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食记》 第1页 [穿越重生] 《边城食记》作者:苗五【完结】 简介: 寻月棠一朝穿书,成了个没爹没娘还被人追杀的孤女,躲开剧情后,她以爱好为职业,抄起锅铲在边城开起了间食肆。 一盆琉璃羊肉,嫩如绢帛,汤鲜肉美,为食肆在边城打响了名声。 一盏胭脂鹅脯,色泽红艳,酸甜宜人,助寻月棠成功打入贵人圈子。 一杯珍珠奶茶,浓醇香甜,回味悠长,让食肆拥有了第一家分店。 食肆生意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寻月棠很快就入了边城商会,坐了首把交椅。 这样迅速的发展点了旁人的眼,抹黑她的谣言一日里便充斥坊间:这貌美小娘子做人外室,方揽得这样多生意! 哪料边城百官宴上,坐在上首的定北王谢沣亲自盖戳——寻家店主,乃本王未婚之妻。 底下人:??? 谢沣自上而下环视一周,又开口:本王想着,日后官宴便设在她处,众位可有异议? 底下人万分庆幸自己没有传播谣言,又琢磨着一样是裙带关系,寻家味道城内翘楚,不比在这吃猪食强多了。 当即点头如筛糠:没有没有,没有异议...... 1.盘子精穿书后就是一个普通人,本文不含任何奇幻元素或者异能。 2.架非常空,朝代食材官职地名大杂烩,还有现编。 3.胎穿,1v1,sc,he。 4.本文菜谱大多来自美食书籍、网络。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因缘邂逅 美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寻月棠,谢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厨娘×异姓王 立意:身处逆境,努力生活 第1章 逃命 时近中元,业已黑天,深林里不时传来几声老鸹叫,一辆窄车、几匹瘦马正在山里穿行。 不多时,一行人停车驻马,打头的一个侍卫拿着封信走到车前,“嬷嬷,右脚脚腕扭伤,左肩三道擦伤。” “得嘞。”两个婆子应声,从简陋的马车里拖出人来,不由分说就安排了信里的伤,手下功夫极其利落,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又扯开衣裳抓了一把,这照葫芦画瓢的伤便得了。 寻月棠吃痛出声,先慌忙回身拢好衣襟,后又捂着受伤的右脚,眉头一皱泪便掉了下来。 天大晴,弯月也皎皎,一穹银辉倾泻在她巴掌大的一张俊俏面庞上,此时眼圈通红更显楚楚,鸦羽一般密且卷翘的睫毛上,几滴泪珠颤颤巍巍,似坠不坠,鼻尖那颗米粒大的殷红小痣隐约可见,平白勾人。 最难捱美人落泪,纵随行的侍卫都是粗人,瞧见这幅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也一阵不落忍,不由偏了偏头。 俩婆子看到寻月棠这副模样,心里是越发来气:这死妮子投了个丫鬟贱胎,偏生了张小姐的俊脸,将一行侍卫迷得晕头转向,什么东西! “个死蹄子,大晚上掉哪门子的泪?非要在鬼门大开的日子里惹老娘晦气!” 这两个婆子都是幽州高门的管事嬷嬷,混到这把年岁上,不说是横草不拿竖草也差不多,偏就被“这狐媚子”累得跋涉,为着避人,又专行小径吃了好些苦头。 上头吩咐要在中元那日赶上流放队伍,就地把这寻月棠送上路,届时还不晓得要伤多少阴德。 见她挨了骂反哭得更凶,婆子扬手就要打,“还哭,再哭一声试试!” 侍卫见状拦下,“好了嬷嬷,信上可没有旁的伤,若您横生枝节,上头怪罪下来,大家都不要好过。” 婆子“呸”一声,一口浓痰落地,似是多少解了气,骂骂咧咧把寻月棠又搡进了车里。 进车后,这俩婆子旁若无人地交谈:“这妮子身上真没什么值钱货了?” “早扒光搜了八百遍,全身上下就一根银簪子、一根檀木簪子,连个镯子都没得,她那县令爹可真寒碜。” “也真小家子气,这么俩破东西还当宝似的夜夜揣怀里,便送我,我都不惜的要。” “可不就是,早些睡吧,眼下进了鬼月了,省的又触霉头,”外面的老鸹一阵一阵叫得人头皮发麻,这婆子躺下又起来,双手合十又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寻月棠躺在车厢里无声掉泪,等着俩婆子入眠。 她安安稳稳活了十七年,两年前发了次高烧有了前世记忆,才知道自己原是有着百余年修行的一个盘子精。 起初发现自己法力全无,她还以为自己也是历劫了,直到半月之前,一行黑衣人冲进家里,将待她极好的爹娘杀害,后掳她上路,才知道自己是胎穿进了很久前看的一本古早狗血虐恋小说里。 原书里,男主母亲曾与女主父亲春风一度,而后生下了男主,所以男主与女主是乃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男主顶着所有人的反对要立女主为后的时候得了这个消息,女主遭不住这打击,跳了城墙。 此后,男主便彻底消沉下去,登基两年,就荒废朝政两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功绩便是斩了个反派将军,紧接着外敌来犯,王朝倾覆、血流成河,小说正文也就到此结束。 本来还有番外的,但结局给寻月棠膈应的不行,就提前弃了文。 此时应该是小说之始,疯批男主还未登基,女主的爹正因为触怒天颜遭了全家流放。 第2页 自己穿成的这个出场一章的炮灰,便是女主的表妹,因长相酷肖女主被掳。 这一路,女主受的伤全部被招呼在她身上,等七月十五动手那日,脸也会被划花,只为结结实实给女主当个替死鬼。 想到这里,寻月棠又下了几滴泪,这也太惨了。 女主惨,但自己个无关之妖精,岂非更惨?她擦了擦泪,决定就今夜出逃。 若是凡人死了,好歹还能阴司逛一圈再得个投生机会,她们精怪死了,那叫灰飞烟灭,此后天地间便就查无此盘了。 她仔细观察了,今日一路行经不少缓坡,滚下去应也好藏身。 “嬷嬷,我想去方便,”她推了推两个婆子。 “懒驴上磨屎尿多,”一个婆子翻了个身,“快去。” “一天到晚吃不了几口人粮食,屎尿屁还当真不少,”另一个婆子也附和了一句,扭头又打起了呼。 寻月棠不住声道着歉,“诶,去去就回。” 说着话,她拖着受伤的右脚艰难地挪下了马车,车轴“吱呦”两声,把刚刚入睡的侍卫们吵醒了,起身拔剑,“做什么去?” “大哥,”寻月棠欠身福了个礼,“人有三急。” “那去吧,快些回来。”几个侍卫抱着剑,又靠着树歪了下去。 要说逃跑,他们是不怕的,这小娘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今夜又给她脚腕掰折了,就任她撒开了腿跑,这荒山野岭、植被稀疏的地界儿也无处躲藏,天亮捉回来就是。 大家原是这破落地的马贼,蒙起招子都能出这山,她就是躲到兔子窝里,也能给拎出来。 话说这小娘子当真是个妙人,说话声细细软软,比主子们养的黄鹂还要婉转,阖体虽无一件值钱玩意儿,却生了身剥壳鸡蛋一样滑嫩的皮子,脸面更是花骨朵一样艳,若非是怕到时候验尸不好交代,哥几个早也一块享用了她去。 几个侍卫望着她跛腿离去的背影,见那小细腰扭得比水蛇还好看,不由咽了口唾沫,啧了一声,暗叹又是一夜燥热。 寻月棠拖着腿脚一直走,估摸着得出去了有半里地,见前面一处平缓的土坡,她慢慢蹲身,抱紧头,一闭眼就滚了下去,牙关咬得死死的,生怕发出声音。 石块都如同刀刃一样,割得身上生疼,寻月棠能觉到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乱滚。 她的主上是个下界历情劫的女仙君,要渡劫完成回九重天时,身边的器物就只剩她还没化形,仙君便给了一滴泪,得这滴情泪化形后,寻月棠便成了个哭包,开心也哭,伤心也哭,不停地哭。 最难受的是,她本体是个陶土盘子,舞刀弄枪的事儿不敢干,生怕磕碰了自己。 故而到了今日绝地,失了法力,没有功夫,就只能使出滚土坡这种笨法子,大约是因为她是个盘子,滚起来竟然还挺快的...... 想到这里,寻月棠更想哭了。 —— 这山名唤鼋豺,乃是凉州、登州的交界之地。 靠近登州一面山势平缓,多土坡,远望如鼋;靠近凉州一面山势峻急,多豺狼。寻月棠一行便就是去往登州烟瘴之地,女主就往那里发配。 此时,正有一行马蹄子上裹了布巾的骑兵从凉州而来,正拐道行至山下。 夜色正浓,一行人均着墨衣、骑黑马,行止间不闻人言,闷轻的马蹄声也隐没在烈烈山谷风声中。 听到前方有山石滚落之声,为首一人勒马,打手势示意大家前情有异。 众人见到手势,纷纷拔出了兵刃。 有斥候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去前头探测实情,一团黑影便以极快的速度滚了下来,直碰到马蹄,方才停了。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后高高抬起了前蹄,眼看就要踩到身下人。 马上人谢沣拽动缰绳调转马头,避开了这场几乎注定的血事,后翻身下马站定。 察觉有人来,早已力竭的寻月棠探手出去,摸到眼前的皂靴,凭着本能求救:“救......” 一语未竟,便晕了过去。 谢沣皱眉,微微撤后半步,后又蹲身下去察探眼前人—— 身着一身春绸,面料不算名贵,从土坡之上滚下来,灰扑扑难辨本来颜色,大片衣料被割破,露出不少沾着泥灰的血口子,肩侧数道鞭伤,鞋子丢了一只,右脚腕又红又肿。 “哟,这小娘子,”另一匹马上的林勰也下了马,凑上前看了看,“倒像是哪家被正室逼得没活路的小妾,可这荒山野岭的,谁家小妾脚程这样好?” 这一行人都是定远将军谢沣的亲卫,说话这位林勰乃是谢沣幼时同窗,曾陪谢沣十年寒窗苦读、现在也与他一道戍边卫国。 这样不好听的话,大约也就他敢在谢沣面前说,其余人听了“脚程好”这话,都偷偷笑。 林勰看了两眼便失了兴趣,回身往后走,冲着一众将士努努嘴,示意大家瞧瞧谢沣,颇有些揶揄之意,“生得极俏呢。” 身后众人又笑,却是不以为意,谁不知道将军最是不喜女色,连圣人赏下的娇娥都不碰一碰,更不会让这不明不白的女子拴住眼。 也没多看几眼,谢沣便起了身,想来是不打算救这个美。 他从来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见惯了沙场生死,他只会在乎自己麾下将士的性命,其余人.....莫说旁人,就连自己这项上人头,都不曾顾惜过。 第3页 若不然,也不会被鞑靼称作活阎罗。 上马挽缰,他不经意低头,扫到了地下人侧脸,虽憔悴亦不掩昳丽容颜,鼻尖一颗浅红小痣。 谢沣低头凝思,这女子瞧着,着实面熟...... 身后将士已都上马,只等将军令下,便全速行进。 这时,土坡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场之人多半习武,能辨得声音是从山腰处传来,且那一行人都也是练家子,想来就是要来寻这小娘子。 一个大活人从坡上滚下来,必留下大片痕迹,上面人很快就会赶到坡底。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王敬上前催促。 这是谢沣到了边关之后才收到麾下的副将,为人忠直,不苟言笑。 他们此行避人,夜间行路最为稳妥,前方路程还远,经不得如此耽搁。 这小娘子身后遭遇如何如何,到底与人无尤,逃不逃得出、活不活得了,全凭她个人造化。 因着个妇人贻误时辰、暴露行踪,不值当的,生得再好看也不行。 山顶的侍卫正沿着脚印往土坡这边寻,有隐约人声传来—— “快看这坡!寻月棠那个贱娘们儿肯定是从这里逃了!” “走走走,下去追!” 山脚下,谢沣听见有人来,策骑欲去,听到渐近人声后,挽缰的手微微一顿,后又看向地上人。 寻月棠...... 作者有话说: 啊,开文啦。 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又觉得该说点什么。 那就给各位宝子拜个晚年吧,祝大家新的一年虎虎生威! 第2章 得救 算起来,这是谢沣第三次遇见寻月棠。 只不过时日久远,又加上前两次都也不曾靠近,并看不真切,他起先便未认出来。 他当即翻身下马,解下外袍裹住寻月棠,后将她抱上马背,又挥剑斩了几截树枝下来,示意最后一排捡上,便策马奔了出去。 待山腰处侍卫顺着土坡滑下来的时候,就只捡到了一只绣鞋,打灯找了一圈,却如何也找不到寻月棠的踪影。 想来是运气好,被哪个过路马队带走了,可这周遭分明连个马蹄印子都没有。 “真他娘的寸,这是遇见高手了,”有人骂出声。 有人又提灯,“土坡前头还有一只鞋,看方向是往登州去。” 商量一番后,他们决定回去叫醒那俩婆子,当即出发赶路,万一运气好能把那贱蹄子寻回来呢。 便是寻不回来,如今他们都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多个脑子,就多条活路。 —— 寻月棠今日虽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可如今被圈在身前,身上散着素净清爽的皂角香却直往谢沣鼻里钻。 一向不近女色的谢沣在夜色中皱眉,心里一阵阵的不耐烦。 救是定然要救的,这遭却是他不曾料到的,他挽缰垂眸,虽不至悔,却总也有些不快。 一阵马车颠簸,方才已经晕过去的寻月棠又醒了过来,眼都未全睁开,就死死抓住谢沣的衣襟,猫叫一般软糯的声音溢出:“好汉,救命。” 谢沣眉头又皱,将缰绳合握于右手,空出左手生硬地扯着寻月棠袖子,将她手从衣襟上拿开,“莫吵。” 寻月棠由他圈着,探头见前路已换,身后一行人虽衣着皆黑,但队伍规整,像是兵卫,这该是离歹人已远,便轻轻点头,又吸了吸鼻子,才道:“晓得了。” 这是哭了。 谢沣想到她家里,虽不算极富贵,却也有几分家底,现竟沦落到如此亡命地步,不知是经了什么波折。 今日虽逃了,却也受了大惊,一个女娃家,也怪不容易的,哭便哭罢。 “哭可以,莫出声。” 寻月棠抬袖擦了擦泪,又压了压声音,“知道了,多谢恩公。” 果然,她也没认出来自己,谢沣心想,那便好,幸亏前头两次都不曾与她打过照面,此番便省去了许多麻烦。 一路疾策,本还算宽敞的马鞍里塞了两个人显得局促,谢沣倒还好,寻月棠却感觉自己的双腿一阵一阵被前鞍桥磕碰,疼得不行。 她试着左右调整坐姿,但调来调去也没什么作用,倒给谢沣扭烦了,低低出声:“莫乱动,仔细坠马。” 寻月棠缩了缩脖子,终不好意思开口说是马鞍卡腿,只轻轻问:“恩公,我们此行往哪里去啊?” “登州。” 登州? 寻月棠大惊,怎的兜兜转转还是要去那里? “啊......这......”她讷讷,“是去登州呀......” “如何?”谢沣问。 “没什么,”寻月棠摇摇头,如今处境,由不得她选。 “放心,”谢沣在心里估了估前方路程,又加快了些速度,“那些歹人寻不到你。” “真的吗?”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寻月棠话语间的惊喜。 与先前的猫儿叫声不一样,去了恐惧的声音颇清透,像泉水抨石,莺啼婉转。 谢沣又忆起几年前,他也曾日日听到她的声音,虽然略吵闹,但却不难听,语气也不由软了下来,“自然。” “恩公,我叫寻月棠。找寻的寻,月下海棠的月棠。” 说起来,这也是穿书必备的套路之一——因着重名而穿。 小盘子精在初初化人形的时候,并没有名字,她的主上是一株迎着皎皎月光而生的海棠,唤作“月棠”。 第4页 后来,月棠历劫成功归了位,小盘子精不知,便四处寻她。 遍寻不得,倒阴差阳错认了个老算盘精作干娘,因着这个身世赐她了个俗名“寻月棠”。 胎穿到这书里之后,也还叫这个名,却是取自个词牌名,月下海棠,寻父以为极美。 谢沣听后也未着急说清前缘,只点头:“嗯。” 寻月棠心说,总叫恩公好像也挺别扭的,又见对方没有主动介绍自己的意思,便追问:“恩公,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三。” 寻月棠点点头,“谢三哥,我记下了。” 谢沣还从未被人这样唤过,不过......好像也不难听,他清了清嗓子,没再搭话。 寻月棠此时已困倦非常,头几日里目睹了爹娘被杀惨状,又想到自己即将赴死的命数,她几乎是夜夜难眠。 此时陡一离开险境,心中巨石坠地,又至寂静深夜,腿上的肿痛也不觉如何了,不多时便歪头睡了过去。 山路骑行,便是马匹再好、骑艺再高,总难免颠簸,寻月棠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在谢沣的怀里左触右碰。 头先救人起来抱在马上实在是不得已之举,如今这出,就大大越过了男女之防。 谢沣收了收缰往身后看,看半天也选不出一个合适来带着寻月棠的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骑行。 林勰路过他身侧,瞧见他的局促模样,想到谢三郎下生二十多年不曾接触过女子,此番温香软玉在怀不啻芒刺满背,促狭地起了声呼哨。 还担心暴露行踪,呼哨都是学的鸟叫,叫人挑不出错。 谢沣心里的不痛快,又生生增了一倍不止。 —— 到达州牧府时,天边才隐隐泛出蟹壳青色。 谢沣正欲下马,却发觉被人紧紧攥住了衣襟,他叫了几声,未叫醒,想下手拍上几下,却又觉拍哪儿都不合适。 恰巧林勰又从旁路过,谢沣叫住这位风月场里的常客,“子修,把......把她叫醒。” “哟,”林勰抬头看向马上“难分难舍”的俩人,“这是军令?” 谢沣冷着脸,“不是,是你我私下交情。” “那就好,”林勰拱了拱手,“那恕难从命,议事房等你,”言罢便抱着手离开了。 留下谢沣一人,又在马上叫了半天,才凭着卓尔毅力将几乎睡死的寻月棠唤醒。 “对不住,”寻月棠揉了揉眼睛,“我睡得太熟了些。” 她一头青丝散落如云,在清晨细风里轻动,天光微泻,本就清丽的容颜又添几分朦胧。 谢沣已翻身下马,瞧了半眼就轻侧了头,只屈肘抬高,示意寻月棠扶他胳膊下马,还又淡淡道:“无妨。” “多谢,”寻月棠扶住他手臂,可这马实在太高,左脚是踩住了马镫,受伤右脚却不吃力,一下吃痛又跌了谢沣满怀。 柔若无骨的女子身躯跌进胸前的时候,谢沣感觉自己像被江湖高手点锁住了周身大穴,四体发僵动弹不得。 还是寻月棠自己单腿跳开,又虚点着地福身致歉道谢,他才多少寻回些清明。 “周婆会来带你去安置,”谢沣撤后一步,以手握拳轻咳一声,“我与同僚还要议事,便先去了。” 话毕,低头见她裸着一双莹白的足,又用脚挪了个马凳过来给她,道:“无需担心歹人,此处乃州牧府第,还算妥当。” 寻月棠落座致谢,“谢三哥好走。” 谢沣转身,心说自己今日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缘何如此。 寻月棠此刻终于看清楚了恩公样貌,爹爹说相由心生实在不虚,谢三哥长得这样俊,心地也这样好。 就是脸面太红了些。 —— 周婆来时带了双布鞋,领着寻月棠往住处行,“寻姑娘,你先去西苑安置,我与老头子去张罗大伙儿的饭食,一会儿给你送来。” “婆婆,今日来了上百人,就您二老张罗?” “百来人也不多,我们老两口尚干得动,”周婆慈眉善目,笑得也和蔼,一手扶着寻月棠,“况且,上一年收留了个小姑娘,手脚麻利,劲儿也大,还有她帮着呢。” 寻月棠与她商量:“婆婆,我也去帮忙吧。” “不用,赶路辛苦,先去歇息,”周婆笑着拒绝。 想到自己睡得昏死过去的样子,寻月棠低头笑了笑,“我夜里睡了的,便让我去吧,我腿脚也不妨事,能站。婆婆,我是被谢三哥救下的,身无长物,总要许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周婆见她脸色尚可,也未再坚持,拐道带她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姑娘正在烧火煮水,周婆的丈夫李伯正在和面。 寻月棠进门打过招呼,靠近白案问道:“李伯打算做什么?” 李伯道:“打算抻面,就是时间紧了点,可大家赶了一夜路,吃点汤面压压燥才好。” “李伯,若抻面来不及,不若改成面叶汤,一样的。” “小娘子会做饭?”李伯抬臂拭汗,上下打量寻月棠,满脸写着质疑。 这女娃瞧着细胳膊细腿,面皮白净,一头秀发乌黑油亮,不像是常待厨房吃油烟的人,甚至还可能是娇生惯养、不沾春水的主儿。 “多少会些,帮不了您什么大忙,却也不至于添乱,”寻月棠挽袖净手走到肉案前,“李伯,是打算做肉臊吧?” 第5页 李伯称是。 得了准信,寻月棠抄起案旁菜刀,顺着猪肉纹理下刀,先出片、后成丝、最后切成肉丁,一手功夫实在利索。 刀工乃是学厨的入门手艺,李伯不出声看着寻月棠,心里裁量着眼前这小女娃到底习厨几年。 周婆上前商量:“寻姑娘,那我二人便负责和面,这裁面叶的活计就交给你,可好?” 寻月棠抬头称好,“和好面还需醒上半刻,我先把浇头炒上,稍后再做。” 切好肉后,寻月棠又换板换刀切了泡发的香菇,后起热锅,内里加的冷油,将肥瘦相间的肉丁下锅翻炒。 遇热之后,红色的瘦肉不几瞬便变了色,糯白的肥肉丁稍缩,在滋滋啦啦的响声里变成了金黄颜色,瞧外皮便知,此刻肥肉丁必定是焦焦脆脆,若入口得是油香而不发腻。 宽敞的厨房里顿时缠了满满肉香。 这是一种不加任何佐料修饰的、纯粹的油肉香气,却自有勾人流涎的本事。 一直在默默烧火的小姑娘抬头,咽了咽口水,猛吸了几下道:“好香啊。” 周婆低头看她,笑得慈爱,“阿双,咱们今日有口福。” 寻月棠抬头羞赧一笑,又下了葱姜末、香菇水和香菇丁,在熟葱的清香、香菇的异香烘托下,这肉香便带上了层次;再加上黄豆酱、甜面酱,淋一圈料酒、下几捏白糖提鲜,酱味浓浓,香气悠长。 厨房里并未备下炸酱臊子的两种酱,寻月棠却能想用就用,说起来,这还是穿书后的意外之喜。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在评论区看到好多眼熟的宝子 第3章 收留 随着光阴流转,寻月棠在人间过了千年,眼瞧着人们从长袍大褂换成热裤短袖,也见证了烹饪方法、食材种类的更新、融合。 进入新时代后,她最爱干的事儿,就是附身到美食博主的盘子上尝味。 她穿进的这本书,还是在跟着美食博主在平板电脑里看的,剧情离谱到—— 让她有种在正版网站看盗文的恍惚感。 穿来后重拾记忆,她发现自己曾经尝过的食材,可以随取随用,也不现形,便就直接加进了锅里。 现在看来算是唯一的好处了。 肉臊子炒完,灶下就改成了星星火温着。寻月棠拿出醒好的面团,又揉了些时候,便分面搓条,虎口揪了拳头大的剂子出来,拿了根长约两尺的擀面杖擀成面饼,后卷在擀面杖上,横着划一刀,面饼就成了叠在一起的长面片,再左右下刀切成三角片即可。 如此做法,比着手擀面就快得多了。 李伯早烫好了青菜,煮开了锅,待寻月棠的面片擀好,就站在案前将面片成摞甩进了锅里。 他观察了寻月棠一早上,如今便反了过来,寻月棠瞧着李伯的动作,面片看着像是随意扔进锅里的,但成摞的面片还未入水便就片片分了开来,落水时水花甚小,准头、力道都把握得极好。 “李伯好手艺,”寻月棠扫着案上的生面,认真赞道。 李伯拿着个竹笊篱翻着锅里的面叶,“就吃的这口饭。” 待到面叶煮得差不多,议事的军士们也都赶到了饭堂这边,还未行近,便有人喊:“真香!李伯,好久没吃到您老做的饭食咯,甚是想念呢!” 李伯正在往碗里分肉臊,抬头回:“错咯错咯,今日这朝食,乃是出自寻姑娘之手。” 寻月棠浅浅一笑,福了一礼。 众人听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坐到了桌前,却无人再言语。 不友好的气氛在众人的心知肚明里悄悄蔓延,寻月棠怔怔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周婆轻轻拍了拍她肩,示意她别当回事儿。 她点点头,又端起肉臊面叶一一分了下去。 众人虽对这个来路不明、随时有可能泄露大家行踪的女子抗拒非常,却无人能拒绝如此香的朝食。 青瓷海碗里,烫熟的小油菜还是青翠颜色,整齐缕在碗沿边,中间是一大勺肉酱,颜色红褐发亮,肉粒颗颗分明,能看出瘦肉比肥肉块头更大些。 面汤被臊子染了颜色,仍清透却泛着浅褐,瞧着就有食欲,汤里头浸的是三角形的面叶。 袅袅的热气裹挟着醇浓的酱香味,连着诱人的肉香味、麦香味一道往人鼻子里钻。 有人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心里不由暗骂句丢了丑。 果然,身侧很快起了笑声,不消说,便是在笑刚刚几个五脏庙造反的人。 寻月棠也听见了,权作未闻,只从锅里取了煮好的筷子出来一一分过去,“行一夜路辛苦,快吃些热的暖暖身子。” 众人捡了筷子就开始呼噜呼噜地吃,不得不说,若这面叶汤真是这个小娘子做的,那她倒真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此前在凉州军营,也吃过肉酱面,但是那肉酱的味道浮于表面,经不起咀嚼。 今日这肉酱就不一样了,瘦肉劲道,肥肉不腻,酱香和油香相互成就,又非常入味,越嚼越香。 小青菜颜色也喜人,不像那些火候过了的,深绿颜色活像是教霜打了。 面叶不厚不薄,又滑又香,弹牙口感之后还品得出淡淡甜味。 今日来的这些都是谢沣的亲卫,大都是上京跟来的,家境都过得去。 第6页 他们与凉州大多数兵都不一样,不是给口肉就能满足的,虽也能跟着吃苦,心里头却是有期盼的。 今日这顿简简单单的面叶汤,算是做到了大家心坎上,一碗过后,大家对寻月棠虽还有防备,脸色却好了许多。 有人亮出空碗,问:“小娘子,还有多吗?” 寻月棠笑眯眯接过,利落地添了一碗,“管够的。” 今日饭食备得多,大家伙都起底吃了两碗,一群人饱食后道谢离开,结队去了校场。 “谢三哥,怎么还不来呢?” 寻月棠瞧了瞧几乎空了的锅子,心里发急。 —— “都怪你都怪你,什么图非得现在看,这下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二人方才一同看地形图,探讨过酣,一不小心错过了饭点,从来都是赶着第一波抢好饭的林勰烦不胜烦,拉着谢沣小跑,一路絮絮叨叨。 “赶不上便赶不上了,”谢沣不情不愿地跟着迈大步。 林勰急得很,“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年纪小,还要长个子呢。” 谢沣今年二十又六,比林勰虚长个一岁。 虽林勰说他还能长个子纯属无稽之谈,但营里确实有些小子不过十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之前领兵,粮草吃紧,好饭不多,谢沣便最后去吃,尽量将荤菜留给旁人。 至于开设将军私灶,那就更不会有。 这大约也是他领兵时日并不长,却颇有威望的原因之一。 “李伯,周婆,还有饭吗?” 隔的老远,林勰就敞开嗓子开始喊。 李伯周婆也已经用完饭,连碗都已经刷完了,此刻正坐一处择菜,笑着回:“有呢有呢,总饿不到我们子修。” 他俩人原是上京谢府的仆人,后来谢沣接皇命做州牧,二人就跟着一道回了登州老家。 他俩几乎看着林勰长大的,自然亲近。 “还是这边好,”林勰撒开谢沣进门,接过面碗就开始吃,“太好吃了李伯,几月不见,您手艺越发得好了。” 李伯正待说什么,寻月棠就也从后厨端了碗出来,笑着放到了谢沣面前:“谢三哥,快些用饭吧。” 后便欠身退出去,与李伯他们一道择菜去了。 谢沣看了看眼前面碗,又看了看外头坐木杌上静静择菜的寻月棠。 此刻日头已经挂得老高,灼灼日光洒到寻月棠身上,照见鸦鬓云颜,挽袖子露出的一双腕子又白又细。 白得有些晃眼了。 谢沣慌忙回过了头。 “你这个,怎么跟我的不一样啊?”林勰伸筷子扒拉着谢沣的面碗。 自己碗里就一勺肉酱,几棵青菜,一碗面片,虽说也挺香的吧,但是跟谢沣的比就差多了。 人家碗里肉酱虽然少,却多了肉块,还有一个荷包蛋,也不是面片,一看就是手抻的面条。 抻得真细啊……羡慕,想吃。 想到谢沣一向不重口腹,与自己这个俗人不一样,他直接开口:“咱俩换换。” 谢沣如往常一样同他换了。 远处的寻月棠瞧见,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复又垂下了头。 —— 入夜,寻月棠宿在了西苑,里头还住着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那二人得知寻月棠腿脚不方便,便打了热水送到了她屋里。 洗完后天也还早,三人盘坐在榻上聊天。 “听口音,你们也不是本地人啊,”房里无茶,寻月棠给二人各斟了杯白水。 圆脸的姑娘说:“我叫庆华,幽州上京人士。” 瓜子脸的姑娘道:“我也是上京人,叫香云。” 寻月棠抿了口水,觉得不理解,上京城是国都,顶顶繁华的地界儿,二人正值妙龄,如何就想不开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处? “我是郓州人士,此番是逃难来的,蒙军士相救,就在此处落了脚。” 这个样打得好,庆华和香云也交待了自己的来处。 原来这俩都是圣人赏赐给登州牧,兼也是凉州定北将军谢沣的人,从幽州教坊司里挑来送到了登州。 送人来,也并非是要将军成家,只是做绵延子嗣之用。 庆华笑笑,“我们俩人,无父无母无兄弟,三代内无难缠亲戚,家世清白。” 寻月棠听着皱了皱眉,谢沣这名,有点耳熟。 “还不单如此呢,”香云见寻月棠一直喝水,就把自己剥的几个生瓜子塞她手里,“我们俩都是性子弱的,说好听点叫好相与,说实在话就是好欺负。此时不会给将军惹事,之后也不会与大夫人起龃龉。” 寻月棠掂量着手里的生瓜子,心说她俩确实是挺好相与,也体贴,谁不喜欢呢。 看得出庆华是挺豁达,她说:“若不然,我们俩才貌都不拔尖,如何能被嬷嬷看上,摊上这种好事?” 听了这话,寻月棠来了兴趣,凑近了问:“将军待你们是不是挺好呀?” 二人掩唇笑,“面也不曾见,将军接了旨就把我们安顿在这里。” “那……那岂不是守了活寡?” 寻月棠生平最见不得这个,她曾也有个性子极好的邻居,嫁了个货郎,一年到头守活寡,没见着钱,更没见着人。 有次同在南墙根儿上晒日头,跟她说,“月棠,嫂子昨天去河边濯衣,路边有群鹅,公鹅就在前头走,母鹅在后头叫哥哥,挺有意思的。”(1) 第7页 有什么意思啊。 寻月棠现在还记得嫂子脸上的落寞,活寡死寡,都不好守。 对了……谢沣,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原书里那个反派大将军吗?男主在位时设计围剿他,总算是做成了一桩事。 念及书里所提的谢沣行径,又见着面前两个懂事儿的姑娘,寻月棠气儿开始不顺,忍了半天仍是没忍住,小声说了句:“将你们拘在此处,白白误了青春,这谢沣将军委实不地道……” 楹窗外,念着留饭之谊、刚从林勰处讨了跌打药来的谢沣将军:“……” 他顿了顿,把伤药撂在窗台准备离开。 寻月棠见窗纸上闪过人影,登时支窗探身出去,一眼就瞧见了转身的谢沣,当即惊喜出声:“三哥你怎么来了?” 见着伤药便明白了,又补了句:“三哥先不要走,我马上就来……”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娇俏与雀跃,与适才的冷声埋怨截然不同。 谢沣背手等在廊下,瞧见她单腿跳着出了门。 还挺灵巧的。 今日里重读《太白阴经》,谢沣恍然记起第一次读这书的时候,窗外有女娃叽叽喳喳讨夸奖:“哥哥,我今日里克拐又赢了,整条街都没人比我厉害。” 这单腿跳的本事,约莫就是那时候练下的。 “谢谢三哥,”寻月棠攥着药瓶立在他面前,盈盈施了一礼,洗漱后散下的乌发如墨泉一般随她动作泄下。 “嗯,”谢沣颔首,“此后,可有什么打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留饭 “嗯?”寻月棠愣了愣。 如今离七月十五还有几日,在此之前她都不是绝对安全的,若男主真如原书里所写那般疯如癫狗,怕她过了中元也不会有安生日子。 “三哥,我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寻月棠低下头,“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碧落之上高悬明月,人间却不明镜高悬。 她想到父母临死之前,挣扎着,口唇翕动,发不出声音,却分明是在告诉她:想办法逃跑,去找哥哥。 但如今保命都难的境地……何谈寻亲? 寻月棠心里发酸发胀,整个人都被委屈、恐惧牢牢攫住,只觉前路如兽口,正待将她吞噬。 谢沣想支持寻月棠的决定,话未出口,就见她泪珠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他按了按眉心,头疼。 良久,待到寻月棠脚下已汪了一小滩水,他才叹了口气,“莫哭了,想留便留下。” 话撂下,逃也似地掉头就走,他实在应付不来女子哭哭啼啼的场面。 寻月棠带着哭腔的一声谢好歹是追上了他,他步下稍顿,“药膏外用,一日三次。” 谢沣能听到又一声道谢乘着晚风赶来,可他却已然跑远了。 —— 午膳时分,林勰又是第一个来,几乎顿顿如此,净挑好的吃。 “周婆、李伯,”林勰落座,刮着筷子叫喊,“饭得了吗?” “等着等着,”李伯从窗屉里探头,“又来得这样早。” 今日的午饭是小鸡炖蘑菇和炒青菜,鸡肉是李伯早起去肉户家买的,颇是不错,肉香味早已传出了小院,林勰闻着味就来了。 可惜来太早了,寻月棠还在收汁呢。 林勰坐着等了会儿,发觉自己实在是坐不住,就索性端着碗进了厨房。 阿双正给灶里加柴扇风,寻月棠一头长发利落地绾成高高的圆髻,正扎着围裙在翻锅。 如今夏日,柴火的烟气直冲屋顶,厨房里的几个人身上都落了汗,林勰刚进门就想着出去。 可是......他悄默声地凑近铁锅,浓浓肉香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这味道像是给他下了个定身咒一样,让他驻足锅边,动弹不得。 再看锅里,黄亮到微微发褐色的斩块鸡肉浮沉在半锅酱汤里,在大火的烈灼之下,酱汤不停泛着大大的琥珀色水泡,不停往外溢着香气的小个香菇就掩在这气泡之下,挤挤挨挨,与层次分明的肉块交叠纠缠。 这一大锅......林勰又凑近了些,真是要把人给活活香死。 “寻姑娘,还没好么?” 这几日,在一手高超厨艺的加持之下,寻月棠也算多少得到了大家的尊重,虽然仍被防备,却不会受到冷眼了,就像林勰,之前都是“哎我说那个小娘子”,现在都会叫一声“寻姑娘”了。 寻月棠抬头一笑,“军爷,再等等。” “你这小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伯的小炒青菜得了,招呼林勰,“我这的青菜好了,先给你来一勺。” “不用不用,”林勰摆手,他都被肉香钉住了,哪儿会去吃什么炒青菜,“我等一下便是。” 不多时,寻月棠预备留些稠厚的肉汤预备着给大家拌饭吃,见收汁收得差不多,洒了些葱花提味后便给林勰盛了一碗,“军爷慢用。” “再多给两块肉,”林勰仍没动弹,“要挑蒜瓣肉。” 寻月棠照做。 林勰心满意足地去找李伯要炒青菜和米饭,脚步一顿,回头与寻月棠道:“叫军爷显得生分,我叫林二,”话说到这里,想起那句比蜜还甜的谢三哥,他又补了句,“若姑娘不嫌弃,唤我声我林二哥便是了。” 如今身在檐下,与身边瞧自己不怎么顺眼的军士们搞好关系刻不容缓,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与谢三哥一样好。 第8页 寻月棠笑着点头,又与他添了勺肉汤。 不多时,王敬也来了,听说是林勰套近乎多要了几块肉,有样学样,也乐呵呵地介绍自己,“寻姑娘,我是王大,”言罢觉得寻月棠该是懂他意思,就补了句:“要带着鸡皮的。” 王敬此人从来持重,唯独到了吃食方面,才多少活泛一些。 这几日寻月棠也摸索到了大家的饭量,总归是人也不多,菜做得也不少,她乐意给行个方便,就也多给他盛了些,“王大哥慢用。” 眼看着大家伙都坐满了饭堂,寻月棠轻轻叹了口气,将另外做好的饭菜搁到了温着水的笼屉里。 现代人常爱说一句,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这谢三哥,思想约莫是有点问题。 外头,坐在一处的将士们正各自捧着海碗用饭,不见交谈,只闻举箸之声。 炖鸡肉的浓稠汤汁浸透了饱满晶莹的米粒,又稍稍将其拢到一处去,一勺挖下去,油油软软、香香黏黏的汤泡饭便堆成了个美味小丘,张口吞下,便是肉味十足、咸香浓郁、余韵悠长的人间至味。 吃完米饭,再夹上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块,牙关轻轻一带,便将骨头剔出来了,肉质软嫩又多汁,鸡皮干净又弹牙,姜黄颜色油亮喜人,这口尚未咽下便已开始肖想第二口了。 在凉州时,大家吃饭总免不了几句插科打诨,到这之后却是摽着劲儿地比速度,生怕吃慢了会少吃两口。 有几个心思细腻的,忍不住开始琢磨了:大家都是幽州来的,家境也过得去,山珍海味多少尝过,怎么如今被个大锅饭馋成这样? 吃一口,琢磨一下。 一顿饭吃完,总算得出了结论:一定是在幽州苦日子过多了,一定是的。 谢沣今日又是最后一个来的,此时满饭堂里只剩个林勰,他撩袍坐定,斜了那个翘着二郎腿、叼着牙签的公子哥一眼,“林二爷这是在吃流水席?” 林勰换了个姿势,“哪儿能啊?我若是吃了流水席上了膘,凉州四方胡同的姐儿们还不得哭瞎了美目去。” 谢沣眼神里嫌弃更甚,自筷筒里取了筷子,往边上挪了挪。 林勰正欲往他身上贴,再着意膈应谢沣一道,寻月棠恰闻声端了饭出来,盈盈笑着将食案撂桌上,“三哥慢用。” “快让我看看,今儿又给你添了什么?”林勰探头,拿胳膊肘暧昧地戳了戳谢沣,“我就是等你这口加餐呢,早知是如此,那日我说什么也得把人家姑娘给运回来,换个日日开小灶的报恩,省的从你这里讨要,一道手续两遍做,麻烦......” 寻月棠确实是存了报恩的心思的,一开始她看谢三哥总吃不上好饭,便提前留了给他,后来周婆她们说大概谢三哥会比较排斥这般做,便从自己的月银里出钱,给谢三加餐。 今日加的是爆炒小河虾,橙红的虾子在青花盘里曲成个个漂亮的圈,沾着酱、挂着油,青红椒丝从旁点缀,煞是好看。 与旁边那烧肉青菜不一样,这个一看便是卡着点儿现炒的,不是蒸屉里温着的,扑鼻的鲜香味道太浓郁了,还带着柚木火气呢。 见林勰半边身子都贴了过来,谢沣无奈,便将那碟河虾推过去,“挑完就快些走,吵死了。” 厨房窗屉内的寻月棠,就眼睁睁瞧着林勰将那碟河虾吃了个干干净净,一两虾剔出来二两壳,还是只留了些残羹剩饭给谢三。 想到自己早上买新鲜河虾的几枚大钱,又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剪头去须的忙碌,寻月棠一阵儿肉疼,总觉得那些大钱掉地上让人拾了去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儿心疼,怎么真有人傻成这样呢。 但人总还是有侥幸心理的,虽然加餐几乎全是落入了林勰腹中,但寻月棠总还是一顿顿加着,总觉得可能下一顿,三哥就突然开窍,就自己吃了呢。 还未等到谢三开窍,先等来了算不得好消息的好消息。 周婆叫来寻月棠,“将士们后日开始要上山,就只在府上用朝食与暮食,晌儿那顿就带些饼子对付对付,咱们也少了顿操劳。” 凉州城内有人投诚,带了重要消息,非同小可。谢沣特意避人、携亲信来登州,便是为了验证这消息的真伪。 登州多山,其势险峻,一行人先在州牧府落定操练,查了县志、问了乡民后大致确定了路线,准备工作大抵结束,如今便要乔装上山了。 “带些饼子么?”寻月棠问。 如今天热,登州又潮,松软味佳的面饼捂在怀里,不出一个时辰便就馊了,如何入口?若是想要长久保存,那便要降低面饼的含水量,口感势必大打折扣。 “我们如何不晓得吃硬饼子委屈了大家伙呢,”周婆也叹气,“可是天儿就这样,人说了不作数。在充饥面前,好吃排不上号,总归晚上就回了,暮食补回来就是。” 寻月棠知道这理儿,便没做声,心里却在默默想着:有没有那种易于咀嚼、口感也过得去、还好保存的吃食呢? 半晌,她抬头,“婆婆,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可不可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印膏 寻月棠想做的是现代的压缩饼干,但是现在没有机器可以制作膨化粉,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用印糕代替,虽然抗饿方面差点意思,但是保存、携带方面都有优势。 第9页 “婆婆,”她抬头,“我一会儿做个糕出来给将士们试试,若是大家反映不错,便以此代替饼子罢。” 寻月棠如今连酬劳都谈妥了,周婆自是信得过她的厨艺的,便拍拍她肩:“也不是明日就走,时间还充裕,可以试试,但也别太复杂,省的到时候准备不出来。” 寻月棠应是,待周婆离开便开始着手制作。 印糕的原材料都是寻常东西,不过就粳米、块糖、猪油等物,就是工序稍微复杂了些。 粳米要先煮,煮完下锅炒干,后再用个手摇小石磨磨成米粉,粉里添些熟花生粉和芝麻粉,撒点葱花。 猪油炒香葱花、化了板糖,熬成带着甜香、油香与葱香的糖稀,味道复杂、奇怪却又香气扑鼻,拌好的糕粉是便是由这炒好的糖浆粘在一处的。 拌好的糕团上模压实、压平,后磕在箩上用文火烘干,这便是印糕了。 这种糕本就是发源于气候湿热之地,在那种气候之下仍能久存不坏,在登州自然也可以,里头没加水,却加了板油、芝麻、花生、糖等抗饿的东西,嚼着虽有点困难,但却一口香过一口。 寻月棠做完一箩,在厨房门口歇汗。 将煮熟的粳米炒干、还有磨粉都是劳力活,她现下双臂酸得不行。 身上汗还未下去,林勰便扯着谢沣与王敬过来了,“寻姑娘,这前后不着的时辰,厨房里烧什么这样香?” 寻月棠收了拭汗的帕子、起了身,她如今也摸清了这个小队,刚不到百人,谢三哥乃是个小将领,约莫是叫百夫长?反正王二哥和林大哥是他的副将。 “三哥,”寻月棠盈盈一礼。 谢沣面无表情,事儿议到一半被林勰个狗鼻子扯走,他没多少好心情,却也还了半礼。 “王二哥、林大哥,”寻月棠又侧身。 “诶,我说,”林勰抱着双臂,“我俩的名姓竟就这样烫嘴?怎么就记不住呢,我......”他指了指自己,“是林二,”后又指了指王敬,“他是王大。” 寻月棠被臊得红了脸,低头没言语。 这三人一二三的,确实是难记了点,无怪自己总搞反。 “你知是唤你不就结了,”谢沣撩袍在门前坐定,抬头看向林勰,“如何这样多话?” “哟......”林勰睨他一眼,一张嘴便酸得很,又与王敬一道往厨房里走,偏头回了句,“你谢三郎的名号,倒是记得清呐。” “他心不坏,就是嘴上不肯饶人,”谢沣看向寻月棠道:“你莫与他计较。” 寻月棠点头。 “寻姑娘,”当事人林勰已从厨房里出来,显然是已将方才的事儿忘下了,单凑头过来问:“大天白夜的,怎么想起来做糕饼吃了?味道怪了些,倒还挺香。” 王敬一手抓着俩,补了句:“还有点硬。” “是周婆说将士们要上山,往常都是带些硬面饼子,害牙不说,也不怎么抗饿,我便想着是不是可以带这糕饼去,吃两块、饮些水,能抗上两三个时辰。” “要这么说的话,”王敬摸了摸下巴,“那这糕就比面饼子强多了。” “尝尝,”林勰分了块给谢沣。 谢沣品了一小口,发觉林、王二人所言非虚,这糕质地硬实却不怎么害牙口,谷物清香里回着甘,又有葱花香,确实有点怪异,但也算可口。 若真能带这些上山,大家确实可以吃得舒坦一些,也更顶饿。 只是...... 他抬头看了看寻月棠一头汗,“若是准备此物太复杂,便同往常一眼就是。” 将士们吃点苦是好事,虽日前军饷还算充足,可若是好日子过惯了,日后由奢入俭就困难。 林勰瞪大了眼睛看他,想了想,又回头看向寻月棠。 “也还好,”寻月棠摇头,“还应付得来。” 好姑娘!林勰在心里夸了寻月棠好几句,在谢沣二度拒绝前,扯着他就走,“既然寻姑娘都这样说了,那就定下这个罢。” 王敬把余下的糕饼揣进怀里,向着寻月棠拱了拱手。 谢沣无奈,推开林勰定住身形,向寻月棠致谢:“有劳。” “三哥好走。” 林勰一把挽住谢沣,学着四方胡同里的姐儿,捏着嗓子轻声学了一句:“三哥好走。” 谢沣没得林勰那般没脸没皮,半句没有回呛,只把手里攥着的糕塞了他满嘴。 —— 印糕的反响颇不错。 第一日从山里回来时,大家在路上相遇,勘察到的情况只字不提,却对今日的晌饭赞不绝口。 “今日这饼真不错,好歹是不费牙。” “还香着呢,喷香喷香的,冷的也香。” “听说又是寻姑娘的巧思,似是做着还挺麻烦,天不亮就起来磨粉了。” “寻姑娘真是......”有人想总结着夸一句,没总结出来,便开始条分缕析地说道:“模样好、性子好,厨艺也好。我娘肯定喜欢。” “拉倒吧,直接说你自己喜欢不就结了。” 林勰行在后面儿,把前头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随后便起了心思。 谢三年纪不小,连荤都未曾开过,实在可怜,陛下赏的那俩人不进他眼,可巧这不就送了个现成的来? 正如旁人所说,寻姑娘模样好、性子好,虽说是出身差了些,做个妾总还是可以的。 第10页 谋事在人,他林子修就爱干这说媒拉纤的积德活计—— “鸣苍,你看寻姑娘怎么样?” 谢沣掀眼皮看他,林二爷万花丛中流连往返,总觉得男儿未曾见过温柔乡那便是一生白活,对于他开口的催婚之事见怪不怪。 说“边关未定何以家为”太假,说“毕竟恩情总是空”又太虚,可事实确实是,如他这般脑袋别裤腰带上讨日子的人,本就不该平白耽误旁人。 念及此,他摸了摸额际的疤,冷声冷气:“收收你的心思。” —— 七月十五日,天大雾,山岚尤甚。 周婆夫妇,寻月棠和阿双在天光熹微时就挎着篮子出了门,分行两路,一路去祖坟祭祖,一路寻地方烧纸钱。 将士们今日未上山,却也不得闲。 朝食过后不久,林勰就抓着只鸽子入了门,扔了个竹筒到谢沣案头,“安乐侯死了。” 谢沣在生母逝后便过到舅父名下,入了谢氏族谱;但这安乐侯陆远道,才是他父亲。 许是早有预料,谢沣面色未变,抬头问:“太子动的手?” 林勰点头,“说起来,安乐侯这出实在让人看不懂,太子看得上自家的女儿,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他怎么还死活拦着?纵有婚约又何妨,退了不就是了......” 谢沣展开密信,“陆见瑶呢?” 陆见瑶是安乐侯嫡女,谢沣同父异母的妹妹,当朝太子爷的白月光,寻月棠一门被灭、其身被掳的究因。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太子派人接走了,可传出来的消息是跌入山崖,尸骨无存,”林勰扬手把鸽子给放了,倚在案上接着说,“也不奇怪,毕竟一时间哪儿去找长得像陆见瑶的人,那替死鬼不是都被谢大善人救这儿来了么?” “好好说话,”谢沣面色不虞。 “我口气好着呢,刚还在夸你,”林勰吊儿郎当惯了,才不怵他。 谢沣白他一眼,吹了火折子把密信焚了,又提笔回了一封塞竹筒里,交给林勰,“让先生稳住。” 林勰接过来攥手心里,“知道了。” “子修,”谢沣往后倚在官帽椅背上,唤了林勰一声。 “怎么?”林勰回过身子看他。 “宫里,要变天了。” 安乐侯触怒天颜,但赐死太过痛快,绝非圣意。 谢沣此前也打听到,太子本是打算七月十五日动手将陆见瑶换出,如今提前一日下手,还将陆远道一起解决了,若圣上安好,他决计不敢贸然为之。 林勰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便敛了神色,凝眸问:“鸣苍,你想怎么做?” 他从穿开裆裤起就跟谢沣混在一起,小时候谢沣就是他们一群人的头儿,现在还是,他惯爱美妾金玉、豪宅良田的人,都能陪着在鸟不拉屎的凉州住下了。 哪怕现下谢鸣苍说要反,那他林子修也是第一个举旗的人。 谢沣心里清楚得很,太子若把持朝政,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谢氏一门。 未等他开口,外面就传来阿双急切的求救声:“军爷,不好了,有歹人将寻姑娘掳走了......” 屋内二人开门,便见阿双瘫坐在地,气喘不匀,喊着:“救命,军爷救命。” 这时节掳人,想也知道是当时抓了寻月棠那伙。 若是普通山匪,谢沣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可这几人是太子的人,东宫多能士,谢沣也不敢托大。 未作长久思索,谢沣让阿双起来带路,问了大概位置后回头对林勰吩咐:“子修,你带人接应我。” 作者有话说: 印糕做法参考网络,百度、淘宝、纪录片等。 第6章 追杀 周婆与李伯本就是登州当地人,家祖便葬在州牧府外二里处的一处小丘上,二人早早出门,想着一上午打个来回,也不耽误将士们的晌饭。 寻月棠与阿双都是孤女,只能找个岔路口,为先人焚上些纸钱。 城里岔路口不在少处,但是当街祭奠定会触了旁人的霉头,徒惹闲言,二人商议一番便预备去离府上最近的山脚下。 她俩今日的祭祀用品是周婆一道采买的,有纸钱、元宝,还带着不少打成一刀一刀的黄纸。 黄纸若是想焚尽,得找根棍勤翻,想到寻月棠腿脚刚好了没几天,阿双便与她商量:“阿棠,你在此处收拾一下可以么,我去找两根木棍来。” 阿双一向话不多,人却极好,寻月棠知道她是照顾自己,便点头应了。 随后,她便找了个平坦地处,将此处多余的枯草落叶扫净,取石块画了个圈出来,将果品码好,等着阿双回来一道生火。 手上活刚干完,她还未来得及将空篮子撂到旁处,便听得一声带着浓浓登州口音的官话:“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寻月棠闻声,起身便跑,可惜已是晚了。 当初从郓州一路押送她而来的四个侍卫说话间已来到了她眼前,十步之外,两个嬷嬷也挥着鞭子到了。 一路都还算怜香惜玉的几个侍卫如今恨不得将寻月棠拆吃入腹,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天,险些脑袋脖子分家,都是拜眼前这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贱蹄子所赐。 为首的侍卫一脚踢上寻月棠的腿弯,后又一把薅住她头发,“死狐媚子一身骚气,碰见个过路野男人便跟着跑,还他娘的说是县令之女,我呸!” 第11页 自寻月棠失踪后他们便刻意与上头断了联系,本是图保命,现下自是不知道陆见瑶已被救出,寻月棠也失了用处。 旁边几个人后槽牙都咬的咯咯响,却还绷着根不敢误事的弦儿,“大哥,快些解解气,该上路了。” 听了这话,侍卫头子高高扬起的手便落下了。 那俩婆子却不肯轻易翻篇,她俩人都是幽州高门出身,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抡圆了立柱似的胳膊便扇了寻月棠上十个耳刮子,“如此不知好歹,先让我老婆子教教规矩。” 阿双从婆子等人身后的方向回来时,正赶上寻月棠被人按在地上打,见状就要过来救她。 阿双根本敌不过这几个侍卫,过来也是白白受害,寻月棠看见她便拼命用眼神示意她离开,只在心里暗暗祈求她能去搬救兵。 所幸阿双机灵,一刻尚不到便带着谢沣赶到了此处。 这时,六人终于泄气,拳脚也落了,秽语也讲了,终于打算收手,为首一人薅着寻月棠的头发,拖着她往车马那边行。 方转身,便看到一身素布直裰的谢沣翻身下马,长剑已出鞘,正提剑向他们走来。 “你这情郎当真不错,竟来得这般快,想来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了,”四个侍卫也纷纷亮出家伙什,一脚将寻月棠踢远,也朝着谢沣走了过去。 俩婆子连忙扯住寻月棠往树下躲,再抬头看谢沣,觉得眼熟得很,可又想不起是谁。 几人边行边打量谢沣,看他一身长衫、发束布巾的儒生模样,又生的唇红齿白,想来也是个只会吟诗望月的,不足为惧。 心里轻敌,话语就难免放肆,“小郎君这剑瞧着不错,可是偷拿的家主之物?万莫伤了自个儿才好。” 余下三人齐齐嗤笑出声,回头看向寻月棠:“还道是你寻了个多好的靠山,不想也是个眼皮子浅的,这小郎君虽生的不错,却委实寒酸了些。” 谢沣置这些讥讽若罔闻,抿着薄唇,步下也加快了速度,手中长剑眼瞧着便要招呼到几人眼前。 这几步,四人便看清了谢沣的功夫底子,收起了碎嘴凝神迎敌,各撤了半步将谢沣围在了正中,五人当即缠斗一处,刀光剑影,金属相击之声不绝。 一直躲着的阿双也趁这机会冲到了树下,几下猛扑,与两个婆子扭打到了一处。 她本有些拳脚功夫,又有寻月棠从旁帮衬,两个婆子不多时便落了下风,捂着肚子哀叫的功夫,寻月棠便被阿双带到了一旁。 “阿棠,你先走,”阿双扬手欲将寻月棠扶上马。 “阿双,我知你是为我好,可......”寻月棠看向谢沣,摇了摇头,“若三哥不敌,我便留下,你带他回去。” 反正,这些人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阿双看了看谢沣,又看了看寻月棠,没再坚持。 谢三郎是周婆、李伯带大的,他若有闪失,夫妇俩必定难过,若谢三和寻月棠必定有一个人要出事,那她会放弃寻月棠。 人圈之内,谢沣正躲过一人从后心处刺来的短刃,又飞起一脚将明显是老大的那人踢出了几步之远。 余下两人见此情况红了眼,一人持锤直冲谢沣面门而去,谢沣举剑格挡、身子稍侧,便就这时候被另一个身形魁梧的侍卫借机近了身,拐住他脖颈儿将他摔在了地上。 谢沣手腕转动,长剑划过那人脊背,那人吃痛一捂,便被谢沣翻身压了下来,长剑直直刺入肩胛。 剩下三人犹如癫狂的野兽,爬起来张牙舞爪冲谢沣扑过来。 寻月棠立在一边,见状慌忙叫了一句:“阿双咱们先走!” 听到这句,那几个侍卫便分了神去看寻月棠。 这一息机会被谢沣抓住,他起身再战,登时又占上风。 边境对敌几年,他的招式早已去了初习武时的流畅优雅,如今只剩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煞气。 便这些人也经过杀招训练,此刻四打一仍是落了下风。 第二个侍卫倒下的时候,谢沣听得一声如蚊蝇振翅一般轻又细的声音,似在破风而来,他本可以轻易避开,却未曾移步,随之感觉到一股利痛现在侧肩,顷刻间他右臂便开始发麻。 暗器是旋镖,针上淬了毒,是为首侍卫所投。 这人时机把得巧妙,缠斗之中,谢沣方才所在正与寻月棠同线,暗器飞过总能中一个。既然不敌,挣个鱼死网破也好。 就是没想到这书生竟就生生为那小娘子挡了一镖,倒是条汉子。 谢沣随后将剑换到了左手,出招更狠,余下两人战力要弱得多,制胜也不过十几招。 这场战斗甚至未持续一刻,最后一人倒下的时候,寻月棠哭着扑过来,“三哥,三哥你没事吧?” 谢沣抬手拔出后肩的旋镖收起来,问她:“可是这几人杀了你父母?” 寻月棠没想到他会在这时问这个,愣了一瞬,想到父母临终惨状,眼泪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轻轻点头。 谢沣了然,对她说:“闭眼。” 寻月棠照做,隐约听得耳边几声剑风轻动,而后谢沣扯了扯她袖子,“走了。” 回去时,谢沣独骑,寻月棠在阿双的马上偷偷回头,看见六人齐齐倒在地上,俱是一剑封喉,血淌了满地。 路上遇见林勰赶来,谢沣安排:“子修与我回去,其余人前去收拾。” 第12页 —— 这毒药颇凶,谢沣到州牧府时,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的,林勰眼疾手快,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扶住。 谢沣唇色发紫,手臂发颤,张口便是让寻月棠与阿双回房。 阿双当即照做,可寻月棠哪里肯呢?一步一步跟着,哭哭啼啼。 林勰见着寻月棠便来气,这是哪个缺德地界落下来的扫把星,怎的老把霉运往谢三身上带呢?越这么想,他便越不许寻月棠走,口气不善:“你留下,等下与我打打下手。” 能留下照顾,寻月棠求之不得,当即感恩戴德,嘴上道谢不断。 林勰见不得人这幅蠢样,搀着谢沣往房里行,白眼翻了一个又一个。 进了房后,林勰扶谢沣在榻上躺下,自己随着往榻沿儿一坐,接过谢沣递过的暗器,又查看了下伤口,后便如断了手脚一般使唤寻月棠。 “取把剪子来。” “点上烛台,拿把锥子。” “打盆热水,拿几块干净帕子。” 所有的事儿都做好,寻月棠端着铜盆在脚踏上,看着林勰把伤口扩大,将紫到发黑的毒血挤出,由帕子蘸了往盆里扔。 帕子扔到第三块,血总算是成了鲜红颜色,林勰略舒了口气,低头看见寻月棠,她虽哭到快断气,手上活计却利索:往往是他这头还未发号施令,她那边就做妥当了,此刻想发脾气便有点心虚。 只能梗着脖子强行嫌弃了一句:“怎的连个盆都端不好?” 谢沣趴在枕上,轻咳了声,“子修,住口。” 林勰哼了一声没再言语,从怀里取出个瓷瓶,倒了粒丸药塞到了谢沣嘴里,想了想还是气不过,又使唤寻月棠道:“若没事做就去换盆干净的水。” 在他心里,短短几日谢沣两次相救,寻月棠莫说是做些丫鬟活计,便就当场让谢沣收了做小妾,那也算不得过分。 寻月棠约莫是与他想的一样,二话不说,点点头就端盆出去了。 再回来时,就见谢沣已由林勰扶着坐了起来,正拿着块帕子掩着口,林勰脸色焦急,见寻月棠凑近门,便吼了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寻月棠端盆小跑过去,林勰拉了一把盆沿,谢沣当场便伏下身子剧烈呕起来。 林勰给的那药很是凶猛,谢沣觉得自己的肠胃如同被个挑山汉子用力地扭拧,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一道呕出来才好,本就失了血色的脸上更是苍白,冷汗涔涔顺着鬓角下滑,还湿答答粘住了几缕头发。 寻月棠自是知道三哥受这番苦全也是因着自己,只低着头不言语,双手紧紧攥着盆沿,指腹都发了白,不停不休的眼泪水顺着脸颊滴到腕上,又沿着指尖淌到盆里。 见谢沣胆汁都呕出来,林勰便松了一大口气,总归人若不死都是小事。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谢沣的背,嘴上的话往外秃噜个没完没了—— “这是多亏了那些人怕泄露身份,只与你下了江湖人常用的七日笑,若是给你招呼上东宫的夺魂散,此刻怕是都已然凉透了,也没得机会在此处听曲儿。” 言罢又看了看哭哭啼啼“唱曲儿”的寻月棠,盯着悠悠道了句:“也不是什么坏处,总归今日是个好日子,祭日、中元凑在一处,小娘子年年少上一次坟,方便......” 谢沣懒得理他,抬起身子拭了拭口,瞧着盆中秽物多少赧然,虚弱与寻月棠道了句谢。 林勰扶谢沣躺下,扔给寻月棠个方子,“请李伯将药煎一下,再去做些吃食来。” “有意思,阎罗变菩萨,”待人走后,林勰在榻沿上坐定,翘着双腿搭在小杌上,偏头看向谢沣,又啧了一声,“说说吧,你与那寻月棠,到底有什么瓜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解毒 谢沣没有回答林勰的问题,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子修,这几个人,非杀不可。” 外人如何指摘他都无所谓,身边亲近之人,他仍想为自己辩解一句。 林勰听了这话,没吭声。 他与谢沣总角相识,再了解鸣苍不过。 因为经历、也因为身世,鸣苍的个性是有些割裂、冲突的,尽管在自己看来,这样的割裂算不得缺点,甚至不会觉得矛盾。 自幼习儒,将读书习字、诗书载道看得极为重要,却又能毅然弃笔从戎,刀枪箭矢里一呆就是几年。 三岁就起始的孔孟之学虽未将他滋养成什么大善人,却也不会让他视人性命若草芥,要说起在战场上杀的人,那海了去了,但下了战场后,这般杀戮,是第一次。 “我晓得的,东宫的人嘛,杀便杀了,今日不是他们死,明日便是咱们亡。”林勰道。 “不单如此,”谢沣仰瞧着顶帐,眸色渐暗,“寻氏一门于我有恩,这几人,杀了寻月棠的父母,又险些将寻月棠置于死地,这是仇,我该当替他们报。” 更何况,他曾与那两个婆子在安乐侯寿宴上打过次照面,若是被认出,后患无穷。 “什么恩情?”林勰一听这话来了劲,也不翘着二郎腿装大爷了,当即除靴上榻,侧卧下去,支着脑袋戳了戳谢沣,“快些与我详细说说。” “七年前,我曾随邱先生南下游学,你可还记得?” “记得呢,”林勰点头,“我本也想随你同去,但功课跟不上,被我爹强行锁家里了。” 第13页 “彼时,津河大水,沿岸发了时疫,流民四窜。我与先生在途中遇见几波难民,”谢沣自嘲笑笑,“那时我体质虚弱,便染了病。” “那时正忙着案前苦读呢,学的功夫也大多撂下,大家都是如此,”林勰拍了拍他。 “待我们进了郓州境内我才发病,高热不退,”谢沣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时郓州与幽州接壤的郡县皆已闭了城,各郡医馆人满为患,先生带着我,四处寻医无果。 后来,先生忆起还有个同窗在郓州济水县任县令,便带我前去投奔。其实当时也未抱太大希望,瘟疫猛于虎,无人愿意为个同窗的学生犯险。 但寻家老爷不单收留了我们,还请了大夫上门诊治,我在寻府待了月余,病愈道别时,他们连谢银都未收。” 那时谢沣尚未及加冠的年岁,病隙除了读书,便是透过窗栅向外看,有喜鹊落到了院中的梧桐树上,隔壁的狸花猫沿着院墙散步,桂花开了,一树金黄,满室盈香...... 看得最多的却是寻月棠与她兄长寻峥。 寻月棠总用红绦扎一对双丫髻,在院里跑来跑去,围着她兄长叽叽喳喳,比树上的喜鹊还聒噪几分,一向喜静的谢沣却出奇地爱看她兄妹一道玩耍。 那时的寻月棠便已经喜欢折腾吃食了,点心做好总先给练武的哥哥送去,要他变着花样地夸才行。余下的那些便给父母、仆人还有自己这个客人。 虽比不上现在的手艺,却也美味。在寻府养病的日子,是他游学期间吃得最好的几日。 那时夏日,日头颇高,谢沣能瞧得见寻月棠鼻尖一颗殷红小痣,寻峥总爱拧她鼻尖,碰一下便哭,见她哭,寻峥便拉着她上街买些小玩意儿赔罪。 说起来,寻月棠的母亲也是寻老爷的继室,她与兄长也是同父异母,可怎么兄妹关系就能如此融洽呢? 谢沣那是还未多晓事,就总想到陆见瑶,那个形如陌路的同父妹妹。 “可是......”林勰不解,“先不说你患了病,便就你个外男身份,定也是接触不到人家女儿的,且七年前,寻小娘子十来岁的年纪,相貌与此刻肯定大不一样。你如何就能确定这个寻月棠,便是当年收留你那家的寻月棠呢?” 谢沣摇了摇头,“那事过去两年,我在幽州又见过她一次。” 那次是在安乐侯府。 当时是安乐侯、也就是他父亲的整寿,宴摆得极大。他这个自出生起便随母姓入外祖家族谱的人到了,还有许多七八竿子刚刚能够到的亲戚,也到了。 其中便有寻月棠一家。 安乐侯陆远道,在元妻谢氏难产而亡后,续弦尤氏,尤氏有一庶妹,给个七品县令做了填房,生下一女便是寻月棠。 席上明里暗里的打探与指摘让谢沣不喜,那日他早早离开宴席,绕过假山,见前方寻月棠正随着母亲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行。 一群丫头婆子就在她母女身后不远处嚼舌根,说玉皇大帝也有三门穷亲戚,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都急着出来打安乐侯的秋风。 话头直指寻月棠一家,但谢沣明明记得,当时他们一行到济水,寻家自始至终都不曾透露自己与安乐侯府的亲戚关系。 左不过是些长舌妇,本无须计较。 毕竟上一个被议论的就是他自己,“那谢家三郎来作甚?莫不是要来争世子的家产?” 可这几人接下来的话却让谢沣住了脚。 “你以为是白来呢?那寻家姑娘生的好,听说侯爷有意留下她呢。” 余下几人震惊出声,“那姑娘才十二三的年纪,侯爷该不至于吧......” “你瞧她鼻尖那颗小痣,仔细想上一想,像谁?” 其他人不说话了,老姐儿几个都是府上的老人,知深浅明轻重,那个人可不是她们敢随便提起的。 见其他人噤若寒蝉,挑起话头的那人就开口了,“不过,夫人是断不会同意的,大小姐没几年就及笄,若闹出这出,不好议姻缘的。” 谢沣从湖石假山里出来,盯着那几人:“适才的话若是在府上传开,我必唯你们是问。” 十几岁的小姑娘,没必要因为旁人碎嘴坏了名声,更何况,那个不可说的人是他生母。 他曾在祖母处见过母亲画像,鼻尖便有那么一颗小痣。 那几个婆子见谢沣出来,头磕得山响。 谢家老太爷贵为帝师,谢三郎虽不是府上主子,却也不是她们开罪得起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林勰用心捋了捋亲戚关系,谢沣的后娘是寻月棠的姨母,“你与寻月棠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 “算是吧。”谢沣无奈。 要真论起来,无论是他谢沣还是寻月棠,估计都不想有这门亲戚,毕竟所有的灾祸、难堪都是因陆家而起。但是,这种事都是命定的,不想也没用。 “挺好挺好,”林勰笑出声。 “好什么?” “我本来还想着寻家小娘子承你大恩,合该以身相许,可惜是出身太低了些,顶多是个如夫人,”林勰道,“若是这样有来有往,那岂非是姻缘天定?这门亲事,我便同意了。” 谢沣转头看他,脸上表情精彩复杂,但却都在表达一个想法,那便是:子修,你定然患了什么重疾! 林勰挑眉,坏笑不断,“照你这说法,济水时你隐了身份,幽州又不曾打照面,那她该是不识得你。你准备与她相认么?” 第14页 谢沣摇头,又不是什么好事,说出来徒添伤悲,以后尽自己所能庇佑她些就是。 就这时,寻月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哥,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林勰趿拉着鞋,堆了满脸的笑容去开门,“妹......寻姑娘来了啊,快快请进。” 这般突然的热情,让寻月棠有些受不住,尴尬笑了笑,“汤药是李伯煎的,正拿陶罐温着,先用饭吧。” “那我就......”后头那半句“先走了”还未说完,林勰便闻到了一阵饭菜香味,低头发现寻月棠给送的这饭与平时的大锅饭都不一样,不仅香、且精致,每一道菜都是小灶的规格。 如何让人不心动? 他话头一拐,看向谢沣,“那我便委屈下,陪你用餐饭再走。” 寻月棠支好了矮桌,正与谢沣盛粥,闻言抬头,“林大哥医治辛苦,本也做了你那一份的。” 她现在已经放弃挣扎,分不清一二,便统称他们大哥,总不会出错。 林勰盘腿坐下,搓了搓手,贱兮兮的眼神不住地往谢沣脸上砸——咱妹妹不错,贴心,懂事儿。 而后,他也不再作假,伸手就夹了个虾鱼笋蕨羹,奇道:“如今逢夏,怎还能见着山海兜呢?可是换了馅?” 寻月棠解释:“笋蕨都是春日里晒的干子,大约味道会稍欠些,却也堪入口。”说着便夹了一个撂到了谢沣面前的碟子里。 这是御膳、也是南食,是由鱼虾笋蕨切丁后,用麻油、酱油、胡椒和盐调味,外头包着的那层并非面皮米皮,而是绿豆粉皮,因着鱼虾来于海,笋蕨取自山,时人便多唤它做山海兜。 寻月棠考虑到谢沣适才剧烈呕了一场,大约会提不起胃口,便做了这道清淡又顶饱的吃食。 林、谢二人同时尝了个山海兜,甫一入口便觉鲜味四溢,是鱼虾鲜,亦是笋蕨鲜,绿豆粉皮爽口又脆滑,尝着像是来到了山海之间,似有裹着咸味的海风袭面,又似有带着日光的山岚飘来,清新怡人。 吃得林勰眼睛都眯了起来,慢条斯理享用完一个,方才开了口,出声便是连连赞叹:“寻家妹妹手艺是真的好,用干子也能做出鲜甜味道。” 又转头问谢沣,“你可还记得书院后头那爿南食店,满京城里,就属他们家的山海兜好吃,每到春日我就总翻墙出去偷吃,被先生用戒尺追着打,还让你莫与我这泼才走得太近。” 谢沣自是记得,便盯着手上的山海兜轻笑。 “我那些藏怀里渡进书院的山海兜,也没少与你分,”林勰哼了一声,“可惜你这条舌头驽钝如驴,也尝不出半分好,白瞎我一腔赤诚心意。” 说起书院,谢沣又想到游学。 他记得自己病重的时候,昏昏沉沉中听见有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在窗栅外响起,邱先生与她搭话,问她:“小阿棠怎过来了,仔细过了病气。” “阿棠不怕,爹爹说这病总会治得好,”那小女孩说了句这。 谢沣自发热以来碰过许多壁,受过许多嫌,听到这话有些眼热。 而后,他又听到,那小女孩说:“邱伯伯,阿棠今日恰好做了定胜糕,爹爹说这糕意头好,着我送来一些,祝屋内哥哥定胜时疫。” 谢沣在用过药后尝了半块,甜而不腻,软糯松软,桂香浓郁,是在京城难得吃到的南食。 寻月棠从旁听着,想到哥哥读书时也总跳墙出去给自己买零嘴,心里一阵戚戚,却未现到面上,再回神便是听到谢沣说:“山海兜确是美极。” 就是不晓得,他是说的往日所食,还是今日所吃。 作者有话说: 山海兜做法参考《山家清供》《宋宴》 第8章 夜伴 是夜,寻月棠费尽了口舌,终于让谢沣同意她宿在外间。 伤口处既痛且痒,一阵阵往血肉深处钻,林勰个心大的人物也不曾与药里加安神的药材,谢沣夜里难眠,在榻上躺得难受,就披衣起了身。 这些年来,他一人在异乡,刀剑黄沙里过活,总赶不上时节,也无祭祀的习惯,但见今日七月的圆月高悬,身上又作痛,疾痛惨怛常呼父母,他准备去给早亡的生母上一炷香。 方行到内间门口,便听得外头一阵窸窸窣窣。 继续抬步,见外间竹榻上,寻月棠死死抱住薄衾,在榻角缩做一团,正发着抖梦呓,声音低又轻,咕咕哝哝辨不真切。 借着楹窗透进的月辉,他分明瞧见寻月棠黛眉深锁,满脸是泪。 稍凑近些,便能稍稍听清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爹爹”、“娘亲”、“哥哥”。 大约是被爹娘被杀害的噩梦魇住了。 谢沣立在榻前,拢了拢衣襟,不知道该不该将人从梦里唤醒,只负手瞧着。 他之前便想着帮寻月棠找哥哥,但是听闻他早也入了行伍,虽年年托人往家里送信,却不清楚到底是身在哪一营。 这几日他着人翻阅名册,凉州大营内并无寻峥此人,找人一事,怕无那么简单。 若实在是难寻,谢沣心道,那他便托大担起兄长的职责,与寻月棠说个知冷知热的好儿郎。 多好算好呢,大约是如子修一般,体贴入微还晓得哄人开心那种。 但一转念,子修那样也不行,太过风流,没有长性,还是得找个老实一些的、能过日子的。 第15页 这厢心思已转了几回,那厢的眼泪水却仍是止不住,无声掉泪已变成了啜泣,帛枕已湿了泰半,薄衾一角也深了颜色。 谢沣委实不会处理这样的情况,又蹲身等了一刻,见寻月棠这梦丝毫没有要做完的意思,起身摇了摇头,推门行了出去。 只在敬香时,多替旁人求了几句。 —— 天儿好了之后,大家又恢复到了日前一般的朝食后上山、暮食前回府的日子。 谢沣虽性命无忧,体内却还是留了些余毒,在用拔毒的方子慢慢清着,没再上山,总与王敬、林勰一道关门议事。 寻月棠这些日子又有了新的想法。 登州气候湿热,食粳米、种水田,百姓多养水牛,牛乳价格比起其他州郡要低得多。李伯认识好些农户,价格就压得更低,拿来加工成奶粉再适宜不过。 她这个想法也非天马行空,而是循前人之迹。 据记载,成吉思汗带领的蒙古骑兵凶悍骁勇,令敌人闻风丧胆,在远征时,一种重要军粮便是奶粉,便于携带,又可快速补充体力,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蒙古的制胜绝招。 古法制奶粉的法子十分直接,就是取个厚些的罐子架在文火上,用木杵不断地搅动,待水分蒸发、锅中牛乳渐渐变稠的时候,加上糖接着煮,待水分少到一定程度,牛乳便成了奶块儿,取出来压碎即可。 这般工序做出的奶粉定然比不上千年后速溶、细腻、鲜甜的奶粉,颜色发黄、块儿大、较难溶解,可所谓浓缩的都是精华,供作军需仍是上品。 第一日做出来的时候,寻月棠心里还有些忐忑,怕牛乳腥膻不被兵士们接纳,并未直接放到大家伙儿的水壶里,而是分成了小包分给了大家,还叮嘱说这是牛乳熬成的粉,亦是十分顶饿的吃食,山上有水源,若是印糕不顶饱,就冲了奶粉来喝。 不想第一日反响不错,大家连暮食都少用了些,还说这个方便,冲好了配着印糕一道吃,到了太阳下山都不见饿。 到第二日里,寻月棠便早起在大家的水囊里灌上了现成的奶粉。 奶粉难溶,成吉思汗的骑兵们是将灌了水与奶粉的水囊挂在马上,用颠簸的力道来促进奶粉溶解,如今将士们自然也可以借助上山时的身体晃动。 这样一来便省去了晃水囊的功夫,省力也省时。 奶粉、印糕成为大家上山的必备吃食之后,一天十二个时辰对于寻月棠来说就有些不够用了。 将士的朝食、暮食要准备,要在头天备好次日的印糕、煮好奶粉,另还要挖空心思为谢沣等人准备小灶。 所幸是中元那日,阿双在寻月棠与谢沣的存留之间选了谢沣,如今心里十分愧疚,便默不作声跟她身边打下手,担去了不少活。 可饶是如此,离谢沣中毒不过三五日光景,寻月棠的脸颊还是又小了一圈,腰也收了寸余。 周婆瞧在眼里,心里是有些疼惜的,“月棠,若不然,我们便再招些帮工吧。” 说这话时,寻月棠正踩着高凳熬牛乳,手上动作稍停,侧头对周婆笑了笑,“不用的婆婆,我应付的来。” “看你这几日就瘦了好些,是太过辛苦了。”周婆心里犹是不忍,听说这姑娘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今日日做些粗使婆子的活计,竟一字叫苦也无,就更惹人怜。 “辛苦倒是还好,我本就是容易瘦,又有些苦夏,”寻月棠擦了擦额间汗,“再说了婆婆,姑娘家不都追求个瘦么,这是好事儿。” 周婆说不过她,又叮嘱几句让她别太辛苦便走了,打算回头再给人姑娘涨些月银。 要说起来,寻月棠自初初化形便是个吃不胖的体质,如今换了个壳子,也还是一样。 当时与其他精怪住在一处时,筷子精还颇有些不服气:“盘子不总是圆的?怎么你个盘子高爽爽、细溜溜,实在不应当。” “我是个陶土盘子,又不是陶土罐子,”寻月棠反驳,“本体可单薄呢。” 念及此,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其他兄弟姐妹如今过得如何,想来做精怪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若是能有个机会给大家托梦就好了,哪怕只说一句也行,她必要叮嘱句—— 千万不要乱看话本子。 谢沣与林勰方从鸽房出来,正路过院子听到了寻月棠与周婆的话。 林勰捏了捏自己腰际的一点薄肉,对着谢沣开了口,语气颇欠:“咱妹妹这几日确实是清减了不少,白日里操持大家伙饭食,夜间还要给个病人守夜,确实辛苦。我这身浅膘,倒像是从她身上搜刮而来的了。” 谢沣自不会明说寻月棠几乎日日梦魇,倒累得自己个病人半夜起身给她焚安神香,只伸手探了探林勰的臂膀,皱眉道:“下战场这些日子你确实懈怠了。” “可不是呢,”林勰也嘟囔,“若我再从这里吃得痴肥,回头去四方胡同,姐儿们都不爱了。” 林勰向来是这样的,没有正事儿悬在头顶,就是个三句不离吃喝玩乐的,谢沣没接他这茬,反说了句,“前儿不是掏空家底赎了个花魁?还以为你要用这些银钱买断日后的风流日子。” “买断那不至于,但我倒真有些想念了,”林勰接道,“想去四方胡同寻她一寻。”说着话着,脸上的笑就溢满了,深情中还搀着些许猥琐。 第16页 谢沣扫一眼过去,摇了摇头继续往前,他不欲掺和这些风流事,知道这茬还是因着赎人时林勰银钱不凑手,来找他讨要了一些。 “月棠!”正在烧火的阿双突然大叫一声。 谢沣闻言抬头,就见寻月棠从高凳上歪了下来,他当即疾冲过去,赶在落地前接住了人。 林勰也赶过来,见寻月棠嘴唇、脸色煞白,额上、鼻尖全是细密汗珠。 “子修,你快来瞧瞧,”谢沣扶着寻月棠,招呼林勰。 林勰探手摸了摸脉,口里念念有词,“鸣苍,就我在京城有个相好你还记得吧?” “你在京城的相好多了去了,”谢沣皱眉,“说正事儿。” “这不就要说了么,急什么,”林勰从阿双手里夺过扇子给寻月棠扇风,“就是叫青容的那个,纤腰一握,几乎能立于掌间起舞,可太过瘦弱就气血不足,以致饥饱痨(1)。” 他抬下巴点点寻月棠,“喏,发病时就这模样,好些人还就爱她这般,唤她小西施呢。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难受了些,青容怀里总得揣着几块琥珀糖。” “去端碗糖水来,”林勰吩咐阿双,又看向谢沣道:“喝了就好。” 谢沣抬腿就踢了他一脚,“早说是饥饱痨,要饮糖水不就结了?哪个乐意听你的那些风流事?” 林勰不以为意,“你与我形同手足,多了解我些还不好?” 这会儿功夫,林勰凑在炉子边,已觉身上起了层汗,当即又晃起了蒲扇,一面儿扇着,一面儿拿脚尖戳了戳谢沣:“鸣苍,在此处愣着作甚?还不快些抱人去个阴凉地儿。” 谢沣此刻全身的不自在,幼年起就接触的儒学正在他脑海里盘旋,只觉“男女大防”四字在眼前飘来又飘去,不断提醒着他若非权宜,不可破礼。 是以,他虽用臂弯揽住了寻月棠,两只手却翘在一旁不晓得如何处置。 他皱了皱眉,“子修,若不然.......你来接一下。” 想来子修应付此类事宜,该较自己熟练得多。 “怎的?你是抱不动了还是如何?”林勰嘁了一声,“赶紧挪窝,哥哥妹妹怕什么的。” 谢沣无奈,只能臂上起力将寻月棠抱到了个通风阴凉的地方,正欲将人放到个小石凳上,就又挨了林勰一脚。 “人家都晕过去了,还往凳上搁。谢三,你是不是男人?” “那你说要怎么办?”谢沣皱眉,似有若无的,他总感觉林子修这厮是存了看热闹的心肠。 “你先抱着,”林勰打着扇子靠近,挑眉冲谢沣笑笑,“有我在你还怕人醒不来?” 说着话,他伸出手,一把就掐在了寻月棠的人中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暑热 林勰这一把下去当真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谢沣抬头看了,有一瞬愣神:林二郎平日里便是这样与那些姐姐妹妹相处的么?竟如此粗暴...... 但这招也当真是奏效。 寻月棠眼睛尚未睁开,便有眼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欲睁不睁的眼皮抖了几下,连带着羽扇一般的睫毛也颤动,略喘了口气,她才睁眼捂住口鼻,“好痛......” 见她醒来,林勰晃着把蒲扇,探手往她眼前扇了几下,揶揄道:“怎这样会哭?你是那孟姜女转世不成?” 见他这般说,寻月棠便猜到是谁下手掐的,擦了擦泪,犹是掩着口鼻呼痛,“才不是。” 心里却想着:若说出来我是个盘子精转世,怕不是要骇死你去。 “子修,你这下也确实太大力了些,”谢沣帮腔。 方才刚刚醒来,脑子还混沌着,这会儿寻月棠才发现自己早从那锅牛乳边离开,现下在个阴凉的墙跟下...... 正窝在谢三哥的怀里! 见此状,她本还煞白的脸面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连忙从人身上跳下,也不顾头昏脑涨、四肢绵软,跌跌撞撞地拔腿就往锅边跑,一面跑一面掩饰:“我的乳粉,我的乳粉,别是要糊了锅.....” “阿双走时便与你熄了炉火,慌甚么,”林勰不紧不慢地踱过去,示意谢沣抓紧跟上。 想到刚才,谢沣的别扭绝不会比寻月棠更少。 他身边从来没有年轻婢女随侍,更不曾纳过通房、试过人伦,莫说这些,就连他在凉州养的爱犬狼牙,都是公的。 今岁入了七月以来,数次迫于形势与寻月棠有肢体接触,虽他也知道这算是个远房妹妹,可便是对亲妹妹也不当有这些举止才对。 没来由的燥意在四体横冲直撞,让一向克制的他生出了丝丝失控的预感,谢沣心里不自在,不自在极了,闷闷跟着林勰过去,半晌,才硬着头皮问了句:“方才发生了何事?” 寻月棠拨拉着炉灰,怏怏开口,“正煮着牛乳,就觉得眼前突然黑了,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林勰又问:“现在可还有哪儿不适?” “头还是晕着,四肢有些发虚、发抖,稍稍......”她顿了顿,知晓林勰是有些医术在身的,觉得不可讳疾忌医,才又开口,“有些泛呕。” “没跑了,”林勰没看寻月棠,反看向谢沣,“就是饥饱痨,”说着话他又直起身子看,“阿双那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来了来了。”阿双就这时端着把茶壶跑了过来,“厨房里没热水,我现烧了壶,来得有些迟了。” 第17页 “是有些迟,我还以为你出门挑水了呢,”林勰站一旁,一张嘴就惹人嫌。 阿双早被周婆他们嘱咐多次,“子修这孩子就是欠了些,心眼是顶好的”,想到这,她也没接茬,倒了碗水递给寻月棠,“晾到温温热了,刚好入口,月棠你快喝。” 林勰闻言一噎,原来人家姑娘还仔细到把水晾温了送来,自己刚刚那话实在不应该,但林二爷犹有三分傲气在身,脖子梗了梗,没说话。 寻月棠接过水来喝了,伏在椅子上歇了歇,觉得不那么晕了,才又起身,冲着阿双甜甜一笑,眼睛都眯成弯弯月,“阿双,这水好甜呀。” 林勰见寻月棠脸上渐渐起了血色,便那胳膊肘拐了谢沣一下,让他看看——二爷医术当真了得。 于是,寻月棠这个笑脸就猝不及防地映入了谢沣的眼帘,他一息失神,嘴一瓢,接着寻月棠的话续了句:“多谢阿双姑娘。” 这句道谢实在是没有来由,一下子,寻月棠、林勰、阿双三人齐齐看他,眼神里俱是浓浓不解,林勰的眼神里还掺了些揶揄。 谢沣脸上发热,握拳轻咳一声,“若是寻姑娘身子有差池,兄弟们伙食必受影响。” 扔下这句,便大跨步行开了。 林勰内心狂笑,快步追上揽住他,“还未曾谢我呢。谢三,快再说一句,多谢林大哥啊。” —— 谢沣正与林勰、王敬一道整理将士们上山时记录的地形与灶台数量、尺寸、使用痕迹,以便从锅灶推测山上驻扎人数。 林勰敲了敲桌子,“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的人虽然一直在发现有生火做饭的痕迹,却到底不知道那些人是在何处驻扎的?” “这些人防备心重,若是贸然再往上行,怕是有去无回,还要打草惊蛇,”王敬也道,“真他娘的是奇了怪了,明明是些外邦人,如何比本地百姓还熟悉地形?” “有个好帮手哟,”林勰长舒一口气,抱头后仰,与谢沣对了个眼神。 谢沣心里了然,点头道:“再换路线行上两日。” “话不是这样说的,鸣苍,我有个主意。”林勰道。 “嗯?”谢沣挑眉。 “咱们都是些独身的儿郎,上山自然要束手束脚、不敢大肆动作,若换个身份呢?”林勰凑近谢沣,“比如,一个娇俏的小媳妇儿带着自己病秧子丈夫上山采药?” 登州山里多良药,采药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头。小媳妇带着病秧子,便是被发现了行踪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王敬点头,“将军,我觉得可行。” 林勰的笑里带着些不怀好意,谢沣猜测他泰半是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皱眉问道:“到底想说什么?” “为人将帅,讲究个身先士卒,”林勰当即换了称呼,“将军,若不然,便由你来扮演那个病秧子,至于小媳妇么......” 谢沣接了他的话头,冷笑一声,“便就是那寻月棠了?” “哎,对咯,”林勰抱拳,“将军英明。” 王敬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但笑归笑,三人却也都心知肚明,这法子确实不算馊。 谢沣开始发问:“本将军如何就像病秧子了?” “化个白面,穿身松衣就是。” “若我与寻姑娘一道被捕又待如何?” “便是被捕了,以你那双腕子,再加上我的迷药,也能顺利脱逃,还能顺道探清位置,再者说了,若你不归,我们自然就扮马匪攻上去了。” 谢沣的手腕天生弯折能力异于常人,最不怕的就是捆绑,迷药一下,无声无息里即可逃出生天。 “若他们将我放了,单拘了寻姑娘呢?” 寻月棠生了一副好样貌,歹人见色起意也属正常。 “那......”林勰想了想,若谢沣当场杀回去,打草惊蛇、凶多吉少,可若等援军的话,谢沣等得,歹人却未必等得。 要说迷药,以小娘子那般身手,怕会被人抢来用在她身上。 可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这确实是目前比较可行对法子,林勰相信谢沣知道这理,便把手一抱,“那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无论闾阎还是王孙,但凡能赢,自然无人愿输。可将士之责本就是保家卫国、庇佑妇孺,若因着刺探敌情就令一弱女子身陷险地,却是与初心背道而驰了。 谢沣往椅背上靠了靠,伸手捏着睛明穴,“此事无须再提,现下还不到需要个姑娘以身犯险的时候。” 三人一度无话。 此时窗外,金乌西沉,红霞漫天,寻月棠便踩着一地的柔光送来了暮食。 门敲三声,她进了屋,将食案放到桌上,“三位大哥看着倦得很,先用饭吧。” 三人一齐道谢,林勰先看见了一对莲蓬,端起盘子来问道:“寻姑娘,这可是莲房鱼包?” “林大哥好眼力,”寻月棠不知三人方才话题,笑着与三人布筷,“前头荷塘的人送了李伯几个莲蓬,今日又有鳜鱼,我便做了这个。” 莲房鱼包这道菜的做法几乎都涵盖在菜名这四字里头。乃是取了新鲜的莲房,切下底,去莲子与内瓤,后将调好味的鳜鱼蓉塞入、封底,而后上锅蒸熟而成。 用料并不多,但做法也确实不简单。 林勰听到寻月棠夸他,一时间不免得意非常,“那是自然,想我林二可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纨绔,吃喝玩乐那都是行家。” 第18页 从来还没见过有人以身为纨绔为荣,寻月棠憋着笑,违心夸道:“林大哥好生厉害。” 谢沣、王敬听着寻月棠这句反话,俱是笑着摇了摇头。 林勰已迫不及待地戳了鱼蓉入口,细品了下,咂着嘴问:“鱼肉里头似是加了旁的东西?” 比以往吃到鱼包的口感更松,带着点脆却又不明显,口感更丰富了些。 “是,”寻月棠点头,“我在鱼糜里头加了些马蹄碎。” 与林大哥这种老饕交流,似是更有成就感一些,舌头灵的很,多加一戳酱、少撂一勺糖,他都能尝得出来,于厨艺进益也有帮助。 反观谢三哥与王大哥,翻过来覆过去,嘴里也就只有一句“好吃”。 “那就难怪了,比我在京城吃到的还更好吃些。” 说完这句,林勰看向谢沣,问他:“还记得吗?此前这菜还曾在太师的寿宴上出现过,正是桃花流水的时候,鳜鱼正肥,这道南方吃食颇得了众人青眼。” “太师寿宴记得,”谢沣戳了鱼蓉沾了汤,抬头,“席间有什么吃食却不记得。” 林勰就知如此,“寻家妹妹下大力气与你做这些精细吃食,委实是浪费心意。” 见他向着寻月棠说话,谢沣倒乐意听,又多言了句:“这汤鲜得很。” “是用莲子、菊花和菱角吊的汤,”寻月棠应着,“唤作渔父三鲜。” “辛苦了,”谢沣道。 “没什么的,”寻月棠起身,“我等下再来收拾碗筷。” 一餐用毕,未等寻月棠来,谢沣便收拾好碗筷送去了厨房。 未行近,便见寻月棠坐厨房门口,捧着个小瓷碗用饭,臂上襻膊未拆,露出一双雪白的腕子。 见他来,月棠起身,“三哥怎过来了?待我过去收就是了。” “举手之劳,”谢沣将食案放到厨房,在寻月棠面前站住了。 似是有话要说,可长了几次口,也没蹦出一个字儿。 “三哥,”寻月棠笑着看他,“可还有事?” “是这样,”谢沣轻咳了下,从袖兜掏出几块琥珀糖,“这是林二托我给你的,嘱你时常吃着,免得再犯晕。” “是么?”寻月棠又笑,“那三哥帮我谢谢林大哥。” “好,”谢沣说完,逃也似地离了厨房,后又去了林勰处。 “怎了?”林勰正捧着本《百草经》翻看,头也没抬,“是抢了我的糖过意不去,特意过来送谢礼吗?” 作者有话说: 莲房鱼包做法参考网络 第10章 调兵 “没,”谢沣敲敲桌子,“是有正事与你商量。” “什么事儿?”林勰总算把书扣下。 谢沣道:“我准备给京里递折子,申请前来登州选贤。” 在谢沣走马上任前,登州历任州牧从没有人能扛到三年考课。 毕竟,登州既穷且默,来这里捞不到分毫油水是一回事,担起个剿匪的活儿,颈后悬三尺铁又是另一回事。 多少有点法子的,就早早找人调离,实在走投无路,干脆告病归家,还没人提过要选贤。 谢沣这想法着实有些新鲜,还能显得人脑瓜子不太灵光—— 虽然剿匪初初成功,可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仍然是正儿八经读书的人都没几个,选什么贤? 可这这新鲜事儿,林勰偏偏就早与他提过,便问:“怎么,此刻里便是好时机了么?” “嗯,”谢沣点头,“东宫在登、凉二州势力不足,前些日子陆见瑶被救,太子必会动用大部分人马护她回京,正是活动的好时机。” 东宫贺峤,文史骑射稀松,全身上下没几个长处,痴情姑且算是一个,虽然是牺牲忠孝换来的。 他对陆见瑶的情意,当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这会儿满心期待着她回京,疏于算计是人之常情,也确实是个机会。 只是...... 林勰琢磨着今日早些时候周婆与寻月棠的对话,“再招几个人与你帮工”,又觉谢三郎此着目的不纯。 可谢三郎明明榆木疙瘩一整块,于男女之事百点不透,大约也想不到这些,林勰一番犹疑后收了自己的心思,又问:“那之后呢?可是要从凉州再调一批人来?” “调赤羽营来,带上我的舆车。”谢沣道,“请郑先生一道过来,都是你的人,路上务必将其看护好。” 凉州大营拥兵五万,除上将军谢沣亲卫三千人外,分为了青、赤、墨、白四营。赤羽营近两年日益壮大,主要的原因便是谢沣在剿匪成功后,将许多愿意归降的马匪收进了林勰所领的赤羽营。 他们此行来登州,乃是因着一个达州投诚的谋士,姓郑,懂卜筮,善堪舆,献上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孛星潜入井宿、鬼宿。 井鬼为登州,境内茂桷山恐有异族来犯。 如今,经过将士的连日查勘,从炉灶、厨余等微末处入手,基本可以确定茂桷山上的乃是登州、益州边境以南的素轸国人。 素轸人个头矮小、体态灵活,犹善巫蛊百毒,此刻占山,其心必异。 谢沣曾得到消息,说素轸人上山乃是与东宫达成了某种协议,至于何种协议,如今却不明了。兹事体大,这消息当前也仅有他与林勰知晓。 “知道了,”林勰已开始在心里安排此次人手,“我稍后就去传信。” 第19页 谢沣点头,“郑先生此人,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带他过来,兴许会有其他的收获,”这句说完,又没头没脑地又补了一句,“另有一事,子修,嘱你的人多带几个火头军。” 听到这句,林勰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果然不出我所料啊,谢鸣苍。 他总有一种谢三郎万语千言就为铺垫这一句的感觉,便一脸“我都懂都懂”地揽住谢沣,“瞧这话说的,你才是凉州主将,莫说什么是我的人,那都是你的人。” “行,”谢沣挣开林勰过分亲密的怀抱,起身道:“那便如此定下了。”话毕便往外走。 “诶,”林勰倚在桌子边,懒懒招手,“真的不给谢礼么?那些琥珀糖可是稀罕物,我打京城带出来的,拢共就剩那几块了呢。” “回京还你,”谢鸣苍在此刻拿出来了债主的大爷气势。 “嘁,”林勰瞧着他万般不自在的背影,笑了笑。 当日晚,登州牧谢沣的奏疏便行官道北上进了京。 又两日后,凉州赤羽营一千精兵南下,前有举旌旗的斥候开路,元底的军旗上篆书一个“谢”字,一辆铁甲云纹的战舆行在队伍中央,将士们或骑或步,俱是身铁甲、顶红缨,队伍绵延了半里有余。 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灵活又威风的赤色长龙,行在凉州至登州的官道上。 马蹄达达、旌旗飒飒、铁甲铮铮,好不庄严。但凡见者,必已开始构想这位年轻的谢姓将军的成就,即使,那位将军此时并不在队伍之内。 登州牧府上,林勰未叫上王敬,正单独与谢沣叙话。 他把着一柄折扇,上头未画山水,未题诗词,却是画了个卷曲长发的美人,眉心垂下个水滴坠子,圆眼秀鼻,煞是美貌。 “队伍已然出发了,”林勰与谢沣说着话,眼神却一直在扇面上打转,“带队的是自己人,你大可放心。这次没有取道鼋豺山,反走了官道,可是排面得很,京里很快便会得到消息。” “嗯,”谢沣应着,林子修虽看着像是个不着四六的,交于他的正事却从未有过闪失,很是靠谱,“沿路多留意些。” “好好好,”林勰还是玩扇子,这遭更过分,还眯眼睛凑扇面上嗅了一大口。 瞧他这样,谢沣也是无奈,偏头恰看清了整个扇面,画得确实不错。 林子修的人物画,尤其是美人图,从来都是比谢沣强上许多。 “就这般想念么?”谢沣忍不住问。 林二郎未及元服便频经风月,还未曾有哪个令他这般上心过,真是天上落了红雨。 “鸣苍,你该知晓一日不见兮如三秋兮的道理,”林勰苦着脸、委委屈屈地看向谢沣,活像个遭了婆母欺负的小媳妇,“我与纳古丽,相距百里之地、又隔数载春秋,如何能不思念?” 纳古丽,便是扇面上的美人,林勰那个有着半拉波斯血统的花魁相好。 “既是如此,”谢沣面无表情,“那你便先行回凉州罢。” “真的可以嘛?”林勰问。 “假的,”谢沣答。 林勰闻言白他一眼,复又展开扇面,叹息道:“郎君便是如此无情。” 话没落地,寻月棠在外面敲了门,“三哥,该吃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蜜饯 “进进进,”林勰高声相应,“寻家妹妹请进。” “林大哥也在呀,”寻月棠打开食盒,取了个青瓷小盖盅并着碟蜜饯出来,知晓谢沣与林勰关门在一处多是有正事,她放下就欲离开,“我就先走了。” “那个......”谢沣叫住她,“以后不需做这些蜜饯果子了,太过辛苦。” “捎带手的事儿,不辛苦的,”寻月棠笑着摇头,“我闻着这药苦得很,虽三哥也不惧苦,可荡一荡口总舒服些。” 林勰听了这话,收扇子一指药盅,佯作在意道:“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哪儿能呢,”寻月棠抬腕给药盅掀了盖,又将蜜饯往林勰那边送了送,“良药苦口的道理,我还省得。” 谢沣取药盅在手里,看着寻月棠与林勰有来有往,越发觉得她性子当真是好。 除了对待自己那些上了心的莺莺燕燕,子修与旁人相处时总是有些欠的,西苑那二位见了他都躲着走,阿双虽不还嘴,白眼却没少翻。 数来算去,也就是寻月棠总能吃住他的话茬,也从没红过脸。 “妹妹活得通透。”林勰说着,又抬眼瞧谢沣,“这盅喝完,明儿便不须再用药了。” 眼下他一身炸毛被寻月棠捋顺,总算收起了那柄宝贝扇子,挪眼到了吃食上头,“今儿这是糖霜玉蜂儿罢。” “是,”寻月棠答,“到了节气,食这个正合宜。” 糖霜玉蜂儿带个蜂字,却与蜂子没多少干系。只是因着莲房内一孔一孔的样子便如蜂巢,那内里的莲子便就是蜂子了。 只是“不似荷花窠底蜜,方成玉蛹未成蜂”(1),杨诚斋的诗里说的分明,这莲房里的“蜂儿”只到了蛹为止。 故而,这道曾招待过一朝天子的玉蜂儿非是什么蚕啊蛹啊的荤食,而是糖霜渍莲子,实打实的蜜饯。 如今盛夏,登州常见莲塘,正是食莲子的好时候。 前些日子寻月棠方才做了莲房鱼包,这会儿便又做了这个来作谢沣的药后零嘴。 第20页 “吃东西,便就是要顺应时节才好,”林勰拈了颗莲子入口,细细品味。 莲子本身就有鲜甜味道,所以糖霜给的也不多,二种甜味并不会侵夺了对方的好处,反能互相烘托、相得益彰,吃到口里仍是脆生生的,汁水不多却新鲜非常,里头的苦芯子早被人去了,吃着一点负担也无。 林勰发觉这之后,吃得便就更快了些,一捏一个,酣畅之间仿佛置身莲塘畔,暑风不热、卷着洇洇水气与袅袅荷香,拂面若缎,令人心旷神怡。 可他偏要别扭,一开口就是一句:“怎将莲芯摘了去?三伏天燥热,那东西最是去火。” 谢沣正皱着眉一口气吞完一盅药,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泛着苦,捏一粒玉蜂儿入口方纾解许多,见林勰又找茬,便皱眉回了句:“汤药最是败火,怎没见你林二与自己开一副?” 林勰曾在书院与人开过一副黄连上清散,苦得那个同窗差点与他割袍断义。 “二爷正值英年,有些火气不是正常,”林勰又摇扇子,笑里带着玩味,“左右我法子多,有处去泻火。” 这是个荤腔,寻月棠没听出什么,谢沣却懂了,眼神当即往寻月棠那边一扫,沉着脸警告林勰:“慎言。” “没事儿的,”寻月棠不明白俩人为何突然严肃起来,忙打圆场,“莲心我也未丢,便晒在院子里,拿来泡茶喝也一样的。” “那感情好,”林勰才不怕谢沣,笑得更是开怀,侧身凑近寻月棠,嘱咐了句:“待晒成了,多与你三哥泡上几壶。”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杨万里《莲子》; 糖霜玉蜂儿相关资料参考《食在宋朝》与百度。 第12章 夜梦 人间八月天,夜晚的风都会裹着溽热。 更鼓过三,谢沣方才处理完公务,洗漱完毕上了榻,竹席薄衾,也仍是热。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多时,总算入了眠,睡前最后的一个想法是:莫非正如子修所说,自己真的是火气太大了? 他平素眠浅,今日许是入睡太过艰难,不几久就开始做梦。 梦里头的情景亦真亦假,还在登州府,也是三伏天,楹窗微启,银辉流泻。 他在内间榻上,在虫鸣与清风声里听见女子呢喃,是外间守夜的寻月棠又被噩梦魇住。 实在是奇怪,他竟如灵魂出窍一样瞧着自己,这感觉新鲜又可怖。 他看见自己坐起身,整理好寝衣,穿好鞋子出门,在外间点上了一炉安神香,而后便静静立在榻侧看寻月棠,见她黑发如瀑,流过秀气脸庞,搭在帛枕上,又垂过塌沿。 可瞧着瞧着,榻上的寻月棠就突然不见了,如同变戏法一般...... 这戏法一点也不逗乐,谢沣惊醒,皱着眉从榻上坐起,趿起鞋就往外间跑。 外间榻上,寻月棠真的不在! 他一瞬失神,直到扫过榻上光秃秃的锦褥,才想起来—— 林勰今日为他停了药,外间也不需人守夜,寻月棠已搬回西苑去住了。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坐在了寻月棠平日眠的这方榻,交手静思:平心而论,寻月棠在外间这些日子,并未受累起身过,反倒是自己,几乎是日日半夜闻着梦呓而起,专门为她燃香。 按道理说来,这姑娘总算是走了,自己能睡个囫囵觉,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今怎还先不得劲起来了? 谢沣摇头,习惯这事儿,当真害人。 又吹了片刻风,身上冷汗都干透了,他才苦笑一声,回了内间。 —— 登州虽贫,地方却大。州牧府虽然装饰简陋,但却有前后三进院,东西中分了三路,可住二三千人。 又几日,浩浩荡荡的赤羽营士兵总算是抵达了登州府,也没想着再寻住处、另外扎营,就打算在州牧府住下。 这些人都是登州户籍,如今换了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再回故乡,不说泪满前襟,也总是感慨万千,一行将士看着州牧府上高悬的“登州”二字久久伫立。 谢沣、林勰与王敬在府门口相迎,见对面人如此,也未催促。 还是带队的将领先回神,带着一众赤羽营士兵,一道向着面前三位将军行了军礼,“赤羽营张冲,拜见三位将军。” “众将士行路辛苦,”谢沣未着甲胄,穿一袭红色元边武袍,上前一步将张冲扶起,“府上已备了宴,今日既是接风,亦是庆功。” 这一支队伍前几日巡城截破一支北狄匪盗,穷追五十里,追回银钱货物逾万两。 虽他们托说是北狄匪盗,可其真实身份如何,凉州大营上下都心知肚明。 北狄四部割据,有人归降,自也有人滋事,有人在互市中吃到好处,就有人想在劫掠上扳回一城。 如今这只是个引子,八月过后,草野渐荒,北狄人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侵犯之事就会越来越多。 赤羽营这场追剿狠狠敲打了北狄,算立一大功。 “他们说自己是匪盗,”张冲起身,冲谢沣憨厚一笑,“那可真是舞到祖师爷门口了。” 谢沣笑笑,“今日大家敞开了喝。” 正说着,从舆车上下来一人,身量修长,着烟灰色文士长衫,持一柄素扇,面带微笑,开口便问:“可不醉不归?” 正是为谢沣占星辨位的郑先生,郑从拙。 第21页 谢沣遥遥一拱手,“可不醉不归。” 一番休整之后,先头的百余亲兵与后来的赤羽营将士一道在院里拉了风灯、布了桌椅,纵是州牧府院子着实阔,也占满了二重院落。 谢沣与其他将领落座在二进院的中堂,雕花门大开,透过两进院落相隔的月亮门,可直直望尽所有桌席。 酉时开宴,天上如拢了一副烟霞巨幕,正从四方慢慢合上。 众人吹了火折子点起风灯,微微跳动的暖黄光晕与暮色相互衬映。碗筷布置的轻响与将士相谈的高声彼此应和,热闹如同年节。 李伯起了酒窖,抬出老酒,红封起开,冽冽酒香就在空气里流动开来。 寻月棠着七分袖的烟紫衫子,照例是露出一双纤细白嫩的腕子,手捧食案、踏着酒香而来。 今日时间紧,赤羽营的火头军尚不能到位,虽临时聘了几个帮工,但厨房事宜应还是不轻快。 谢沣坐正堂主位,以手支颐,静默看着寻月棠淡笑而来,心里纳闷,她现在看着怎么总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以前,好似是有些小性子在身上的。 第13章 接风 寻月棠在八仙桌上布菜,而后收起食案,抬头询问谢沣:“三哥,菜已上的差不多,是否可以开宴?” 待谢沣点头,她就盈盈退了出去,一路行过两个院落,见这些将士拥谢沣为上位,觉得自己此前猜想犹是狭隘。 看当今人数,三哥怎会是个百夫长呢? 起码是个千夫长。 谢沣话从来不多,今日却也三举酒杯说了些场面话,第三杯举起,千余将士山呼“多谢将军”,连悬着的风灯都给震得发了颤。 最后一道主菜,也便这个时候上了,是每两桌共用桌一只的烤全羊。 羊肉的外皮上抹了许多芝麻碎、辣椒面、孜然面,未被覆盖的地方现出金棕油亮的外皮,纹理鲜明,有浅浅溢出的油脂附着其上。 这道菜用来压轴确实再合适不过,抬进院子不过须臾,浓郁的羊肉香气便已溢满了所有空间,不腥不膻,只有纯纯的、带着佐料、诱人流涎的肉香。 经了炭火炙烤的羊肉,有一种天然的旷野与自成一派的霸道,这吃法有点像北狄人,但光闻着味儿却也知道要比北狄的做法强出了几条街。 众将士这般比着,心里就越发快意。 行伍之人各个带刀,见此吃食便纷纷拔刀割羊肉,下手都阔,一个比一个切得大块。 切下之后反刀,插着大块羊肉便入了口,牙齿切开肉块,能尝出外皮带着各式佐料的焦脆与油香,芝麻碎共着椒盐、辣椒落步舌尖,爽快美味之余又带出一身薄汗。 再往里则是滚烫肥嫩,热气裹挟着较外皮更纯粹的肉香浸布口腔,是每一次牙关相合都能感知到的人间至味。 在凉州大营伙食便算不得多好,一路行军风餐露宿,排面是妥妥拉满了,但出门在外的又能吃到多好的饭食? 此前别的菜色,虽煎炒烹炸各有所长,但一盘一碟的总还收的住,如今这烤全羊一上,赤羽营的人几乎就吃红了眼。 谢沣的亲卫们本还端着,见隔壁桌几乎要爬上桌子抢肉吃,便也甩开了膀子。 一时间,席上推杯换盏、食菜吃肉的速度都提了起来。 林勰在上位瞧着,甩着宽袍大袖,拎着花釉酒壶,侧脸对谢沣道了句:“将军,您瞧。” 都用敬语了…… 谢沣刚割下一块羊肉,闻言抬头,登时就领会了林勰的欠,慢条斯理道:“下面瞧着确实不够吃,不若就将我们这只分下去罢。” 但这话也是说着玩玩,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只羊而已,如何分给几十桌? “诶,”林勰作势拦住谢沣,“鸣苍兄,这便大可不必了。” 王敬见林勰吃瘪,持着酒杯笑出了声。 郑先生更收敛些,只轻轻勾了勾唇。 张冲没空理这些机锋,手上把这一把大刀,切肉正切得起劲,吃乐了,还不忘偏头说一句:“从前我在这府上的时候,李伯还从未准备过这样霸道的菜,看来,咱们这次的功劳真是不小了。” “这可不是李伯的手艺,”林勰道,“李伯新招了个帮工,是个极娇俏的小娘子,一手厨艺却着实老道,今日这全羊该就是出自她手。” “哦?” 这就新鲜了,张冲也不是没见过厨娘,可娇俏年轻的却没见过,便又问:“是方才来的那个?原以为是侍女,不想是大厨。可惜了,刚刚只顾着吃喝,不曾细看。” “急什么,她稍后定还会来的,”林勰往椅背上靠,姿态闲适。 待桌上饭菜吃差不多,场上就更热闹,大家纷纷举着酒杯走动,呼朋引伴,推杯换盏,走到主桌的人也不在少处。 谢沣几人都是好说话、有酒量的,一个个人上来,一杯杯酒下肚,直像饮白水一般。 郑先生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堪堪走了几拨人就有些扛不住,攥起酒杯藏在袖中,连连摆手。 谢沣见他这样,便示意下头人莫再灌了,容先生缓缓。 郑从拙晃晃悠悠撑在桌上,看眼前的谢沣都开始重影,只能见得谢将军身上红色的武袍着实红艳,像沾满血气的枪顶红缨。 虚虚实实之间,时间又倒退回了上一世,谢将军身故那日。 第22页 第14章 恍忆 彼时,先帝崩殂,太子贺峤于一片兵荒马乱中继位,内忧外患。 如此困境当前,身居帝位的贺峤首先想要解决的,却是废元后,迎先安乐侯之女陆氏入主中宫。 这事纠缠许久,几方俱是疲惫,只能暂且按下。而后北狄三部同时进犯凉州,主将谢沣连败,改盟约,停岁供,双方议和。 后贺峤便以渎职为由,召谢沣回京,命其解兵权、还虎符。 听闻,谢沣也是知晓回京后凶多吉少,可上京城还有谢氏一门百余人,若他抗旨,这些人必定遭屠。 所以他还是来了,只没领兵,身侧只有执意跟从他的林勰与上千亲信。 一行人抵京后,贺峤又托词京中疫难,城门久闭不开,着谢沣一行在城外十里驻扎。 郑从拙尤其记得清楚,城门再开那日,是个南风天。 他发于郓州,声名鹊起之时恰值贺峤摄政,后得人引荐,直接效忠东宫,一年时间便成为了贺峤最为信重的谋士之一。 这个南风日,便是由他择定。 上京城在江山未定时,乃是军事重郡,防御工事坚牢,环城一条长河,外城门放下便是一架钩着锁链的铁桥。 谢沣一行过桥时,锁链断裂,仅林勰与百十亲卫得以过桥。 许多将士跌进了湍急的长河里。 尚未登桥那些,惊魂甫定,便看见了来自北狄和素轸的敌军。 城外眼看又是一场恶战。 见大晋的儿郎与夷人战在一处时,郑从拙便知自己此生犯了难恕之错:寒窗十年,一腔报国志;识人不明,作了卖国贼。 城门上,贺峤着人押谢沣祖母上城墙相胁。 谢沣的红缨枪一亮,一顶谋反的帽子便生生扣了下来。 郑从拙犹记得那日情形:他眼圈发酸,亲眼目睹了大缙的战神陨落。 他立在贺峤身侧,看下面谢沣与林勰背对而战,两人几乎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余下亲兵也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悍勇。 这样的军队,若非阴谋,不可战胜。 贺峤当日派了三千人来,被几百人杀到折损过半。 可就这时,南风吹了起来。 再之后,谢沣的状态越来越不对,战到几乎提不起枪,林勰便单手持刀,扶着他杀,二人踉跄在一处,艰难挥兵,鲜血满身。 颓势如山之将倾,没过几久,亲兵尽数被歼,林勰遭生擒。 谢沣全身是血,貌如修罗,正对着城墙上祖母的方向,以枪触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箭矢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郑从拙全身一抖。 谢沣见状,俯首关切问了一句。 郑从拙艰难扯出个笑,忆起他踏破草鞋从郓州赶到凉州的艰难,只为赶在效忠贺峤之前投诚谢沣,多少做些挽回,便抛了袖中酒杯,反换了个碗来,“将军,从拙敬你。” 言罢仰脖,将一大碗烈酒狠狠咽下。 谢沣眸色深了深,觉得郑先生今日有些怪异,却无处去究,只也跟着浮了一大白。 郑先生称醉离席没多久,寻月棠便端着主食上了堂。 此时,大家酒意都上了头,场面甚至有些混乱,一路行来能感觉到不少探寻的目光,瞧得她浑身不自在,正准备放下食案便走。 可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正转身,她便被个与谢三哥同桌的将军拦住了。 寻月棠不欲与醉汉争长短,施了个礼便想绕路,挪了一步又被人拦住。 谢沣在上位,握拳咳了一声,示意张冲不可无礼。 但张冲此时,又哪儿能领会这个?仍是没让路。 还是林勰懒洋洋开口,“张兄,你这般作为,怕要吓着人家姑娘了。” 张冲稍稍醒神,方才让开,他方才已在席间打听清楚了寻月棠的身世,知她是孤女,如今未婚配,现下仔细看来,发觉此女着实出落得标致。 想他张冲也曾称霸一山,向来以从未强抢过良家女为傲,现在看来那是不曾有人入他眼罢了。 如今见着眼前这位,可不就挪不动步了么? 他面向谢沣单膝而跪,右手握拳至前胸,行了个军中大礼,“将军,方才您问属下要什么奖赏。属下现在想到了,就要这个女子。” 第15章 月缺 听张冲这般说,谢沣眯起了眼睛,扶着额看他,大约是饮了太多酒,他觉得有些烦躁。 半晌才道:“我方才许你的奖赏,乃是指金银之类的死物。寻姑娘虽与州牧府签了契书,却是良籍,如今失恃失祜,终身大事便该有自己做主,万容不得我置喙。” “既如此......”张冲闻言起身,又转向了寻月棠。 话未说完就被谢沣打断,“既如此,不若另寻个合适的机会,找了媒人从中说和,届时再看寻姑娘是否应允。姑娘家面皮薄,就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明问了。” 张冲听闻,便不再纠缠,讪讪回到了座上。 寻月棠感激谢沣此刻解围,当即朝他所在的位置福了一礼,却也不想再有个与张冲敞开天窗说亮话的机会了。 便又冲着张冲欠了欠身,指着身上衫子缓缓开口,“月棠身如浮萍草芥,又担深仇重孝,不堪为配。今日拂了将军良意,还望将军莫怪。” 张冲循着她手指看去,才发现衣襟处缀了一块白麻布,这衣衫做得妙,此前未细看时,还以为是件烟紫补服。 第23页 人家姑娘将话说得这样透,再牵扯就要丢面,张冲只得摆手,“罢了罢了。” 可待寻月棠退下,他却仍不自在,一口气堵在胸前,上不去下不来。 林勰见状,便与他斟酒,哄道:“张兄何须如此呢?这世间繁花锦簇,不必单看一株。待回了凉州,我带你去四方胡同逛上一逛,那里头的姐儿,吹拉弹唱、环肥燕瘦,总有入你眼的。” “不成,”张冲皱眉,“我娘说了,好男人不逛窑子。” “嘁,”风月场老手林二郎听了这话,着实不以为然,反驳道:“那是你尚未尝到好处......” “诶诶诶,”王敬方与下头一个兵饮了酒,这下抽出空来,也哄张冲,“若你不喜欢勾栏女子,我便让拙荆与你介绍几个良家女子,她们娘子人凑在一处,就喜欢做这些说媒拉纤的活计。” “行吧行吧,”张冲这才点头。 谢沣一杯一杯接着下面人敬的酒,心思却没在杯上,总想着方才张冲公然求娶之事,神思飞得没有来由。 寻月棠却没将这事放心头,从中堂退出,她就提篮去了后院,今日是父母的七七,她早买好了祭祀之物。 说起来,日子跑得也真是快,距离她离开郓州,已经快两个月了。 黄纸投入火盆,从边沿开始卷起火舌、变为黑色,纸灰借着一丝晚风向上向远飞去,淡淡的火气萦绕在墙下。 寻月棠口里念念有词,一点一点叙说着近日种种。 她从修仙界而来,知这世间存六道,有鬼神,希望此生爹娘在天之灵也能见她如今安妥,可以安息。 一刀纸焚尽,线香却还燃着,寻月棠撒酒入地,收拾好一应物具,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 时值黄昏后,九天之上散落几颗黯黯星子,高悬一轮残月。 真巧啊,又是月缺,寻月棠抱着膝盖,静静想着。 说起来,她的千载生命都还算顺遂,自穿书、开始走剧情后才开始坎坷,由三哥救了之后,好像又恢复了平稳。 可她经历不多的伤神事,好像大都是发生在月缺之时,比如月棠历劫成功归神位、干娘得以飞升、哥哥从军、父母被害......果真人事一如天上月,缺也总缺。 寻月棠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晚风也可来去自如,眼眶一酸,便悄悄落下泪来。 谢沣借口更衣出来醒酒,行到后院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寻月棠缩在石凳上,披着月光,缓缓拭泪。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醉酒 本来就是偶遇,谢沣又向来不知如何面对女子落泪,见此情景,他有些想逃。 但许是酒意上头、行动迟缓,莫名其妙地,他今夜竟就纵着自己立在树影里头,没再挪步。 就这般站了有些时候,内里实在是酒意翻腾地厉害,脚下一踉跄,不小心踢到了块石子。 这一声恰被那边的寻月棠听得了,擦擦泪起身,四处探寻半天无果后,带着哭腔问了句:“谁人在此?” 无奈,谢沣只能硬着头皮从树下出来,强打着精神解释:“我,我并非,蓄意偷窥于你,只是,恰巧路过,不想撞见你也在此处。” 见他说起话来舌头都捋不直,整个人散着浓得熏人的酒气,寻月棠便知这是喝高了,又抬袖擦了擦泪,闪身让出石凳,“三哥,你先坐下歇歇。” “多......”谢沣话说一半,跌跌撞撞往石凳那边靠,“多谢。” 寻月棠连忙扶了一把,“没关系的。” 二人半晌无话,寻月棠觉得与个醉汉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谢沣又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实在腾不出心思来闲聊。 直到地上的线香焚尽,寻月棠蹲身将残香收了起来,谢沣才看见她篮子里的祭祀物品,问她:“适才可是在祭祀?” 收香的时候寻月棠便湿了眼眶,听到这问询更是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前襟砸,点头道:“嗯,今日是先考妣的七七。” “嗯,”谢沣点了点头,“哭吧,应该的。” 寻月棠本以为谢沣问完会多少劝慰几句节哀,没想到竟是这句,一下子听懵了,愣半天反倒把眼泪水憋了回去,“还是……还是不哭了罢。” “也行,”谢沣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今日里大酒、小酒、老酒轮着喝,他虽海量,也是顶不住。 寻月棠察觉,便与他商量:“三哥,灶上还炖了醒酒汤,你先回房,我稍后与你送去。” “不用,”谢沣摆了摆手。 “还是喝一点吧,”寻月棠以为他是不想饮汤,便又劝了几句,“明日晨醒会舒服些。” “不用麻烦……”谢沣脑子慢了好几拍,口舌也不利索,这会儿才说完后头的话,“我随你去厨房就是。” 知自己是会错了意,寻月棠尴尬笑笑,打量了谢沣的醉态半天,终还是决定不与他别扭,一咬牙一跺脚:“行,那便一起过去。” 后院到厨房这一路,寻月棠走得可是太艰难了,她也能看出来谢沣是努力在好好走路,但却没什么成效,三五步便要扶他一扶、拉他一拉。 直到穿过院子,看见林大哥被三个人扶回了屋,王大哥抱着棵树睡了过去,要求娶她的那位将军枕起了酒坛子,好些人歪斜了满院…… 她再看谢沣,才觉得三哥真是厉害。 第24页 “三哥,”这念头刚出来,她就又拉了一把谢沣,“小心脚下。” 醉酒的谢沣还如平常一样寡言寡语,被拉一把后,杵那晃悠半天才说:“多谢。” 寻月棠勉强自己扯了扯嘴角,这一路行来每一次被扶,谢沣都要道谢,她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也懒得再回一句“不客气”。 再往前行,路过一棵桂花树,虽生在院子一角,却在这溶溶月夜里头静静芬馥,满院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酒后多思虑,由着这花香一引,谢沣又想起借住济水那些日子,也正是丹桂飘香时,邱先生守着他居住的客房,总喜坐在门前花树下读书,若赶巧碰上寻月棠也来院里,便总唤她到身侧来,笑盈盈问她花可香否。 想今夜,又是一样花开,一样人来。 谢沣看着身侧的寻月棠,突然住脚,抬头瞧着桂花树,鬼使神差地就将邱先生这句重了出来:“小阿棠,你闻这木樨香也不香?” 寻月棠听了这话,明显一愣。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宝儿发现了最近怎么都更新的这么少呀,是这样的,因为这本并没有存多少稿子,手速又跟不上,为了不断更嘛就可能会卡着榜更几天。 今年春天好冷,上周一直在感冒发烧(现在已经好了),然后本来上周末有事要去武汉也没去成。 然后武汉就疫情了...真的,用我妈妈的话说,我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第17章 鱼汤 出了济水县,好像就没人再叫她“小阿棠”了,准确一点说,自她及笄后,这名便没人再唤。 但这一句连起来听,还是有些熟悉,是哪个叔叔伯伯曾经说过吗?凝眸想了半刻,却是记不清了。 她记性一向算不得好,连就在眼前的“林大还是林二”都分不清楚,又如何记得清儿时的事。 大约就是巧合了。 小阿棠这个叫法,估计是叫着顺口。 “嗯,”寻月棠也抬头瞧着,“是挺香的。” 济水县的家里也种了桂花,不知如今院子空了,那棵树是否还在,若还在的话,该也开花了吧。 寻月棠扯着嘴角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是,是怪我不好,怎,怎在今日提这茬,”谢沣知道她大约触景生情,惹起了伤心事,不由别别扭扭看她,几次欲言又止,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粗鲁地塞人手里,“对,对你不住,你自个儿擦擦泪罢。” 话毕,便踉踉跄跄地一个人往厨房处行。 寻月棠再思量谢沣刚刚红着脸面、打着磕巴塞给她手帕的样子,虽泪还挂在眼睫上,却实在有点想笑。 再瞧手上的帕子,是一方不带任何刺绣缀珠的素帕,用的是宋锦,有丝线经纬变化的暗纹,不像将军之物,倒像是归个读书郎所有。 这也奇了,话本子里头从来都是书生收了小姐的帕子,自己如何竟得了个男子的帕子? 她收起帕子没用,准备等下还给谢三哥,抬袖擦了擦泪,扭头跟了上去。 厨房的黄泥小灶上,几个沙煲正在文火上煲着,便就是寻月棠所说的醒酒汤了。 谢沣倚着厨房的门框站着,发顶处几乎要碰到门楣。 寻月棠本已经进了厨房,见状又回身过去,轻轻扯着谢沣的袖子,按他在门口避风处的一个小木杌上落了座,“三哥,你先在这里坐坐,很快就好。” 想到谢沣人高马大,坐个小杌怕会不稳当,寻月棠还又回了头,“三哥,万要坐稳了。” 这话落地,她才看见谢沣此时模样—— 正听了她的话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膝并拢起来,手也安分放在膝上,约莫是角灯的黄光与人渡了一层暖色,谢沣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执拗又单纯。 瞧着竟有些像原来济水县旧巷里住的傻子哥。 总归是与平日里惜字如金、寒冰成精的样子完全不同。 寻月棠这般想着,不由笑了起来,先前泪痕干在脸上,如今拉扯还有些发紧。 随后,她便取了块干净的帕子打开了砂锅盖,奶白色的汤正沸着,中间汩汩泛着或大或小的水泡。 今日的这解酒汤是用席上剩下的鱼头配着嫩豆腐炖的,盖一掀开,浓浓的鱼汤鲜味便四散开来,本来已经昏昏沉沉的谢沣,由着这带着热气的香味一激,好似也清醒了许多。 他再抬头,见寻月棠拿着瓷勺、陶罐,正往汤里放着佐料,都打点好后,才与他盛了一碗,递过来时还细心垫了一方帕子,并着个瓷勺一道递给他,“三哥,慢些喝,小心烫。” 谢沣道谢,接过汤碗,低着头慢慢喝着,这盅汤不知用文火炖了多久,颜色呈奶白喝着却不厚重,入口只觉得齿间俱是鱼肉鲜味,嫩豆腐入口即化,颜色嫩黄的白菜心也炖的软烂,咸味不重,胡椒的辛辣也是一点点,与前头二味比起来,酸味倒是显得突出了。 就这样带着热意入腹,一勺又一勺,酒意虽还在,通体却熨帖了许多。 头顶的角灯悬得低,照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寻月棠也搬了个小杌,坐他对面静静看着。 三哥生了一副好皮相,她第一眼见他就这样觉得,饶是如此,此刻见他睫毛如此长,也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哥哥的睫毛很短,她就以为普天下男子都同哥哥一样了。 第25页 三哥身上有一种奇怪又割裂的气质,可能与相貌并无多大干系。他即便是提剑杀人,身上仍是有一种文气在的,大概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儒将。 就她打量谢沣的这时间里,谢沣已经用完了一碗汤,正捧着个空碗发愣。 寻月棠起身把碗接过来,问他:“三哥,可还要再饮一些?” 谢沣轻轻摇头。 今日酒吃多了,腹中着实饱胀。 见他喝得少,寻月棠还以为是不合口味,便问:“可还顺口?” “嗯,”谢沣点头,半天又补了句,“你炖的鱼汤,一惯好喝的。” 这个鱼汤,总让谢沣想起来在济水县养病时,寻月棠就是喜欢给家人煲汤,那时候,寻先生总让她先盛出两碗来送给自己和邱先生。 他虽然日日待在房中,歇在榻上,却可以从窗外听到先生与寻月棠的对话,知道她自己尚未用膳,却要先来自己这个院子里送饭。 她小小年纪,也真是在厨房之事上钻研得够透,北方人左不过就是炖那几种大路边上的汤,寻月棠的汤却不一样,有好些北方难见的花样,也有许多实在稀有的食材,甚至后来她还自己与郎中沟通过,将些药材炖到汤里,减了谢沣好些苦药汁。 在一路游学过来,隐了幽州谢氏、又得了疫病之后,寻家这种善意足够谢沣铭感五内。 他尤其记得,寻月棠的鱼头豆腐汤里头会加些米醋、点些胡椒粉、放一些白菜心,比寻常的鱼汤就更多几分滋味。 这么些年过去了,走过许多州郡,去过许多酒楼,谢沣却依然记得这个味道。 寻月棠一时却记不起这些事了,听谢沣如此说,还以为他是饮多了兴起,学人说些俏皮话。 思量他明日也够呛记得今日之事,便挑起胆子打趣了一句:“三哥又说笑,我今日明明是第一次与你炖鱼汤,怎就成一惯好喝了?” 说着话把碗勺泡到盆里,挨个熄了灶上的火,“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 这就是将方才那句翻篇的意思了。 谢沣看了看寻月棠,没有再说话,却特意走在了她后头,伸手熄了角灯。 第18章 照料 谢沣大概是稍微醒了点酒,回房这一路走得就顺畅多了。 中间路过其他将士的院子,寻月棠还能清楚地听到人或是呕酒、或是吵叫的声音。 也是正常的罢,寻月棠心想,她虽不知道缘由,但却能感觉出来今日大家都很高兴,似是有什么喜事。 李伯连压窖的陈酿都搬出来了几坛。 走到谢沣的院门口时,寻月棠看见李伯搬着被子进了院,便问:“李伯,今日竟要在这院里住下吗?” “是啊,”李伯应声,指了指林勰房间,“这孩子饮了不少,怕他夜间难受,我来陪他一晚。” 话还没说完,又看见低头跟在寻月棠身后的谢沣,身上的酒味甚至比林勰还更重些,一下子犯了难,对着谢沣道:“若不然,三郎你就与林二住在一处去?夜间也有个照应。” 谢沣摆了摆手,“不用,李伯,我,我自个儿可以。” 这看着像是可以的样子? 见李伯立在眼前不肯走,寻月棠道:“李伯,三哥这头便由我来照顾,您放心住那屋去。” 话说到这里,李伯便又想到之前,寻月棠住进院子照顾中毒的谢沣时,曾与他老夫妻二人说过:三哥曾两次相救于我,月棠身无长物,对这般大恩,只能为奴为婢相报。 便点头,“那便有劳了。” “应该的,李伯,”寻月棠说着话,又跟着谢沣往屋里走。 “不用,真的,不用,”谢沣皱着眉头看寻月棠,想赶她回西苑去住,但心里绷着根弦不能碰她,口头又赶不走,只能不断强调:“我,我自己可以。” 寻月棠不与他拗,只哄他:“我方才是唬李伯的,送你进屋我便走了。” “嗯,”谢沣这才点头,“多,多谢。” 进屋后,寻月棠又给别别扭扭的谢沣脱了外袍、去了靴袜,扶他上榻后就转头出去打水。 谢沣见她出门便放了心,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这一夜睡得香甜,枕侧似有人置了木樨,一夜都拢着淡淡馨香,比素日常用的宁神香还更管用些,似乎做了几个梦,还是短短的好梦。 好像是有人投了热帕子与他擦脸、拭手,与他将薄衾掩好,动作熟练又轻柔。 好像有人伏在他榻前,凑近他耳朵,对他说,若是要呕,榻边就是盂盆,若是不舒服,我就在外间。 这个“我”是谁呢? 又好像...... 他又回了沙场,逐敌百里,水源渐稀,最后一役大获全胜,他最盼望的事却只是饮上一口水。 许是愿力感应么? 竟真的有人扶他起身,端着茶杯喂他喝水,不凉不烫,入口合宜,口干舌燥和通体不适统统被抚平,这个坏梦,一下子就变成了美梦。 第二日一早,谢沣又早早醒来,与往常不同的是,好像没有了宿醉这回事,头不痛、身子也不沉,通体舒爽。 他穿衣推开内间的门,正赶上寻月棠理好床榻,轻手轻脚关上了外间的雕花木门。 原来她昨日并没有回西苑住吗? 谢沣立在门边,心里想着:若早知她昨夜宿在这里,该起身与她焚上一炉安神香的。 第26页 见时辰还早,谢沣便从屋里提了武器出门,直练到差不多朝食的点才收了手,他不着急赶饭点,便敞开了房门,坐在外间擦剑。 不多时,林勰也起身,收拾妥当到了他房中,进门落座便托腮开始“诉衷肠”—— “昨儿我是真的真的饮多了,”林勰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啜了半口,“怎么都冷了,是昨儿夜里的吧。” 后又接着说,“你是不晓得,我一整夜都在做梦,翻来覆去的,全是纳古丽的身影,在梦里都要给我迷昏了头,我完了,我这遭是真的栽了,魂都被纳古丽那个妖精给勾走了......” 谢沣对他这些乱七八糟的香梦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回话。 寻月棠却就赶着这时候到了门口,好巧不巧全听进了耳朵里,实在有点尴尬,便轻轻叩了叩门框。 “不必送饭过来,”谢沣起身,“我们自己过去就是了。” “朝食都做妥了,送来也是捎带手,”寻月棠把食盒放下,将清粥小菜摆开,没有说是以为谢沣饮多了酒,怕他此刻还醒不来。 她手上利索,饭菜摆好就立马收起了食盒,“二位大哥既然还有要事相商,月棠便先走了。”而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属实是担心林勰嘴上再秃噜出什么不该听的话。 林勰招手“诶诶诶”了几声,也没把人拦下,只能笑着说了句:“刚说纳古丽是妖精,我看这个才是被兔子夺了舍。刚说到哪儿来着?哦对......鸣苍,我与你讲,梦里的纳古丽,那真叫一个......” 谢沣面无表情,抓起一个豆包塞了林勰满嘴,“食不言。”莫说是人家寻月棠一个姑娘家,他都不爱听林子修说那些有辱斯文的话。 说起梦里,谢沣突然想到自己练剑结束后回房收拾,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昨日以为的梦中场景,其实都是确然发生过的。 熟练又温柔地照顾自己整夜的人,就是寻月棠。 谢沣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脸热,忙低下头,拎了一把瓷勺,心慌意乱地开始吃粥。 “这个粥不错啊,”林勰的豆包没吃完多久,便又开始絮叨,“鸣苍,你还记得凉州的望京楼吧?” 望京楼是凉州最具名气和人气的酒楼之一,向来以关外人做关内菜闻名,望京这个名字就是取了一个比肩上京城的意思,口味上也确实十分不错,便放在京城也得是中上水准。 许多官府的宴席也会设在此处,谢沣自然也是常客,一月里总要去上几次的。 见林勰这般问,他觉得回不回答没什么区别,便只点了点头。 “你虽记得望京楼,却够呛记得里头的饭菜,”林勰舀起一勺粥,托高了眯着眼看,“那里头最出名的粥,便属这道鸭子肉粥了。” 第19章 肉粥 “老鸭性凉,夏日里败火去燥最是合宜,登州人便总喜欢炖个老鸭汤,”林勰将这勺肉粥咽下,“可是鸭子这东西又同鸡不一样,肥油太多,若处理不好则就腥腻。 寻家妹妹这个鸭肉处理得就非常到位,只余了肉香,想必在去腥上没少下功夫。宿醉后饮一盅热粥,当真是熨帖。” 话怎这样多......谢沣一碗鸭子肉粥食去了泰半,再瞧林勰,还在絮絮叨叨。 他俩人从来都这样相处的,一个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另一个活似成了精的三弦。 旁人都不很明白,这二人性格迥异,凭什么就能绑在一处一二十年?谢沣也曾一度把握不准,现在却多少明白了。 “这道粥从调味上来说,是比望京楼要强的,葱香与鸭肉搭配得将将好,米也炖得软烂甜滑,就可惜了一点......”林勰犹不肯停,“这肉也太少了,若在外头吃到这样的肉粥,我可是要掀桌子讨要个说法的。” “望京楼那一盅粥是什么价格,”谢沣把手往怀里探,想掏出帕子来拭口,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是昨夜给了寻月棠,只能重新坐好,“钱多了买的盐都更咸些。” “你掏什么呢?”林勰舌头好使,眼也尖。 “没什么,”谢沣道。 “现在想想,寻家妹妹才是当真宜室宜家,”林勰递了个豆包给谢沣,“纳古丽什么都好,但厨艺却太差劲了。” “哦,”谢沣冷冷开口。 不知为什么,林子修这话,总让他想起祖母的嘱咐:沣儿,你日后娶妻,大可不必计较她出身如何、是否与我谢氏门当户对,枕边之人,万万要知冷知热,全凭着你自己喜好便可。人这一辈子实在不算长,几十年光阴,还是让自己舒坦一些。 “虽然正经过起日子来有煮饭婆子,但是,心上人做的饭食总不一样的,”林勰道,“你别敷衍,我说真的。” “知道了,你一会儿吃完,记得把碗筷收好送去厨房,”谢沣起身,“我也说真的。” —— 接风宴之后,谢沣等人就忙碌了起来。 千余将士各人都分到了不同的任务,有人下到了其他郡县去,有人日日上街,还有一批人整日拿着工具上山。 将士们分工和谐又分明,厨房里却是完全相反。 李伯与周婆已经放手一个月余,登州府厨房上下都是听寻月棠的,此次赤羽营的人听了林勰的嘱咐,特意多带了几个火头军来,可人来了,却轻易不会服寻月棠的管。 这些人也非师出无名:虽然接风宴办的妥帖又场面,可毕竟是临时雇了许多外头的人来,寻月棠的真实水平如何,火头军们无从得知。 第27页 大家都是登州人士,如今随着自己的将士回到自己的家乡,却要听从一个十七八岁小姑娘的安排,这口鸟气,是个人便咽不下。 这事儿没有人摆到明面上说,但是在厨房里,锅碗瓢盆上争一争、抢一抢总是行得通。 他们行事又捏的住分寸,让人拿不住话柄,李伯和周婆便能看出来他们与寻月棠不对付,却没法站出来说句话。 便是泥菩萨,那也有三分土性,寻月棠虽平素不爱与人计较,可一味忍了几日后,还是被耽误得上了火。 这日,她便主动找到了火头军们:“大哥,我无意统领厨房,只是食人之禄,便得忠人之事。不若这样,我还是负责先头百余人的饭食,新来的将士们还是归各位大哥管。月棠也无他求,只要一套锅铲一个灶。” 她这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讲和的,可本来就心气儿不顺的火头军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了—— 这小丫头片子,这不是明里暗里讽刺哥几个欺压她么? 这能忍? 几人迅速对了一下眼神,为首的一人便开了口:“寻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对。咱们既然是分到了一个灶头,那用行伍的话说便算得同袍了,岂有割裂行事的道理?” 寻月棠苦笑了一下,“那不知各位大哥有何高见?” “既是选领头人,那不如凭本事说话,”那人又开口,“大家比试一场,若我们赢了,日后这厨房便我们说了算,若是寻姑娘赢了,哥几个全凭你调遣,定不会有二话。” 这话说得有水平,轻巧就将他们一群人拉到一个阵营里,寻月棠若要对阵,便是一人对一群。 他们都是随着张冲一道下山的,年纪不很大,共事年限却不短,于厨房之事上各有所长、搭配默契,在凉州火头营都有些名气。 寻月棠也听出来了这话里的陷阱,却没有反驳,当场便点头道:“那几位大哥想要如何比,何时比呢?” 她想的是:将士们在外头整日奔波忙碌,总不能连顿准时准点的安生饭也吃不上,他们几人之间的龃龉便是个脓疮,肯定是越早挑破越好,至于是否是自己管事,反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几个火头营的大哥未必不清楚这个道理,执意争权既是争一口气,也是信不过自己,毕竟如今府上大部分是他们自己的兄弟,由着个外人掌管饭食,自然不如自己人来得放心。 至于这个“比试”的说法,肯定也不是临时想出。 为首的那个火头军眉毛微动,悠悠开了口:“寻姑娘,咱们做甚么活便说什么话,既然是在军营里做事,那便从两处上较量,一个是供给将士们的大锅饭,咱们也不难为你,还是做百人分量,用时短的为赢; 营中也有招待,那小炒肯定也是免不了,便以豆腐为题吧,各做一道菜,寻个行家点评,一把就定输赢。” 听到这里,寻月棠便更笃定这几人早有打算,略一思忖,又说了句:“大锅菜是要求快,但饭食哪能不讲究口味呢?不若这样,时间、口感两样都赢方才算赢,若不成就再比一遭。” 几个火头军又对眼神:这小娘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可他们哥几个又何尝是孬种呢? “成,就按你说的办。” 厨房每日都会统计用餐人数,今日里用晌食的将士刚好是两拨将士各一百人。 “还有一事,”寻月棠又道,“大锅菜品评可以在两拨将士里各选一百,小炒又是择定何人呢?” 好饭还得好人尝,山猪可吃不了细糠。 “这个好说,就选林将军嘛,”那人当即回道,“于吃喝上,那位可是行家。” 一听是林勰,寻月棠心里便有了数,当即笑开,“既如此,那择日便不如撞日了。” 第20章 比试(1) 经过一两个月的相处,寻月棠自认已将林勰的口味摸清,知道了主考官的喜好,还怕赢不了科考? 说来也巧,那几人心里头打的是与她一样的算盘。 谢将军若在府上,定看不得一群大老爷们与一个姑娘家争抢,哥几个总会有些束手束脚。 但巧就巧在,今日几位将军都出门了,单就林将军在,这样的热闹他定喜欢看,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如此一来,“择日不如撞日”便一拍即合了,那几人马上就选定了一个人出来与寻月棠比试大锅菜。 这人叫张根生,如今也不过而立,却已经在灶前呆了十余年,从茂桷寨子到凉州大营,练得了一手利落的炖菜技艺。 “小娘子,”他拱了拱手,“请多指教。” 嘴上还说着话,手上却已经开始选菜肉了,起手就比寻月棠快了一步。 厨房的案上摆着今日刚刚采买来的豕肉,一条肥瘦相间,一条则多是瘦肉,很明显那个肥瘦相间的就是用来做炖菜,瘦的用来做炒菜。 若是炒菜的话,肉就要切小些才好熟,瘦肉本身就不好切,再切片、切丝的话,那就更费了劲。 大锅菜要想快又好吃,那还得是炖菜,张根生选了那条五花,准备做个炖肉,配菜则是选了土豆,与肉一道炖煮过后味道绝美,正正好是既能满足时间短、又能完成口味好。 寻月棠见他挑的东西,心里暗叹一声果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如今年代豕肉是贱肉,其上的瘦肉就是贱肉中的贱肉。 第28页 炖菜的话不需过多翻炒,也不需将食材加工成小块,确实是省时间,如今剩一块瘦肉,比起五花可就难熟多了,努努力吧。 挑了瘦肉之后,配菜她就选了胡萝卜。 这就得感谢对面这位大哥“手下留情”,今日的土豆并非是新鲜土豆,皮硬且厚,若是不削皮,那必然影响食用的口感,若是要削皮,时间上可就不好说了。 肉、菜都选好之后,二人便各占了一盆、一案、一灶,埋头开始做事。 如今朝食刚过,时间还充裕得紧,不着急做晌食,余下几人便在厨房门口、避开油烟处支了一张方桌,各个落了座,抓了一把生瓜子嗑着,兴致勃勃开始观战。 此时,寻月棠刚刚将菜肉洗好,在案板一旁撂了个大瓷盆子,给胡萝卜切完滚刀块,腕子一转,刀柄一横,切好的菜就都准准落入了瓷盆里,一堆胡萝卜切好后,刀面在案板上并排行上几下,留在案上的汁水便都被刮了下去,不用再寻抹布擦,便又是一块干净案板。 一切都做妥当,才开始用案板切肉。 几人边看,边小声点评:“你别说,无怪这小娘子口气大,确实是有两把刷子。” “可不是,”另一人说道,“根生在这个年纪,可还不知道一块案板要先切菜再切肉呢,总切了肉直接切菜,埋汰。” “上回听人说,这小娘子多大来着?” “十七。” “嚯......” 案前二人都已浸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只不时瞧瞧对方的进度,生怕自己落下一点。 张根生对自己的速度一贯是信心十足的,却也没想到,寻月棠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手上功夫这么利落,惊讶之余,竟生出一点匪夷所思的钦佩。 寻月棠瞄着张根生的动作,见他果真是只洗了土豆,并未给其削皮,心里暗暗送了一口气。 只是自己手上这些瘦肉却不好处理,方才在切肉的时候她刻意等了张根生一下,比量着对方切好的肉块往小里切的,希望能够稍稍扳回一些。 张根生见她手上动作,轻笑了一下:炖肉时肉块要切大一些,否则香味都炖到汤里去了,肉就没了滋味。 若说前头的步骤俩人操作大同小异,那到了正经开火的时候,却就截然不同了。 张根生是穷苦人家出身,师从茂桷山寨里的厨子,吃他饭的弟兄们也多是与他一样穷苦出身,烹调之时一向信奉的不二真理便是“油多不坏菜”。 寻月棠见他在锅里加了宽油,炒香了葱姜蒜后又下了五花肉翻炒。 登时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若她手上是五花,定是下薄薄一层底油,下五花肉煸得肥油出来。 她这几日用心观察了两拨将士的口味,后来的这一批确实喜欢油大一些、肉多一些、咸味更重些的菜,先头百十人的那拨将士却并非如此,明显更喜菜饭的和谐口感,不喜欢太油太腻。 这位大哥想必是平日里做熟了手,此时由着习惯来,却忘记了评委是由两拨将士组成。 又或是,他从来在一个营里供职,并不知晓旁的将士的口味? 那便又是自己占了便宜了。 她自己这边打算做的是红烧肉烧胡萝卜,便先下油和糖炒了糖色出来,磨刀不误砍柴工,虽然炒糖色需要小火,时间耗费上也更多,但这个颜色与口感却是单单点酱油难以比拟。 张根生虽做得一手利落的大锅饭,可仔细剖解起来,却只是一样的烹调方式换了不一样的菜肉而已,所幸这炝锅法子是他师父摸索一生所得,快手又不出错,做什么东西会很香,这也使得他与一般的村野厨子比算佼佼者,但到底是落了井底之蛙的窠臼,此刻见寻月棠拿糖炒色,不由得心生鄙夷—— 小娘子花样还不少,竟花功夫于这些不要紧的地处。 再探头仔细看看,发现她油也撂得这样少。 这年代,植物榨的油仍是稀罕物,许多卖油奸商总爱将植物油里头搀着猪油卖,谢将军待将士们极好,经常自掏腰包贴补军费,凉州大营的伙食是整个大晋军营的第一好,植物油也从来不缺。 可惜是碰上个小家子气的厨娘,好好的青油搁在罐子里,却落不到肚子里。 张根生在心里也摇了摇头。 二人便这样一边“相看两相厌”,一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自己手上的菜。 张根生煸炒完肥肉之后果真就给了酱油和大酱,随后就给了开水开始炖肉,开水顺着锅沿淋下去的一瞬间,热腾腾的水气便将肉香逼了出来,盖上了锅盖,香味都能从缝里溢出来。 旁边观战几人都深深吸了一口,动作肉眼可见地夸张。 这样的动作却没能刺激到寻月棠,她甚至还抬头对那几人友好地弯了弯唇,而后就加了开水进锅。 炒好的糖色被热水冲散,浓浓的香味也迅速四溢开来,比起刚刚张根生那一波,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几人讪笑一声,又埋头开始嗑瓜子。 肉炖上了,张根生便扯了个杌子坐下,拉过先头洗好的那盆土豆,拿着小刀开始削皮,边削还边冲着寻月棠笑,仿佛是在说: 小娘子,想不到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比试(2) 寻月棠看见张根生现在才开始用着炖肉的功夫给土豆削皮,知道自己方才确实是想岔了,虽然还不到轻敌的份上,却也是低估了对手,不由得怔了一下。 第29页 就这一下失神,便被时刻关注着她的张根生给捕捉到了,心里头那别提有多爽快,手上给土豆削皮的动作又加快了许多不说,甚至还吹起了登州小调。 可炖肉的这时间,寻月棠却是也安排了事情做的,她定了定心神,拿过黄泥小火炉来生起了火,架了只深口小铁锅上去,里头搁了不少青油。 文火烧着油的功夫,她又切了好些芫荽、大蒜头、生姜、葱段、芹菜,待油温上去之后,并着些八角、香叶一道进了油,抄着把小竹笊篱熬煮——她在熬制明油。 这种做法多见于后世北方,是北方厨子喜欢用的一种烹调方式,待饭菜离勺出锅后用,起到一个增亮、增香的作用。 也有些南方地界喜欢熬这个,唤做“香油”,多是用来拌粉。 可不论这法子是见于何处,总归是这个年代尚未有过的。 不多时,油锅里温度起来,先前进油的那些新鲜配菜也渐渐失了水分、深了颜色,浓浓的香料味道伴着油烟气袅袅而上,香死个人。 这下可就让张根生等人不明白了,小娘子实在花样多,这一遭里,她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双方仍在比拼,大家都憋着,没人上前问,可探寻的眼神却沿着油锅边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寻月棠能感受到旁人的目光在她后心逡巡,努力半天才未现出笑模样。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又将火又扑小了一些,起身从灶上拿了瓶醋,锅盖一掀,加到了肉里,回头起了油锅,一个顺手将胡萝卜全部加到了炖肉锅里。 胡萝卜比土豆要更耐煮一些,可以早些加进去,肉里会染上一些甜味,胡萝卜也会浸入肉味,两相合宜。 桌上嗑瓜子的那几人,为首的叫辛华,见着寻月棠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不由啧了一声,“根生这次,不好赢啊。” “大哥,为啥子?”余下几人不解。 “你们瞧见那小娘子方才往锅里加了啥子嘛?”辛华问。 “加了酱油吧,”另一个回答,“根生不是也加了酱油呢嘛。” “蠢货,”辛华恨铁不成钢地敲了那人脑壳一下,“那是加的醋,她一锅瘦肉不好熟,加了这个肉烂得快。” “还是大哥懂得多噻,”那人说着话,把手里一把瓜子仁递到了辛华手里。 “还有个事儿,”旁边又有人问了,“大哥,那小娘子熬的油是做啥子使的?” 辛华捻了捻手上的瓜子仁,一声轻叹:“我,也不知道啊。” 厨灶那边,张根生手上动作再快,到底是扛不住土豆数量太多,寻月棠将胡萝卜放进锅里的动作实实在在地刺激到了他。 眼见着盆里还有十几个土豆没削皮,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将已经削好的那些切成了滚刀块,慢了寻月棠一步放进了锅里。 这就得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此前寻月棠切肉时刻意切小了些,现在张根生为了土豆好熟,又将土豆块切小了些。 但此前与现在又有不同,寻月棠先切了肉,配菜自然也可以比量着大小来,但张根生的肉早就下了锅,现在切小了土豆,一锅菜瞧着就没那么和谐了。 只是寻月棠现下也没空看旁人的笑话,炖肉的时候不可加盐过早,否则肉会发紧,是以,她这时辰才开始调味,先加了些酱油、大酱上色,余下的咸味用盐补齐。 张根生现在也开始调味了,但他先前就加了酱,此刻就只需要加点盐。 二人的菜都做得差不多,便开始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手上各持了一瓢水,就等着跟对方一道泼灶熄火。 张根生的菜放得晚,他自然盼着寻月棠能多给他些时间。 但寻月棠又岂肯遂他心意? 不过两番眼神交流,寻月棠腕子一晃,张根生忙一道跟上,俩人在时间上就是一样了。 但二人之间的较量,到现在还未结束。 张根生先前备菜时就切好了葱花,他的土豆炖肉出锅后,就在大菜盆里细细撒了一层,热气把碎碎的葱花激得几乎断生,葱香味也被唤了出来,这盆菜就更增色几分。 寻月棠却是点了方才熬制成的明油,行话有句“明油亮芡”,说的就是点明油包住芡汁可以让菜色增亮,但她今日是炖菜,点明油就纯是为了看着有油水,好看,还能满足后来来的这批“考官”的喜好;同时吃起来又不会腻口,且有多重辛香,满足第一批来的“考官”的口味。 说来说去,就是讨个巧。 饭菜得了后,辛华便着人去叫了将士来,大家一听是加餐,都抢着来,人很快便到齐了。 大桌上是一盆红烧肉烧胡萝卜,另一盆是土豆炖肉,菜盆前头各置了一个签筒,桌上还配了些其他主食一道放着。 大家都吃得热火朝天,这种加餐便如夜宵一样,总是能给人与正餐完全不同的快乐,大家手上持着碗筷,这边盆里捡一块,那边盆里吃一口,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这两样菜看着像是兄弟俩一样,仔细品品又觉得差别大了去了。 土豆炖肉更家常一些,没有加许多香辛料,味道纯粹却浓郁,咬开肉块能感觉到滑嫩的肥肉在舌尖颤颤划过,滋滋流一口油,简直香死个人,土豆炖得软烂,一抿就发面发甜,被肉汤炖煮出了肉味,甚至比肉还好吃些。 第30页 若与口感相较,那这菜更优秀的一点那便是,肉比菜多。除了亲娘新妇,谁舍得给你这般做?一下子便博得了不少好感。 可这菜油却有些太大了,多吃了几口,就有点腻,得来几口干粮压压才行。 另一道红烧肉烧胡萝卜,味道就更丰富些,咸味里头裹着大料的奇异香气,瘦肉炖得也到位,纹理分明却不累牙口,越嚼越香,还能品出一点甜甜的回味。 这菜的遗憾便是肉太瘦了些,虽然也炖得软烂,汤里也不缺油水,吃起来总失了一份过瘾。 倒显得胡萝卜格外出挑了,没有炖到发面,却是正正好嚼的口感,且早将汤里的酱香、肉香、咸香全全吸了进去,胡萝卜本身甜味与咸口调味并不冲突,反而相互补充,口感丰富。 这般吃得差不多,辛华便宣布:大家伙若是吃完,觉得哪样好吃,便将自己手上的筷子投入签筒就是。 这俩菜各有千秋,非要选一个出来,就成了难为人了。 寻月棠与张根生没露面,呆在厨房里头,隔着扇窗屉看院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娘子,”张根生双手撑在窗屉上,先开了口,“你可紧张?” 毕竟他二人时间已是相同,口味胜出便是胜出了。 寻月棠静静看着大家拿着筷子在两个签筒前摇摆不定,一时间没有搭话。 她其实真的不太在乎结果,毕竟自己在这军营里只是个过客,可能输了才更得宜一些,但想到将士们总夸她的饭食好吃,便想着为了大家伙再争取争取。 可若直接说“我不在乎”,好像又太过狂妄了些。 半晌,她才在院子里筷子投落的哒哒声中轻轻开口:“张大哥,我可是还有一场要比呢,现在紧张还太早些。” “唔......”张根生点头,“也对。” 下一场精细菜,定是他们老大辛华上场,小娘子便这次侥幸赢过了自己,下一场也必输无疑。 他这话一落地,外头的人就数清了签筒中的筷子根数,高声报了出来。 第22章 比试(3) 在听到外头人唱票说“寻月棠得筷两百一十,张根生得筷一百九十”的时候,张根生并未觉得不甘,反笑了出来,偏过头说了句:“小娘子,你熬的那油是真香。” “大哥方才也瞧见是怎么做的了吧,”寻月棠也笑,“大路边上的方子,我也没什么好藏私的。这油用法也简单,炒菜勾芡时兑上一些,增个香气,便如你们登州常用的辣椒熟油和茱萸熟油一样。” “受教了,”张根生拱了拱手。 “无妨,”寻月棠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辛华也带着其他几人进了厨房,脸上已没了先前的那些看热闹的神色,只冲着寻月棠说了句:“恭喜了小娘子。” “运气而已,”寻月棠脸上笑容淡淡。 这也并非是赢了比试之后的场面话,她能看得出来张根生的实力,这次比试她俩出的菜食各有瑕疵,不过是她仗着对营内将士的口味更了解,稍稍加了点心思,讨了个巧。 几双眼睛盯着,唱票和投票都是没有猫腻,那么也就是说自己拢共比对面多了十票,只是险胜而已。 “那不然,”辛华一脸认真,“就接着比第二场?” 得益于这俩人手上利索,第一场比试拢共也才用了半个时辰多一些,现在的时间完全够再比一个小炒,让张根生带着旁人先去准备晌食就是了。 寻月棠本来想拒绝,但看辛华这架势,说的是在商量,其实就是个通知罢了,便只好点头允了。 张根生带着其他几人备菜,眼睛却死死盯着辛华与寻月棠那里,神情之专注,像在看一出不要钱的皮黄。 辛华心里也是打了小算盘的:第二场比试并未规定时间,说是小炒,若是上了心,变成“大炒”也不是不行,他要的便是时间紧。 对面小娘子方才那一瞬的迟疑,正正说明了她确实觉得时间太紧张,自己这次是真算着了。 他今日要做的是道麻婆豆腐,虽有些下里巴人,与上京纨绔林二郎的身份似有不符,但林二郎在赤羽营的时候又确确实实是喜欢这道菜,三五不时便要点一次。 这菜做得就简单,锅内起油,撒一把干辣椒下去,而后下猪肉末,大火热油一气儿煸到干酥,加入豆豉、豆瓣酱,待到稍稍冒着白气的辣味与香味开始大肆迸发时,加入切成小方块的嫩豆腐,加上高汤炖一会子,让其入味,也去去豆腥气,起锅撒麻椒,这菜就得了。 辛华这边一阵行云流水,将颠勺炒菜舞得像是戏台子表演,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赏心悦目。 关键是动作还快,这边都装了盘,那边寻月棠还未进到一半。 虽说这小炒并未规定时间,但这在心理上就是已经胜了一筹,张根生等人在旁边一阵叫好。 那些鼓掌呐喊拍巴掌的声音,一声一声如鼓点一样擂在寻月棠心上,震得她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只能稳了稳心神,抬头对辛华说了句:“辛大哥好手艺,”擦了擦汗又道:“若您那边做得了,就先去请林将军吧,免得凉了失了口味。” 辛华在心里啧了一声,心道这小娘子还挺讲道义,当即给人使了个眼神,着他们去请林勰。 不多时,林二郎就晃悠着折扇到了厨房,在窗外方桌上坐定,抬腕开始享用麻婆豆腐。 第31页 在京中鲜少能吃到如此麻辣鲜香的菜食,辛华等人入了赤羽营,他只吃了一次就爱上了。 今日这麻婆豆腐一如往昔,是辛华人菜如一的老到与美味,旁边还贴心备了半碗米饭,热热烫烫、裹着麻椒和辣椒的豆腐入口便是浓重的刺激鲜香,滑嫩又热辣、过瘾且美味,这样的刺激合该由软香的米饭来中和,二者搭到一处那才叫个“金风玉露一相逢”。 如此用了些,林勰掏出帕子拭口,重拾起那把绘着美人的折扇,晃悠着开了口:“寻小娘子,你那头如何了?” 今日谢沣带着张冲出去,他与王敬一道在府上盯着,方才那些将士一溜烟来厨房他就闻到了风声,就在屋里擎等着人来请呢,所以来得颇及时,还顺道在路上打听清楚发生了何事。 一道比试,人家辛华的菜都凉透了,怎么寻月棠那边连锅都没出? 这小娘子莫不是在做满汉全席? 林勰一边想着,笑得更加开怀。 “还要等下,”寻月棠抬头,笑得有些尴尬,她又何尝不急呢?只是属实未想到辛华竟做了个这样简单的菜,瞧着还挺得林大哥欢心。 “不急不急,”林勰翘起了二郎腿,“好饭不怕晚,好肉不怕臭。” 不得不说,这一句是当真安慰到了寻月棠,抬袖擦了擦汗,又认真开始忙碌。 她今日起手失策,做的是道祖庵豆腐,说起祖庵菜系,是个顶个的好吃,却也是个顶个地麻烦。 林大哥,不就是喜欢这个调调么? 哪能想到人家吃个快炒也能吃这么开心呢,寻月棠也无奈。 这祖庵豆腐,先是得将嫩豆腐压出浆水做成包子豆腐,而后去老皮,与鱼蓉一道过箩,加入黄酒和盐一道蒸,蒸出来就是带着细致蜂窝的豆腐,有些像后世涮火锅用的冻豆腐,但口感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绵密,甚至有些尝不出是豆腐。 到这一步里其实就简单了,因为她昨日夜里已经用了“双吊”的法子吊好了鸡汤,本打算今日与谢三哥做小馄饨的,此刻取用恰好,这本也是她选择做这菜的一个理由——现成的高汤。 蒸好切块的豆腐垫上竹箅子,与葱姜、泡发的口蘑、煎制过的五花肉一道进鸡汤里炖煮,期间还得用小瓷勺子仔细地拨动,防止粘连。 将晌食准备好后,辛华等人也与林勰一样,寻了个桌子坐着,开始围成圈盯着寻月棠做饭。 众人的眼神如箭矢一样向她投来,她却无了先前的得意,只有如芒在背的紧迫,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简化步骤、缩短时辰。 便是如此,这菜也做了好久,带她弃肉取豆腐出锅时,好些同林勰一样积极的将士已来到厨房等着开饭了。 “总算是好了?”林勰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这回笼觉都醒了两次了。” 作者有话说: 麻婆豆腐、祖庵豆腐的做法参考网络。 第23章 比试(4) 林勰说着话,拈了一只瓷勺子,顺着颤颤巍巍的豆腐块边沿挖了一块,这—— 一贯巧舌的林勰突然失语,紧紧闭着口,使着舌尖将那一勺豆腐一点点抿开,再一点点品味,一勺咽下,紧接着又连吃了四五勺,连口米饭都未配。 这菜,外头看着像豆腐,真正尝起来却又不像了,若一菜之中味道曰十,那豆香味便只余了三,有五分得给这浓香浓香的鸡肉、豕肉清汤,还有二分鲜味又来自何处呢? 林勰这次挖了一大勺,拧着眉慢慢品...... 寻月棠见他这样,知道自己大约是能胜了。 旁边几个不明所以的二愣子犹在傻乐——“嘿你看林将军吃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咱大哥要赢”,辛华听了,很不得一人赏一个脑瓜崩才解气。 ——傻小子,林将军这分明就是老饕吃到满意却又品不出配料的表现。 那边,林勰终于吃出了豆腐里头藏的为何物,撂下了瓷勺,笑着问寻月棠:“小娘子,你这祖庵豆腐里头,可是加了鱼糜?” “林大哥果真厉害,”寻月棠也笑。 “我还未曾吃过加鱼糜的祖庵豆腐,是比包子豆腐更美味些,”林勰把还剩几块豆腐的碟子推给辛华他们,“都来尝尝,一口豆腐一口金,口金难买祖庵分,说的就是这了。” 旁边许多已经看人做菜看了许久的将士,已经被鲜香浓郁的鸡汤香得昏了头,此刻见林勰将菜赏给辛华他们尝,便大着胆子讨要一口。 “去吧去吧,”林勰挥挥手,“好歹也是吃军粮的,一个个将碗筷敲得比乞索儿还响,像什么样子。但是先说好,吃多吃少,全凭本事。” 如此一来,辛华他们还未从舌尖的盛宴上回神过来,碟上余下的那几块豆腐却眨眼就没了。 吃到的那些将士咂着嘴,犹还在嫌弃寻姑娘今日忒小气,怎的就做了那么点子,尚不够大家伙塞牙缝呢。 “臭小子,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林勰敲了吵得最凶的那个兵的后脑勺,“这菜做起来复杂堪比御宴,还当人家姑娘与你拌猪食呢,非得喂饱你才成。” 林勰没骨头一般靠在桌边,瞧着寻月棠,幽幽道:“这菜好是好,但多少有些仓促了,” 这句点评却是非常中肯,今日的祖庵豆腐讨人喜欢,是因为这菜有个好方子,可认真计较起来,寻月棠并没有将它做好,碍于时间和心浮,做成的祖庵豆腐也是鲜香浮在表面,只表达出了这菜的十之六七而已。 第32页 何况这六七分里,还有她沿用后世改良做法,加鱼糜增色了二分在里头。 “确实如此,”寻月棠低下头,轻轻挽着袖口,“时间太赶了,我心里又急,没做好。” 见她这样,林勰心里警铃大作:这丫头惯是个爱哭鬼,这话该不会要惹哭她了吧?!连忙补了一句:“便是如此,还是险些将我舌头鲜掉去,我若失了口舌成了哑巴,你可得包赔。” 寻月棠刚刚只是累了,才显得不太精神,本就没想哭,听这话却乐了,“月棠倒也赔不起。” “若不然,”林勰与她商量,“改日再与我做个不仓促的祖庵豆腐?” 辛华等人垂手在一旁,面色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话也无需多问,林将军这便是判寻小娘子赢了。 头先根生输了,尚能说得过去,如今连老大都铩羽,这着实是跌份。 这结果之下,先前他们在厨房里的那些作为都成了小丑跳梁。 两场比试下来,寻月棠实在伤神,现下也没心思再去想着厨房争权事宜。 只在听到林勰的商量后暗暗腹诽,这样复杂的菜色,哪儿有空一遭接一遭地做?话回得却漂亮:“若有机会,定给林大哥做一次。” 得,林勰也明白了,这就是在拒绝了。 心头算盘一转,林勰又换了条思路:“祖庵菜还会做旁的吗?神仙鱼会做吗?” 寻月棠点点头,“会。” “那怎么从没见你做过?”林勰挑眉,大锅饭不做也就算了,怎么给谢三开小灶也没做过? “三哥不怎么爱吃鱼,”寻月棠低头笑笑,“虾倒是还可以。” 刚开始给谢沣留饭的时候,大部分都给林勰吃了,渐渐地,谢沣便开始与林勰分食,寻月棠才发现他不爱吃鱼。 “他哪儿是不爱吃呢,”林勰嘁了一声,“他那是嫌麻烦,他还不爱啃骨头呢,难不成你把肉给他剔下来?” 寻月棠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便没答话。 林勰也懒得自讨没趣,抬手摆了摆,“走了走了。”只在路过辛华等人时,侧头低声说了句:“好好学着点吧,这小娘子身上有大本事呢。” 谢沣这几日都忙,第二日才听说了这事。 林勰来他房里议事,添油加醋与他说了个明明白白,“鸣苍,我这遭跟你来登州,可真是来着了。自打从了军,我就没再吃过祖庵菜了,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就是可惜了,这样的好菜,你却不曾吃到......” 千言万语,就是想让谢沣再与寻月棠要一次祖庵豆腐罢了。 谢沣听得出来,却装傻,“唔,沣不重口腹之欲,吃不到也无妨。” 林勰气厥,继续挣扎,“咱就是说,那凉州的望京楼啊,望得到上京,偏偏望不到祖庵。鸣苍,你该晓得我又多喜欢吃祖庵菜,我明明那么嫌恶那个姚老二,可他们家开宴请了祖庵菜的师傅,我都提礼前去吃席,我实在是太想再吃一次祖庵豆腐了。” 谢沣只道:“那你去找你寻家妹妹,喊她再与你烹一次就是。” “别提了,”林勰双手抱肩,气儿实在是不顺,“我当场就提了,她当场就给我回绝了。” 这茬一提,后面说得就更来气—— “我当时就说句玩笑话,我说谢三不单是懒得剔鱼刺,还不爱啃骨头呢,难不成你把肉也给他剥下来?结果你也看见了,这小娘子当真是气人,今日的朝食可不就是拆骨肉煮面?我真谢谢她这么听我话......” 谢沣靠在椅背上看林勰,只闷声笑。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糖蘸(1) “不过话说回来,”林勰探身过去凑近谢沣,“我若与郑先生一般能掐会算,当日一定冒领了你的功劳,那此时便有个小娘子伺候夫主一般与我洗手做羹汤了。” 这话听得谢沣害臊,清了清嗓子,抬下巴指指林勰的折扇:“你不是有人了吗?” 林勰一听这话,拍桌而起,“跟你说了一万遍了,纳古丽不会做饭!” “好好好,怪我怪我,”谢沣见逗惹得林勰差不多,便开始与他顺毛,“你下次若想吃什么,便同我讲,我转达给寻姑娘。” “这就是你不地道了,”林勰挪了挪椅子,坐到谢沣身侧,“关系都处到这份上了,还叫寻姑娘,忒没意思。” “那我唤她什么?” “应该唤,诶,你抬头看看我,”林勰嘟起嘴、眯起眼,“表妹~” 这幅嘴脸给谢沣恶心坏了,瞧着哪像表哥唤表妹?倒像是窑里的姐唤过路的郎。 他顿了顿,将手上的册子递给林勰,“不闹了,说正事。子修你看看这个。” “这什么东西?”林勰放下折扇,拿起那本册子,边看边皱眉,“你这几日带着人出去就是忙活这个?你这哪儿是选贤举能啊,你这是户籍造册呢吧?” 从册子上来看,登州青壮年虽不多,合该开蒙的小童倒不少,小童的姓名、年纪后头还标了家里位置和读书情况。 林勰一页一页翻着,忍不住啧出了声,都说是“穷学文富习武”,这些小孩怕是连书本模样都未曾见过,认真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想也知道都在家里做什么,左不过就是大孩子拉扯小孩子,女孩子浣衣女红,男孩子种田牧牛。 可是......谢三不是去找人才的吗?登记这么些小童做什么?乘舟去海外求不老丹?难不成是—— 第33页 “鸣苍,你不会是又想弃武从文吧,”林勰震惊,“寻家妹妹还是将你喂得太饱了些。” “说什么呢,”谢沣也皱眉,“弃武从文是不可能了,想在登州办几个书塾倒是真的。” “你还不如弃武从文呢,”林勰把册子又扔回给谢沣,“办书塾......你说得轻巧,钱从何处来?先生又从何处寻?便是有钱又有先生,那些孩子各个顶着家里的活计,谁家爹娘肯放他们出来识字?” 林勰外祖家是皇商,看待许多事情都先从利益出发。 谢沣的祖父虽是帝师,却清贫了大半辈子,可便是几乎揭不开锅的时候,他都肯拿着刚到手的月奉去与子女买纸笔。 这种作风,林勰做不到,也欣赏不来。可偏偏,谢沣学了个十成十。 现在竟然要在登州开书塾,真是疯了,疯了..... “银钱找朝廷要,”谢沣直截了当。 “哼,”林勰白他一眼,“你便是现在驯两头驴去踢户部要员的脑子,都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谢沣失笑,“多少还是要得到一些的,只不会多罢了,大头还是从我的银钱里头出,再发动些当地豪绅捐上一些,若是登州本地有了好先生,便无需送娇儿去外州书院求学了,于他们也算好事。” “是,我知道你是挺有钱的,”林勰听他说了第一句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便是再有钱,也不能当散财童子啊。” 谢沣如今既是登州牧,又是定远将军,每年但是俸禄便不在少处,更何况他这几年收复了凉州五城,又一力促成了壅城互市,圣人亲封了个平北王与他,壅城互市的税也能分得不少。 可他好些钱都充到了凉州的军费里,现在再折腾书塾的话,莫说是自己攒的银钱了,怕是连祖上给的媳妇本都要倒进去。 “无碍,”谢沣接着说,“至于教书先生,便从幽州找,借一借祖上旧势,月银上提一提,总能招到的。” 教书先生这里,林勰是不担心,谢老爷子一生清誉,门生上千,谢沣本人又是少年探花,如今在文人里头仍有口碑,他们谢家找先生最简单了。 他不再坚持,特意重重叹了口气,“折子都写好了罢?” 谢沣笑笑,从桌屉里取了折子递给林勰。 林勰边翻边感叹,这厮几年领兵,可这颠倒黑白的文人功夫倒是没丢,折子写得是清肃又在理,实实在在把孩子们的可怜劲给描摹到纸上了,若筛折子的小太监是个心软的,怕是要当场哭出来。 翻看完,他还给谢沣,“若是银钱不够了,也别指望我,我上次重金给纳古丽赎身的事儿传到了我娘耳朵里,现在已经断了我的嚼裹。” “知道了,”谢沣刚收起折子,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便扬声:“请进。” 进门的是寻月棠,手上竹案上有一套茶具,旁边一个高脚的点心盘子,先与谢沣打了招呼,又道:“林大哥也在呀。” 林勰鼻孔里挤了一个气音出来,心说我不光在,还说你半天坏话了呢。 这不服气的声音一出,谢沣的眼刀紧跟着就到了:子修,对人姑娘家客气一些。 林勰白眼一翻,腮帮子一扯,抖出个要多虚假有多虚假的笑容,“哟,原来是寻家妹妹来了呀,有失远迎,快快请坐。” 这又是犯了什么病? 林勰这样子,生生给寻月棠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哥,这是李伯新得的研膏茶,让我泡一壶送来与你尝尝,”寻月棠将竹案放到谢沣身前,轻轻将茶壶、茶杯并着点心盘子一道移到桌上,“晌食已过了些时辰,我便自作主张又配了茶点来。” 林勰嘴上装客气,手上却不客气,早已伸手拈起了一块点心:“这是什么?” 切得方方正正的,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先使蜜呀糖呀粘到一处,后又使刀切的,有些像南面的小吃冻米糖。 “这叫糖蘸,”寻月棠收托盘起身,又露出一双皓腕,“先用鸡蛋和面做成面条,而后炸酥炸膨,最后拌进桂花、饴糖、蜂蜜熬成的糖浆里定住型,切块便得了。” 这点心放在现代叫“沙琪玛”,但寻月棠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方子,因为做法得名为“糖蘸”。 谢沣明明是要偏头看向林子修,却又被这双腕子钉住了眼,想要挪开目光,却似有些身不由己,人家都已收回了手,他却久久难回神。 林勰拿着点心晃悠半天,却是唤不回盯着桌面失神的谢沣,便侧肘撞了一下,“想什么呢?还在想你那学塾?” 第25章 糖蘸(2) 被林勰一碰,谢沣才回神,“没有。” “又嘴硬,”林勰将那块糖蘸塞到谢沣手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来个好主意,抬头问寻月棠:“小娘子,你来登州也有些日子了,若是有人想要在这里开设书塾,你怎么看?” 寻月棠确实是算对登州比较了解了,听林勰这样说,略一沉吟,问:“是谁人要在此处设书塾啊?银钱从何处来?教书先生又从何处来呢?” 登州不同于别处,听说甚至不如凉州,在这里开设书塾的话,几乎是相当于开荒了,银子投进去定如流水一般,还够呛听得到响。 “是咱们这里的州牧大人要开,银钱说是找朝廷要,估计也要不到,还得自己掏腰包,先生自也是他自己去寻,”林勰呷了一口茶,眼光往谢沣身上挑:谢三,快快往后听,看看人家小娘子如何说,自家兄弟的话你不听,这遭非得要个局外人来点醒你才行。 第34页 见寻月棠没有言语,林勰还补了句:“你也知道登州牧的情况吧,现在的大人是个探花郎,不食人间烟火呢。” 登州牧的情况,寻月棠自然也是有耳闻的,左不过就是这里穷又默,民风彪悍,匪患横行,无人乐意来此处上任。 堂堂探花郎竟愿意放弃在京中的大好前程来这里吗? 寻月棠的父亲官虽不大,却也有一腔为民造福的心,想到父亲,她就对这个探花郎陡然升起一股敬意。 “月棠虽没读过几日书,却也知道识字的好处,若真是这样,那这个州牧大人着实是个好官,”寻月棠道,“倘他真能将登州的书塾办起来,日后登州的山神庙里都也会改成他的塑像。” 这下轮到林勰语塞了,他曾听李伯说过,寻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个精打细算的好手,在许多事情上比老叟还拎得清。 本以为能让这么“拎得清”的寻姑娘点醒谢三郎,不曾想又碰上个“梦里人”。 这下倒显得他格外得市侩,铜臭满身,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大家都是大善人。”除了我林子修。 谢沣端起茶盏,藏在茶盏后轻轻弯了弯唇,自心底里头升腾起一股子没有来由的快意。 他祖父生前喜好吃茶,随在身旁久了,他也对茶叶略通一些,李伯今日送来的是研膏茶,乃是登州的特产。 所谓的研膏茶,其实就是一种绿茶,不过制茶步骤里多了个研膏步骤,即压榨、舂捣或者研磨,如此一来便将茶叶中的苦汁排了出去,更加适口。 便如手上这盏,吃起来香却不涩,入口滑润,既甘且美,回味悠长。 林勰吃完了一盏,后背抵着桌子开始掉书袋:“黔中桃李可寻芳,摘茶人自忙,月团犀醃斗圆方。研膏入焙香。青箬裹,绛纱囊。品高闻外江......” 寻月棠手上还有其他活计要忙,自是没这个闲工夫留在此地听林勰吟诗,便与谢沣使了个眼神,悄悄退了出去。 谢沣瞧着她蹑手蹑脚出去的身影,脸上笑意更深。 林勰虽沉浸在自己的“博闻广识”里头,眼珠子却晃得灵便,见寻月棠出去,便幽幽凑到谢沣耳畔,将后头那两句诵了齐全:“酒阑传碗舞红裳,都濡春味长......都濡镇子春味长与不长我是难以知晓了,不过这登州府上谢家三郎,春味倒是不短哟。” “又在发癫,”谢沣撂下茶盏,自己拈了一块糖蘸。 “怎又成了我发癫了?”林勰指了指他手上的糖蘸,“今日你用的可是研膏茶,真奇了,我是不知道如此甘美的研膏茶还需要配着茶点吃了,这哪儿是份茶点,这是女儿家的心意。” “寻姑娘知恩图报,那是有德行在身,”谢沣反驳,“非要将此举与男女之事牵扯到一处,便是你林子修胸襟浅了。” “嘁,”林勰懒得与个榆木疙瘩议论,转头接着吃糖蘸,这点心拿来佐研膏茶是有点子多余了,但口味上是当真不错的。 看着块头不小,拿到手里却轻飘飘的,外头捏着有点硬,咬下时能用牙关感知出略硬的糖稀和酥松的炸面。 糖稀软硬度把握得刚好,吃起来又不粘牙,带着百花蜜与桂花香的甜味在口里肆意窜逃,鸡蛋与麦子的朴素香味穷追不舍,属实美味。 若是纳古丽也能吃到,那才好了。 “鸣苍,”林勰挽住谢沣,语气颇谄媚,“我能着人将这点心送去凉州一份吗?” “一骑红尘妃子笑?”谢沣侧头觑他。 “不同意就拉倒,”林勰气冲冲站起来,端起糖蘸盘子就走,“我找寻家妹妹要食材方子去。” —— 往后的几日,府上几个将军交换了一下手头的事项。 张冲是登州本地人,自己吃够了落草的苦,实在想让家乡的孩子们能够不卖劳力、不悖律法,靠着自己的本事仰起脖子做人,与王敬行一路,带着将士与胥吏去了街上,把“选贤举能”的势造的足足的,还顺道宣传了下读书习字的好处,发现确实有许多家人虽然穷,却也是愿意砸锅卖铁供孩子习字的,形势比预想的还更好些。 林勰与郑先生一道行事,带着赤羽营的百十将士去茂桷山上设陷阱,山上地势复杂、植被茂密,虽然多瘴气,却也多珍稀草药,林勰拿着本《药典》上山监工,自个儿也玩得不亦乐乎。 回来时还与谢沣学舌:“鸣苍,你是不晓得,营中那些小子委实会说话,一边在那里挖坑铺草,一边在那里说,素轸蛮子身量小,也是给小爷省了事,能埋五个鞑子的坑里,起码能装他们七个。” 谢沣正书就一封信,抬头问:“如何会说话了?” “当然是会说话,”林勰顺手拈过石桌上的点心,“若换做我,我只会说埋五个大晋人的坑里能埋七个素轸人,这就太不吉利了些。” “那人家确实是会说话,”谢沣也笑,“比你要强。” 谢沣这几日都待在府上,忙着写信联系此前的京中好友,托大家帮忙寻找合适的教书先生,可他既没待在鸽房,又未待在书房。 偏偏在厨房不远处的石桌上扎了营。 上次那次厨房较量,谢沣还是有些懊恼自己当时并未在府上的。 让赤羽营多派几个火头军来,本意是帮寻月棠分担一些,不曾想先给人造成了困扰,倒还不如直接在本地请几个拿钱办事的帮厨。 第35页 想她个小姑娘家,要赢一群老油条,该有多难,不言而喻。 总归近日写的东西也无需避人,谢沣便每日里都拿着笔墨纸砚到院中的石桌上拟信,麻烦是麻烦了些,点水、封信、放鸽子都不太方便,却能更加安心些。 他在军中高低有点子威望,现下如个门神一样守在此处,那几个火头军总不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人。 退一步讲,他自幼习武,目力极佳,坐在石凳上便可以直接透过厨房窗屉瞧见内里模样,若见那几人再与寻月棠不对付,他便过去说和说和。 谁料他在这坐了几日,预测中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却是一个都不曾出现。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食蟹(1) 赤羽营的那些火头军们如今与寻月棠相处得极其融洽,一个一个绕着她打转,问东问西,有说有笑。 有好几次周婆和李伯进门想要帮忙,都被那几人给请了出去,“不用不用,寻姑娘这里有我们几个呢,忙得过来,您二老歇着吧。” 尤其那个瘦长个子的,听林勰说是叫张根生来着,就是他与寻月棠比试了第一场,也属他贴得最近,端茶倒水,恁地殷勤。 起先,见寻月棠如今的困境解除,谢沣是非常高兴的。可看得久了,见她总被一群大老爷们儿围住,还相交甚笃的样子,不知道为何,他却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本来得知现下情况不错,他也无需再在厨房边上拟信,可每日朝食过后,总也忍不住来这里报到。 厨房里头,寻月棠与人正在处理蟹子。 常言道: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不知不觉间已进了九月,寻月棠拿着一把硬毛刷子刷着蟹壳,自顾自地想着,自己在登州竟然已经度过了一个季节。 这些蟹子是李伯早上刚从塘边收来的,又肥又鲜,就是个头不太齐整,除了几只挺大,余下的都是中等个头。 林勰早上走的时候,恰赶上李伯从驴车上抬筐下来,便早早嘱咐说留两只大个的给他,待到暮食他要吃清蒸蟹,“李伯,记得把蟹八件与我寻一套来。” “就你小子事多,”李伯嘴上抱怨,却还是原原本本转达给了寻月棠,“这小子挺久来不了一次,便纵着他些,月棠你辛苦了。” “没事的,蒸蟹又不麻烦,”寻月棠一口答应。 洗蟹蒸蟹都不麻烦,真正麻烦的是食蟹,却总有更麻烦的主儿非要拿蟹八件吃蟹呢,一想到林勰拿着锤子剪子跟螃蟹过不去的样子,寻月棠就想笑。 几人一道刷完了螃蟹,往外挑大个的时候,竟也择出来了五六只。 蟹子性寒凉,若全蒸出来与林大哥祭了五脏庙,那怕他夜里拉稀跑肚就有的忙了。 寻月棠一抬头,恰好看见上午晴空朗日下静坐习字的谢沣,身着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纵然四下无人,脊背仍旧绷得挺直。 她识人少,几乎不曾见过这般端方的,识妖倒多,那就更没这种样式的了。 唯一一个与谢三哥有些似处的那个,已经在记忆的最最深处了,容貌已然记不清,只记得仪态也这样挺拔。 那是她的主人月棠,被情劫谪下凡尘的仙子。 “呼——”寻月棠长出一口气,高高仰起头,抬手不停扇着眼睛,试图阻止眼泪流下。 可她这是从泥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如何忍得住呢? 没几久,泪便流了满脸。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张根生第一个发现,连忙蹲下身来询问。 这话一问出来,就立马挨了辛华一脚——蠢货,来了这么久你还瞧不出来么,全府上下都将寻小娘子当个宝贝蛋,唯一一次欺负她的,便是他们厨房里这几个! 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根生自没体会到辛华这一脚之后的深意,只手忙脚乱地掏衣襟,掏袖口,可掏了半天也寻不着一方帕子。肩头倒搭着一方,却已经用了一上午,怕腌臜了寻月棠,也没取下来。 “我无事,”寻月棠抬袖子擦着泪,一边给自己找着借口,“就是有些想家了。” “啊,这样啊,”张根生试图劝慰,却不会说话,“别哭了,手里头没啥能给你擦泪,袖子多脏啊。” “嗯,”寻月棠点头,尽十二分努力把眼泪往回憋。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有些大大小小的疤痕,手里面拿着一方素白帕子。 谢沣的声音在她发顶处响起:“擦擦泪。” 寻月棠泪眼婆娑地抬头,见着谢沣之后泪落得更凶,“三哥......” “嗯,”谢沣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若是累了,便随我出来坐坐。” 寻月棠本来想说自己不累,但见谢沣已经转身回了院中,便捏着帕子跟了过去。 待到人坐下,谢沣又重新提笔,写了两个字又抬头,盯着寻月棠手上的帕子问她:“怎的不用?” 他还记得上次将帕子借给寻月棠,再还回来时浸满了女儿家的熏香,倒不难闻。 “啊,忘记了,”寻月棠眼圈还湿着,嘴上嘟囔了一句。 她却不是忘记了,只是有些嫌麻烦,上次还帕子时恰好碰见林大哥也在谢三哥房里,暧昧的眼神乱飞,臊得她要命,这次便打算是等下就还回去,省得麻烦。 第36页 可听三哥这样问了,担心坏了他一番好心,还是拿起帕子擦了擦泪。 见她动作,谢沣将她方才送来的点心碟子不动声色地往人身前推了推,复又埋头疾书。 寻月棠却没拿,见谢沣墨汁要用尽了,便收好帕子,起身挽起了袖口,“三哥,我来与你研墨吧。” 谢沣没抬头,道了句:“多谢。” “不用谢,”寻月棠走近砚台,提起水丞轻点了些水,缓缓地研墨。 这时节正起秋风,忽的来了一阵,将寻月棠身上的木樨香味原原本本得送到了谢沣这里。 谢沣当时正落下一笔悬针竖,偏了。 他不动声色又描了一笔,正要稳定心神,却又瞧见寻月棠恰在研墨的一双腕子,沐在秋阳里,更显皓白。 正在落的那笔是垂露竖,也偏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气,早知如此,便自己研墨了。 只是,他还未感慨完,寻月棠就已经轻轻放下了墨锭,“三哥你忙着,我便先回厨房了。” 方才研墨的功夫里,她已经想好如何处置那几只大个螃蟹了。 晌食时刻将近,谢沣也不好拦她,便点头,“也好。” 再一抬头,就看见厨房那边张根生正兴高采烈地冲寻月棠挥手。 谢沣:...... 作者有话说: 天呐天呐我忘记发 所以晚了几分钟 最近真的忙昏头 第27章 食蟹(2) “可算是回来了,”张根生出厨房门将寻月棠迎进来,“哥几个都等你回来处理螃蟹呢。” 方才在刷蟹到时候,寻月棠就与他们说好了,准备将那些个头一般的蟹子对半斩开,晌食做蟹子炒年糕吃。 就她出去这会儿的时间里,蟹子都已经洗好斩好了,就等着她回来下锅。 蟹子炒年糕倒不是什么稀罕菜,辛华也做得来,但是他最近养成了一个凡是遇见新菜,便先看寻月棠做一下的习惯。 ——万一这小娘子有旁的好做法呢,自己便又可以学一招。 张根生等人厨艺较辛华浅薄不少,此刻已全然将寻月棠当成了师父,日日里奉茶,想着能学一点是一点,便是有许多菜色在凉州大营并用不上,拿出来吹个牛也是好的。 何况凉州处在周遭几个小国与大晋的交界之处,奴市、勾栏里多得是番邦女子,哪日攒够了钱,便学着林将军,收一个到屋头,也能给新嫁娘露一手。 话说到这里,就得说寻小娘子这个“师父”是真不错,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顾虑,也没有老师父那些架子,亲切得不行,不像师父,倒像是个邻家妹妹了。 若非是听闻了那日她在接风宴上与张冲将军说的那番话,大家早也开始对她示好了,又何须琢磨着回凉州买胡姬? 大家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寻月棠已经净了手开始下厨,这菜并不难做。沾淀粉炸了蟹,后与年糕一道炒出来就是。 河鲜、海鲜这种东西,其实最是好烹饪不过,兹要是它足够新鲜,哪怕白水蒸煮都会很好吃。 不多时,满满一大锅蟹子已经炒好了,橙红色的蟹子并着被酱汁染成浅褐色的年糕片缠在一处,在热腾腾白气的遮掩下不停地散着浓香。 “不知道咸淡是否合适,”她转身对着辛华等人,提了块帕子擦汗,“一人口舌不准,大家都来尝尝,与我些意见才好。”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方才炒菜时,大家就被这蟹香给勾得五迷三道的,只想着抓紧拿筷子尝上一口,可是这出锅品味都是厨子的活计,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们帮厨的。 听到寻月棠这样说,大家都在心里一拍手:诶我就说了,这小娘子真的顶顶好,顶顶贴心,顶顶会说话。 大家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尝,只觉年糕糯糯叽叽,软滑弹牙,深深缠上了蟹子的鲜味,酱裹着咸香之余犹还带着一丝糯米回甘,更添一丝丰富余味,蟹子要从断口处嗦,将碎碎蟹肉、鲜鲜蟹黄一道吸入口里,那粉糯、鲜浓的口感让人身子一震,真真是被鲜到发抖了。 实在是神奇,这菜做着也不麻烦、出锅也快,怎么就这样鲜呢?众人对了一下眼神之后,便又拿盖碗端了茶来,“月棠,能不能说说,做这菜的诀窍是什么啊?” 寻月棠方才就捡了五六只雌螃蟹上了蒸屉,如今出了锅,正对半切开往外剥蟹黄和蟹肉,手上湿漉漉的,便没接茶,喊大家无需这样客气,厨房之事本来就是交流,没什么“师父徒弟”之说。 “这菜的关键......”她手上顿了顿,“大约就是切开蟹子之后,要在切面上蘸淀粉,先炸熟这部分,要不然蟹黄散掉,口味就会差些。”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唔,还有一点,就是多加些姜片黄酒去腥,剩下的佐料就没什么稀奇了。” 众人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准备去忙旁的菜,如今厨房分工明确,大家大多是两个人负责一道菜,其他人负责主食等其他活计。 就像寻月棠,她今日负责一道蟹子,备菜时也是大家合力完成的,但她一人能炒出来满满两大锅菜,这样的体力还是让人很震惊,包括寻月棠自己。 毕竟她在来登州之前,可是从来没有做过大锅菜。 前世之时,她曾经在现代人的硬壳书上读到过一句“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如今自个儿真的成了个人,倒是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了。 第37页 张根生本来已走了,见寻月棠支起了小锅,便又踅回来,“月棠,你又在忙啥?” 寻月棠往窗外眺了一眼,“准备做些秃黄油。” 想了想又不太对,自己今日准备的做法似乎不太正宗,便还补了句:“今日姑且算它做秃黄油吧。” 这话一出,大家便又一道围了过来,“啥子?秃黄油是啥子?” “就是拿蟹黄熬成的膏子,”寻月棠说话间已开始处理第三只,“仓促时拿来拌饭拌面吃的。” “可不能这么跟他们说,真让他们以为是拿来凑顿饭用的了,”辛华是知道秃黄油的,便添了句:“这东西可是富贵、珍稀得紧呢。” 张根生等人听了这话,便更好奇了,围在寻月棠身边绕来绕去,非得想看清楚这秃黄油到底是什么东西。 “富贵......”有人恍然大悟,“一定是林将军临行前嘱咐的吧,林将军便极喜欢这种富贵的吃食。” 寻月棠又往窗外瞧了一眼“恩公”,猝不及防与“恩公”的目光直直对上,一时间二人都有些尴尬,又慌忙低下了头。 刚刚还想说“不是给林大哥准备的”,这下说不出来了,寻月棠便没做声。 待几只螃蟹的蟹黄和蟹肉都剥好,她便架起了锅,先用青油烹制葱油出来,而后煎猪油、炒蟹黄,调好味、烹干黄酒,待到锅内咕嘟咕嘟出绵密的小泡泡时起锅。 “大家看,”寻月棠一指白瓷碗里色如黄金的蟹黄油,“这个便是地地道道的秃黄油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往下瞧,好家伙,几只手掌大的蟹子最后出来这么个小碗底,亮油油、黄澄澄的,色如鎏金,果真是瞧着就富贵、就奢侈。 这香味也迷人得紧,大家却有些不敢放开了嗅,总觉得多吸两口便得要交银子了。 “可是......”大家看着案板一侧,又问:“那盘子蟹肉不要了吗?剥得很是艰难呢。” “哪儿会弃置呢?”寻月棠笑笑,“所以就是说,我今日所做只能姑且算作秃黄油了。” 紧接着,她又将蟹肉按照一样的法子炒了出来,与先前做好的正宗秃黄油混到了一处,用瓷调羹盛了两小勺出来,“大家尝尝。” 众人一人持一根筷子,围着碗凑成圈,一蘸接一蘸品着,香得几乎要热泪盈眶。 转身要与寻月棠道谢,却发现这小娘子盛了半碗米饭,并着剩下所有的秃黄油一道端了出去,放到了院里谢将军的桌上。 众人:?说好是给林将军做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食蟹(3) 暮食时分,林勰带着一群“饿狼”从山里归来。 大家靠近饭桌便红了眼,一个两个埋头扒饭,席间只能听得到杯碟勺筷的声响。 向来爱抢饭的林勰却不慌不忙,先寻了把小竹扫帚将一身灰土掸了去,后又撩袍坐定,斟上了桂花酒,拿起李伯先前给他准备好的蟹八件,叮叮当当、咔嚓咔嚓地开始吃蟹。 那个麻烦劲儿就别提了,谁人看了都摇头。 待他将寻月棠蒸好的三只蟹就着酒吃完,饭桌上几乎已走空了人,林勰起身去了厨房:嘴瘾过够了,就得去找些顶饱的吃食。 进门正赶上张根生他们坐在一处边聊天边洗碗,“月棠今日做的那道秃黄油可真好吃,想不到蟹子还能这样做。” “可不就是呢,”另一个接话,“富贵人家就是会吃,忙活半天才出了那么小半碗。” 林勰一听这个喜出望外,凑上前便问:“寻家妹妹竟做了秃黄油吗?在哪儿呢,盛一些来与我尝尝,瞧瞧是否正宗。” 张根生实在,不知林勰是为自己找借口,当场就回了他:“月棠是说做得不怎么正宗来着。” 身边人比他机灵些,又补了句:“不过,月棠是特意为之的。” “正不正宗的,你们说了不做数,我还是得自己尝尝,”林勰又问:“那秃黄油,现在何处啊?” 在场的都摇头,“不知,只见她端出去给谢将军吃了。” 一听这话,尚未吃饱的林勰就一溜烟跑去了谢沣房里,人还未见吼声先至,“谢鸣苍,你竟然吃独食!” 刚拿出秃黄油,盛了米饭出来的谢沣手上一抖,“嚷嚷什么?” “他们说寻月棠做了秃黄油,全端来与你吃了,”林勰进门,一低头,“看,人赃并获。” 谢沣无奈,“我晚间要回几封信,恰好她午间做了这个,说可以拌饭,我便让人带了米饭来,想着拌一拌凑合一顿。” “你拿这个叫凑合?” 林勰落座,见桶里还有一碗米饭的量,便把木桶推给谢沣,自己留了已盛到碗里的那些,又拿起勺子,递给了谢沣筷子,“你知道这玩意儿做着多麻烦吗?虽这小娘子抠抠索索地把蟹肉也加了进去,但到底还是好东西。” 听林勰细细讲完这蟹子肉酱的制作方式,谢沣也有些感慨:忙活半天就得了这么点,却全全送到了自己这里。好像有一股细细酥酥的暖流,从心肺处汩汩涌向了四肢百骸。 一碗饭吃完,林勰抱着肚子倚在椅背上,舒服地直打呵欠,“哎呀,真好吃啊,果真是别人的饭最香。” 秃黄油拌饭的味道还在他舌尖萦绕着,油而不腻、不腥却鲜,拌着米饭吞入口中,香香的油脂将糯糯的米粒包裹着,厚实浓郁的蟹子味直将人扑个不防,一口咽下,连余韵里都回着甘。 第38页 要不说胖人的吃食最最美味呢,这蟹子油加米饭,吃一顿少说要沉半斤,可确确实实是香啊,真的香。 谢沣吃拌饭,手上却是一双筷子,工具不称手,吃得就较林勰更慢些,待他终于吃完,开口就是一句:“林二,若无要紧事,便回屋歇息罢。” 省得在我这里晃悠,怪惹人烦的。 “郎哥哥竟这般无情,”林勰笑了,“你别说,我还真有要紧事。” “有话快说。” “今日里碰上几个形迹可疑的素轸人,怕与他们对上,便另辟了一条道拐到了山谷处,”林勰道,“然后你猜怎么着?山谷下竟然还藏着一个小村子。显然是已经弃置许久了,一片荒芜,但多少拾掇拾掇,便能住人。” 谢沣眉头一拧,“素轸人知道这里吗?” “当然不知道,那村子周边连条路都没有,我扒着枯草过去的,”林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袍,“那些草实在厉害,飞花布都扛不住。” “张冲手底下的人也不知道?” 林勰摇了摇头,“当然是知道,还与我说这个村子隐蔽,本就是个马匪瞧准了岩石劈出来的地界,仅小部分寨子中人知晓。只是这些小子太过实诚了,咱们没问,他们便没答。” 谢沣略一思忖,笑了笑,“子修,这便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二人一对眼神,林勰也笑,“谁说不是呢。” 之后,张冲还带着人游走各个郡县,王敬却被紧急调回,领兵扮做村民,驻进了茂桷山。 张根生等人也在厨房里与寻月棠告别,“我们几人也要跟着上山了。” 事发突然,寻月棠抻量半天,只说了句:“多加小心。” 张根生十分不舍,“那山上有很好吃的果子,如今也正是时节,待我下山,就带给你。” “那月棠便先谢谢张大哥了。” 行到了路上,辛华才说了句:“你还真当日后好见面?我们这次回山里不知要待到什么年月,等你出山,没准这寻小娘子早跟着谢将军走了。” 张根生不解:“那我们迟早也要会凉州大营的呀,不还是一样的归处?” “蠢货,”辛华真是恨铁不成钢,“人家去了凉州,哪还会待在军营里?” 就这样,赤羽营的人怎样来的,便又都怎样走了,厨房和院落骤然空了下来,寻月棠着实适应了几日。 —— 郑从拙素日早眠,今夜又是早早睡下,再梦到了前世。 梦里是外城门一役过后的几日,谢沣将军的尸身一直被悬在外城墙上,伤口处流出的血顺着青灰的墙砖行成道道血线,又涸在墙上。 谢老夫人在谢沣殒命之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三日后便撒手人寰。 因在谢沣身上没有寻到虎符,林勰便在暗室中被离魂药搓磨七日,可他神识支离也不曾供出虎符所在。 郑从拙这时就已经悔了,但却骑虎难下。 素轸、北狄人佯装遵从与大晋的约定,实则私下另外结盟,收兵之后一路向西,在凉州境内汇合,前后夹击,打了已失主将的凉州军一个措手不及,但凉州将士很快回神,几营之间配合优良,五万将士对敌七万亦不见退缩。 就这时,京中有一与谢沣不曾相交的八品文官敬献虎符,言说是被人用箭矢刺在了自家大门上。 后来,郑从拙身故成了游魂,才知是谢沣委托与那人,待外敌来犯再献出虎符,“我谢沣的兵,不为助纣为虐的爪牙,只做保家卫国的利器”。 凉州军有了主将指挥后就更是悍勇,与敌军鏖战月余,几乎胜利在望,可颓势起于上京自顾难暇,断了补给,士气顿挫,节节败退,折损十之七八,余下将士被打散后四下落草。 大获全胜的素轸、北狄军队在折返往东,一路攻到了上京皇城。 那时郑从拙正在贺峤的殿中占卜,敌军冲来之时,他被贺峤将他推出挡刀而当场毙命,贺峤则借了暗道逃窜,在城外河口处被敌军乱箭射死。 大晋亡国。 九九八十一日中阴期,郑从拙的魂飘在山河破碎的大晋疆土之上,见外夷处处欺男霸女、杀伤抢夺,昔日富饶的大地血流漂杵、生灵涂炭。 他见到郓州故乡,他所在的村、县、州,他的故交、亲眷,几乎全部被害。 已故日久的郑从拙想哭却落不下泪——这些罪孽的主谋若是贺峤,那他郑从拙就是帮凶。若无那个南风天,若无谢沣将军战死,那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谢将军那样的血脉、那样的性情、那样的才谋,就折损在卑鄙手里。 郑从拙纵身死,亦难赎滔天之罪。 梦里,入目全是鲜血、尸体、哭号,郑从拙骤然惊醒,一身冷汗。 醒来见时间仍不过子正,他长出一口浊气,披衣准备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分别(1) 登州府的另一边,谢沣与林勰也掌了灯一道在案前忙碌,回复先前那道折子。 那折子经过重重筛选,最后到了龙案上,朱批却是监国太子贺峤落的,话说得好听,钱却没放几个。 像打发家里哭叫的孩子一样,意思意思给块糖拉倒。 “你也别难受,这事儿应该与你与贺峤的私交没多大联系,”林勰斟酌着用词,“便是搁圣人安好的时候,也不定会比贺峤给的多。” 第39页 谢沣感激林子修的善意,也知晓其中利害,便点头:“我晓得。但最近张冲他们又有新的册子交上来,还是再上一道折子争取争取。” 折子里字字俱是实情,户部总还有几个站他们这方,多一点坚持,便多一分支持。 “行,”林勰点头,“我再看看张冲递来的册子。” 夜已渐渐深了,府上的灯开始渐次熄灭,奏疏总算拟好。 倏忽,一道尖利的叫声划破沉静的夜幕,林勰推门走了出去,再进屋,肩上已落了一只威猛的海东青,林勰解下它脚脖子上缠的布条,铺平在桌上。 谢、林二人一看布条就都变了脸色。 这只海东青是北狄乌提部塞骶首领的爱宠,布条上的符号来自于他最信任的部下,上面用北狄文字写着:首领被劫,请将军救。 半晌,林勰问了句:“鸣苍,救吗?” 乌提部落离大晋最近,而首领塞骶本人虽无汉人血统,却曾承一儒师教导,不愿子民再受季节迁徙与战火纷争之苦,便主动求和,既纳岁贡、也受大晋支持,后还极力促成了在乌提部与凉州交接处的壅城互市之事。 于大晋来说,塞骶是最明理的盟友,可他所为又无疑是点了其他三部的眼,尤其是在乌提部的子民全部富裕起来之后。 大抵人都是这样的,自己不愿、不屑去做的事情,见旁人沾到好处,又无可避免地眼热。 塞骶今日被劫,谢沣几乎可以断定出手何人。 秋风起,北狄的苦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凉州现在几乎是铁桶一块,那乌提部就成了最好入口的一块肥肉,又或许,他们如今所觊觎的,还不止是部落中的金银财物。 于公,塞骶是边关安定不可缺少的首领;于私,塞骶是他纵马围猎、志同道合的好友。 “救,”谢沣焚了布条,“今晚就出发。” “我这就去通知,”林勰说着话往外走。 谢沣点头,“我去与李伯知会一声。” 二人一道出门,恰好碰见行经院门的郑从拙。 郑从拙一怔,随即行礼,“二位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办事吗?” 这些日子,谢沣、林勰对他考察不断,如今已几乎是全然信任,谢沣便也不瞒他:“先生,我们今夜便赶夜路回凉州,此去辛苦,先生可在登州多留几日。” 郑从拙心头一凛,这一世因着他“倒戈”,许多事情的既定轨道都已发生了变化,他再行占卜便总卜不出定数,但有一事绝不会变——贺峤决计不会放过谢沣。 他猜测上一世谢沣大约是被人下了毒,可下的何种毒?又是如何下的却又不得而知,推测他抛躯时日,该就是这一二年里。虽不知今世如何,但他必须尽自己最大努力阻止这件事。 郑从拙深深一揖,“将军,从拙请求同往。” 谢沣与林勰对了对眼神。 谢沣点头,“既如此,先生便先回房收拾行李罢。” 出了院,谢沣首先去了李伯那里,见灯已熄了,便行到窗台边轻轻扣了扣窗棱,“李伯,是我,鸣苍。” “等下,”李伯在内间应着,不多时披衣出来,“三郎,这么晚来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谢沣先为扰人清梦的事道歉,又道:“凉州有点急事,我与子修今夜便带人赶回去。” “这样啊,”李伯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谢沣点头,“府上事宜又要麻烦李伯了。那个……”他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开口,“还请多多照顾寻姑娘些。” 李伯自是应下。 这些年他也已经习惯谢沣的来来往往,开口道:“夜间行路,万要小心。明日朝食是肉包,月棠已经都蒸好了,便扣在厨房里,给大家伙带着路上吃,总归大家都走了,吃不迭也放坏了。”说着便要去厨房。 谢沣拦住他,“好晚了,李伯,先睡下吧,我们自己去厨房取。” 人已转身离开,李伯还又立在门口看了他背影许久,半晌喃喃:“小姐啊,小公子如今是越发像那人了。” 打李伯那里出来后,谢沣迟疑半天,还是去了寻月棠所在的西苑。 甚至连理由都给自己找好了:寻姑娘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表妹,亲戚之间则该互通有无,她平日又对自己多加照顾,如今自己要离开,于情于理都该与人道个别。 就这样到了西苑,他一脚跨入了月亮门的时候,寻月棠房间里的灯熄了。 谢沣察觉到心里有些失落。 但他是不可能像吵醒李伯一样去吵醒寻月棠的,只在门口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 秋末冬初昼短夜长,将士们一路疾行,到达凉州境内天还黑着,一行人暂停行路,饮马用饭。 寻月棠蒸好的包子下屉便被大家揣进了怀里,一路秋风且疾且凉,心窝子处却是暖的,此时自怀里取出,仍有一点微微的温热在。 为了照顾大家的饭量,这包子做得个头极大,寻姑娘曾说过个头越大包的馅儿就越多来着。此刻托在油纸包里,能借着淡淡月光瞧见其白胖模样,褶子一条一条整齐地排着,工整好看。 虽然已经有些凉了,包子皮却不发硬发死,入口仍是松软,馅儿的香气倒是被温度削减了不少去,可真入口却仍是好吃的,笋干不脆却韧软有嚼劲,肉馅嚼着有含蓄的肉香和姗姗迟来的油香。 第40页 吃着这些,大家便开始有点想念寻姑娘所做的那些热腾腾、刚出炉的大肉包了。 一餐饭沉默吃完,不知道是谁先叹了句:“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吃到寻姑娘做的饭。” 这话一出,四周俱是一阵叹息。 想到如今已回了凉州,又要去吃营里那些不甚美味的大锅菜,将士们不由得悲从中来。 谢沣待在一角,只吃了一个包子,正盯着余下一个愣神,听到大家的交谈声,却未加制止,只是默默将另一个又揣回了怀里。 有点,舍不得吃。 第30章 分别(2) 翌日,寻月棠如往常一般早早起来准备朝食,一进厨房发现笼屉全空了,昨晚辛辛苦苦包的包子不翼而飞。 见李伯来,连忙求助:“李伯,包子不见了。” 李伯笑着拍拍她肩,“别急别急,昨日见你睡下,便没通知你,三郎他们连夜走了,我喊他们将朝食也带上了。” “啊?” 比起包子丢了,眼下这个消息更让寻月棠慌神,“那,他们去了何处?多久会回来呀?” 李伯摆摆手,“紧急军务,那不好说哟。” 寻月棠低头道是知道了,也没在厨房用饭,端起朝食回了西苑。 与先前进山那拨将士比,她与刚走这百十人关系还更亲密些,尤其是这些人里头,还有曾舍命救她的谢三哥。 虽也把朝食端了回来,却到底是没吃下,寻月棠一个人蜷在床上哭了许久,便开始思考以后的路。 就这样一连思考了几天,打定主意后她没有先去找李伯和周婆,而是与阿双等几个姐妹说了准备离开登州的决定。 如今谢三哥归期不定,她苦等报恩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去,倒不如先出去找哥哥。 纵使希望渺茫,可总要试上一试。 出乎意料的是,庆华和香云竟然都支持她的决定,阿双更是提出:“我与你一道去。” 她当时到登州寻亲不得,盘缠用尽被李伯收留,如今多少存了些钱,便也想动身了。 于是,寻月棠便选了一个清晨,奉上茶与李伯和周婆说了这事,老两口自是舍不得,可见她已打定主意,便未多加勉强。 只在隔日介绍了一个商队给她:“这商队乃是我一个本家侄子的,从登州出发,经凉州等地直至幽州。俩小姑娘出门在外不安全,让他捎你俩一程。” 寻月棠感激不尽,哭着道谢,最后留下了乳粉和印糕的方子:“月棠欠三哥良多,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报恩,身上又无旁的,只能留个方子,烦请婆婆转交与三哥,希望能派的上用场。” —— 那商队的领队叫李文忠,货郎发家,如今买卖做大了,却还是不太像生意人,为人处世都透着憨厚,极肖李伯。 寻月棠与阿双上路的时候,也未想好在何处落脚,总归商队一路行经都是好地方,路上再定也不迟,便是这样,李文忠也只收了她俩一百个钱,几乎与不要钱无异。 她俩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担下了商队烹饪三餐的活计,将一行大哥吃得眉开眼笑,差点没再倒找给她俩钱。 出发半月后,商队行进凉州壅城,李文忠等人落脚采买,寻月棠与阿双也一道住进了客栈。 阿双找了个僻静的夜与寻月棠商量:“阿棠,我们不如便在凉州落脚。” 这倒是与寻月棠不谋而合了,她其实出发之前就打定主意要来凉州,兄长最后一封信,听说就是从凉州送出,只不过担心原书男主哪日发癫再寻她,留下准确去向怕被顺藤摸瓜,才说要“视情况而定”。 可寻月棠也想听听阿双的理由,便问:“为何?” “也不瞒你,我有私心,”阿双笑笑,“我与爹娘行镖遇上瘟疫,爹娘病故后我没有能力带她们落叶归根,便葬在了凉州,当然,方便我祭祀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凉州更适合我们发展,若要开一家食肆,临近的州府不会有比壅城更合适的地方,房租不高、菜肉不贵,羊肉较其他地方而言尤其便宜,还开了互市,那些番邦人最是喜欢我们大晋的食物。” “我没去过多少地方,见的世面少,”寻月棠道,“明日再找李大哥参谋参谋,若他也说合适,咱们就在壅城落脚。” 阿双这地方选得确实合适,李文忠自然也赞同,于是,这二人便真的在壅城落了脚。 整理好行装后,寻月棠轻轻敲了李文忠的门:“李大哥,月棠有一事相求。” “何事?” 寻月棠从头上摘下檀木簪子,打开取出了一张银票,“李大哥,你能不能带我去将这银票兑些现银出来?” 这五百两是他父母一生积蓄,本不是给她的,早早备好、兑成银票是为了她兄长成亲之用,可她如今要开店需要钱,只好先挪来用上一百两。 李文忠登时便懂了她的顾忌,一个孤女进出钱庄,出门便会被人盯上,“我带你去,你只低头跟着就行。” 从银庄出来,得知她要寻铺子,又带她去了相熟的牙行,让她留下要求,着人先行打听着。 李文忠等人再从凉州启程那日,寻月棠借客栈的厨房做了整整一篮吃食送去。 “待我从幽州回来,你的食店估计就开起来了吧,”李文忠接过篮子,“到时候哥几个好好与你捧捧场。” 第41页 “届时还请各位大哥多多给提些意见,”寻月棠盈盈一福。 商队离开后的第一个夜,寻月棠想到前路,不由得失眠,在榻上辗转反侧,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在脑中一遍一遍过。 想到阿双身世,想到那句“瘟疫”......寻月棠突然忆起:她们家曾借住过一个功课非常上进的小哥哥,得了瘟疫也不见松懈,读书声音非常好听,但除了读书外整日不说几句话。 她记起来三哥那句“小阿棠,你闻这木樨香也不香”是何时听得了,那是父亲的同窗邱伯伯常问她的一句话,木樨是桂花的别名还是邱伯伯教她的,再想一想三哥的年龄,那是不是—— “阿双阿双,”寻月棠猛然坐起,“我与谢三哥,好似是旧相识。” 阿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自然是听不见她这句。 寻月棠坐在床上想着,三哥可真能藏事儿,怪不得爹爹那时总夸他少年持重,日后总有大出息。 这时的她如何也不会想到,就在几日后,少年持重的谢沣也会因着她而彻底随心、任性一回。 同夜,五百里外的北狄卡锤部落,谢沣等人扮做了北狄人模样住了下来。 现在无事,众人便烘了烘白日买的烤羊腿,垫垫肚子准备夜间活动。 “鞑子天天吃的都是些猪食吗?”有人费了大劲撕下块羊腿肉。 “猪可不吃肉,”有人反驳,“不过这羊肉做得委实难吃,又柴又老,又膻又腥,白白糟蹋了肉。” “我现在正想着寻姑娘做的烤全羊呢,抱个幻想,多少咽的下去。” “唉,我好想念月棠姑娘啊。” 这句肺腑之言马上得到了一群人的附和,“我也好想月棠姑娘啊。” 谢沣坐在火盆旁,一言不发地擦剑,在听到大家这样说时,手上动作一顿—— 原来,想念月棠姑娘是这样理所应当的一件事吗? 那我,好似也有点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微剧透:下一章就会重逢! 第31章 开店、重逢、掉马、告白 牙行不久便找上门来, 说是已找好了三家铺子,请寻月棠实地去瞧上一瞧。 来的房牙子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哥,名叫钱英, 热情得很,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给寻月棠二人介绍:“上了酒桌, 那我们东家与李老大就是把兄弟, 李老大的妹妹就是咱们东家的妹妹。二位小娘子放心,咱们给寻的都是好房子,房东好说话、房子干净整洁, 从没出过腌臜事儿。做生意嘛, 该有的忌讳咱们还是晓得的。” “多谢小哥,”寻月棠笑盈盈听他介绍, 半天才插得上句话。 每每路过街巷, 钱英都认认真真给她俩介绍, 何处的东西便宜、哪里的吃食干净, 寻月棠不太擅长记人名地名, 便悄悄嘱咐阿双好生听着。 说话间已经到了第一间铺子, 钱英掏钥匙带人进门, 介绍道:“这爿原是个肉铺, 地方大、也便宜,上一任铺子租户家中老母身体不好, 便回乡讨生活了。” 寻月棠与阿双绕这铺子转了一圈,前店后舍的格局, 后院两间屋倒刚合适她俩住, 只是前店太脏了, 血油将黄土地都压实了, 墙上也是油渍麻花。 若是在后世, 这绝对能泼出满墙满地的鲁米诺反应,看多了刑侦文、又见识过三恶道的寻月棠当即摇头,“钱小哥,咱们先瞧瞧后面的那两处吧。” 第二处放在后世就是开发商所说的“黄金铺面”,钱小哥不遗余力地介绍它的好,甚至不惜拉踩已经被放弃的第一处:“小娘子你看这一处,正处在壅城的中心,前面一条街便是咱们的凉州牧府,一天十二时辰都有兵丁巡视,比前面城南那铺子安全得多,显贵扎堆,生意也好铺开些,隔壁便是谢府,住的是咱们凉州地界上的平北王。” 寻月棠进门前堂后院转了一圈,这铺子干净整洁、装饰典雅,确实非常适合她定位中高端的食店之用。 可一听租金,她与阿双就傻了眼,慌忙摆手:“小哥,不怕你笑,这实在有些太贵了,我等万万消受不起这般皇亲国戚落脚的高贵地处。” 大约这地给的牙保钱不低,钱小哥还又努力争取了一番,实在是见寻月棠心意已定,才又叹着气带她二人去了第三处。 第三处落在城西,离州牧府就远了些,虽也是前店后舍,地方却小,离着四方胡同不远,上一户做脂粉生意,后来生意做大便换了门头。 “小娘子,这里是蛮好的,”钱英有些支吾,“可就是一点,离勾栏地太近,于此处做买卖怕污了你小娘子的名声。” 寻月棠听了没做声,半晌问了租价,将这铺子前前后后转了转,又问阿双:“可喜欢这处?” 阿双坦然一笑:“价格公道、面积合适,意头还好,我觉得挺好的。” 寻月棠点头,冲钱英笑道:“既如此,那就麻烦小哥明日将房主人约上一约,咱们尽快签契书。” 她二人如今还是住在客栈,比起租屋可就贵多了。 就这样,二人就定了这间,隔日签好契书、官府备案后便开始在各个市场穿梭,先将后院卧房整饬了出来,从客栈搬了进去。 整好后院后,又开始在各个市场穿梭,买桌凳、购碗碟、订牌匾,甚至还雇车到城郊处约了菜农、肉户。 此前在登州时,二人俩月也穿不坏一双鞋,如今来了凉州,尚未满一月,就都已换了新履。 第42页 这般劳累,二人却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朝着前头虽未知却愿在心里预见的光明奔去,迟睡早起也不觉累,半夜突然有了点子还要再披衣坐起商量一番。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走着,转眼便到了冬,寻月棠的食店慢慢现了雏形,带领亲兵深入北狄刺探许久、终于从卡锤部将塞骶营救出来的谢沣,也又回到了大晋。 回来那日,他在营帐内处理积压的军务直到天既明时,起身略舒筋骨打帘出帐,携着霜气的朔风扑了他满脸。 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寻月棠。 登州冬日湿冷,她来自北方,恐会诸多不适,若寒湿进了关节,日后是要受苦的。 谢沣转身又回帐,爱犬狼牙夜间值守方毕,蜷在榻上睡得正酣,他快步走近,提起榻上毛皮就抽了出来。 身下骤动一下子惊醒了狼牙,起身看见自己睡得温热的狼皮已被谢沣拎在了手里,顿时委屈异常,“嗷呜”了一声。 这头狼是谢沣刚到凉州的时候打到的,当时被这饿狼袭击,缠斗一番后不慎取了它性命。林子修将其皮毛制成了毯子给了谢沣,却将狼牙包金送给了相好,后来心里过意不去,托人寻了条狼犬还礼,还特意取名叫做“狼牙”。 谢沣丝毫罪恶感都无,瞧着狼牙啧啧出声:“怎的痴傻一样,入冬了还掉这么些毛。” 一边说着,一边寻了个剑鞘,提溜起狼皮拍拍打打,将狼牙落的那些狗毛噼噼啪啪打落了一地。 一番拾掇后,眼见得干净不少,他寻了个包袱将狼皮打包起来,拍拍狼牙的头,“接着睡吧,我出去一趟。”语毕提起包袱出了门,拐到了隔壁林勰的帐里。 “子修子修,”谢沣拍了拍睡得像仙逝一样的林勰。 “做什么做什么?”林勰不满地翻身朝里,“谢三,不要以为我不会同你生气,快滚。” “子修,”谢沣又叫他,“我回趟登州。” 林勰简直烦死了,“你就是飞上天去也不管我的事,快走。” “那我走了,”谢沣心情好,还给他盖了盖被子。 待人出了帐,林勰才又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没穿鞋便追了出去,“什么,谢鸣苍,你说你要去哪儿?” 可这时的谢沣早已骑上自己的快马,独身一人又踏上了那条行走过无数次的凉州往登州的路。 这次却与以往都不一样了,荒唐而冲动,任性又恣意,一股子仿佛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少年意气,就在这日清晨伴着北风勃勃生长,像连天荒原遇到蔽日大火,将他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人是善骑者,马是千里驹。这一程几乎未做多少停歇,谢沣由着自己的一腔热意牵引,在天将暮时赶到了登州牧府。 李伯和周婆此时正用完暮食,出门便见谢沣风尘仆仆进了府。 二老俱是一怔,李伯先开口:“鸣苍,你怎么回来了?” 凉州军务繁忙,若无顶顶要紧的事,惯常是不见谢沣回登州的,尤其现在到了冬日,正是边关该起冲突的时候,他如何在这个时节回了。 “军务处理完了,就回来看看,”谢沣往厨房里走,“寻姑娘在吗?我还未用暮食,想吃她炖的肉粥了。” “这......”周婆轻轻叹了口气,她好歹是看着谢沣长大的,见他这样问,就已然猜到了谢沣这次回来的原因,早知这孩子存了这心,当时说什么也得将月棠留下才是。 李伯上前解释:“你们走后不久,月棠和阿双就走了,说是想找个富庶地做点小生意,出门闯一闯。” 这下轮到谢沣愣住,“走了?可曾说过去了哪里?” 周婆摇头,“不曾。三郎,你还记得李文忠么,恰好他的商队出发,那俩姑娘就跟着一道上了路,可出发时并未说明是在哪里下车,只说到时视情况而定。待文忠回来,婆婆便去给你问问她俩去了何地。” 谢沣闻言便低下了头,他也认识李文忠,自然知道这一趟下来,若无个半载回不来,也知寻月棠“想出去闯一闯”不过是个借口,恐怕真正想做的还是躲灾与寻亲,便强行扯了个笑出来,“无妨,府上还有旁的吃食吗?” 李伯连连应声,“等着等着,我给你下你爱吃的肉丝面。” 这时,天已全黑了下来,有皎月踩着墙头枝丫一路攀到夜幕之上,桂花树上的花全败了,院中全是冬日的枯寂与冷清,再嗅不见一丝木樨香。 谢沣伸手点了风灯,拒绝了周婆进厨房用饭的邀请,仍是似今年夏秋日一样,落在了院中他惯常坐的位置上。 这时,他所以为的那些不曾在意、不曾记住的场景才像跑马灯一样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行过—— 济水县的寻府客院里,有稚气童声问:“邱伯伯,那屋内的哥哥怎这样用功?累不累呀?” 上京安乐侯府,她侧头与母亲交谈,眉眼中带的笑意淡淡,却又自然真实。 还是此处,登州府上,她一人在后院石凳上坐着,守着残香、对着弯月流泪,还有,汪着潋滟的眸子,轻声唤自己“三哥”。 就在这样的魂不守舍又聚精会神里,谢沣闷头将一碗肉丝面吃下,到底没尝出多少味道。 饭后他沉默将碗筷放到厨房,带着满脸歉意与李伯、周婆再次道别。 “怎,怎么刚来又走?”周婆与他商量,“登州到凉州可不是城南到城北,接连赶路太过辛苦,三郎,便在府上歇上一夜如何?” 第43页 谢沣摇了摇头,“能回来吃上一碗肉丝面,已足够舒坦了。” 李伯拍了拍周婆,示意她别劝了,“三郎,先等下,寻姑娘临走时有东西留给你。” 谢沣接过来一看,宣纸之上是中规中矩的楷书,写着乳粉和印糕的做法。 李伯道:“那姑娘说,没有旁的来报答你,只希望这方子能派上用场。” “没再留下旁的话了?”谢沣皱眉。 周婆和李伯一道轻轻摇头。 谢沣不在周婆夫妇面前设防,虽未再答话,眉眼间却全是失落。 周婆瞧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三郎你别急,待文忠回来,我定打听出月棠落脚处发信于你,且再等上些日子。” 谢沣没接话茬,只给二老行了个礼,“军中还有事,我便先回凉州去了。” 再回去的一路,便没有了来时的快意与满怀期待,入夜后的凛冽的冬风,也将谢沣胸中跳跃的火苗吹熄,只留了满目野火燎原后的疮痍。 不单是人难受,连续行路好些时辰的马也开始乏力,路行到一半便软了马蹄。 谢沣不得不在林中暂歇,心里的情绪难以名状。 次日日头高升,一人一马才疲惫地抵达了凉州大营。 这时林勰已用完了朝食,神清气爽地准备往校场去,出门便见谢沣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面色青白、一身尘灰而来,座下的马也累的够呛,哼哧哼哧、有出气没进气。 “鸣苍,”林勰看人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凑上去问:“怎么了这是?不是去登州了吗?莫非是寻家妹妹不给饭吃?” 谢沣感觉全身快要散架,没力气与人周旋,只将缰绳一把塞到林勰手上,“帮我去喂喂马,我去帐里歇歇。” “啧啧啧,”林勰接过缰绳,“太不讲究了,不先去洗洗吗?诶你这样,以后可讨不上媳妇……” 这句话可就实打实地戳了谢沣的心窝子,他一个转身回来,觉也不睡了,扯着林勰便往校场走,“比试比试去。” 林勰此时告饶已经晚了,只能由着谢沣半推半搡上了演武台,可他又如何是谢沣的对手,不情不愿地提起武器,还委委屈屈道了句:“鸣苍,咱们兄弟手足,可不兴同室操戈。” “军中比武,天经地义,”谢沣提了把梨花枪,当即起了势。 林勰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对面人如林涛江潮一般汹涌又猛烈的攻势已逼近了他面门,他一惊,当即出刀格挡。 此时,看台下已围了不少士兵来,谁都想着从二位将军的招式里拆解出一点点经验来使。 谢沣立到演武场上便觉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迟来的领悟、月余的思念、错失的落寞在这刻纠缠成一股强劲的飓风,将他的斗志完完全全煽动起来,梨花枪几乎舞出了残影。 林勰那头就不那么好过了,一寸长来一寸强,刀对上梨花枪本已吃亏,他功夫也落后谢沣许多,这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守,甚至开始绕着演武场边沿打转。 谢沣出枪越来越快,他的防守就越来越吃力,有些抵挡不住的林勰大喊:“谢鸣苍,你是拿小爷来泄火吗?” “那不至于,”谢沣答,“小可不好男风。” 底下观战的士兵一边鼓掌赞叹谢沣武艺精湛,一边被二位将军的对话逗得前仰后合。 林勰不知谢老三去登州经历了什么,却实在受够了这被人压着打的鸟气,大吼一声:“看刀!” 这话落下没跟上刀风,却从怀里扬了个纸包出来。 下一刻,谢沣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勰,“子修……” 也不知后头要说什么,只见他身形一晃,就倒了下去。 林勰拄着刀松了一口气,上前把谢沣手上的梨花枪拿起来,冲着台下说了句:“都学到了吗?这就叫兵不厌诈。” 底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林将军此着实在有些不入流,可话倒说的也没错。 “还愣着做什么,”林勰坐在演武台上喘粗气,“一个个没点眼力见,快上来几个把你们谢将军抬回帐里去歇息。” —— 寻月棠与阿双在折腾店面的日子里,连一日三餐也不曾闲着,将壅城低中高端的酒楼吃了个遍。 刚开始下馆子的时候,阿双心疼地直打哆嗦:“月棠,我知你是有些银钱傍身的,可便是有钱咱也不兴这么个花法呀,流水一般出去,金山银山也扛不住。” 寻月棠认真开导她:“阿双,开店远不是寻店面、置用具这般简单。我们现在做的,并非是偷闲躲懒下馆子,却也是开店的准备工作。 你看,我们目前吃了这么些馆子,从菜单上可以摸索出来定价,从其他食客的桌上可以看出大家的口味。积累起来分析,便能大概知得出我们日后该走的路了。” 后世称之为竞品调研。 “唔,这样,”阿双心里舒坦了不少,“怪不得你晚上都要掌灯写写画画,便是在记录白日所食是吗?” 寻月棠笑着点头。 阿双嚼着一筷子黄雀酢,又问:“那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嗯……”寻月棠佯装用心思考,半晌才回道:“你觉得哪样好吃,告诉我就行。”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阿双既非厨子,又不是老饕,指望她道出什么专业评辞,实有难度。 第44页 半个多月吃下来,寻月棠是真的在大大小小的饭馆里取到了经,心得记了有半本册子,单望京楼那部分就有七八页纸,着实消化吸收了许久。 无需劳动,又顿顿好饭,吃得阿双连腰都粗了两圈。 小店掇拾好之后,寻月棠又犯了难,她主后厨,阿双跑堂,那起码还得有个账房,有个帮厨。 做饭她是熟,招人却真的不是行家。 想来想去,又去找了那个钱英小哥,说是小店收拾好了,置办薄酒答谢他尽心帮忙,只在席间委婉地又道出来了另一个难处。 钱英是个在三教九流里练出来的人精,自然是听出了寻月棠的“委婉”,又被小娘子的美食美酒美色熏的舒坦,当即挑破,一口便应了下来。 没两日便介绍了一对母子来,没经牙行,全凭私交,又帮寻月棠省了笔钱。 这对母子也怪可怜,夫君生前是个账房先生,家境尚过得去,孩子也争气,十六七岁上就考中了秀才,可夫君一朝病逝,家里失了顶梁柱不说,积蓄也几乎用尽。 偏她孩子已好大了,没几年也该娶新妇,改嫁是不好改嫁的了,只能孤儿寡母讨生活。这婶子先前是做针线活卖钱供孩子读书,现在熬坏了眼睛,已经几月没有收入了,因着是钱英的邻居,便被介绍来了寻月棠这里做事。 寻月棠在前世的干娘是个算盘精,与干娘相伴的那百年里头,学了一手好算盘,她本可以自己做账,但前堂后厨是无论如何也忙不开,见钱英介绍了人来,便想着先看看这小哥的打算盘、记账做账本事如何,若是差些,趁着离开张还有几日,也好教教。 这小哥名唤柳明宗,今年十八,书读的不错,许是师承了先父,算盘打得也溜,根本无需再做练习。他的母亲陈婶子眼神虽不太好了,做事却利索,人也干净。 这俩人来了,当真是解了寻月棠的燃眉之急。 回想她家破人亡之后的日月,大概便是像后世常说的那句“触底反弹”,似乎是一直在遇贵人:三哥、李大哥、钱小哥......前面那俩人是不好再遇上了,钱英小哥却还在身边。 于是,与陈婶子与柳小哥正式签订契书那日,她又请钱英来一道吃了顿便饭,此刻处好了关系,日后总有用处的。 又不几日,寻月棠订的牌匾“寻味小筑”也到了,寻味既是合了食客找馆子、又是对上了她的姓氏,小筑则是因为她在前店装点中用了许多花草藤蔓元素,并着木砌青瓦的墙饰,古朴、自然又精致。 她的馆子既然定位中高端,那后世所说的“逼格”一定要有,如此才可吸引更多人来。 开业前夜,四人闭着店门做最后的准备,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是否都准备妥当,阿双一紧张话就多,不停地问:“阿棠,我们确定是都检查过了吗?” “是是是,”寻月棠笑笑,“大家都在这里,若实在缺了短了,明日再补也来得及,你莫要慌。” 陈婶子见主家没安排活,便开始一遍一遍地擦桌子、拖地,将那青砖地面拖得锃光瓦亮。 柳明宗也围着柜台绕了许多圈,见实在是没有什么要做的了,才拿出书开始读。 寻月棠抬头看见他认真读书的样子,突然又想起来寻府里那个借住哥哥,当然现在那个哥哥的身影已经与谢三哥的身影在她脑中交叠到了一处。 她一边裁着红纸,一边开始想念谢沣,思绪杂乱又却浓稠。 想到小时候,想他为什么小小年纪就如此沉得下性子来,生着重病还在屋内念书,不叫不嚷也不喊难受,怪不得说他病好的次年参加春闱就拿了探花呢。 又想到现在,他现在应该是认得出我了吧,那如何没有与我相认呢?当时在山上,他问我“这几人是否杀害你父母”,得到肯定结果后将那些人杀害,是在与爹娘报仇吗? 不知他们这次军务是否危险,他如今回了登州吗?是否见到李伯他们,可拿到了我给的方子?会带回军营去用吗? 许多许多的记忆,许多许多的疑问,寻月棠找不到答案。 一夕纵有千般念,也只能悉数化作一声难察的叹息。 阿双见她裁好纸片却迟迟不落笔,便问了句:“阿棠,你在想什么?” 寻月棠自是不会承认自己在想谢沣的,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并没想什么,只是在走神而已。” “那我们早些写完便去歇息吧,”阿双与她商量,“这些日子确实是太累了些,明日开张更有的累呢。” “好。” 寻月棠应声,见柳明宗已学得入了迷,便没去打扰,准备自己写开业布告,这个布告还是从后世的饭馆经营里学到的,说白了便是噱头,比如什么“高考生凭准考证五折”,“欢迎某某男明星的老婆来店里消费”之类的。 但是她写这个的原因,比起宣传,更重要的还是寻亲,“名叫寻峥的客人可在本店免费用餐(须持黄籍)”。 阿双粗识几个字,低头将寻月棠写的东西轻轻念了出来,“阿棠,你兄长名叫寻峥吗?” 寻月棠轻轻点头。 阿双见落笔“寻峥”二字时眼里便噙上了泪,也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便张手轻轻地抱了抱她,“会找到的,一定会的。” 寻月棠按了按眼睛,笑着与阿双道谢,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问道:“阿双,你上次说你是去登州寻亲才花光了盘缠,寻的是何人?” 第45页 “是......”阿双脸上浮上一丝苦笑,迟疑半天才说,“是我一个表兄。回了登州老家照顾祖母来着,但我按着地址去寻的时候,街坊说他跟着人走了,去做什么了却不知。大概......唉,我也不清楚,也是隔得时间太久了吧,许多事情都是会变的。” 寻月棠听了,心里就大概猜到阿双寻的是何人了。 这个年代的“表兄”,就像后世里韩国电视剧里的“欧巴”一样,不说是有婚约在身,起码也是个青梅竹马。 想到与阿双这些日子的并肩打拼,她稍作衡量便做了决定,“阿双,你那表兄叫什么名字?我一道写在上面。” “不好吧,”阿双摇头,“他的名字普通,重名的还不知道有几多,会亏本的,再者说了,他也不一定是在凉州。” “你真当我知道我哥哥在哪儿么?”寻月棠苦笑,“不过是存个希冀罢了。要说起来,张大哥曾说他们登州的汉子许多都入了凉州的军营,咱们可能会先寻到你那表兄呢。” “真......真的吗?”阿双有点动摇,手指头绞在一处半天,才道:“他叫做庄恒,庄严的庄,恒久的恒。” 寻月棠点头,当即又重新裁过了一张红纸,将庄恒的名字添了上去,“好啦。” “月棠,我们这样做,”阿双看了红纸上面明晃晃的俩二字名字,只觉戳眼,“真的不会亏本吗?” “你看这里,”寻月棠指着一句话的中间,狡黠一笑,“我并没有说明这免费的期限是多少,若是实在是入不敷出了,就提前通知大家,活动即将结束,请大家抓紧来吃,到时间就撤掉布告去。” 阿双拍了拍胸口,“这就好这就好。” 寻味小筑并不做朝食,第二日上午就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寻月棠在宣传上花了不少钱,请了舞狮队、放了千响红鞭炮、包下整柱的糖葫芦分给小童,让他们叫唱着宣传食店的打油诗在街巷里乱跑。 店面并不大,三个单独辟出来的雅间,大堂还有十桌。午时不到店里已有了五六桌客人,这个上客率算是很不错了。 不管是寻月棠,还是阿双等人,都已经非常满意。 午时过后便不再上客,寻月棠摘了围裙从后厨进到前堂,挨桌去询问客人的用餐体验:是否合口味?咸淡掌握如何?有无其他建议?问完认认真真记录下来,还又额外送一份透花糍。 这透花糍名字雅,模样更俏,本是唐代的宫廷御品,后来才渐渐传入寻常百姓家,可这个朝代还不曾见过。 做法不难却讲究个技术,将灵沙臛(其实也就是豆沙)塑成花型,用糯米捶打成的糍糕包住,这般做出来,半透明的糕体上就会隐隐透出内里豆沙的嫣红花样,故名“透花糍”。 这透花糍一到各个食客的手上,便得了一致的好评,“这样好的模样,咱们倒不舍得下嘴了。” 说是这样说,仍是有几人当场便尝了这花糕,外皮软糯耐嚼,泛着糯米的清香,内里豆沙绵软香甜,糖味却不浓,不至于遮去豆香味,外皮与内馅迥然的口感又使这点心更诱人了些。 尤其得知本店的大厨是个妙龄小娘子,大家称奇的同时,纷纷表示,以后定多带亲朋前来捧场。 寻月棠自是笑着福礼道谢。 客人吃得差不多,寻月棠几人便端了饭出来,守着靠近厨房的桌子一同用晌食,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个小厮进了门。 阿双先看见,撂下碗就迎了上去,“小哥,主人可点好了菜?” 原来这小哥头先就来过一趟,记下了菜单回去问了主人,眼下折返就是要点菜拿回去的,他利落地点了四个招牌菜,便持食盒候在了一旁。 寻月棠食量小,几口扒完饭便又回了后厨,临走还嘱咐陈婶子:“婶子,你先吃着,我一人忙得过来。” 四个菜很快做得,小厮付了钱提起食盒,“店主人,待我家姑娘用完,我便立时将碗碟与你送回来。” “不着急,”寻月棠笑着又递了个纸盒与她,“这是今日开业赠的透花糍,给姑娘带去尝个新鲜。” “多谢,”小厮道谢离开,一路回了撷芳楼。 凉州多青楼,这撷芳楼又是最大的一家,几代花魁都出在这里,这代的花魁妙言自然也是,这带饭小厮名叫小谷,便是妙言姑娘的奴仆。 晌食的点儿已有些过了,他提着食盒一路行上二楼,还未到妙言房里,便听得些送完客、吃完饭的长舌妇倚着栏杆嚼舌头。 “这妙言真是烦人,分明被赎了身,非赖在楼里不走,白占个好房间。” “你懂什么的,那林将军许是已经腻了,不肯要她了。” “不应该吧,林将军不是随着平北王去登州公干了吗?” “昨日董老爷来,说林将军早就回了凉州了。” 这话一出,周遭一片啧啧之声,仿佛已认定妙言是个弃妇。这胡姬抢占楼里太多资源,又得林将军青眼,在四方胡同出尽了风头,眼下见她风光渐颓,大家恨不得人人踩上她一脚。 小谷推门进房,“姑娘,那些人乱讲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珠帘那头一个美人撂下手上的《镜花缘》,缓缓站起身来,她生的极美,带着异域风情的美,眼窝深邃、眼珠湛蓝,鼻梁挺立如山脊,冷白肌肤似压霜雪一筹,栗色卷曲长发不曾挽髻,直直垂到腰际。 第46页 正是这代花魁妙言,也是林勰思之如狂的纳古丽。 她身上有北狄与波斯血统,却说了一口极地道正统的官话,这样的奇货自然要使出手段沽个好价。 想到她没有大晋名字,撷芳楼的鸨母便先是卖她的命名之权,被林勰花一千两竞得,“大晋语言乃普天之下最美,番邦女子习得难极妙极,便叫妙言罢。”后来又卖她的梳弄,林勰索性加价到五千两与妙言赎了身。 林勰在凉州并未置宅,将家里人与他置房产的银钱都潇洒到了旁处,如今还随谢沣一道住在半条街之阔的谢府里头。 如此一来,林勰便不好将妙言接回府去,又担心自己时常住在军营,妙言一人在府上孤寂,便给了银钱托鸨母照顾她,还将妙言身边原有那些势利眼奴仆都换成了自己人。 尽管他考虑也算周到,妙言还是在这楼里吃了不少气。 “等将军回来,”小谷愤愤,“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他。” “莫要这样做,”妙言阻止,“将军平日忙碌,来此处是为了寻乐,可不是为添堵。” 话说得漂亮,可她心里总是不好受的,这些日子都提不起胃口,今日寻味小筑的饭菜算是顶顶合心意,也不过用了小半碗饭,倒将那赠品透花糍吃了整块。 “这新开的馆子做出的饭□□巧,将军定会喜欢。” —— 距离开店已经半月有余,寻月棠抽空会在柳明宗回家后自己盘账,瞧着一日日的利润都要笑出声,一身疲惫都不觉如何。 她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先前便做足了市场调研,尽量去避开与别人相同、相似的部分。可事关银钱,绝不是不招惹就可相安无事。 她最先发觉不对劲,是在酒水上。先前谈拢的那家酒肆,突然就说供不上货,宁肯赔钱也不肯给酒。 可做食肆酒楼的,哪儿能少得了酒呢?酒水一断,生意都少了不少。 寻月棠接连跑了几个上午,将城内转了几圈,都没有足够规模的酒肆接她的单,最后还是钱英偷摸从后院找到她,与她支了个招:莫在城内找了,去乡下的作坊问问,切记要自己亲尝亲试,别遭人唬了。 寻月棠知道自己这是点了旁人的眼了,但她做生意堂堂正正,要真叫她改,她还真不知道从何下手,总不能真遂旁人心意“关张大吉”。 酒水这事解决没几日,店里又来了一群奇奇怪怪的客人。 五六个壮汉围坐一处,就点了俩便宜菜,架子却大要命,这会儿说桌子脏了,那会儿说凳子不稳,又或者讨要赠品,吆五喝六坐了一个多时辰,接连吵走了几桌客人。 阿双气得要去抄烧火棍,被寻月棠拦住了:“做生意以和为贵,他们应该就是来捣乱、解解气,闹够了就走了。” 许是见店主人迟迟没有动怒,这群人也寻不到由头发作,喝了个水饱便骂骂咧咧扔下钱走了。 柳明宗点了点,与寻月棠道:“少给了不少。” 一群人吵得寻月棠头痛,便摆摆手,“少就少罢,抓紧走了比什么都强。” 可这几人走后还没过一个时辰,便由人抬着又回了店里,说是哥几个在寻味小筑吃坏了肚子,回家之后又吐又泄,几乎折去半条命,非得要“这家黑店”给个说法。 抬人的木板就横在寻味小筑门口,齐刷刷摆了一溜,晌午那几个汉子躺在板上,抱着肚子哎呦直叫。 门口看热闹的人很快就将寻味小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寻月棠心道要遭,开饭馆的最忌讳“不干净”,虽不知道她得罪了谁,但对方明显是铁了心要整她,便说门口看热闹这些,如今正是午歇的点,街上哪会有这么多人,肯定是有人蓄意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几位大哥,你们说是从小店吃坏了肚子,但今日晌午小店接待客人十余桌,为何其他人都无事呢?” “哼,”有个汉子冷哼一声,“还不是你看哥几个寒酸,点不起你们店里的贵菜,这才单下药害咱们,大家伙都看看啊,这小娘子年纪不大,见人下菜碟的本事倒是不小,诶呦,我的肚子,痛死了......” 几句话间又给泼了一盆脏水,人群里的职责之声越来越多。 “见人下菜碟?”寻月棠气得脸面通红,“那各位大哥倒是我寻味小筑的贵客了,生瓜子强要了三碟,茶叶换了四次,点了二十文的菜却只给了十个大钱。若这样的招待还不满意,倒不知什么样的招待才能入各位大哥的法眼了。” “小蹄子,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当时你们桌旁也有其他客人,”寻月棠道,“是否是我血口喷人,咱们可以寻人来对峙。” “少说这些废话,”板上的人又道,“便你不是店大欺客,可让哥几个吃坏肚子这事儿,没跑。” “既然咱们各说各有理,”寻月棠也冷哼,“那不如报官去,请州牧大人明断。” 寻月棠性子好,颇攒了些好人缘,有晓事的人一听这句便傻了眼,拼命给寻月棠打手势要她莫报官:这些泼皮后头是望京楼,望京楼的老板是州牧大人的小舅子,便他们当真是来滋事,可报了官,吃亏的也还是她。 可打再多手势也无用了,竖在板上那几人已然异口同声答应:“去就去。” 与此同时,谢府正堂。 第47页 谢沣与林勰这几日已搬回了壅城内城住,林勰甚至已经去了撷芳楼八十趟,又是砸钱送礼、又是敲打鸨母,实打实的将妙言这些日子受的气给出了个痛快。 再观他自个儿,红罗帐暖、温情小意,真是给个神仙都不肯换的日子。 尤其是撷芳楼旁边还开了个新馆子,菜色婉约、精致又可口,林二爷在那边享够了福,突然想起偌大府院里头还有个独守空房、寂寞凄凉的兄弟,这日发了善心,特意来邀请谢沣去撷芳楼一道改善伙食。 “为何非要去撷芳楼用膳?”谢沣换了一件御赐的飞鱼服,“我不喜烟花之地。” “让你去享受美食,又不是去享用美人,你担心什么的?”林勰接着劝,“听说那新开的馆子地方极小,怕你坐在里头不自在,总归是离着撷芳楼只有两步路,不如让人买了回来在纳古丽房里用。” “行,待我回来罢,”谢沣整理好衣襟,准备出门。 林勰一把抓住他,问:“诶,你做什么去?” “去趟州牧府,”谢沣回头,“与田大人一道商量冬日城防事宜。” 谢府出门,不远便是州牧府衙,他没经前堂,从侧门处进了府衙后头州牧办事的书房。 凉州牧田金堂已在这里等了他一些时间,只想着赶在晌食前将谢沣打发走,午后还有事呢,为此,他特意准备了三份部署方案,只想着总有一条能合谢沣的眼。 二人又唤了几个人来,合议良久才一道重新定了城防安排。 谢沣不愿说塞骶被掳之事,以免制造恐慌,只叮嘱道:“今岁冬恐不会太平,城防一定要按照新的方案执行,千万不可因循守旧,更要存好图纸,万不可外传,叮嘱手下兄弟们都机警些,保护好自个儿,也护好百姓。” 田金堂心道:王爷你又在这里危言耸听,您老坐镇此地,北狄哪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面上仍是恭谨万分,拱手应是。 见谢沣起身要走,田金堂心里松了口气——他内弟今日要上衙门,万别碰上这王爷才好。 但事儿就是这样巧,谢沣刚行到门口,便有人击鼓鸣冤。 底下人冲了进来,“大人,寻味小筑吃坏了人,如今店主人寻月棠与苦主都在衙门候着呢。” 寻月棠?莫非,是她吗? 谢沣一听这名便眯起了眼,内心喜悦难言,恨不得拔腿就去寻人,却在看见田金堂与底下人的眼神官司后强行住了脚:虽不知道后面是什么谋划,但此事一定有猫腻。 田金堂汗都下来了,“王爷,下官要去升堂,恕不能远送,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无妨,也不需送了,”谢沣往前堂看,“本王忝为登州牧,却已好久未审过案子,实在手痒得紧。今日便越俎代庖替你审上一审如何?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田大人多多提点。” 语毕便大跨步往前堂走去。 田金堂擦了擦汗,慌忙跟了上去。 那几个泼皮都躺在门板上,寻月棠却要老老实实跪在堂下。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次不是花钱安排的,而是见升堂主动围起来的,阿双在人群中站着,听到众人讨论的话也比之前要中肯得多。 众人探头探脑、挤来挤去的功夫里,谢沣已走到了前堂,后头跟着脸色不佳的田大人和师爷。 谢沣虽说着许久未升堂,该有的程序却倒熟稔得很,将那身艳红的飞鱼服下摆一撩,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神色威严,“堂下何人?” 众人见了这么多次田大人升堂,看够了热闹,还是头一次见着个如此俊美的郎君,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与自如,又将这份俊美生生提上去了几分,堂下看热闹的姑娘媳妇婶子们都羞红了脸。 二拨人说明身份、陈情结束,寻月棠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沣那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被人欺负时候她忍住没哭,当街对峙的时候忍住没哭,击鼓报官的时候也不曾哭,单就看到他这一眼,眼泪便唰唰往下掉,哭得头脑发蒙,对答几乎不自如。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一瞧:定是这帮泼皮将人欺负紧了,瞧人家姑娘都哭成什么样了! 渐渐地,便起了喊骂之声。 田大人在后头吼了句:“肃静,都肃静!” 此时见朝思暮想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哭成泪人,谢沣心里烦躁难言、心疼又生气,这田大人偏又招惹他,他侧着抬头,眼神里头是森森寒意,“田大人,本王审得可是有不妥?” “没有没有,”田金堂拱手,“王爷请继续。” 谢沣回头,冲着寻月棠那边轻轻抬起左手,当即有人提醒“寻小娘子站起来回话罢”。 “你们说午间在寻味小筑用膳,”谢沣又问那几人,“之后可还用了旁的饭食?” 那几人异口同声:“回大人,并未。” 谢沣看向寻月棠,“寻氏,你可还记得,这几人在你处用了哪些饭食?” “一碟青瓜炒蛋,一碟小炒菜心,”寻月棠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 堂下的阿双见是谢沣,胆子也大了起来,在人群中大喊:“还白要了三碟瓜子、换了四道茶,少给了一半饭钱呢。” 人群里又是一阵窸窣,不用想也知是在骂这群人不要脸。 田金堂又想制止,但想到刚才情景,生生忍住了。 第48页 “既如此,”谢沣手指轻轻扣着木案,传一旁仵作上前,“瞧瞧这几人晌食都吃了些什么。” 仵作上前,与几人各灌了碗药,有衙役临时搬了木桶上堂,不一会儿功夫,这几人就开始一同抱着木桶叽里哇啦开始吐。 堂上登时酸臭熏天,莫说是围观百姓,就连田大人都捂住了口鼻往后撤了好几步。 仵作在一旁倒看得津津有味,待几人吐得差不多,开始盯着木桶“报菜名”,“王爷,从桶中情况看,有蒸肘子、烧鸭、卤猪肝等荤食,却是不见寻氏方才说得那两样菜,大约是已经消化了。” 谢沣点头,又看向那几个吐乏了力的人,“招吧。” 那几人没想到情势急转直下,不停向田大人递眼神,田大人自然是不敢接,可这些眉眼官司都被谢沣收到了眼里。 见他几人不做声,谢沣一拍惊堂木。 那几人凑到一处,瑟瑟缩缩、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嫉妒寻味小筑生意,便前去找茬”招了出来,只没供出望京楼。 谢沣如何不知这些,也早已猜出后头是何人运作了,仍让他们招不过是借这些人的嘴洗去寻月棠身上是脏水罢了,待人说完随即冷脸判案:“赔偿寻味小筑一日经营所得,各杖十。”后便拂袖退了堂。 已到了后堂,仍能听到百姓的喝彩与滋事者的哀嚎,谢沣不禁想:不知她在做什么?可还在哭? “田大人,”谢沣突然住脚,看向身后田金堂,“如今时代,圣人英明。可再没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说法了。” 田金堂擦着冷汗,连连应声,“下官,下官知错了。” 谢沣点头,转身走了。 前面衙门,寻月棠不愿看人受刑,擦着泪往外走,阿双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又轻又喜道:“今天竟是谢将军断案,怎会如此巧?” “他们为什么叫三哥王爷呀?” “谢将军本就是咱们凉州的平北王谢沣啊。” 寻月棠大惊:“你说谁?谢沣?” 三哥,竟然是书里的那个大反派吗?寻月棠感觉自己心里某处如同土崩,一寸寸裂开,从裂隙中不断冒头的,全是拜原书所赐的恐惧,半晌才拉了拉阿双,“走罢,回家去了。” 谢沣回府后就换下了那套扎眼的飞鱼服,重换了身素布棉袍,按着府里人给的地址往寻味小筑去。 进门后,阿双指了指后院:“阿棠回来后就将自己锁到了屋里,一直在哭,我喊她不听。” “大约是真的吓到了,”谢沣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他站在寻月棠门口,轻轻叩门,“月棠,我是谢三。”里面人听了,并未出来开门,只是哭声较先前更大了些。 “当日我并非不告而别,”谢沣又道,“我曾去西苑找你,但见你已然歇下,实不忍打扰。” 寻月棠才不是因为他不告而别生气,她只是在用力、用心地去回忆原书剧情,为何说三哥是反派?他可曾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想了半天,却发现原书中甚至没有对谢三哥的直接描写,所有的“反派”言论都是出自于原书男主贺峤和他的属下,甚至连三哥身故那章,也只是一句“谢沣死了”,没有更多描写。 但就她与谢沣幼年、现在的相识时日来看,“谢沣”该不是书里写的那样。 是该信自己的判断?还是该信书里的描写? 寻月棠一边哭一边想,久久不得结果,久到外面天色转黑,久到冬夜突然落雪。 “相信自己一次,可以吗?”寻月棠听见自己轻轻问自己。 “好。” 自问自答后,她决定去找谢沣,打开门后,就见谢沣仍站在门口,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三哥......” 见人出来,谢沣展颜一笑,“月棠,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1.男主打狼是自卫。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2.这个断案方法,灵感来自于很多年前看的电视剧,就是婆婆告官说儿媳妇吃香的喝辣的给自己吃剩饭之类的,那个县令就用了这个办法; 3.透花糍做法来自网络。 第32章 礼物 “三哥......”寻月棠怔怔看着谢沣, “我也......”说到这里突然脸发热,便低下头,“我也, 我也很想你。” 见她这般说,谢沣心里着实欢喜。 突然一声轻响, 是寻月棠的泪珠啪嗒一下掉在了他的靴面上。 “今日吓到了吧?”谢沣叹了口气, 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递给了寻月棠,“擦擦泪。” 寻月棠接过帕子抬头, 又从袖兜中掏出方一样的帕子, “三哥,你走得急, 上次给我的帕子还未来得及还你。” 谢沣笑笑, 从她手里接过先前那方, “现在还也是一样的。” “谢谢三哥, ”寻月棠拿起新得的帕子擦泪。 “我......”谢沣看了看天, “我本有东西送你, 但现在不在手边, 在城外营帐中, 你,你愿意与我同去取么?”说完又觉得这个请求太过唐突, 便马上补了句:“可是现在天雨雪,又近暮食的点儿, 若你不愿去, 我便改日取了给你送来。” 谢沣一贯是老成持重、游刃有余的样子, 寻月棠鲜少见他如此, 脸上犹挂着泪, 却轻轻笑出了声,“我愿意同往的。” 她心里其实有许多疑问,比如:要送我什么?为何现在还不说年幼相识?为何对我的称谓由“寻姑娘”换成了“月棠”,却不是小阿棠?今日审案当真是巧合吗? 第49页 但现在,好像都不着急问,谢沣要带她走,她就愿意跟着。 只有这,才是所有的所有的重中之重。 谢沣此刻心砰砰跳,急需找个地方平复心情,便提议:“月棠,你先在此处等着,我回府去骑马,顶多一炷香的时辰我便回来接你。” 寻月棠点头,待谢沣一走,便马上回房重新梳洗了一番。 阿双刚刚看见谢沣离开,脸色算不得好,以为他始终没有敲开寻月棠的门,心里不放心,便端了暮食来敲门,在门外轻声哄着:“阿棠,陈婶子煮了些面,你将就吃点再睡。” “阿双快进来,”寻月棠在里面应声。 阿双觉得自己大约是出现了幻觉,竟然从寻月棠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一丝雀跃,可门一推开,她就知道自己没有听岔。 阿棠此刻可不就是心情极好的模样么? 今日里穿着掌勺的那件衣裳已经换下来了,大晚上的还重新换了件水绿色绣四时花的长袄,外头搭了件月白色的镶鹅黄宋锦边的比甲,自开业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她穿的这样讲究、娇俏,总是素面朝天的她,甚至还点了眉黛、涂了胭脂。 “都大晚上了,还这样用心打扮,”阿双笑她,“已足够漂亮了,先过来用饭吧,待会儿坨了。” “不吃了,”寻月棠重新擦了擦口脂,“过会儿与三哥一道用暮食。” 阿双眼睛睁大,甚为不解:“我还以为谢将军刚刚没有敲开你的门呢,怎么竟要一起用暮食了?” “阿双阿双,”寻月棠坐到她身边,“我上次与你说过一次了,你大约没有听见。我与三哥是自幼相识,他在十几岁时就曾在我家借住过。我想起了,他也知道。” 寻月棠说着话,手在半空虚点,“从郓州、到登州、如今又到凉州,你说,这是不是十分有缘?” 阿双托着下巴想了想,半晌点点头,“好像是。” “不说了,我到门口等着三哥去,”寻月棠捉裙往外跑,只留了句:“记得帮我把面吃了呀。” 谢沣不到一刻钟便回了寻味小筑,策马刚刚拐过街口就看见寻月棠站在门口跺脚,身上的衣裳是刚换的,漂亮是极漂亮,但似乎是有点单薄....... 行到寻月棠眼前,他收缰下马,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裹住寻月棠,“衣裳穿少了。” 谢沣高她一个头还多,如今这披风裹住她后,边沿都拖到了地上,寻月棠不得不在披风里头伸手乱抓,这才堪堪将披风提过脚面,想到自己精心搭配的衣裳就这样被包住,她心里一阵丧气。 正要问谢沣觉得她今日衣衫好不好看,谢沣就抬手将兜帽给她戴上了。 大大的兜帽足足得遮了她半张脸,寻月棠更丧气了——我这辛辛苦苦化的妆,你好歹多看两眼啊。 谢沣自然看不见兜帽之下寻月棠撅得高高的嘴,只是将人托上了马,随后紧了紧缰绳,“坐稳了。” “三哥三哥,”寻月棠缩在谢沣怀里,又回头问他:“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城外大营,”谢沣凑近她耳旁,又抬手将披风裹牢了些,“莫说话了,仔细灌了风。” 又是共乘一骑,谢沣不由想到他们在登州相见时的模样,当时的自己好像是衣袍里头养了虱子般浑身不自在,压了一路烦躁。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他竟然开始贪恋这种感觉了,眼见得前方路程已过半,他竟有些希望这路能再长一些,便可以拥人在怀多待片刻。 身前寻月棠被裹得只剩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在马上赏景儿,雪下得越来越密,就在她眼前、耳畔呼呼飘过,明明天已经黑了,却一点都不见肃杀,浓得化不开的夜与破碎支离的月辉都在前路,她再向后靠了靠,内心无比安定。 凉州大营秩序井然,见谢沣策马而来,守卫连忙挪开木栅。 待人骑远后,守卫几人才揉了揉眼,“将军这是抱了个啥来啊?” “不知道,”另一个看着谢沣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反正不会是个女子。” 马停在大营正中军帐前,谢沣把缰绳递给卫兵,上前与寻月棠打了帘。 寻月棠还没迈步,就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嗖”地一声从帐中跑出来,扑了在前头的谢沣满怀。 “狼牙,别丢人,”谢沣将狼牙搭在他身前的两只蹄子拿开,转头对寻月棠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养的狗,名叫狼牙。看着是吓人了点.......呃,脾气确实也有点差,但他不会轻易伤人,你莫怕。” 寻月棠从大大的披风里扒拉出手来摆了摆,“不碍事,我不怕狗。” 精怪和畜生都属于三恶道,要真论起渊源来,比三善道的人亲切多了。 “那就好,”谢沣帮她提了提披风。 二人一犬一同进帐,谢沣示意寻月棠坐到案后的官帽椅上,“狼牙掉毛,榻上不太干净。” 寻月棠第一次进主将的营帐,激动好奇之余还有丝丝紧张,尽量在椅子上坐正,眼睛却在不停打量帐中摆设。 营帐布置极为简单,一案一椅、一厨一榻,中心架着个火盆。 眼下,三哥正蹲在地上生火,手上功夫比阿双还利落,“这里没有地龙,会冷些,待会儿用完暮食我就送你回去。” 寻月棠安安分分坐着,轻轻点头。 第50页 谢沣大概是察觉她的不自在,便抬头,“这是我一个人的营帐,你无需这样拘谨。” 寻月棠闻言照做,见眼前书案上整齐摞着几本兵书,便拿了顶上一本翻了翻——字儿是都识得,连起来一句也看不懂。 但她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在后世看的那些霸道总裁文,“少爷的书房从没让人进过”。 “三哥三哥,”她笼着披风蹲到谢沣旁边,“你的营帐里,平时都有何人来呀?” “就林二他们,值守的将士偶尔也会进来,”谢沣认真回答,“常客是狼牙,它几乎夜夜宿在这里。” 寻月棠心上的弦儿一松,嘴上就秃噜了句:“可曾有女子来过?” 听她这样问,谢沣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很奇妙的感觉,说不清楚,但很舒服,看着寻月棠许久,才笑了笑:“不曾。你是第一个,”说着还指了指狼牙,“常来的那几个,连狼牙都是公的。” “这样呀,”寻月棠一听这话更是欣喜,见谢沣已将火盆生好了,凑更近问他:“三哥,你要给我什么东西呀?” 见她这样欣喜,谢沣反而觉得自己的礼物是否太寒酸了些,今日下午时头脑一热就发出了邀请,现在却有些悔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从橱子里拿出包袱,当着寻月棠的面打开了,“这……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儿,日后……日后你若有喜欢的,我再寻来送你。” 他与林勰交游这么些年,好歹是晓得遇见心怡的女子就花大价钱送礼物的理儿。 “可是,我并不缺什么呀,”寻月棠低头摆弄着毛皮,后又看看狼牙,觉得实在是像,便问了句:“三哥,这是狗皮吗?” 谢沣不由得也看了看狼牙,倒确实挺像,“不是,是狼皮。冬日里铺在榻上,比寻常褥子更暖和些。” “狼皮?坊间鲜少见到呢,”寻月棠抚着皮毛琢磨,“莫不是……三哥,莫不是你自己打到的?” 谢沣笑着点头。 寻月棠回声轻快,“谢谢三哥,我很喜欢。” 见天色不早,谢沣问寻月棠:“是要在营里将就用一餐,还是回城内再用?” “三哥你晚上要回城内住吗?” “要的。” 想到谢沣的暮食一贯用得不多,自己饭量也小,寻月棠便提议:“那.....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便先在营内稍用一些,用完再回去吧 ,外面雪还大着呢,过会儿许会小一些。” 谢沣点头,起身带她去了距大帐最近的赤羽营,径直去了火头营处。 火头营的厨房里比帐中还暖和点,虽已下了值,仍有些火头军凑在一处,就着这点温热嗑瓜子聊天,剥下的瓜子壳就扔到炉里,便还留住了点火星子。 见谢沣入内,那几人纷纷收起瓜子行礼。 谢沣摆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又道:“用一下厨房。” 底下人纷纷应是,待抬起头来才看见谢将军身后还跟着他那条威武吓人的狼犬,以及...... 咦?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 寻月棠大概觉得扰人取暖不太好,便从谢沣手边钻出来,冲着几人盈盈一福,对着为首的一人开口道:“这位是胡大哥吧,深夜来此借用厨房,还望莫怪。” 那位“胡大哥”看了看谢沣,又看了看寻月棠,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敢问小娘子如何知道胡某?” “我与营中辛大哥与根生大哥他们相熟,曾有幸共事,”寻月棠笑着回复。 她在登州时几乎日日与张根生他们待在一处,闲暇时,大家总会说到在凉州赤羽营内的趣事,其中便有这么个胡家康,因为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大家总爱叫他“刀疤脸”,但这人虽也是个小官,却心广体胖极好说话,每次都不会恼。 今日来此,寻月棠一眼便认出了他。 “哦哦哦晓得晓得,那咱们有空再叙,”胡家康了然,虚虚一拱手,登即带着手底下几个人退了出去。 “是张根生他们告诉你的吗?” 谢沣不理解,他认识胡家康那不稀奇,月棠竟然第一次来就认出来了。 “对呀,”寻月棠已经挽起了袖子准备动手,“三哥你竟然也认识根生大哥他们呢。” “嗯,”谢沣点头,心说我不光认识,还曾因他吃味。 只不过那时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吃味,回凉州在林勰处旁敲侧击地取了不少经,这才晓得。 “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寻月棠震惊出声,“你们营中这么多人,难不成你都叫得出来名号?” 谢沣摇摇头,“也不是,就极个别营认得多些,还是有好多营只认识小将的。” “那也很厉害了,”寻月棠叹息,“我就记不住名字。” 我连“王二”和“林大”都分不清。 “人既有长处,自会有短处。” “也对......”寻月棠知道这是在安慰她,也非常受用,“三哥,今晚就吃得简单些吧,可以早些回去,天都黑尽了呢。” “好。” 大约寻月棠以为的“简单些”,与谢沣理解的“简单些”并不是一个东西。 于是,在谢沣以为寻月棠找些厨房的剩饭热热就打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利落地洗菜、切菜了。 见人还要生火,谢沣便撩袍接过了烧火棍,“我来吧。” 寻月棠愣了愣,还是把家伙事递给了他:从方才谢三哥点火盆的动作来看,自己确实不一定有他熟练。 第51页 “有劳三哥。” 寻月棠心里快活极了,手上动作都比平常要快上许多,见到厨房梁上挂着熏好的腊肠和腊肉的那一刻起,寻月棠便准备做煲仔饭,淘好米后,在砂锅底下抹了油、放水放米。 谢沣没想到还会现蒸一锅米饭,本想说“我们找点剩饭凑和不要辛苦了”,但想到寻月棠自己也要在这里吃,自己没留下几个火头军帮忙已经极其招待不周,还要人家吃剩饭就太过分了。 最后,也没吭声。 蒸饭的功夫,便可以剁肉馅了,今日大雪,天寒得很,得要喝点热汤才行。 寻月棠拎了条豕肉出来,正洗着,火炉边卧着的狼牙一个猛子就扎了起来,摇着尾巴绕着寻月棠转,动作太大扑腾了谢沣一身土气。 谢沣扇了扇眼前的尘灰,命令道:“狼牙,坐下。” “这会儿倒能瞧出咱们是小狗了,方才还分不清呢,”寻月棠也不恼,只是提着肉问了句:“可是馋了?” “应该是,”谢沣替狼牙答了句,“它好像挺喜欢你。除我之外,鲜少见它对谁态度这样好,明明是子修将它抱来,可它见了子修总乱吠。” 寻月棠切了大块肉入锅煮,才又重新开始剁馅,“没准是林大哥说了狼牙什么坏话呢。” 谢沣失笑,“也是。” 剁好馅后,煮的肉也得了,寻月棠将肉放给狼牙,开始调馅儿,做肉丸的肉馅不用加淀粉,加些鸡蛋、花雕、胡椒面、葱姜水、盐,使了劲搅打,靠肉馅本身黏度也能成个儿,调好味再加点油提香,肉馅便得了。 谢沣坐在旁边烧灶的小凳上抬头瞧,觉得她做饭的动作怎就这样流畅呢,那双筷子搅得如同枪花一样漂亮。 而后又见她将肉馅挤到手上,虎口一挤,用瓷勺挖进锅里便是个肉圆了。 谢沣本还在偷着看,可实在觉得十分新鲜,便凑上去细瞧了瞧,奇道:“原来肉圆竟是这样做成的吗?” 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寻月棠不由偏头反问:“三哥以为是怎样做的呀?” 谢沣想了想,“我好像没有思考过这种问题。” 他自幼在祖父母膝下长大,祖父是个极其守礼自持的儒师,对他的教导从来都是“对饮食、勿拣择,食适可、勿过责”,亦或是什么“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女儿早逝是祖父母二人难以言说的痛,这种痛苦就转化成了对谢沣的悉心教养,祖母管他吃饱穿暖疾病照顾,祖父则负责功课,亲自教导文史经纶不说,另寻了剑客教他武学,所以...... “我好像一直都在忙着各种自以为的重要的事,反倒忽略了身边这样的小事。”谢沣说起来还有点遗憾。 寻月棠却反驳:“话也不能这样说,不知道大约是没机会知道、或者平常并用不到。照我看来,生火也属于小事,我却做不熟练,三哥就做得很好。” 寻月棠突然想到少年读书的谢沣,大概便理解“他所以为的重要之事”是什么了。 手上动作一停,转身回头看他,“话说回来,三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是吗?为何迟迟不与我相认?”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夜宿 “啊?”听她这样问, 谢沣反而愣了。 寻月棠侧抬着下巴飞他一眼,眼神里俱是“你还想蒙我我早就知道了”,“那要不然, 小阿棠你闻这木樨香也不香是谁问的?” 听她这般问,谢沣才呼了口气,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他轻轻出声道:“是邱先生问的。” “哦?三哥没问过。” “在登州时好像是问过来着,”谢沣不好意思地笑笑,“隐约记得有这事, 但记不清了。你便是从这句里想到我们幼时相识的吗?” 煮肉丸的水温不能太高, 丸子飘起来就行,寻月棠正拿着把圆勺给丸子汤撇着浮沫, 低头答:“就是这句,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邱伯伯是南方人, 在他来我们家之前, 我都是叫桂花的, 从不知道木樨的说法。” “原来是这样。” 谢沣思虑再三, 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寻月棠他与安乐侯府的关系。 也不是要刻意瞒着, 只是觉得现在时间还不合适。 说话间寻月棠已经另起了锅,热油将葱花激发出一阵热热的香味, 切好的冬瓜片放进锅里,水分遇到热油, “滋啦”响了起来, “要不然, 你以为是哪样呢?” 见火有些小了, 谢沣又回了灶边, “不曾以为你会想到。” “大概想不起来才算正常,”寻月棠将丸子并着肉汤一道加进炒冬瓜的锅里,“我记人名字的本事确实不太行,我只记得你当时说的不是姓谢,至于具体叫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是宋三,”谢沣道,“我祖母的姓氏与真实的序齿。” 在登州的时候,寻月棠像只伪装起来的惊弓之鸟,外表是和气自如,话不多却总带着笑,与谢沣记忆中的人,像,又不完全像。 如今这样在他眼前小话不断、神色活泛的样子,倒才真是幼时模样。 这样的对比,让谢沣感到开心。 “唔,”寻月棠又歪头想了想,大约是真的记不清了,便索性换了个话头,“三哥,晚上就只炒个素菜罢。” “都听你的。” 寻月棠见厨房一角有白菜,便直接拿来用了,百菜唯有白菜美,冬天里这菜便如不要钱一样,本以为只有郓州如此,原来西北也是这样。 第52页 那就做个醋溜白菜吧。 做这个菜只需取白菜帮,片成方片儿,为了图好看,她还将备料的葱姜给切成了一样的方片。这菜的国宴做法其实是在加一点海米,但凉州地界儿离着海且得有十万八千里了,讲究不起来,便直接省去了这步。 碗里加清水、盐、糖、胡椒面、酱油、够量的米醋,最后还得加点水淀粉,明油亮芡,炒出来好看。 到了炒这一步就简单了,白菜过油爆炒断生,再起油锅炝锅,下白菜、点酱汁,挂匀了就能出锅,炒太久反会失了脆嫩。 饭菜都摆到桌上的时候,谢沣看了看地上的狼牙,身边的肉块还未吃完。 月棠做菜可真是麻利。 “三哥快去洗手,”寻月棠叫他,“等急了吧。” “没有。”谢沣净手回来,指着那锅煲仔饭,“这是什么饭?” 他方才烧火的时候,要么是在看寻月棠,要么就是在走神想事情,便只见到了寻月棠往锅里放米,完全错过了后面放腊肉、腊肠、青菜、鸡蛋等步骤。 如今掀锅盖,竟又是自己不曾见识过的吃食。 寻月棠取了双筷子,挑破了米饭正中的溏心蛋,又顺着沙煲的沿儿淋了一圈酱油,拌匀后先给谢沣盛了一碗,“这个是腊肠饭,见厨房里有,便拿来用了,三哥尝尝。” 谢沣接过,在热腾腾熏眼的香气里说了句:“以往似是没有吃过。” 寻月棠又给他盛汤,嘴上没答话,心里却想着:自然是没有吃过的,这本是后世的做法,连林大哥这样的老饕都不会见过。 谢沣提起勺子尝了一口,仅一口,便就彻底爱上了。腊肉和腊肠得益于复杂的制作流程,腌制、风干,熏去了水分,却留下了时辰,本就是韵味悠长醇厚的食材,如今被高温、水汽蒸腾了许久,香味随着油脂一道溢出,霸道又诱人。 饱满又颗粒分明的米饭里搀着淡淡酱油颜色,上头还流淌着金黄颜色的蛋黄液,从旁点缀着青绿爽快的菜蔬,又伴着轻轻米香、浓浓酱香,与腊味独有的肉香交叠在一处,既是嗅觉享受,又是味觉盛宴。 “月棠,这个腊肠饭很好吃。” 听他这话,寻月棠又笑,三哥与王大哥都是这样的,再好吃的吃食,到他俩口中,顶天的赞美也不过是句“好吃”。 林大哥赞美起来倒是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可惜的是轻易也从他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就是。 这样看起来,倒还不如三哥这句“好吃”让人高兴。 “若是以后想吃了,就去我店里,”寻月棠又把汤碗递到他眼前,“今年冬天我也腌了一些腊肉的,可惜数量少,便没有在店里卖,只留给自己人吃。” 不知道为什么,本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话,却让谢沣听了暖暖的。 是因为那句“以后”吗?毕竟美好的日子谁不期待长长久久呢? 又或者是因为那句“自己人”? 再抬头,寻月棠已将肉丸汤递到了他面前,芫荽碎被热汤烫到半熟,在他面前散发出袅袅又独特的香气。 只是他这碗貌似比寻月棠那碗大了一倍犹还不止,谢沣迟疑道:“我这碗是不是太多了?” “豕肉分给了狼牙大半,并没多少菜肉在里头的,只是汤多,暖暖身子罢了。” “哦,”谢沣拿起勺子道谢,这汤看着也未炖多长时间,喝着却如此鲜美,底汤清澈又暖胃,肉圆滑嫩、一抿即开,冬瓜片的涩气已全煮了去,并不算薄却入口即化。 寻月棠饭量小,饮了两口汤后就开始就着醋溜白菜吃煲仔饭,白菜脆生生、酸溜溜,有微微的甜味、丰沛的汁水,食之令人口舌生津,着实是开胃。 二人在用餐时并不言语,吃得也快,但寻月棠能明显感到谢沣后来是在刻意放缓用餐速度的,她只道是谢沣是怕她吃得慢尴尬,为了等等她才如此,心里一阵感激,便又加快了速度。 待她撂下碗筷,谢沣问了句:“可是吃好了?” 寻月棠轻轻“嗯”了一句。 谢沣轻轻点头,而后才将最后的一点盘子底打扫干净。 寻月棠这才明白,谢沣原是怕她吃不饱。 上一个这样照顾她的,还是兄长寻峥。 “三哥,”她面向谢沣轻轻开口,眼眶有点湿润,“我有个哥哥,你还记得吗?” 谢沣将碗筷收拾好,“记得,叫做寻峥。” “你离开济水后不久,哥哥便从军了。最近的一封家书,听说是从凉州托人送回去的。” 谢沣又坐回她对面,脸上表情似是歉疚,“我此前已经查过军册,凉州大营五万将士,并无人叫寻峥,大约是旁的州来的,现在还没查到。” 比起找不到哥哥的失落,寻月棠更震惊谢沣竟然已经开始替她寻亲,眼眶里的泪都停住了,“啊?三哥什么时候找的?” 谢沣如实回答:“就遇见你后不久。” “谢谢三哥,”寻月棠绽了个笑在脸上,却生生将泪给挤了出来。 “莫哭,我会努力去寻的,”谢沣掏帕子递给寻月棠,“擦完泪记得还我,这一块是你刚给我的。” 寻月棠“噗嗤一声笑了,从自己袖兜里掏出帕子,“那我不如用你新给的这块。” 用完饭离开厨房,天上落雪更大,飘飘落落几乎连成片,寻月棠一看就慌了,“三哥,咱们今夜还能回城吗?” 第53页 谢沣又往外走了走,外头的雪已落了不浅的一层,便轻轻摇头,“大概是不能了。” “啊......这......” 谢沣与她商量,“不若,你今晚便住我帐里?我去与你取新的被褥来,布料许不很好,御寒还可以。” “那三哥你去哪儿睡呀?” “这儿到处是营帐,我随便找个空床便能凑合一晚,”谢沣道,“若你一人害怕,我就留狼牙陪你可好?” “只能这样了,”寻月棠点点头,又开口,“可是,三哥,这里能不能,洗漱呀?” 她本体是个盘子,一日里三餐总有两餐要用到,那就是起底要被洗两次,这个喜洁的习惯在得人身后仍然留着,除了之前被掳、受伤等实在艰苦的情况,她是日日都要沐浴的。 但今日是在军营里,大约也只能洁面净口了。 谢沣听了后说“有”,后便撑伞带她去了厨房旁边的浴房。 凉州大营不许营内狎女支,但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有些需求也是人之常情,许多人便会在休沐时去城中勾栏地,担心姑娘们嫌弃,就会在营内沐浴换衣后前往;再者,营中人多,沐浴确实也有需求,便就设了浴房。 本都是几十人公用的大浴房,也无浴桶,就提桶用瓢洗。 但这营中还有个林子修,事儿多的不行,自己掏钱搭了浴房,还设了屏风浴桶,出于手足情谊,也给谢沣建了个,不过一直也没人用过。 眼下刚好拿来给寻月棠用。 浴房里此刻无人,谢沣点了灯,利落地从缸里舀水、生火,“稍等下,很快就好。” 火烧旺了之后,他又添了些大块木柴,挑了挑空隙,让开灶边位置,“先过来坐,这边更暖和些。” 寻月棠照做,狼牙也随她一道卧在了炉边。 谢沣撑伞出门,再回来时手上拿了先前那件披风、干净的布巾,张开手,还有一把澡豆。 寻月棠接过澡豆震惊不已:军营中如何还有这种东西?不是说此前没有女子进帐吗? “三哥,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有?” “我去子修帐里......”谢沣顿了顿,“拿的。” 那就说得通了,寻月棠抓着澡豆,轻轻道谢。 浴房里虽燃了火盆,但到底不暖和,不过洗完澡后寻月棠还是觉得通体舒畅,裹着披风跟着谢沣的伞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谢沣似有所查,问她:“今日很高兴吗?” “是呀,”她尾音都不自觉上扬。 “那便好。” 回帐后谢沣给火盆里重添了木炭,担心寻月棠夜间梦魇,临走还又补了句:“我就在不远处,有事便喊我。” “我记下了。” 帐内隔音并不很好,可以听得见外头北风呼啸的声音和士兵巡营的脚步声,被褥是全新,泛着未经日晒的凉意,狼牙窝在榻角,打着轻轻的呼。 寻月棠本以为自己定要失眠,可灯火一熄,竟也无梦到天亮,醒来心情分外舒畅。 洗漱完毕后她带着狼牙打帘出帐,见谢沣就抱着枪与另一个小将一道站在帐外,见她出来,笑着问了句:“昨夜睡得可好?” “睡得挺好的。” 寻月棠看着谢沣,精神头是蛮好,但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眼里俱是红色血丝,一个荒唐的想法上了心头。 “三哥,你不会是一整夜都在外头守着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夜游 谢沣拂了拂手, 令他身侧那个小士兵去用朝食。 “营地毕竟离城内比较远,到底不太安全,也担心你害怕, ”谢沣道,“总归平日里值守、议事也偶会通宵, 我已习惯了。” 寻月棠没说话, 嘴巴却先撅了起来,想来也是不太赞同谢沣这般作为。 谢沣笑了笑,“天已晴了, 我先送你回去。待一会儿日头升了起来, 雪化了路就会滑,便不好走了。” “好。” 这一路谢沣都骑得慢, 寻月棠仍是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这时的景色就比昨夜来时要美得多了。 昨儿天将暮时开始落雪, 什么时候停的不得而知, 只得见现在外头俱是银装素裹, 积雪在柔和丹灵光的照耀下似有彩光, 掩着路旁枝桠, 覆着远山层峦, 天地便如一幅大片留白、意境无穷的山水画。 见她左瞧右看个不停,谢沣抬手遮了遮她眼, “仔细雪盲。” “三哥,”寻月棠问, “城里的雪也会这么大吗?” 她来了凉州也有些日子了, 也曾见城里落雪, 但好像都不是特别大。 “大约是有这么大的, 只是城里的早早都被清理干净了, 若你想玩的话,只能玩自家后院那点儿。” “啊,”寻月棠一阵丧气,“可是我的后院好小,那点雪肯定堆不起雪人的。” “那......”谢沣犹豫一下,问:“要不然在此处下马,先玩够了再回去?” 这个提议确实让寻月棠非常心动,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要了不要了,午时还要开店的。” 昨日里她订了一扇羊肉,今日可以特供个羊肉泡馍。 “也好,总还有机会的。” 谢沣本来是想提议说他府上后院挺大,雪也落得多,堆雪人、打雪仗都足够。但如今子修住回去了,折腾成什么样就不得而知,还是不带人回去为好,免得起了希望再失望,还更难受。 第54页 路行到一半,谢沣突然住了马。 寻月棠十分紧张,“怎么了,三哥怎么了?可是有歹人出没?” “不怕,有我在凉州,就没人伤得了你,”谢沣先是安慰,后又指着一侧给寻月棠看,“是狼牙追来了。” “啊,那我们要不要送它回去?” “不用,”谢沣又策马,吹了个呼哨,狼牙便拔腿追了上来,“它认识路的,想与我一道回城便由着他就是。” 到店下马,谢沣给狼牙上了项圈和绳,准备带他直接回谢府。 “三哥,用完朝食再走吧。” 谢沣没立时同意,低头看了看狼牙。 寻月棠笑,“一道带进来就是了。” “好吧。” 阿双她们都已用完了朝食去前店忙碌,寻月棠进了后厨,先给狼牙煮了肉出来,而后烧开水下了两碗小馄饨,放在食案上端进了房间。 谢沣在屋内静坐,似是在思考些什么,见人进来便接过了她手上食案,其上两碗鲜香扑鼻、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汤底是提前吊好的筒子骨母鸡汤,颜色发白,汤头浓郁,小馄饨是提前包好的鲜肉馄饨,皮儿极薄,在白色汤底的掩映下更显透明,颜色浓深的紫菜如同在水底横生的藻荇,飘飘荡荡自得趣味,鸡蛋摊成的薄薄饼皮被切成了与紫菜粗细相仿的细丝,与金鱼般泛着粉红颜色的小馄饨和紫菜钩缠一处,粉、紫、黄、白相映成趣。 “路上好冷,”寻月棠把大的那碗端给谢沣,“趁热吃了暖暖身子。” 这般说着,她也拎着瓷勺先饮了勺汤,犹还烫嘴的汤底入口便得一个鲜字。 在她老家常有一句“喝茶不烫嘴、不如喝凉水”,其实饮汤又何尝不是如此? 热度本就是香味的绝佳搭配,长时间的炖煮又将筒子骨与鸡肉里的好东西齐齐炖入了汤里,再加上些紫菜,并入一些来自海的鲜味,这汤底之鲜美浓郁自可想而知。 谢沣也学她,饮了两口汤后才开始吃馄饨,这小馄饨瞧着个头不大,但内里的馅料给的却不少。 皮儿薄又亮、既软且韧,吃到嘴里滑溜溜的,馅儿是纯鲜肉,不掺鱼虾或是旁的配菜,却自有其纯粹的咸香之味,咬开可觉香浓肉汁在口中荡开,实在是熨帖又美味。 这样小馄饨,若是做朝食,肯定也会非常受欢迎。 一碗吃完,谢沣拭了拭口,问她:“平素只做晌食与暮食吗?” 寻月棠早已吃完了,正托着下巴瞧谢沣,听他这样问,便收了手点头,“如今生意摊子小,全店上下拢共就四个人,忙活晌食和暮食已够局促,朝食其实卖不上价,但准备工作并不少许多,不划算。三哥为何如此问?” 谢沣一指空碗,“只是觉得这小馄饨若是拿来卖,定也会畅销。” “若是三哥喜欢,便常来吃就是,便不做朝食生意,自少不了你的。” “嗯,”谢沣应下,心里却想的是:自不能让她吃亏,日后与友人小聚就来此地了。 说起小聚,他突然便想到—— 昨日晌午说是与子修、纳古丽一道用饭,这转眼已经快到了第二日晌午,不想竟一句话没放就晾了他这么久。 “那个,我得先回去了,”谢沣帮着收拾碗筷,不好意思笑笑,“我昨日晌午答应子修一道用饭,竟全全将他忘下了。” 寻月棠自然知道林勰那个脾气,心道三哥这遭怕是完了,得让他将耳朵上的茧子都嚷嚷出来,便接了碗筷,“快些回去吧,我来收拾即可。”说着笑了笑,“三哥若怕诚意不够,我厨房里头还有现成的荆条......” 谢沣笑出声,“倒也还不至到负荆请罪的程度,若是真用得上,我再回来取。” 他是得走了,可那条平素鼻孔朝天、看谁都不顺眼的爱犬却死活不愿离开,往日威风凛凛的将军爱犬此刻仿佛被街头癞皮狗夺了舍,趴在塌边铲都铲不起来。 谢沣瞬时有种被丢脸孩子拖累的难堪,拽着狼牙一条前腿,不停给它使眼色,“狼牙,起来......快点,回府了。” “怎么了三哥?” 寻月棠碗都洗完了,回了屋却见谢沣仍蹲在地上与狼牙对峙。 “啊,啊是这样......”谢沣笑得颇不自然,“是狼牙不肯跟我走。” 寻月棠道:“那不就留下就是了,它既识得路,呆够了肯定自己就会回去。” “会不会太麻烦了?”谢沣问。 旁的倒没什么,就是狼牙饭量太大了,顿顿要肉吃。大概就是吃惯了营里给的生肉,吃到熟肉后惊为天人,这才死活不肯走。 谢沣在心里叹了口气。 寻月棠准确领会了这句“麻烦”后头的含义,也随他一同蹲下,“三哥你放心,我这店虽小,赚得却也过得去,养狼牙几顿还是不成问题。放心回吧。” 狼牙在很多时候都有点像谢沣,这样比虽然有些不太好,但寻月棠确实有这种感觉。 昨日夜里,狼牙便在她榻脚卧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谢沣点头起身,犹是不放心,“若是与你添了麻烦,务必告诉我,绑也将它绑走去。” “知道了,”寻月棠送谢沣出门,凑他身侧轻轻问,“三哥,若有人与我不善,是不是可以放狼牙去撑腰?它不会真的伤人的吧。” 第55页 谢沣住脚,“若有人与你不善,与其找狼牙,不若去找我。” “知道啦。” —— 谢沣回府时林勰正在府上转圈,见他露面就吵了起来—— “谢鸣苍,你还知道回来?” 语气像极了彻夜枯等外出寻欢夫君的怨妇。 谢沣硬着头皮对答:“自然是知道回来。” “昨儿个晌午到现在,几乎十二个时辰,你怕不是与那田金堂有了什么首尾?壅城布防须得过夜?”林勰绕着谢沣转,边转边数落,“也不对,若说是有什么首尾,那也得是你跟田金堂那个娇蛮千金田玉儿。怎了?你是不是从了她了?” 见他嘴上没个把门的,谢沣一把捂住他嘴,“子修,闭嘴。”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林勰将他手扒开,“你自己不交代行踪,还不许人猜了?”说着把手一叉—— “你知道有多寸?昨儿晌午见你没来,我就去纳古丽房里等着,是一等不来、二等不来,三等四等的,那店家竟然闭店去了衙门,听小谷说是因为店里东西吃坏了人,惹了官司上身。 但纳古丽坚持说那家店极干净又好吃,我就琢磨着再不干净的东西能吃坏咱们行伍之人的肚腹?我一定得试试。晌食在撷芳楼凑合了一顿,吃得我直犯恶心。 好容易挨到了暮食,你还不来。我就琢磨着自己先尝尝,结果那家店暮食也没开门。给我气得,拉倒吧,抓紧关张。” 谢沣抬手就打了他一下,“少在这里胡说,没得咒人家关张。” “打我做什么?”林勰噼里啪啦、连本带利还了手,“人家关张管你什么事。” 谢沣皱眉往屋里走,“你说的那家店,店主是月棠。” 昨夜里他就知道了,撷芳楼有个妙言姑娘是寻月棠店里的常客,想必林子修说的那家新开的馆子便是寻味小筑。 “哟?哟哟哟哟哟,”林勰一听就来了兴致,“快,鸣苍哥哥,快与我展开说说......” 谢沣倒了杯茶,坐在桌前将这一日间发生的事简单地说给了林勰听,再回头想想,才发觉这般巧合实在只能用天公作美来解释。 一时间里,心下无比感恩。 “啧啧啧,”林勰仿佛是听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本子,当真是入了迷、上了瘾,忍不住绕着“小生”转了一圈又一圈,“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什么十年修得同船渡,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跟这寻家妹妹,是当真有缘。” 谢沣这次无比受用林勰的“胡言乱语”,用茶杯遮着,笑得不动声色。 “不过你这发展势头可是有点快了,”林勰开始分析,“相隔几月头回见面,就将人留在帐里过夜,临分开,人走了还将狗给留下了,着实是出息......” “别说得这样含混不清,天气不好的权宜之举罢了。” “行行行,”林勰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既然她与纳古丽也算得朋友,如今又与你......”林勰拿胳膊肘彭碰了碰谢沣,“是吧,那咱们便是亲上加亲呀,可得好好庆祝一下。所以,作为你谢鸣苍的好友,我必得好好答谢咱们寻家妹妹才行。” 谢沣一听这话,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做什么?” “瞧你这护犊子的难看样子,”林勰嫌弃不已,“我决定哪日包个场,让咱妹妹赚个轻快钱。” “这还差不多。” “改日约上塞骶一道吧,”林勰提议,“先给他几天缓缓。卡锤走一趟,遭大罪了。” “待约好时间,我去通知月棠。” —— 寻味小筑。 柳明宗去后院找寻月棠对今日收肉的帐,一只脚刚跨入,便见得一只威风八面、似狼似犬的活物守在后院,连眼神中都带着不善。 吓得他登时就缩回了前堂,大声叫着:“掌柜的,收肉付钱的单子就在我这,你得空过来瞧瞧。” 寻月棠正切肉呢,手上油渍麻花,便扬声回:“你带过来,我大概看一眼即可。” “后院有......有狼,”柳明宗哆哆嗦嗦,“我不敢过去。” 寻月棠在厨房笑出了声,支着手出门,又喊他:“来,我带你过去。” 柳明宗跟在寻月棠身后,贴着墙走,一边盯着狼牙的动作,一边小小声问寻月棠:“掌柜的,店里如何会多了头狼啊?这,这可是会吃人的,轻易养不得。” “它就是长得像了些,你便是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城里养狼呀,若伤了人我可吃不住官司,”寻月棠借着柳明宗的手看了下单子,“今日的羊肉品质虽不错,倒也不至于多出这么些钱。” “原是因着大雪路难行,”柳明宗回复,“我问了隔壁几间铺子,今日菜肉都是涨了价的。” “哦是这样。” 寻月棠本来还想着昨日赢了案子解了气,又遇上与三哥久别重逢的喜事,合该给今日的羊肉泡馍打上个吉利些的折扣庆祝庆祝,但见物价踊贵,还是歇了这心思,只说了句,“那便无事了,将单子收好。这狗叫狼牙,凉州大营里受过训的,轻易不会伤人,你也告诉阿双和婶子她们,莫要害怕。” “好。” 柳明宗是读书人,身上是有些自持的,便知寻月棠彻夜未归,也顶多问句“怎么有狼”,但阿双和陈婶子却无这么好打发。 第56页 寻月棠回来不久,出门采买菜蔬的二人也回了店,进厨房发现人已回来,便坐定择菜开始问东问西。 陈婶子知道得更少些,起手先问了句:“月棠,昨日王爷在我们这爿小店里默立恁久,到底是咋了?” 寻月棠尚未答话,阿双先替她答了:“那谢沣将军与月棠是旧相识,又曾在登州共处几月,关系自是非同一般。我昨日在人群里便听人说了,那伙子泼皮后头的主家是望京楼。望京楼你们知道吧?州牧田大人的小舅子开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昨日若无谢将军,咱们定要吃个哑巴亏了。” 这话说得完备,既解了陈婶子的惑,也告诉了寻月棠昨日滋事因由。 提起这个,寻月棠才发觉自己当真是昏了头,居然尚未弄清楚事情原委,便就沉浸在故人相见的喜悦里不能自拔,身为个生意人,这着实是不应该。 “我与三哥就是阿双所说关系。”她笑笑,看向陈婶子。 “可是......”阿双话头一转,“我如何觉得,我理解的你俩的关系,与你俩真正的关系又有不同?” 这话,寻月棠便听不懂了,“阿双,你说什么?” “月棠你昨儿彻夜不归,可是与谢将军待在一处?” “是啊。” 寻月棠这话一出,阿双与陈婶子对视一眼,眼神都暧昧了起来。 陈婶子掂量半天,掏心掏肺地说了句:“阿棠,婶子是当真将你看做自家人才这样说的,若说得不称你心意,也多担待些。女子还是要学会保护自个儿,须知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莫要被眼前的恩惠牵着鼻子走,这一生且还长呢。” “婶子,”寻月棠听懂了陈婶子的话,登时红了脸,“您说什么呢?” 她哭笑不得,将昨日里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着重提了她与狼牙在帐中安眠整宿,三哥在帐外值守一夜的事儿。 “要按这么说的话,”陈婶子啧啧称奇,“咱们这个王爷,倒真是值得人敬重。” “那是自然,”阿双帮腔,“我干爹干娘俱是顶顶好的人,谢将军便是她二人看着长大的,说是千里挑一尚不足以赞他。” “狼牙大约要在我们这里住几日,”寻月棠又嘱咐,“若你们害怕,我便拴住它。” 二人俱表示无妨,既是将军的宝贝,也不好在这小店受屈。 “我瞧着明宗似是有些怕。”寻月棠道。 陈婶子道:“他小时候也曾喜欢狗的,大约是认成了狼,才会害怕。左右他也少入内院,不碍事的。” 三人围着厨房,又是一通忙碌。 羊肉是贵肉,由于今日天气不好,肉就贵上加贵,这样的肉决计不可辜负,寻月棠做泡馍时可是十二分的用心。 羊骨汤是昨儿配好,阿双晚上瞧着火炖的,肉是今儿新炖。做羊肉泡馍,骨、肉便就得分开炖煮。泡馍的馍,长了个普通面饼样子,实则也有讲究,乃是一个二两的饦饦馍,由九分发面、一分死面揉在一起烙成。 不久到了晌食的点儿,“今日天寒,特供羊肉泡馍”的牌子已支了出去,一上客便有人点这个。 阿双循着寻月棠的嘱咐,问食客:“请问馍是帮客人掰好,还是客人自己掰?” 得到的答复并不太相同,有的食客觉得自己付钱吃饭,哪儿有自己动手做吃食的道理、又或是觉得第一次吃并不知道这个馍掰成多大,就选择“请店家帮忙”。 掰馍确实也是个挺受累的活计,听闻有大师第一次掰馍掰了一刻钟不止,手指都掰出血了,若是不需自己掰,那这顿饭就吃得是格外轻松了。 另外的食客想法就是完全相反的了——还有这样新鲜的事儿?拿来,我自己掰。 这些自己掰好了的馍,就会用青瓷碗盛着带去后厨煮。 寻月棠就守在灶边,每收到一份,就会在锅里添上羊骨、羊肉原汤,稍稍兑上些清水,点盐调调味,后将大片羊肉、粉丝、黄花菜、木耳与掰好的小粒馍一道入锅去煮,待到肉片煮热,馍也吸满汤汁后点上明油便能出锅。 如此说来,这羊肉泡馍其实是非常注重食客与店家交流的一样吃食,设个窗口、柜台之类的来做才最好,不过寻月棠也不打算长期做这个,自然不会做这样改动。 等她煮好,阿双便端着食案上了前堂。 方一进门,便有鼻子尖的食客探着头到处寻,“嚯,这是什么样的吃食香味如此霸道?是羊肉吗?该是羊肉汤!” “客人猜对了,”阿双将食案放下。 见大家如此猜测,那个已吃到羊肉泡馍的食客连胸脯都挺了挺,似是在说:外头都出了新布告,自然要跟着尝上一尝的!我就是那懂行情、知美味的第一人。 再低头看自己眼前的一个海碗,便见碗里是红褐颜色的厚羊肉片,片数还不算少,刚刚还在觉得这新菜是不是太贵了,如今看来定价还是合理。 肉片下头半掩的是白白亮亮的粉丝、细细碎碎的白馍、橙黄颜色的黄花菜和黑色木耳,边沿处晃着肉汤,视之微微发白、嗅之醇香浓郁。 食客又低下头猛地嗅了一下,不得不说这样的嗅觉刺激便比旁人受到的要更直接、更汹涌,仅这一下,便足够人发馋了。 很奇怪,这样的饭食本应用勺,但店家却只供应了筷子,他虽不解,却也等不得再递餐具了,提起筷子扶着碗,从馍开始吃,这馍虽细碎,却并不烂不散,吃到口里仍余一丝柔韧与劲道,此刻已浸满了足足的汤汁,舌尖、齿尖一道发力一压便能咽下,粉丝滑溜溜直往喉头跑,黄花、木耳脆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