还不是想就近贩卖,早点脱手换钱!” 善缘却对公子哥拱了拱手:“这位兄台,适才在前面汤铺与令妹遇上,见她与店家冲突,便代为垫付汤钱,本欲化解矛盾,却不想冲撞了她,还望多包涵。” 公子哥愣了愣,叹道:“看来倒是舍妹的不是了,你二人为她垫付多少?我一并帮她还了。” 善缘摆摆手:“钱是小事,只要令妹消气,不再跟我们计较就好。” 那女子咬着下唇,见她一改先前的泼皮无赖相,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充满诚意,一时无从发作。 公子哥抱拳道:“在下半壁江山杜少凡,舍妹名唤杜尔娜,若有得罪之处,我代她在这里赔个不是,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善缘也抱拳回礼:“我叫善缘,这是我大哥——”话顿在这里,不知是否要用真名。 薛支却帮她省了心,接着她的话自报了名号。 领头的护卫长看他们颇有气度,确实不像偷猎之人,不禁犯难,善缘却道无妨,亦言明是专为雷豹的事前来,正打算面见堂主,只苦于无人引荐。杜少凡古道热肠,自愿充当引荐人,便辞了护卫,自个领他二人去定风堂,一路上他与善缘个性相投,相谈甚欢,杜尔娜却一反常态,默不作声,走在薛支边上,不时斜眼瞟他。善缘看在眼里,只觉说不出的有趣。 到得定风堂,通报过后被迎上正堂,只见台阁的长榻上侧卧一名男子,榻下跪着两个艳姝悉心伺候,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披锦袍,尖脸削腮,颌下三缕短须,托着水烟壶喷云吐雾,正是定风堂堂主侯玉英。 杜少凡走到台下对他拱手:“杜少凡见过堂主。” 侯玉英笑道:“杜老弟不必多礼,快快请座。”挥手叫侍女看茶,却不起身,懒洋洋打个呵欠,看向薛支二人:“嗯?这两位面生得很。” 杜少凡道:“我与他们也是恰才在街市上才遇到,碰面时,他们正和章护卫一行往这里走,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章兄误以为他二人是偷猎的兽贩子……” 不待说完,豹笼里传来嗷嗷叫唤的声音。 侯玉英小眼中冷光乍现,手上一发力,水烟壶登时裂成两半:“在我的地盘上,竟敢有人偷猎!?” 善缘忙道:“堂主息怒,这实在是一场误会,我兄弟二人也正为此想来拜见堂主,并不是偷猎之辈。” 侯玉英眯起双眼,在她与薛支身上来回打量:“长幼有序,你兄长未开口,哪有你说话的份?” 善缘吃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退到薛支身后,拉拉他的衣袖:“大哥,叫你说呢。” 薛支将豹笼轻放在地上,抱拳一礼:“在下薛支,与舍弟二人四处跑商,收售药材,在西境做生意时,途经一处山林,不想在林里遇上三只黑豹,其时母豹已亡,只留下两头刚出生不久的幼崽,我兄弟俩也不知这就是雷豹,只听闻定风堂堂主圈地放养珍奇异兽,才特地赶来独龙城,恳请堂主收容它们。” 说罢揭开遮风布,两头豹崽正前脚搭在笼框上叫唤个不停,善缘打开笼子,就见它们探出脑袋来张望。 侯玉英眼里发光,蹭的跳下榻来跑到笼前:“这是雷豹的幼崽?我看看,我看看。”也不管有人在场,趴在地上耍了起来,就见他眉飞色舞,围在笼子四周打转,一会儿摸摸这只的脑袋,一会儿挠挠那只的下巴,一反先前慵懒模样,倒似个顽童,可见极是喜爱动物。 善缘解下皮囊递给侯玉英,让他给豹崽喂奶,这一来又讨了他的欢心。 侯玉英属地里只有一头雄豹,偷猎的罪名不攻自破,杜尔娜自知理亏,但心高气傲,抹不下面子道歉,杜少凡只有先辞了堂主,带她回别院再行劝导。 待他们离开后,侯玉英遣散从人,只留薛支与善缘在堂上,开门见山道:“你二人女扮男,僧变俗,纵使扮成商贩,举止却有别于常人,岂能瞒过我的眼睛?到此地来,除了送豹,可还有别的目的?” 善缘本也没想要瞒他,先前见他捏碎水烟壶,已知此人功力不凡,老实道:“除了送豹,别无他求,不瞒堂主,我俩也正是因雷豹才相识,既要结伴同行,也只好变装,以免遭人非议。” 侯玉英见她说的诚恳,也不再继续探问,颔首道:“我看你双手提落间略有迟滞,想必肩上带伤。”说着将手指放在鼻上一搓,作势闻了闻,“你身上的沉香丸,乃道清观独门疗伤圣药,但看你并非道门中人,这药适用于本门弟子,用在外人身上,其效力损半,我这里倒有合用的,只是服药头三日不宜远行,二位不如多住几日,也正好随我一同送幼豹回归山林,不知意下如何?” 善缘自然想领略北地风光,又急于去江东寻找炼丹奇人,心中挣扎,一时拿不定主意,偏头看向薛支。 薛支与她对望片刻,心中自有思量,向侯玉英竖掌一礼:“既是如此,那就叨扰堂主了。” !!! 香竹坊,以竹为屏,一步一景,幽幽翠廊下悬吊着几簇白石雕成的小花,别有一派闲雅趣致,在仆从打理卧房时,善缘与薛支便在竹林角亭里沏茶小坐。 “大哥,咱们离了定风堂,不如去江东游玩?” 薛支道:“江东不似北境,关卡繁多,若无门道,恐怕无法入境。” 第28页 善缘掏出玉瓶:“那道姑想必在道清观地位不低,灵珠是她的弟子,与咱们颇有交情,说不定可用这关系混过去,再不然,往生林那段江面不是拉了条绳桥吗?” “你去过往生林?” 善缘随口掰道:“早两年随家人去寺里拜佛烧香,正好路过,只是那林子的传闻不太好听,四周都有寺僧把守,也没机会进去瞅瞅。” 薛支盯着她看了会儿,“你可知道,即便有绳桥,我也过不去?” 善缘见他眼神高深莫测、似有所思,心中隐隐不安,“为……为何?” “你忘了吗?我内气闭锁,轻功施展不出。” 善缘哑然……她一时真的忘了还有这茬事,“这倒是……不过总有法子的,我看堂主……” 话到这里,发现薛支眼神突变,冷冷注视过来,这才惊觉失言。 “内气闭锁,我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我自己,那就是!”薛支起身掀翻石炉,隔桌揪住善缘的前襟,轻轻提起来一把放翻在桌台上,“回字大院的老妪!” 善缘被他一摔一按,双肩剧痛,忍不住痛呼出声,“大哥,轻点轻点,我肩伤还没好呢!” “怕痛便老实交待,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何封我内气,又千方百计接近我,那日藏经阁里遇到的人也是你!若我没料错,涅槃坡的道人必又是你假扮,说!你到底有何目的!?”说着杀性骤起,双目充血,手上逐渐加重力气。 善缘只觉得肩膀被几乎要被他捏碎,初时的恐慌被钻心的疼痛盖过,竟而慢慢冷静下来:“你是要杀我,还是要听我说?” 薛支见她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由放松了手劲:“你说。” 善缘轻喘了口气,“我先问你,除了封你内气,这一路上,我对你可有任何歹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 善缘气结,哈哈笑了两声:“好,又是你的理,那你想想,如果我真要害你,那日你喝的就不会只是金斗茶,就算你百毒不侵,想叫你着道,我有的是办法。”相处多时,不知不觉对他放松戒备,忘了这和尚的狡诈之处,错把伪装当真心,被他揪住小辫子也是自找。 薛支冷笑:“口气不小,百毒不侵?怕也不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吧,你对我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你知道的我不一定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 薛支一愣,随即低喝:“说!” “……说了你会杀我。” “不说也是死路一条。” “都是死啊……那我还是不说了。” “…………”薛支略一思忖,放软口气,轻声道:“若你从实招来,我留你一条命。” 善缘毫不领情:“你这和尚的手段我又不是没见过,单凭你空口白牙,什么承诺也没用,你也不是一诺千金的主,若我傻傻的照实全吐了,你真要灭口,还会管以前答应过什么吗?” 薛支持龙头杖抵住她的下巴:“原本知情者便该杀无赦,别在我面前耍心眼,你老实说,兴许我念在这一路结伴的情分上,不赶尽杀绝,若不然会是什么下场——那八十陀子便是你的写照!” 善缘想起他为她摸骨,替她挡鞭,原来都是故作姿态借以让她放下戒心。一路上绞尽脑汁想套他的话,摸清他的心思,结果被套上的反倒是自己:“你也会念情分?我以为都是虚情假意。” “本就无情意,何来虚假之说,早在陶子窑时,我便看出破绽,你扮相再惟妙惟肖,但一个人总有改不了的动作习惯,只要留心不难发现。” 善缘听他这么说,不惧反笑:“那就奇了,你既然早就看出端的,却一直陪我做戏,忍到现在才动手,这是为什么?”略一细想便有定数:”啊,是了,你杀了宗院的僧兵,前不久劫持灵珠的那四个秃驴也是你一路的吧,看你们过招间颇有几分相似,你现在又内气闭锁,若被同伙找茬,怕是应付不来,才一直跟着我,想从我身上找到金斗芽的解方对不?哈哈,现在你竹筒里的药也喝的快见底了,再不回去拿解药,恐怕毒性发作,你心中发急,也顾不得惺惺作态了。“ “你够聪明,只是太过以己度人,你以为,区区金斗芽,对我能有多少影响呢?”薛支缓缓抽出杖剑,不仅双目冲血,额上青筋也若隐若现。 善缘知道他动了杀性,以她在陶子窑观察的结果,这和尚一旦性发,怕是他自己也克制不住,若是等他动手也就来不及了。 金斗茶的解方不是必要的筹码,况且也不能解,内气闭锁的情况下,他还能凶横成这样,真给他解禁,无异是再为他添上一对獠牙,她要带回石林的绝不能是一头长着獠牙的猛虎。 见他真的横剑刺来。善缘心思急转,在脑中搜寻对自己有利的讯息,突然一个念头闪动,就在剑抵咽喉的刹那,低叫道:“白衣女子!你不想知道那白衣女子是谁吗?” 第17章 真真假假 剑尖入肉三分,血滴凝出,顺颈滑落,但终究还是停住了。 薛支眯起双眼:“那不过是我梦中所见。” 善缘一面看他的反应一面抬手捏住剑背小心翼翼的挪开,“在涅槃坡我就说了,象梦即是现实在梦境中的反应,你就没想过那女子其实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第29页 “我怎知这不是你为了保命所编造出来的谎话?” “如果只是为了保命,我不会在那时就提醒你,我怎么说是一回事,你信不信那却又是另一回事,你爱听不听!” 薛支将杖剑插在她耳边,拄剑凝思,隔了半晌才问:“先说你是从何得知这些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善缘将信中见闻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思量要透露几分真相来取信于他,见他面露凶相,若是迟疑太久,怕更遭他猜忌,于是道:“若我说那女子是你的亲生母亲,而我正是你的亲小妹,你信是不信?” “你!”薛支加重手劲,恶狠狠道:“胡言乱语,找死!”抬手作势要击向她的天灵盖。 善缘冷汗直冒,眼中却不露怯,无畏他的杀气,迎视上去:“你背上有个天地玄纹的烙印,与我左臂上一摸一样。”见他愣住,眼神里有丝动摇,又道:“你先放开我,我证明给你看。” 薛支与她目光相对,犹疑许久,收手退开,善缘捂着颈上伤处轻咳两声,忍着肩痛强撑起身,扯开衣襟脱了半边袖子,薛支一看,上臂果真有一圆形烙印,乍见之下像一颗朱砂痣,实则内外双环,中横一线,上赤下紫,代表了天地乾坤。 薛支擒住她的手腕拽到眼下细细审视,伸指来回轻抚。他虽无法亲见自己背上的烙印是什么样,但听他人描述,正是如此,心中不由信了几分,却不知这是善缘拿着卢越翁所给的图样,下山找手艺人用火针刺上去的,再用药水反复浸泡洗涤掩去针痕,自然不露马脚。 善缘轻咳一声:“看够了没?这天寒地冻,是存心想冷死我么?”待他松手,抽臂缩回袖中,扣上衣襟,嘻嘻一笑:“我本也是不信,直到你在山谷里换衣,见到背上的烙印时才确定,我这声大哥,可不是胡乱叫的。” “别高兴的太早,是与不是,待你说完之后再做论定,若然让我发现你有半字是假,断不留情!”这么说时却收剑入鞘,坐了下来,眼中红潮渐渐褪去。 善缘见这招很是受用,心安不少,抹去颈上的血,蹲身把被他踹翻的石炉扶起,点上炉火,才又坐回原位。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从头至尾说清楚。” 善缘叹道:“我被义父捡到时不足周岁,被包里揣着绢帛,正是阿娘以血记事,写下我的身世,十岁那年,义父才告知我真相,可惜那绢帛不知为何只余半卷,上面留有你的名姓,生辰八字,详述了你身中奇毒之事,阿娘只说时日不多,要留在虫沼陪你,盼我能早日长大,代替她为你找寻解毒的方法。” “那绢帛何在?” “没带在身上。”见他眼神微变,忙又道:“东西在那里跑不掉,你随时可以去确认,自打我知道真相后,每年都会去往生林外打探你的消息,但次次落空,哪知道这回这么巧,就让我碰了个正着。” “除此之外,我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善缘见他握紧龙头杖,说话时更加谨慎:“只知道你因为中毒受制于人,至于那人是谁,或许阿娘有写,但不在那半卷绢帛上,起先我也不晓得你……你是吃斋念佛的,现在既然知道你是和尚,又参与灭寺,你背后……估计也是佛门组织。” 薛支也不否认,只问道:“绢帛上可有提到对我下毒的人?我为何会受他控制,他与我们又是何种关系?” 善缘摇摇头:“我身上这半卷绢帛,大部分都是在写你的事,薛支这名字,正是阿娘帮你取的,她借这个名字,寄托了对你的思念,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离开虫沼,好好做人,却对我的名姓、生辰八字只字未提,善缘这名字还是义父帮我取的……”说到这里落下两滴泪来,似有怨尤,只见她抬袖拭泪,吸吸鼻子又道:“或许其他事情都记在另外半卷绢帛上,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薛支双唇紧抿,垂眼冥思,善缘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兀自心跳如鼓。她这番话,真中带假,假里藏真,就不知道能让他相信几分。 风过林动,落叶沙沙作响,小亭里炉火摇曳,更衬得廊道幽深。 善缘被这股沉肃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背后冷汗湿衣,肩痛早已麻木,此刻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恶鬼身边,命悬一线的危机感她从未这般深刻的体验过,面对这种难以掌控的局面,她从来都只有一字口诀——逃,但这次不同以往,被亲情、恩情缠住了脚,她避也避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薛支道:“我暂不杀你,你的话,待我回去之后自会印证,若有差池,你也别妄想能逃出我的手掌。” “我要想逃,一开始就不会接近你,不过……你说要回去,是为了拿缓解毒性的药吗?那样的话大可不必。”见薛支斜眼望来,又道:“阿娘虽然不知道怎么根治你身上的毒,但缓释毒性的方法却记在绢帛上,那日我让你喝金斗茶,也不是要害你,你所中的毒乃是血毒,是以至亲血液炼制而成,这种毒溶血即散,随气而动,金斗茶能封住你的气脉,只要你不发气,毒性就不会继续扩散。” 薛支近来确实毒发次数减少,药物只能为他延命,却不能减缓血毒带来的痛苦,自去年起,他便每日都要受万蚁钻心的疼痛,定期服药只能压制一时,但与善缘结伴期间,这种痛苦却日渐舒缓,这两日竟再没发作过一次,虽心觉蹊跷,却没往金斗茶上面想,被她一说,不由得不信。 第30页 “即便你说的是真,也只能缓一时之痛,不是长久对策。” 善缘道:“所以我才说要去江东,据闻那儿有一代炼丹奇人,人称古鼎丹王,擅长调血术,或许可以解开你身上的血毒。” “这种说不准的事,盲目耗时,也未见得能有好结果。” “再不好也总比你现在这样好,你也不会指望对你下毒的人会真把解药给你吧,这样活一天算一天,不难受吗?你也说过,既然知道根源就不怕没有解方,以前没人告诉你也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当然要去找,至少我不会害你,还会帮你。” 薛支轻笑一声:“这也说不准。” 善缘听他口气和缓,知道自己暂时脱险了,心上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定,这一放松,肩痛脖子痛一齐涌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起来,忙又吃了一颗沉香丸,龇牙咧嘴道:“先不提这个,我要去找堂主讨些伤药,你……你也真是能下得了重手。” “我与你同去。”见她起身,薛支也跟了过去,走在她身后。 善缘没好气道:“你这人疑心真重,怕我偷跑了不成?就说要去江东了,你不跟我走我还头疼呢。” “与我在一起,你就不怕被我一时性发夺去小命?” “怕,怎么不怕?”善缘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么?如果你不是我亲大哥,我才懒得管,好玩的事那么多,我做什么跑你这儿受罪?”说着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还真有那么点气闷。 薛支侧脸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扬:“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孩儿。” 善缘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笑道:“急什么,你总能见到的。”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香竹坊,进入大院后,薛支叫住善缘:“你伤处流血了。” 善缘抬手往脖子上一抹,果然摸了满手血,讶然低呼:“怎么还在流?” 薛支道:“我的杖剑与其他武器不同,刃上埋了金蝉丝,若被它刺伤,凝血不易。”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我这儿有止血的药,你过来,我帮你敷上。” 善缘斜眼睨他:“你啥时候这么好心了?” 薛支道:“让你这样去找堂主,他看了必要追问,未免麻烦……”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先拿布条替她把血擦净,打开纸包,里面有几块膏药和一个小瓶,只见他取出一块膏药摊在掌心,从小瓶里倒了些红色粉末在药片上。 善缘见那红色粉末湿湿软软,有些像碾碎的朱砂,但气味苦中带腥,十分刺鼻。 “等一下……”她心觉不对,忙想往后退,却来不及了,薛支已将膏药拍在伤处,登时一阵刺痛从创口蔓延开来,整个脖子火辣辣一片片,像被烙铁灼烫:“你…你对我下毒!?”忙要去撕那药片。 薛支夹住龙头杖,抓住她的双手朝两边拉开:“别动,越动毒性扩散的越快,放心,一会儿就不疼了。” 善缘狠狠瞪向他:“臭和尚!你好狠毒的心肠!” 薛支任由她骂,不气不恼,还好心情的笑道:“你我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我是帮你,你却要害我,这叫公平?” 薛支敛去笑容,冷冷俯视她:“话都是你说的,岂能尽信,再则我也并非是要取你性命,下毒只是为了不让你脱逃,只要你不耍花招,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待证实你所说的话确实可信之后,才会帮你根除毒性。” 善缘舔了舔下唇,眼珠一转,薛支即道:“这毒是我以血肉喂食虫沼里八种至毒的奇虫,让其厮斗,待毒性高涨时碾碎榨制而成,一旦入体便附骨而生,极难诊断,只有我的血能解此毒,解毒的手法也极为特殊,你别妄想能找到其他解方。” 善缘怒极反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哥,你真忍心让小妹跟你承受同样的痛苦。” “兄妹更应有难同当不是吗?”他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放开她的手:“走吧,先把你肩伤治好,免得日后累赘。” 第18章 转机 二人走在别院里,路过梅曲阁时忽听里面传来争吵声,随之一阵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就见一团红影冲出拱门,直直撞入薛支怀中,扶住一看,竟是杜尔娜。原来她兄妹就住在梅曲阁里,正好与香竹坊相邻。 杜尔娜面色通红,抬头看到薛支,微微一怔,随即一把推开他,柳眉倒竖:“登徒子!谁让你乱碰本姑娘?” “小妹,不可无礼!”杜少凡这时也从门里匆匆走出来,对薛支拱拳,“薛兄,真是抱歉。”看善缘也在一旁,喜上眉梢,正待招呼,见她脖子上贴了块膏药,面色发白,不禁关心道:“善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善缘虚弱一笑:“是我太不慎,平地走路被鬼绊,摔在台阶上,擦伤挫伤浑身都疼,自家的药材都是补气养生之类,对外伤不合用,听说定风堂名下也有药铺,正打算去找堂主讨点药来。” 杜少凡热心道:“堂主这会儿应在琴房里,你们走错方向了,来来来,跟我走。” 杜尔娜一把拽住他:“不成!你不是答应要带我去集市的吗?现在就去!” “小妹,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我怎么不晓得,刚才讲你两句,你就气冲冲的跑了出来,为兄的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杜尔娜两眼一瞪,“怎么没说?你明明就答应了!” 第31页 杜少凡连拍脑门,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好好,是兄长记性坏,不过就算要出去,也不急于一时,待我先将薛兄二人领去琴房,再说这时候也不早了,要出去玩不如等到明日。” “现下正好赶早去看夜市,你若不陪,就让他陪。”杜尔娜看向薛支,嘴角一挑:“他占了本姑娘的便宜,可不是这样说算就能算了的。” 杜少凡正要叱她胡闹,善缘却在一旁帮腔:“是我兄弟俩败了姑娘的玩兴,礼当赔罪,大哥,你就陪杜姑娘走一趟吧,我跟杜兄去就可以了,你看我现在这样,哪儿也去不成呀,我拿了药就回房里等你。”自知薛支不会对不知情的人出手,这厮在外表现的谦恭有礼,做和尚打扮时,自然不受青睐,现下换了俗装,样貌不差、器宇轩昂,会让女子倾心也很正常,先前看杜尔娜频频偷瞟薛支,眼波流转,似恼似嗔,想来芳心初动。 善缘此刻幸灾乐祸,倒想看看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如何应付。 杜少凡仍有顾虑,杜尔娜却不由分说拉着薛支便走,他忙追在后面叫道:“小妹,你走便走,拖着薛兄做什么,哎呀!你是个女孩儿家,别……” 善缘笑道:“杜兄,你真婆妈,天要下雨妹子要嫁人,你就随她去吧。” “嫁人?她要嫁什么人?”杜少凡惊悚回身。 “你看不出她对我大哥有意吗?” 杜少凡张口结舌:“他们才刚认识多久?” “这叫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我大哥仪表堂堂,多少女子看一眼就芳心暗许?他却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怎么?看咱们是走商的,认为我大哥高攀不起你妹子吗?” 杜少凡连声道:“不不不,不是身份问题,感情无贵贱,只是……只是这也太突然了!” “这不才刚起个头吗,发展发展就不突然了,再说我大哥为人忠勇正直,有他跟在杜姑娘身边反倒更安全,你就不用操心了。”说着揉揉肩膀,皱眉催促道:“还是烦请杜兄先带我去找堂主吧。” 杜少凡见他额冒冷汗,缩头弓背,像是疼痛难忍,忙要过去扶她:“老弟,你怎摔这么重,也太不小心了。” 善缘避开他的手,“不劳杜兄费力,我自己能行。” 杜少凡见她坚持,也就只好走在前面带路。 来到后院小湖边,见湖心有座水榭阁,侯玉英正坐在台阁上抚琴,琴声幽远,似溪涧流水潺潺,曲到声轻时,忽而弦音拔转,声声急促,有如浪花激荡。 善缘听的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这曲子听起来倒与阿爹时常弹奏的【朝雪歌引】有些相似。” 她这句话说得极小声,就连近在身边的杜少凡都没听清楚,偏身问她:“你说这是什么曲子?” 却听阁上传来大笑,琴声嘎然而止,侯玉英扬声道:“小哥没听错,这正是【朝雪歌引】下半阙,二位快快请进。” 顺着水上浮桥到得阁里,见侯玉英侧倚在琴台后,手里又拿了根竹烟管,笑吟吟对善缘道:“看来令尊也是个雅人,小老弟,你倒说说看,我弹得如何?” 善缘道:“我只是听家父弹过此曲,不懂这琴里的门道,不敢乱说。” 侯玉英笑道:“但说无妨。” 善缘想了想,“曾听家父说这【朝雪歌引】描述的是一对进雪山朝神的男女,因缘际会,相识相恋,最后却不得不分离的故事,此曲由家父弹来,柔音婉转,千回百折,听得人不禁潸然泪下,堂主奏时,虽也悠扬动听,却少了几分寂寥哀怨。”其实她哪能真听懂曲中的深切情意,只是凭感觉作比较而已。 侯玉英却哈哈大笑:“说的极是,我本来逍遥渡世,自是不能体会那些儿女情长,只觉得此曲动听,遂闲来一弹,可惜曲谱不全,只得下半阙,寻访各地名师,竟都说不曾听过,今日得知令尊也会弹奏此曲,若有机会,定要好好结识一番。” 善缘只说不敢,肩痛愈发难忍,杜少凡见她面色惨淡,忙道:“唉,堂主,先不说这个,适才善老弟跌了一交,恐怕摔得不轻,正想来向堂主讨点伤筋挫骨的良药。” 侯玉英知道她是肩伤发作,唤她到琴台前搭脉诊视,吸了口烟,懒懒唤道:“红霞,取笔墨来。” 就见一女子手捧笔墨纸砚自屏风后转出,正是先前伺候在正堂上的两名艳姝之一。 侯玉英趴在地上挥笔疾书,将药方递给红霞,“你带他二人去抓药,分量不可弄错。”又对善缘叮嘱道:“这药一方两用,内服外敷,内服者,每日临睡前服用,外敷者,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切记,头三日不可走动过甚,尽量卧床休息,若调养得当,不出七日便能痊愈,服药中,若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找我。” 善缘谢过侯玉英,便与杜少凡跟随红霞离开水榭阁。 !!! 日头渐西,集市里依旧热闹非凡,大道两边早早点亮灯笼。杜尔娜走走停停,不时回身与薛支说话。 天色越晚,张罗吃食的摊点越多,油饼汤团一应俱全,炊烟一起,处处飘香。 杜尔娜道:“薛公子,你饿不饿?” “尚可。”薛支也不看她,与她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步之遥。 杜尔娜见他虽有搭必应,态度却不热络,心中暗恨他不解风情,嘴上道:“我倒是肚子饿了,走,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第32页 带着他七拐八绕,竟然又绕到那家鱼汤铺前,掌勺的师傅一看见她,如临大敌,见她往铺里钻,连忙走出灶台拦在前面:“这婆娘,又来做啥?” 杜尔娜双手环胸,撇嘴昂头:“哟,你对上门的客人都是这态度吗?” 这时铺子里还坐着许多客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都看了出来,掌勺师傅不想因为她坏了自家生意,压低声音道:“咱这小汤铺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还是到别家去吧。” “怎么?怕我出不起钱?”早上出门,杜尔娜忘了带银子,这回可是有备而来,她从腰包里掏出银锭摊在手上朝他亮了亮:“本姑娘有的是银子,就是要买你的铺子也绰绰有余。” 大步走到里铺一张空桌上,把银子往桌上一拍,对小二喝道:“给我来十碗汤!” 小二结结巴巴道:“客……客倌,你一个人哪喝得了这么多?” 杜尔娜瞪他一眼:“谁说我是一个人?”偏头看向还站在外面的薛支,娇声唤道:“薛公子,快进来坐呀。” 掌勺师傅一看,奇了:“唉?你不是被抓走了吗?怎的又与这婆娘一起?” 薛支却不答他,只略一颔首,缓缓走了过去。 小店做买卖,客人既肯花钱,自然没什么说的,她要十碗,掌勺师傅便打了十碗端过去,只盼能早日送走这个女煞神。 杜尔娜看向薛支,见他坐在对面倚桌看着铺外,似乎心不在焉,不觉气恼,拧眉微嗔:“公子,我有意请你喝汤,你不赏脸吗?” 薛支只道:“在下不吃荤腥。” “你又不是和尚,怎么学和尚吃起素来?不会是嫌这铺小汤臭,看不上眼吧。”杜尔娜心里憋着火气,但薛支虽然冷淡,却又不失礼,她发作无门,只得转嫁到别人身上,就见她招来小二,把手一挥:“把这十碗汤全给本姑娘倒了!” 小二待客多年,从没听客人提过这种要求,不由瞠目结舌:“客人,你连一口都还没喝呢。” “要你管那么多!我说倒了便倒了!” 掌勺的师傅听到声音,只好又走了进来:“咋啦咋啦?” 小二道:“这客人忒奇怪,要了十碗汤,一口也没喝,又叫我全倒掉。” 掌勺师傅一听,当下脸就变黑了:“你这婆娘又来没事找事?” “是我花钱买的汤,我爱喝便喝,爱倒便倒。”说着又拿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细声细气道:“你那锅里的汤我包了,去,全给本姑娘倒进沟槽里喂狗。” 掌勺师傅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撩起袖子往桌上猛拍一记,噼里啪啦又吵开了。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个胡须花白的老僧,只见他头戴斗笠,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钵盂,颤巍巍的走上前化斋。 掌勺师傅正与杜尔娜争得面红耳赤,无暇顾他,只叫伙计去招呼。 那老僧支起笠沿,瞧了薛支一眼,便跟伙计到灶头打汤,薛支见杜尔娜一门心思放在吵架上,不声不响提着龙头杖自出铺外,却不见那老僧的身影,问伙计,说是朝街西走的,便也顺路寻去,走至街角,就见那老僧站在暗巷里,薛支走到巷口背墙而立,轻声道:“何事找我?” 那老僧也倚在墙边,开口问道:“为何要杀僧兵院的人?”声音嘶哑刺耳,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如何判定是我下的手?” 老僧嘿嘿一笑:“你的剑法是我释剑佛老亲传,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为师的耳目。” 薛支道:“我杀人,不需要理由,想杀时便杀,何需瞒你?” 释剑佛老轻哼一声:“在山野酒店杀我部署也是你随性所致吗?” “原来那四个贼人是你的部署,要怪就怪他们不该扰我清净,自己找死。”他灭口是为了不让消息过早走漏,更是习惯于赶尽杀绝,既然被发现,也不打算辩解。 “杀人者不止你而已,还有一人你可识得?” “杀人是顺手,死的人不需要我再杀一遍,谁杀的你便去问谁。” 他态度冷硬,释剑佛老不以为杵反倒连声轻笑:“你随我修禅多年,看来心性难改,莫怪乎法主不敢轻易把任务交给你,这次你任务失败,又无故屠杀僧兵,本应回去领罚,但法主念在你曾经的功劳上,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扔给他。 薛支接过一看,正是缓解血毒毒性的药水。 “宗院设立在江东的宣教点【浮屠众生】近期遭人灭寺,寺里上下无一活口,但自从佛道会以来,江东向来不允许宗院僧兵进驻,你身份自由,法主要你前往暗中调查此事。” 薛支讽刺道:“我以为灭寺是宗院惯用的手段,没想到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佩服。” 释剑佛老道:“吾等乃出自不知名的暗宗教派,又与宗院何干?好徒儿,你说话要有分寸,不该说的,就算是死,也要做到一字不透。” 薛支冷哼一声,不再谈论这件事,只道:“江东入境关卡甚严,尤以僧人为最。” 释剑佛老笑道:“这无需你担心,通关文牒,老衲会交给布在关口的眼线,只要你去了,他自会给你。” 薛支道:“关文两份,姓名身份随意,在关口一并给我。” 释剑佛老怔了一怔:“听闻你与人结伴来北境,果然不假,是方才那女子?莫非你动了凡心……” 第33页 薛支“哈”的一笑,却不否认。 释剑佛老与他相处多年,自认对他的个性最是了解,见他懒得解释反倒不觉担心:“也好,用她来掩饰身份不失为妙法,只是言行间要更加小心,若引她怀疑,需及时灭口,只是不到非常关头,尽量避免开杀,省得遭人盘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了吗?” 释剑佛老赫赫低笑:“你我师徒久别重逢,见面没多久你就不耐烦了吗?罢了,不扰你清净,免得惹你杀性大发,一把老骨头可吃不起…”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暗巷里。 薛支将竹筒收入怀中,回到汤铺时,却见杜尔娜正扬着长鞭将满桌汤水抽得四散飞溅,碗盘碎了一地,铺里客人早已跑光,伙计抱头缩在桌下,掌勺师傅举着锅子扣在头上,口中骂骂咧咧,却又不敢靠近。 薛支跨两步上前,单手一捞,将鞭子攥在手里,“杜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杜尔娜之所以会大发雷霆,也是因为吵架吵到一半发现他人不见了,以为他丢下自己擅自跑路,这下见他还在,气是消了不少,委屈哀怨倒一股脑涌了上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将本姑娘一人丢在这破烂铺子里,那莽子方才竟然要对我动粗!” 掌勺师傅顿时无语:“你这母夜叉,谁敢对你动粗,是我差点被你抽死好吧!” 杜尔娜不理他,只一个劲叫屈,叽叽呱呱抱怨个不停。 薛支道:“是我疏忽,适才见这里的汤不合杜姑娘口味,便出去看看还有什么别的吃食,不想让你受委屈了。” 这般温言软语最是受用,杜尔娜听他话中颇有关怀之意,不禁欣喜,胸口怦然而动,收了鞭子,柔声低语:“你愿陪我,我就不委屈了,这鬼地方我也不想久呆,咱们出去吧。” 薛支对掌勺师傅道:“这铺子里的损失……” 掌勺师傅连连摆手:“不要你们赔,阿弥陀佛,只要你赶快把那凶婆娘带走就是帮大忙了,我今儿真是沾了什么晦气了我。” 这日,薛支陪杜尔娜闲游至月头高挂,回香竹坊后,见善缘斜躺在床上已经睡着,鞋也没脱,脚伸在床外。桌上放着两包药,他打开一看,一包已做成药丸,另一包药碾碎和泥,铺在乌稗叶上,乌稗叶能够止痛化瘀,想来是治肩伤的药,通常这类药都有镇静的效果,会使人疲乏发困。 时候尚早,善缘却睡得正沉,可能是由于肩痛,不时蹙眉低呓,薛支走过去轻轻坐在床头,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凝视许久,俯身拉开被褥为她盖上。 第19章 同门相残 三天来,杜尔娜日日拉着薛支去城中四处游逛,善缘只在香竹坊里调养生息,偶与杜少凡结伴去水榭阁听琴,侯玉英修为深、阅历广,虽年长一辈,但谈吐之间不失风趣,善缘听他讲述早年游走各方所见的趣闻,倒比逛大街更有意思。 待到善缘肩伤初愈,挑了个云淡天青的好日子,大清早,侯玉英就备好马车,载众人一同送幼豹归林,在少阳谷里游山玩水,不觉过了半日,至晌午时分,在山野别院大摆筵席,召来伶人舞娘调丝弄竹,邀众人共享。 杜尔娜与薛支同席而坐,善缘也识趣地让在一边。 与薛支几日相处下来,杜尔娜更觉得他与别的男子不同,不会阿谀献媚,也不会说好话讨她欢心,但给人一种深沉稳重的踏实感觉,言行举止间总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度,杜尔娜虽是骄纵任性,却也不笨,看出薛支深藏不露,只是扮作药商,想到他或许出身不俗,心下更是神往,也不故作矜持,表现的大胆直率,恋慕情意尽在一颦一笑之间。 善缘见薛支有问必答,态度依旧淡漠疏离,也不知能不能领会人家一番情意,本想看个新奇,现在反倒觉得无趣,趴在桌上看伶人起舞,不觉昏昏欲睡,只觉得浑身酥软好不舒服,但喉腔里却逐渐干燥发紧,张口却发不出声来,鼓乐声听在耳中飘忽迷离,仿佛进入梦里,她脑中惊醒,知道这是毒发之相,却无法运功抵御。 就在恍惚之时,被人托起下巴喂了一口茶水,水里带着淡淡的苦腥味,像是一股清流,缓缓抚平喉间的灼热,不出片刻,神智渐渐清晰,这毒来的快去的也快,待毒势退去,又与常人无异。 善缘偏头,见薛支手持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微微一笑:“你下的毒果然厉害。” 薛支道:“不厉害又如何制得住你?” 善缘伸了伸舌头,呸呸两口:“你在茶里滴了自己的血?比黄连还苦,难喝。” 薛支随手拈了一颗蜜枣塞进她嘴里,“良药苦口,能保住小命你便该庆幸了。” 善缘侧头瞟了眼杜尔娜,调侃道:“杜姑娘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你还不赶快过去安慰她吗?” 此时那大小姐正坐在杜少凡身前,看起来面色不佳。 “他兄妹二人有话要说,我一个外人怎好插在中间?” 善缘侧头托腮看向他,似真似假地抱怨:“都一样是兄妹,怎么差这么远呢?杜家大哥真是长兄如父,对自家小妹关爱有加,咱家大哥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我这个可怜的妹子,唉……真是一种米养百样人啊。” 薛支轻笑出声,倾身低语,口气亲昵:“我对你不好吗?给你留活路、为你解毒,这是只有小妹你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换作旁人,这时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第34页 也亏他能将这番话说的诚挚真切,善缘白了他一眼,又拣了几颗蜜枣丢进嘴里,边嚼边道:“子女不能挑父母,我也不能挑大哥,啧!过了今日还是赶紧上路吧,我问过堂主,他跟江东那边有生意来往,可以给咱们写一份推荐函,再不行挂名在他商行下也是个办法。” “不必麻烦,我自有办法入境。” 善缘挑眉:“什么办法?” 薛支道:“不用多问,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善缘正待开口,忽闻一阵怪异的尖啸声从院外传来,接着听到几名家丁的惨叫,众人惊疑之际,就见一个人影从墙头飞窜下来,直扑侯玉英。 侯玉英见状也不惊慌,依旧倚在软座上抽水烟,贴身女侍红霞、碧玉双双挡在座前,手臂一扬,从袖口中射出数枚暗器,直朝那人影打去。 那人影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个圈,只听噔噔几声脆响过后,暗器竟然全被击落地面,那人影落在舞台上,惊得艺人四散奔逃。 只听他怪笑连连,尖着声音道:“小师弟,你就是这样迎接师姐的吗?”一把扯下裹在身上的斗篷,竟是个相貌奇丑的瘪嘴老太,但见她身高不足五尺,尖嘴猴腮,散乱着一头灰白的枯发,蜷缩着身子站在台上,就像一只猴子。 侯玉英挥挥手,让双姬退下,依旧不起身,姿态甚是闲适:“师姐,多年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憔悴,看看这脸上的皱纹……师父的长生诀不起作用了么?” 老太冷笑道:“别装糊涂了,我拿到的只是长生诀的材理篇,最为关键的丹谱却在你手中,我当年重伤难愈,这才没向你讨要,如今该是你乖乖交还的时候了!” 侯玉英缓缓吐了口烟:“交还?当年你与大师兄背着师父遣散门人,将观里财物秘籍席卷一空,最后却为了一本长生诀反目成仇,大打出手,落得两败俱伤,不才小弟只是恰巧捡了个便宜,替大师兄收尸时顺手接收了丹谱,本不是你所有,何谈交还?” 老太面上黑了三分,眼里透出凶光:“念在你我同门一场,我才好意与你说理,你最好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叫你一门堂客全都去见阎王!”说罢亮出两只枯瘦的爪子,指甲尖上泛着莹莹绿光。 善缘轻道:“堂主遇到麻烦,咱这些做食客的不好袖手旁观吧?” 薛支迟疑片刻:“师门家事,最好别插手。” 善缘挨近他耳语:“只是过问一下,算不得插手,礼节而已,说不定咱们以后还有事求他呢。” 正说话间,见杜少凡已经踏出席外,善缘顺势跟他一起走出去,一左一右站在侯玉英座后,虽不说话,但回护之意一目了然。薛支也护着杜尔娜退到一旁,远远观望。 那老太尖声怪笑:“几个小辈也妄想在老婆子面前逞英雄吗?” 侯玉英烟管一扬:“师姐莫要误会,你我之间,自然由不得旁人多事,只是在我的地盘上,要对我的朋友出手,也要问这柄太息剑同不同意!”语毕,从座下刷的抽出一柄银晃晃的长剑,将烟管往席上一按,借着这一按的气力腾身而起,旋出一朵剑花,直逼老太的面门。 那老太身法灵巧至极,低头避过剑尖,纵身一跳,跳到侯玉英身后,左手成爪,直朝他背心抓去。侯玉英也不回身,反剑格挡,垫步旋身,借这势头挥臂横扫,将她甩出去。 老太叫了声“好”,在空中咕噜噜翻转几圈,落在酒桌上,她单脚脚尖轻抵茶杯边缘,仅凭这一点着力,竟然站得稳稳当当,只见她伸手拈了一颗葡萄丢在嘴里,脚上发力,啪嗒一声,茶杯齐齐裂成两半,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侯玉英冲了过去,双爪成钩乱舞,招招逼命。 善缘心道:这老太轻功也是了得,不知与我相比,孰强孰弱。 就见侯玉英脚踏太极步法,身若无骨,左晃右荡,任她掌爪缭乱,都能在顷刻间避开,闪躲之间,脚步飞旋,衣带飘飘,就像燕子在林中穿梭起舞,身法煞是好看。 杜少凡看的目瞪口呆:“没想到堂主的功夫这般厉害。” 在他说话时,二人又过数招,虽都没受伤,却也讨不到对方的便宜,那老太桀桀笑道:“小师弟,没想到你进步不小,听闻你弃道从商,还以为你早忘了丹鼎派的绝学。” 善缘听她提到“丹鼎派”,微微一愣,这不正是他们要找的奇人——古鼎丹王所创的门派吗? 又听侯玉英道:“师姐也是,当年中了大师兄的玄元指竟能九死一生,苟延残喘至今,功力也不见退步,只是这面容……啧啧!” 老太名叫侯紫风,年轻时也是一个水当当的美人,最是在意容貌,当初抢夺长生诀正是为了修习驻颜术,得以永葆青春,谁知被师兄打得真气离散,多年受内伤折磨,只煎熬得形销骨立,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此时听侯玉英以此讽刺,心中大怒,两手豁然一张,三枚金钱镖滑出衣袖,朝着侯玉英额心、前胸、腹沟三大死穴射去。 侯玉英往后一仰,轻松避过暗器,正待出剑再攻上前,却听杜少凡叫道:“小心!” 颈后嗖嗖风起,偏头一看,那三枚金钱镖在空中转了个弯,竟又折了回来,已逼至脑后,侯玉英反应不及,当即用剑柄叩击腿弯处,脚下一软半跪在地,金钱镖从头上险险掠过,搅下一缕发丝,又回到侯紫风袖中。 第35页 这一下虽是闪过,但着实险之又险,侯玉英惊出一身冷汗,却不动声色,只冷笑道:“看样子师姐又学会新的招式了,真是可喜可贺。” 侯紫风双手大张,宽大的袖笼中闪现出点点金亮,她龇牙一笑,神情间不掩得意之色:“你没见识的还多着呢,注意来!” 正待发招,空中传来幽幽女音:“参婆婆,此事暂且按下,时候不早,我们还有事要办,不可在此耽搁。” 这声音来的突然,众人无不惊疑,循声望去,就见一名白衣女子翩然站在墙头,脸上戴着副白玉面具,这面具五官模糊,所呈现出的表情似哭似笑,衬着女子细瘦的身形更显得诡谲神秘。 但众人更惊的是,这女子来的悄声无息,站在墙头不知多久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薛支看到那女子,竟觉一阵心悸,梦中的场景不断闪现在脑海中,与那女子重叠在一处,他忙抬手轻撑着额头,缓缓吐纳,善缘看在眼里,知道他又想起那白衣女子,再看过去,也觉得形神有些相似,只是画卷中的女子纯然灵动,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而眼前这一个却阴森诡怪,说是仙子,倒不如说是鬼魅来的贴切。 侯紫风轻哼一声:“先把头寄在你的颈上,等下回见面,你就没这么好运了!”说罢又是一声尖啸,拔地而起,随那女子纵下墙头。 被侯紫风这么一闹,众人都失了玩乐的兴致,早早打道回府,下午,城里有场庙会,杜尔娜依旧霸着薛支不放,要拉他去看庙会,杜少凡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了,善缘正等着这个难得的好时机,独自前往水榭阁。 侯玉英正自抚琴,见善缘来,招她坐在近前,替她把脉,撩须笑道:“恢复的不错,再坚持两日便无需再敷药,只以丹丸调理即可。” 善缘道了谢,又问:“堂主,下午那婆婆说的丹鼎派……” 侯玉英摇了摇头,叹道:“师门不幸,不提也罢。” 善缘思忖片刻:“不瞒堂主,其实我正打算去江东寻找古鼎丹王,据悉丹鼎派正是他所开创,下午听那婆婆提起,原来堂主正是丹王的传人,特来问讯。” 侯玉英听她这么说,不觉好奇:“丹鼎派已经散了十来年了,你要找丹王作甚?” 善缘张口,嘴巴动了动,又咬起下唇,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竹管,里面装的正是缓释血毒的药水,“我大哥身中血毒,现在只能靠此药来延命,尚没找到解方,我听闻丹王精通调血术,想他或许能解此毒。”说着将竹管递上。 侯玉英接过来,拔开塞子放在鼻尖嗅闻,“嗯……这药里……似投了虫蛊……” 善缘惊道:“虫蛊?那岂不是更糟?这怎么能喝!” 侯玉英笑道:“姑娘莫急,世人皆谈蛊色变,殊不知蛊也有分毒蛊、药蛊、情蛊等,不全然是有害的,你所说的血毒,我的确曾听家师提过,是以至亲血液炼制而成,一旦入体,会融入血脉,随气而动,若是毒入心肺,则难救了,我猜想,这药水中的虫蛊,定是以令兄及其至亲的血液喂养而成,它能吞噬血毒,借以延缓毒性发作,但这种虫蛊大多生命力不强,才需反复服用,治标不治本。” 善缘这才稍许宽心:“不知道丹王对这血毒可有根除的良方?” 侯玉英道:“家师有段时间的确醉心于调血术,也为此炼制许多丹丸,有没有涉及血毒不太清楚,但以他的本事,只要能从令兄身上淬出毒样,辅以这药水的提示,必然不难找到解方,只是……” “只是什么?” 侯玉英叹了口气:“丹鼎派散了之后,家师便不知所踪,他年事已高,如今又过了十年,生死尚不能定,再说他为人古怪,即便找到人了,若是没有令他足够感兴趣的交换筹码,就算是有解方,他也不会给你们。” 善缘心道:只要找到了,那是不择手段也要让他就范,就怕那老前辈早就一命呜呼,这才叫真完蛋。 “不知丹王他喜欢些什么?” “家师沉迷于炼丹术,寻求成仙之法,耗费大半生精力著成长生诀,虽不能照他的希望得到永生,但其中便有师姐所追求的驻颜术以及返老还童的妙法。” 善缘筹思这倒是难了,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的常态,她打哪儿去弄长生不老药来,不过既然有人信这个,也不是没办法忽悠。 “堂主,不知你对血毒可有研究,能不能从这药水里看出门道来?” 侯玉英笑道:“你这娃娃,倒是会一手两抓,要我帮你是可以,只是要分析出虫蛊的成分,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 善缘听他肯帮忙,两眼一亮,跳起来连连鞠躬:“多谢堂主了,那药水您尽管留着琢磨,等我们去一趟江东再回来找您。” “原来把我当备用的了,我可是有条件的。”侯玉英伸指在琴弦上拨了两下:“除了【朝雪歌引】的上半阙曲谱,桐霞真人的绝响【登云台】,我也是慕名已久,朝思慕想。” 善缘道:“【朝雪歌引】没问题,但桐霞真人是谁?” “桐霞真人乃江东道门三祖之一,道清观所属的玄清道便是由他所创,我看你带着沉香丸,想必与道清观交情匪浅,不知能否帮我讨得那琴本一观。” 善缘心想人家创派老祖的琴本哪是说看就能看的,再则自己跟道清观也真没什么交情,只不过认识了个门下小徒,还不知是哪个分派的。但这些也都不好说破,只道:“我一定尽力办妥此事,对了,堂主,我们此去江东,却不知道要从何找起,若丹王还活着,会去什么地方栖身呢?” 第36页 “家师行踪难定,丹鼎派没散之前,也时常找不到人,不过为搜集药材,他常往来于宫沙口与瑶湖地坑之间,我会将丹鼎派曾建道观之处与江东的路观图给你。” 善缘又问了一些关于江东风土人情的琐事,待到薛支游街归来,便回房收拾包袱,当晚,侯玉英备下践行宴,除了路观图,又增了白银丹药,以备路上不时之需。善缘手头正紧,也不推辞,喜笑颜开地收下了,次日凌晨便与薛支离开独龙城。 第20章 分道而行 薛支与善缘顺来时路折返,在恒阳湖搭船时,船夫将一包行李交给薛支,出境后,住进关口客店,到得房中打开一看,正是两份通关文牒及一套僧服。 善缘拿起来翻看,一份是华法寺宣教堂的印刻,华法寺乃是北派佛教颂心宗名下寺庙,颂心宗的创立是佛教在北境本土化的标志,与佛宗院关联不大,再则颂心宗提倡无欲则清、无为则净,从不参与各派权利角逐,偏隅一方,以往生极乐净土为目的,颇合道家修仙的宗旨,又因颂心宗只遣派散员游走各方,以身传教,不分派占地、四处设立据点,比之佛宗院,江东那方更能接受这样的宣教方式。挂在华法寺名下倒比当药商更便于走动。 还有一份关文上所记的名姓则很陌生,叫婵希希,入境原因是去江东探亲,善缘噗嗤一笑:“婵希希……馋兮兮?这是谁取的名字,还真是了解我啊。” 薛支道:“名字不重要,只要能让你进去便够了。” 善缘斜眼瞟他:“看来你跟杜姑娘出去玩,也没专心寻欢作乐嘛,还不忘跟同伙接头,华法寺……佛宗院手伸的还真长,在别人家的教派里还要埋暗桩,他们要你去江东干什么?” 薛支提起龙头杖往她下巴上一点:“多听少说话,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善缘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把龙头杖推开,歪着头对他赖皮一笑:“大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你说是,那便是。”薛支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善缘摸了摸下巴,绕着他打转,“以前身份没说破的时候,你还能陪我聊聊,怎么越近越生分?我看你那几日陪杜姑娘陪的不是挺开心的吗?” “为了不惹麻烦,有时候不得不去做麻烦的事,哪怕你再不愿意。” 善缘暗暗咋舌,说的可真直白,看来那几日游街让他积郁很深,杜家大小姐的性子,就是一般人也吃不消,何况他一个满脑子毒水的杀神,忍着性子陪吃陪喝陪聊陪玩,表面功夫要做足,还要呵护在实处,真是难为他了。 “大哥呀,你就当我是不熟悉的人,也那样对我不好么?真怀念曾经的美好时光,就算知道全都是假的,总比你动不动横杖相对来的好。” 薛支轻叹了口气:“你的废话太多了,挑重点讲即可。” “废话多?你竟然嫌我废话多?”善缘捂着胸口,连退三步:“大哥……你知道跟你在一起我有多无聊吗?你知道以前我能对着一条鱼说半个时辰的话吗?你知道为了你我损失了多少闲侃的乐趣吗?你知道……你知道其实我就是个话痨吗?你竟然还嫌我废话多!闲聊啊,就重在一个闲字,哪有那么多重点,我最喜欢听八卦了!” 积怨多时一口气吐出来的感觉真爽快,也真累人,善缘大口大口喘气,一杯水递到面前,她接过咕嘟咕嘟一仰而尽,喝完后突然面色大变:“你怎么又这么好心?不会又——动了什么手脚吧!” “你说呢。”薛支半睁双眼,嘴角微扬。 善缘看的呆了一下:“大哥,你笑起来挺好看,只要不是阴笑、狞笑、冷冷笑,你以后能不能多这样笑笑?我看了赏心悦目,就会忘了你有多对不起我。不然真会憋死的!” “想要取悦我,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取悦啊~容易。”善缘把关文丢在床上,拉着薛支按坐在桌前,袖子一摞,帮他揉肩捏背:“这一招呀,我经常对阿爹用,每次我一用,他就眉开眼笑,大哥,舒不舒服?我还会用肘锤呢!” “你的小猫劲若想让我舒服,还需再苦修百年。” 这倒不是吹牛,她十指指尖使足了力道戳在硬实的肌肉上活似捏石头,想趁机狠揪一把都怕疼到自己,善缘吐了吐舌头,“对了,大哥,你倒还好,反正天下和尚是一家,但我那张关文没关系吗,婵希希到底是谁呀?” “伪造身份不需要用到活人。” “伪造身份?这是犯法的啊,真的不要紧吗?”如果被查到,死的是自己,他当然不痛不痒,善缘心里忍不住自嘲——这果然是在问废话,杀人也是犯法的…… 薛支却一反常态安慰她:”不要紧,只要关印货真价实,监察司一般不会多问,你看起来也不像作奸犯科之辈,安心吧。” 善缘斜了他一眼,心说好话不会讲到底,非要刺两句。真不懂他是假正经还是真古板,时而冷酷,时而又像在打趣,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只有一点她深有体会——这和尚是真无情,跟在他身边就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只要有半点差池,恐怕连死了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大哥啊,既然这关文上,你的身份是华法寺的和尚,我的身份是回乡探亲的女子,咱们也就不能再扮作兄弟了,同来同往,在关口被人看见难保不被猜疑,不如分头行动,到了江东再聚?” 第37页 薛支不说话,转过头来注视她,双眼微微眯起。 善缘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却被盯的浑身发毛,干笑道:“你……你不会以为我要借机逃跑吧?” “你大可以逃,我不拦你。” “我……我又没打算逃,我这不是还中着毒么?不过你去江东,是带着任务的对不?”边说话,边偏头观察他的反应,在敏感话题上恰恰要避开重点,生怕一个说错了惹他大动杀心,见他没反应,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才斗胆继续往下说:”既然你有任务,跟我在一起反倒不方便吧?我先去江东熟悉下环境,顺带探探风声,你给个接头地点,到时我去找你。” 又是一阵沉默,默到善缘几乎要认为自己的提议又成了他口中的“废话”时,他老哥终于出声了。 “浮屠众生,我会在那附近,你身上的毒七日为一个发作循环,别白白丢了小命。” 善缘听他应允,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欢天喜地的分起行李:“你是和尚,化斋省钱,我还要置衣纳鞋,女人家嘛,你知道的。” 把侯玉英赠送的白银,只分了五两给薛支,其余全都收入自己囊中,当晚分房而睡,约好次日分道扬镳,结果早上起来,薛支去她房里一看,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哪还找着半个人影。 留书一封放在桌上,上面写着: 大哥大哥你忒闷,阎王脾气又吓人,动不动施毒威逼、杖剑相对,小妹我看见你腿软手抖浑身难受,分别不久道别不必,免你操心嫌麻烦,短短七日任我游。 !!! 薛支换了僧服,来到码头,却发现栈桥被封了,船客们三五一群的聚集在条石铺砌的渡口平台上,另有二三十员港口护卫分散在客群中,似乎是在做什么调查。 薛支心中笃定,这时封桥十之八九是为了寺院被灭的事,就算灭寺实是宗院授意,表面功夫却不能省下,所谓欲盖弥彰便是指此。 薛支正考虑是否先回避,却见一个护卫已注意到他,并迎了过来,他先竖掌一礼,作势问道,“敢问官大人,这处究竟发生何事?” 那护卫也不回答,将薛支上上下下做一番打量,阴阳怪气地问道,“这和尚,虽说眼下东西两岸商贸往来自由,可你这样儿也不像是从商的,没通行令可不放人啊,江东那儿最见不得和尚,没事儿乱跑什么?” 薛支道,“小僧不过是行游散僧,近来有言江东允许寻常百姓前往观光游玩,特想一睹异境风光。” 那护卫把肚子一挺,仰头道,“那也得有通行令,你当是走亲戚串门子,想去就去不成?” 薛支横过龙头杖,将通关文牒双手呈上前,不愠不火道,“小僧自是知道规矩,这是华法寺宣教堂的印刻,请官大人过目。” 那护卫拿在手上细细察看,见关文下的确盖有宣教堂的印章,愣了半晌方摇头道,“唉……那你今儿可赶的不巧,六所寺庙出了岔子,八十名僧兵被杀,这接连的祸事,上头查的正紧,近三日都出不得境去,除非有牢靠人为你作保。” 薛支听到“六所寺庙”之时,便知道其他人也结了绞寺的任务,想来只有他一人失手,心中不快,却也不把心思往脸上放,对那护卫作了个揖,陪笑道,“敢问官大人,不知这牢靠人有何讲究?” 那护卫见他恭恭敬敬,自己虽是一介兵伢子,被人这么捧着,倒真似有权势的“官大人”,只挺直了腰板,高声道,“那倒是真有讲究,和尚,我看你身体健硕,人也晓事,不妨给你指条明路。”把手往渡口外的监察司府衙一指,“瞧那儿,不是排了一长条队?那是江东大户何大人做的排场,他正在召集三境能人往江东办事,免船费包食宿,这不,长队排了数日,被选上的就几十号人,你不如去撞撞运气,据说那几十号人里头有七成都是和尚,毕竟挑在这节骨眼上去江东,旁的什么人还有机会,和尚那是绝无半点通关的可能。” 薛支随口问道,“江东能人辈出,不知是什么大事,还需来这里揽人?” 那护卫道,“那里贴了榜文,说是西境驻江东的一所寺院被灭了户,在山南一带被传的是沸沸扬扬,都说被甚么鬼怪相中了当巢穴,夜里出寺到处害人,白日便窝在寺中,多少道家子弟想铲除妖孽,却都无端端陪了性命,有几具尸身在寺外被发现,据说都是浑身干瘪,像被吸食了精气,这才有鬼怪一说。” 薛支心下了然,只想借机探探口风,“不知是哪所寺庙被灭了户?” 那护卫答道,“江东北面疆界的浮屠众生,听说宗院也调派了人手,但那位何大人的居所临近寺庙,大概是想多招些食客当贴身护卫。” 薛支听他也是一知半解,便道了谢,往府衙门前走去,吊在那一条长队龙尾上,侯了约半个时辰,被带到堂前问话,一一作答,又耍了一套棒术,便被引至东院等候。 薛支到时,已有二三十号人聚集在馆内,大部分都作僧家装扮,也有武夫与公子扮相的人混杂其中,在他进门后均把视线移过来。 薛支与那窗前一胖大和尚以及立在侧壁一瘦长和尚对了眼,默默走到屋内一角站定。一公子扮相的人上来搭话,“新来的,不先打个招呼么?好大架子。” 薛支礼道,“小僧身份低微,只怕扰了人。” 第38页 那公子哈哈一笑,抬臂勾着薛支的脖子,“你这和尚不错,能被挑来的人多少有点儿真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都有那么点儿……自恃甚高。”这最后四字是凑在薛支耳边低吟出声,却也有几人像听到一般瞪上来,那公子耸了耸肩,接着道,“我与他们打招呼可没人理,这多无趣,和尚,在下诨号愁万里,你怎么称呼?” 薛支想了想,据实回道,“小僧法号薛支。” 那胖大和尚和瘦长和尚在这时均看了他一眼。 愁万里“哦”了一声,抽出腰带里的折扇朝手心一打,笑道,“才想你这和尚规矩,原来也是个狂人,取了这么张狂的法号,这一报名儿就相当于挑衅么,薛支薛支,意思就是佛心入魔成鬼血洗人间,真是……哈、哈,畅快!” 薛支连忙低下头,“施主说笑了,师辈赐下的法号,小僧只是领受罢了。” 愁万里笑道,“那你师傅定是个狂人。” 薛支不应承,倒是那胖瘦两和尚皱着眉头看了会儿,别开脸去。 傍晚时分,进来个面色苍白的干瘦儒士,头戴翠纱帽,穿着鹅黄浅花褙子,内罩大圆领湖蓝印花绸中衣,袍底露出一对云头履,扮相甚是富贵。 只见那儒士干咳两声,拱手道,“鄙人何士元,在此给英雄好汉拜候。” 愁万里小声对薛支窃语,“原来请咱们的就是这人,服饰好生尊贵,这相貌却似个痨病鬼。” 薛支轻道,“公子不可妄言,且听他说话。” 何士元又道,“想必大家都看过榜文,我们要对付的可是令数多江东好汉束手无策的鬼怪,这一去,谁也没得保障,在座的要是怕坏了性命,此时便可退出,何某绝不强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挪动脚步,那武夫装扮的人拍了拍胸口,高喝道,“甭小瞧咱西境,敢来应你这榜,退出的是龟孙!” 何士元道,“好,英雄快人快语!”双掌相击,从他身后走出个托盘的花衣小童,盘里盛着一卷竹简和一小盘红泥,他拿过竹简展开道,“若各位下了决心,便签这生死状,按下手印,到我何某庄内,必以上等宾客款待,除却衣食酒水,每月更贴补各位每人五百大钱,只是若有妖魔鬼怪扰庄内清静,还需各位出力。” 愁万里轻笑道,“果然是招贴身护卫呢,江东难道没能人了?” 那武夫叫了声“好”,大步迈过去,看也不看那竹简,直接伸出拇指蘸了红泥往落款处一印。其他人便跟着那人陆续按了手印。 何士元叫小童收了竹简,带一众人去斋房里吃了晚饭,一齐出得衙府,在漕官的引领下,上了一艘雕栏坠彩的大花舫,趁着月色,缓缓向江东荡去。 第21章 江东渡口 薛支随船横渡乌江,舱内二三十人只默然相对,互不搭理,只那闲痨子似的公子爷愁万里念叨个没完,旁人不睬他,他便找薛支说话,尽讲些民间故事,各地风俗,吃喝嫖赌是一应俱全。 薛支跋山涉水走过不少地方,见闻也颇广,只是不常出入声色场所,听他说的口沫横飞,也稍稍提起些兴致,遇到不懂的便开口问两句,惹的公子爷嘴巴更欢。 到天明,船抵达江东南郊的“乌东港”,何士元对码头监司亮了通行令,又把两锭银元宝塞过去,那监司忙不迭揣进怀里,也不多问,堆着笑迎这一行人过栈桥。 走没多久就看见一大群人聚集在出口处唧唧呱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见青石板大道上分三列排着七八十个服饰统一的和尚,都穿着绛红提花交领中衣,外罩无袖敞襟黑长裳,脚穿罗汉鞋,肩背僧袋,头戴一圈佛珠串成的彩箍,手提一对扁铁包端的戒棍,那戒棍上刻有“尚武堂”三字。 薛支看了,想道:在尚武堂里使棍的都是行部僧员,修为等次都在那八十陀子之上,看来浮屠众生被灭,宗院也是极为重视。 再看堵在港口外的是二三十个道士装扮的人,都身穿青布直裰头扎逍遥巾,为首的一人年纪稍长,在直裰外又披了一袭白底黑纹的大氅,腰侧挂着一把长剑,后领处插了根银丝红柄的拂尘,正在与行部为首的和尚争执着什么。 那些陀子倒规矩,队列整整齐齐,让出了半边的道路,而那些道士却簇拥成一团,将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何士元走上前作了一个揖,陪笑道,“这不是王道长吗?这大清早的就出来办事可真辛苦您了。” 那王道长全名叫做王道乾,是道清观云影派分支的七大传人之一。道清观被称为江东道首,又是当朝皇帝养生之所,自然权势滔天,但凡在江东,各派大小观院庙堂都被收入名下,受其管辖。 王道乾听到招呼声偏头看来,颔首回道,“原来是何大庄主,失敬。”又朝他身后一撮人望去,笑道,“据闻何大庄主四处招兵买马,都招到外境去了,敢情是要聚他百八十人一闯虎穴吗?浮屠众生那桩麻烦案子,可叫我等焦头烂额,这倒好了,有何庄主大力相助,凶手落网指日可待。” 何士元咳了两声,叹道,“唉……王道长太抬举了,说出来可不怕你笑话,在下没你说的雄心壮志,何家庄就靠在那寺庙附近,百来号庄客不是被害死就是散了去,在下还想保得家业在,又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耗了你们的人力,只好到外面花钱消灾,不图别的就图个家在人命在。” 第39页 愁万里又凑到薛支耳边悄声道,“听听听听,还真是在找贴身护卫呢,还不用自家人呢,敢情是在找赶死鬼哩!” 王道乾也不以为意,只道,“人之常情,不过何大庄主,这些人的来历你可都弄清楚了吗?别犯了禁啊!” 何士元道,“都仔细盘查过,全是些散户,跟西境宗家不擦边儿的。” 王道乾点了点头,一抬手,散在他身周的道士们立时让开一条道。何士元正准备带人走出去,却被身边一个陀子拦住。 何士元看去时,只见那陀子躬身行了个大礼,客客气气地道,“看来这位施主与那道长交情匪浅,可否代为说情,请他通融通融,让我们前往寺院探查?” 何士元道,“这位师傅,不是我不帮你,看你的装扮,当属尚武堂院下僧兵,江东严禁宗院僧兵入内乃是多年来的老规矩。” 那陀子道,“规矩自然知晓,只是此次情况特殊,出事的寺院为宗院宣教堂名下分院,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何士元迟疑半晌,看向王道乾,后者却异常坚决,“既在我江东土地上,便是我江东道门的事,绝不容外境插手!” 那陀子见他口气强硬,没有半点转寰余地,只憋的面皮通红,似是想发作,却又有所顾忌,只好将怒气咽了回去。 双方僵持在原地,何士元此时倒也不好说走就走,唯有先站在一旁观望。半晌,那陀子才长长吐了口气,道,“待我再向堂主请示。” 王道乾冷冷地回他,“你就是向院主请示也没用,不能过的还是过不了。” 那陀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手一挥,带着众陀子往码头去了。王道乾则带着弟子们守在出口左右。 这时,从里面又走出一行人来,当先三人并行,中间一名男子身材极为高大,戴着尖顶大耳的斗笠,颌下蓄着长须,走起路来拖着左脚,一拐一拐的,看来是脚上患有残疾。 右首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相貌平凡,半边脸被散落下来的头发遮住,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横七竖八卧着刀创剑疤。 左首却是个啷当少年郎,五官倒生得清秀,但左脸颊到颈部有一大块烧伤的痕迹,伤处皮肉焦黑萎缩,让整张脸看起来多出几分狰狞。 三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身后跟着两名挑子,一人身上担着一根扁担。 王道乾迎过去盘查,何士元便带人往港口外走。 那高个男子亮出通行令,王道乾核实了上面所登记的内容,拱手道,“原来是残人堡的人,贫道乃道清观王道乾,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高个男子道,“曹雷。”将手往那壮汉前一摆,“孟良。”又比向那少年郎,“郢日。” 王道乾一一拜会过,笑道,“曾听师傅提及西北疆域的残人堡不属三境而独成一方天地,自耕自作自给自足,从不与外界往来,此番前来江东却叫人讶异非常。” 高个男子道,“做买卖,有何问题?” 王道乾看出那男子不爱说话,也不多赘言,只道,“问题是没有,只是按规矩,入境需得检查货物。” 高个男子对两个挑子点了点头,那两挑子便将扁担放在地上。 就在这空档间,那少年郎郢日抬头环视四周,视线落到不远处的薛支身上,猛地一愣,二话不说,蹂身俯冲上前,速度之快,在跑过出口时,那一干道士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只见他跑到近处,撩开斗篷,抽出腰间的大刀,照准薛支就是一记狠劈。 愁万里听到声音,回头看时,刀刃已快砍上薛支的后脑,他忙惊呼了一声“危险”。 薛支微一偏头,那刀自他耳边掠过,直落到肩头,只闻“铛”的一声,刀刃竟被那一身钢筋铁骨震得齐柄断裂,打着旋朝王道乾飞过去。 这时王道乾还在检查货物,断刃削来时,他不避不闪,浑似没听见那一阵尖锐的破风声,眼见着就要遭刀刃穿身,说时迟那时快,就见曹雷横臂一挡,便将断刃夹在两指之间,刃尖离王道乾的后背不过两寸远近。 王道乾直起身,笑道,“都说残人堡里卧虎藏龙,今日一见果真了得。” 曹雷道,“抬举了,只是怕这断刃四分五裂不便回收。”说着将刀刃交给孟良。 孟良拿过刀刃,察看了一下断口,远远地对郢日喊道,“你打的什么破刀!?不过关!” 郢日朝旁淬一口,朝后跳了两步,把刀柄揣怀里,吐个门户,对薛支叫道,“臭秃驴,不摆架势就那么戳着,是瞧不起我吗?” 薛支还没开口,愁万里倒抢在前边儿回话,“啊呀!你小子好不讲理!无端端砍上来,还背后伤人,若不是我兄弟皮粗肉厚,被你这么一砍不见阎王我给你献头!”他与薛支在船上聊的痛快,早对他称兄道弟。 郢日恶狠狠地道,“我就是要他见阎王!”说着作势要扑上前,却突然感到肩上一重,回头看去,见是曹雷按住了他。 薛支暗道:这人拖着残足,身法却异常敏捷,一眨眼工夫便到近前,看来身怀上乘轻功。 不由得想到善缘,眉间稍稍舒展,随即又蹙了起来。 王道乾和孟良随后赶上前,只见王道乾抢上几步,横身站在薛郢二人中间,面向郢日,问道,“郢公子,不知何故出手伤人?” 第40页 郢日不答,却瞪向薛支,狠狠地道,“你去问他!看他做过什么好事!” 薛支道,“小僧与施主素未平生,不知哪里得罪了施主?” 郢日冷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可识得你,三年前郢……” 话说到这里却被曹雷捂住了嘴,郢日掰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道,“曹大哥,你做什么?” 曹雷道,“你认出的不是人,而是他穿的僧服。” 郢日指向龙头杖,“还有那杖子,一模一样!” 薛支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这龙头杖在法器铺中随处可见,小僧这装扮也再寻常不过,看来施主是将小僧和别人弄错了。”心中却在回想三年前自己有没有出过什么任务,却是不记得了。 后头那个胖大和尚走上前帮腔,“是啊,这位施主,西北两境的游僧多做此装扮,这龙头杖换作驻寺僧还不愿意用咧。” 郢日仍似有所疑虑,眼神在薛支身上来回游移,王道乾问何士元道,“何庄主,贫道不曾去过外地,你倒说说看那和尚讲得可属实?” 何士元轻声道,“的确如此,龙头杖在法器铺里也不算稀奇,多为游僧使用,我也看过不少作这打扮的僧人,尤其近些年来,宗院名外的小寺庙无香客供养,驻寺僧只好四处化缘求斋以保生机。” 王道乾也不想外境人士在此大动干戈,拍了拍手,笑道,“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对薛支道,“这师傅请莫计较。” 薛支道,“既是误会,解开便好。” 愁万里对郢日龇牙咧嘴道,“我兄弟好说话,换了我,哼哼!”作势扬起拳头挥了挥。 郢日心头焦躁,听他挑衅,禁不住也抬起拳头,正待发作,却听曹雷在他耳边低语,“沉住气。”这才放手作罢。 何士元又与王道乾,曹雷等人寒暄几句,便自出港口而去。 曹雷向王道乾打听了几处闹市的方位,带着孟郢二人取路南下。 第22章 浮屠众生 吱嘎、吱嘎…… 空空荡荡的法堂上回响着诡异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有人裹着棉布不停的叩击木板,这声音忽快忽慢,忽上忽下,似乎房顶上、佛像后、台基下……四面八方都藏着人。 善缘搓搓手臂,蹲在两尊佛像之间看向堂外,外面虽是日头高照,热度却传不到法堂里,这所闹鬼的寺庙,外院照壁采用白石砌成,石面上雕着浮世众生相,现在看来,这一张张或哭或笑的人面,倒像是满寺的冤魂得不到超度,全寄生在石壁中。 一路走来听到各种传闻,传得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更令她兴致高涨,也不急着打探薛支的下落,直奔寺庙里来。 这寺庙外围有护卫和道士把守,尸体已被拖走,但风中还是漂浮着淡淡的腐臭味。善缘轻悄悄在院前院后兜游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初时听堂上传来怪声还心怀忐忑,听久了才确定这只是木板受压脆裂所发出的声响。 据说这寺庙夜间会有恶鬼出没,到处吸人精气,就算是侍卫、道士也只守在外围,不敢擅入。善缘倒想瞧瞧是个什么样的鬼怪,胆敢在众位佛老爷面前行凶作乱。 她卧在佛像后浅眠至深夜,忽闻梢头乌鸦啼叫,睁眼起身,午后下了一场小雨,浸湿泥土,带出更浓厚的腥气,木裂声更加频繁,嘎啦嘎啦,急促而清晰。善缘走到堂中,两边八尊巨身佛像在一片漆黑之中形成八条巨大的黑影逼压在身上,她压住涌上心头的不安感,抖起火折走出法堂,夜风吹过,手臂上顿时浮出一层细密的鸡皮。 “不要怕、不要怕,算命的说我八字重,看不到怪东西……唉?看不到那我来干什么……”她唠唠叨叨,顺着台基绕到殿后,一路走一路观察,突然,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吟传进耳内。她停下脚步警戒,隔不了多久,又是一声传来,闷闷的,很是模糊,像是被罩在铜钟里发出的声响,凝神细听,隐约听到“空空空”的叩击声,听音辨位,这声音……竟然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善缘心头小鹿乱跳,越是害怕就越好奇、越追根究底,她趴下来,耳贴地面听了许久,边听边摸索着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爬去,声音愈渐清晰,从沉闷的叩击声中竟然听出了金属撞击的钝响,这地面下果然有古怪,难道底下还住着人吗? 她起身在墙壁上,草丛中,四处搜寻,想找到机关暗道,忽闻寺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就听有人高喝:“是什么人?” 她一惊:难道被人发现了?却听数多脚步声往山门汇集过去,而她此时正在后院里,想来被发现的另有其人,只是这月黑风高的,除了她这个好事佬,谁会来这间鬼寺庙呢?可别真被他闯进来,连带自己也跟着倒霉,在这地方被逮到,她就真的活不成了。 念头一转,当机立断跳墙逃窜,也不知跑了多久,等停下来发现已经身处密林中,四周都是黑压压的树影,也不知是什么方位。由于在野外露宿的经验丰富,这时她倒不怕了,借着火光找到一棵大树,蹭蹭几下爬上去,挑了根粗壮的横枝靠坐下来,此时睡意全无,她便靠在树干上,交手枕在脑后,想起一路上的见闻,不觉乐上心头,江东果然地灵人杰,山清水秀,山南这一片城镇更是小桥流水,一派水乡风情。 在西境时总听人说道家蛮横,照她看来倒未必然,比之和尚的礼多人不怪,道家更重个风骨,就她路上所见,大多道人都挺亲切热心,傲气多少是有些,但谈吐间又不失风趣,比她那个好大哥有意思多了。 第41页 说起那和尚,她心情复杂得很,虽然知道什么都是装出来的,但那厮偏偏还能伪装的真心实意,换做以前,这种人她避之唯恐不及,可现在没得选择,他……是她自愿担下的责任。 曾听阿爹提过,人会为感情所牵绊,可那和尚有感情吗?他唯一的感情都寄托在梦里的女子身上,剩下的大概全用来判断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了吧……那种梦境又有多可靠呢?一旦他杀性大作,恐怕找成千上百个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他都照杀不误。 回想起来,真正见过他失控,也就是陶子窑杀八十陀子那一回……到现在也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宁可违背禁令也要大开杀戒,或许什么原因也不是,他只是一时性发——这个最可怕。 但要说他全无可取之处,那也不尽然,他为人处世很有一套,对目标以外的人算得上温柔可亲了,曾经真以为他对自己就是温柔可亲,原来那只是陌路人的好福气。 不过就算是现在,在挑明关系之后跟他相处,也不是没一点可念的地方,至少渴了会帮你倒茶、吃药苦了会喂你蜜枣、要下杀手时能及时打住……下毒也没下彻底……你毒发了他还肯牺牲自己的血呢! 微妙……太微妙了! 善缘敲敲脑袋,也许他身上隐藏着无数闪光点等待有眼光的人去发掘,好吧……只是自己现在眼力还差得远…… 她想东想西,直到凌晨才昏昏睡去,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林叶洒在脸上,肚子不断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五脏庙抗议了,善缘咂咂嘴,手摸上肚子,叫了声:“饿死了”,一翻身落下树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松林里,脚边长草蔽野,四面虬枝盘屈,怪影斑驳,松针如凤尾交叠,一簇簇一团团压在枝上,远看去,就好似条条黑龙在乌云里乱舞。 “嗯?这是什么味道?”鼻端飘来一股淡淡的药味,前段时日闻惯了,差点没留意,只是这似有若无的药味又与薛支身上的不同。 她放眼望去,发现这座松林很是奇特,远处林荫翠绿,近处却乌压压一片,松树的针叶全都是黑色的。 “莫非这是座黑松林?不对呀,就算是黑松也是树皮黑,没道理连枝叶也一并黑了……”她摘了一束拿到眼前细看,又凑近闻了闻,纳闷道,“果然有股药味,怪异怪异,江东的树木跟别处的不同吗?”随手丢了松针,拿出路观图比照,这片松林应该就是浮屠众生后山的猴子林,她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上了人为开辟出来的林道,又见两旁的松针由黑转回翠绿色,一座林子里有不同树种倒常见得很,她也没多在意,顺着小路扬长而去。 大松林外连着条山路,善缘随山路而行,下了坡底走不到半里,远远望见一簇房子,看来是个小村镇,她进去穿街走巷,来到一条小河前,只见几条渔船在河上往来穿梭,妇女们三个一团,两个一对的聚在岸边敲打衣服,独木桥上,提着花篮的姑娘们一边唱着小曲儿一边洒下鲜花,有三两个年轻的渔郎也跟着吼一嗓子,清脆婉转的吟唱与沉厚嘹亮的歌声像在较劲,又像是在迎合彼此,你一句我一句,对的是恰到好处。 善缘哪里见过这般光景,一时瞧的愣住了,正出神间,听得“啪啪”两声,一个声音吆喝来,“那位美丽的小姐,来尝尝新鲜的大红梨。” 善缘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蹲着个细瘦的少年,满面污垢,全身油腻,歪戴着一顶乌黑的抓角儿头巾,把外罩褪至腰间,露出里头的圆领半袖凉衫,裤管卷到膝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大草鞋,颇有几分泼皮的赖样。 只见他从身后的板车上捞过一个大红梨子,对着自己扬扬手,拎起两片梨花木板敲的连连作响,扯嗓子唱道,“宝葫芦宝葫芦,红酥皮儿白玉心,吃一口,爷们儿肚里燥火清,吃两口,大姑娘面皮白又细,吃三口,爷爷姥姥蹦得高,若是吃它一箩筐,癞蛤蟆也能成神仙!” 善缘听了,乐的哈哈大笑,“小哥,想诓人买梨也需套个好听实在的唱词儿,且不说癞蛤蟆吃不吃梨,就是吃,也吃不了一箩筐,这梨只一个都比那蛤蟆大了,不把它撑死才怪!” 那少年听她拆台,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撑死可不就能成神仙了?俺可也没讲错呀。” 善缘最喜欢这等脾性的人,一蹦三跳颠到板车前,果然见是一车好红梨,颗颗饱满,香气四溢。 红梨盛产于江东,在西境却属稀有果品,通常是现摘现卖,隔夜便会耗去大半汁水,是以西境的商贩大多引进由红梨制成的干果蜜饯,由于价格不菲,西境市面上并不常见,善缘也只在朝都里吃过几回,已为那甜中带酸的滋味大为倾倒。此刻见了这一车水灵的大红梨,自是馋得垂涎欲滴,“小哥,这梨子咋卖?” 少年五只一张:“五十钱一斤!” “五十钱?你也太黑了!” 那少年咧嘴一笑,站起身来把那大红梨凑上前去晃了两晃,道,“怎么叫黑?这是市价,过了这季就没这果,当然贵,我还算你便宜的了。” 善缘皱皱眉头,擦擦口水,伸出两根手指头,“好,给我两个。” 那少年一听,登时拉下了脸,上上下下的瞟他,憋着声音道,“两个?瞧你穿的一身好衣裳,咋是个铁公……呸呸,小气鬼!” 善缘也对他呸了声,摇头晃脑地吟道,“宝葫芦宝葫芦,红酥皮儿白玉心,闻一闻,满肚馋虫关不住,吃一个,日思夜想做梦盼,吃两个,珍馐佳肴尤难比,若是吃它一箩筐,赖皮狗儿也腻烦。” 第42页 那少年叫道,“好哇,你改俺的词儿!” “你的词儿是做生意的词儿,我改的词儿可是个万事通用的道理,再说啦,不管多少总是桩买卖,小哥,你不会这么没气量吧?”说着对他挤了挤眼睛,甜甜一笑。 少年看的呆了呆,连忙轻咳一声,抹了把脸,回身拿了两个梨子塞过去,“给,给你,看你人小鬼大,家人又没在身边,想来身上没带几个钱,要是把你弄哭了,可就成了俺的不是,俺是大丈夫,不能让你个女娃哭哭啼啼,喂,先说清楚,俺不是白送你的哟,你三文钱还是有的吧。” 善缘伸手捧过,一个塞进怀里,一个在胸前擦了擦,张口就啃,又从腰带里摸出三文钱递给他,含糊道:“小哥,你是这里人?”见他点头又问:“我才来这儿没多久,听说前面寺院闹鬼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啊!”少年一拍车板,眼里闪闪发亮,善缘不要太熟悉这眼神,这正是热爱八卦的同道中人。 一下子兴奋过头,梨块哽在喉咙口,忙挥手:“别……别忙……”眼神四下里溜转,瞥眼瞧向独木桥下的茶铺子,击掌道,“我请你喝茶,吭吭,在这大太阳下站的口干舌燥,吭吭吭……噎死我了。”好不容易把梨子吞下去,喉咙被堵的发疼,她正饿的慌,光吃梨子可不抵饱,茶铺子里人多口杂,是个打听事情的好去处。 那边少年也有一肚子货等不及要抖出来,便对旁边摆鞋摊儿的白胖妇女叫道,“王婶子,劳烦顾个摊,俺去铺里喝口水。” 那白胖妇女笑眯眯的挥了挥手,少年拉着板车停放鞋摊后面,与善缘一齐往茶铺走去。 二人挑了店外遮阳篷下的一张桌子坐定,铺子老板刘老爹是个六十来岁的精干老人,见了小哥甚是热络,亲自出来张罗茶水,细听之下,两人原来是父子,他老爹东家长西家短地拉了半天闲话才回铺里去忙活。 少年道,“我爹这人千好万好,就是嘴巴太碎,半句话憋不到心里去。”捧碗吹了吹热茶,一仰而尽,抬手擦擦满头汗水,大呼“痛快”。 善缘要了一盘肉包子,吃的满嘴汁液,那小哥看了惊奇道:“看你长的这么美,衣裳也好看,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吃起包子来像饿……饿虎扑羊?” 善缘随手抹了一把嘴:“谁规定有钱人就不能饿虎扑羊了?”她这人向来抠门,唯独对着装特别讲究,不是特殊情况,都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底是女孩家的天性,人说三分相貌七分衣装,她倒两样好处都占了,难怪卖梨少年看的发愣,见她想听故事,当然等不及了要显摆一下。 “喂,我叫刘小宝,诨名叫通世侠,这个侠字么,自然是俺常打抱不平,见义勇为得来的,可不是俺自封,通世么,是指俺消息灵通,方圆百里,无我不晓的……八卦……”说到这儿,见善缘兴致勃勃的盯着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忙不迭解释道,“俺可不是那种好探闲话的人,谁叫舌根嚼到自个儿耳前,俺记性又特好,不知不觉就给记下了。” “我知道我知道。”一样的嘛当然能理解,真是他乡遇知己呀! “你怎么称呼?” 善缘眼珠子一转:“我姓婵,叫婵希希。” “噗哈哈哈哈,婵希希,馋兮兮,这名儿取得太好了!” 第23章 道听途说 善缘先与刘小宝天南地北闲侃了一会儿,尽都是些当地的风俗民情,聊到近来发生哪些大事的时候,她就势问道,“刚才说的那寺庙,被鬼怪把一寺和尚都给吃了,还经常半夜出来捉人的,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刘小宝“哦”一声,“你说的寺庙可不是那浮屠众生?” 善缘手指往前一戳,连声道,“对对对,我听的就是这个名儿!”趴在桌上挨近了轻声说,“听人讲,那庙里几十号人都被吸干了,只剩层皮儿,看来是个厉鬼干的呢。” 刘小宝掏了掏耳朵,把手指竖到嘴边一吹,落下两字,“鬼扯。” 这时,刘老爹打桌边走过,听到这事,插嘴道,“俺看那寺庙邪乎,年年都少人,年年都找人,道门还派人来查过,查到满寺人都死光了还查不出个皮毛来,不是鬼怪作祟又咋说?” 刘小宝道,“俺是说死法儿鬼扯,什么被吸到剩层皮儿,没见过的人就晓得乱传。”手肘朝桌上一支,神秘兮兮的说道,“俺可是亲眼瞧见了。” 刘老爹从邻桌拖了张凳子坐到两人中间,兴致勃勃的问道,“瞧见啥了,怎没说给我听过,快快!说来听听!”果然八卦人人爱听。 刘小宝把下巴磕在桌面上,招了招手,另二人挨了过去,将三颗脑袋簇成一团。 只听刘小宝轻咳一声,压着嗓门儿说道,“那山家后门外的土包上不是长着老大一棵枣树吗?那天俺瞧见有人在卖大枣,想是到了果熟的季节,便跑上山去,本指望摘它一麻袋卖个好价钱,却不想上得山去,见寺外聚着一群道士,见着俺就上来赶人,俺往门里一瞟,乖乖不得了!” 刘老爹“啊”了一声,见刘小宝提壶倒茶,忙问,“瞧见啥了?” 刘小宝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里头躺了一地秃头!全死啦!” 善缘瞪大眼睛,“是被吸干了吗?” 刘小宝“呸”了一声,“都告诉你是鬼扯了!” 第43页 善缘缩了缩脖子,看那神情,尸体不是被吸干的还挺让她失望,刘小宝接着道,“俺虽离的忒远,也能瞧见那些秃子有皮有肉的,个个饱满得很呐!” 刘老爹在旁打趣,“还个个饱满,你当都是梨儿呢。” 善缘噗嗤一笑,差点把包子馅喷出来,忙捂起嘴,从指缝里发声:“那……和尚们都是怎么死的?” 刘小宝一拍桌子,“不是说离的忒远么,没瞧清啊!” 善缘泄气地往后一靠,却忘了凳子没靠背,着了个空,要不是她轻功好,这一跌准要连人带凳子跌得四脚朝天。 正郁闷时,却见有三个道士进这篷子里来,中间一人在渡口瞧见过,听说是叫王道乾,在道门中有些地位。 刘老爹见来了客人,忙不迭起身迎上前,王道乾拣了靠店门口的一个座儿坐下,手一扬,当的将一串铜钱掷在桌上,说道,“老样子,余下的钱打罐柳条饼带着。” 刘老爹收了钱,笑道,“您可来的正好,今儿刚炙的饼子让您尝个鲜。”回头朝门里边大声叫道,“给王道长冰坛玉湖春,加把劲儿整治小菜呐!” 众小二在里头叠声应和,有两个伙计拿了蒲扇汗巾出来伺候。 善缘心想:这道士看来是常客,出手真阔绰,开口便是玉湖春和柳条饼这两道名茶,怪不得众人对他如此奉承。 刘小宝拍了拍善缘,指着王道乾,“你要问那些秃头的死状,直接问那道士便成,那日他就在庙里。” 他嗓门儿忒大,一句话说完,一圈座儿的茶客都瞧了过来,自然少不了王道乾那一桌。 王道乾右侧的道士瞥了刘小宝一眼,叫道,“哎!你不是那个贼头贼脑的小子吗?”对身旁的人道,“江余民,你瞅瞅,那天被你赶走的是不是那小子?” 他名叫侯余清,与江余民二人一同入道,为王道乾赏识,收为座下弟子,分担手下大小杂事。 江余民正拿汗巾擦汗,听到候余清的话,偏头看过去,见刘小宝对他龇牙咧嘴地扮鬼脸,眉头微蹙,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王道乾问道,“怎么回事?” 江余民回道,“就是我们赶去浮屠众生那天,师傅您在里面不知道,那小子没头没脑地闯上来,被我挡了回去,想这是小事一桩,遂没敢打搅师傅您。” 侯余清小声道,“谁料到他在这儿嚼舌根?师傅,您看要不要给他点儿警示?” 王道乾摇了摇蒲扇,道,“知道的又不止他一人,个个都想封口你封得住吗?” 侯余清一时语塞。 刘老爹捧了茶盘子上了凉茶和小点,横了刘小宝一眼,王道乾搁下蒲扇,端起茶,对两名弟子交待道,“多看多想少言少动,这八字儿好好记心上。”说着挪坐到刘小宝那桌上,举了举碗,笑道,“小兄弟,那日门下弟子多得罪你了,多多包涵。” 善缘瞧这道人虽然张扬,在江东也是有名有号,居然能对一个小泼皮放下身段,真是不同一般,便自然而然凑上去搭话,“道长,方才听小哥说你知道那寺庙的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王道乾见她是个女娃娃,满脸期待,不禁失笑,“这般大事看在这些小鬼眼中倒成了新奇趣闻了,个个好奇得很,好吧,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当日封山也是怕引发住民的恐慌,只是近来的传言是多种多样,不知两个小娃都是听到了哪一种?” 刘小宝道:“哪一种都听过啊!” 善缘笑嘻嘻的说,“我爱听被妖怪吸干只剩层皮儿那一种。” 王道乾闷嗤了一声,身后侯余清小声道,“听何士元何庄主说,那妖怪以寺庙为巢,每每半夜出来觅食,已有不少百姓遇害。” 王道乾挑了半边眉毛,沉吟片刻,“这传言倒不假,浮屠众生被灭之后,曾在庙内发现数具尸体,虽还不到仅剩层皮的程度,却都是四肢蜷曲,血枯肉僵,经盘查,遇害的多为山中樵户,只是……” 善缘趴在说上听得聚精会神,“只是什么?” 王道乾继续讲下去,“只是这类似的手法却不是新鲜事,浮屠众生在之前的十年间不断有僧员失踪,失踪的人不久之后会被抛尸在山间或林里,尸骨也是呈四肢蜷曲,由于每次抛尸地点都不同,查起来也极为困难。” 刘小宝叫道,“胡说,俺见到的那些秃头可是好好的,哪像你说的那样?” 王道乾笑道,“贫道只说那些失踪的僧员和后来遇害的人,与你说的并无矛盾之处,何来胡说一言?” 善缘摸着下巴,琢磨半天,正想说话,无意中瞥见茶铺子不远处蹲着编草鞋的花衣小童朝这方看来,像是随便望了望,又低头忙活。 善缘总觉得那小童身形有点眼熟,却一时响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但就这么一打岔,把刚才想说的话给忘了。 王道乾又说了许多江东的风土人情,刘小宝在旁搭着唱小曲儿,善缘眼见天色不早,付清茶钱,与众人一一道别后,循路出了小镇,见前方堵着座大山,山上一片郁郁葱葱的好树木,她便随着山道上攀,走了许久,出得林外,眼前豁然白茫茫一片,但见玉石成片、如凝露结晶,尖峰嶙,似冬笋雪涌,浑如腊月天里降寒霜,漫山遍野都铺上了锦被。 善缘被这奇景陶醉,痴痴望了良久,蹲下身在地上摸两把,喃喃自语道,“原来这山体是由白石构成,浮屠众生的照壁就是在这儿取的石料吧……” 第44页 又继续前行,走不出半里,至一处断崖,朝下望去,只见一条细流在窄而深长的沟壑间穿梭,水面上银光耀动,不时喷涌出雪白的水柱,还能听到尖细的风哨声。 她寻到一条由木板搭成的吊桥,顺着吊桥来到对面,走过数个小山坡,见一条山路蜿蜒盘桓,便随着山路而行,半山坡里,远远望见一所颇具规模的寺庙立在山那边,不就是浮屠众生吗,原来她绕来绕去都是鬼打墙,又回到这寺庙来了,说不定是满寺冤魂巴上她了,非要她帮着找出点线索来。 “也好,刚才听那道士所言,这鬼怪栖息在庙里大概也不是最近的事,说不准地底下真有什么玩意儿……寺庙里找不到玄机,反正地底都是相通的,说不定在别的什么地方……”心头一动,猛然想到了那片奇怪的黑松林,决定趁着日头未落再去探探。 走到猴子林时已近黄昏,林中光线较林外更为阴暗,善缘一面走一面思索,突然闻到一股药味,知道找对方向了,她闭上眼嗅了嗅,跟着那味道寻去,正走之间,不意脚下踢到硬物,咯噔往前踉跄了一大步。 回头看时,见长草里散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她嘟哝了一句,抬脚朝最大的石头上一踢,那石头滚到旁边,底下露出平平整整的一片。 地 第24章 地底密窖 善缘蹲下身细细瞧来,发现地上的草叶黑斑点点,近前的松云也是漆黑一团,拔下草用两指轻轻搓捻,竟然搓下一层黑皮,看来不单单是树种的问题了,这附近的植物似乎都被染了一层黑油。 拨开石块,发现底下竟压着块扁扁平平的圆石盘,这处离山道偏远,四处虬枝错落,长草丛生,不是好行路的地方,若非她鼻子好使,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这脚底下的玄机。 当即动手去掀那块圆盘,谁知任她使尽浑身气力,那圆盘恁的是纹丝不动,直起身来喘了口气,善缘一屁股坐在圆盘上苦思冥想,突地脑中灵光一闪,腾地跳起来,双手扳住圆盘两端一转,那圆盘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竟真被转动了。 她又朝左转了数周,每转一周,那石盘便朝旁边滑开少许,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善缘捏住鼻子,趴在洞口往里看去,见连着一条石级盘旋而下,直没入黑暗里。她双手撑地往洞地一窜,落在台阶上,抽出火折晃亮,小心翼翼地往下行去。 走了许久方至洞底,见前方连着一条窄道,两侧土壁上嵌有发光石,朦胧的白光将隧道映得烟气渺渺,善缘收起火折走进去。出得窄道,竟见一座宽敞的地窖,一面窖壁前并立着十来个书柜,柜前横放几张桌椅,桌上桌下都摊满了书卷,笔墨纸砚堆在一角。另一面则以数张石桌拼成了一块大平台,台上污渍斑驳,红黑绿昏了色,台子四角嵌有镣铐,各拴了一根铁链垂在地上,台子下面挂了一圈铁盒子。两架药橱靠壁而立,底下还堆着一叠叠箩筐,而正中央摆放着一口巨缸,缸底开了四个透风孔,形似揭了盖的炼丹鼎。周围堆着一小撮木炭。 善缘跃到缸上一看,见盛了半缸粘稠的黑糊糊,刺鼻的气味便是打这里发出来。他掩住口鼻,又跳到平台旁翻看铁盒子,里面装的是刀锥针等器具,却找不到任何管状物。 正自思索间,忽闻一声低吟自药橱后传来,忙走过去贴着橱门倾听,果真听到有人在里面呻吟,还间或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他打开橱门,将抽屉尽数卸下,发现壁上有扇暗门,他推了几下,却怎么也推不开来。 这时,壁后有个声音低低说道,“到橱顶上,将两橱夹缝间靠里的金蟾蜍向上推。” 善缘闻言,纵身跳上橱顶,果然看见蹲了六只金闪闪的蟾蜍雕饰,她将两橱拼接处内角的那只推上去,药橱一震,听得下方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跃下来再一看,那暗门已经朝里打开了。 弓身钻入门里,不料门后竟是间地牢,两面并列八间牢房,中间一块空地似乎专用来拷问,插了根十字木桩,架了座炭炉,炉里插着各种各样的刑具。 朝前直望,只瞧见白花花的一片,细看之下竟是张张人皮,密密麻麻挂满了整面墙壁,每张人皮俱都完好无缺,像把人压扁了平摊开来一般,连面部五官都清晰可见。 挠是善缘再大的胆子,看见这景象,也不由毛骨悚然,连连吞口水,在她发杵的时候,在门外听到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快……快过来……” 声音带着喘息,听得出说话的人极为虚弱。 善缘忙循声找去,在右手第二间牢房里发现一男子被吊在半空中,只见他腕上缠着荆条,脚下垂着铁球,蓬头垢面,形销骨立,浑不似活人模样。 那男子见来了人,眼中倏然一亮,嘶声叫道,“救我!快救我出来……”话没说完气先接不上来,忙低头深喘。 “你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善缘拉了拉铁门,蹲踞下来偏头打量他。 那人也不顾手上荆棘刺肉,只把铁链摇得铛铛直响,癫狂大叫,“都是那个臭婆娘,我要宰了她!放我出去!让我宰了侯紫风那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逆徒!” 侯紫风……逆徒? 善缘心头一喜:“你是丹王?” 那人静了下来,瞪着双眼狠狠瞪向她:“你怎么知道?你和那婆娘是一伙的?” 第45页 “不是不是!”善缘连连摇手:“我只是恰好在找丹王,又恰巧知道了那个叫侯紫风的……婆娘是你的徒弟,不过你看起来虽然像个排骨架,可比她年轻多了呀,据我所知,丹王应该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 那人放声大笑,“小娃娃懂什么,内力炼至一定程度,想要回春并不是什么难事,那婆娘陷害我,把我关在这里就是要套出回春的方法,哈哈哈,我偏不告诉她!看是她先老死还是我先被折磨死!!” 善缘见他眼神恶毒,与侯紫风真有几分相似,不愧是师徒:“老前辈,闲话不扯,我先问你,你能解血毒吗?” “什么时候轮到你问话了?先想办法放我出去!” 善缘蹲着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走,丹王连喊了数声,见她脚下不停,眼见就要从暗门出去,连忙道:“血毒我研究过!只要备齐材料就能制出解方!” 善缘这才滴溜溜转回身,又蹲了回去,嘻嘻笑道:“那就好说了,你把材料和解毒方法告诉我,我就帮你。” “臭丫头,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告诉你,就算给你解方,你也未必能解得了血毒,毒血分离岂是那般简单的事?就算是老儿我,也只有七成把握!是谁中了血毒?你先放我出来我才好替他解!” 善缘道:“如果放你出来,你不告诉我怎么办?” “臭丫头,你当我是什么人?丹王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你了,必会信守承诺。” “我怎知你诚信如何?” 丹王气得哇哇大叫。善缘索性坐在地上,捧着腮帮,颇有心情的跟他聊起天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在地底下呢,墙上挂的这些人皮又是干什么的?” 丹王阴阴一笑:“这座地窖本是老儿的藏身之所,那些人皮不过是取了丹材之后的废料。”忽而又挺起上身,把镣铐拽得当当作响:没想到被那臭婆娘暗算!把我关在地牢里,丫头!放我出去!我要将那婆娘挫骨扬灰!只要你放我出去,老儿就欠你一个人情,别说是血毒,就是回春的妙法我也能传给你!!” 善缘站起身来:“我才不要那什么回春妙法呢,我又不老,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伸手拉了拉铁门:“这门牢靠得很,要怎么才能打开呢?”看这三重连环锁,也不是好撬开的样子,除非叫薛支来用蛮力震碎。 丹王大叫道:“去何家庄!!钥匙在何家庄里,他……” 话没说完,暗门外面金光一闪,三枚金钱镖嗖嗖嗖,直朝善缘射来。 善缘在少阳谷别院里见过侯紫风使过这种暗器,一矮身,当当当,金钱镖击中铁栏,果然又折返回来,她再就势翻滚一圈,避过这回马枪,手臂却不慎被最后一只钱镖割伤,伤口里溢出黑血,看来暗器上都被喂了毒。丹王低声道:“臭丫头,中间最下面那张人皮之后有个暗道,你进去,无论遇到什么岔口,都只管朝左手走,其他岔道有我布下的机关,那婆子不知道。” 只听一声尖啸响起,善缘吞了一粒解毒丸,边用随身带的钢刺划开伤口放血,边冲到墙根下揭开人皮,果然见有个半人高的地洞,这时侯紫风已经赶进地牢,见到她,一挥手又是三枚钱镖,善缘连忙钻洞里,手脚并用爬得飞快,没多久洞壁逐渐开阔,她站起身,听到后面声响,知道侯紫风追了过来,心说:好啊,正好比比谁的轻功厉害。 当即脚上运气一路狂奔,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岔口,突然前面没路了,左右又无岔道,善缘心想那老头心心念念要出来报仇,不会给她指条死路,当下在石壁上摸索,摸到角落里掌心按到一块凸石,触感跟别的地方不同,按了按,又来回转动,石头依然纹丝不动。她爹曾说凡是机关都有枢口,就跟锁孔一样,只是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她想了想,把手指抠到凸石后面摸索,果然摸到一条裂口,她把小指甲伸到里面轻轻一滑,只听哒一声,那块凸石竟然弹了出来,她按下再一转,侧壁裂成两块,她继续转,石壁卡卡卡朝两边平移,露出一个窄而长的缝隙,冒出一股腐臭的气味,善缘朝里一看,洞道深邃,不知通向哪方。她侧身挤进狭口里,冒着腰往深处蹭去,还没走几步,又听咔哒一声,石壁竟然又自动合上了,这下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扶壁一路摸索而行。 !!! 话说何士元将一干人等带到何家庄入住,每日好酒好食款待,却不差遣他们做事,只从早到晚把人拴在庄内。 那武夫史刚老大不乐意,一日午时,众人聚在斋房里吃饭,他便拍着桌子道,“咱来办事,可不是来坐吃等死,这何大官人不让咱出庄又是什么意思?就是白做庄客,也没这等道理!” 史刚自号“回门岭金刚座”,曾是宗院门人,擅长拳术,一套炮拳使的是出神入化,因打扫藏经阁时偷看武功秘籍被逐出师门,后仗着武艺高强,占了回门岭上的一家山寨,专干些劫财的勾当,最近被尚武堂派兵围剿,侥幸脱逃后改头换面打算到江东另觅栖身之所,却因弄不到通行令,正自愁苦之际,撞上何家庄招客这等好事,岂有错过的道理。 史刚性子暴躁,好逞凶斗狠,遇到不顺眼的人,碰着不顺心的事,总是先拿拳头说话,此番前来何家庄,也准备大展身手,显显威风,不料一连几天都在坐冷板凳,早憋了一肚子火气。 第46页 愁万里看他发飙,翘起二郎腿,拿根竹签咬在嘴里,凉凉地讥讽道,“你这叫不知好歹,肉多还嫌腻了,外头多少叫花子守着你一口剩饭?” 史刚虎起脸,拔高嗓子厉声质问,“你敢拿花子跟我比!?”一扇手把面前整碗白饭给掀了。 其他人全当没听到这方争执,都不作声,愁万里捧起自个儿的饭碗划了几口,捏着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当当作响,笑道,“别跟粮食过不去,这大爷,我真为何大庄主叫屈,他爱惜你性命,才让你守在庄里,怕你一发癫去闯寺庙,白白给那妖魔鬼怪添菜加汤,步上以前那些庄客的老路,谁想你把人家一片好心当作拴狗的链子,你自己要做狗,可是谁也拉不住。” 这番话一说出来,登时有几个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史刚自占了回门岭山寨,土太岁做足了三个年头,周遭都是捧他的下人,谁敢说他一句不是?这回被个穷酸后生冷嘲热讽,面子上抹不过去,当下挺了挺胸脯,竖起拇指朝门外一捣,凶霸霸地道,“大男子不拼嘴皮子功夫,到外头去,咱们拳脚见个长短!” 愁万里退到薛支身后,嘻皮笑脸道,“我一介文生,学武艺是用来自保,你赢了我也无甚光彩,我看你还是安心在此吃喝玩乐,等能人高手去把那寺里的事解决完了,平白得了赏钱回家养老,岂不美哉?” 史刚怒喝道,“好你个没脸没皮的臭穷酸,打你还嫌脏了拳头,我史刚今儿就叫你瞧瞧啥叫真汉子!”说着抱拳一拱,大声道,“咱都不是贪享受才来这儿,仗义好汉又怎会图那铜臭的便宜?在座各位,有志气的便跟我史某一同闯一闯那寺庙,管它魔窟鬼洞,不信捅不穿它!” 心中却另有一番忖量:要是出这风头,别说几千大钱,就是从此在这何家庄扎根也大有可能,若被庄主奉为恩客,何愁吃穿用度,也不必再回西境遭受抓捕围剿的罪。 有三人受他挑动,也站起身来应和,史刚想再多游说几人,却听愁万里长叹一声,咂嘴道,“豪言壮语人人会说,我还真当你有几分胆色,才想夸赞,就瞧你改行做了说客,磨半天不见作为,原来还是要人多方能壮胆。” 史刚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你尽管耍嘴皮子,等爷爷回来叫你下跪!” 愁万里叫了声“好”,刷的合起折扇往桌上一打, “你要是真能回得来,别说下跪认爷爷,叫我给你磕头都成!不过,可别是夹着尾巴逃回来。” 史刚瞪他一眼,咧开大嘴露出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对先前应和他的三人道,“咱都是豪胆的英雄,事成后,史刚摆场子请三位痛饮一番!”说罢朝着门外歪了歪头,四人一齐跃出斋房,登墙上瓦,直朝庄外奔去。 愁万里瞧他们飞远了,这才坐回椅子上,笑嘻嘻地道,“都来谢我吧,老窝在这庄里,哪天被人踢上门来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回有人打头阵进去,不管是活的出来还是死的出来,都能寻出些道道来,最怕就是出不来,那可就没法子了。” 众人都不睬他,各做各的事,只有薛支低声道,“你激他出庄,对何庄主不好交待。” 愁万里道,“我不激他,他自己也会去,只是迟早问题。”把扇子插进腰带里,一闷头地吃起饭来。薛支本想自己先去探一回,但此刻左右都有牵制,打算观察一段时日再说。 从斋房散了后,众人各自回房,子时三刻,便听管家跑到院内挨房叩门,扯着喉咙道,“庄主有请各位好汉到前厅一会!” 都说半夜敲门祸事横,果然不错。当众人齐聚到前厅,惊见地上陈着四具死尸,赫然是午时出庄的史刚四人,这四人全身蜷曲,筋脉暴突在皮外,肌肉萎缩起皱,面目尤为恐怖,目眦欲裂,大张着口,长舌垂在外面,活似勾魂摄魄的鬼判官。 何士元面色惨白地站在一旁发抖,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尸体。 愁万里问道,“这几具尸体是何时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 何士元颤声道,“是庄丁无意间在花园墙根下看到,究竟是何时放在那儿的却不知晓,何某得知后立时差人通知各位。” 愁万里笑道,“还送上门来了,何庄主,这可是明明白白的挑衅啊,就像在告诉你——这庄我是来去自如,什么时候想灭什么时候就灭了。” 何士元吓了一大跳,连咳了几下,抖着声道,“公子,你这话可当真?” 愁万里打开扇子扇了两扇,宽慰道,“话是没错,不过暂时不必担心,他会把人送过来便是警告你别再惹上门去。” 何士元喃喃道,“惹上门?都在庄内如何惹上门?” 愁万里道,“有人爱逞英雄,不听他人劝诫,怪不得庄主你。”见薛支蹲在尸体前查看,也挨了过去。 那四人浑身僵硬,不好摆布,薛支只好将他们的衣服撕开检视,胸前四肢都找不到伤口,他又将尸体翻了面,只见有五处环形红印呈梅花状分布在后颈部位。 薛支探手上去按了按,轻道,“被放过血,这伤痕应是由某种管状的武器所造成。” 愁万里托着下巴沉吟半晌,道,“没什么印象,说到放血一般都想到捋脖子。”抬头看向其他人,问道,“诸位有没有见过这类伤痕?” 众人面面相顾,均摇了摇头。 薛支道,“单是放血也不致这般死状,但伤痕只这一处,骨骼也完好无损……” 第47页 正这么说着的时候,身后走上来那瘦长和尚,拔出腰间匕首,左手拨过尸身,右手把尖刀去胸前一剜,从喉口直剖到腹部,四具尸身都给划上一刀。 何士元和管家庄丁都掩了脸不敢去看。 那瘦长和尚把匕首举过头顶,道,“刃不见红,残血都结成了硬块。”把刀插回去,双手剥开胸脯,取出内脏排放在地上,众人皆围聚过去。 那胖大和尚道,“五脏六腑也完好无损,致命伤便只有颈后那一处。” 愁万里摸了摸下巴,“放血能放到人筋脉纠结形似干尸也真奇了。” 何士元抖抖瑟瑟地道,“你说什么干尸?果然是被鬼怪吸食了精气。” 薛支起身,“引他人功力流入自身体内或借物转移功力这都是极为高深的武学,虽精通此术的人世间少有,却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那瘦长和尚道,“曾有幸一睹密宗典籍,宗院罗汉堂将这门武学称作[御气回形],却未详述此术来源,西境武史上会这武功的人也就二百年前出得一位高僧,却不知江东地界可有人擅于此术?” 何士元摇头道,“若真有人知晓这门功夫,也不会让这鬼怪一说闹的人心惶惶。” 薛支问道,“都说道清观里高手如云,对此也束手无策吗?”他问这一句时,那胖大和尚和瘦长和尚都将视线定在何士元脸上。 何士元叹了一口气,“近来正是皇帝入观清修的日子,把蓬云山一带都给封了,观里道士,山外游人,谁也出入不得,在外办事的也都各司其职,分不出身来插手这事,需等皇帝斋戒完了再着手处理。” 愁万里笑道,“不错,不错,这儿倒是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 何士元忙道,“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江东不比西境,还望各位开口前务必三思。” 愁万里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该看的也都看过了,我自续梦去也。”偏头对薛支道,“兄弟,回去吧。”也不问他人意愿,揽了就朝厅外走。 何士元留庄丁处理尸身,众人见没什么事可做也都各自回房歇息。 第25章 暗宗 薛支回到房中,熄了灯火,却不脱衣上塌,随手拖条凳子坐在桌边。没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那一胖一瘦两个和尚侧身闪入。 薛支起身换坐到床沿,低声问道,“只你二人?” 那胖和尚关门落拴,冷笑一声,道,“若被第三人瞧见,还会来找你吗?”与那瘦和尚分立在门两侧。 薛支伸腿踢了踢凳子,问道,“怎么不过来坐?” 瘦和尚看了看倚在床边的龙头杖,淡淡地道,“站在这处才好安心说话。” 薛支笑道,“你我三人师出同门,何必这般生分?” 原来这胖瘦两和尚便是与薛支一发被派出绞寺的僧员。 瘦长和尚法号“疕刹”,负责剿灭北疆护城河一线的三座寺庙,那胖大和尚法号“提罗”,负责剿灭南面远郊的三座寺庙,而南武派的两所棘手寺庙则交由薛支处理。 这说到西境佛教宗家,绝大多数人只知道一个佛宗院,却不知宗派是由教宗和暗宗两部分组成。佛宗院便是教宗的本院,而暗宗没有实在的名分,是在创派初期由宗家分支出来的一股不为世人所知晓的密教流派,它的存在仅是为了巩固宗家在西境教派中的地位。 佛宗院在明处宣扬教义,扩招门徒,借以提高声望,暗宗则在暗处肃清宗家以外的势力,这一明一暗配合无间,才使得西境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暗宗本是一种隐晦而特殊的存在形式,其门人就好比宗派蓄养的死士,平时除了执行任务就是各自修炼,同门之间毫无情谊可言。 是以提罗听薛支谈什么同门情分,只嗤之以鼻,冷笑道,“跟谁是同门都无妨,做你的同门可要提着脑袋过日子。” 暗宗门徒数百人众,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顶尖高手,而这些高手之中,在武学造诣方面能比得过薛支的却为数不多。 薛支早年生性嗜血狂暴,自控能力极差,情绪稍有波动便会失去理智,动辄在对搏练习中将对手打死,只要他杀性一起,动起手来是六亲不认,暗宗法主虽对他赏识有加,却也不敢轻易派遣出山,只请来三老中功力最深厚的释剑佛老来教化他,一方面提高精进武学,一方面提升精神上的修为。 薛支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血气方刚,性子毛躁,动起手来不知轻重,无意间坏了师兄弟的性命,真是追悔莫及,还望二位切莫见怪。” 他说话时笑容可掬,若不知他根底,只怕真当他是个和气可亲的主,但疕刹提罗二人都曾亲眼见过他起癫时的狂态,再看这笑脸,只觉得异样的狰狞。 薛支见他们半天不吭气,主动道,“你们不知专程来叙旧的吧,有什么话便直问。” 提罗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开门见山把话说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接着道,“执首交待过,第一桩任务若是失手,需回武部汇报,不必再往江东,你因何违命?” 薛支不答反问,“觉明寺一场大火不算是汇报?” 疕刹道,“以火光传讯是便于及时调动人员布署,我在回程途中见到火光便折到觉明寺探查,看来在你到达之前便闻风迁离,只凭一场大火如何能知晓这些状况?” 第48页 “是谁走漏的风声,寺里僧员又迁到何处,这些我一概不知,既然不知道,就是回去也无从汇报,何苦白跑一个来回?” 他说的轻巧,心头却另有一番计较:暗宗向来不忌同门相残,只要是一对一的较量,杀死对手反倒是一种荣耀,那里多是仇视他的人,在这功力受限的节骨眼上,回去立时暴露,岂不等同于送死?反倒在外面不易被人察觉。 想到这里,晃悠悠起身,挨到桌前拈了根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油盘里的灯芯。 提罗不知他的心思,只认为他不把命令当一回事,心下不快,沉着脸责难,“暗宗要的便是唯命是从,不守规矩绝无好果子吃。” 薛支瞥他一眼,也不应声。疕刹唯恐惹他不快,出来打个圆场,“这事也算他有道理,况且觉明寺一带被封禁,往来过客需被盘查,出入诸多不便,再者既已来了这儿,也休要多言。”说着朝提罗使个眼色,只盼他说话前多察言观色,别等触了逆鳞再来后悔。 疕刹曾在对搏练习中被薛支重创,险些丧命,虽事隔多年,每每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但提罗没亲历过,自然不懂他的感受,见他频频瞧来,也没领会出其中的意思,只瞪向薛支道,“尚武堂那八十人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薛支“哦”了一声,提罗却不容他开口,抢着道,“休想抵赖,那些伤口都是你那杖剑所为。”抬手指向龙头杖。 薛支道,“果然瞒不过师兄你。” 提罗冷笑道,“对宗家出手可不是违命这般简单的事,你可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在卖命?你有听过狗咬主子的事情吗?” 薛支听了最后一句话,面色突变,手掌朝下一按,把那油盘压的四分五裂。 疕刹见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忙对提罗道,“他也不是初入门的人,做什么事有什么后果还会不清楚吗?” 提罗道,“你倒不问他为何大开杀戒?” 疕刹心想:还能有什么原因,定是顿起杀性,正巧撞见那些冤死鬼。 沉吟半晌,又问道,“你开杀时可没被人看见吧?” 薛支歪嘴一笑,“看见的都是死人,倒是还有两个知情者。” 疕刹闻言一惊,刚想开口,却听提罗低声喝道,“什么意思?你还想杀我们灭口不成?” 当下在心里叫苦不迭,又见薛支面色不善地看向龙头杖,只好硬着头皮道,“我任务了结的早,已先行回转武部,将途中见闻告知执首,正好传来浮屠众生的噩耗,执首要我和提罗过来调查这件事,我便请他让你将功补过。”他却不知道释剑佛老早就已经把事情打点妥当。 薛支道:“那我先在这里谢过师兄了。” 提罗见疕刹额上冒汗,这才察觉到薛支面色有异,怕他当真动手,自己又敌他不过,虽憋了一肚子窝囊气,也只好先忍气吞声。 薛支吐了口气,缓下面色,“我的事不劳操心,自有法主安排。” 疕刹点了点头,心下安定不少,又道,“前几日在码头遇上的那几人需得留心。” 提罗道,“残人堡也是暗宗要铲除的目标之一,只不过目前掌握的情报太少,若有机会接近内部的人,说不定能套出点儿什么来。” 薛支心道:那三人,尤其是叫曹雷的跛脚男子,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疕刹看向薛支道,“残人堡的事暂且不提,那名在码头偷袭你的少年,我看他的神态言语,与三年前被我们灭掉的十三连寨必有关联,它们之中不是有一家庄主姓郢吗?那少年自然是郢家庄的残存者,想是那时侥幸逃脱。” 提罗挥了挥手,“那怎有可能?当时为了围剿十三连寨,连同我们在内共出动了十人,将山寨一周围了严实,再放火逼出寨里的人,出来一个灭一个,出不来的便都被烧死在里头,之后又里里外外搜山搜了个遍,除非他长翅膀飞出去,否则没有侥幸一说!” 薛支笑了一声,却不说话,他从来不费心思在已经被杀的人身上。 疕刹倒是清醒人,凡事总多设想几种结果,“话也不能说得太满,就算他未亲身经历,必也是听人说起,留着总是祸害。” 薛支道,“除非待他落单时,否则动不了他。” 疕刹一看曹雷出手自然能垫出他的斤两,只道,“这事心里有数即可,能否再遇到那三人尚且未知。”算算时候不早,便对提罗道,“我们不便在此久留,需防他人察觉到。” 就在这时,忽闻屋顶瓦片响动,疕刹道:“有人!”当即与提罗出门跃上屋檐,他们前脚刚踏出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窗口滑了进来。 “大哥,我来找你了。”善缘嘻嘻一笑,往薛支身后钻去。 提罗和疕刹上了屋顶后没找到人,回屋一看,却见薛支身后多了一名少女,不禁大感诧异。 “她是谁?” 薛支侧头不语,善缘附在他耳边道:“找到丹王了,他有解方,大哥,保我。” 这种亲昵的姿态看在旁人眼中尤为刺眼。 提罗面色大变:“好啊,她跟你认识的?你忘了禁规吗?” 薛支却不睬他,闲闲的回头问善缘:“我们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又知道多少内情?” 善缘摇摇头,“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刚刚在屋顶睡觉呢,谁知睡着睡着就滚了下来,大哥,难道你有什么好玩的故事要告诉我吗?” 第49页 薛支看向提罗:“听到了没,她说她不知情,禁规中只有知情者杀无赦这一条,不知情的人,自然杀不得。” “你这是有意回护,这丫头留不得,让开!”说着,提罗抽出尖刀走上前。 薛支把龙头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脸色冷了下来,提罗虽摄于他的杀气停住脚步,但同样面色狰狞,恶狠狠地瞪着善缘,没有妥协的意思,眼看着情势一触即发。 疕刹连忙拉住提罗,看向薛支:“违禁的下场你知道吧?本来已经免了你的惩罚,若不杀她,罪加一等,你就要做好受石刑的准备了。” 薛支道:“我自有分寸。” 疕刹看着善缘,见她抱着薛支的胳膊,没有表现出一点害怕的样子,心下更是惊异:“她到底是什么人?” 隔了半晌,薛支才缓缓开口:“她不是你们动得起的人,滚吧。” 提罗被他轻蔑的态度惹得肝火大动,正待开骂却被提罗硬拖出门外,走到僻静处刚一撒手,提罗便发作了:“为什么拉我出来?看那个臭丫头跟他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他却不动手,说不定早把咱们的事全透露了!” 疕刹道:“就算是这样,也轮不到我们来作主,回去后自有执首发落。” “回去?万一他要是逃了怎么说!” “不可能,除非他不想活了,别忘了,我们体内被埋了毒,虽然每个人被埋的毒不一样,但都是暗宗的密法,外人绝对解不开,他知道这一点还留那个丫头在身边,若不是别有居心,那便是……” “便是什么?” 疕刹沉吟片刻,淡淡道:“便是对那丫头用了情,舍不得杀她。” 提罗哈哈大笑:“那厮还是人吗?会有七情六欲就怪了!” “话不能说满,那丫头什么时候上的屋顶,什么时候进的房,离这么近,我们都没察觉到,可见她不简单,薛支会公然违背禁令,就算不是色欲迷心,也必然很看重她,如果是这样,留那丫头一条命在反倒对我们有利,你知道,一旦人有了弱点,便再无可惧。” !!! “我们的谈话,你到底听到了多少?” “这个问题你问了两遍……”善缘托着腮笑的好不开心。 “说实话。” “不多不少,从他们进来开始听的。” 也就是说听了全场。 “你……”薛支握着龙头杖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不能怪我呀,大哥,我只是照约定来找你么,谁叫我来的时候他们也来了呢。”善缘眨动一双无辜的大眼看向他,又痴痴笑起来。 薛支放下龙头杖,坐在床边看她:“你在乐什么?” 善缘跳起来挨在他身边:“我当然乐了,才来江东没多久就找到了线索,大哥又肯真正把我当作小妹来看待了。” “我何时……” “她不是你们能动得起的人。”善缘憋着嗓子把他刚才的话学说了一遍,握起他的手晃来晃去,脸颊上红扑扑的:“大哥,你护着我呀,哪怕只是因为我带来的讯息,可是这句话太顺耳了,小妹我听了真感动。”总算她的苦心没有白费。 薛支看了她很久,不意问道:“你是真开心还是开心给我看?” 善缘一愣,随即意会过来:“你觉得我像装的吗?”她皱起眉头,但没一会儿又舒展开,“我又不是你,本来就没几句实话了,连自己的情绪还要装,那就太累了,大哥,你今天在他们面前护着我,我是真开心。” “护你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能保得住你,那二人原本不是我的对手,但今非昔比,若是被他们知道我内气闭锁,事情就不是这么好了结的了。” 善缘挑起嘴角,神情很是得意:“我不是带好消息来了吗?血毒一解,金斗芽也就没用了,你还顾忌什么?”接着把在地底密窖的见闻详述一遍,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你看,为了逃开那个老太,我差点没命,幸好伤的浅,不然就再也见不着大哥了。” “难为你了,还疼吗?” 他的口气不冷不热,神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善缘歪着头看了半天,叹口气:“本来不疼了,被你这么一说又疼了起来。” “疼便好好休息吧。” 薛支起身把床让给她,善缘一把拽住袈裟:“大哥,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 “嗯?” 善缘盯着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呵呵轻笑:“我还是喜欢你穿僧服的样子,光头最适合你了~” 第26章 疑云重重 善缘拉着薛支在后院的池塘边上漫步,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在江东的见闻,回廊上的庄客两个成群、三个结伙的坐在一起,看着像是在闲磕牙,实则彼此试探。 “要看就看,遮遮掩掩的,不痛快!”善缘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斜瞥那群自诩英雄侠士的庄客。自从薛支以兄妹身份把她引荐给何士元之后,就不断有猜忌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绕来绕去的打转。 “你不是喜欢人多热闹吗,怎么又觉得烦心了?” “喜欢热闹是一回事,被当成猴看又是另一回事。”善缘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往河里扔。 “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回房就是。” 善缘在地上蹲了会儿,伸手拽拽他的衣角:“大哥,我肚子饿了。” “斋堂里有饭菜。” 第50页 “我不想吃饭吃菜,我想吃东市里的肉包子。”善缘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两只大眼睛还使劲地眨巴。 忽然脑后风声响起,回头看时,见一团白色物事迎面飞来,她扬手接下一看,是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姑娘真是好口味,东市里的肉包子在下最是喜爱。” 善缘顺着声音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公子哥坐在树上,嘴里咬着包子对薛支一拱手:“薛兄弟,你妹子挺会吃的。” 善缘看向薛支:“他是谁?” 不等薛支回答,愁万里跃下梢头,在空中翻了个圈,姿态优美地落在善缘面前:“在下愁万里,不知姑娘芳名?” 善缘随口道:“婵希希。” “婵……婵希希……,呵……呵,名字取得真好……听。” “要笑别憋着,好好一张脸都扭曲了。”善缘把肉包子丢还给他,看也不看一眼,拉着薛支道:“大哥,我不想呆在庄里,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薛支有些讶异,她平时见到谁都是笑脸可掬,怎么今天对愁万里如此冷淡。 “我们来何家庄,名为庄客,实则相当于护卫,不便随意走动。” 愁万里打了个呵欠:“有什么关系,这两日我天天都出去逛,也没见庄主责难,再说啊,这庄里发生了半夜鬼抛尸的事,谁还能呆的安稳,光瞧见那三人的惨状我就连夜做起噩梦,希希小妹,你最好叫你哥在别处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半夜鬼抛尸?”善缘偏头看向薛支,“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愁万里插道:“我一个大男人都难免会看的发毛,何况你姑娘家,薛兄不说也是为你着想。” 善缘横了他一眼,转过身不说话,愁万里苦笑着挠了挠后脑,“薛兄,看来我惹你妹子不开心了。” “小孩子闹情绪罢了。”薛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善缘咕哝了一句“原来我还是小孩子呀”,就自顾自地跑到河边丢石子看鱼去了。 薛支笑着道:“施主别见怪。” “哈哈,令妹真性情,在下就喜欢这样率直的女孩儿。”愁万里把包子在手里抛来接去,双眼不自觉地朝善缘身上飘去,看的发痴了也不自知,直到薛支轻咳一声,他收回眼光,尴尬地笑了笑,正好这时何士元经过回廊,远远对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 愁万里横臂勾住薛支的后颈,神秘兮兮地问道:“我说薛兄,你对何士元何大庄主……有什么看法?” “尚未熟识,何来看法?” 愁万里一甩头,“不是指这个,你不觉得他在码头的表现有些失常吗?” 薛支回想了一下,面上浮现深思的表情,“你是说他对那跛脚男子一行人的态度?” 愁万里点了点头,“那三名黑衣斗篷客身手不凡,听说是残人堡出来的,又是到江东做买卖,何士元对那道长口口声声说是要保得家业在,却不兜揽那三人,换作是我,至少也上前招呼一句:有没有住的地方啊,要不来我庄内落脚……,在这提心吊胆的当儿,庄客中多一名高手就是多一份保障,他却连问也不问。” 薛支道,“小僧倒是奇怪为何他揽来的庄客中以僧侣居多?” 愁万里朝他挤眉弄眼的说道,“若那何家庄主是凶手,招庄客就是别有用心,你说他那痨病鬼的样儿最缺啥?缺阳气啊!和尚不都是那个……童子鸡吗?童子鸡的血是大补,咋样?连放血的目的都一并算进去了,还说的通吧?” 薛支听了,低头沉思,愁万里噌一下跳起来,在他肩头拍了一记,笑道,“兄弟,你太逗了,旁人讲笑话你也当真?” 薛支却道,“你这设想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既然察觉有异,凡事多留神总没坏处。” 愁万里伸了个懒腰,道,“也是啊,毕竟他还没啥动静,我们在这儿揣测也就是提醒自个儿多留个心眼。”看到有人陆续从屋檐下走出来,便凑到薛支耳边低语道,“这事别声张,我俩先暗里探探,你盯着何士元,我到庄外找人问问看,兴许能摸到些蛛丝马迹。” “吭吭吭……”后面传来善缘的轻咳声,薛支回头一看,发现她双手抚着喉咙,神情恍惚,看来像是毒发的症状,当即大步跨过去,捞起她打横里一抱,急匆匆回房去了。 愁万里看着他的背影,抽出折扇甩开轻摇,喃喃道:“哎呀哎呀……这对兄妹,感情可真是好得不一般……” !!! 善缘喝了薛支的血,恢复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大哥,你洗手了没?” “你饮都饮了,再来问这个,不觉得多余吗?”薛支倒了杯水递给他,就势坐在床头。 善缘一口气喝完,呼的喘了口气,把被子随手丢在床里,捧起薛支的手,对他食指上的伤口吹了吹:“你每次喂我解药都要破皮伤肉,小妹我看了多心疼,不如你就帮我解了吧。” “你每次毒发时的惨样,也让大哥我看的心疼,但是,为了大哥,你就再多忍耐忍耐吧。” 善缘泄气地垂下双肩,瘪着嘴,似乎有些委屈。 薛支笑问:“怎么了,你今日很反常,先前对那公子也是,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看了不舒服。”善缘皱起眉头,把脸别向床里。 “那倒奇怪了,我以为愁万里与杜少凡都是你愿意结交的类型,他们都与你一样很爱说话不是吗?” 第51页 “不一样,杜公子那是真热心,愁万里……哼,我看到他就想起刚认识的你,不过他没你装得那么自然。” 薛支掰过她的脸:“这话怎么说?” 善缘抬手点在他的眼皮上:“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不管他再怎么笑,两眼都像一潭死水,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怪怪的,像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明明不是热心的人,却要装的古道热肠,如果他学你,说不定还让人觉得舒服些。” “你观察得倒仔细,只是刚见面的人,不要过早下结论。” “凭我的感觉,凭他刚才说的话就够了,这人说的每个字都透着算计。” 薛支托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微微使力:“说到算计,你我不都是这样吗?” “怎么会一样?”善缘抬起双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至少,我不是因为被你下毒,迫不得已才留在这里,是我先招惹你的,大哥,先招惹的人总是要更吃亏,对不?所以你对我下毒,我也不怪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说的……有那么一点点跟实情不符,但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你还会杀我?” “……我……”看她怪眼睁得大大的,上面浮出了一层水光,薛支心里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情愫,有点像梦见白衣女子时的怅然,但却又有所差别,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话却因为这种情绪哽在喉中,久久说不出来。 倏然,善缘扑哧一笑,“好啦,能让你犹豫这么久也够本了,对了,被那个愁什么的一提醒,我倒记起来有件事还没跟你讲,何家庄……” 话没说完,突然肩上一重,回过身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摁倒在床上,薛支俯下身,几乎与她额头相抵。 “大……哥?”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似乎有某种光亮在跃动,灼灼的,像一簇火苗。 他的肤色没变,也感受不到杀气,但善缘仍然害怕,可这种害怕,似乎又跟以往的恐惧不同,他离得这么近,温热的鼻息吹拂在脸上,夹杂着药味,是他独有的气息。 心越跳越快,她慌了神,不禁回想起那夜,他帮她摸骨时的场景,脸上泛红,伸手抵在他胸口上:“大哥……” “我真是你的兄长吗?” 他声音沙哑深沉,像在耳边低吟,善缘心头微动,轻“嗯”了一声:“你是……你真是我的兄长……” 薛支眯起眼睛僵持了半晌,两臂撑直,拉开了一些距离,伸手轻抚她的面颊,缓缓滑过下颌停在颈侧。 善缘浑身紧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看着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本能的觉得这时应该找些轻松的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可眼下究竟又是种什么样的气氛呢,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咚咚的心跳声。 薛支轻笑了一声,没让她窘迫太久,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起来,把刚才的话说下去。” “呃?哪句?”处了这么久,善缘对他的情绪变化仍旧是无所适从。 “何家庄。” 善缘愣了会儿,两手一拍:“哦……对,昨晚太累了,忘了跟大哥说,丹王叫我来何家庄就是为了找地牢的钥匙。” “是丹王要你来何家庄?” 善缘点了点头:“起先我也不知道大哥就在庄里,刚刚听那个愁万里提到何庄主的疑点,我突然觉得……丹王的长相跟庄主很相似,我怀疑……” “你怀疑丹王才是真正的何士元,而现在的庄主是他人假扮?” “嗯……何家庄与浮屠众生相距两个山头,而地底密窖的一个出入口恰恰在两者之间,我在外面打探到那所寺庙每年都有和尚失踪,在密窖里也发现了很多人皮,想来都是被丹王拖进地底下当做了炼丹的试验品,可看他的样子,想必被关在地牢有很长一段时日了,灭寺不可能是他做的。” “你认为现在的这个何庄主就是凶手吗?” 善缘想了想,摊手笑道:“其实浮屠众生的凶手是谁都无所谓呀,大哥,你想,既然找到丹王,只要想办法救他出来,叫他帮你解毒,你还需要管浮屠众生的事儿吗?” “你以为解了血毒,宗院就会放过我吗?” “他们不放过是他们的事,咱们可以改头换面,可以找个远远的地方躲起来,你看,江东不是挺好的吗?宗院的人又很难过来。”善缘挨在他身侧,半是试探半是乞求地望着他:“大哥,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快快乐乐的过下去。” 薛支眼神微闪,抬手在她头上轻按了一下:“事情若真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第27章 反目 入夜后,薛支熄了灯火坐在床边冥想,三更时分,窗那边传来扑的一响,声音虽细微却逃不过他的耳力。 转头一看,见一支细管自窗纸外戳进来,管里飘出一缕白烟,不多久便将屋内薰得是烟雾缭绕。 薛支识得这下三滥的江湖手法,只是这烟既无味也不呛人,比常见的迷雾更为厉害。他自幼练的百毒不侵,遇到这迷雾也不惊慌,却不知善缘那边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心下不定,夹起龙头杖轻轻倒卧在床上,拉被子盖住半身,等外头那人自投罗网。 待烟气弥漫至整间屋子,只听吱嘎一声,门便被人推了开来,薛支虚眼望去,逆着月光,依稀是庄主何士元的轮廓。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见薛支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便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把手中攥着的东西猛扎下去。 第52页 薛支把头一歪,那东西扎在枕上,何士元见失手,慌忙直起身来,薛支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只觉腕骨纤细,好似一折便断,不由微感意外。 何士元想要抽手,薛支却不由他,坐起身来把手扭到眼前一看,见他指间夹着一根铁管,管内又套着五根细长的黑管,黑管的管头呈梅花形排布,与史刚等人身上的伤痕恰恰吻合。 薛支笑道:“好个何庄主,说是招人护卫,原来想把庄客养肥了当作砧上肉!”手上又加了把劲。 何士元吃痛松开手,铁管落了下来,薛支顺手接过塞进腰带里。 何士元见甩不脱他,左手一拳,照薛支心窝上捶去,却被薛支又钳住了右腕。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薛支略一分神,便被对手钻了空子。只见他蜷身一跳,勾起右脚朝薛支的天灵盖上猛扣下来。这一倒钩脚势头迅急,薛支唯恐闪避不及,惟有松开对他的钳制,双臂交叉在头上接挡。 不想他半路收脚,双手一得到自由,立马朝后跃开。 薛支提杖追到前院,见有三个人影在屋檐上交手,借着月光掩映,看清那三人之中有个花衣小童,正是何士元的贴身书童,看她将金钱镖甩的呼呼作响,原来是那日到少阳谷寻衅的候紫风。与她交手的二人则是薛支的同门师兄疕刹和提罗。 候紫风虽使得一手好暗器,却在二人近身逼战下施展不开,见到何士元跑进来,大声呼喝道:“两个秃驴不吃风匣散的效力,快来给老婆子帮一把手!” 何士元见薛支脚程慢,并不以为惧,从双袖中甩出一对钩刀,跳上屋顶助战。 那对钩刀的刀身呈镰刀状弯曲,刀口对内,刃薄而利,被月光一照,亮斑点点,宛若冰片一般。 薛支看那武器时,却想起了善缘所使用的冰牙刃,再观这轻盈的身姿和灵活的步法,无一不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心下狐疑。 就在他怔愣之际,那四人已缠斗到庄外,薛支忙撒开步子追出去,至猴子林深处,只看到提罗疪刹二人在四处张望寻找,却不见了何士元和候紫风的身影。 薛支上前询问,得知二人与自己一样,察觉窗外有人放迷雾遂出门去拿人,本是一路追斗至这里,岂料那两人不思应战,只在松树之间绕来绕去,不出一会儿便消失在林中。 提罗一拳捶上近前的树干,恨恨地道:“浮屠众生一事,果然是那姓何的在作祟!”转过脸又对疕刹道:“早便怀疑那何士元有鬼,你却说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一早拿下他还怕问不出真相来么?看看这会儿,把到手的线索给弄丢了!” 疕刹对他的责难颇不以为然,只淡淡的说道:“这里不比西境,在掌握到证据之前擅自动手怕是会被强制遣返,别忘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半年后的佛道大会,调查浮屠众生一事更不可声张。” 薛支四下里走动一圈,停步问那二人:“你们可有闻见什么气味?” 提罗随口回他:“不就是你身上的药味儿吗?” 薛支笑道:“不同。”信手拈来一簇松针放在眼下观察,“看这黑色的松针。” 疕刹提罗二人的眼力不及他好,在这幽暗的松林里分辨不出颜色上的差异,疕刹拿过那松针,发现那松针上附着了一层薄膜,有些微颗粒感,用手一搓就掉。 薛支又道:“地上的草叶也沾着黑色油渍,那气味是从地下散出来的,这地底定有乾坤。” 疕刹俯身嗅闻,草间的气味果然更加浓烈,又想那二人是瞬间失了踪影,便道:“这附近必有一处暗道通往地底,想那二人便是自地道脱逃!” 提罗粗声粗气地叫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快去找?” 薛支正待开口,却听身后不远处传来细微的摩挲声,当即掏出长链朝那个方位甩去,长草丛里跳出个人来。 提罗疕刹二人没听见摩挲声,乍见那人冒出来俱都吃了一惊,见他要逃,均不约而同地大叫道:“别让他跑了!” 薛支把手一抖,那长链像条灵蛇一般朝那人飞速游去,那人急忙要闪,却不意被长草绊住了脚,一个停顿之间,长链已将他缚住。 薛支把那人拉到近处一看,竟是善缘。 疕刹大惊,想这少女无声无息地躲藏在近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道。 提罗一看见她,气得火冒三丈:“又是你!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薛支,她分明是有意偷听,你还想护着她吗?” 善缘双手被困,却自气定神闲,仰起头懒懒地回道:“谁说我偷听了?我在这儿睡觉睡得好好的,是你们自个儿送上门来,怪得了谁呀?” 提罗见她气焰嚣张,耐不住性子骂道:“好你个臭丫头,满口胡言乱语!还跟他啰嗦什么?一刀宰了!” 疕刹想她或许与何士元二人有所关联,还指望能套出些蛛丝马迹来,但提罗却等不及了,抄刀就往她头上劈去。 薛支横起龙头杖架住这一击。 提罗拉下脸,恶狠狠地瞪向他:“你想背叛我们?” 善缘趁他们说话的当儿低头耸肩,矮身蜷缩,竟然自长链底下滑脱出来,甩开束缚后,她就势连滚两圈,躲到一株树后面。 别说站在不远处的疪刹,就连近在咫尺的提罗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挣脱长链,只见那链子一圈圈垂落在地上。 第53页 薛支默不作声地收起长链,懒懒靠在树上,对善缘道:“我说过不能次次保你,接下来你就自求多福吧。” 疕刹听他的意思像是不准备再插手,忙对提罗叫道:“别急着内讧,先把那丫头抓住!她知道的太多了,不能放她走!” 提罗呸了一声,又朝善缘砍去,刀刃破风声呼呼大作,善缘活像只猴子般东蹦西窜,刀刃粘不着她一点边儿。但她也不跳远,来回不停兜转着。 疪刹叫道:“别给她带着步伐走!” 心想:这丫头脚上功夫了得,方才被长草绊倒莫不是故意的? 眼见着提罗被带着兜得滴溜溜转,发刀越来越急,却失了准头,疪刹道:“这蠢货,着了那丫头的道儿。”对薛支道:“我想你也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丫头当真留不得,,你我二人前后包抄断他后路,灭了口之后,执首不会怪罪你一时鬼迷心窍。” 薛支却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去吧,灭了口之后,功劳也是你们二人的,我会怎么样不劳费心。”将双臂交在颈后兀自假寐。 善缘虽跳来跳去,耳朵却还闲着,听了薛支的话,蹙起眉头,哈哈笑了两声,咬了咬下唇,突然够着脖子望过去,对他嚷道:“臭和尚,你是一点情也不念吗?我问你,你是不愿出手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薛支微眯双眼,心下有丝讶异,面上却维持漠然的神色,但只那目光一闪,便叫疪刹听出话外玄音,他偏头问道:“这话是何意?” 善缘看了看薛支,见他无动于衷,咬牙道:“你瞧不出他的内力被封了么?” 此言一出,提罗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善缘往后跳了丈许站定,抬脚跺了跺草地:“我就是被他跑来时的脚步声给吵醒了,这年头谁还会练功不练气?学武之人就算寻常走路与普通人无异,一旦跑动起来,内气便会不由自主地流至足底,他的功力你们比我更清楚,飞步时鞋板落地却铿然有声,敢情是穿了铁鞋铜靴?” 这套说辞虽有一定道理,却不适用于练硬功用气者的身上,可被她这么一说,提罗和疪刹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疑。 疪刹心想:“他着实古怪,似乎刻意回避出手,在我三人之中,当属他轻功最好,追来这里却耗了许久,莫非真如那丫头所说,他内力被封住,为免显露出来才不动手?” 看向薛支,见他仍然闭着双眼,一副风雪不惊的模样,心下又惊又疑。 正在掂量时,却惊见提罗转过身来,双眼喷火地瞪向薛支,心下暗叫不妙——提罗本就对薛支恨之入骨,却因惧于他的武力不敢轻举妄动,这会儿受人挑动,得知薛支内力被封,多年积怨一下冲昏了头,竟不疑有诈,只一心想趁此机会出口恶气。 疪刹虽有动摇,却仍是忌惮大过猜疑,见薛支握住龙头杖,手背上青筋隐现,登时冒了一头冷汗,忙朝提罗喝道:“先把那丫头捉住再说!” 岂料提罗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折回去要找薛支麻烦。 庇刹见他气势汹汹,显然不将劝说的话听在耳内,惟有闪在一旁。 提罗没跑几步,忽感足下一滑,右腿胫骨处已被善缘扫上,他却不知道这丫头是什么时候溜到脚边的,一惊之下忙跨左脚上前维持平衡,右手倒握大刀往下劈去。善缘侧身避开的同时,双腿一蹬,跃在空中,蜷翻半圈,右脚倒勾,猛往提罗颈后踢去。 庇刹大惊,见他收刀不及,叫道:“快闪!” 提罗只感脑后生风,情急之下,顺着下劈的势头,往地上一倒,善缘一脚扫空,另一脚在提罗肩上一点,跳到三丈开外落地。 提罗心想:这丫头出招力度不够,身法却活得出奇,不先毙了她,要是被她逃出去乱说,麻烦可不小! 仰头对庇刹叫道:“你过来照看这丫头!” 庇刹有心借他探薛支的底,听这么一叫唤,可说是正中下怀,当即跳过去施展擒拿手,要将善缘抓住。提罗乘势直上,运气于臂上,撩个腕花,以腰为轴,旋身发力,抡臂朝薛支腰间砍去。 薛支侧跨一步扎地,左手支起龙头杖隔挡,只觉虎口一震,左臂被刀杖相接时的冲力硬生生弹开。 提罗一刀未毕一刀再起,薛支冷哼一声,抖出右手长链挥舞开来,将提罗逼开。 庇刹见他不直接应招,反倒出长链防守,更加确定善缘所言非虚,但提罗擅长近身战,而此时薛支把长链舞成一道道银圈,想要进入圈内哪有这么容易? 提罗跃开后在圈外兜转,寻找下手的空隙,善缘趁庇刹分神之际,腾到上空,踏着松枝一路跃到薛支身后,自正上方跳入长链圈内,落在身侧,笑道:“大哥,你下不了决心,我来帮你下,这下你们算是彻底反目成仇了,以后还是跟我一路走到黑吧。” 薛支道:“你若是够聪明,就应该施展轻功逃走。” 善缘摇了摇头,“大哥,你可以不管我,但是我不能不管你,再说离了你,我也活不成了。”侧耳倾听片刻,低声说道:“右侧后方三十丈处有一地洞,等我示意你便往那处跑。”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泥蛋前房砸过去,泥蛋触地即崩,轰一声巨响,散出滚滚浓烟。 善缘低叫一声,“快跑!” 薛支收起长链,掉头往她所指示的方向跑去,果见有一个地洞,他不及多想,纵身往下一跳,落在石级上,善缘紧跟着跳下来,顺手把洞盖关上,拉着薛支就往下直冲。 第54页 石级底部连着一条隧道,正是通往地窖的密道,善缘摸出数十个泥蛋朝上抛去,泥蛋触物即爆,把半截石级给轰了下来,崩塌的土块成片往下坠落,将遂道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善缘领着薛支进入地窖,却见地牢的暗门大开,一只枯瘦如柴的脚露在外面,她心下一秉,忙赶过去一看,不由面色大变,地上躺着的不正是丹王吗?只见他从胸口被剥至小腹,五脏六腑全被掏空,早已气尽人亡。 善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变得冰凉,好不容易找到能解血毒的人,竟然……竟然…… 薛支按住她的肩头:“别慌,他们不会被挡太久,先逃再说。” 善缘这才回过身来,木然地点点头,带着薛支到墙根下揭开人皮,钻进窄洞里,照着以前老路走了一遍,又进入一条狭长的洞窟,不停歇地跑了近半个时辰,出得窟外一看,只见眼前雾气缭绕,脚底怒涛汹涌,对面陡壁直入水中,两边长峡一眼望不到尽头。 原来这洞窟竟是凿在悬壁之上,薛支摸了摸洞口,心想:山体惟石,壁立千仞,纵使我功力未封,也不可能徒手攀上这座山崖,就是泅水到了对面也无济于事,这个出口开与不开又有何区别? 却听善缘问道:“你水性如何?” 薛支微一颔首:“尚可,怎么?” 善缘嘻嘻一笑:“当然是要游泳了。”见他面有难色,接着说:“你别担心,跟着我就成。” 也不由薛支多想,拉着他纵身入水,直往对面游去。 水下冰寒刺骨,四周飘流着一块块浮冰,薛支一凛,不得不运功抵御寒气。 两人游到对面山壁前换了口气,又往水深处潜,沉了不过数丈,看到崖壁上有条横向的裂口,往近处游去,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身子卷了进去。 薛支顺势奋力向上划,过不多时便冲出水面,他跟在善缘身后继续往前游,忽然感到脚下有硬石支撑,踩在上面走了几步,发现是一条向上的斜坡,便顺着斜坡爬到凸起于水面的平石上。 善缘坐下身来运功暖身,待头发半干方才喘道:“到这儿总算能松口气,那两秃驴就算能追出来,也到不了咱们这边。” 薛支环目四顾,说道:“任谁也想不到水下还有这番玄机。” 善缘伸手往水面指了指,“这山涧是北境恒阳湖的支流,穿越雪原所带出大量的冰石到这里仍不能尽数融化,水面和水下温差之大,一般人不敢潜进深处,我也是受丹王指点才知道有这么个玄妙的地方,只是……”想起丹王已死,不觉黯然失魂,那老儿虽然死有余辜,却断了他们一线生机,除了他,还有能解血毒呢? “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太可恨了!”善缘第一次有冲动,想要把一个人碎尸万段的冲动,“肯定是那个叫侯紫风的瘪嘴老太,还有何士元!” 第28章 尘封的往事 “无妨,能逃得一时便是一时吧……”说到这里,手捂心口,猛咳了数声,咳出一滩血来。 善缘被吓到,“大哥,你怎么了,大哥?”忙手忙脚乱地扶他坐在地上。 薛支这时已经手脚发软,靠在善缘肩上吃力地道:“你不知道吗?主练硬工夫的……体内至刚至阳的气与水下阴寒相克,越是运功抵御则被侵蚀的越快,一旦入水,轻则损及经络,重则伤至内腑甚至会没命,我方才强行运气御寒,血毒随气而动……怕是来不及了……” 善缘扶着他,帮他抹去嘴边的血迹,低叫:“不会的,我给你服了金斗芽,我明明封了你的内气呀!” “你只是让我内气闭锁,不能外放,但向内行气却丝毫无碍……” “大哥……你的药水,你的药水在哪里?”善缘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却找不到那个竹筒。 薛支拉住她的手腕:“别找了……方才已被水流冲走……你……我没救了,你告诉我,把真相全都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没骗我吗?” 善缘紧紧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尽褪,“我没骗你,好,你想知道的,我说!”却觉得脑中混混沌沌,不知从何说起,她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脸颊,甩了甩头:“让你魂牵梦萦的那白衣女子名叫水盈香,正是你的生母,你父亲叫卢越翁,也是……也是我的义父,我们虽无血缘关系,却的确是兄妹。” 薛支的手抓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双眼通红,断断续续地问道:“为什么……” 忽闻上方一个清冷的声音幽幽说道:“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二人抬头,只见一个白衣人背贴洞顶,双手双脚撑在凸石边缘借以固定身躯,正是何士元。 善缘心下大骇,在此说了半天话,竟没发现头上还有个大活人。 何士元跃下来,看向善缘,目光中竟有欢喜之情,只见他走近几步,柔声道:“姑娘,你义父是不是叫卢越翁?” 善缘听他粗哑的男音突然变作娇柔的女声,惊叫道:“你是女子?认识我阿爹?” 薛支与她近身交过战,看她动作身法都与善缘极为相似,便猜测二人的武功会否出自同源,这时只更加应证了当时的想法,也不觉有多讶异。 何士元听她这么说,登时两眼泛出泪光,回头道:“参婆婆,他们是自己人。” 只听哼的一声,侯紫风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揭起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貌,尖声怪气地道:“自己人?刚才这臭丫头可还在背后骂我!” 第55页 善缘没心思理她,一阵新奇过后,又想到薛支的毒性发作,担忧的看去,却对上一双促狭的眼睛,当即发现自己被他骗了:“你是装的!” “不装怎么能套出你的话?” 薛支本以为她会假作生气的抱怨几句,不料见她楞楞的望过来,泪水在眼眶里滚了一会儿,悄声无息地滑落。 善缘抹着眼泪,这边抹完了那边又出来,只把脸上抹得全是血污,她伸出双手搂住薛支的颈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低低的抽噎,在他耳边喃喃轻语:“太好了,大哥……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薛支环住她的背轻轻拍抚,感到掌下的身躯不断轻颤,心中不知不觉涌上一股暖流。 侯紫风冷哼了一声,尖酸刻薄地骂道:“好个不要脸的野丫头,跟个光头和尚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善缘这才推开薛支,脸上燥热,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俩本就是异姓兄妹,亲热些也无妨。”何士元走到善缘面前蹲下,托着她的脸细细端量,“你叫善缘?” 善缘点了点头,呆呆地望着她的脸,伸手摸了一下:“哎呀,这果然是假皮。” “好姑娘,这易容术和轻功,都是兄长,也就是你爹亲传,我名叫冷如月,说起来你二人还要唤我一声姨娘。”她揭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 薛支和善缘一见,都微睁双眼,不是讶异于假面下的风华绝代,而是那张冷艳如霜的面孔,竟和他们在那山洞木屋里所见——那张白衣女子的画像一模一样。 冷如月不知道他们的心思,看向薛支:“你母亲正是我的亲姐姐,卢越翁与我们虽以兄妹相称,却无血缘关系,认真算起来,他还是我二人的师傅。” 善缘偏头问:“少阳谷那个戴面具的人是姨娘你吗?” 冷如月点了点头。 善缘盯着她瞧来瞧去,展颜一笑:“以前阿爹什么也不告诉我,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北境最大的教派乾元宫的左护法,你与义母则被选为天地两宫的圣女,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戳着下巴,抬头想了想:“后来雪山崩塌,宫殿被埋,门人大多生死不明,我爹自迁离北境之后就再也没遇过故人,若他知道你我相逢,定然欣喜万分。” 冷如月露出哀伤的神情,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凄然道:“只怕我无颜见他。” 善缘眨了眨眼:“这话又怎么讲?” 冷如月看了薛支一眼,善缘随即挽住薛支的手臂,道:“大哥他什么也不知道,我爹写在信上的也有限,幸好遇上姨娘,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大哥交代明白。” 候紫风看不过去,走上前厉声道:“纵是亲兄妹,也不好在外拉拉扯扯,更何况他还是个和尚,这像什么话!” 冷如月离乡背井,长年漂泊在外,今朝得与亲人相认,自是感慨难言,见善缘生的娇俏可人,又伶俐聪慧,不禁溢满怜爱之情,听候紫风责难她,当即回护道:“参婆婆莫怪,善缘尚年幼,不晓得避嫌,待我日后再慢慢教导。” 善缘放开手,仍是坐在薛支身边,嘻嘻一笑:“婆婆也是好意,我以后多多注意就是。” 候紫风行事向来心狠手辣,随着年纪的增长,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别人越是嫌她憎她,她越觉痛快,若是说好话,她反而要翻脸杀人,只是往常说她好的人,都是因惧怕她才逢迎拍马,嘴脸丑陋死不足惜,可眼前的小女孩天真无邪,心口如一,倒叫她不好发作,只涨红了脸,呸的一声,恶狠狠骂道:“什么好意?我管你这不知羞的臭丫头。” 又对冷如月道:“你要讲古恕老婆子不奉陪。”说罢往右侧的洞口窜出去。 冷如月也不拦阻,盘坐在地上,牵着善缘的双手,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乾元宫位于北境东北疆域,北临天弦大雪山山脉,三面冰岛围城,雪原之外又有恒阳湖环绕,可说是一座天然的井中宫殿,往来出入的密道关卡重重,戒备森严。宫里每隔五十年会举办一次圣女的传承仪式,被选中的人即接任天地两宫的宫主之位,其职责便是供奉本门开山始祖以毕生功力所炼成的阴火,此火色青而冰冷,不靠柴木燃烧,只依存于人的真气当中,祖师以真气育丹将其封存于雪山东西脚的灵台之上,后内丹中的真气日渐消融,要维持火种,唯有炼出新的内丹更替,想要习成育丹法,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其一非女子难成,其二要将本门内功心法炼至炉火纯青,其三是要保持无垢净身,然则此法是要将毕生功力育于一丹之中,丹体成形少则三十年,多则五六十年不等,炼成此丹后需将丹田之气逆行于顶,迫使内丹自咽喉而出,一旦内丹离体,育丹之人便会因气衰而亡。” 善缘“啊”了一声,叫道:“原来选圣女就是选祭品么!” 冷如月摇头苦笑:“我虽被迫育丹,却心有不甘,谁愿为这莫名其妙的阴火赔命,便时时想摆脱这个身份,后来私逃出宫,在恒阳湖畔救起一名溺水的男子,看他奄奄一息,便把内丹中的真气渡给他,得了真气之后,他慢慢康复,功力也增强不少。我与他朝夕相处几日,不觉对彼此有了情意,也就许身于他,居住在邻近的渔村里。” 善缘听得入了神,脸上被干血巴得起皱也全然不察,薛支用湿衣袖替她擦拭时,她才感觉面颊上紧绷得难受。 第56页 冷如月续道:“在那之后,掌门派人出山大肆搜寻,搜到渔村,我怕拖累相公,瞒着他随门人回去,谁想他孤身闯进宫里,被守关的护卫们打得半死不活丢在雪原上,我托姐姐帮我支开护卫,自天弦山脚绕到大雪原,将他藏在一个冰窖里,本想再以内气助他疗伤,只是净身被破,内丹无法运转自如,束手无策之际,右护法找来,告知天台山的灵焰有起死回生的效用,我当时只道他是好心,便偷偷取了灵焰来,相公服食后不日痊愈,却不料右护法居心险恶,那日我渡气救人时,他尾随在后窥探,见内丹真气能救人并增强功力,推本朔源,认为汲取多人真气的灵焰更是起死回生、助长功力的圣药,才怂恿我盗取灵焰,拿活人做试验,端看那灵焰效用如何,若无法救人也就罢了,若救得起便要剖腹夺丹,幸而那灵焰确实有用,相公虽未完全恢复,但一时功力大增,击退右护法,带着我横渡冰湖,不料木筏撞上暗礁,船毁人散,我虽侥幸获救,却从此失了相公的消息。” 善缘听的新奇,心说那阴火敢情还是功力增幅剂了?也是,赔了多少女子的真气和性命进去,那开山祖师恐怕原本只想留点东西供后人瞻仰,大概也没料到会成这样,不知是谁想出这缺德的法子。 “我们在恩人家住不过几日就听闻天弦山雪山崩塌,我挂念母姐安危,却又不敢贸然回去,如此挨了近十年,竟在港口又与相公重逢,原来那日遇难,他沉入湖底,被水流冲入一个暗道中,待醒来时,已身在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里,那里水食俱备,倒也无忧生存,只是他找不到来时的暗道,只有借助石片挖凿山体,这一挖便耗去五年光阴。” 听到这里,薛支和善缘相顾一眼,想起了在那个山洞里的见闻,猜测那木屋主人正是冷如月的相公,但那个人看来是凶多吉少,也不便对她言明。 “往后五年,他四处寻访,打探我的下落,待寻到之后,便留居下来,与我一同侍奉年迈的恩公,不久,我产下一女,哺育半年,但因思乡情切,将她留与相公照料,只身搭渡船到大雪原,乾元宫所在的低谷,早已被崩落的冰雪填成了平原,亲人也不知是生是死,我找船家借了铁铲,希望能在雪下找到些蛛丝马迹。正铲雪间,忽闻到一股异香,当下头晕目眩,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竟被铐在石牢里,惊见右护法站在面前,他拿我到此只为逼问我相公的下落,日日火烧铁烙,用遍酷刑,多亏参婆婆搭救才免于横死牢中。等我出来一看,石牢竟设在江东南郊的一所寺庙里。” 薛支倏然眸光一闪,善缘随即叫道:“莫非是前不久遭灭寺的浮屠众生?” 冷如月脸色冷沉下来,愤愤地道:“那些贼秃和右护法狼狈为奸,害的我亲人离散,受尽折磨,杀了他们尚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善缘早已怀疑灭寺的人是她,但见她说这段话时眼神怨毒,面容扭曲狰狞,宛若要将她所恨之人生吞活剥一般,仍不免心惊胆跳,“不怪传闻浮屠众生有恶鬼,每年都会出来食人。” 冷如月道:“这传闻倒不是因我而起,自脱身后,我一直隐居山林修炼武艺,有六七年不曾踏进江东领地,直到半年前,参婆婆找我报她恩情,这才出关,屠寺却是借着便利顺手而为。” 浮屠众生僧员有数百人众,寺中卧虎藏龙,不乏武艺高强者,她却说的好似踩死一窝蝼蚁。 善缘对那灵焰很是好奇:“姨娘,我爹在信中也提过灵焰吗,那阴火真的增长功力吗?” 冷如月点了点头:“灵焰实则就是真气的气焰,融合了数多人的心血,的确能令功力急增,但若非我相公功底深厚,只怕会被那些真气冲爆内腑,后来他设法将体内的部分真气转移到我身上,我能在浮屠众生捱过那些严刑,倒确实也有这鬼火的功劳。” 善缘心里直乐,看来冷如月也是积怨太久,鬼火?比灵焰中听多了。 她又问:“不知道参婆婆到浮屠众生做什么?” “参婆婆是丹王的长徒,她因受内伤折磨,形容枯槁,虽然用长生诀中的药材调理,仍不见成效,近些年心力衰退,思及丹王还私藏有其他秘书,便四下打探他的消息,后来听闻浮屠众生常有僧人枉死,死状甚是诡异,便暗中入寺查访,不期误入石牢,阴错阳差救了我,此后又在附近探寻,发现何家庄庄主行踪诡秘,便混进庄中扮作书童,处处留心他的举动,谁想他正是丹王本人。” 善缘问道:“那丹王果然是她杀的了?” “不是,我们只取了他的血和内脏,参婆婆虽恨他,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也绝不会杀他,方才我们见他死在地牢里也很是吃惊。”冷如月拍了拍她的手:“我们眼下所在的洞窟与那座地窖都是丹王所建,是一条直通浮屠众生地下的秘密通道,当年改建寺庙时保留了外院照壁,殊不知那照壁是双层夹空,中间可容一人侧身而行,壁顶铺有一层浮石,从外观上丝毫看不出破绽,通道与照壁相连,因而多年来他入寺劫人都未被发现。” 善缘恍然大悟:“原来寺里年年少人果然是因他而起,只是不知道他做什么要杀那些和尚。” 冷如月道:“这便是参婆婆要找他的原因,二人还未反目时,丹王便一直在试着炼制长生药,而长生药中尤为关键的一样材料便是童子血,这势必要杀人放血,但若伤及百姓,道清观必会派人严加追查,而浮屠众生则是西境宗院以传教名义安插在江东的眼线,道清观本就视其为眼中钉,只是碍于结谊的面子不好发难,所以,和尚枉死,他们是乐见其成,丹王正是看透这点,才敢肆无忌惮。” 第57页 在她叙事的过程中,薛支始终沉默不语,直到这时方才开口问道:“在渡口招纳庄客又是谁的主意?” “寺里的和尚都被我杀了,死血用不得,参婆婆又要炼长生丸,便以此方法吸引外境人士投靠,要得童子血,和尚自然是首选,招纳外客也是吸引那些在江东无立足之地……你怎么了?” 冷如月见薛支捂着胸口,表情痛楚,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渗出额头,善缘也留意到他的嘴角漫溢出黑血,惊道:“怎么了?大哥……大哥你不要吓我!你不是……” 薛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竹筒被水流冲走是真,看来金斗芽的效力仍旧是抵不过冰川的激流。”说到这里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善缘被吓的手足无措,连忙扶住他,不知该做什么好。 冷如月急问:“他中的什么毒?” “血毒!” 只见她身形一晃就飘到薛支身后,抖出一方锦盒打开,拉出一条丝线,线上共穿有十五支长针,分别扎在他背部十五个穴位上。不一会儿,长针自针头开始变黑,薛支的面容也渐渐舒展开来,直到十五根银针通体漆黑,方才拽出体外收回盒中。 善缘问道:“针灸也可以解毒的么?” 冷如月道:“这手法乃是丹王所创,与针灸不同,是以特殊的管状针器萃取毒液,虽是用来炼毒制蛊,却也能以此法缓解毒性。” 善缘黯然道:“听闻丹王为了炼丹钻研百毒,又逐一找出应对之方,我寻他便是希望他能解开大哥身上的血毒,没想到……” 冷如月拍拍她的肩膀:“参婆婆的长生诀里恰恰有一部分提及调血术,列出了解开血毒的必备药材,虽然不知如何入药,但总是一个进展。至于缓释毒性,我自有方法。” 冷如月只知道乾元宫所发生的变故,至于后来卢越翁的遭遇她却是一无所知,适才听到善缘说水盈香与卢越翁的是薛支的亲生父母,她也颇感意外。 这接下来的事还要善缘来讲述。 原来自冷如月离宫后,卢越翁便发觉右护法行为鬼祟,时常在天宫附近盘桓,其时天弦山雪灾不断,常有大小冰石滑坡,地宫灵焰又被冷如月拿去救人,宫里上下为此忙的不可开交,右护法竟趁乱要夺取天宫的灵焰,冷盈香不敌,只得吞下灵焰,以育丹之法将其纳入内丹中养护,却因承受不住体内爆冲的真气失去意识,右护法觊觎美色,将她挟持出宫,渡船直往西境,卢越翁暗中跟随,谁知右护法竟然是佛宗院安插在乾元宫的眼线,后卢越翁被擒,右护法虽没杀他,却用药迷了他的双眼,让他从此在膝下为奴。 听到这里,冷如月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道:“当时宰那群贼秃却没找到他,不然定要千刀万剐!那厮现在在哪儿?” 善缘握住她的手,“不知道啊……后来他……呃,他让我义母……呃,怀孕,想借胎身带出灵焰,再杀子取火,义母早料到他会想出这种龌龊的手段,骗他说吞灵焰时撇去了养护鬼火的丹衣,而她内丹的真气不足,在人体内尚能够维持,一旦离体,火焰立时熄灭。右护法虽有怀疑,一时也不敢贸然下手。” 冷如月道:“好个没心肝的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不放过。” 善缘道:“嗯……那个……其实,那孩子其实是我阿爹的……就是我大哥啦。”瞥了薛支一眼,心说这事的确不好当面说出来,就连在信上也是平平淡淡的陈述事情发展经过,看来阿爹也害羞得很。 冷如月“啊呀”了一声,善缘面色微红,续道:“他们早已两情相悦了么,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在一起,你知道我爹那人……有时,挺古板……我义母呢,自知贞洁难保,便便便…那个了……并在那时把鬼火里面的真气渡给阿爹,右护法可能也心里有数……只忌惮义母所说的话,不敢妄动,转而在婴儿体内埋下奇毒,投入往生林的虫沼内,每日喂食毒虫蜈蚣。” 薛支听到这时面色微变,善缘见他双手成拳地按在腿上,额上青筋暴起,怕他妄动真气,致使毒性又发作,便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薛支心中一动,只感她掌心凉滋滋,柔腻无骨,宛若两片绵薄的软玉,渐渐抚平了激荡的情绪。 善缘望着他,柔声道:“大哥……你母亲时常去林里探望你,你却因长期泡在毒沼里而神智不清,据说你身上带有她体内残留的灵焰真气,才能入毒沼而肉身不腐,她为了能触碰到你,不顾自身安危,跳下沼池,还没走到你身边,就被腐蚀成一堆白骨,阿爹看了以后冲进虫沼,因此败露了身怀鬼火的事,不过那鬼地方一般人进不去,守卫也薄弱得很,阿爹带着姨娘的尸骨拼死逃出往生林,途中捡到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女,带着她四处躲避追杀。” 薛支问道:“那个孤女就是你?” 善缘点了点头,起先知道真相她还真有点伤心,但卢越翁一直把她当亲女儿般疼爱,有没有血缘关系反倒不重要了,所以她只难受了半天就适应过来,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在遇见薛支之前,她小日子都过得滋润美满赛神仙。 “我爹他双眼被药迷过,看不清楚,行动不便,每次找到安身之所后才嘱托我出来打探你的消息。” 她看向薛支,见他面色又恢复如常,心里纳闷,“大哥,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我骗你咱是亲兄妹,你也不生气吗?” 第58页 薛支盯着她看了半晌,微挑嘴角,伸手把她额前的湿法拨到一边,“当然生气,所以日后,你做好补偿的准备……” 第29章 难得清闲 解开血毒必备的药材除了至亲的血液之外还有辟魂骨以及七尾灵芝草。 辟魂骨统指得道高人仙逝后所留下遗骨,目前保存最完整的辟魂骨被供养在道清观门下的宁宝承星楼之中,正是江东道门三祖的遗身。 而七尾灵芝草则生长在西北边郊的山野里,那处如今已纳在残人堡的势力范围内,不属三境,自成一方。 后者倒还好说,但想得到辟魂骨则是大难,此刻皇帝在道清观拜神,蓬云山一带被封,冷如月建议先修身养息再作打算。 何家庄被这么一闹,也住不下去了,为了避开提罗二人的追杀,三人出了洞窟后直上城镇,专走人多热闹的地方,在江东地界,谅他们也不敢过于放肆。 这一夜留宿客栈,侯紫风找上门来,丢给薛支一个陶罐,奸笑道:“这是你托我找的东西,好了,接下来换你。” 薛支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只广口长瓶,抽剑割掌,将血注满扔给她。 “大哥,你干什么?”善缘忙拽过他的手用布条压住。 “臭丫头,这和尚还算对你有情有义,知道婆子我有办法找到那稀奇玩意儿为你解毒,想要人帮忙,自然是要付出点代价。”侯紫风打开瓶子嗅了嗅,尖声怪气道:“虫沼的毒已经渗透血液,拥有这毒血的人,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说罢要走,冷如月叫住她:“参婆婆,你不与我们同行吗?” 侯紫风瞪了她一眼:“干我婆子什么事,哈哈哈,用那老怪物的五脏六腑和这毒血必然能炼制出更加精纯的丹药,如月,忙好秃驴的事后赶快回来帮我!”说着蜷起身子跳上窗台,脚一点,人已纵跃到远处。 薛支让善缘在床上打坐静心,对冷如月道:“我要为她练气解毒,此法特殊,解毒过程中不能受外物侵扰,请你先回避,” 冷如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也罢,但解毒之后,你到我房里来。” “嗯?” “你们虽名为兄妹,实则毫无血缘关系,她正当妙龄,名节重要,怎能与你同房?” 善缘听了笑道:“姨娘,你别担心啦,我大哥才没那闲心思,以前扮兄弟住在一起时,他都是睡墙角或者睡桌子的。” 冷如月眉心微蹙:“以前怎样我也不过问了,以后需得多多注意。”见薛支颔首方才安心离去。 薛支打开陶罐,从里面拈出条一尺来长的金头蜈蚣,善缘一看,差点没厥过去,“拿这个出来干啥?” 薛支道:“蜈蚣乃五毒之首,而这只雷公虫更是毒首中的翘楚,配以我的毒血,正好以毒攻毒。” “你……你不会要我把它当药吃吧!”善缘脸色发白。 “正是此意。” “不吃!大哥我告诉你,我什么虫子都不怕,就是最怕蜈蚣,我一看到它那么多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你现在竟然要我吃……吃它,恶……你知道那么多脚塞在嘴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当然知道。” 善缘一愣,这才想起他从小就被喂食毒虫,吃过的虫子恐怕比她吃过的包子还多,“味道怎样?” “有些还不坏,口感就像嚼螃蟹壳。”薛支把蜈蚣丢在桌上,端起陶罐走到床边:“但你要吃的不是雷公虫,它的毒液已经全部渗入药酒之中,你只需喝酒无需吃肉。” 善缘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如果真把蜈蚣腿吃到嘴里,毒还没解她肯定就已经先嗝屁了,他大哥真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佩服! 薛支把自己的血挤在酒里,捧着陶罐盘坐下来,与她面面相对:“虽说是以毒攻毒,但分量不好把握,还需运功将余毒逼出。” 善缘道:“你现在不能运气,不如叫姨娘来帮忙。” “此毒从何处入体,会经由那条脉路侵入心肺,甚至眼下在你体内行至何处,只有我才清楚,在解毒完成之前不能有丝毫差池,若不慎让雷公虫的毒液扩散,那就难救了。” 善缘撇撇嘴:“姨娘好不容易才帮你缓释毒性,如果会造成你再毒发,我就不要解了。” “还有一法。”薛支看着她,伸指点在她胸骨上方:“在屯毒之处开一道口,将余毒吸出,只是……正如冷如月所言,女子名节重要。” 善缘脸上一红,小声道:“大哥也会在意?那时替我摸骨你不是说紧要关头也无需避嫌的吗?” 薛支沉默片刻:“也是,你先将药酒饮下,稳住内息。” 善缘依言喝了酒,眼观鼻鼻观心,定心沉气,薛支解开她的衣襟,在锁骨窝处轻划一道,俯头覆唇上去,吸出毒血,吐在罐中。 善缘闭上双眼,心里突突直跳,浑身绷直,双手紧紧按在膝头,不知捱了多久,忽觉伤处刺痛,轻唤了声:“大哥。” “别动,将内息由下至上运至泥丸宫。” 善缘依照他的指示运气,只觉一团热气从胸口升起,不一时,头顶上便冒出丝丝热气,创口中黑血变红,向外漫溢。 薛支倒水替她洗净伤口,止血包扎,轻道:“好了。” 善缘睁眼,见薛支起身离床,忙拉住他的手,“大哥,陪我一会儿。”说话间却感到他手掌滚烫,手心满是汗水,不由一惊。 第59页 薛支并不回头,只道:“现在不行,你好好休息。”抽手大步跨出门外。 善缘垂下双眼,把手按在心口轻轻喘气,这时冷如月走了进来,她连忙跳下床叫了声“姨娘”, 冷如月笑道:“快别乱动。”走过去扶她一同坐在床上,见她脖子上缠着绷带,笑容微敛,若有所思的偏头打量她。 善缘眼珠左转右转,就是不敢看向冷如月,只问道:“大哥他还好吧。” “有姨娘在你还不放心吗?”冷如月执起她的手拍了拍:“缘儿,告诉姨娘,你是怎么看他?” “怎么看?他是我大哥……虽然起先怕他,但现在结都解开了,他知道我是真对他没坏心,自然也就不再对我怀抱恶意……”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他对你而言只是兄长的意义吗?” 善缘脸上发热,忙道:“是兄长啊,不是兄长还能是什么呢?” 冷如月噗嗤一笑,捏捏她的脸:“别慌别慌,我只是问问,毕竟你们不是亲生兄妹,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让人忧心。” 善缘道:“大哥才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和尚,七情六欲都修没了,要他对女子动念,比叫猪在天上飞还难。”听这口气似乎还有那么些怨念。 “是吗?”冷如月挑眉,“那真可惜,我只有这么一个侄儿,卢家要靠他传宗接代,以后定然是要还俗,缘儿,你觉得什么样的女性能做你的大嫂呢?” 就是这一句话,叫善缘整夜翻来覆去没睡着觉,次日城里有庙会,他三人还没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倒也不急着动身,冷如月声称要去城外打听一些事,大清早就出了客栈。 善缘挽着薛支在市集里缓缓而行,周围人来人往,摊前摊后的吆喝喧闹,她似乎都没放在心上,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偶尔心不在焉的往两边扫几眼。 薛支拉住她:“怎么?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从刚刚便一直闷不吭声。” 善缘叹口气:“没心思,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善缘又叹了口气:“我在想,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我的大嫂,才能做你妻子呢?” 薛支看向她,眼神古怪,隔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出家人不谈儿女私情。” “出家人又不是不能还俗。”善缘瞥了他一眼,眉心打了个结:“我阿爹只有你一个亲儿子,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有责任帮咱家传宗接代的知道不?” 薛支笑道:“我从未想过这些。” “那就要从现在开始想了呀。”善缘揉揉额心:“阿爹也老是对我说什么婆家公家,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来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回吧。” 薛支“哦”了一声:“那你想过吗?” “想过,为了让阿爹放心……可是没人选,我宁愿一辈子侍候爹。”善缘皱了皱鼻子:“我又没关系,你不一样,男子不都有延续香火的责任吗?” “我不打算还俗,对这些世俗也不甚在意,只是一个姓而已,将来让你相中的男子入赘,孩子从母姓也是一样。” 善缘“哈”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你不想担责任就推给我担?” 薛支看着她笑道:“因为你会在意你义父的情绪,而我不会,你若是不在乎,也可以终生不嫁。” 善缘愣住了:“亏你说的这么轻松,他可是你亲爹呢,不是都说血浓于水吗?你不在乎?” “从没见过面,没有相处过,只是一个身份,何谈感情。”薛支平淡的陈述,语调不带一丝起伏,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说的真无情。”善缘咬着下唇,眼睑半垂:“那我们也见过面,也相处过,你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薛支没有回话,把脸别向一边,善缘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她孩子心性,什么烦心事愁一下就算了,看到街边上有人耍枪弄棒,注意力立即被拉过去,又扎进人群里玩得不亦乐乎,玩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才拖着薛支去找吃食,经过这镇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前,闻到肉香味 ,善缘走不动了。 “大哥,今天到这里吃好不好?” 薛支抬头看了看匾额——“醉香楼”,问她:“银子带够了没?” 善缘笑眯眯地拍了拍腰囊:“上次堂主给的还没用完,姨娘今早又加了些,说是让我们随意玩儿。” “那便无妨,你想去便去。” 善缘拧起眉:“每次问你好不好、行不行,你回来回去总是这一句话。” 薛支笑道:“什么都依你,你还不开心吗?” “不开心,上次陪杜姑娘,你也是处处都依她,你依她是为了避免麻烦,你根本不在意,你对外人都一个样。” “那你是外人吗?”薛支反问她。 “当然不是,我是你小妹呀。” 薛支伸手揉揉她的头:“那不就行了,赶快进去吧。”拉着她的手就往酒楼里走。 两人在一起,总是善缘主动,像这样被他牵着走实在难得,他的掌心粗糙、厚实又有力,与义父的温软修长很不一样,人说长兄如父,可是这个大哥却不同…… 善缘看着交握的双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心中欢喜,但与平常的高兴有些差别,欢喜之中带着一丝惶惶不安的忧虑。 他们一个和尚、一个姑娘,结伴同行自然引人侧目,好在二人都对他人的目光不甚在意,挑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刚想叫菜,楼上传来砰砰乓乓一阵乱响,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这座儿明明空着,你却说有人!怎么?嫌本小姐银子给的少了吗?我就偏要坐这里!” 第60页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场景。 善缘看着伙计连滚带爬冲下楼梯,跑到掌柜面前哭诉,不由同情万分,歪头冲薛支一笑:“大哥,怎么办?” “为何要问我?” “杜姑娘中意的人是你不是我呀~” 薛支眉梢一动、嘴角轻挑:“那你是要我陪你逛庙会,还是要我陪她?” 善缘看过他冷笑、狞笑、假笑,可没见过现在这个笑容,有些邪、有些坏,却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这种笑脸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慌,一种难以形容的窒闷感堵在胸口,是以前遭他威胁所留下的后遗症呢,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算……算了,我们还是换家店吧,这姑娘,我也挺怕她的。” 说着便跟候在桌边的小二打了声招呼,离桌刚走到门口,就被个冒失鬼迎头撞上,后退一步,又不慎踩到裙角,往后仰倒,被薛支从身后抱住。 那冒失鬼口里连着说了一叠“抱歉”,抬起头,三人一照面,都愣住了。 “是你!” “你们不是………………” 第30章 异地重逢 “哈哈哈,善老弟是女娃家我倒是有那么些感觉,不过,薛兄,我是真没料到你是……你是……哎哟喂呀!”杜少凡躬身到桌下抱着脚哀嚎,“小妹,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杜尔娜哼了一声,看向薛支,眼里滚着泪花,带着哀怨。 薛支道:“女施主,贫僧也不是有意欺瞒,只不过出门在外,为了行路方便才乔妆改扮。” 听到“女施主”这个称呼,杜尔娜心中一酸,小声问:“你……你们真是兄妹?” 善缘笑呵呵道:“不过是变了身装扮,大哥还是大哥呀。” 杜尔娜双手捧着茶盏,指尖被压得泛白:“那你……你以后还是用原来的称呼,别叫我施主,好吗?” 薛支道:“杜姑娘。” 这毫无迟疑的一声“杜姑娘”,让杜尔娜面孔微醺,双眸如水,这含情脉脉连杜少凡都看不下去了,忙在她耳边小声道:“妹子别看啦,人薛兄是个和尚呀。” 杜尔娜白了他一眼,这才别开脸。 这时伙计战战兢兢地端上水食,善缘先帮薛支张罗素食,一边忙一边说:“大哥,我特地帮你叫了佛家素斋,这是半月沉江,这是功德豆腐,这是醋溜素黄鱼,在西境可是听都没听过。” 杜少凡看了只是不住叹气,端起碗划了口白饭包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唉,看看别家小妹,再看看我家小妹,都是为人兄长,怎么差别那么大?” 杜尔娜闻言,伸手夹了一筷子豆芽放他碗里,没好气道:“怎样?满意了没有?” 杜少凡忙不迭点头:“满意满意满意,我家小妹是天下第一的好小妹。” 善缘肚子饿极,就着辣菜闷头吃了大半碗饭,杜少凡看她豪放的吃相,再对比自家小妹吃一口嚼半天的细作样,忍不住笑道:“善老……呃,善缘姑娘,你还是那个性子。” 善缘抬起头:“杜公子不也是一样,对了,你们不是在堂主家做客吗,怎么也跑到江东来了?” 杜少凡笑道:“你不知道哇,你跟薛兄一走,小妹就闹着要跟去……哎哟喂呀!”脚上再度中标。 杜尔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满面通红地对着他吼:“谁要跟?不是你说江东青山秀水非来见识见识的吗?” 杜少凡把手挡在胸前,后背抵墙,连声讨饶:“是是是,不是你要跟,是我……是为兄的非要跟!” 善缘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杜尔娜气哼哼的侧过身,夹着手臂把碗捧在身前,自顾自的细嚼慢咽,时不时掀起眼皮偷瞧薛支两眼。 善缘与杜少凡边吃边聊,从江东的景聊到江东的人,无不新奇趣怪。 这会儿正谈到江东道门的传奇事迹,便看到三个羽服云冠的道人从楼梯口走上来,伙计引领他们坐在对面靠楼台的一张大圆桌上。 杜尔娜恨恨低语:“原来他不让我坐那儿,是留给了这三个道士呀。” 其中一个道人想是听到这埋怨,转过头来,善缘偏身一看,发现这道人正是那日在茶铺里遇到的王道乾,而另两个却是生面孔。善缘本还踌躇要不要打个招呼,王道乾却看到了她,再一瞧她身旁的薛支,微一愣,道:“这位师傅,何家大宅已经被封了,那日你没跟着庄客们一同回去么?” 原来自冷如月走后,何家庄无人料理,庄客仆从找不到庄主,以为他遭遇不测便报了官,官府派人四下里搜索,在猴子林发现一片焦枯草皮,地上乱土成堆,正是当日善缘用翻地龙炸出的痕迹。 官府在清理乱石时发现了通往地底的密道,进入地窖查探过后,认为灭寺的惨案正是何士元所为,而死在地牢里的丹王则被当成受害者入土安葬。凡是从西境招来的庄客在得到一笔辛苦费后都被遣返。 薛支这几日在城里走动,也听过些风声,见王道乾提起这事,知道他心里存疑,竖掌一礼:“小僧并非西境人士,乃是华法寺宣教堂的僧员。” 王道乾脸色稍济,“原来是虚空禅师门下,失敬。”又与杜家兄妹相互见礼,瞧向善缘,“原来你们认知?” 善缘笑得天真无邪,拉拉薛支:“道长,这师傅是我大哥呀,他自己来玩,却撇下我不管,我可是答应了灵珠妹妹要来这里找她呢。” 第61页 “灵珠?”王道乾愣了愣,那桌另两个道人也看了过来。 善缘眨了眨眼:“是呀,灵珠妹妹告诉我她住在道清观里,道长,你认识她吗?” 王道乾撩须笑道:“怎么不认识,虽然我们师父不同,但灵珠也可算是贫道的师妹。” 善缘喜笑颜开,“那道长,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王道乾笑容微敛,蹙眉道:“找她却也不难,待到封山结束,你自可去道清观见她,只是最近有些不太平,这位师傅和杜公子,恕贫道多事,你们还是快带二位小妹回乡为妙。” “这……怎么讲?”杜少凡问,他才刚进江东没两日,已被这里的风土民情所吸引,没打算太早回去。 王道乾似乎有些为难,那桌一道人说道:“师弟,你但说无妨,既是相识的人,更要他们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脱不了责任。” 杜少凡看过去:“那二位是……” 王道乾道:“他们是我的师兄。” 两道人隔桌抬手高高一拱,自报了名号:“贫道通玄子。”“贫道潘师真。” 各自招呼过又对起茶来,王道乾道:“近两日各地衙门都接到报案,数十名少女无故失踪,失踪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疑是采花贼所为,却始终抓不到凶手,才向我道门求助,两位师兄与我便是为了查案来此,那些失踪的少女跟这两位姑娘年纪相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杜尔娜冷哼道:“小小采花贼,本小姐还不放在眼里!” 杜少凡小声道“别乱说”,善缘却趴在桌边问道:“那采花贼长什么样?道长,你跟我们说说,以后见了好绕道。” 王道乾只当她年少无知,“若是知道真面貌,官府还会束手无策吗?直到现在,也没人真正见过那凶手。” 善缘歪着头问:“那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凶手,是鬼怪勾人?” 话刚说完就被薛支敲了下头,她捂着脑袋叫痛,却暗暗对薛支挤眉弄眼。 王道乾哈哈一笑:“小娃娃就信这些,世上哪来的那么多鬼神,不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杜尔娜插道:“奇了,道士不是专门拜神捉鬼的吗?怎么连自己的老本行都不认了?” 杜少凡抬手也想敲她脑瓜子,但被她一瞪又缩了回去,只能轻斥了声“无礼”,王道乾却不以为许,“无妨无妨,也不只她一人误会,与西境佛宗一样,江东道家也是分门别类,我云影派与符箓派不同,更注重个人潜修,不尚符箓,更不事黄白之术。” 善缘听得好奇,还想再问,那桌通玄子与潘师真却开始催促,要他回桌斗酒。 王道乾又拱了拱手:“贫道只是提议,并非逼迫,若真想游山玩水也无妨,只是凡事需多小心。” 四人异地重逢,善缘与杜少凡谈得投机,杜尔娜对薛支又情根深种,便结伴闲逛,可巧的是,他们落脚的客店也在一条街上,所隔不过两三间民坊,杜少凡听说薛支二人要去蓬云山地带游览,便提议结伴同行,这倒正合杜尔娜的心意。 晚上回客栈后,善缘对冷如月提起这件事,冷如月道:“也好,我有一急事正待查证,不能与你们同行,我在定风堂也观察了他们一段时日,那杜家小子品行不坏,你们结伴,相互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离开。” “姨娘,你不在,万一我大哥毒发了怎么办?” 冷如月笑道:“梅针淬毒,只要找准穴位,手法并不难,我会在这几日全部教给你,以后你大哥不就离不开你了吗?” 善缘耳根一热,跳到她身后帮她揉肩:“姨娘说什么呀,我今儿还问大哥娶妻的事呢,你知道他说什么来着?他说他不打算还俗呢!” 冷如月咂咂嘴,摇摇手指:“那是因为他还没碰到心仪的女子,我看那个杜丫头脾气是骄纵了些,但人长得挺美,与侄儿倒是般配。” “我大哥又不在意她,再说这么个凶巴巴的大嫂,我才不要!”越说手上的动作越快。 冷如月按住她的手:“缘儿,你想把姨娘疼死吗?” 善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加重了手劲,变揉为捏,变捏为抓,连忙停住。 冷如月把她拉到身前坐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你的义父和义母也是异姓兄妹,知道吧?” 善缘点了点头,她又道:“那……你就没想过要做姨娘的亲侄媳吗?” 善缘呆呆的看着她,突然“啊”了一声跳起来,满面通红连连甩头:“没……没没,他是我大哥呀,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是把他当我亲大哥来看待的!” 冷如月幽幽叹了口气:“是吗?我本以为侄儿对你有情,你也对他有意,岂料……可惜,可惜了,不然亲上加亲可不更是大喜?” 就因为这一番话,于是这一夜,善缘又失眠了…… 第31章 中秋夜 正值中秋月夜,浮廊桥下灯火点点,善缘站在桥中央观赏飘在水上的浮灯,有莲花、有兔子、有小船,隔着薄薄的灯面,透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让看的人宛若置身幻境。 “这么好看吗?”薛支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眼光望去,细长的河流上万点灯火沉浮,与今夜星空相辉映。 善缘“嗯”了一声:“好看,我想让阿爹也来看,可是他看不清了……”团圆佳节,难免思亲,离家数个月,心中甚是牵挂。 第62页 薛支走到桥边扶栏而立,“那便好好欣赏,回去后再告诉他你见到的一景一物。” 善缘偏头,“大哥,你会跟我一起回去的吧?” 薛支注视着河面,久久才回道:“我做惯游僧,不习惯在一处扎根。” 善缘盯着他撑在桥栏上的手,轻声道:“阿爹与我也是久无定所,但有亲人在,何处都是家,不管你去哪里,知道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就好了……” 薛支闭了闭眼睛,“……回去的地方……我只是想知道,离开暗宗,除了任务……我还能做什么……”二十余年的杀戮生涯,如今身份挑明,却仿佛失去了方向。 他神情木然,眼瞳里虽滑过点点幽光,却仍是照不亮那一潭漆黑,善缘看了揪心,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到掌心下轻轻一颤。 “能做的很多,先解了血毒回去见阿爹,照常说,接下来你该娶妻生子,但……”她低着头笑了笑:“那样的生活或许不适合大哥你,你做惯游僧,可以一直做下去,没有任务没有目标,说不定可以看得更多更远,我……我可以等你,也可以陪你……” 薛支转过身,将她揽到身前,双手轻按在她肩头:“将来你也要嫁人,相夫教子,侍奉长辈,那样的生活,或许也不适合你,但对你未必不好,你能陪我多久?终究,我只是你的兄长,不能让你陪我一辈子。” 善缘与他视线交接,突然想到冷如月的话:【我本以为侄儿对你有情,你也对他有意】 心中又开始惶然不安,忙调开目光看着脚下,呐呐道:“我……我也不会嫁人,我也可以出家,大哥,你当和尚,我就去当尼姑,这样就能陪你一辈子。” 薛支忍不住轻笑一声:“孩子话,就算我同意,你义父也不会答应,为我出家,不值得。” “谁说不值?”善缘抬头瞪向他,心中突然憋闷得慌,“你是我大哥,你值得我为你做任何事,我不要嫁给别的男子,他们才不值得,大哥,你希望谁来娶我?你觉得我该嫁给什么样的人?” 薛支按在她肩头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十指紧扣,双臂内收,把她又拉近了些,偏头端量她略显激动的神情:“我的希望……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善缘用力点头:“但我不希望你告诉我我应该嫁给谁,我希望你不希望我嫁人,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最近跟你在一起,总是会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什么奇怪的想法?” 善缘面上发热,双手成拳抵在他的胸口,咬了咬下唇:“姨娘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大嫂,她提到杜姑娘跟你很般配,我不喜欢难伺候的嫂子,可是这几日我都在考虑,我不是不喜欢她当大嫂,我……我一点也不想要,谁都不要,我不想要你娶妻,我也不想要你陪别的女子,以前你对杜姑娘好声好气,我只觉得好玩,可是现在我会不舒服,我觉得你对她跟对我都一个样。” 薛支微眯双眼,托起她的下巴,嘴角紧抿,善缘看不出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情绪,只感到肩头有些疼痛,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却被他眼底一簇光亮吸引,望进去就再也移转不开。 善缘发现他垂下头,慢慢靠近,周围的景色与往来的路人都变成了一团朦胧的雾气,嘈杂声似乎越来越遥远,远到耳中只能听见他的喘息。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撕裂了这种醉人的沉寂。 “薛大哥!你怎么没跟过来?” 善缘心猛地一跳,忙挣脱他的手,连着后退了几步。 就见杜尔娜手提花灯一路小跑过来,后面追着大呼小叫的杜少凡:“小妹,你慢点、慢点!” 杜尔娜跑到薛支身前,献宝一样将手中的花灯提高:“薛大哥,好不好看?” “嗯。”薛支轻点了一下头,视线仍落在善缘身上没收回来。 杜尔娜并没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拉着薛支就要往桥下走:“薛大哥,那里有做纸人的,我们去看看!” 薛支缓缓抽回手,竖掌在胸前:“阿弥陀佛,男女有别,女施主请自重。” 杜尔娜愣住了,“你怎么了?不是叫你别称我施主吗?” 薛支淡淡道:“贫僧尽力尝试了,无奈习惯使然,还望施主见谅。” 杜尔娜脸色变了,握灯把的手剧烈颤抖,眉头紧皱,嘴角微微抽动,杜少凡在旁看的心惊胆跳,连忙拽拽她的衣袖:“小妹,小妹啊……今天难得啊……你千万别生气。” 杜尔娜深深吸了口气,手不颤了,但眉间却不见舒展:“好……叫施主是习惯使然,我不勉强,那陪我到处走走总可以吧。” 薛支正待拒绝,善缘却跳出来道:“杜姑娘,今天是中秋佳节,家家团圆,我们虽身在异地,也要入乡随俗,该跟自己的亲人度过这个节日对不?杜公子,你说呢?” 杜少凡见她使了个眼色,连忙道:“是是是,小妹,你也顾念顾念我这个大哥吧,陪你逛这么久,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呀,你不会想这时撇下我吧?” 杜尔娜默了会儿,狠狠瞪了善缘一眼,掉头就朝桥下跑,杜少凡叫苦不迭,忙追了过去。 善缘这才松口气,摸摸额头:“大哥,你态度变换的太快,人家姑娘会接受不了的啊。”一偏头,却发现薛支正盯着她看,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第63页 “她怎样与我无关。” 善缘摇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之前对她百依百顺,让她会错意,我之前明知大哥无心,却推波助澜,都有责任,杜姑娘虽然脾气坏了些,但也是个好姑娘,大哥,你要慢慢让她明白。” 薛支道:“她明白不了,我的耐心有限。” “你以前对目标以外的人,一直很和善。” 薛支靠在桥栏上:“以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装,也是为了保命,装得太久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如今再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大哥,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对我,也一直是装出来的吗?与对别人一样,都是耐心有限,是不是会觉得很厌烦?” 薛支道:“就像你说的,本就没几句真话,连情绪都要伪装,那的确太累了,我的心思都花在揣摩你的心思上,没工夫去体会厌烦这种情绪。” 善缘伸了伸舌头,跳到桥边上:“不是我有意要算计你,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保命嘛……其实一开始我对你是有那么些不怀好意。” “哦?”薛支挑眉。 “阿爹本来是说如果你作恶多端,就叫我想办法干掉你。”善缘抬头对他笑了笑,“但是我看了信以后,知道你是我大哥,就不想这么做了。” 薛支伸手在她头上一按,抬头看向桥下点点星光,突然问:“想不想要花灯?” 善缘眼睛一亮:“当然想,大哥,你要送我呀?” 薛支笑了笑,“去看看。”说着牵起她的手就往桥下走。 走到桥口时善缘突然停了下来,“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薛支留心了一下:“这里气味太杂,很难分辨。” 善缘闭上眼睛对空又嗅了嗅:“不会错,是迷香,难道江东灯会上还能贩卖这种玩意儿吗?还是我闻错了?” 正当疑惑之际,突然见杜少凡急匆匆的跑过来:“薛兄,善缘姑娘,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小妹?” “怎么了?”善缘问。 杜少凡气喘吁吁道:“方才她赌气跑了,我一直跟在后面追,结果一个拐弯人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没找着,这人生地不熟的,她可别跑的不知道怎么回来。” 善缘道:“杜公子,你先别急,她应该不会走太远,我们分头找,找到的人先回客栈。” 这时除了找也没有别的办法,杜少凡往桥东头,薛支和善缘往桥西头,一路问着人寻了过去。结果没走多远,碰上一个老妇,也是说要找闺女,善缘心觉不对,“大哥,我看有问题,你还记得王道长说的失踪案吗?” “你认为她们是被掳走了?” 善缘搓了搓鼻子:“看来我闻得没错,大哥,你先在这里找,我顺着迷香的气味再去寻一寻。” 薛支拉住她的手:“我与你一同去。” 善缘点了点鼻头:“大哥,你现在不能运气,脚程没我快,再迟点,那迷香的味就更淡了,恐怕连我这狗鼻子也辨不清。”说着从腰囊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香袋,用钢刺在袋上戳了一个小孔挂在腰上:“这是香粉,我跑的时候会一点点洒在地上,一般人铁定留意不到,但大哥你眼力奇佳,应该不难分辨。” 薛支道:“既然用到迷香,你追上了反而危险。” “放心。”善缘取出一个瓷瓶打开,里面装着各色丹丸,她拣出一粒白色的含在口中,“我身上常备各种丹药,迷毒为难不了我。” 薛支仍有疑虑,善缘笑的甜丝丝:“大哥,你担心我,小妹很开心,我不会拿安危当儿戏,实在不行就逃呗,你还不相信我的脚力吗?”趁他怔愣之际抽手退开,顺着河岸一路寻去。 出了小镇后又跑了一会儿,来到僻静处,善缘停下脚步环目四顾,周围一片阴暗,迷香的气味更加浓重,她耳闻身周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蹑足轻移,心下警觉,却装作毫无防备,四下里走来走去,像迷失方向一般。 忽然眼前一黑,竟被人从身后套进麻袋里,袋子里事先熏过迷香,挠是善缘早有防备,也被这股浓烈的气味呛的晕头转向。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这女子我盯了一会儿,前不久还看她在桥上跟个和尚亲热,怎的跑这儿来了?” “管他的,越多越好,今儿捞到四个,带回去献给天师,没准他爷爷一高兴,还能分两个给咱呢!” 善缘心说这什么天师?压根就是个淫(0)魔。 却听前头说话的人道:“天师需要女子合修阴阳大法,成就道家武学最高境界,岂容你这般秽言污蔑!若再有下次,别怪我告诉天师,让他治你妄言之罪!快走!” 善缘就觉得自己被打横托了起来,也不反抗,任他们扛着飞奔,心里着实对道家武学好奇得很,曾听说书的提过采阴补阳,当初只嗤之以鼻,觉得是男人为自己的好色找个正当的借口,难道还真有这种修炼方法不成? 第32章 叛道淫(0)魔 善缘在布袋里不知被颠了多久,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砰一声,腰板撞地,痛得她差点哼出声。 就听见外面有人喝道:“轻点!撞坏了会折损滋补效用。” 善缘心里唾骂:还滋补效用?敢情是当补品来用呢! 听到解绳索的声音忙闭上双眼,感觉自己被人拽出麻袋,呼吸间嗅到一股香灰的味道。 第64页 就听一人咂嘴道:“这小丫头不赖,就是太嫩了,李古师兄,天师说阴阳合修大法最好找体态丰满的处子,这丫头身量不够,天师怕是看不上,不如就让给我……”接着一阵猥琐的淫(>.<)笑。 善缘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名被称作李古的人低斥:“何秋子!休得胡言,用与不用,天师自会判断,切莫再出淫邪之语,既随我加入复平道,你就得好好收性。” 何秋子“哼”了一声,忿忿道:“收性收性!就是因为在道清观受那臭婆娘的气才随你投奔复平道,天师可是说过不忌男欢女爱,道家本就有阴阳平衡一说,你也知道我这人,要我收性还不如让我去死,看貌美女子横陈眼下却不能出手,你说我急不急?” 善缘心说这两个莫非还是道清观的门人?乖……瞧这猴急劲儿,她以为道家仙风道骨,跟情(.)欲两字沾不上边呢!果然一样米养百样人,到处都不缺败类。 又听李古叹了口气,好言相劝:“师弟,你就再忍一时,待将她们送到幽门关,天师挑选过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何秋子这才消停,把善缘双手反剪捆在身后,拖到墙边安置。 李古道:“我去外面把风,你看着她们,千万别动妄念。” 善缘虚起眼睛见李古走了出去,何秋子唧唧歪歪走到一旁,兴许是为防见色起意,他索性面窗而坐,正巧背对着自己,她才敢稍稍把双眼睁开了些,眼珠左右转动,发现这处是个衰败的庙堂,庙门口摆着一个香炉,大概就是燃迷香用的。缓缓侧头朝左看,杜尔娜果然也被掳来了,此时正靠坐在墙根下,还处于昏迷状态,地上另躺着两名少女,一个穿着花布衣裳,头上梳着两丫髻,可能就是灯会上那老妇丢失的闺女,还有一个穿着黑坎肩紫长裙,不像本地人士,侧倒在地上看不清面貌。 善缘转动手腕,使了个缩骨法,从绳圈中脱出来,却不动声色,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是该怎么办。 若她自己一人,要逃也简单,可这么一来就失去故意被抓的意义了,这两个道士不知道身手如何,但既然出自道清观,想必是有两把刷子,她一对二,若是斗不过还会打草惊蛇。 有香粉做路标,能找到这地方的只有薛支,可善缘却也不太希望他来,倒不是说怀疑他打不过这两个贼道,只是怕他不小心运气诱发毒性。可现在除了他,还能指望谁呢? 正思索对策的时候,瞥见何秋子转了个身,连忙闭上眼睛,就听一阵悉悉索索,接着脚步声响起,那家伙走了过来,越走越近……已经到了面前。 突然,一只手在脸上摸来摸去,掌心倒是光滑柔腻堪比女子,但这触感让善缘的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 只听何秋子淫笑两声:“这妞天师肯定不会要,瞧她跟个和尚打情骂俏,没准是个辣的。” 善缘心说辣你祖宗,双脚蠢蠢欲动。 又听他咕哝:“今儿弄来四个,少一个想必天师也不会怪责,先解解馋,真干下去,谅师兄也不会说什么。”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嘿嘿,这六欲催情散正好带在身上,叫你睡着了也能荡过窑姐儿。” 善缘感觉两颊被人捏住,心想这会儿是装不下去了,双眼刷的一睁,见那厮攥着一个瓷瓶正要往自己嘴里倒,当下膝盖一顶,正中他的子孙根。 何秋子压根没料到她还醒着,哪来得及防备,当下捂着裆部倒地哀嚎,善缘劈手夺过瓷瓶凑近一闻:“六欲催情散?没见过,哈哈,正好拿你来试试效果。”掐着他的脖子连药带瓶一起塞进嘴里,再一脚踏上他的额心,将他踩翻在地,背手抽出钢刺挑断他的手筋,何秋子惨叫一声,双眼翻白,善缘立马揪住他的头发拖到身前,就在李古闻声赶进来的时候,以冰牙刃架在他喉咙上,厉声威吓:“给我站着,否则我要他狗命!” 李古愣了一下:“你没昏?” 善缘只是冷笑,却不回话。 李古喃喃道:“你没昏?那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募然面色刷白,从腰间抽出长剑,抖着手慢慢逼近。 善缘将冰牙刃又抵紧了些,在何秋子的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李古涩涩地道:“你杀吧,杀吧!他手脚被废又中了六欲催情散,无人帮他泄阳,迟早会气血逆行而亡,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就别想活着出去!” 何秋子这时药性已起,满面通红在地上扭来扭曲,发出粗重的喘息,善缘听着恶心,“啧”了一声,把他甩到一旁,手持双刃交在身前,眼角余光瞥向杜尔娜和另两名少女,挪动脚步,想离远些,怕真打起来会波及到她们。 谁知李古反而向杜尔娜扑过去,善缘一惊,连忙回身冲到她身前,李古扬手举剑斜削,善缘横冰牙刃格挡,铛一声,竟被震退一步,踩上杜尔娜的裙子,李古平剑突刺,却不是针对善缘,剑尖直指花衣女子,善缘横跨一步,交一对冰牙刃叠在身前,那一剑正刺在刃面上,他却不收势,反而又加一成劲力,死死抵住冰牙刃,善缘登时双手被制。 若她这时放弃武器,要脱身不难,但李古却道:“你逃我就杀了她们!” 威胁不成反遭威胁,善缘暗中叫衰,连忙堆起笑脸:“道长饶命,高抬贵手呀,我认输了,只要不杀我,要我做牛做马都成。” 第65页 “好!” “道长是爽快人!” 善缘一阵惊喜,正待重新评估,却听他道:“你先去帮我师弟解了六欲催情散!” 爽快……个头! “道长,那是什么药呀,我听都没听过,刚才是你师弟自己不小心喝到的,我一点都不知情啊!”善缘装糊涂,心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古满面狰狞,握剑的手力道不减,另一手抓上她的肩头,嘶拉一声就把她右边袖子给撕了下来,露出光溜溜白嫩嫩一条胳膊,他倒是看也不看一眼,只恶狠狠道:“你没听过我教你,先把衣服脱了!” 善缘红了眼圈,心说脱你爷爷!我身上的肉只有我阿爹和我大哥能看…… 李古又伸手抓向她胸前,善缘脚一动,正瞅准地方准备来个金莲撞蛋,就听嗖的一声,从庙堂外打斜里射进来一物,在空中打了个转,直插进地里,善缘一看,不正是她大哥的龙头杖吗? 李古听到身后破风声,一个分神间,力道稍缓,善缘瞅准空隙使足了全身劲一把推开他,腾地而起,头下脚上,足尖绷直,一个倒钩脚正中他的脑海穴。 李古耳中嗡的一响,晕乎乎在原地打起转来,善缘翻了个跟头,落在龙头杖边上,拔出杖子,以龙头为锤,一锤子就把他夯踏实了,一不做二不休,扒下他的袍子披在自己肩上。 薛支踢翻香炉,缓缓吐口气,看着她,表情似有些无奈,善缘举着龙头杖一蹦三跳地跑到他身前,“大哥,怎样?我还不赖吧!” 薛支还未开口,门外传来啪啪的鼓掌声,人未到声先至:“不赖不赖,贫道初时看走眼,当你是个无知的小娃娃,哈哈哈,这下可开了眼界。” 善缘惊呼了声:“王道长!” 就见王道乾撩着胡须走进庙堂里来,对薛支道:“师傅,你小妹可真了不得。” 薛支竖掌朝他一礼:“不敢。” 善缘指指王道乾,又指指薛支:“你们……” 薛支拿过龙头杖,轻道:“我在追你的途中与王道长碰上。” 王道乾道:“贫道在这附近已盯梢多时,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窝身的地方,幸而撞见师傅,否则怕是又要纵虎归山了。” 善缘眨眨眼:“这不就是个破庙堂吗?有那么难找?” 薛支道:“这所破庙被掩盖在乱石岗中,找寻不易,若不是香粉引路,我们也很难发现入口所在。” 善缘看向王道乾,又朝他身后探头探脑:“王道长,你两位师兄呢?” 王道乾道:“他们去别的地方查探,毕竟闹失踪的城镇不只一处。”又往里走了几步,看向何秋子和李古,面色沉了下来:“只是再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们……” 他见何秋子痛苦地在地上蹭来蹭去,口里不住呻吟,微微一愣:“你给他服了什么药?” “六欲催情散。”善缘把瓷瓶递给他:“不过不是我给他吃的,这药他随身携带,本来打算给我吃,却反过来被我灌下去一整瓶。” “叛道!败德!家门不幸、家门不幸!”王道乾连声痛呼,捶了捶胸口,对善缘道:“姑娘,你身上带着沉香丸吧?” “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再怎么不灵光,自家制的药还能闻得出来,沉香丸气味独特,很容易辨识。” 善缘“哦”了声,从腰带里拿出沉香丸交给他:“你受伤了吗?” “不是贫道受伤。”王道乾走到何秋子身前蹲下,将沉香丸塞进他嘴里,“他服了六欲催情散,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一刻便会气血逆行而亡。” 善缘道:“这种人救他干什么?早死早投胎,说不定来世还能做个好人。” 王道乾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二人乃是道清观门下直系弟子,还需让掌门亲自发落。” 善缘眼珠一转:“那正好,王道长忙着查案,我跟大哥闲得很,就让我们帮忙把人送过去吧。” 王道乾道:“你这女娃满脑小心思,哪是想帮忙,是急着想去见小师妹吧?”顿了顿,看她一脸被猜中的赖皮笑容,又说,“放心,这次能抓到这两个叛徒,你功不可没,就算你不想去,我也会带你们同往。” 这时李古已醒觉,听说要将他们送回道清观,当即爬到王道乾脚边猛磕头:“师兄,你千万不要送我回去,我知错了!我自废武功!从此隐蔽山林不再过问世事,师兄,你放我去吧,千万不要送我回去,师父不会饶过我!”突然捞过长剑对着自己胸口就要插下去。 王道乾眼疾手快,出指将他点住,摇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点了何秋子的穴道,把两人捆缚在一处。 善缘喂杜尔娜和另两名女子吃了解药,护送她三人回城,其中那名外地少女除了知道自己叫小荷,其余一问三不知,看起来像是傻的,神情也恍恍惚惚的,善缘丢不下她,只好带在身边照顾。 王道乾先将李古两人寄在衙门里,约好待两日后封山结束。就带善缘一干人等共同上路。 第33章 动情 已近破晓,杜少凡到处找不着人也问不着人,急得在客栈门口团团转,这时远远见街那头走来一撮人影,赶忙迎过去张望,见是薛支一行,当即长长舒了一口气,跑到杜尔娜面前拽着她左看右看:“小妹,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伤到你究竟跑哪里去了,你要是出什么事,为兄的我就要去投河了T T” 第66页 杜尔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善缘道:“她中了迷香,虽然已服下解药,但神智还有些不清醒。” “迷香——!?”杜少凡见了鬼似的惊叫。 善缘被他叫得心里直打突,心说这男子尖起嗓子来比女人叫得还渗人,忍不住拍拍耳朵:“公子,咱都一夜没睡,你赶快带你小妹回去休息,睡一觉就好了,至于发生了什么事,等养好 精神再说。” 杜少凡连“哦”了几声,忙叫顾门的伙计开门放人,扶着杜尔娜送她回房去了。 善缘将小荷安置在自己房中,她一沾床就呼呼大睡,四仰八叉将床位全给占满,善缘只好帮她脱鞋盖被,累的眼皮都掀不动,忙完了坐在桌前打起瞌睡来。 恍惚之间,感到身子一轻,两脚腾空,像是躺卧在云端,微微睁眼,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大哥……?”她低喃。 “好好睡。” 听到这个声音,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她轻“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当再度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她起身,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有些泛迷糊,偏头一看,见龙头杖倚在床头,心下了然,看向桌面上、墙角……都没人。 “大哥出去了?”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却听外面传来杜尔娜的声音:“薛大哥,昨天谢谢你……都是我不好……” 又听薛支道:“施主严重了,昨日救你的不是贫僧,是……” 善缘忙唤道:“大哥!” 门被推开,薛支走进来,看她坐在床上,微微一笑:“醒了吗?” 杜尔娜也紧跟着跨进屋里,看到善缘愣了愣:“你……你们兄妹俩同房?” 善缘发现薛支蹙起了眉头,连忙跳下床,笑道:“也是难得的……”话没说完就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头重脚轻,又跌坐回去。 薛支走过去坐在床边,揽她靠在肩上,一手去探她的额头,低道:“你虽服了解毒丸,但迷香吸入过多,不要突然站起来。” “奇怪,明明昨儿还好好的……”但是这会儿却手脚脱力,开始冒冷汗。 薛支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盖上被子,拍了拍,看向满脸惊讶的杜尔娜,“施主,舍妹不适,眼下需要安静修养,请。”摊手往门口一摆,逐客意味明显。 杜尔娜面色发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善缘,表情阴晴不定,迟疑良久才低着头慢慢退出屋外,薛支随即把门合上。 善缘道:“大哥,你还是先送我回房吧,我担心小荷……” 薛支道:“不用操心,她吃了早饭,正好好的呆在屋里。” “大哥,你去看过么?她情况如何?” “不说不笑,目光呆滞。” 善缘叹口气:“不知她是生来就傻的,还是受了什么打击……” 薛支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至一边,“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我知道你带了不少丹药,但经常服用总归于身体有害。” “我也是不得已,你知道吗?那个道士压根就是个淫棍,如果不是先服下解药,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着。”善缘把右臂伸出被子外,皱眉道:“你瞧!衣服也给扯坏了,又要浪费银子!” 薛支眉心紧蹙,脸上又浮现出凶恶的神情,善缘伸手轻抚他眉心,“大哥,别生气,我不是没事吗?” 薛支冷冷道:“你若有事,他们现在便不会在衙门里苟延残喘。” “他们恐怕巴不得你杀呢!你看那个李古宁愿自尽也不愿回道清观,不知道他们的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还有求于他,可别是个凶神恶煞……”善缘笑了笑,突然眼睛一睁,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大哥,真的有采阴补阳的修炼方法吗?” 薛支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困窘,隔了许久才道:“有……” “佛家也有?”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有人为此甘破色戒……” “大哥也有?” “没有。”薛支眯起眼睛注视着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善缘红着脸,手指在被子上画起圈圈:“好……好奇,阿爹从来不跟我讲这些,但在外面听别人提到就觉得好奇得很,可也没人能跟我说明白呀。” “这种事你不需要明白得太早。” 善缘斜着眼瞥他,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垂下眼睑,眼珠来回游移,手指在被子上越滑越快:“我以前也问过阿爹,他他他也这么说……还说在我出嫁的时候会让喜婆教我……可我又不打算嫁人的,大哥,如果你知道你就告诉我吧。” 薛支语塞,偏头沉吟半晌才道:“男女之事,我也不甚清楚,但你所说的采阴补阳之法倒确曾在典籍中看过,乃是指男女通过行房让体内阴阳双气得到平衡,借以提升功力,亦有基于此而形成的武学,需通过阴阳交合方能修成正果。” “哦哦哦……”善缘本还觉得羞怯,听他这么一说突发感慨:“原来真有这么多玄妙之处,我还以为只是图一夜风流呢,这事真能让人快活吗?” “未曾试过。”薛支老实回她,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我只知道,这些事女孩家不该问……要问,你也不该问我。” 善缘在被中握紧他的手,咬了咬唇:“不问你问谁呢?大哥,你想有一天我坐在轿子上去问喜婆吗?然后把她告诉我的……去实践在某个男子身上?你……” 第67页 没等她把话说完,薛支就俯下身,将她轻轻拉入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头顶。 善缘侧过脸贴在他胸口,“大哥,这也是因为……我们是兄妹,无需避嫌吗?” “不知道。”薛支声音低哑,充满迷惑。 “抱我是一时冲动吗?” “是……” “不想我嫁人吗?” “不想。”他又将她搂紧了些。 善缘沉默片刻,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抚:“大哥,你娶我吧。” 薛支微微一震,稍稍拉开距离,在近处审视她的脸,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善缘面上微红,垂下眼:“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些不合适……但你是我大哥,不要紧的,我……我也是考虑了挺久。”微掀眼皮瞟他一眼,抬手抚上肩头:“你帮我摸骨,又替我吸毒,虽说是情势所迫,但……总归是看了不该看的,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嗯,你愿意娶我的话,我也不在乎你还不还俗的……” “和尚可以娶妻的吗?”薛支的口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是说做惯游僧了吗?你可以先娶我,再继续做你的和尚,这样一来你的事,我的事都一并解决了,阿爹也不会不放心,不是两全其美?” “你是为了名节还是为了让你义父安心?” “别叫的这么生疏,他也是你爹呀。”善缘抓着他的袈裟在手里搓来搓去:“也不全是为了这些,你想啊,我又不想嫁人,但该尽的责任还是得尽到对不?我们先生个娃娃,这样卢家有后了,还不还俗反倒是次要。” “……生孩子?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善缘开始比手划脚:“生孩子就是男女在一起,哎呀……算是采阴补阳的一种吧,听说那是很快活的事,我看过风流戏,里面的恶霸公子要脱小娘子的衣裳,还要亲她的嘴,换做别个男人我不要,会恶心,如果是大哥就没关系,我喜欢你,最近时常也想亲亲你,但你总说出家人不谈儿女私情,我不敢……”越说越慌,越说声音越低,几乎羞得不敢抬头。 薛支托起她的下巴,偏头在她唇上亲了亲,蜻蜓点水般柔和而克制,善缘呆住了。 “满意了吗?” “大哥你……”善缘捂着嘴巴,脸色一下变得通红,像能挤出血来。 薛支摸摸她的脸:“你还小,这样便够了,生孩子的事过两年再说。” “大……大哥,你要娶我吗?你真的决定要娶我了吗?”善缘两眼放光。 “你说的那么好,若然不娶你,怕是佛祖也要发怒。” 善缘展颜一笑,满脸光彩:“大哥,你连佛祖的玩笑都开,是打定主意破戒破到底啦?太好了……真怕你修行修得六根清净,那我就一点指望也没了。” 薛支揉揉她的头发:“你为什么想嫁给我这样的人?我不记得对你好过,甚至还想取你性命。” “大哥,虽然你对我下毒我是真伤心,但那夜,你又悄悄到我房里来帮我盖被子,伤心就变成开心了。” “你没睡着?”薛支有些惊讶。 “睡了,但肩伤疼,睡得很浅,你进来我就醒了。” “只是因此?” 善缘摇了摇头,“喜欢就是这样,讲不出理由,大哥,除了阿爹,我跟你最亲近,同吃同住同睡,你现在对我也很好呀。” “这不是对兄长的心情?” 善缘看着他,十指交缠:“对兄长会想亲亲抱抱吗?我看杜姑娘和杜公子相处,感觉不同的,再说也没什么,谁说兄妹情就不会变呢?只要我对大哥有意,只要大哥心里没别人,总是有盼头的。” 薛支定定地注视她,不言不语,面上虽无表情,但目光迥然,原本像一潭死水的眼眸里燃起了两簇火苗,隐隐约约,在眼底深处跃动。 第34章 道清观会道首 荒凉的山道上平地掀起滚滚沙尘,一辆乌木马车疾驶出来,跟着三骑,杜少凡和薛支在左,王道乾在右,与马车齐头并进。马车后面还拖着个木笼子,里面装着被点了定身穴的李古、何秋子二人。 蓬云山解封后,王道乾就往衙门里提了人,杜尔娜与小荷是受害者,杜少凡又是杜尔娜的兄长撇不掉,索性雇了马匹、马车,大伙一道上路。 王道乾是个爽快人,一路上侃侃而谈,说江东的风水,问西、北两境的人情风貌,他活了一把岁数从没出过江东,对外面是好奇得很。 善缘掀开帘子,看他们相处和睦,也跟着开心,只是心想,都说江东见不得和尚,这一路走下来,老百姓看着都挺和善,还遇到几个信佛的拉着薛支要他传经解惑,王道乾说自从道清观统管江东道门之后,提出三教合一,兼并包容的主张,反倒要比之前门风开放,但西佛宗想入江东传教的目的却是为了扩张势力,自然不受欢迎,却不是说排斥和尚入境。 善缘心说以讹传讹真是要不得,不亲自来走一遭还不知要误解到什么时候。 放下帘子,又看看身边的小荷,她还是一样不言不语,除了发呆就是肚子饿了要吃的,倒也好带,前两天帮她换了新衣裳,好好打理一番,发现她长得清秀白净,长长的鹅蛋脸,细细的柳叶眉,不是一见就让人惊艳的美人,但耐看,经得起长久品味。 看面貌身段,小荷的年纪可能还要长她两三岁,虽说她一问三不知,看起来木木的,但举头投足之间都有一种尊贵的气质,想来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小姐,不知得了什么病才变得痴痴呆呆。 第68页 善缘看她眼睛闭啊闭的,知道她是困了,便扶她躺下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觉。杜尔娜坐在对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突然问道:“你们真是兄妹?” 善缘有些意外,自那日起,薛支对杜尔娜始终冷淡疏离,她碰了几次冷钉子后面色越来越难看,这两天更是安静的出奇,善缘怕了她的小姐脾气,也不惹她,没想到她倒主动开口了。 “当然是,怎么?” “兄妹会同房吗?你……你们睡在一起?” 善缘笑了:“原来你一直在意这个?” 杜尔娜表情有些尴尬,倒也不反驳。 “那也是偶尔。”善缘说,感觉小荷动了一下,便轻轻拍抚她,“那夜小荷睡在我房里,我本打算趴在桌上对付,大哥是怕我受冻才出让床位,他自己估计在墙角打坐了一晚呢。” “真的?”杜尔娜眼神狐疑,她总觉得这对兄妹之间……怪怪的,气氛异常亲昵。 善缘看了她一会儿,“杜姑娘,你别忘了我大哥是和尚。” 杜尔娜面色泛红,嗫嚅道:“和尚又怎样,和尚不能还俗吗?” 善缘心说这姑娘倒直率,但既然没指望,就不该再给她任何幻想。 “嗯,杜姑娘……不瞒你说,我大哥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真要还俗,也是为了她……” 杜尔娜瞪起双眼:“他……他有心仪的女子?是谁!?” 善缘窘了一下,舔舔嘴唇:“呃……反正是将来要做我大嫂的人。”自己做自己的大嫂……这听起来说多别扭有多别扭,但她这时也不好摊开来说,真说了,这小姐不把马车顶掀了才怪,麻烦……能少一桩是一桩。 杜尔娜咬牙道:“他不是还没还俗吗,我还有机会的……”薛支跟那些追在她身后逢迎拍马的男子不同,他温和有礼、沉稳卓然,她从没遇过这样的男人,知道他是和尚时确是心沉了一下,但仍是被他的一言一行牵动目光。 善缘低头叹了一声:“一颗心是剖不成两半的,心里有了一个人,还怎么能再装得下第二个?” 说完这句话后,小荷募然坐起来,“心里有了一个人,还怎么装得下第二个……心里有了人,还怎么装得下第二个?”喃喃念了几遍,泪水潸然而下。 善缘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出汗巾替她擦脸,可怎么擦都是湿的。她也不哭出声,面上表情依旧木讷,只是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滑出眼眶。 善缘最见不得女人落泪,看她哭的无声无息,更觉得楚楚可怜,心也跟着拧了起来,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做鬼脸逗她。 杜尔娜道:“看她哭的这么伤心,肯定是被哪个负心汉给抛弃了。” 小荷泪落得更凶,善缘连忙竖手指在嘴边“嘘”了两下,杜尔娜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撩开帘子透气,一眼就看到薛支骑着马走在窗边上,见她探头,斜瞥了一眼,还是那种波澜不兴的眼神,杜尔娜想他心里装着别的女子,觉得很不是滋味,放下帘子拍了下车板,神情有些倔强。 小荷没哭多久便靠在善缘肩上睡着了,善缘帮她理顺微乱的发丝,摸摸她的额头,握住她的手腕,这手腕干瘦干瘦的,除了骨头就是层皮,看她身体也很虚的样子,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变成这样。 杜尔娜在一旁看她动手动脚,冷哼道:“你怎么像个登徒子?对个女人家又是摸又是抱的。” “她哭得这么可怜,我心疼啊。”善缘依旧让小荷枕在腿上,又摸摸她的脸,怜惜得很。 杜尔娜搓搓胳膊:“心疼?你……真不正常,你们可都是女子。” “怎么不正常?”善缘偏头看她,笑着说:“就因为同是女子,我才更心疼她,你没体会大概是因为家境特殊,从来没受过欺负,又有个爱你疼你的好大哥。” 杜尔娜咬咬唇,没吱声。 善缘掀起帘子一角,看向车外,缓缓道:“我走过不少地方,普通人家大多重儿轻女,有的女娃,一出生就被抛弃……或是被卖到妓院,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男子嫖娼那叫男儿本色,女子被抛弃那就是她不守三从四德活该被弃,江东这儿算是好的了……” 杜尔娜听得瞪圆了双眼,呐呐低语:“还……还有这种事……” 善缘摊手一笑:“你看,女子生来就弱势,还要遭遇种种不公的对待,同为女子,更应该相惜,就算被臭男人伤害,至少还有姐妹呵疼。” 杜尔娜“扑哧”一笑,小声说:“外头三个可都是臭男人啊。” 善缘正色道:“首先把我大哥剔除,他出家人不算在内。” 杜尔娜也道:“那也得把我大哥剔除,他虽然喜欢喝花酒,但从来不玩弄女子,我也是气极了才会拿这个戳他脊梁骨。” 王道乾在外面打了个喷嚏,只觉得颈后凉飕飕的。 善缘对杜尔娜又多了几分好感,心下却有些惶惶然,想找个适当的时机把话跟她说清楚,这女孩儿心眼不坏,不该被个无心于她的人耽搁。 !!! 山岭幽眇,殿宇巍峨,清虚洞府门楼之下剑山横列,戒律堂上气氛肃然。 云台长案上依序排放着数十个圆坛,第一层阶上站立着五名道子,头戴黄月冠,脚踏金鲤步云鞋,面色沉肃,持剑伫立。 第69页 阶下门人齐列两侧,李古与何秋子跪在堂前,王道乾领众人居后而立,善缘扶着小荷左看右瞧,好不新奇,杜尔娜受这股沉寂的气氛压迫,缩在杜少凡身后不敢吭气。 不多久,就见一名白眉老道走上台,高喝一声:“恭迎道主!” 底下门人拱手俯礼,齐声道:“恭迎道主!” 就见一高一矮两人从落地屏后鱼贯而出,当先一人蓝袍鹤氅,头戴七星定神冠,手持太乙拂尘,肩负青古长剑,眉目含威,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竟是在北境遇到的那名道姑,她本名叫陆天行,赐号玉清真人,在继任掌门之前,专为道家清理门户,后将陆姓改为“戮”,更彰显其治道的方针。 善缘“呀”的低呼了一声,心说原来她就是道清观的观主,果真好大的来头!再一看,那抱着剑匣紧随其后的不正是灵珠吗? 善缘眯了眯眼睛,也不管身周气氛如何,踮起脚尖对她招了招手,灵珠一撇头,瞧见她,嘴巴大张,驻足愣了半天,眼里闪出惊喜,却不敢笑出来,定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戮天行登上云台入座,她才急匆匆跟上前,站在座后,将剑匣竖放脚边,这么一比较,这剑匣的高度都快赶上她了。 王道乾上前拱礼:“见过道主。” 戮天行道:“不必多礼,听闻宏华先生贵体抱恙,近来可好?” 王道乾道:“托道主的福,师父日前已康复。” 戮天行略一颔首,锐眼扫过薛支一行人,“事情始末我已略有耳闻,诸位都是贵客,不可怠慢!”手一挥,便有几个小道搬来座椅,请一干人等坐在堂侧。 善缘小声道:“这是要处理家务呢,是叫咱们只管旁观不要插嘴的意思吧~” 薛支见她兴致勃勃,不禁莞尔一笑。 戮天行让王道乾给二人解穴,又叫白眉老道将一条狭长的盒子放在他们身前,冷冷道:“好徒儿,可知这盒里装的是什么?” 何秋子和李古早被吓得瑟瑟发抖,俯在地上哪还说得出半句话。 白眉老道揭开盒盖,里面赫然呈放着六颗血淋淋的心脏。杜尔娜看了面色煞白,别开脸去。 戮天行轻声道:“这是玄理子、奇灵子、乐阳子、明真子、天成子、御冲君的冤魂所依。” 她说的轻柔缓慢,但每报出一个名字,李古与何秋子的颤抖便更剧烈一分。 戮天行继续道:“他六人与你们同修情深,在你二人失踪后自请出外找寻,七日后,六具尸体便被公然悬在城门上,尸身上深刻六字:尊道、复平、归一,李古、何秋子,你们可知道这是何人所为?” 李古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不成言,何秋子忙道:“师父明鉴,这是复平道那群人干的,真的不干我的事啊!” “何秋子!!”李古嘶声大喊,偏头瞪向他,眼白充血,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何秋子也给他这副模样吓到了,当即噤声。 白眉老道将木盒盖上抬走,戮天行面容不变,口气益发森冷:“很好,不打自招,叛徒的下场为何,李古,你该清楚。” 李古连连磕头,“师父,饶了我,让我死!杀了我吧!我真受不得悬脊抽肠之苦,赐我一死吧师父!!”他涕泪满面,额头重重撞在石板上,恨不得就这样把自己撞死,吓得何秋子骨酥腿软,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第35章 五行诛罚 杜家兄妹被这情景惊得目瞪口呆,善缘听到“悬脊抽肠”也就明白这刑罚有多残忍,但回头想想,他们捉少女去给那什么天师采阴补阳不是更可恨?还有多少女孩儿糟蹋在他们手里,当真是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戮天行道:“念在师徒一场,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是受五日极刑,还是受五行诛罚。” 何秋子入道清观不久,并没见过审罚叛道,但李古则了然于心,所谓五日极刑就是以铁钩贯穿脊椎骨悬挂于梁上,施以严酷的刑罚,受刑的人虽然痛苦却一时死不了,要捱足五天折磨才能得到解脱。而五行诛罚的施刑人乃是戮天行的亲授弟子——五行道子。 以这五人各自的绝学在人体内灌注真气,形成五行相克之势,受刑者体内真气逆冲,犹如瀑流倒转,撕裂五脏六腑,最后破脑而出,虽死状凄惨,但立时毙命,也算走得痛快。 李古伏地又磕了个头,哽咽道:“多谢师父,弟子宁受五行诛罚。” 戮天行叫了声“好”,堂上门人尽数往后退开,五行道子走下阶来将李古二人围住。 戮天行道:“五行诛罚并不单单只是施刑与受刑,容你自卫反击。”手往前一指:“看好,戒律堂中央有一道横向的墨线,那便是生死线,能越过那条线,便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从此不再为非作歹,损我道门清誉,便不再为难。” 何秋子回头恶狠狠地瞪向善缘,叫道:“师父!我的手筋被那丫头给挑断了,如何自卫反击?” 善缘心说,就算你再多长两条胳膊结果也不会变。 那五行道子看气势看架子都远非其他门人能比,何秋子是没见识过,但李古心知肚明,说让他自卫反击,不如说做给其他门人看,当个威吓。 戮天行瞥了善缘一眼,又看向何秋子:“你不配受五行诛罚,滚吧!” 何秋子喜上眉梢,得意地看了李古一眼,拔腿就往外跑。 第70页 善缘说不是吧,就这么便宜了那家伙?眉心一皱,按住椅子扶手就想起身,被薛支一把拉住。 “大哥?” 薛支低道:“不会那么容易。” 就见李古扶额苦笑,不出一会儿,果然听到从外面传来何秋子的惨叫以及……野兽的哄食声。 惨叫、撕咬、咀嚼、低咆……种种声响黏腻地夹杂在一起,清晰地回荡在堂上,争食场面应该就在堂口附近,阶下门人无不面色骤变、人人自危,杜尔娜捂住耳朵,杜少凡张口结舌,小荷缩着头打颤,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善缘闻到浓重发臭的血腥味,揉了揉鼻根,背脊上也有些发凉,但她更好奇,怎么道清观里还养着野兽,很想去看看那是什么。薛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轻举妄动。” “大哥,你能听出是什么野兽吗?” 薛支道:“可能是大型犬类,数量……至少十只。” 不知过了多久,咀嚼声渐息,白眉老道推着一个板车进来,善缘伸头一看,乖!那板车上堆着一摊残缺不全的骨骸,皮叮肉挂的,脑袋被咬得稀烂,肋骨戳在外面,里面内脏全被掏空了,骨头几乎全被咬碎,没有一段是完整的。 善缘咋舌:“果然是犬类……”如果是大猫类的猛兽,舌头上带着倒刺,剔骨削肉,会吃得干净整齐些。 杜尔娜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即伏在杜少凡身上干呕不止。 戮天行道:“让贵客受惊了,这是我道门家法,各位若有不适,可先行退避,王道长,可否劳烦你带他们去宝华殿歇息?” 王道乾本也看不下去了,听她这么说连忙领命。 善缘道:“没有不适啊,我还想见识见识五行诛罚呢。” 灵珠对她眨了眨眼,嘴角轻挑,看得出来很是开心。 戮天行微微一笑:“退避与否全随你自己意愿。” 于是王道乾领着杜家兄妹与小荷一同出去了,善缘和薛支留下来继续当看客。 白眉老道从板车上挑拣了几节指骨,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口喝了一大口,对着指骨一喷,就将上面的血沫冲洗干净。 善缘一闻,“是上好的药酒……” 白眉老道看了她一眼,将指骨捧上云台,灵珠走到长案前打开中间的圆坛,接过指骨放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封好口。白眉老道这才推着板车慢慢走了出去。 李古面色发白,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这样的旁观在吞噬他的胆气,消磨他为求一死而凝聚的决心,他本打算放弃抵抗,默默承受五行诛罚,可是现在,当他接到剑后,却疯狂地杀向五行道子,他不想死! 他一边狂吼一边挥剑乱扫,拼命地往那道生死线冲去,就当他近到寸尺之间,忽然从身后飞出一条长鞭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扯了回去。扯回之后又放开,却不急于灭杀他,五行道子只是兜游在他四周,像猫戏耗子一般,直逗得他精疲力尽。 李古由一心求死到萌发生机再到绝望,不过眨眼之间,他无力地垂下双手,长剑啷当落地,就在这时,五行道子同时发招—— 金诚子的混铁掌、木虚子的桑花印、水游子的龙形剑式、火风子的辟邪火星锤、土冲子的石脑夺魂镖,先后击中他的双肩、前胸、后心、下腹。发完招后迅速退至阶上。 就见李古站在原地浑身剧颤不止,手脚痉挛抽搐,皮下拱起密密麻麻的气泡,以惊人的速度蠕动着,他七孔涌血,头顶冒气,不一时,那些气泡陆续破裂,漫天血雾四散喷溅,只听噗的一声,真气竟爆出天灵盖,将他整个脑袋炸开了花。 善缘闭上眼睛,这场面有点过于……刺激了。 白眉老道回到堂上,又将李古的指骨剔出来洗净,放入另一个圆坛中,整场杀鸡儆猴的大戏就在一片森然的沉寂中结束。 !!! 戮天行虽对叛徒冷酷无情,对来客却关照有加,不仅妥善安排食宿,还款留他们在观里多住几日,一则是为了酬谢,一则是为了补偿。 杜尔娜进房之后就没出来过,估计被行私刑的场面吓得不轻,杜少凡跟着王道乾不知去了哪里, 善缘扶着小荷与薛支在花园里漫步,道清观的后庭景真是不赖,小桥流水、假石玉砌,很有那么几分绝尘的仙气。 正走之间,突然看到前面假山后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善缘笑道:“你躲在那儿干什么,想装鬼吓人呀!” 灵珠这才跳了出来,跑到善缘面前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善缘姐姐,你真的来看我啦!” 善缘捏捏她红润润的脸蛋:“还真的假的?我不是站在这儿吗?” 灵珠又叫了声“薛大哥”,偏头看向小荷:“她怎么了?” “不晓得,也许是病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带她去看大夫。” “那正好啊,观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大夫呢,前两日我师兄火风子练功走火入魔还是他救回来的,走走,我带你们去,他就住在这院里。”她跳到另一边扶着小荷。 善缘看了看薛支,轻声问道:“大哥,一起去看看么?” 薛支道:“你们去吧,我在房里等你。” “嗯。”善缘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她三人在羊肠小道上穿行,扶着小荷也不能走得太快。 善缘说:“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你师父真厉害,你看着一点都不怕吗?” 第71页 “以前怕的,看多了就不怕了。”灵珠笑笑。 善缘“啊”了一声:“你师父经常这么干呀?道清观叛徒很多吗?” 灵珠垂下眼,看神情有点难受:“师父主张三教合一的,但江东向来是道家天下,自然有些人要独尊道家,近年来又出了个复平道,打着尊道的旗号广收门徒,处处与咱们对着干,师父对门人又比较严厉……所以总有人要逃的。” “道清观也是许进不许出的吗?”善缘诧异。 “不是啊。”灵珠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门规里都有的,如果受不住苦修随时可以退出,但要废掉本门武功,有人……又吃不了苦又不想废武功,就都跑去复平道找庇护了。” 善缘点点头:“这倒合理得很,那个复平道一听就不是什么好门派,你师父是严苛了些,但我看她对你挺好的。” 灵珠喜笑颜开:“是啊,其实师父对每个门人都很用心,不是说严师出高徒吗?我以后也希望能成为师父这样的人。” 善缘看了看她,满脸怀疑:“你……你……有些困难。” 灵珠对她伸了伸舌头,又叹口气:“可是师父啊,平时也只让我念书抄字,除了轻功也不怎么教我武艺。” 善缘愣了愣:“你师父只教你轻功吗?” “偶尔还会教些剑术,也不让我跟着师兄们一起练武。”说着脸色又黯淡下来。 善缘拍了拍她的头脑:“难过什么,你该开心才是,你师父一定很看重你。” 灵珠不明白,善缘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是阿爹也着重教她练轻功,一来是舍不得她为了练功弄得伤筋挫骨,再就是为了让她遇到危险时能有自保能力,想来灵珠她师父的想法也差不多吧。 第36章 姐弟/情伤 善缘与灵珠扶着小荷走在石拱桥上谈得正欢,突然桥那头冲上来一名少年,一把抓住小荷的胳膊叫道:“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小荷被他吓到了,捂着脸直往后退,但那少年却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善缘心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冒失?手上没轻没重的,当下对着他的爪子一记手刀就下去。 那少年吃痛撒手,甩着膀子瞪向她:“你这豆丁是哪根葱?敢打我!?” 善缘白了他一眼,把小荷拉到身后:“你没看到她在害怕?还拉着不放!话说你才是三寸豆丁一棵葱,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哪有你这样一上来就拉着人姑娘家不放的?” 少年拿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瞥她:“什么授受不亲?她是我姐好吧!” “啥?” 灵珠看气氛火爆,连忙出来打圆场:“善缘姐姐,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厉害大夫的……跟班啦,叫郢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不得了,郢日瞬间就爆发了:“跟班?谁是跟班!?我是曹大哥他小弟好吧!” 善缘感觉到小荷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怎的,灵珠噔噔噔跳到善缘身边小声说:“跟班和小弟不是一个意思吗?他急个什么劲儿呀。” 善缘噗的笑出声来,郢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看她们,摊开双手对小荷说:“姐,你不是在傅家吗?怎么会跑这儿来?” 小荷不答话,只是闭着眼睛把头埋在善缘肩上,郢日一看她瑟缩的样子,愣了愣,忽然间怒上眉梢:“是不是那家伙欺负你?走!我跟你去找他算账!”说着又要去拉她。 善缘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郢日吼道:“你干什么!?” 善缘瞪向他:“你这是什么弟弟?你姐病了你没看出来!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 郢日愣住了:“你说什么?她不知道我是谁?” “你就晓得叫叫叫,不会自己多留意一下,她不仅不知道你是谁,连自己全名叫什么,家住哪里、有什么亲人……她统统都不知道!” 郢日被她的话震住了,张着嘴巴脸色发白,又看看小荷:“这……这是怎么回事?” “连你这个弟弟都不知道我怎知道?”善缘没好气的回他,揽着小荷轻轻拍抚她的背。 灵珠忙道:“哎呀别争了,郢小哥,我们正打算带她去给曹大夫看看呢。” 郢日看着小荷发呆,听她这么一说才跳起来,“对、对,曹大哥医术好,说不准能看出些门道来。”掉头就往桥下冲,冲了几步又走回来,挠挠头皮道:“你……你们跟着我啊,别跟丢了。” 善缘和灵珠对看一眼,两相无语…… 郢日住在宝华殿西华院里,刚进院门就看到一名男子裸着上身在宅前空地上练刀,郢日叫了声:“孟大哥!” 那男子一回身,见三名女孩儿跟在他身后,“啊呀”了一声,捞过外衣跳到树后,穿好了才出来,整整衣襟抱怨道:“好小子,有姑娘来你也不先跟我说一声!”双手成拳往前一拱:“失礼了,我叫孟良。” 他和郢日都用头发遮住半边面孔,善缘从发丝间能隐隐看到伤痕,一个似是刀创剑疤,一个似是灼伤,看这伤残程度想来也都是跑江湖的狠角色。 郢日急匆匆道:“先不说这个,曹大哥在哪儿?” “不在,早些时候被人叫去了,说是道主找他有事。”孟良甩甩头发,抹掉汗珠,把大刀插回刀鞘,看他一脸焦急,又问了句:“咋啦?你什么事?” “我姐啊,得了病,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郢日往善缘身后一站,指了指小荷。 第72页 孟良眯着眼睛俯身一瞅:“这……这不是小荷姑娘吗?她不是去那个啥傅家了么?怎么在这儿?”完全就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郢日叹道:“她自己都不晓得,我上哪儿问去?” “别别别别着急,老大估计又给叫去看道士的伤了,啧,你们别杵着,先进来歇会儿,人稍后就到了。” 几人围着石桌子坐了一圈,善缘就把怎么救小荷,怎么带她到这里来的前后经过都讲了一遍。 郢日一捶桌子:“恶道!遇上我一刀宰了!” 善缘凉凉道:“早宰了,比你一刀杀痛快多了。”也不看他,低头见小荷嘴唇有点干,问孟良:“这儿没茶水吗?” 孟良抓抓头,“对不住了,我俩都不会泡茶,免得姑娘喝了涩嘴,我给你们打壶水来吧。” 善缘点点头,他就连跑带跳地往后院打水去了。 善缘看着小荷缩在自己身后,心里好些疑问也不知道该问不该问,灵珠倒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张口就道:“郢小哥,你说的那傅家是怎么回事呀,你刚才又说什么人会欺负她,难道她的病跟这些也有关系吗?” 郢日一愣,随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照理说我姐应该早嫁进傅家了才是,当时是曹大哥跟我一起把她送进门的。”想了会儿,两眼一瞪:“好哇,一定是傅家想要毁约才把我姐赶了出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认这个帐!” “别乱猜,你姐还没恢复,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怎么是我乱猜?不明白的是你!”郢日面红耳赤,梗起了脖子:“我郢家庄跟他傅家庄是世交,虽然后来他家迁到江东,但我姐打一出生就被许给了他家长子傅肖候。” 提到“傅肖候”这名字的时候,善缘感到小荷明显的震了一下,果然是有关系…… “三年前,我郢家惨遭灭门,上下十余口无一生还,幸好姐跟我去了后山不在庄内,要不是曹大哥收留我们,我们哪还能活到今天?”郢日双目通红,越说越激动,“后来我几次修书给傅家提及姐的婚事,他们才勉为其难答应,定是看我们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娶进门也没什么好处,才将我姐赶了出来!” 说到这里,小荷倏然站了起来,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口里喃喃念着:“不要……我不要嫁了……不要嫁了……”转身就往外跑。 善缘被她惊到,没等反应过来,就见院门口走进来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小荷就这么直直撞进他怀里去了。 灵珠指着那男子道:“曹大夫!抓住她!” 郢日一脚已经踩在桌上了,跟着叫:“曹大哥,那是我姐!” 曹雷微怔,这时小荷已经软软的瘫了下来,他伸手一挡,将她拦腰兜住,郢日跳过桌子跑过去,满脸惊慌。 曹雷轻道:“没事,她只是晕了过去。” “曹大哥,我姐她……” 没等他说完曹雷就打横抱起小荷,“先进屋再说,她状况不太好。”又看向善缘和灵珠,点了点头:“你们也一起来。” 善缘跟灵珠咬耳朵:“老大不愧是老大,气势就是不一样。” 灵珠说:“姐唉,我看小荷姐得的不是病……是受了情伤啊……” 善缘瞪她,灵珠回望:“干嘛?” 善缘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小孩子别懂这么多。” 灵珠委屈抱头,懂得多也是错了?而且女人被男人欺负,不就统称是受情伤吗?这也叫懂得多啊…… 进屋后,曹雷将小荷抱上床,为她把脉,善缘便趁这空档把小荷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郢日看到自家姐姐面色憔悴、骨瘦如柴,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抱着膀子在床前绕来绕去,孟良一把按住他:“你安稳会儿,绕的人心慌意乱的!” 善缘和灵珠坐在桌前抱着茶杯盯着曹雷看,虽然走起路来不太明显,但善缘看他一只脚微拖在后面,竟然是跛的,又想起孟良和郢日脸上的创伤,总觉得有些奇怪。 曹雷把完脉,将小荷的手放入被中,轻曳被角,转过头来,面色有些沉肃:“是慢性中毒。” “慢性中毒?”郢日一下扑到了床边。善缘和灵珠也是没料到诊断出这种结果,都面面相觑。 曹雷又道:“只是轻微症状,我会帮她好好调理,至于其他方面……还要靠她自己克服。” 这番话的意思很隐晦,但他投给郢日的眼神很直白,那天,是他两人亲自送小荷去傅家,而最有可能发生慢性中毒的条件则是——长期固定的饮食。 郢日气红了眼,一拳捶向床柱,脸部的肌肉不断抽搐:“我要宰了那一家猪狗!” 孟良没心没肺的抽出刀:“用我打的刀去杀比你自己打出来的有效率。” 善缘心说原来他们也是阿爹同行的呀,改明儿要好好套套交情。 灵珠忿忿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对小荷姐下毒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曹雷看着小荷,注视良久,竟然露出一个浅笑:“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回到残人堡,没人能伤害得了她。” 残人堡! 善缘瞪大了眼睛:“你……你们是残人堡的人?” 孟良把刀扛在肩上:“是啊,咋啦?” 善缘站了起来,一时激动,话不经大脑冲口而出:“可……可以给我七尾灵芝草吗?” 第73页 孟良愣住了,郢日也倏的回头看向她。 曹雷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半晌,缓缓开口:“可以。” 他的语气里有探究,眼神里有疑惑,但答应的毫不迟疑。 善缘诧异了……她这一路上为了七尾灵芝草和辟魂骨想了多种应对的说辞,也做好了讨不成用偷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37章 恩情两全 小荷,全名叫郢采荷,芳龄十九,本是郢家庄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傅肖候,今年二十二岁,是傅家庄的大少爷,风流倜傥、文武双全 照常说,这两人男才女貌、门当户对,配在一起那是天上佳偶人间仙,可偏偏小荷在嫁入傅家之前,郢家庄就惨遭灭门横祸。唯一幸存的姐弟俩在经历千辛万苦之后终于被恰巧出外采药的曹雷捡到,一手一只拧回了残人堡。 曹雷医术高超,人称妙手回春活神仙,但其实他的主业不是大夫,而是……残人堡的堡主,再其实残人堡原本也不叫残人堡,只是因为那地盘上专门收留身心残缺的江湖人士因而得名。 残人堡有三不收——奸不收、淫不收、贪不收,曹堡主慧眼识人,能留在残人堡的,哪怕江湖名声再臭,也都是讲义气的血性汉子。这些人通常都有一技之长,曹堡主用人有道,让他们各司其职,数年下来,在原本的蛮荒之地开辟出一方新天地。 话说归郢家姐弟身上,住进残人堡之后,弟弟郢日想着要报仇,姐姐小荷成天以泪洗面,不觉到了适嫁年龄,郢日到底希望姐姐过上平凡快乐的生活,想让她远离仇恨,于是记起来和傅家还有婚约,便修书差信子送去,谈及婚嫁大事,希望他们能将小荷迎进门。只是几封信都像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就在郢日心灰意冷之际,傅家终于回信了,信中含糊其辞,只说先将小荷送来适应环境,于是由曹雷作陪,远渡江东,将小荷送进傅家,本以为能了却一桩心事,谁想到是这种结果? 善缘听闻这一段旧事直为小荷不值,手上拿着曹雷亲笔写的赠予书,心情又更是复杂。据孟良说这七尾灵芝草长在寒潭里,三十年一季,娇贵难养,非常稀有,曹雷还需要靠它治脚伤,所以当他答应赠送的时候,孟良和郢日都极力反对,但曹雷依旧坚持,说这是她救了小荷应得的酬谢,不问理由也不问要作何用,大大方方就立了字据,并邀请她去残人堡作客。 “唉…………”善缘蹲在池塘边上叹气。 “姐唉,从刚刚你就一脸心事,长嘘短叹的,有什么想法啊?”灵珠坐在石头上,脱了鞋子,把脚泡在水里晃动。 善缘托着腮:“你不是懂很多吗?没看出什么来吗……你说那七尾灵芝草那么贵重,堡主他居然就答应的嘎嘣脆。” 灵珠嘻嘻一笑,两排白牙在阳光下闪烁:“是呀,你看孟大哥和郢小哥,脸都绿了,哈哈!” 善缘看她一脸纯然,心说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懂得再多也还是个小鬼,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灵珠,残人堡远在西北荒漠,他们怎么会跑到道清观来?” 灵珠捞着水玩,一边道:“听说曹老大跟咱前任观主交情深厚,今次来好像是为了在江东开药庄的事,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你们前任观主是个怎样的人?”善缘好奇。 灵珠摇摇头:“没见过呀,他很早就仙逝了,只拜过他的牌位,知道他被赐号金阙真人,是我师父的大师兄,嗯……打我记事起,道清观的观主就一直是师父了。”说着仰了仰头,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善缘看着她眼里放光,笑道:“说起来我也真是很佩服你师父,为咱们女人争气了呢,谁说女儿不如郎?以后谁再说女人家没用我就有的堵他了,江东道主呢,多威风!” 灵珠大大点了一个头:“在我看来啊,一千一万个男子都比不上师父一根指头……不对,是一根头发丝。” 两人相顾一眼,都拍手大笑,这时钟声响起,灵珠跳起来一手拧着一只鞋:“到时候了,我要去给师父泡茶念书。”脚在草地上蹭了蹭,蹬进鞋里。 善缘也起身,拍拍灰:“嗯,我也要回去了,大哥在等我。” 灵珠笑着说:“我没事了再来找你玩儿。” 善缘点点头,与她双掌相击,各自去了。 回到房中,薛支正盘坐在床上,他只要有闲都会这样打坐默念静心诀,据说是为了克制杀性。 善缘也不扰他,悄悄走过去,静静坐在床头,听他口中喃喃念经声,见他闭眼凝神,手结禅定印,回想初见时的情形,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见他眉心,就算在平和时也纵痕深刻,情绪不稳、杀气难抑……是什么样的境遇让他变得那般暴戾。 善缘伸出手,想去抚他眉间的纵纹,还没碰上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薛支睁眼看她:“回来了。” 善缘轻“嗯”了一声,不敢与他对视,胸口有些窒闷,抽回手安分地搭在自己膝上,道:“遇到了不得的人物。”心里奇怪怎么关系都挑明了却益发拘谨起来,以前牵个小手哪像现在这样扭捏,说黏就黏上去了。 薛支侧身坐在她身旁,“什么人?” 善缘便将曹雷等人的事俱一告知。 薛支一愣:“是他们?” 第74页 善缘盯着他的手,食指在膝上敲啊敲,漫不经心地问:“大哥认识?” 薛支微一颔首:“渡口见过一面,只知道三人来自残人堡,却不知道那黑衣跛脚的是堡主。” “噢,你说曹雷曹老大啊……他是个好人呢,道主要是也能有这么慷慨就好了。”善缘往他身边挪了挪,见他没反应,又挪了挪。 “再稀有的药草也不能与祖师的遗骨相提并论。” 善缘叹了口气,侧头靠在他肩上:“也是啊,灵珠说曹老大医术很高明,连道主都请他为受伤的门徒诊治呢,要不我们去问问他?说不准他对血毒也有所听闻,哪怕没解方,多条线索也好。” “不妥,那郢家庄的任务,当时我也有参与,若是不慎暴露身份,会引来杀机。” 善缘一下挺直上身,惊异地瞪向他:“你……你说……把屠杀郢家上下十几口的凶手……是你?” 薛支倾身观察她的表情,善缘察觉眼中的迟疑,忙握住他的手道:“大哥,什么话、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你过去的事我都想了解。” 薛支低头笑了笑:“我只记得当时的任务是去绞杀十三连寨,至于郢家庄是不是我下的手却没印象了。” “奇怪,佛宗院也会对普通住民下手吗?” “若只是普通住民当然不会,但私下结党成派,意图扩张势力,则都在宗院绞杀名单之上。”薛支反握住她的手,“我身上杀孽太重,你……” 善缘抽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笑道:“我不能说你杀得对,如果哪天小荷他们要找你复仇,就算是真的杀了你,那我也没有怨言,至少可以……可以陪你一起生……一起死……” 说到这里脸又灼灼发热,她起身甩了甩头,喃喃自语:“哎呀,怎么说这话,鸡皮疙瘩起了一堆。”抬头看薛支:“当然还是一起生最好啦,你解了血毒以后,他们就算要报仇也打不过你,就让他们发泄一辈子的愤气好了,我们也可以避开这种仇恨,唉!我是太自私,总之是要对不起小荷了!” “所以说……能够不再挑起仇恨的做法就是继续隐瞒,若然他们对我动手,我也不可能束手受戮。”薛支只是平淡的陈述,未曾亲历过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那种仇恨的情感他也无法切身体会。 善缘复又坐回来,凝望他平静的面容,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还会去执行那个任务吗?” “不会。”他回的毫无半丝迟疑,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为什么?”善缘问。 薛支看向她:“不想让你为难。” 善缘双唇微张,有些意外他的答案。 薛支又道:“若是你不在我身边,也许我还会继续活下去,杀人也好,骗人也罢,都不会有任何感觉,有的,也就只是求生本能而已,但是你……” 话还没说完,善缘就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薛支感到胸前有些湿热,摸摸她的后脑:“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么?” 善缘摇摇头,拽着他的袈裟擤鼻涕,闷闷道:“没……只是我心里恨……恨死那些让你没感觉的混蛋臭秃驴。”窘着一张脸抬起头来:“大哥,佛宗院那么嚣张跋扈,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 “……不知道,但物极必反,总有一天他们会自食恶果吧。” 善缘拧起眉:“大哥,你不想报仇吗?是他们杀了你的娘亲,害苦了你们一家!” “亲情对我来说还太淡薄,屡屡梦见白衣女子,是想追根求源,但未曾见过面,也从没生活在一起的人,不会为他们产生太大感情波动,若是有恨,也是为自己受他们操控摆布而恨。”说着眼底红光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垂下眼睑,托起善缘的下巴:“眼下和你在一起,我很满足,这种满足感,远远超过那份仇恨。” 两人视线胶着,一个搂腰,一个托下巴,鼻尖相对,气氛甚是亲昵。善缘盯着他轻抿的嘴角,舔舔下唇,慢慢凑近、凑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 “薛支大师在吗?道主有请!” 第38章 半壁江山 没占到便宜外加被拒之门外,这双重郁闷着实让善缘打击不小。 她与薛支随个小道士来到章天殿会见道主,结果被白眉老道拦住,人说:“道主只有请薛支大师前来商谈要事,闲杂人等请在外等候。”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他小妹。”善缘拉紧薛支的衣袖,戮天行要单独面见薛支很不寻常,叫她在外面干着急,她可不干。 但白眉老道横剑挡在殿口,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薛支竖掌一礼:“舍妹素来与贫僧同来同往,若这便是道清观待客之道,恕贫僧无福受此厚待。” 拉着善缘的手掉头就要离开,殿内却传来一声低笑,戮天行冰冷的声音随即传出来:“明道子,让他们进来吧。” 白眉老道听令,这才竖剑侍立一旁。善缘跟在薛支身后进入大殿,就见戮天行盘坐在长案后,薛支竖掌当胸,躬身道:“贫僧见过道主。”善缘也跟着弯腰鞠躬,一双大眼却偷偷往她脸上瞟。 戮天行抬左手往侧方一摆:“不必多礼,二位请上座。” 薛支与善缘便在殿西侧席位上坐了,灵珠来奉茶,走到善缘面前对她挤了挤眼睛,又溜到戮天行身后坐定。 第75页 善缘端起茶盏揭盖一闻,嗯,三年一春的碧雪银尖,香!再看戮天行,觉得她那张冰霜脸又动人几分。 薛支问道:“不知道主召见,有何要事?” 戮天行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又扫了一眼善缘,举起茶盏:“我先在此以茶代酒敬谢二位屡次相助之情。”说着浅抿一口。 薛支道声“不敢”,也举盏回敬,善缘吹着茶末喝了一小口,茶汤润舌,只觉得清香甘美,涩中带甜。 戮天行放下茶盏,又道:“然则,恩情归恩情,规矩却是不能改,大师理当清楚,我江东与西境立文书为约,容佛宗院在江东建两座寺庙用以宣教,不得再私遣僧员过境,大师是明知故犯,还是有何不得不为的难处?” 她这番话说的虽然不急不慢,语气也依旧平和,但利眼中已透出寒光,善缘忙出声:“道主,我大哥并非西境佛宗院僧员,而是法华寺门下……” “噢?是吗?”戮天行看了善缘一眼,对薛支道:“大师,你自己说罢,只要能说出令我信服的理由,我也并非是不通情理的人。” 善缘心里着慌,不知道她是试探还是胸有成竹,但也不敢再开口,偏头看向薛支,见他闭眼沉吟半晌,又直视戮天行,在她冷厉的注视下不避不让,依旧用谈天一般的口气说道:“正如舍妹所说,贫僧并不是佛宗院门下僧员。” 戮天行双眼微眯,他又道:“虽非宗院门人,却是叛僧。” 善缘听他这么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愕然地瞪过去,薛支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莫急。” “怎么说?”戮天行的面色依旧莫测高深,看不出丝毫喜怒。 薛支道:“贫僧二十余年受宗院挟制,前不久方才得知父母皆是被其所害,血仇不共戴天,因而叛出。” 戮天行却不看他,转而问善缘:“他说的,可属实?” 善缘被她盯住,凉气从脚底心一直爬到头顶,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她想编点好听的说辞出来,却发觉脑袋突然变得不灵光,由于猜不出对方的心思,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让她满意,一时无言。 薛支轻道:“照实说便可。” 善缘咽了咽口水:“回道主,的确是这样,是我告诉大哥实情,否则到现在他可能也还是被蒙在鼓里。” 戮天行微一颔首,视线又调回薛支身上:“你叛出,只是因为至亲血仇?” 善缘心道这说的,好似至亲血仇根本不值一提。 薛支淡然道:“确实有此因素。” 说的也是轻描淡写,善缘汗颜,她以为一提及血仇,必然是横眉怒目、对天宣誓不报此仇枉为人子的壮烈场面,可见说书的都不靠谱,但眼前这番对谈,也未免淡定的过头了…… 戮天行喝了口茶,又问:“还有何更值得你叛出的理由?” “贫僧之所以会为宗院卖命只是为了求生,若能摆脱这层束缚,自然好过一生受制于人,再则……”看了善缘一眼,眼中含笑:“在舍妹的尽心尽力之下,贫僧已与同门反目成仇,事成定局,不由得我不叛。” “你说的求生所指何意?” “贫僧体内埋有血毒,依靠缓释毒性的药物来延命。” “也就是说,你已找到解方?” “虽尚未确定,的确找到一线生机。” 戮天行侧头略一思忖:“道清观可有你所需要的一线生机?” “有。”薛支顿了顿,与善缘相顾一眼,续道:“辟魂骨,也就是贵派师祖的遗骸。” 直到此时,戮天行的面色才略有变化,但那些微的惊讶也只是在眼中稍纵即逝,随之是一阵沉默,眼神又变得幽深难测。灵珠在后方,侧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善缘,面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还好这种迫人的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戮天行轻吐了口气,缓缓问道:“知晓真情,接下来你们是想复仇亦或另有打算?” 血仇、私怨这都是个人的事情,善缘总觉得以戮天行的身份应当不会过问这些,但现在她问了,也就是说,他们的选择对她有影响,也就是说——能否出借辟魂骨,还有商榷的价值? 善缘连忙屈肘捣捣薛支,眨眼示意,心想道主说不定在试探他对佛宗院的敌意,对于辟魂骨一事不直接表态,就代表有可交换的筹码,这是个大好机会。 薛支却道:“若无足够的保障能够全身而退,贫僧自不会作此奢想,若能解开血毒,平淡度日也未尝不可。” 听他这么一说,戮天行却嘴角微扬,首露笑意:“好,为了回应你的坦直。”双掌相击。 三道人影从挡风屏后走出来,善缘看了不由一愣,除却一名老僧面生,另两人竟是残人堡堡主曹雷以及……半壁江山杜少凡。 杜少凡一出来就对薛支抱拳笑道:“薛兄,你太让我意外了,不过正巧、正好!咱以后慢慢聊、慢慢聊~~” 说罢跟着那老僧和曹雷一同落座。 戮天行看向那老僧,对薛支道:“这位正是法华寺的住持虚空禅师,料想你不曾见过。” 薛支起身对他合掌一礼:“贫僧薛支,见过禅师。” 善缘背过身偷偷抹了把汗,心想幸好没随便胡扯下去,人家正主就在后面听着呢,若硬要坚持说薛支来自法华寺,这会儿被揭穿不知道该有多窘。 第76页 虚空禅师也竖掌还礼,虚起眼睛打量他。 戮天行道:“诸位齐聚道清观,各有所需,各有目的,不如一发说清,取定共同利益,合作共事,亦当如此。” 杜少凡起身道:“道主真乃爽快人,既然要取共同利益,那便由我牵个头。”拱拳朝向众人:“在下杜少凡,本名杜尔达卡,乃西王朝颂德太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两面展示,一面阴刻【佛皇定坤】,一面镶有【王尊】二字,是西境王室身份的表证。 善缘看到那面金牌微微一愣。 薛支、曹雷与虚空禅师都离座行礼,薛支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失礼。” “薛兄,我在外就只是杜少凡,你千万别跟我殿下来殿下去,是我对你们隐瞒身份,还请多见谅。”杜少凡连连挥手,冲善缘笑了笑。 虚空禅师道:“既然殿下在此,老衲也不妨直言,我北派颂心宗向来与佛宗院两不相犯,它却在我派寺庙中埋暗桩、安插眼线,近来更将势力渗透至宣教堂,买通监察司。”说时有意瞥了薛支一眼,也不把话说明,给双方都留个余地:“我北境佛派不欲妄动兵戈,也自知人力单薄,佛宗院乃是西境教派,还望殿下能妥善处理。” 杜少凡苦笑:“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我名义上虽为太子却无实权。” 怕众人不明所以,特将因由娓娓道来。 西境自上任国王驾崩,新皇年幼,由刘太后垂帘听政,名为辅政,实则统揽大局,私募党羽,勾结佛宗院,诛杀元老大臣,后任命佛宗院宗主法满王为国师,建立僧兵队,任人唯亲独断独行。 后新皇无故暴毙,太子之位自然落在刘太后亲子杜少凡头上,但杜少凡故作懒散,终日闲游在外,流连花丛之间,不愿即位。而刘太后亲信普定,于朝府之内开设大宝通元阁,大力提拔僧官,佛宗院名利双收,愈发肆无忌惮,更将其势力触角向异境延伸。 “我虽游走四方,暗中招募能人侠士,亦有不满朝政者前来归附,但比之宗院势力,仍旧微不足道,这次来江东,也是希望能找到强有力的盟友。”他自号半壁江山也含自嘲之意,本该是他治下,一半掌控在太后手中,一半被佛宗院瓜分,普定野心勃勃,对权力的吞噬还在不断进行中,“照这样发展下去,宗院势力迟早会凌驾于皇权,以其强横的作风,必然会对外发展,力图打破平衡,不仅会令西境成为众矢之的,对其他教派、势力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说了这么多,其实意思只有一个:希望你们能帮我铲除异己,夺回实权,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虚空禅师兀自犹疑:“这……西境皇室内部纷争,外人似乎不便插手。” “杜某此行也只是谋求合作互利,选择权在诸位手中。”杜少凡对虚空禅师行了个礼,偏身看向曹雷:“我本打算稍后便去残人堡拜会堡主,没想到有幸在此碰面,不知堡主作何想法?” 曹雷道:“残人堡自守一方,向来无心于争权夺势,但不代表会任人逼压而一退再退,佛宗院,与我兄弟挚友结仇在前,近来又遣派僧兵在我残人堡所属地域巡回示威,扰到门前,实不可忍。” 善缘在旁煽风点火:“我曾听说残人堡是佛宗院急欲铲除的对象之一,等他们将西境其他教派全部灭光之后,下一步便是要对付外部势力,首当其冲便是残人堡啦。” 薛支看了她一眼,杜少凡问:“你是听薛兄说的吗?” 善缘稍有迟疑,薛支随即接道:“不错,首先是势力日渐壮大但相对孤立的残人堡,再则是还未完全发展、实力薄弱的颂心宗,前者以武力牵制,后者以渗透并吞的方式为主,再借佛道会取胜,获得进驻江东的权利,逐渐削弱道家势力。” 虚空禅师冷笑一声:“算盘打得精。” 曹雷道:“佛宗院门下异人众多,堡里虽也不乏高手,但不知对方根底,确不敢轻举妄动。” 杜少凡问薛支:“薛兄在宗院门下甚久,不知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多少?” 薛支据实以答:“佛宗院分教宗与暗宗两派,教宗在明,宣扬教义,扩张势力,暗宗则负责扫清障碍,论武力,教宗远不如暗宗,但暗宗门下皆为死士,人人受制,以不威胁到教宗势力为基准,不过……暗宗执首与负责教化死士的三名长老在教宗亦位高权重,明暗配合无间,才成就佛宗院如今的声势。” 一直沉默的戮天行这时才开口问道:“以你的实力,在暗宗排名多少?” “除却三老,未尝败果。” 善缘一抹鼻子,大胆放话:“大哥如今功力受限,若能解开血毒,想必那三老也不在话下!”她心心念念要借辟魂骨替薛支解毒,对各方势力角逐并不怎么感兴趣,最好三方围炉,将佛宗院踏平,那才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戮天行只是点了点头:“诸位此番前来,或多或少也都与佛宗院相关,眼下佛道会在即,宗院此时已逐步召回分散的势力,一心要与我派争输赢,或许是个机会,我会先将此事禀报陛下,待他定夺之后,再与各位商讨细处。” 第39章 辟魂骨 善缘郁卒地走在花园里,盯着脚下,走一步顿两步,薛支回身看她:“你不开心?” “不是,是越来越没把握……”善缘就近坐在一块平整的假石上,随手拨弄杂草:“道主可真厉害,短短一番会谈,把各家势力都请上台面,叫别人把动机目的说清了,她却始终不正面表态,辟魂骨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唉,我怕她,都不敢再问了,虽然灵珠说找机会替我探探口气,但我看的出来,那丫头对她师父也是又敬又怕,难为她了。” 第77页 薛支退后两步靠在她身旁:“至少她没有正面回绝,这是好事,若一口应允,才更让人不安。” “也是,说起来……大哥,你也没正面表态呢。” “现在什么都还未定,不需要我来表态。” 善缘仰头望天:“嗯,除了杜公子,曹老大还算积极,虚空禅师则言词闪烁,看来怕事得很,道主的话……我实在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不过,大哥,如果他们真的联手对付佛宗院,你会帮忙吗?” “若真到那种地步,你说……由得我不帮吗?”薛支习惯性的把手按在她头顶上。 “你说的这么无奈,但听起来还挺乐意的。” “你不乐意?”薛支挑眉。 善缘瞥了他一眼,起身拍拍裙子:“我是怕把狼打跑又来了几只老虎,大哥,从没见你像今日这么老实过,什么都照实说,不怕被人揪到小辫子吗?”看看他光溜溜的脑袋,好吧,算她失言。 薛支只是笑:“你大哥没有你想的那个价值,就算真的冲突起来,我也只是当打手帮帮小忙的份,毕竟有个熟门熟路的方便些。” 善缘挽住他的胳膊:“好啊,最好直接给他们画个路观图,咱们就抱着膀子远远观赏最轻松,没危险又能达到目的,多棒。” “姑娘的想法确实不错。”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善缘一愣,回头看时,发现曹雷正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不禁心中发毛,想他一个跛子,走动时拖着脚,竟然离得这么近了她都丝毫没察觉到,不知他站在那里有多久,这么刻意无声无息的靠近,怎么想也不是碰巧路过,思及薛支与郢家庄那笔人命债,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安定。 曹雷对善缘微一颔首,看向薛支时眼神倏然锐利起来:“这位师傅名唤薛支?” “正是贫僧,不知施主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问一件事,在江东渡口,郢日指认你是凶手,三年前十三连寨灭门血案可是你所为?”曹雷开门见山,一句话直令善缘额冒冷汗。 薛支神色不变,淡然开口:“施主太抬举贫僧了。” 曹雷眯起双眼,眼眸中透出寒光:“不是你干的?” 善缘不觉抓紧了薛支的衣袖,这种口气不是试探怀疑,更像是明知故问的逼迫,她想代薛支否认,但一个“不”字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薛支抓住她的手,把指头掰开握在掌心里,与曹雷视线相对:“请放心,贫僧对那位施主从无恶意,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亦不会伤他分毫。” 曹雷沉默良久,看向善缘,突然道:“辟魂骨的作用是以尸骨中所残留的真气引导血蛊虫带出血毒中的毒气,而七尾灵芝草则能延续血蛊虫的生命力,再以回形御气之法,将至亲的血气导入体内保心肺不损。” 善缘张口结舌,薛支的回答几乎相当于默认了自己就是凶手,本以为曹雷就算不发飙也不至于轻易就放过他。 “堡主,你……” “我的一位挚友,为解血毒,用回形御气之法,以自身骨血换回爱女性命。”曹雷垂下双眼,似在回忆,片刻后又道:“道门三祖的遗骸虽保存完好,但三人仙逝已久,残留在骨骸中的真气早已离散,不能用做药引。” 善缘呆了许久,猛然回过神来,听说道门三祖的遗骸不能用,颇有些为难,“哪里去寻保存完好又残留真气的骨骸来呢?堡主,你既然愿意告知解毒的方法,不如好人做到底,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辟魂骨并非单指死人骨骸,以活体转移血毒更佳。”曹雷往前走了两步,双手负在身后:“只有修为高深的武者,真气透骨,才能称得上是辟魂骨,而若要引出血毒,则以亲人或同门为上选,亲人血脉相通,同师受业者功体相近,修为越高,其辟魂骨功效越佳。” 薛支闻言道:“施主,你是在提醒贫僧佛宗院有许多辟魂骨可以选用吗?” 善缘被口水呛到了,咳咳咳…… 曹雷也不遮掩自己的意图:“挚友被害之仇,曹某誓向佛宗院讨回,西王朝内部矛盾愈演愈烈,若要声讨,还需有个名号,如今颂德太子前来求援,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的实力如何我自心里有数,若能相助,旧事可以不提,我愿为你解毒!” 薛支不语,曹雷道:“不需要你马上给我答复,待道主禀过圣上,一切备妥,你再做决定不迟。” 说罢转身就走。 等他走的没影了善缘才问:“大哥,你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他?去抓那些贼秃来当药引比向道主借人师祖的骨头容易多了吧。”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上辟魂骨,先回去吧,他不急,我们也不必太主动。” 善缘“嗯”了一声,仰头望去,正迎上他的视线,想起之前在房里没做完的事,好似被猫抓心,本打算回去后再酝酿一下气氛,谁想一进房就见杜少凡大喇喇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看到他们,笑得满面灿烂,拉着薛支热情地闲话家常,问东问西,从黄昏一直扯到深夜。 善缘独自回房梳洗更衣,躺在床上还能听见隔壁大嗓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本还觉得心烦,但听他提及杜尔娜的事,突然间来了精神,跳下床扑到墙壁上侧头把耳朵贴紧。 就听杜少凡道:“薛兄,我小妹最近为你茶不思饭不想,整日发痴,又不敢自己来找你,总是叫我来看你的状况,探你的口风,你……唉!你到底是怎想的?” 第78页 薛支道:“杜姑娘的心意贫僧并非不能领会,只是无法回报她这番情意,还望施主回去能多多开导令妹,罪过。” 杜少凡叹口气:“我也有说呀,说你是和尚,吃斋不念情的,可小妹就发脾气啦,说你有意中人,既然能对别的女子动情,也能对她动心,她她……她还说就算做小的也无所谓,这……这这,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像话呀!” 善缘瞠目,做小的也无所谓——大小姐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虽然一夫多妻在富贵人家很常见,但卢越翁为了心爱的人终生不娶,无形之中也影响了善缘对感情的认知,不论世人如何看待,她都觉得男女之情本就该忠贞专一,不能单要求女子从一而终,男子也该专情。 她可不愿与人分享丈夫,薛支心里无人她才放开胆子表明情意,若他和其他女子两情相悦,就算再喜欢也会远远退开,一辈子只当个仰慕大哥的小妹。 善缘整个身子都趴在墙上,半边脸颊被挤得变了形,她当然不是不相信薛支,只是紧张,对他的说法在意非常。 按照薛支一贯的处事原则,他应该会直接否认,然后继续维持清心寡欲的超然形象,对个抱定终生吃斋念佛的石头还能指望什么呢? 没想到薛支在沉默一阵子之后却坦然承认了:“贫僧确实早有意中人。” 别说善缘在墙那头听的惊喜交加,杜少凡更是不敢置信,直接跳了起来,指着他:“薛……薛兄,你你……你不是和尚吗?” “和尚也是人,只是有人能超脱红尘,有人却始终断不了七情六欲,贫僧自是属于后者。” 他说的坦荡荡,杜少凡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忙坐下来,连“哦”了几声:“也是……薛兄怎么也算是个男人,正常……正常得很。” 善缘听的直翻白眼,心说什么叫怎么也算是个男人?这话听着怪别扭。 那头没声音了,估计话说到这份上也挺尴尬的。 不过杜少凡耐不住性子,没多久又出声:“薛兄啊,感情这个事你懂的,一旦缠上身就甩不开了,我小妹吧,你也知道那个性子,我真拿她没办法呀,你看有没有可能……” “施主,贫僧对杜姑娘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我当然知道薛兄忠勇正直……” “噗……”善缘嘴角漏气,连忙双手交叠捂了个严实。 又听他不死心继续游说:“但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小妹对你用情至深,作为兄长,也是希望她能如愿以偿,有个好归宿,换做别人,小妹太过任性,我或许还不放心,但多日相处下来,薛兄,你对她的包容我都看在眼里,我并不是要你移情别恋,只是希望你能试着接纳小妹的感情,何况那女子也并不在你身边,或许……” 善缘气得牙根发痒,好个杜少凡,竟然撺掇他哥爬墙!?难怪杜尔娜说他喜欢喝花酒,敢情左拥右抱惯了就觉得其他男人跟他一样? 嗯,他是太子,将来当了王,姬妾众多,自然觉得男人不该吊死在一个女人身上,善缘不认同但是能理解,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就算他烂死在花丛里也是他自己愿意。 善缘比较在意她大哥的想法,于是又往墙上蹭紧了点,听薛支缓缓道:“不瞒施主,贫僧心仪的女子你也相当熟识,正是舍妹。” 哗啦啦,善缘下巴掉了。 第40章 抽 之后他们再说什么,善缘也听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杜少凡的鸡猫子鬼叫,就浑浑噩噩地爬上床,拉紧被子,无语望帐顶,由于脑子一片空白,没多久就与周公下棋了。 朦朦胧胧间,似有潺潺水声传入耳中,花前月下小河畔,一个英俊非凡的光头和尚、一根长着黑叶子的大葱,面面相对深情款款,就见和尚捏住葱白拔根出土,双手握着移到面前,露齿一笑,白牙闪闪发光。 “小妹,贫僧心仪的女子只有你!”扯去袈裟,半褪上衣,露出结实发亮的胸膛,然后……开始剥葱叶…… “哇啊啊……等等,大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善缘惊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透窗而过的阳光照在脸上,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只是一场空梦。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春梦!?为什么我会是根葱……”善缘摸了摸脸,还好,手感没变。 她爬下床换好衣服,准备到后院打水洗脸,推开门没走多久,就瞧见薛支衣裳半腿,正蹲在水井前擦身。 善缘想起刚才那个梦,热浪直朝头上喷涌,正打算转身逃走,可薛支已经看见她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咧开嘴僵笑着打招呼:“大……大哥,这么早啊……” “不早了。”薛支起身望着她笑:“你的脸还好吗?” “我的脸?”善缘又摸了摸脸,不明所以:“脸怎么了?” 薛支拧干布巾担在肩上,倒掉水,把木桶拉至木架顶上挂好,走到善缘面前,伸手拍拍她的面颊:“昨夜你贴墙贴得那么紧,为兄真怕你贴上去就下不来了。” 善缘愣了愣,接着“哎呀”低呼,脸色涨红:“大……大哥,你、你怎么会知道?” “真的贴了吗?”薛支有些讶异地瞅着她,哈的笑了一声:“我只听到隔墙传来嗤笑声,料想是你在听墙角,嗯?原来是这般的贴耳偷听……” 善缘垂下双肩,皱着脸瞪向他:“大哥,你你……你真是太忠勇正直了!怎么能直接对姓杜的明说呀。” 第79页 “明说?说什么?” “说……说我是你中意的人啊……”善缘脸上热热的,双手抓着裙摆扯来扯去。 “你不是吗?” “我当然是!”理直气壮地说完之后,善缘立马蹲下来把脸埋在双膝间,心说这时候再来害羞是不是太迟了点。 薛支也蹲下身,摸摸她的头:“既然是,我明说有何不对吗?” “咱俩现在的身份不对咧……” “你我并无血缘关系。” 善缘抬头:“那你跟杜公子说清楚了吗?” 薛支颔首,善缘又问:“那既然知道……他……他怎么说?不会再撮合了吧。” “他仍认为你我虽无血缘,名义上仍是兄妹,有违伦常不合礼数。” “没想到那家伙这么迂腐,平日里看着倒开明得很。”善缘扒在薛支肩上与他对望:“大哥,我把话先说在前头,若是有一天你对别的姑娘动了心,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抓着你不放。” “噢?” 善缘没注意薛支蹙起眉头,继续说:“这种感情,我才不愿与人分享,如果真到那时,你也不必顾虑,说清楚,界限分明,我仍是你小妹,你也只是我大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薛支按住她的肩膀,冷冷道:“若是有一天,你对其他男子动心……我会杀了你们。” 善缘见他眼底红光隐现,不由心惊:“大哥?” 薛支轻抚她的脸,柔声问:“说,你会对其他男子动心吗?” “不会!绝对不会!”善缘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真的?” 她又连连点头似捣葱,这对答方式哪像深情许诺,根本是威逼胁迫,但他会情绪波动就代表是真在乎,善缘心里又怕又……欢喜,不过这样的在乎多来几次,她可消受不了,看来以后说话定要多加留意,免得哪个字不对,又引发他的戾气。 待薛支面色稍霁,善缘才讨好似的把头靠在他肩上蹭了蹭:“大哥,那你会对别的女子动心吗?” “别的女子?除了你,在我眼中,其他人只分两类,该杀与不该杀。”薛支坐在地上,一手环在她背后,另一手插入发中,轻抚她的后颈。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柔和温暖,再被他这么顺毛般的轻抚,只觉得说不出的舒适,善缘伏在他肩头,数着他颈上的伤痕,懒懒道:“大哥,你这样说,阿爹和姨娘会难过的吧,在你看来,他们也只是那两类人当中的一类吗?” “多年的习惯不是朝夕能改,或许相处久了之后会变得不一样,但现在,他们对我而言与其他人并无太大差别。” 善缘心不在焉地拍着他的胸口,伸指戳了戳,突然意识到他还光着上身,梦境里的情景冷不丁又跃入脑中,想想不妥,连忙一把推开他,正待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了杜少凡的叫唤声,薛支拉下肩上的布巾罩在她头上,“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善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看到他我会想钻地洞,你应付就好,大哥,我想他这么热心,肯定不只是为了妹子的事,你们谈你们的,我去找灵珠玩。”心中暗暗记下,她大哥也与她一样,在男女感情上独占欲甚强,而且更为极端,也或许跟感情关系不大,只是一种习惯使然,但无论如何,日后与其他男子必须保持距离,免得害人害己后悔莫及。 待薛支进屋后,善缘才松了口气,忧虑之余仍不免窃喜,捏捏发热的耳根,拉下布巾打水梳洗,刚进花庭就听见啪啪的拍击声夹着怒吼叫嚣,跑到潭边一看,见杜尔娜飞鞭抽打湖面,灵珠在旁边挥着手叫嚷:“小姐,慢点,慢点,他真会被你打死的!” 善缘掉头往潭里一看,那在水里扑腾的人不正是郢日吗?只见他一面费力躲开鞭子,一面开口叫骂,但每次骂不上几个字就被一鞭子抽噤了声。 善缘忙走上前拉住杜尔娜:“杜姑娘,怎么了?” 杜尔娜看了她一眼,轻哼了声,放下鞭子背过身去。 郢日手忙脚乱地爬上来,拧着袍子上的水,喘吁吁道:“这凶婆娘莫名其妙!没事儿在这发疯乱抽,花草都被她抽残了,我看不过去上来说她两句,谁知道她竟然把我推下水!” 善缘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草地上鞭痕散布,鲜花树丛被抽得枝叶疏落、花瓣残缺,灵珠扑在地上哎呀呀叫唤:“这是我辛辛苦苦栽下去的秋兰,啊呀,那株美人红咋花头都没啦?” 杜尔娜瞪了她一眼:“叫什么丧?我打坏多少,日后全赔给你就是了!” “不要你赔啦!”灵珠哭丧着脸:“以后请小姐高抬贵手就行了。” 郢日脱下靴子倒水,冲着杜尔娜龇牙咧嘴:“我是不屑跟你个疯婆娘计较,看你这泼样,以后谁娶你谁倒霉!” 杜尔娜脸一黑,扬起鞭子又要抽下去,善缘忙拉住她的手:“好好好……有话好好说,他到底怎么惹到你了?” 郢日指指自己的脸:“我惹她?” 善缘对他使了个眼色,安抚杜尔娜:“先把鞭子收起来好不好?这儿毕竟不是自家,打狗还得看主人……”见郢日眉头一竖嘴巴一张,紧接着又道:“更何况郢公子只是无意冒犯,若哪里冲撞了姑娘,让他赔个不是好了。” 郢日碍于善缘的面子,又不想惹麻烦,只得僵着脸狠狠道:“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郢日不好,触到您的霉头,搅扰您鞭花的兴致,被打活该。” 第80页 杜尔娜瞪了他一眼,看向善缘,眼里竟然含着泪珠,小声问了一句:“你告诉我,你大哥是不是真的……不算男人?” “哈?”善缘多少猜到杜尔娜心情不好跟薛支有关,心里正疙瘩,等着她质问发飙,却没想到她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来。 杜尔娜咬着下唇,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哥……昨晚不是……他,他说薛公子不算个男人,叫我别想了!”吐出这句后,她跺了跺脚,把鞭子随手一扔,提着裙子泪奔而去。 善缘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灵珠拽了拽善缘的衣角:“不算个男人是什么意思?薛大哥难道是女的不成?” 郢日正在拧头发,听到这话好奇的偏过头:“善缘姑娘,难道你大哥是女扮男装的吗?啊……难不成被那凶婆娘看上了?那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挺同情他的。” 善缘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怎么回他们,索性当没听到,只问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小荷怎么样,还恢复了吗?” “我来就是找你说这事儿呢,我姐她心病难医,需要长期静心调养,曹大哥说江东这会儿也正值多事之秋,叫我和孟大哥先护送她回堡,这不就来跟你们说一声,你这一路上对我姐关怀有加,我这做弟弟的代她先谢过。”说着双手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 善缘一愣:“她要走了?我去送一程吧。” “不必了,人已经上了马车,在后门等着呢,说实话,我姐那样,你们见了跟没见也差不了多少,善缘姑娘,日后你来残人堡再看,保准我姐跟现在是两个样。” 他说的爽直,善缘也不在意,情浅缘深,不在乎这一面,但见他湿淋淋好似落汤鸡,不由多关心一句:“你不回去先换身干衣服?小心着凉。” 郢日抖抖袖子,“没事,一会儿就风干了。”对善缘与灵珠道了声后会有期,大步流星的离去,远处飘来一叠打喷嚏的声音。 灵珠拖着善缘游赏道清观各殿景致,从她口中得知戮天行将昨日商谈之事拟成表文,差人送进宫里,呈递给圣上。说起来道清观在江东的影响力不亚于西境的佛宗院,也得到当权者的鼎力支持,但道家向来严禁门人参政,他们的存在似乎也只是用来牵制其他外来教派的势力。 本来所谓宗教,就旨在宣扬教义、传播信仰,与当权者一则在朝一则在野,各取所需,当权者借之巩固统治,修道者则需扩大门庭,相辅相成正成治世之道,一旦混淆职责,如佛宗院那样越俎代庖,冲突自然不可避免。 善缘私心希望冲突越大越好,最好大的佛宗院自取灭亡,曹堡主不用动手就替好友报了仇,他大哥不用涉险就能解了血毒,从此逍遥度日,不再受任何约束。 但事情总不可能每一件都顺顺当当。 就在那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众人各自喝茶赏花静候佳音,谁知道没等来宫里的飞马传书,却等到了震天动地的擂鼓声。 第41章 道门惊变 虎戟纳判鼓,高一丈三尺,两面蒙革,径长七尺有余,鼓框雕虎头剑戟架,巍然耸立在门楼下。 这鼓乃是道清观第二代掌教为振门威所造,由圣上亲赐特权,但凡门下道人下山为恶作乱、仗势欺人,百姓可亲上道清观击鼓鸣冤,无需经过官衙堂审,由掌教亲自判罚。 由于道清观历来门规森严,这鼓的用途倒也不大,自戮天行接掌之后,对门人的要求更为严苛,出关下山还要经过重重审度,纳判鼓形同虚设,从无响过一次。 可今日,这鼓声却是声声急,声声重,好似闷雷滚滚,惊得枝头鸦雀瀑飞。 前殿大院上两方人马对峙,戮天行领四合庵主、五行道子与一干门人阵列院内,院门外,一黑衣老道手持鼓槌敲击纳判鼓,在他身后聚集百十名着装各异的道子,举着两面红黄符旗,分别绣着“复平”、“归一”。 薛支等人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是外客,只能立在一侧阶上观望。 善缘看那两面符旗,低声道:“复平归一?莫非是复平道踢上门来了?”但那边一堆道子有戴巾的、有戴帽的,服色青灰黄玄,老老少少,看起来倒是汇集了各门各派。 戮天行吸了口气,沉声道:“卫法师,你符箓派自甘堕落,投靠复平道,在幽门关装神弄鬼欺诈良民,还有何脸面在此击鼓!?” 她嘴巴看起来没怎么动,但这一句话却是气发丹田,声音沉厚有力,竟盖过了鼓声。 善缘只觉得耳内一阵嗡鸣,连忙抬手捂住,斜眼一扫,就见杜少凡也以手遮耳,薛支、曹雷气定神闲,而虚空禅师则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院内,手拈佛珠在指尖不住转动。 卫法师停住动作,将鼓槌一并,冷笑道:“无脸面的是你,贫道来此击鼓,是为被你逼的走投无路的道子鸣冤,是为惨死你手下的冤魂不值,是为我江东道门不平!” 说完这番话,身后众道子纷纷振旗呐喊。 道清观门人却依旧沉寂肃然,待呐喊声歇止,戮天行才冷冷道:“哼,我不寻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正好!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替道门除害!”袍袖一甩,身后前三排道子抽剑倒握,走上来横向阵列,呈半弧形包绕,弧心又列九名道子,两两侧立,当先一人面朝院门,形似鹰隼。 第81页 善缘喃喃低语:“这是什么阵?” 曹雷站在她侧后方,轻道:“九持天门阵,乃是七绝八卦剑阵的杀阵。” “七绝八卦剑阵?”善缘看向他,口气里不掩好奇。 曹雷道:“七绝八卦剑阵乃是上任掌教金阙真人所创,根据八卦列位,暗含七星变化,以守为攻、以退为进,后道主窥其精妙又作编改,遂成以攻战为主的九持天门阵。” 善缘“哦”了一声,挠挠头:“堡主知道的可真多。”卢越翁藏书楼最上层便收藏了各种奇阵异术的典籍,只可惜善缘从没看过,对阵法也是一窍不通,比起读书,她更喜欢实际操演,眼下杀阵列前,剑气腾腾,她兴致高昂,恨不得双方马上就交上手。 卫法师道:“贫道于此击鼓伸冤,你不问不审就打算痛下杀手吗?” 戮天行道:“对叛道,无需问、无需审,只有一字——杀!” 杀令既下,道清观门下弟子齐喝一声,九持天门阵在九名道子的引动下朝前进发,复平道一干人等哄而后退,唯有卫法师站立原处不动分毫。 待阵法逼至近前,当先一道子点足纵跃,挺剑直刺卫法师面门,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后方疾掠而上,铛的一声,那名道子被震得朝后飞出。 白影旋身落地,待站定后,善缘一看,竟是冷如月,不禁大吃一惊,抓住薛支的胳膊:“姨娘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吧……” 薛支将她往身边拉了拉,握紧龙头杖,又看了片刻,低道:“她另有来意。” 善缘定睛细瞧,只见冷如月手持双刀钩月,翩然立在卫法师身前,面上神情哀戚,对身旁的叫嚣喝问声全不理会,眼光左右搜寻,最后落在灵珠身上,柔声问:“你叫灵珠是么?” 戮天行举手示意门人息声,对灵珠点了点头,灵珠抱着剑匣往她身后缩了缩,扬声回道“是呀,我叫灵珠,你是谁?” 冷如月双目含泪,弯腰对她招了招手:“来,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灵珠摇了摇头,拉住戮天行的袍子。 冷如月轻叹一声,直身起来,视线移到戮天行面上,倏然变冷:“道主,你杀我相公夺取掌教之位还不够,竟连我们的女儿也不放过吗?”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院内瞬时鸦雀无声。善缘和薛支对望一眼,眼神中均有讶异之色,杜少凡不明状况,抓耳挠腮,曹雷微微眯起双眼,侧头端量冷如月。 戮天行面色不变,灵珠张了张嘴,“你……你说什么?什么掌教之位……什么女儿?” 卫法师阴恻恻地低笑两声:“小姑娘,你在她门下多年,怎不知你的生父正是被她所谋害的金厥真人呢?” 院内院外哗然一片,白眉老道明道子原本是金厥真人张宣公的首徒,在入道清观之前便一直追随他,在观中地位非同一般,连戮天行也要礼让他三分。 此刻他挺身出列走上前,怒喝道:“贼道胡言乱语,师父清修寡欲,自辞掌教之位,云游四方,后病故于入天磋青云洞内,何来谋害一说!?” 卫法师道:“你亲见他自辞掌教之位?你亲见他病故?他为何无故出山?又为何突然归隐,所有一切难道不是由戮天行一手操弄?” 每问一句,明道子的面色就苍白一分,他看向戮天行,后者不为所动,面容依旧冰冷如霜,他又上前几步,低吼道:“师父亲笔书信难道我还会认错?” 卫法师哈哈大笑:“亲笔书信?女儿在她手中,你师父他敢不写吗?” 戮天行眼神一黯,腰间寒光闪动,铁剑出鞘,直朝卫法师激射而去,众人竟没看清她是何时抽剑发剑。 冷如月挥袖为网,卷住剑刃,欲以柔劲化消剑势,但闻嘶拉一声,长袖被利刃撕裂,卫法师朝左闪避,这一剑正中他的肩头,有冷如月缓势在前,只刺破了皮肉。 卫法师捂着伤口,呸的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阴谋被揭穿就等不及杀人灭口了吗?” 明道子本就对金厥真人不声不响离观修行抱有怀疑,又见戮天行的反应,对卫法师的说辞,不由信了三分,沉住气回身质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灵珠抱紧了剑匣,脸上带着怒气:“那贼道胡说,你怎么还当真了?师父才不会做那些事!” “你闭嘴!我要听她亲口说!”明道子胡须箕张,面露凶相,竟不顾礼数,对戮天行厉声喝问。 五行道子当即拢上前,戮天行负手而立,冷冷盯着明道子,“我派素来持戒奉斋,但凡受过戒的道者不得婚嫁蓄子,师兄贵为掌教,难道还会亲手毁了道清观百年清誉吗?” 明道子一时哑然,忽听院外锣鼓声嘈杂,由远而近传来,就见复平道众人分列两边,一队人马自山道上缓缓行上来。 善缘道:“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戏?”探头去望,仍是看不清楚,索性跃上栏杆登高远眺,就见一架八抬大轿吱嘎吱嘎摇上门来,轿子整体被黑布遮罩,两边四角插着黑白小旗,顶幔下挂了一圈符纸。轿前开路人一袭黑衣黑袍,脸上戴着一个硕大木制鬼面,手持一柄桃木剑,剑上挑着三张符纸,一面走一面左右摇晃,像在驱鬼请神。轿后紧紧跟着两列黑衣道人,当先四人敲锣打鼓,口中怪腔怪调地唱着曲子。 轿子到门前停下,锣鼓声止,卫法师走到轿前双膝下跪,拱手高喊:“恭迎天师!” 第82页 复平道众人也都跟着下跪,伏地齐声呼道:“恭迎天师!” 善缘心说这个天师不会就是何秋子和李古口中那采阴补阳的淫魔天师吧?当下凝神看去。 就见开路的鬼面人掀开帘幔,一名中年道人从矫上下来,这道人身着五花大褂,头戴定坤冠,发须虽是灰白,但面色异常红润。 明道子一看,登时瞠目结舌,呐呐唤道:“师父……” 冷如月垫步走到那道人身边,微垂面孔,“相公,你来啦。” 善缘惊的从柱子上滑下来,“相公?哈?” 虚空禅师双手微颤,抖着声音道:“没错,没错!老衲识得,他就是金厥真人张宣公!” 杜少凡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被眼前的情况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是金阙真人?是前任掌教……他不是死了吗?” 张宣公对冷如月轻声道:“辛苦你了,如月。”迈入院中,将拂尘往肩上一甩,看向戮天行:“师妹,久违了。” 就在这时,五行道子中的金诚子突然冲向灵珠,抱起她就往院外跑,戮天行伸手一挡,只来得及将剑匣捞住。金诚子将灵珠夹到冷如月身前才放下,他是五行道子之首,最得戮天行器重,这突来的异变,叫其他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灵珠瞪向土冲子,“师兄,你干什么!?”话刚说完就被冷如月轻抚睡穴昏了过去。 戮天行看向土冲子:“你要背叛我吗?” “背叛你?你可还记得鹤书同?我的亲弟弟,只因与乡村女子相恋就被你打断手脚逐出山门,受尽侮辱,最后投井而亡,我之所以还跟着你,就是为等这一刻,看你身败名裂!哈哈……哈哈哈哈!”土冲子咧嘴一笑,面上尽显狠戾,募然高喝:“就是这贱人,逼杀掌教,谋夺道主之位,与其他教派勾结互利,排除异己,私设酷刑残害同门,如今金阙真人已现身,还不快快过来拜见掌教!” 道清观许多新进门徒不知真假,但如十殿掌院、四合庵主等人都曾在张宣公座下主过事,自然认得他的相貌,但这变故来的太突然,明明已经仙逝多年的观主突然又这般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叫人实难一下便接受。 踌躇之际,忽见道清观监院疾步走到院当中,往地上一扑:“弟子拜见掌教!恭迎掌教回观!” 明道子眼中泪光闪烁,奔上前跪在张宣公脚下:“师父!徒弟无能啊!!” 四合庵主与十殿掌院见状也都跪伏在地,拱手高喊:“恭迎掌教回观!” 在他们的带动下,大部分门人都陆续跪了下来——“恭迎掌教回观!”、“恭迎掌教回观!” 一时之间呼声震天动地,院内院外跪了一地,唯有五行道子另外四人还站在戮天行身后。 善缘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忽见曹雷纵身跃下高阶,杜少凡紧随其后,善缘看向薛支:“继续作壁上观吗?” 薛支瞥了一眼冷如月,发现她正看过来,冷笑了声:“做不了,都是局中人。” 虚空禅师正待转身,善缘叫住他:“大师,你去哪里?” 他道:“这是道清观内部纷争,外人怎好插足?你们若是无关人士,最好也早早离开,莫趟这浑水。”说罢从楼廊里往殿后绕行,看来是要从后门离开。 善缘撇撇嘴:“这老和尚不经事,什么忙都指望不上他。” 薛支问她:“你待如何?” 善缘拉住他的手,“先下去看看,咱们眼下的贵人是曹堡主,跟着他准没错。” 第42章 天连决 “堡主,别来无恙?”张宣公见到曹雷,哈哈一笑,拱手作礼,神态间甚是欢喜。 善缘站在他身后打量张宣公,这道人样貌不差,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高鼻梁,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男子,难怪冷如月会为他倾倒。 可看着看着总觉得有哪里古怪,但要她说,却也说不上来。 曹雷微哂,抱拳回礼:“掌教,你真是令曹某讶异。”声音低沉、口气平缓,却也不失热络。 二人对望良久,都哈哈一笑,张宣公叹道:“你我久别重逢,本该好好叙谈一番,无奈……” 曹雷道:“无妨,来日方长,要叙旧什么时候都可以。”说罢回头望了戮天行一眼,退至张宣公身后,这便是表明了立场。 杜少凡举棋不定,左右为难,戮天行道:“杜公子,这是我道清观家务,与你无关,你带令妹走吧,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多包涵。” 杜少凡与她眼神交汇,沉吟片刻,朗声道:“即是如此,杜某也不便留下来叨扰,诸位保重。”两面一拱手,双方都不得罪,走到薛支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声落下一句:“别站错边。”便登上高台朝别院去了。 冷如月将灵珠抱进轿中,走到张宣公身边,对善缘与薛支招了招手:“缘儿,你们到这边来。” 善缘回头看向戮天行,她以杀治道,手段严酷,对待门徒毫不容情,看了戒律堂上那一场私刑之后,会目睹眼前这一幕,善缘也没觉得有多意外,但见戮天行在众叛亲离之后,仍旧傲立于一干道人之上,面色如常,眼神也不曾有丝毫动摇,这一身风骨更令人心折。 善缘冲冷如月笑了笑,扬声问道:“姨娘,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实在弄不清楚。”却也不急着过去,拉着薛支退到一旁。 第83页 冷如月望着戮天行,又偏头看向张宣公,见他颔首才冷冷开言:“金阙真人与我相识之后,自知违背门规,本打算将掌教之位传给监院奉节先生,戮天行大感不平,挟小女灵珠相逼,真人迫不得已写下让位书与遗令,被她一掌打下断崖。”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张宣公接道:“也是我命不该绝,坠入溪谷逃过一劫,但深受重创,幸得卫法师相救,今生才能再度踏入道清观。”顿了顿,看向戮天行,“师妹,你可有何要辩解的吗?” 戮天行将剑匣往地上重重一顿,冷笑道:“是!是我戮天行将师兄逼得走投无路,可又如何,以一死换取英名长留,金阙真人四个大字长立永生牌位之上,道清观才不会因其一时过失毁掉百年清誉,我!何错之有!?” 明道子把脸一抹,怒发冲冠,从腰上抽剑指着她:“好你个戮天行,枉我这么多年一直对你深信不疑,因师父信中所言,尽心尽力辅助你,谁知道……谁知道你竟是这般狼子野心!”说着就要冲上前。 张宣公横手拦住他,依旧平和如昔,甚至在听了戮天行一席话后,面上泛出笑容:“师妹,道家本以阴阳五行之论为指导,以阴阳相合,调气顺血为养生之理,后世以此精神创立教派,各有演化、变革,但万变不离其中,道清观虽有戒律,然则戒不在束缚人心,师父亦曾说过,规矩只是为了正理明志,你却以此作为滥施酷刑的凭据,可不违背了我道家教义?” 这番话倒是有理有据,但善缘怎么听都不是滋味,敢情强抢黄花大闺女去采阴补阳还是值得提倡的了? 果然,戮天行反唇相讥:“杀我道清观门人,强掳民女,正是复平道所谓的正理明志?” 张宣公道:“师妹,我隐居幽门关,偶以开坛作法为名向附近村民赠药求斋,我复平道大多门人都是普通百姓,也有部分来自于其他道观,或是庙堂衰落徒众离散,或是因些小过错被逐出师门,我也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容身之处,至于强掳民女、杀害同门,我实不知晓,或许是有人打着复平道的旗号为非作歹。” 戮天行道:“你推得倒干净,既然已隐居,还来此作甚?” 张宣公哈哈大笑,大袖一拂,背过身去:“我来,除了请你归还小女,还要让你……还我一个公道!” 他笑,戮天行也笑,笑声冰冷如刀:“公道?你何不直说要我将掌教之位拱手相让。” “本就不属于你,何需相让?” 张宣公抖抖袖口,监院奉节先生走上前来,双手高举,高声道:“众人请起,迎掌教上殿!” 虽说戮天行执掌道清观多年,但观中大小事务都由奉节先生打理,他自张宣公执教时便一直做监院掌管教务,观里新老门徒都要听他指示,与戮天行反倒生疏,此时奉节先生开口,许多门人竟不由自主的听令而行,都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大殿的道路。 戮天行与五行道子站在人墙之中更显势单力薄。 张宣公道:“师妹,念在同门一场,若你能痛改前非,我便不念旧恶,让你重领前职,接替明道子,再掌戒律堂,继续为我道清观出力。” 戮天行冷哼一声:“笑话!掌教之位岂是你轻松可得,不管他人如何,我现在的身份依旧是道清观之主,岂容你放肆!” 她将剑匣横在身前,凛冽杀气缠绕周身,五行道子聚在她身侧,各持武器,怒目相对。明道子与金诚子也摆好架势,两相僵持互不相让,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张宣公示意明道子两人退下,长叹一声:“我今日重回道清观,并不是为了与师妹你争个你死我活,你纵然有错,也不能抹煞多年掌教的功劳,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以实力论高下。” “你的意思是……” 张宣公往西首最高的山头一指:“一个月后,入天磋峰顶,飞龙坛上,再开天连决,邀请各方道友为鉴,只求堂堂正正决一胜负,胜者接任掌教,败者自废本门武功,自出山门,从此与我江东道门再无瓜葛!”看向戮天行,又道:“当年天连决飞龙坛上,我与三师弟角逐掌门之位,你却因年幼,又是女儿身之故,被师父排除在外,还因此大为不服,甚至愤而出山,一去两年未归,我虽侥幸胜了师弟,却从未与你正面交过手,如何?敢与我坛上一会吗?” “有何不敢!”戮天行高喝:“好!若实力不如人,我也无颜再掌道清观,胜!胜的堂堂正正,败!亦败的心服口服!” 只见她扯下鹤氅,摘去七星定神冠,仰头纵声长笑,平时内敛的邪狂之气,瞬间爆发,看她嚣狂癫态,众人无不畏怯。善缘见薛支紧握龙头杖,手背上青筋暴起,知道他的杀性已被挑动,忙抱住他的胳膊,自己却也心跳如鼓,不由自主地又望向戮天行。 卸下道主的头衔,她便如同脱缰的烈马,眼中充满暴虐的杀意,一如当年执掌戒律堂时被人冠上的称号——诛道邪神。 薛支眼白上已布满血丝,但神智仍清醒,感到善缘双臂紧箍,低头看过去,轻声安慰:“放心,我不会这么容易便失控。” 以前在暗宗,同门相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于本就厌憎的人自然无需留手,杀性暴起时谁都可诛,根本不会想到要去压制,多年血腥路致使他杀戮成性,但此刻虽被戮天行的杀气激起骨子里好斗的天性,也不会为这一时兴起冲昏头脑。 第84页 善缘听他口气平稳,这才放心。 戮天行止住笑,面上七分冰冷三分邪厉,大吼一声:“明道子!过来接冠!” 明道子也是个直肠火爆的人,因戮天行谋夺掌教之位,欺瞒门人,本对她恨之入骨,可见她在被揭穿之后不辩解也不讨饶,仍旧傲骨铮铮,虽是恨,也不由生出敬佩之意,此时听她呼喊,脑中未及多想,脚步竟然就先迈了出去。 他木愣愣地跨了两步,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回头看向张宣公,见他颔首,才继续前行,走到戮天行身前单膝跪地,口中却恨恨道:“我不是跪你,是跪这七星定神冠!” 戮天行不以为许,微微一笑,双手托冠慎重地捧给他:“明道子,我敬你为人正直,此冠便交你保管,至于其他事,想必奉节先生早为复平道打点妥当,我已非观主,只好借你的掌殿一住,你好自为之吧!”说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登上台阁,五行道子紧随其后,一行人从外廊向清虚洞府绕去。 监院奉节先生果真早有准备,让复平道众人入住隆兴苑,将张宣公迎上掌天殿,汇集道徒开讲大道,把曹雷、薛支等客人都请上殿去,真是好大的排场,看起来这张宣公虽还未登掌教之位,却早胸有成竹,以掌教自居了。 曹雷与张宣公是旧识,又贵为残人堡堡主,自然被留下来鉴证天连决。而冷如月与张宣公虽有夫妻之实,但如今张宣公欲再接掌教之位,就不得不抛弃俗世身份,道清观中先婚嫁后出家的门人不少,只是一旦入门受戒就必须了断尘缘。 张宣公虽然打破门规,但情况毕竟特殊,又是遭人逼迫退位,徒众对戮天行畏惧大过敬重,换谁接任其实于他们而言都没有太大影响,若接任者本就实至名归,哪怕有些微小瑕疵,也都乐见其成。 自然,冷如月便被彻底撇清了关系,以外客身份安置在薛支与善缘所住的地方。 第43章 甘之如饴? 回到西华院后,善缘想找冷如月谈谈,还没走到门前,就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她下意识的从窗棱朝里一看,竟见张宣公与冷如月抱在一起,当即蹲下身来,伏在窗楞下。 这时听张宣公道:“如月,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灵珠。” 冷如月哽咽道:“别说了,能见到你们,我已经心满意足。” “如月……我本答应你放下身份,与你厮守终生,可如今却不得不违背诺言,你怪我么?” 冷如月幽幽叹道:“我怎能怪你呢?你为我们母女放弃了太多,甚至连性命也险些不保,我又怎忍心怪你?怪……只怪我们今生缘浅,无法白头偕老……”说着又抽噎起来。 张宣公也连声叹气,话声中带着鼻音:“若是师妹能以德治教,我又岂会念那些旧仇?找到你之后,若能一家人团聚,隐蔽乡间,再也不过问世事该有多好,只可惜,唉……” 冷如月忿忿道:“你还为她着想?她把你害的这么苦,又抢走我们的女儿,本该当场诛杀!你却还要与她进行什么天连决?相公……你就是太好心了,才会处处受人欺侮。” “再怎样,她毕竟是我的师妹,只盼她知错能改,不要一意孤行。”又长叹一声,沉默良久,柔声道:“不谈她了,如月,你能再等我十年吗?十年……我必能培养出适合接掌道清观的门徒,那时,我们便能再续前缘,你去哪里,我都随你去……” “我这么多年都捱下来了,还在乎多这十年吗?相公,只要你心里有我,还念着我,要我等多少年我都愿意啊……” 抽泣声渐渐转成轻微的喘息,夹杂着衣料摩挲,就听冷如月促声道:“别……灵珠还在睡着……” 张宣公只痴痴唤着如月的名字,善缘耳闻细柔的低吟声忽缓忽急,脸上一阵阵发热,心说自己来的太不是时候,正想回去,却不料起身太急,头顶撞到窗框,发出“砰”的一声,里面立刻传来张宣公的喝问:“是谁?” 善缘只得爬到门口起身,硬着头皮叫道:“是我啊,姨娘,你在吗?”说完了差点没狠扇自己一耳光,屋里明明有说话声还问有没有人在,不摆明了是偷听被抓包的反应吗? 屋里面沉寂了好一阵子,接着又传来沙沙的声响,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张宣公走出来,定坤冠戴得端端正正,只是胡须微乱,他看了善缘一眼,眼神有些古怪,轻咳一声,丢下句:“你姨娘在里面”就匆匆疾走而去。 善缘皱了皱眉头,跨进门槛,就见冷如月抓着衣襟坐在桌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缘儿,你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善缘掩上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低着头结结巴巴道:“呃,姨娘,我是不小心……那个,他……” 冷如月抬袖轻按眼下,拭干泪水,笑道:“姨娘这把年纪都不羞了,你羞什么?快坐过来。” 善缘听她这么一说,立即喜笑颜开,跳过去坐在她身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灵珠:“真没想到灵珠是你的女儿,你的相公竟然就是金阙真人!” “是啊,真是老天有眼,没让我白白受这么多苦。”她看向灵珠,眼光变得柔和温暖,嘴角漾起一抹笑意,“与相公女儿团聚,曾是我做梦都不敢奢想的事情,如今全都实现了,我又有何求?此生足矣……” 善缘见她虽带着笑意,眼神中却透着难言的苦楚,不由也跟着心酸,伸手握住她的双手:“姨娘……张真人要接掌了道清观,你……你该怎么办?真的要傻等他十年吗?” 第85页 “不等……又能如何?他有他的责任,我们做女人的,真爱一个男人,就该好好站在他身后支持他,而不是任性的霸住他,知道么?” 善缘摇了摇头:“我不太懂,真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时候都想跟他在一起的吗?” 冷如月只是苦笑:“很多不得已造成太多遗憾,既已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无法再回头了,你不懂也好。” 善缘偏头打量她半晌,小心翼翼地探问:“姨娘,那戮天行……你就这么放过她了么?” 一提到“戮天行”三字,冷如月登时拉下脸,恨恨道:“害我相公,夺我女儿,依我的性子,定要将她千刀万剐才足以泄恨!” “才不是这样!师父不是那种人!” 清亮的怒喊声募然响起,善缘与冷如月偏头看去,就见灵珠半支起上身,面色通红,两眼闪着泪光。 “别乱动,这点穴术的效力还没完全消除。”冷如月连忙挪坐到床头伸手扶她。 灵珠挥开她的手,把被子紧紧抱在胸前,“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师父!”接着左右环顾,哭叫道:“这是哪儿?师父呢?我要去找师父!我要找师父!”跳下床来,连鞋子也不穿就要往门外跑。 善缘一把将她拽回床上,双手同时在她面颊上一拍:“灵珠!冷静!!” 灵珠被吼的愣住了,呆呆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滚出眼眶,就见她瘪着嘴,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冷如月几番伸手想碰触她,都缩了回来,只能抓着袖子不停拭泪。 善缘被这母女俩哭的心神不宁,一会儿拍抚灵珠,一会儿安慰冷如月,只急的手忙脚乱。 等哭声变成抽噎声之后,她才摸着灵珠的头道:“静下来了吗?能乖乖听人说话了?” 灵珠埋在她胸前点点头,两手往脸上一抹,拾起衣裙擤鼻涕,冷如月连忙抽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善缘双手扳住灵珠的肩膀,将她往前一推:“好,来,先叫娘亲。” 灵珠看向冷如月,皱起脸,又望回善缘脸上:“她真是我娘吗?万一认错怎办!” 冷如月忙道:“不会,不会认错!”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期待。 善缘把她又往冷如月身前推了推:“要我拿镜子来给你照照吗,这眉眼口鼻,哪一处不像?好了,别拖拖拉拉,爽快叫就是了,你叫了娘,以后就真成了我妹子,不好吗?” “什么?她也是你娘?” “是我跟你薛大哥的姨娘,故事以后跟你讲,先叫了再说。”善缘在她脑后拍了一记。 灵珠嘟起嘴,拿帕子又使劲擤了擤鼻子,垂下头,不甘不愿的叫了声“娘”。 冷如月含泪微笑,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灵珠红着脸推开她:“你……要说话便说话,搂搂抱抱的,成……成何体统!” 善缘噗嗤笑出声来:“甭管她,在害羞哩。”说着伸手捏捏灵珠的脸颊。 冷如月见她们关系亲密,不由深感欣慰,将张宣公如何遭陷害又如何能重回道清观讲述给她们听。 灵珠听了之后仍旧冷沉着脸,坚持道:“师父不会这么做,其中必有误会!” 冷如月眼神微闪,忽听屋外有人道:“误会?小师妹,你也太高看她了。” 善缘不悦的蹙起眉头,灵珠道:“是奉节先生?有话进来说,别鬼鬼祟祟站在外头!”她自幼跟着戮天行,感情不比寻常,自然容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是,此刻听奉节先生言语轻慢,哪怕他是监院也好、师兄也罢,都别想得到什么好脸色。 奉节先生推门而入,冷如月起身行礼,为他搬了张凳子,轻道:“先生,你好好对她说罢,我讲的,她似乎不能明白。” 灵珠端坐在床边,表情凝肃:“明白什么?有话快说!” 奉节先生愣了愣,估计也是头一次遭她这么冷言相对,干笑一声,道:“小师妹,你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反倒更信戮天行那个外人么,你可知道她任掌教之前都做些什么?” 灵珠道:“别卖关子,要说便说!” 奉节先生哈哈一笑:“她执掌戒律堂,专事惩处叛道,掌殿期间私造刑具滥施酷刑,在外反口复舌、背信弃义,被人称为诛道邪神,哼,身在道门,却要诛道,简直可笑可恨!”说到这里双目怒瞪,掌拍桌面:“当年天连决,金阙真人与二师伯于天龙坛上争夺掌教之位,因没让她参加,她竟大逆不道,对师祖动武,被击退后怒而反出道清观,加入了恶名昭彰的阎蟾派邪教,后阎蟾派被江东三大派门联合歼灭,她竟然又腆着脸回到道清观,其时师祖已飞升,二师伯行踪不定,金阙真人念及同门情深,又让她重归旧位,没料到她竟忘恩负义,为夺掌教之位不惜阴谋陷害!” 善缘听着稀奇,问道:“听你说的这么具体,难道都是亲眼所见的吗?” “不错,我自金阙真人上位,便在观里做监院,这道清观里外发生的每件事我都历历在目,戮天行胁迫掌教,逼他退位乃至违背承诺将他骗至断崖一掌击落,都是我亲眼所见,只是!”奉节先生叹口气,咬牙道:“我武功低微,又怎能与她抗衡?唯有先假作顺从,再伺机为真人报仇。” 善缘心说好个假作顺从再伺机报仇,亲眼目睹掌教被陷害的全过程还能闷不吭声,心安理得的继续做监院侍奉仇人,还真难为他这般忍辱负重了。 第86页 灵珠怒冲冲地低叫:“单听你一面之词也难以论定真假。” 奉节先生反问:“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吗?你执意相信戮天行,连父母的话也不听,只怕再多真相摆在眼前你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好,我问你,为何戮天行虽收你为徒,却不肯教你本门武功,只是让你练些皮毛,为何她不允你随师兄共同修炼,连修节堂也不让你踏足一步?” “这是……”灵珠双唇微张,这倒真戳中她的痛处。 奉节先生见她动摇,更句句进逼:“我再问你,她叫你念书是否只念诗词歌赋,本门心诀、剑诀与阵法,她从没让你看过。” 灵珠面色发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锦帕。 奉节先生轻哼一声:“她虽收你为徒,却只将你当作剑童,时时带在身边是为了监视你,因为你是金阙真人的女儿,是她手中有力的筹码,又因你自幼天资聪颖,一学便会,她怎敢教你上乘武功,让你有机会动摇她的地位呢!” “你胡说!”嘶拉一声,锦帕被撕成两半,灵珠紧握拳头,浑身发抖。 奉节先生只是冷笑,也不反驳,起身走到门前,回头道:“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若还不信,不妨亲自去问她,她已在众门人面前认了这全部罪行,想来也没有再瞒你的必要。”说罢关门离去。 第44章 情到浓时 灵珠呆了许久,突然跳下床:“我去找师父问明白!她不会骗我。” 冷如月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别去,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抢回身边,我不许你过去,若她再拿你作威胁,你要我怎么办?” “师父不会伤我!”灵珠奋力想要扳开她的手,却越扳越紧。 “她能对你父亲下毒手,怎么会对你留情?”冷如月将她抱回床上。 灵珠挣不出她的怀抱,急得又是踢又是打,疯了似的尖声怒叫,冷如月不敢太用劲,怕不慎伤到她,但她双手挥舞两脚乱蹬,像一头撒泼的小野兽,眼看就要制不住了,善缘见状揪起她的衣领,扬手啪的一巴掌甩过去。 这一掌不仅把灵珠打愣住了,连冷如月也被吓了一跳,当即停住动作看向她。 善缘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到掌心发麻,又见她脸上渐渐浮出红印,不禁有些后悔,灵珠捂着半边脸吸了吸鼻子,委屈的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我?” 善缘把手背在身后,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认识的灵珠不是像现在这么不讲理、没良心的小鬼,道主是你的师父,你相信她没错,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妈的感受!姨娘怕你受伤错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要我考虑她的感受?怎么没人考虑我的感受!突然冒出来一对爹妈指东道西,姐,要是你,你受得了吗?” “我?我可巴不得有人对我指东道西、嘘寒问暖,不是出于关心,谁管你死活?”善缘轻笑了一声:“别不知足了,突然冒出一对爹妈,总比缺爹少妈的好,你别自己心里不舒服就把气撒到你妈身上,除了她,谁会任你又抓又打?” 冷如月脸上被灵珠抓出两道伤痕,头发披散在脸前,上衣也因方才一番闹腾被揪得襟开布皱。灵珠并不是有意要踢打她,只是反应过激,手脚没轻没重,也忘了要收爪子,被善缘一个耳刮子打静下来之后,再看向冷如月,见她虽然狼狈不堪,却仍紧紧拥着自己,眼中充满温情,灵珠不禁心头发热,渐感愧疚,低头嗫嚅着道歉。 冷如月笑着摇了摇头,捧起她的脸,一遍又一遍轻抚,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善缘见这一幕心上仿佛被坠了铅,为她们欢喜,却又有些失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静悄悄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门,留给她们独处的时光。 其时日落月升,善缘拖着脚步走到薛支房前,不假思索便推门而入,进去后看见床帐被放下来了,善缘心觉奇怪,走到床前,正想掀开帐子,突然一只手从里面电般探出,扣住她的手腕。 善缘低呼一声,便整个人被拽进帐里,她支起身,发现自己正趴在薛支腿上,抬头看去,只见他竖指在唇边,眼睛向上瞟了瞟,登时明白屋顶上有人监视。 善缘想了想,索性脱了鞋子钻进床里,抱着薛支的脖子在他耳边轻问:“床帐里应该没人看到了吧。” 薛支点头:“瓦上有人窥视,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察觉。” 善缘暗自心惊,她在楼廊里来来回回走动,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又往帐顶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大哥,你睡觉挂帐也就罢了,我一来就被你拉进帐里,他们若是真能看到屋里,不是更加生疑?” 薛支脱下袈裟僧袍扔出帐外,对善缘轻道:“照做。” 善缘见他光裸着上身,不禁愕然,等恍悟过来后,脸上充血,结巴道:“大……大大大哥,你是要他以为我们……” 薛支捂住她的嘴:“我有话对你说。” 他眼神正直坦荡,表情严肃,似有要事相告,善缘也不是忸怩的人,当下脱去外裳扔出帐外,还捏着鼻子怪腔怪调地叫唤:“啊哟,好哥哥,轻点啦,轻点啦~哎呀,不能碰那里呀~” 薛支啼笑皆非地瞅着她:“你跟谁学的?” “戏里小娘子都这么叫来着。”善缘拉开被子把上身裹紧,倒在枕头上,对他眨眨眼:“大哥,你也该喊两声才应景啊。” 第87页 薛支有那么一瞬间的僵滞,但很快就又笑出声来,自喉间发出的笑声低沉沙哑,倒是比她随口叫唤更蛊惑人心。善缘被他笑的心惶惶,伸手摸着床帐转移注意力。 薛支侧卧在床里,支肘撑头,倾身附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就见善缘微睁双眼:“怎么可能?” 薛支伸指轻点她的眼皮:“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若非你提醒,我也不会特别留意。” 善缘“啊”了一声,连忙捂住嘴,小声道:“我说咋看着那么不协调,越看越觉得古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为什么?” 薛支道:“凭你的脑瓜,猜起来并不困难,只是现在我们各方受制,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善缘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看着帐顶:“就这样放任不管好吗?” 薛支笑道:“你不是说过越乱越好吗?” “也是,就算咱想管也管不了,还是自求多福为妙,幸好现在明面上,曹堡主跟我们站在一条线上。”说着又想起不久前在大院里的变故,“方才我去姨娘房里,那个监院奉节先生过来,将道主说的万般不是,但听起来也不全是胡编乱造,你说呢,道主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薛支不答反问:“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善缘听他这么一问,也觉得自己想的简单了,人岂能单用好坏来分,于是笑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大哥在我眼里就是好人、完人、圣人。”将嘴凑近他耳边低语:“天连决,我希望道主胜。” 薛支摸摸她的头:“看得出,你对她很是钦佩。” “女人的骄傲,难怪灵珠会对她那么仰慕。” 薛支笑笑:“与男女无关,若是有机会,我倒也想与她比试比试。” “不行。”善缘抬手搂出他的劲项:“看你今天的样子,若是你二人交起手来,那可难收场了。” 她只着一层薄薄的内衫,举手时被子滑落,随着仰头倾身的动作,领口微敞,露出浅绿色的碎花裹肚,薛支上身未着寸缕,被她兜颈抱住,很是不自在,这床本就仅容一人安睡,二人并头更显拥挤,本还有些话要提醒她,但眼下这情形,不知为什么,他竟不想再出声。 床帐里满是药味,夹杂着丝丝清冽的花香,薛支微仰头望着帐顶,善缘仍是抱着他,额头抵在他肩骨上一动也不动,甚至连喘息声也压制得似有若无。 薛支把手掌压在床上,闭上双眼,默念静心诀,待心潮平定,拉开善缘的双手,抓起被子盖在她头上,掀开帐子翻身下床,拾起善缘的裳裙丢进帐里。 善缘捂在被中挠枕,直到听见开门关门的声响才探出头来,长出一口气,双手捂脸,只觉得面颊滚烫,安心之余竟有些遗憾,虽然薛支比她年长不少,但毕竟持戒多年,这男女之事吧,戏里面演的多了,也无外乎亲亲抱抱宽衣解袍,接下来该干什么她多少知道些,但知道的不具体,照常说,细节方面交给男人来就成了。 但她大哥,呵!看今儿这状况,还是别指望他了吧,善缘心想:要她去向有经验的人“取经”,她也做不出来,毕竟女儿家想这些已经算不知羞了,她脸皮还没厚到那种地步,哪天乔妆改扮去书铺里转转吧,什么素女心经、采真机要、龙虎斗、龙阳十八式……这些书名她都记着呢。 想着想着不由噗嗤一声笑起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捏着鼻子娇声道:“大哥,你去了哪儿呀,快回来,还没够呢!”说完对帐顶吐了吐舌头,起身穿好衣裳,理理头发,下床出账,又骂了句:“没心肝的。”才急匆匆走出门去,在外面没碰到薛支,便自行回房梳洗,躺在床上将这整天所见所闻逐一在脑中过了遍,回想各人的神态、表现以及说过的每句话,就在一团纷乱中渐渐入睡。 往后几日观中无事,戮天行一直都没露面,灵珠认了爹妈,也不再吵着闹着要找师父,张宣公每日开讲大道,督导门人修习,闲时邀客赏景,每件事都做的得心应手。天连决的邀请函一经发出,登时在江东掀起阵阵热浪,戮天行差人传到宫中的奏表迟迟没有回音,也无人再提起这件事。 冷如月决定待天连决过后就离开道清观,带着灵珠去北境,回到当年她与张宣公隐居的渔村过平淡的生活,曹雷也表示年关将至,待忙完药庄的事后就回残人堡,并邀请薛支与善缘同去做客。杜家兄妹的身份无人道破,那日在殿上会谈的事情,就好似没发生过一般。 越是平静,善缘越是不安,想问,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从背后紧紧盯住她的一举一动,让她在做任何事,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再三思索,似乎又回到了与薛支初见面时的情况。 近来她总觉得每个人脸上都似乎戴着一张假面,把自己武装的滴水不漏,不管是笑是忧,都宛如镜里看花,唯独薛支没变,实则他始终如一,在不在意的人面前已经将伪装变成了习惯,也或许除了求生,他真的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但善缘已经逐渐的,能从他的眼神中摸出情绪,掌握他喜怒的前兆,也唯独面对他的时候,才会觉得踏实。 第45章 连环套 张宣公居住在道清观期间,城里又闹了两起失踪案,王道乾等人在幽门关附近的小村里逮到一窝贼匪,搜出十来名少女,又根据这群贼子的供词找到其他窝藏点,原来这群贼匪是人口贩子,打着复平道的旗号转移官府的视线,这群贼匪中也有道士,但大多是提前退役的乡兵或在边集贩私货的走商,由边察都司牵头,将拐带的少女偷运过境,倒卖给异地的豪商。 第88页 这一起贩卖人口案牵出不少官家黑幕,上头派御史坐镇河西郡,大开衙门,公开审讯,判罪之后将一干贼寇押进笼车游街,在坊间闹得沸沸扬扬,倒为复平道洗刷了不白之冤。 但善缘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究竟是谁借谁庇荫,还真说不清楚,至少李古和何秋子掳人绝不是为了贩卖,只是眼下已死无对证,若是戮天行不杀他们,恐怕复平道至今也不敢找上门来。 离天连决虽还有一断时日,却有不少高人贵客早早登门拜访,大多是张宣公的旧识,道清观一下变得热闹非常,张宣公招待来客,忙得不及抽身,曹雷便趁此空档打算先去药庄转转,善缘耐不住清闲,拖着薛支,带上灵珠,尾随曹雷下山。 四人三匹马,善缘抱着灵珠坐一骑,曹雷与薛支各一骑,出了蓬云山直奔京城。观里沉闷压抑,山林青葱翠绿,善缘纵马奔驰,大呼过瘾,灵珠却少言寡欲,任善缘如何逗她也总闷闷不乐。 善缘本以为曹雷对薛支有嫌隙,没想到堡主颇有气量,言语间不存芥蒂,薛支惯常客套有礼,一路上有说有笑,拉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相处倒也和睦。 曹雷的药庄名叫【苏文楼】,位于京城外城的北门之内,对街门面是两层楼,下层抓药上层请大夫坐诊,中院连宅,统总房舍二十间,单看规模足与官坊御药堂相媲美,虽还没正式开张,楼里楼外已忙成一团。 曹雷一行人到时正值晌午,楼门外正在搭天棚为药商脚夫遮阳。门口一矮胖子进进出出忙着招呼来客,见到曹雷立刻迎上前来,边擦汗边牵过马缰,扇着风道:“堡主,你可终于来啦,快进来喝茶歇歇脚,这几位是?” 曹雷替他们相互介绍,原来这矮胖子名叫朱思忠,本是残人堡第九会的管事,苏文楼建成后就派他过来当掌柜,这里里外外忙碌的伙计都是他会里的兄弟。 曹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怎样?还撑得住吗?忙不过来说一声,我叫孟良来帮你。” 朱思忠又捞过另外两匹马的马缰,眨着眼睛直咧嘴:“老大,你也忒瞧低我老朱了,再说孟家小子就是来也只会添乱,别给我找麻烦。” 曹雷道:“孟良可是一直惦记着你。” “他是惦记着我的虎头刀,你见着他帮我带个话,就说等他什么时候娶媳妇儿了,我把虎头刀送给他媳妇儿当见面礼,以后他再敢出去嫖赌,就一刀剁了他的猪蹄子!”抬手撩撩两撇小胡子,朝门里张望了一眼:“你哥们儿来这儿呆了两天两夜,老大你再不现身啊,庄里能拿得出手的香茶可全要进他们的肚子了。” 曹雷哈哈一笑,看似无奈的摇了摇头 善缘瞧了朱思忠半天,见他眼睛一直不停的眨,忍不住好奇问道:“大叔,你眼睛里掺了沙子吗?” 周围伙计们一听都乐得哈哈大笑,朱思忠半边脸也跟着抽了抽,哼道:“小丫头没见识!”牵着三匹马就往后面绕去。 善缘回头无辜地看了看曹雷:“堡主,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大棚下一个伙计直起身来吆喝:“没事儿,姑娘,太久没人注意他的招牌,他这会儿偷着乐呢!”说罢周围一圈人都嘻嘻呵呵笑起来。 灵珠一直耷拉着脑袋,直到这时才抬起头,看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还不忘嬉笑哄闹,被欢快的氛围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微微上扬。 等着曹雷的有二人,一人名叫游子楚,是名中年文士,自号朝隐居士,现隐居于城外边郊一处名为紫竹溪的竹林里,以卖字画为生,善缘看他气度尔雅,谈吐风趣,却没有一般文人墨客的孤寂清高之气,睿智中不乏沉稳,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还有一人暂避,待到晚上才现身,竟是半壁江山杜少凡,他避是为了避灵珠,多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总是多一份顾虑。 这一夜他们在药庄留宿,待给灵珠服药睡沉后,几人才齐聚暗房,稍一探问,方知游子楚还是宫里的御用画师,能够直接面见圣上。 戮天行实则根本未差人传报,而是将奏表交给杜少凡,让他亲自进宫,若怕动静太大,可先去寻找游子楚,托他代为转送。 游子楚与曹雷有私交,曹雷又与戮天行有利益关系,这层层套套、迂回曲折,为的就是避人耳目,混淆视线。 杜少凡将杜尔娜安置在紫竹溪避开是非,扮作游子楚的伴当,他二人以应邀约为苏文楼提匾额为由留侯在此,连朱思忠都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来意。 善缘有些糊涂了,问曹雷道:“堡主,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道主还是你那位故友金阙真人?要不你先表个态,我跟大哥是靠定你了,别最后一个不慎站错边。” 游子楚看着她的眼神在发光,就像在看什么稀奇新鲜的货物。 曹雷道:“掌教是谁,对曹某的决定毫无影响,我的立场也始终未变。” 善缘又问:“那你也要跟金阙真人商议这些事吗?” “若他真是金阙真人,曹某自不会隐瞒。” 杜少凡讶然:“难道他不是?” 善缘心说他也注意到了,原来前面都是在做戏,也不表露在脸上,反而明知故问:“他不是真的吗?可他是我姨娘的相公,会有连自己相公都认错的吗?” 曹雷道:“他易容成张宣公的模样,神态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若不是我知道那件事,恐怕也会被蒙在鼓里,你姨娘与他多年未见,相思情深,不疑有他亦可理解。” 第89页 杜少凡摸着下巴,显得有些急躁:“到底是什么事呢?” 曹雷瞥了一眼薛支,又看向善缘:“回形御气之法乃为道清观创派祖师所独创,由于此法有悖生灭常理,只单传首徒,传到桐霞真人这一代时,其首徒正是张宣公,桐霞真人仙逝后,照理说,此法,除他之外,不可能再有第二人知晓。” 善缘回想他以前讲诉的一段过往——挚友为解爱女血毒,用回形御气之法以自身骨血换回爱女性命。 原来!原来这指的就是张宣公与灵珠,灵珠以前也曾中过血毒? 曹雷道:“其中具体缘由他也不曾细说,当我发现时,他早已是遍体鳞伤,怀中幼女不过两周岁,面色乌紫、浑身药臭,体内被埋下奇毒。” 善缘越听越是吃惊,看来姨娘在浮屠众生受尽折磨时,她相公和女儿也曾被佛宗院捉到过,只是后来逃了出去? 曹雷继续说:“我带他回残人堡时走的是密道,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以骨血解开爱女的血毒后本就只剩三个月的命,是我悄悄护送他回道清观处理后事,至于他想将掌教之位传给谁,曹某并未过问,而戮天行与他之间究竟如何我也一概不知,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张宣公不可能还活在世上!” 他把一些细节隐去不讲,善缘听的明白,杜少凡却是一头雾水,抓了抓耳朵,问道:“说不定他后来遇到什么奇人帮他续命了呢?” “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将全身真气尽数用作药引,把毒纳入体内,融血透骨,生机渺茫。”曹雷顿了顿,又道:“哪怕的确有奇遇,但现在这个张宣公,虽然气质谈吐都极为相似,何以对当年在残人堡养伤一事绝口不提?曹某以为,他不是不提,而是不知道那段日子真正的张宣公究竟在做些什么,提了反倒会露出马脚。” 善缘早知金阙真人是假,连那层假皮下的身份也心中有数,只是不知道那个身份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说出来也无妨,但看薛支似乎对这话题意兴阑珊,一直沉默不语,也就不想多这个嘴,反正这里没有认识那家伙的人,自己也没摸清那人的底细,说跟不说本来就没什么差别。 但有一件事她很担心:“堡主,你说除了张宣公,这世上无人懂得回形御气的手法,那我大哥身上的毒不就没人能解了吗?” 曹雷笑了笑:“不,我曾听他亲口说,将此法传给了最亲近的人。” 善缘“啊”了一声:“是……是姨娘?” 薛支随即想到在何家庄被冷如月杀掉的史冈三人,都是肉干血枯,全身萎缩僵化,脏器干瘪发硬,这种将血气抽离人体的手法,倒很像曹雷口中所描述的回形御气。 善缘忧喜交加:“姨娘现在受人欺瞒,还被蒙在鼓里,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她?” “不妥,先不说她与张宣公情深意重,未必愿意相信,我们对那假冒者的身份还有待查探,现阶段以不打草惊蛇为妙。” 游子楚道:“我已将道主的奏表呈递给陛下,这是他的回讯。”从怀里掏出封书信递给杜少凡。 杜少凡拆开,众人一看,里面只夹着薄薄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字形洒脱。 曹雷看了这四字,双眼微睁,抬头看向游子楚,似有讶异,沉吟半晌后问道:“敢问这四字何意?” 游子楚笑道:“陛下当时只说,江面上风平浪静,江面下暗潮汹涌,江面下的浪潮要扑向哪方谁也掌控不了,至于风势缓急,还要看杜公子准备的周不周到了。” 杜少凡苦笑:“陛下英明,我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善缘心说看来杜少凡是被人狮子大开口,狠敲了一笔,本来也是,找人帮忙哪能不给好处,不过这皇帝滑头的很,看来是不打算亲自出面了,暗潮汹涌暗潮汹涌,跃出水面就不叫暗潮了。 善缘自知小聪明搬不上台面,能让坐在这儿旁听就是抬举她了,像薛支所说的,他们的作用也不过就是充当打手、推波助澜,单兵冲突就算能一个抵十个,遇到兵马相争的大场面,他们这些所谓的高手还是靠边站吧。 杜少凡对西王朝的兵力分布了然于心,又在多番查探之后掌握了佛宗院的内部分属,唯独对暗宗一无所知,便希望薛支能先画出暗宗的路观图,将地势结构、层级关系、僧员分布都详细列明。 这次夜谈说起来也没多少重点,无非是接个头,表个态,大家携手排排坐有糖吃。比起这些国仇雪恨,善缘更关心大哥的血毒,不过曹雷坦言在事成定局之前,不会把七尾灵芝草给他们,听他口气,似乎除了回形御气,他还有别的解毒手法。 善缘心知肚明,这是为免他们中途反水,看来曹老大表面对薛支和颜悦色,其实防备得很。 薛支是最心不在焉的,整场谈话都游离在外,但路观图倒是画的上心,善缘看他挥毫泼墨,真是吓了一大跳:“大哥,你竟然会写字?”别说,这一手字虽不及皇帝老子来得气势磅礴,却粗放洒脱、墨迹劲透,连地形图都画得似摸似样,看来以后不当和尚也能靠帮人抄书题字混口饭吃。 薛支搁下笔看她:“怎么?很意外吗?” “当然意外。”善缘老实点头:“你们成天打来杀去,哪有工夫读书练字?”这一手草书可不是两天三天能练出来的。 第90页 薛支道:“与静心诀的功用相同,这是在修禅道期间必做的任务。” 善缘趴在桌上轻吹湿墨,对暗宗的修炼方式好奇得很:“你们那儿每个和尚都是这样吗?那真了不得,我以为都是不识字的呢!” 薛支将半干的路观图夹在绳子上挂晾,笑着摇头:“这都是为了助我克制杀性,也只有疕刹和提罗跟着学了几日,其他人并无这个需要。” “疕刹和提罗就是在何家庄那两和尚吧,他们不是你的师兄吗?难道同门之间也有差别?”善缘总觉得薛支在暗宗的地位很特殊,两个师兄似乎也对他极为忌惮。 薛支回道:“每个僧员都根据自身资质、特性被安排了不同的修炼方式。” 善缘双手捧腮,脚在身后踢来踢去:“大哥,很少听你说在暗宗里的事呢?” “没什么好说的,无非修行和厮杀,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薛支的口气有些冷淡。 善缘感到他情绪有变,忙跳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我也只是问问,其实也没多在意的,反正过去的都过去了。” 薛支摸摸她的头,像在摸一只听话的小狗,“以后有机会,会慢慢说给你听。” 善缘看他面上淡淡的笑容,知道这只是在随口敷衍,他不想说的话,到死都会憋在心里……也不能说是憋,就是单纯觉得没有再提的必要吧……善缘有些挫败,看来他们的感情还不够好到能为彼此掏心掏肺,可是,她对他,已经把所有的心事都掏干了呀。 但想想也正常,感情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付出以后若想得到同等回报,就不该谈感情而是该谈利益。 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不得不遵从杜少凡的安排,这厮依旧吵吵闹闹,看起来缺心少肺,像个楞头小子,但他门清得很,对待朋友讲义气是一回事,夺取实权坐拥江山又是另一回事。 半壁江山……得知他太子的身份后再回头品味这个名号又别有另一番感受。 但他和曹雷都还算是坦直爽利的人,立场鲜明,目的明确,为了实现共同的利益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倒是游子楚,看起来只是个牵头人,似乎没什么立场,跟两边都关系不大,他自己也表现的漠不关心,更不热情,但善缘怎么看都觉得这人……精的出鬼,肯定藏了一肚子的大算盘小算盘。 第46章 飞龙坛杀战 这次天连决不同以往,不仅是决出道清观的掌教,更是争夺江东道主之位。道清观名下五百院寺及符箓派、云隐派、七霞派、复平道,各派门主携座下徒众应邀而至,由道门四方圣老为证,在入天磋峰顶再开龙虎斗。 飞龙坛的坛身以山体雕凿成一面巨大的平石,石面阴刻八卦图,每一卦位上矗立一根蟠龙柱,坛北面建立高台,便是四方圣老的坐处,南面立一巨木,高达七丈,木身雕刻云纹,木顶设香坛。 东面是道门自家的观武台,此刻已是乌压压一片,山风过时,剑穗飘扬,道旗烈烈,声势之浩大令人叹为观止。据说来的人不算多,有些小寺庙还没资格登坛观武。 而西面则是客席,冷冷清清,只有曹雷、薛支、善缘等人,善缘自坐下来后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无聊到想在石座上打滚,“还没到时候么?又是迎人入场,又是办仪式,打个架而已,所以说,摊子大了就是麻烦。” 曹雷笑道:“这不单是私人争斗,关系重大,自然诸事繁琐。” 灵珠脸色奇臭无比,不满抱怨:“我不是道清观门人?怎么坐在客席!” 冷如月将她揽在身侧,拍拍她的脸蛋:“是娘亲自作主张,恳亲你爹将你安排在我身边,要怪你就怪我吧。” 灵珠“哦”了一声,也不看她,虽然任她抱着,神情却是说不出的淡漠,冷如月与她说话时小心翼翼,母女之间的相处竟像陌生人一样客套,善缘看着心里叹气,又不好说什么,灵珠突遇变故,心结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 其时日头高挂,山风更盛,张宣公已经站在飞龙坛上,灵珠仰望香坛,神色焦急,霓彩香烛在香坛底部燃烧,透过中空的巨木升到坛顶,烟色经过青、绿、蓝、紫四重变幻,依照坛决规定,当彩锗烧尽,香烟恢复成白色,即是决胜的时刻,若到了时辰还没登上飞龙坛,就等同于弃战。 眼下彩烟已燃至最后一重紫色,戮天行却仍不见踪影,灵珠忍不住跳起来,在原地来回转圈:“师父怎么还没来!难道要让别人不战而胜吗?” 冷如月垂下眼,本想去拉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默默的收了回来。善缘看了撇撇嘴,一把将灵珠拉坐下来,横臂勾到身前,出两指捏住她的脸颊使劲扭了扭,打趣道:“喂,好歹上面那个是你……爹吧,师父重要,爹就不重要了吗?” 灵珠见冷如月一脸惨淡,也就不再说话,但看着紫烟越变越淡,她也跟着越来越着急,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在最后一缕紫烟飘尽的刹那,忽见五道身影疾窜而来,正是久未露面的戮天行与五行道子。 灵珠紧握双拳压在胸口,小脸因兴奋而涨的通红,站起来振臂高呼:“师父!” 五行道子分立坛下,戮天行横托剑匣跃上飞龙坛,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武袍,在空中衣袂翻飞,宛如神仙降世,轻飘飘落至坛中。 张宣公笑道:“师妹果然好风采。” 第91页 戮天行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高喝一声:“灵珠!过来!” 灵珠当即想也不想,跳起来就跑了过去,冷如月想去抓她却被善缘拉住。 “缘儿,她……” 善缘摇摇头:“放心,她还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的徒弟下毒手。” 果然,戮天行之所以会叫灵珠,只是要她去抱剑匣,张宣公道:“你在我面前随意使唤小女,是否不合宜?” 戮天行冷笑:“她是我的徒儿,我如何使唤她又何需你来置喙!” 灵珠是个小辈,夹在两人中间毫无说话的余地,只能抱着剑匣退到坛外,默默回座,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戮天行,半刻也不偏移。 张宣公瞟向灵珠:“你不用那剑匣里的兵器么?” “这是专用来惩戒叛徒的刑具,你有兴趣一试吗?” 张宣公只是轻笑一声,并不作答,仰头四顾,不住感慨:“没想到此生竟还能再度站在这飞龙坛上,更没想到,对手是师妹你。” “废话少说。”戮天行抽出背在身后的青古长剑,挥臂一抖,剑身嗡鸣,“亮兵刃吧!” 奉节先生在坛下抛出武器,张宣公伸出左臂张开五指,剑柄不偏不倚落在掌心,这剑正是助金阙真人一战成名的玄坷剑,一面剑刃薄利,一面剑刃厚而带齿,脊上三条深浅不一的凹槽,一旦入肉便能绞断筋络。 此前,这剑一直被当作张宣公的遗物,供奉在金阙宫里,如今他本人现身,自当物归原主。 张宣公持剑昂然而立,“师妹,念在同门情分上,我让你三招,来吧。” 戮天行冷哼一声,手腕轻抖,朝巨阙、神阙、关元三大要穴连刺三剑,出手极快,张宣公不避不让,横剑贴胸,当当当,竟将三记突刺都挡了下来。 戮天行将身一矮,挥剑削他脚踝,张宣公连退数步,抬脚踩住剑背,戮天行扬手一提要将他掀倒,他却借势脚上发力,腾地而起,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挥剑横扫,刃带劲风,剑势迅疾,戮天行不敢轻慢,迎头回击,只见两人之间青光闪闪,幻化作千万剑影,只片刻间便招过百合。 这二人师出同门,所修的剑法却大有不同,张宣公走剑如流水行云,稳中有沉,沉中带变,多以点、刺、挑为主,与七星步法配合无间,招式收放间宛如在描摹一副山水画,战得游刃有余。 而戮天行练的是杀人剑法,剑路邪厉刁钻,直逼要害,她以削、扫和突刺为主攻方式,以攻为守,几乎不防备。 照理说,张宣公的实力应该胜过戮天行,但他似乎未尽全力,守多攻少,看在旁人眼中倒像是在处处留手。 这场僵战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戮天行攻势越来越强,杀招越来越狠,张宣公举剑格挡,被她逼得步步后退,但每到剑尖近身,又总能在寸许间险险避过,再伺机反击。 善缘看的心急火燎,一手拽着薛支一手抹汗:“大哥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他们打了这么久,我都看不出谁更厉害些……” 薛支道:“就目前来看……戮天行技高一筹。” 曹雷轻笑:“张宣公的武学造诣远不止于此。” 冷如月淡淡道:“相公不肯拿出真本事,看来还是太顾及同门情谊。” 灵珠撇嘴道:“师父也还没尽全力呢。” 冷如月倏地转头看向她,“灵珠,她害得你爹坠落山崖,害得我们母子相离,你为何还处处回护她?在你眼里还有父母吗!?” 灵珠被她突来的疾言厉色给吓到了,不自觉地往善缘身边挪了挪,冷如月见她瑟缩,忙缓下口气:“我不是在责难你,只是不明白,她把你当剑童使来唤去,从没在乎过你,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看重?” 灵珠抱紧剑匣,眼圈泛红:“是没什么值得……她只是做了本来该你做的事。” 冷如月听她这句,面色刷白,双唇微启,压在裙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神凄楚难言。 善缘看不过去,“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捣捣灵珠,“好了好了。” 灵珠低下头,下巴抵住剑匣,把视线移回坛上,眼睛瞪的老大,紧咬下唇,神情倔强。 冷如月地望着她,嘴巴一动正要开口,忽听嗤的一声,忙掉脸看过去,见张宣公肩头中剑,不由紧张起来,也顾不得灵珠,只死死瞪着坛上。 戮天行一剑刺中,却不收势,又发力猛推剑柄,剑尖从后肩胛直透出来,张宣公痛哼一声,扎稳脚步,待她抽剑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收缩肌肉,夹住剑刃,戮天行正待发力,却惊见他面色变紫,竟然撒手丢开玄坷剑,双掌拢至胸前大力推出。 戮天行没想到他会弃剑,被这双掌实实的拍在心口,当即口角溢血,后退的同时气沉丹田,低喝一声,将剑拔出。 此时张宣公全身皮肤已变成紫黑色,头上蒸腾出缕缕青烟,肩上虽被穿透,却滴血未出,可见体内真气充沛,已自行封闭气脉止血。 善缘“哇”了一声,拉拉薛支道:“大哥,还有人跟你一样能变色呀。” 薛支也看的稀奇,他的皮肤之所以会变色乃是充血所致,可是张宣公的皮肤竟会发紫,他还没见识过有这样的奇功。 别说薛支没见识过,在场的看客估计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戮天行偏头吐了一口血水,眯眼道:“这并非本门武功。” 第92页 “师妹,本门武功你也未见得全部知晓吧,这门炼气神功正是师父他老人家亲传,只是单传首徒,你没见过也正常。”说到这里张宣公摇头笑叹:“也是托师妹的福,才让我能这么快就练成这门奇功。” 戮天行不理会他的暗讽,把青古长剑插回鞘中,翻掌向上。 张宣公温声劝道:“还是用剑吧,掌法比拼,我怕你吃亏。” 不待他说完,戮天行便已气运双掌,蹂身俯冲上前,往他面门拍去,见他侧身避过,紧跟着再进一掌,张宣公推掌相对,双掌交接拼的是个人内力,张宣公气沉丹田,肤色已近赤黑,只见他单臂猛振,格拉一声,竟是戮天行腕骨碎裂的脆响,他迈进一步,另一掌轰出,喝声“起”,掌击前胸,将戮天行震得口喷鲜血,朝后飞跌,后心撞上腾龙柱,弹落在地,竟不能支撑起身,侧倒在地上大口呕血。 灵珠大叫一声,抱着剑匣冲到坛边,善缘也忍不住站起来,回头看薛支:“道主有这么不济吗?” 薛支道:“不是她不济,而是对手的内力太强。” “这股内力非同小可,练气神功……真是闻所未闻。”曹雷若有所思,起身离座。 善缘愣了下:“堡主,你要去哪里?” 曹雷道:“胜负已分,再看下去也没必要了。”说罢自行下山去了。 张宣公拾起玄坷剑,剑抵戮天行的咽喉:“师妹,我已手下留情了,你内腑受创,不易再战,认输吧。” 这时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道群中爆发出一阵“恭贺掌教,诛灭邪神”的口号,一传十、十传百,相互影响,呼声愈见激昂,喊的最凶的竟然道清观的徒众,也是戮天行以往苛待门人种下的恶果。 但不论如何严苛,江东道门大统也是她一手促成,如今不念功劳只记私仇,这一面倒的喊杀声,着实叫人心寒。 不待戮天行开口,五行道子纷纷跃上台,跪在张宣公脚下抱拳齐唤:“道主!” 灵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张宣公斜瞥他四人:“你们不是追随师妹的吗?” 五行道子中的老二木虚子开口:“我们追随的并不是戮天行本人,而是江东道主,若此战她胜,我们依旧追随她,她败,我们便另换新主。” 金诚子哈哈大笑,拍着木虚子的肩膀又亲热起来:“好兄弟,我们五行道子本该站在一起。” 灵珠怒叫:“木虚子!你良心被狗吃了,当初你流落街头,是谁收留你的?火风子!你练功走火入魔,是谁为你遍访名医!水游子、土冲子,是谁帮你们兄弟俩挡去官司,安葬老母?你们都忘了吗!?” 火风子、水游子和土冲子都低头不语,木虚子道:“师父恩情,徒儿不敢忘,只是我等既已入道清观门下,自然要侍奉道主,不能徇私情,这也是师父时常教导我们的话。” “哈哈哈……说的好,不愧是我戮天行的徒弟。”戮天行用手背挡开玄坷剑,强撑起身,咳出一口血,步伐蹒跚地朝坛边走去。 张宣公叫住她,戮天行回头冷笑:“你将内气从掌中灌入我体内,已经废掉我七成功力,还要我当众再毁去最后三成吗?” 正当说话时,背后金诚子冷不防暴起,戮天行亲传的混铁掌沉重猛烈地击上授艺人的后心,戮天行本就内力尽散,可说是用肉躯生生承受了这一掌,当下口吐鲜血,跌落飞龙坛。 “被自己所创的掌法击中是什么滋味?”金诚子脸上布满狰狞的笑容,忽而仰头高喊:“恶道不除,终是我江东道门的隐患!杀戮天行!诛灭道邪神!” 在他的带动下,四周又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卫法师趁着势头,领复平道数百人众气势汹汹地包抄上来,场上情况失控,张宣公和四方圣老的喝止声竟全被杀声盖过,灵珠扑到戮天行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不许伤我师父!” 善缘、冷如月脚上运气正待上前护持,不料戮天行翻坐起身,一把勒住灵珠,另一手捞过剑匣,双目充血,厉声道:“全都不许动,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第47章 万节村 戮天行挟灵珠为质逃下入天磋,张宣公等人被她威吓在先,不敢轻举妄动,半个时辰之后才敢离开飞龙坛。张宣公发动道清观门人往山下搜寻。 冷如月脚程最快,自陡坡直下山脚,跑没多远就发现灵珠靠在一棵树上,已经失去了意识,身边的泥土上有一滩血迹和马蹄印。 冷如月查探了一下灵珠的情况,发现她只是昏迷才松了口气。 这一场骚动也只是天连决的小插曲,善缘和薛支没有回去观摩掌教接任的盛大仪式,先陪着冷如月将灵珠送回道清观里。 善缘本以为灵珠又要消沉好一阵子,没想到她竟然看开了,清醒之后抱着冷如月哇哇大哭一场,眼泪鼻涕一抹又变回那个活泼开朗的小精怪,蹭着冷如月亲热的叫阿娘,见了张宣公大方的喊阿爹,都说她看清了戮天行的真面目,小孩子没心没肺最好哄。 张宣公顺利接掌道清观,复平道自然也被纳入名下,冷如月本想带灵珠离去,但张宣公认为一家三口团聚不易,不舍得马上放人,让她们再多留住一段日子。 曹雷以堡中事务繁多为由早早告辞回乡,善缘也与张宣公认了亲,不过冷如月并没有细说她的身世,对他们来江东的目的也只字未提,但看她对张宣公百依百顺,话语间不掩恋慕之情,想来私底下早已经亲密沟通过了。 第93页 道门三祖的骨骸不能用,善缘也就觉得没必要继续留在道清观,以游览江东为名,辞别了张宣公,冷如月送他二人出观,旁的没说,只送给善缘一个精致的香囊,由她亲手缝制,共做了两个,另一个给了灵珠。 善缘心里感动,对她也就更加愧疚。 这一日来到青渠山,正游赏景致,远见下面山坳里有块田垄,田前稀稀拉拉分布着十来间屋舍。 善缘看日头偏移,已近晌午,对薛支道:“前面有座小山村,大哥,我们去讨讨碗饭吃吧。” 薛支看她满脸灰黑,头上插着枝叶,不由好笑,伸手帮她掸了掸:“怎么,你还没玩够?”整日就见她穿山过林,不走正路,偏要钻灌木丛、爬陡坡,像只大猴子般没一刻安宁。 “听说青渠山里有汤泉,泉水沸而清,汲天地之精华、纳山野之灵气,可祛百病。”善缘效仿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抬手抹脸,一抹一手黑,“我听堡主说,当年,在得到七尾灵芝草之前,灵珠他爹就是把她泡在热药汤里逼毒续命,姨娘教的梅针淬毒法可萃取的毒液有限,近来大哥你毒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所以想试试汤泉的效用。” 薛支揉揉她的脑袋:“让你费心了。” 善缘朝他笑了笑,听他说话时有些气虚,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拉着他的手顺着下坡路慢慢走。 刚来到村口就见数十个村民手拿火把哄围在一起。 善缘心说这大白天的点什么火把呢,钻进人群里一看,竟然瞧见中间空地上堆着半人高的干柴,柴堆上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少妇,周遭村民有男有女,男的手持火把,女的往那少妇身上吐口水。 当先一个老头走到柴禾堆前举起手,村民都安静了下来,那老头转身面对少妇,厉声道:“兰花!快把跟你私通的那名男子供出来,不然性命难保!” 陈兰花早已被打的遍体鳞伤,垂着头呵呵低笑,笑声嘶哑,听着只觉得凄凉无比。 那老头见她不肯招供,眉头倒竖,回身高举火把:“罪妇陈兰花,与外村男子私通,不守妇道,今施以火刑,以偿我万节村百年清名!”说着率先把火把扔到柴禾上。 善缘连忙钻出人群,挥手将火把扫下地,跳到柴禾上将火苗踩熄,一边踩一边大叫:“哎呀,这多危险!会烧死人的!” 一干村人本都义愤填膺、热血沸腾,被她突来这么一闹都惊到了,登时你看我我看你,个个不明所以。 薛支见她要插手管闲事,也就任由她去耍,径自走到栅栏前坐下。 善缘扶起陈兰花,见她脸上肿胀发紫,眼皮上鼓起一块淤血,显然被打的不轻,皱眉道:“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村人中有一个胖妇人问那老头:“村长,这丫头哪来的?” 又有一中年汉子挥手高叫:“被打是她自找的,你别多管闲事,快闪开!” 村长看善缘的打扮不像山里人,客气道:“这姑娘,你是外地来的游客吧,这是咱村里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他客气,善缘也跟他好声好气:“见人在面前要被烧死,我可没法当看不见,老先生,她究竟犯了什么非死不可的重罪?” 站在前排那胖妇人咋呼道:“这女人不要脸,克死丈夫婆婆,守寡没两年又勾搭上别的男人,做那事儿时被村西老王头瞅见,大伙儿去捉奸,却让那男的给跑了,你说这么无耻的荡妇该不该死?” 善缘心说这多大的事啊,还用得着上火刑吗? “啊……就算是这样,不应该找官府来办吗?地方上动私刑……恐怕不太好吧。” 村长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万节村最重就是一个贞节,若坏了咱村的名声,都按村规处置,历来如此,官府也管不着,姑娘,这事跟你无关,你快些开!” 善缘眼尖地瞟到村头大树下立着一尊石佛像,佛像下的香还没燃尽,脑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跳下柴禾堆,双手合十:“不瞒老先生,我是跟随大师到各处传经讲道的佛徒,途经此处,正想来求斋。” 说着踮起脚叫唤,“大师——!”众人都回身望去。 薛支没奈何,只得起身走上前,村人见他一身佛衣袈裟,忙都向两边退开。 “各位施主,贫僧有礼了。”薛支竖掌施礼。 村人都回了礼,村长两眼在放光,满面虔诚:“敢问大师仙乡何处?” 善缘一本正经道:“此乃天光寺静贤禅师,素闻青渠山是江东佛窟,特来此礼佛。” 村长被她唬的一愣一愣的,“原……原来是这样,真辛苦大师了。”心里还挺高兴的,原来青渠山已经成了江东佛窟,还有人千里迢迢赶来礼佛,身为山中住民,当然是满心自豪。 不过这番鬼话也就只能骗骗山里人,薛支警告地横了善缘一眼,善缘对他挤了挤眼睛,板起面孔对村长道:“老先生,你看,大师正在苦修途中,不能见血光,而且就算你万节村自有规矩,若让这妇人的浊血污了青渠山的佛气,恐怕会有大灾。” 村长一听也就怯了,善缘又说白天烧火是凶兆,村长忙叫众人将火把给熄掉。 善缘笑:“都说江东是道家天下,遇到你们这些能听佛语的,想必静贤禅师也深感欣慰。”瞟薛支,见他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大乐。 村长擦着汗道:“真佛显灵,不信不成啊,姑娘你不知道,以前也有个大师跟你们一样来村里求斋,那时候咱田里泛红砂,年年收成不好,他就让咱们立个佛象每日焚香朝拜,再把香灰洒到土里,如果拜的好,真佛就会把福祉传到香灰上富润田地,嘿!还真灵,第二年收成翻了一倍!你说这佛,咱能不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