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占有》 第1页 《劣质占有》作者:良月十三【完结】 我在精神病院住了七年,想了他七年。 再次见面,他仍旧温柔俊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不堪回首的过去。 想让他再占有我,再侵略我,再像曾经那样饱含眷恋地拥抱我。 我从未奢望成为他的爱人,只希望能替他承受一切苦痛。 第1章 楔子 即鹿是被空调的冷风冻醒的。 他缩在沙发的角落,身上没盖东西,单薄衬衣也因为长久的吹拂变得干燥冰冷又坚硬,贴在身上,更是令人颤栗。 抬眼看了看标着16℃的空调,盯着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即鹿还是妥协了。 缩得更紧了些。 空调是段从祯在家的时候打开的,他不敢关。 心脏跳得飞快,体温却渐渐走低,即鹿难捱地躺着,突然觉得呼吸有点急促。 抬手捏着领口的衣料,即鹿吸吸鼻子,从沙发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光着脚去卧室,拉开衣柜,找到自己唯一一件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 扶着衣柜,把药瓶放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即鹿低着头,望着面前的地板,只觉得眼前虚幻得好像开始扭曲了一般。 过了二十分钟,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才悄然褪去。 望着手里的药瓶,即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不能总靠这些药来保持安定,万一产生药物依赖,就会变得更麻烦。 脱力地将小药瓶放回口袋里,即鹿抬手,擦拭额角的冷汗,余光瞥见挂在衣柜里面的其他衣服。 都是段从祯的。 风衣,衬衫,夹克衫,连帽卫衣…… 整整齐齐,安安稳稳地挂在架子上,色调和谐而统一,看上去赏心悦目。 即鹿眼眸微颤,望着那些衣物,心脏都砰砰跳动,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颤抖着触摸或粗糙或光滑的面料,呼吸都凝固刹那。 小心翼翼扯着衬衫的衣摆,即鹿靠近了些,轻轻嗅闻,属于段医生独有的,带着烟草和消毒药水混合的气味,霎时让他心脏无比充盈。 似乎连神经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焦虑,也渐渐平静下来。 简直比一直在吃的药都要管用。 好想他,即鹿轻叹,心尖都因为这样焦灼而深刻的渴望变得隐隐作痛。 可段从祯还没回来。 即鹿关上衣柜的门,双手交叉,摩挲双臂,又慢慢走回客厅里,缩回沙发的角落,入睡前,还下意识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动静的玄关。 他今晚,又会带哪个男人回家呢? 凌晨四点半,耳边传来窸窣声响。 即鹿从半梦半醒的浑噩中惊醒,艰难睁开灌了铅般的眼皮,瞥向亮着昏暗灯光的玄关。 盘坐在沙发阴暗的角落,身躯都被空调吹得有些凉,即鹿耷拉着脑袋,看了一眼阳台外面,仍然繁华的城市,打了个喷嚏,面无表情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身后,玄关响起压抑的,带着淡笑的交谈。 耳边捕捉到熟悉的声音,即鹿霎时从沙发上爬起来,惊喜又期待地望着门口。 目光在看见段从祯身后那个陌生男人的刹那,黯淡下去。 他默默无言地看着他们,他们的衣服挂在入口处的衣架上,带着酒气、马路灰尘和繁华而颓废的夜晚的味道。 缓缓握拳,指尖刺进伤疤遍布的掌心,即鹿缩在暗得没有一丝光亮的沙发角落,眼眸淡然,望着举止亲密的男人们,在手心尖锐的刺痛中,竭力保持平静。 交谈声仍在继续。 而后安静下去。 他们进了卧室。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呀ww 。 【排雷预警】 1.受有精神疾病,攻会故意进行精神操纵(包括但不限于道德绑架和“煤气灯”),此行为不洗白。 2.文笔粗糙,剧情简陋,但我会尽量把故事写得有逻辑。 3.有追妻。HE 4.我比较喜欢伪善人渣的设定,所以会按照爽自己的标准来写。 5.【高亮提醒】文里角色做的事请不要模仿,并且现实中如果遇见文中这些有毒的人,请尽快远离,尽快远离,尽快远离!!宝们要珍爱生命,远离垃圾人!! 6.很狗血,觉得不好看或者接受无能可以随时退出,随时退出,随时退出。 7.三观不正,并且本文设定不使用CN法律体系,请千万不要代入现实 第2章 你犯了错,当然只配得到这种待遇 即鹿没有再偏头看,悄悄缩了缩腿,让体温聚拢一些,好让自己不那么战栗。 过了没一会儿,卧室传来暧昧的声音。 夹杂着床垫摇晃、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呼吸和低语就像在耳边似的挥之不去。 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是清朗,听在耳边如同清泉那样泠然。即鹿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人的样子,或许跟其他人一样,眼眸纯粹,俊朗温和。 段从祯不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磨蹭得破皮的手腕,即鹿垂睫,抬手舔了舔,火辣辣的刺痛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对这种材质的饰品似乎有些过敏。 或许他有些发烧了,脑子开始混浊,奇怪的是,卧室传来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夹杂着哭腔和颤抖,却是带着难以言喻的欢愉。 第2页 过了一会儿, “难受?” 低沉声音,有些沙哑,即鹿稍稍睁开眼睛,瞳孔放大一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咬了咬唇,即鹿摊开掌心,望着上面交叠的新伤旧伤,狰狞的,刺激着视觉,像是在警告他。 “我、我有点害怕…”男人说。 “不怕。”段从祯安慰道。 温柔安抚,力道却一点都不减。 即鹿靠在柔软的沙发边,望着很远很远的天际线上,微弱的晨光。 左肩的刺青在发痛,一如既往地锥心刺骨。 耳边是不属于他的安抚,低语,谈笑,是段从祯跟另一个,他从来没见过,也没有资格见过的男人。 段从祯的声音实在是太有诱惑性,尤其是带着急促的呼吸声,压抑而张扬,如同海洋深处暗涌的波涛,疯狂侵袭着即鹿的身躯。 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被段从祯抱在怀中的是自己,脑中温度剧烈升高,想要撕裂一般,即鹿竭力压抑着流窜在四肢里的疼痛,抬手,紧紧捂住左肩上的刺青,企图在痛楚中寻得一丝凭依。 又要发病的征兆。即鹿有些慌。 但他的药在卧室,他不敢现在冒然闯入。 胸腔像是要瘪下去一般,即鹿渐渐觉得呼吸困难,瞳孔剧烈收缩着,整个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脑中没有来地布满恐慌和惊惧。 急性惊恐发作下,即鹿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身躯下沉、再下沉、再下沉。 意识抽离之际,耳边蓦然响起一声惊呼。 面前出现一双鞋,家用的柔软拖鞋,即鹿勉力睁眼,偏头,入眼就是一张仍显绯红的漂亮脸蛋,诧异地看着他。 陶映手里捏着干净衬衫,眼中满是惊惧地望着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人,下意识回头,看着慢悠悠从卧室出来的男人,“段哥,他……” 段从祯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即鹿,目光清冷,不含情绪,片刻又落到陶映身上,有些不悦地抱怨,“你拿个衣服怎么这么慢。” 望着段从祯全然不在意的神色,即鹿垂眼,缩了缩肩膀,没有搭理陌生男人的疑虑,缓缓从沙发上爬起来,滑到地毯上坐着。 “我好饿,弄点吃的去。” 段从祯打了个呵欠,催促地推了推陶映的手臂,看着他走进厨房,便闲散又惬意地踱步到沙发边坐着,偏头打量坐在地毯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即鹿淡淡抬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空调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更何况即鹿的衬衫已经掉了几颗扣子,根本不避寒,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即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慢慢抬头,望着段从祯的眼睛,轻轻勾了勾嘴角。 “段哥,我这样好看吗?” 衣衫半敞,脸上都是灰尘,脖颈上系着劣质的项链,磨出狭长而猩红的伤痕。项链尾部,挂着一颗小小的星球挂坠。 那是卡戎星,冥王星的唯一一颗卫星,段从祯买给他的。 那他这样惨败又可怜、伤痕累累的样子,段从祯应该很喜欢吧。 段从祯眼神深邃,遥遥看着他,神情散漫,寡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意味不明地睨他一眼,段从祯俯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即鹿的脸。即鹿立时偏头,眷恋地在他掌心磨蹭,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害怕他下一刻就会抛下自己离开。 段从祯轻笑,却突然撤了手,指尖勾起细细的银质项链,轻轻扯了扯,听着即鹿喉中溢出不明轻哼,才满意地松开,站起身来。 “乖。”段从祯温和笑着,低头看着他,足尖顶进即鹿双膝之间,有些轻讶地挑眉,“这就?” “想你抱抱我。”即鹿呆呆地看着他的足尖在自己身下作乱,却不想躲开,侧脸看了一眼在厨房做饭的人,咽了咽口水,“像抱他那样抱我,可以吗?” “不可以。”段从祯笑了,却是冷冰冰的语气,循循善诱一般,温柔到了极点,说出的话却字字锥心。 “你只配得到这样的待遇。” 猛然怔忡,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肩膀,即鹿喘了口气,低眼看着段从祯的鞋消失在眼前。 ? 陶映很擅长烹饪,即便在家里只剩土豆和鸡蛋的情况下。 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突然想起什么,陶映拿着两颗蛋从厨房走出来。 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男人的背影,陶映张了张嘴,迟疑地转头看向段从祯,端着食材寻求他的意见。 “那位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陶映有些不敢问。 虽然段从祯平时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也不难相处,性格却有些阴晴不定,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句话会惹恼他。 凭心而论,虽然他也算是段从祯众多情人中的一个,段从祯对他也很是慷慨纵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心底里,陶映还是有些畏惧他。 隔着玻璃门听到这话,即鹿眼睫颤了颤,有气无力地在地上转了半圈,侧身望向厨房,想听听段从祯怎么回答。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忌口吧。 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 毕竟, 他也不太关心自己。 “不用管他。” 段从祯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敷衍应了一句,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第3页 好吧,倒像是他会说出的话。 即鹿没有太多感触,只是心下有些失落,撇了撇嘴,低头看着掌心的浅疤。 陶映头皮都有些发麻,暗暗瞥了一眼被锁在阳台上的男人,莫名有些兔死狐悲的怜悯。 思索半晌,抬起头来,即鹿轻轻敲了敲玻璃茶几的台面。 屋内两人同时看向这边。 “我没忌口。”即鹿淡淡说道,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段从祯,补充道,“吃剩的也行。” 陶映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说话。 “那就给他吃剩的。” 段从祯淡笑,语调平静,丝毫没有理会即鹿的暗讽,甚至都不打算生气似的,冷漠又无情。 陶映很识相地没有接茬,转身回了厨房。 在流理台上捣鼓一阵,陶映额角有些冒汗,一个不小心,手一抖,鸡蛋应声落下,咔嚓一声砸在地板上,流出清澈透明的蛋液。 “怎么了?”段从祯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厨房。 “啊,没事。”陶映勉强笑了笑,连忙蹲下来清理地上的狼藉,“手抖了一下。” “太累了?”段从祯笑。 陶映没说话,只轻轻抿唇,不置可否。 段从祯敛了笑意,放下手中电脑,起身走过去。 “宝贝,问你。” 陶映不解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你说。” “你上一次体检是在什么时候。” “……”陶映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还是稍微想了想,才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去年年初。” 段从祯垂眸,若有所思。 原本还在迟疑,突然想起什么,陶映猛地站起来,说话都有些局促地支吾,“我、我没病…我都会定期检查的,段哥…” 抬手止住男人仓促的解释,段从祯微微蹙眉,点燃一支烟,塞进唇间,半晌,才微微眯眼,“今天去看看。” “…看什么?” “医生。” “怎么了…”陶映有些茫然。 段从祯沉默片刻,启唇道,“刚刚在床上,看你反应有些不对劲,我怀疑你生病了。” “我很好——” “而我,非常讨厌别人跟我顶嘴。” 段从祯一字一顿,语气带上一丝被反驳的不耐,紧紧盯着蹲在地上的人,神色如常,却让陶映隐隐觉出凛然狠厉,吓得立马闭了嘴。 见他识相地噤声,段从祯才又恢复了平易近人的模样,懒懒开口,“不要以为手抖是小事,很有可能是神经方面的问题,我建议你还是去看一看。” 咬着烟,从口袋里摸出一叠便条纸,潦草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随便折了折,递给他,“去中心医院挂他的号,直接报我名字,让他给你做一个全面体检。” “谢谢段哥。”陶映抿了抿唇,接过便条塞进口袋里。 “那你现在就去吧。”段从祯说。 陶映一愣,半天才听出话里的逐客意味。 放下手里的东西,陶映连忙起身,往玄关走,段从祯就站在原地,倚着门框看他。 即鹿听见餐厅的对话,百无聊赖地探头去看,正看到段从祯斜斜倚着门抽烟。 灰色的烟雾从修长指间流泻而出,虚虚缭绕着,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诱惑。 即鹿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他长得真漂亮,即鹿心想,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来买他的一个亲吻。 陶映走到门口,穿上外套,稍显迟疑地转过身,指了指立式空调机,小声试探道,“段哥,他……现在早上温度低,容易着凉,还是别开冷气了……” 后面的话全都咽在喉咙里面了,陶映望着段从祯过于深邃不可捉摸的眼神,寸寸成雪般的漠然,一时有些脊背发凉。 “他?” 段从祯眉梢轻抬,稍稍仰头靠在门框上,遥遥望向坐在地毯上,冷得颤栗不止的人,语气中都染上一丝轻蔑与不屑,敛眸望进即鹿的眼睛,缓缓开口: “他犯错了,又不肯认错,当然只配得到这种对待。” 第3章 我渴望他的亲吻、疼爱与鞭笞 七天前。 「暮色」酒吧。 晚十点二十五分,一只蚊子落到了光滑的桌面上。 即鹿缓缓垂眼,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划,将那只蚊子驱走,顺手拿起一个威士忌冰球杯,用力擦拭着。 他的心脏在飞速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血脉偾张至勃发而出。 即鹿看着手里剔透的杯盏,上面映着酒吧五光十色、灯红酒绿的繁华与嘈杂。 三分钟后,他再也忍耐不住。 缓缓抬眼,望向酒吧的角落。 那边气氛正盛,穿着性感的女人撩拨着火红卷发,举着酒杯,如同狩猎的毒蝎一般缓缓靠近身边的男人。 刺激火辣的景象,伴随着麦克风边震耳欲聋的摇滚,一下一下狠狠砸在即鹿心上,捏着酒杯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左边,男人坐在沙发上,懒散地支颐,望着面前纵情声色的人群,嘴角带着淡淡轻蔑的笑意,目光稍有涣散,像是已经喝了不少。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各戴着一枚做工精致考究的曜石戒指,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这个发现,让即鹿心里松了口气。 他已经盯着那个男人,整整一个晚上了。 第4页 目光缓缓下移,落至男人领口,形状好看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胸口的衣料被劲瘦的胸膛撑得略饱满,袖口微卷,服服帖帖地箍在手臂上,小麦色的肌肤上,还能依稀看见青筋和血脉。 光是遥遥看着,即鹿就觉得整颗心脏都在发烫。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即鹿正要抬手拭去,突然左肩处传来锥心刺痛。 手里的杯子蓦然磕到桌上,一声痛呼死死压在喉间,虽然被即鹿勉力抑住,却仍闹出不小的动静。 好在酒吧本就人声鼎沸,并没有人注意到吧台这边。 “怎么了?” 另一个服务生听见动静,看了他一眼,关切询问。 “啊,没事。手滑。” “小心点。” “嗯。” 即鹿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唇色有些苍白,缓缓抬手,按了按左肩的位置。 那个地方,还是一样的痛楚。 每到动情之际,那片刺青就会像钢针扎进去一般,穿过他的骨髓,刺进脑子里。 肩膀还在颤抖,整条左臂都是麻的,眼前的昏黑渐渐散去,即鹿深深地呼吸着,紧紧握拳,待到颤栗褪去,才重新拿起柔软的布料,擦拭手中酒杯。 “我先走了。” 服务生收拾好东西,跟他打了个招呼。 即鹿正低头收拾酒杯,没有说话。 对方上下午班,从三点到十点半,而他,则从十点半到明天三点。 这样的工作时间,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了,但今天,对即鹿来说,稍微有些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他在酒吧碰见那个人。 将擦好的威士忌冰球杯放在银质盘中,每一个盘子里可以放四个,一共有五个盘子,即鹿的左手边放三个,右手边放两个。 伸出手指,指腹点在杯底,一个一个划过刚刚擦好的杯子,嘴唇小幅度翕动,从“一”数到“二十”,即鹿脑子里那股攒动不已的焦虑才渐渐安定下来。 深夜的酒吧,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荷尔蒙气息,焦躁、律动、酒意,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烘得人脑子都有些微微发热。 即鹿往后看了一眼,足尖勾过凳子,慢慢坐上去,游目四顾,环视酒吧里发生的一切。 从东青山出来,已经有半个月了,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即鹿每每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种种惨状。 他甚至无法在夜晚安稳入眠,好在,还是有地方招夜班侍应生的,譬如这间酒吧。 灯光缓缓流转,落到地板上,晃得眼睛生疼,即鹿轻轻闭眼,小幅度转动眼球以缓解干涩。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吗?那你想来试试吗……” 声线微哑,带着一点慵懒的酒意,喉间气音似乎在顽劣地淡笑。 即鹿猛地睁眼。 酒吧的角落,暧昧气氛愈演愈烈,年轻纤瘦的男孩端着酒,走向沙发侧面,自始至终都不曾参与玩乐的男人。 那边,人群悄然安静,而后爆发出若有若无的哄笑声,似乎在等着看这无畏大胆的男孩要如何挑逗整个夜晚最难以接近的男人。 “段医生。” 男孩温和地笑着,眸光流转,缓步走近,屈膝跪在段从祯的腿上,缓缓俯身,伸指勾了勾领子,“有人拽过你的听诊器吗?” 段从祯面不改色,笑容仍旧疏离,稍偏头,躲过男孩落下的吻。 “知道吗?”段从祯轻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你太瘦了。你的膝盖硌得我有些痛。” “那是因为您喝多了。”男孩没有知难而退,手指在他的衣服上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知道一个解酒的好办法……” “是吗?”段从祯偏头,淡淡地看着他,眉梢微抬,“恰巧,我也知道一个。” …… 掌心愈发刺痛,即鹿收回目光,回过神来松开手,掌心早被指尖刺得伤痕累累。 新伤叠旧伤。 眉峰微蹙,即鹿没有过多反应,盯着轻易就被拧出血的掌心看了一会,随手抽纸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酒精棉片,打算去洗手间消个毒。 从座位上起身,余光瞥见那边两人已经打算离开,段从祯领着那个幸运又高明的男孩,手掌贴在他瘦弱的腰背上。 很是绅士又宣示主权的动作。 即鹿脚步一顿,驻足原地,遥遥望着往门口走的人。 或许是注意到这边过于炽烈的目光,段从祯动作微缓,而后回过头来,直直望向转角处。 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带着一如既往的敏锐和凛然。 四目相接,短暂的对视让即鹿骤然愣住,没有想到那人也会在这时候转头,下意识别过脸,抬步朝盥洗室走去。 · 站在洗手台前面,即鹿望着镜中稍显陌生的人,低头,把手上的伤口放在流水下面冲。 有些刺痛,但即鹿早就习惯了。 烘干双手,即鹿抽出一支烟,点燃,咬在嘴里,在模糊的烟雾中,倚靠在洗手台上,撕了酒精棉替自己消毒。 他突然想起肩上那片刺青,要顺便也消个毒吗? 算了,那样会更痛,就像把硫酸泼到身上一样灼烧。 这种事,在酒吧做多少有些不合适。 还是回家,等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享受吧。 第5页 收拾好伤口,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恶臭熏天的酒气,即鹿微微皱眉,往旁边避了避,腾出地方给不知道哪个喝多了的客人。 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即鹿转身,正要往外走,突然脑后一阵钝痛,整个身躯向后仰倒。 头发被抓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按在洗手台上,上衣衬衫的衣摆被撩起。 身后醉酒的人很是急切,粗糙又潮湿的大手按在他的脸上,另一只手就要去解他的腰带。 即鹿腹腔翻滚,干呕的感觉堵在喉咙里。双拳紧握,却如何都挣脱不开那人的桎梏。 卯足了劲,狠狠向后踩,听见一阵凄厉痛呼,即鹿顺势往后撞,抽手给对方一个结实的肘击。 不料对面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反应过来,生生接下即鹿的一击,拧着他的手腕,精准地朝即鹿脸颊上来了一拳。 完全没料到这人会动真格,即鹿吸了口气,脑子飞快计算这脱身路线,还没等他站稳,面前高大壮硕的男人突然一歪,而后被猛地踢出很远。 “操,挡什么路。” 一声低沉的怒骂,即鹿瞳孔猛地震颤,难以置信地望向站在洗手间门口的人。 段从祯扶着门框,显然酒还没醒,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狼狈痛哼的男人,抬手扯了扯领口,一抬眼,看见撑着洗手台,艰难起身的人。 侍应生的廉价衬衫在打斗中撕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肩背处的皮肤,胸口因着剧烈运动起伏着,喘气声断断续续,略显压抑。 段从祯眼眸微凛,望着面前怔愣的人,目光饶有兴趣地下移,落到松垮衣衫的末端,腰带半解未解,拉链却有了下落的趋势。 双腿之间,已经见得些微凸起。 “先生。”段从祯嗤笑,缓缓抬头,戏谑的目光落到即鹿脸上,“痛楚让你兴奋了吗?” 这是段从祯,今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但即鹿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所有他在意的,只有面前这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没有以往那样的包容与温柔,甚至连半分熟悉都看不见,就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可即鹿并不在意。 没有遮掩自己已经有了反应的身体,即鹿感受到左肩处传来的痛楚渐渐席卷整个身躯,从内到外,四肢百骸。 他清醒着吗? 他有认出自己吗? 即鹿无法判别,望着段从祯稍显朦胧的眼睛,他什么都想不到了。 他只知道,已经七年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此刻,站在段从祯面前,他只想过去索求一个拥抱。 想要索要他的抚摸、他的鞭笞,想要他锐利的齿尖落在每一寸肌肤上、每一个伤口上,带给他痛苦和至高无上的欢愉。 那样最好。 那样他不必用酒精擦拭他的纹身。 这个人就是他最好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七年都没有给我打一通电话 被推进盥洗室隔间的刹那,即鹿还有些恍惚。 身后这人显然是喝醉了,动作强势却不得章法,捏着他的手腕向后扭去,即鹿整个上半身都险险腾空。 耳边咔嚓一声,腰带的锁扣被打开,廉价衣物滑下,冷气一吹,即鹿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等、等一下——” “怎么?”段从祯意外地放缓动作,声音微哑,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不在意地“哦”了一声,“我有一个。” 即鹿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是安全套。 “不是……”即鹿慌了,他觉得段从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是只想做而已,甚至会把他当成鸭子。 “怎么了?”段从祯声音带上一点不耐烦,靠近了些,手下更加用力,将人牢牢桎梏住,“你都看我一晚上了,不想跟我做?” 即鹿一愣。 没想到这人都注意到了。 一个不留神的功夫,衣物已被尽数褪去。 不安全感霎时席卷整个身躯,双手都被扭到后面,没有半点着力点,即鹿如同枯死树上摇摇欲坠的枝桠。 坠落感让即鹿眼前开始变黑,心率一点点加快,身边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得稀薄,即鹿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焦躁。 ——急性惊恐发作的前兆。 瞳孔剧烈收缩着,单薄的胸口也大幅度起伏,即鹿狠狠咬了咬舌尖,在渗出的血腥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要继续了。 缓缓握拳,用力扭了扭手腕,企图从这人掌中挣脱出来。 本以为又会受到更加狠厉的压制,没成想身后的人动作顿了一刹,而后停了下来。 手腕一松,即鹿整个人都要跌到马桶上,又被拦腰抱住。 “你怎么回事?”段从祯微微皱眉,低头看着这人过分苍白的脸,语气都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耐烦。 低沉声线,让即鹿当下便感到流窜在身体里面的躁动与颤栗。 疼痛、火热、渴望被他触摸。 深吸一口气,即鹿转过头来试探着开口,“我想转过来。” “为什么?”段从祯低睫,疏离又淡漠地看着他。 眸子是纯粹的黑,丝毫看不见任何光亮,淡得寸寸成雪。即鹿压抑地喘息着,喉结上下滚动。 “想看着你。”他说。 隔间内一片沉默。 第6页 过了一会儿,即鹿听见身后的人“啧”了一声。 “多事。” 身躯被翻转过来,即鹿一抬头就看见段从祯的脸。 深邃俊朗,棱角分明,五官的阴影都像刻意为之一般,只是看一眼,就能一如既往地让即鹿失去理智。 即便七年未见,他也从不曾忘记那种激烈的、炽热的心动感觉。 · 狭小空间压抑不堪,即鹿险些喊叫出来,段从祯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劣,没有任何爱意可言。 即鹿快要哭出来。 双臂紧紧攀着这人脖颈,额头抵在肩膀处,即鹿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躯里,融化在那样冷冽的血肉中。 “哥,我好想你。” 即鹿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细碎哭腔。 段从祯并未回应,动作依旧狠厉,片刻,才敷衍潦草地“嗯”了一声。 谈不上快感,甚至有些火辣辣的疼,即鹿却觉得无比满足。 他等这一刻等了七年之久。 单是这样被急切又彻底地占有,就让他觉得幸福至极。 段从祯在他的身体中,他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脉搏,他流窜在皮肤下,滚烫的血液。 这就足够了。 靠在段从祯怀中,即鹿小声吸气。 左肩,那片刺青带来的痛楚愈发激烈,每每动情处,堪比钢针入体的撕裂感,绵绵密密地侵袭所有骨骼,每一寸血肉。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被这个人占有。 “你七年都没来看我。”即鹿说,声音有些哑,“……也没有给我打一通电话。” 段从祯仍然沉默,唇线抿直,过了很久, “忘了。”他说。 即鹿吸了吸鼻子,像是抱怨,却又在字里行间悄悄撒娇,“我、我每天都去留言室看……都没有你的电话,我……唔……” “宝贝,你能把嘴闭上吗?” 段从祯不耐烦地打断,双手更加用力地掐住他,狠狠地将人按在冰冷的墙壁上,“现在我不喜欢聊天。” 即鹿叹了口气,“对不起……” 一切都结束之后,段从祯松开手,低头瞥了一眼即鹿腰上被掐出的红痕,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衣物,随手丢给他一件外套,先推开隔间的门出去。 望着被随手扔在垃圾桶里的安全套,即鹿闭了闭眼,暗骂一声,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冲进马桶里。 擦干净身体上的汗,即鹿望着挂在钩子上的外套,微微抿唇,鬼使神差地伸手,扯过衣摆的一角,凑近了些,轻轻嗅闻。 熟悉的气息,带着一点烟草味,还有一如既往的淡淡药水味,独属于段医生的味道。 即鹿唇角微勾,整颗心脏都满是充盈满足的感觉。 从盥洗室出来,乐声越来越震耳欲聋,舞池中满是纵情声色的男女,即鹿扯了扯有些长的外套,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 余光瞥见吧台边坐着一个人。 酒吧内,灯光绚烂,全然不知今夕何夕,晃得即鹿有点眼睛疼。 男人坐在台边,曲肘支在台面上,手指修长,指间夹着烟卷,银灰色的烟雾朦胧了硬朗利落的五官。 即鹿走过去,绕到吧台后面,翻过自己右手边的威士忌冰球杯,拿了擦杯巾开始擦拭。 听见这边的动静,段从祯回过头来,嘴里咬着烟,偏头看着他。 “小鹿。”他含糊不清地念他的名字。 即鹿心脏狠狠一颤。 他以为段从祯不打算想起他来。 慢慢抬眼,即鹿竭力压抑着,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段从祯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让人看不真切。半晌,才懒洋洋地开口,“一杯萨泽拉克。” 微微一顿, “太晚了……”即鹿有些犹豫,并没有动作,委婉规劝,“而且你已经喝了不少。” “哦。”段从祯不置可否,将烟蒂捻灭,曲肘支颐,歪着头盯着他,“但我很渴,你有什么推荐?” 即鹿垂眼,看着男人搭在桌上的另一只手,上面戴着两枚戒指。 没说话,即鹿随手翻过一个杯子,从吧台下面的保温柜里取出一瓶热牛奶,倒进杯中,推到段从祯面前。 “请。” 看着面前一杯牛奶,段从祯轻讶,眉梢微挑。 “稀奇。”段从祯意味不明地轻笑,伸手拿起那杯牛奶,杯壁贴在掌心,还是温热的。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即鹿脸上没有表情,轻声道,“这是我自己喝的。不介意的话请你了。” 热牛奶可以安神助眠,一定程度上缓解焦虑,正好酒吧有保温柜,即鹿常常会带一些过来喝。 毕竟,他也不想总是依赖药物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便想着法改善这种该死的状况。 沉默地喝着温热的牛奶,段从祯突然开口,“你的纹身是什么意思?” 酒吧音乐嘈杂不已,即鹿没有听清他的话,“什么?” “纹身。”段从祯抬手,指了指左肩的位置,“你的纹身。” 即鹿微微一顿,嘴唇半张。 脑子蓦然闪过那个图案。堪堪振翼的禽鸟。乌黑的,如同在雷雨夜盘旋不下。 心脏猛地一抽。 “你纹的什么?”段从祯随口问,“是鹰吗?” 第7页 手上动作变缓,即鹿看着面前的酒杯和白色擦杯巾,呼吸一瞬间紊乱,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 “说话。”段从祯声音大了一些。 “是……”即鹿喘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声音干涩而颤抖,“是海东青。” “哦。”段从祯兴致缺缺,“纹海东青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即鹿有些急切地开口,“请不要再问了。” 过于强硬忤逆的语气,让段从祯一瞬间有些惊讶。 “不说算了。” “哐”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段从祯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没什么客气,“走了。” “等一下……” 看着这人真要走,即鹿一下急了,心率霎时飚高不少,咬了咬牙,藏在吧台下面的手缓缓握紧,指尖刺进刚刚才消过毒的伤口,刺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我说。”即鹿垂眸,望着反光的大理石台面,声音颤抖地恳求,“你先别走。” 段从祯唇角微勾,满意于自己恶劣手段的得逞,饶有兴趣地挑眉,折返回来,坐到凳子上,指尖无意识点了点台面,“说吧。” “海东青是……”即鹿咽了下口水,有些艰难地措辞,到底还是妥协了,“是东青山的标志。” “东青山?”段从祯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是一个地方。”即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从喉中挤出一般。 “什么地方?”段从祯追问,显然已经有些烦躁于他的这种迂回。 即鹿沉默了。 手指紧紧绞着,心跳越来越快,即鹿甚至能感受到喉咙里传来的血腥味。 “精神病院。”他说。 作者有话说: 【喜欢请收藏呀w】 第5章 明明段从祯勾勾手指,他就会过去 傍晚,大雨倾盆。 站在生锈的铁门面前,即鹿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仰头看着头顶的牌子,兀自低声念叨着,片刻,回过头去,有些茫然地望着身后的女人。 一阵风吹过,拉扯得铁门上的链条哐啷作响,在萧瑟秋风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 “你是即鹿吧?” 面前蓦然出现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男人,高大壮硕,看上去衣冠楚楚,文质彬彬。 回过头来,看着他,即鹿轻轻点头,“我是。” 男人笑了笑,温和又沉稳,拿出插在口袋里的笔,“请跟我来吧,我们去了解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再登记入院。” 有些犹豫地回头等待自己的母亲,女人却站在铁门外侧没动,朝他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离开了。 即鹿霎时慌乱,脚步一转,朝铁门跑,“妈……” “你妈不用进来。” 手腕被猛地攥住,如同老虎钳一般的力道,即鹿痛喊出声,回过头,入眼就是一张狰狞的脸。 隐藏在厚厚眼镜片之后,那双狡黠可怖的,带着贪婪的眼睛。 男人盯着他,阴恻恻地笑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 头顶蓦然闪过一道凄厉闪电,照亮了昏暗天空。 即鹿勉力睁眼,看清了面前镶嵌在建筑顶上的雕塑。 一只巨大又凶恶的,振翼而飞的海东青。 正低头,双目锋利地盯着他。 · 从梦中惊醒,即鹿抓过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五。 又梦到那个地方。 浑身脱力地坐在床上,即鹿喘了口气,抬手堪堪掩住半张脸,睫毛在掌心不住颤抖。 那种感觉又来了。 窒息的,撕裂的,濒死感。 他觉得脑子好像要分成两半,不断争夺这唯一具躯体。 从床头柜中拿出药瓶,紧紧握在手上,即鹿捏着自己的领子,大口呼吸着,冷汗大颗大颗自鼻尖滚落,滴到绵软温暖的被面上。 即鹿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余光瞥见床头边那件叠起来的外套,即鹿心尖动了动,伸手拿过来,抱在怀里,低头将脸埋进去,轻轻地呼吸着,这才觉得安心很多。 就好像段从祯拥抱着他。 许久,那种不受控制的无力感渐渐褪去,身上才有了点活人的温度,滑进被褥中,即鹿蜷缩起来,怀里牢牢抱着段从祯的外套,才放松不少,缓缓睡去。 翌日,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即鹿有些恍惚地盯着天花板,良久,才掀被下床,穿衣洗漱。 望着手臂上绵密的针口,还有数年都没有消褪的烙伤疤痕,即鹿哽了一刹,脑中霎时回想起昨晚的梦境,心中一个慌神,瞳孔微颤。 挑了一件长袖棉麻质地的T恤,遮住手臂上丑陋痕迹,即鹿低睫,手掌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心里才安稳了些。 简单吃了点清淡食物,即鹿打算出门买点东西。 午后的阳光淡得过分,上午刚下过大雨,整个街道中无处不在的灰尘泥土气味,即鹿从商店出来,余光瞥见巷子口的人影。 两三个人围在一起抽烟,有一个盘腿坐在垃圾桶的盖子上,看上去桀骜又轻傲,不时懒散地应和两句其他人的话,浅笑出声。 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即鹿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那双眉眼,轻佻中带着魅惑,身形瘦削,额发微长,遮在眼睫上,低头间,显得有些我见犹怜。 第8页 啊……想起来了。 是昨天晚上,跪在段从祯膝上的那个男孩。 眼神黯淡几分,即鹿望着那边看了许久,才回过头去,转身回家。 · 夜幕降临,即鹿抱着洗干净的外套,匆匆钻进「暮色」酒吧,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将伞收起来挂着。 “外面下雨了?”另一个服务生抬头看他一眼。 即鹿没说话,只点点头,拍了拍衣角的水珠,走到内室换上工作服。 将外套的纸袋放在自己身边,即鹿望了一眼静静躺在里面的衣服,霎时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夜晚。 另一个服务生走后,酒吧又只剩下即鹿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的缘故,酒吧里人流骤降,连前几夜的一半都不到,即鹿倒是很享受这样安静的工作环境。 照例擦干净手,从银盘中拿出杯子擦拭,每进来一个人,即鹿便会抬头看上一眼,却总不是他期待的那一个。 不知道段医生工作忙不忙。 他是临床医生吗? 会不会忙于手术呢? 还是说要在医院通宵值班? …… 手上擦杯巾越攥越紧,即鹿微微皱眉,盯着手里剔透的杯子,眸中满是酒吧倒映的五光十色的灯光,耳边歌舞不息,热闹而躁动的朋克音乐,如同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脏上,震得耳朵和胸腔都有些痛。 即鹿抬眸,眼神冰冷,淡漠地扫过伴随着音乐扭动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掐住掌心。 好想见他。 就像食髓知味一般上瘾,他的拥抱和体温,让即鹿发疯似的恋恋不忘。 好想再次见到他。 可他不知道段从祯在哪里。 余光瞥见放在吧台下面的纸袋,里面,段从祯的外套被叠得方方正正,安静躺着,盯着看了一会儿,即鹿像是受到什么蛊惑一般,缓缓伸手,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摩挲。 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血,即鹿吓了一跳,连忙收手,肩膀都耷拉下去,小心翼翼地检查一遍,确认掌心的血没有沾染到段从祯的衣服上。 自从进了东青山精神疗养院,他的手心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在那个阴暗的地方待了七年,他早就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否正常,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与世隔绝,只有疼痛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抬手摸了摸左肩上,被强制烙印下的海东青标志,指腹微微用力,重重按下去,短暂又剧烈的疼痛,激得即鹿缓缓咬紧牙关。 “医生,你结婚了?跟谁呀……” 耳边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点鼻音,凭良心讲,听着是个可爱的人。但他并不可爱,即鹿早就见识过,那人坐在垃圾桶上抽烟的样子。 酒吧喧闹不止,即鹿眯了眯眼,神情有些凌厉,打量的目光扫过整间酒吧,最后落到盥洗室门口的那台游戏机边。 段从祯站在一台设备前面,目光盯着极为低档劣质的屏幕,骨节分明的手虚握住水晶操纵杆,另一只手放松地搭在旁边的按键上,专心致志地打着无聊又幼稚的人机对决游戏。 再赢一局之后,黏在他身边的男孩儿径直抓起他的手,摸了摸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问,“医生,告诉我吧,谁这么倒霉跟你结婚了?” 目光一滞,即鹿遥遥望着对面举止亲密的人,垂眸片刻,随手抓起酒瓶,径直走过去。 “医生,别不说话啊……” “这个怎么玩?你教教我……” 段从祯没有搭理男孩的亲密行径,最后实在是被惹得烦了,拗不过他的纠缠,不耐烦地抬了手臂,将他圈进怀中,手把手地教他玩游戏。 “看这边,拧这个是操纵人的,点这个是攻击……” 低沉声线,虽然看上去不耐烦,声音却带着无奈的纵容与温和,即鹿盯着靠在一起的人,握紧了手里的酒瓶。 步步走近,看着段从祯与他人亲近,即鹿嫉妒得快要崩溃,他实在看不出这男人哪里好,他能做到的事,自己也能做到。 为什么段从祯不来找他? 明明勾勾手指他就会过去。 正嬉闹着,或许是余光瞥见这边有人过来,段从祯怀里的男孩收敛了些,迟疑地看向即鹿,动作缓下。 紧紧盯着段从祯揽在男孩腰上的手,即鹿喘了口气,加快脚步,短短几步路,几乎是冲上去的。 望着这人过于阴鸷的面色,男孩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你——” 猛然一顿,即鹿望向站在男孩身后的人,瞳孔倏地震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剧烈收缩。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下颌上的青色胡茬,过于阴沉的眉眼,有些忧郁,全然不像段从祯那样,炽烈耀眼得像一团火,让人忍不住想要投身而入。 这人,不是段从祯。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注意到即鹿的反应有些异常,男人有些警惕,抬手将男孩往后拦了一把,锐利的目光扫过即鹿的脸,手臂稍僵,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姿态。 “没有。” 即鹿竭力压下心中的烦闷不安,有些焦躁地掐了一把掌心,故作镇定地微微弯腰鞠了一躬,将手里的酒瓶递上去,“送二位的酒。” “我们没要酒。”男人仍然平静,声音却带着怀疑。 第9页 没再说话了,即鹿只觉得心率飙升,呼吸都有些艰难。将酒瓶随手放到游戏机台面上,转身回到吧台。 再次被震耳欲聋的乐声淹没,即鹿双腿发软,脱力一般靠着吧台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匆忙从口袋里摸出小巧的药瓶。 又开始了,那种窒息感。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居然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看成了段从祯。 他的病一直都没好。 硬生生咽下两颗药丸,即鹿埋头在手臂里,指尖紧紧刺进皮肤下,煎熬地等待着那一阵铺天盖地的濒死感过去,才颤抖着手,匆忙擦去脸上眼泪,拿出手机,点开最近联系人,颤颤巍巍地打下几个语无伦次的词句。 “怎么办,我好害怕,之前的病……好像又、又复发了。” 第6章 先生,我只是想见你,别那么傲慢 “小鹿,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服务生小杨洗完手,抽了纸张擦拭,歪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面无表情的人,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即鹿望着手上的水流,垂眸瞥了一眼掌心的细小的疤痕,没说话,往手上挤了点洗手液,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搓洗,半晌,才接腔,“我?” 小杨显然被这样冷淡的反问弄得尴尬不已,嘴唇张翕几番,到底也只能干咳,“我看你最近干活心不在焉的,不舒服一定要去看医生啊,别硬撑。” “嗯。”即鹿淡淡应了,声音不见丝毫起伏,“谢谢。” 说完便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先一步离开盥洗室。 今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个男孩已经连续三天,来到了「暮色」酒吧,每次都带着许许多多的硬币,在门口的游戏机前玩过瘾,然后进来喝酒。 他每天耳朵上都戴着不同的耳钉,脖子上都是不同的项链,朝气,青春,恣意张扬,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也让即鹿不由得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今天,他有些不一样。 “小祁,拿个酒怎么那么慢!” 远处传来不满的声音,又很快被尖锐的笑声压下去。 “催什么!等一会儿会死吗?”小祁偏头怒吼,又转过头来,盯着吧台上的酒单看,手指点在上面,若有所思,“这些酒度数高吗?”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即鹿瞥见这位姓祁的先生,中指上戴着一枚黑曜石戒指,在吧台晦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好不耀眼。 而就在前不久,即鹿才刚刚在段从祯的手上,见过它。 真是好巧。 眼神骤然变得凌冽,嫉妒如同野火一般燎过即鹿的心脏,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盯着小祁,声音低沉,“波特酒。很适合晚上喝。” “谢啦。” 年轻的男孩并未注意到这边的眼神,从即鹿手上接过酒瓶,便大摇大摆朝着喧闹的人群走去。 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即鹿手中擦杯巾倏地攥紧,眼神却如无波古井,深不见底的薄凉。 · 半夜十一点,石园市中心医院收治了一位意外受伤的病人。 “段医生!快去叫段医生!病人失血严重,快做好准备!” 护士长有条不紊地分配工作,望着担架上大片血红,也不由自主蹙了眉,转向一旁站着的,眼神呆滞,颤栗不止的男人。 “什么情况?”护士长拿出笔。 “我、我晚上下班,路过三门桥旁边的那个水渠,结果听见声音,还以为河里有人溺水了,谁知道、谁知道这个人就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见他情绪极其不稳定,手臂上还因着搬运伤员而满是血迹,连戒指都被染成看不起本色的模样,护士长叹了口气,让男人在椅子上坐下,便又赶着去安排其他病人。 段从祯本来打算下班了,刚收拾好东西,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 “段哥,手术室。”来人言简意赅,还在喘着气。 段从祯眉峰微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收拾好的东西,到底还是“啧”了一声,跟着他往外疾步走去。 “外伤?”段从祯一边让护士给自己换上装备,一边了解情况。 助手语速飞快,“初步判断是喝多了掉进半废弃水渠里,右腰侧被钢筋刺穿,离重要器官有一段距离,但出了很多血。” 听完助手的话,段从祯顿了顿,语调难以置信地拔高,“就这?也找我?” 助手为难地看着他,快要哭出来。 段从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丝毫不隐藏自己的烦躁与厌恶,消完毒后,走到手术台边,却在看清伤者五官的刹那,呼吸都停滞一刹。 “祁然?”段从祯少见地惊呼,眉峰蓦地紧蹙。 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祁然的生命体征才恢复到稳定状态。 下手术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段从祯又没睡成觉。 他现在很烦躁。 一边卷着衬衫袖子,一边往休息室走,段从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想着赶快睡一觉。 清晨的医院,走廊死寂幽长,只闻得到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听得见坚硬足底踩在地板的声音。 心无旁骛在楼梯间走着,正要掏钥匙打开休息室的门,却在转过楼梯口后,发现自己房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门扉半掩,段从祯的床上,正坐着一个身形微躬的男人。 第10页 蓦然一顿,段从祯放慢脚步,眼神迟疑地缓缓走近。 男人低着头,坐在洁白的床单上,身上干净的衣服也沾了祁然的血,白皙修长的双手更是如此,血迹斑驳,遍布在上半身。 段从祯从护士长那里听说了,是一个男人在路边发现了祁然,打电话叫救护车送来的。 或许是今夜的经历太过骇人,吓到了这位可怜人,男人瘦削的肩膀仍在止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用力擦拭上面干涸的血迹。 似是听见了这边的脚步声,男人稍怔,而后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段从祯微微眯眼,目光刹那间变得锐利。 “即鹿?” 被喊到的人先是一愣,干燥失色的嘴唇翕动几分,带着惊惧的颤抖,眼神涣散又茫然,望着段从祯,却没有焦点。 段从祯走过去,脚步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稍显萧条。 男人靠近瞬间,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即鹿下意识低了头,躲开那过分尖锐的目光,肩膀轻颤,往后缩了缩。 “是你把祁然送来的?” 段从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他,眼眸深邃,瞳孔是纯粹的黑,看得人心生寒意。 原来叫祁然,即鹿指尖动了动,百无聊赖地绞在一起。 “嗯。”他轻轻点头。 “你在哪儿看见他的?”段从祯问。 “三门桥旁边的水渠里。”即鹿小声说。 “你发现的他?”段从祯又问。 即鹿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了。 “还是你伤的他?” “我没有。”即鹿矢口否认,一再摇头,嘴里意味不明地重复,“我没伤他,他自己摔的,我没伤他……” 盯着他看了一会,段从祯眼色稍变,反手锁住了休息室的门,走到桌边倒水,“你是怎么进我休息室的?” 即鹿又低下头,盯着段从祯的足尖,敛了神色,“门没锁。” 段从祯淡淡笑了,倚着桌子,懒散地看着他,“再撒谎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温和的声线,语调都不曾有分毫起伏,说出的话却狠戾至极,即鹿眸子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却没有丝毫畏惧,片刻,才支吾着轻声开口,带着讨好和哀求, “先生,我只是想要见你,别对我那么傲慢。” 段从祯闻言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神变得玩味,似乎在辨认他话中的可信性,半晌,才抬手,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即鹿看着他,脸色稍怔,旋即从床上站起来,亦步亦趋地朝他走过去,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段从祯站直身躯,两人霎时靠得极近。段从祯轻身,缓缓贴近即鹿耳侧,气息温热而危险。 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即鹿心跳得飞快,甚至不敢回头看。 还没等回过神来,脖颈就是一凉,段从祯收回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怔忡地愣住,即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才确认了一个事实: 段从祯给他颈上绑了一根拇指粗细的链子。 “看样子你挺会开锁的,不如来玩一个游戏吧?”段从祯偏头,笑着看他,牵着链子的另一头,锁到床边的柱子上,“我还有一台手术,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在我回来之前把它解开。” 即鹿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锁链,狗链似的,把他拴在了床的半米范围内,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男人恶劣的神情充满玩味,就好像在玩一场乐在其中的游戏,一时让即鹿看得挪不开眼。 半晌,才抬起头,轻轻眨眼,“如果我赢了,你要怎么奖励我?” 第7章 我错在把他的白月光捅进了ICU 即鹿到底还是没能解开那条链子。 段从祯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单薄瘦削的男人盘腿坐在床头边,白皙纤长的手指卷着链子,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的地板上,甚至都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即鹿脖颈上的皮肤似乎很是敏感,只是绑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磨出了红痕,落在颈边,比吻痕还要暧昧,段从祯扫了两眼,目光黯淡而深邃。 “看样子我的小狗没能挣脱呢。” 即鹿正在走神,听见声音吓了一跳,眼中霎时染上惊喜,猛然起身,却忘了自己行动受限,又被链子拉扯得倒下去,脸颊通红。 “唔…好痛……”即鹿眼泪水都被逼出来了,喉咙血腥腥的。 段从祯看着他的狼狈模样,轻轻笑了,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了衬衫的袖子,单膝跪到床沿上,缓缓俯身。 “看来你拿不到奖励了。”段从祯面色无辜,假意惋惜,缓缓抬眸,“那不如我们谈谈惩罚的事?” “为什么要惩罚我?”即鹿眨了眨眼,明知故问。 段从祯不言语,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划过即鹿无名指上,还沾着血迹的曜石男戒,“这是我送给祁然的戒指,怎么在你手上?” 即鹿一愣,连忙把手抽回来,藏宝贝似的藏在背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嗫嚅道,“我想要。” “所以你捅穿了他的右腰侧,是吗?” “……我没有捅他。”即鹿声音低不可闻,还带着破碎的颤抖,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严厉指控吓坏了。 “哦?”段从祯反问。 “我、我只是从路边跑出来,他就自己掉下去了……我没有撞他,也没有推他,更没有捅他,是他自己的错,是他自己,不是我……” 第11页 即鹿忙乱又苍白地为自己辩解,眼神躲闪,瞳孔微颤,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似的,愣愣地抬头,望着段从祯,“所以你是想要为了他惩罚我,对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段从祯就是为了替他的小情人出气。 段从祯后来把他带回了家,这是即鹿没想到的。 他更没想到的是,段从祯还送了他一条项链,不算贵重,甚至可以称得上劣质,浓浓的超市赠品的感觉。 即鹿觉得心里不平衡,甚至有些嫉妒。为什么祁然能得到他的戒指,而自己只有拿便宜货的份儿。 无非是不配罢了。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段从祯的真实意图。 这条项链很长很长,长到另一端足以绑在沙发腿上。 段从祯又把他锁起来了。 不同的是,这次只是一条细细的锁链,随便哪个有点力气的人,都能轻松扯开。 但即鹿不敢随便扯。 他把段从祯的心上人的腰捅穿了,差点弄死那个活泼可爱又浪·荡不堪的男孩儿,这或许让段从祯很生气。 所以他会惩罚自己。 但, 这也正是即鹿想要的。 段从祯给予的痛楚,和他给自己的兴奋与快感同样珍贵,至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吗? 这几天,段从祯几乎都会带着不同的男人回来,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做,有时候也在书房,如果段从祯特别喜欢他,就会允许男人跟他在浴室做。 即鹿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段从祯从来没有让他跟他一起进去过浴室。 而今天这个叫陶映的,看样子很得他的青睐。段从祯不仅跟他在浴室里做,还允许他使用家里的厨房。 天大的纵容,要知道段从祯那样刻薄的人,要吃进去的食物,是怎么都不会过别人手的。 他们在做的时候,即鹿也是不可能睡好,只能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坐在地毯上,一边数着流苏有多少根,一边臆想着那男人是不是在帮段从祯口。 即鹿知道,这是惩罚的一种。 他犯了错,才只配得到这种对待。 他想见段从祯,想到快要发疯了,不惜把祁然搞进ICU,还差点出了人命,所以段从祯要惩罚他,就让他每天都能见到自己,却不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这往往要比见不到面更煎熬。 段从祯像是抓住了即鹿的软肋,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自己的触碰和抚摸,却总是流连着,不肯满足他哪怕一点点。 就好像在逗小狗一般。 今天,他终于肯碰一碰自己,虽然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医生的掌心似乎一直都是温暖的,只那一下,就驱散了一整个夜晚的寒意,即鹿望着段从祯的领口,想要缩进他怀中讨要一个拥抱,却不敢冒然动作。 来之不易的亲密,他格外珍惜,甚至自动忽视了,刚刚还跟段从祯上过床的陌生男人。 望着陶映关门离开,即鹿偏头,对上段从祯的眼神,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垂眸,望了一眼手上的链子,即鹿扯了扯唇角,将链条在指尖卷了几圈,咬咬牙,用力扯断。 段从祯给他买的链子本就不粗,锁得住谁?稍微用点力就能扯断,只是他不愿意忤逆段从祯的行为罢了。 他可不想再次惹恼他。 摇摇晃晃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脖颈侧火辣辣的细小伤口,慢慢地、一瘸一拐走到段从祯面前。 “知道错了?”段从祯睨着他,语调淡然又冷漠。 即鹿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径直跪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整理地毯上被踢乱的流苏。 从刚刚开始,两人在客厅走来走去,地毯边装饰的流苏都被踢得杂乱不堪,看得即鹿心里毛毛躁躁的,浑身都在发痒,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办法当场就扯断链子,段从祯会不高兴,他不能在外人面前打段从祯的脸。 额角的汗滴到地毯上,眼睛都有些模糊,跪在地上一门心思地梳顺所有的流苏,即鹿微微喘气,头顶笼下一片阴影。 下颌被慢慢捏住,如同把玩艺术品一般摩挲,段从祯看着他,半天,眼神惋惜又怜爱,像是在看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为什么不听话?” 即鹿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祁然现在还在病房躺着。 他不能随随便便把人重伤,然后惺惺作态地送到医院去,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太荒谬了。太没规矩。 虽然确实极大地取悦到了段从祯低劣扭曲的恶趣味,但仍然于理不合。他必须要好好惩罚一下这个人。 被段从祯捏住下颌,即鹿眼睫颤了颤,微微垂眸,扭了扭脑袋,试探着大着胆子在段从祯掌心轻轻吻了一下,气息都在颤抖。 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虔诚而又疯狂地低声开口。 “先生,我只是想要爱你,别对我那么傲慢。” 第8章 “先生,我想你抱着我睡。” 段从祯到底还是放过了他,大发慈悲地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锁链。 缩在沙发上,望着段从祯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煎好的吐司,放到他面前。 “黄油?”段从祯拿着手里的面包刀询问。 第12页 即鹿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手里的瓶子,蓦然顿了顿,而后有些慌乱地垂首,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东西,在精神病院吃得够多了。 每当护士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虐待他们,每一次她的体重增加了,就要扣掉所有人的晚餐,然后逼着他们生吃黄油,吃到吐为止。 整块黄油融化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即鹿彻夜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痛到痉挛都不敢喊叫,那样只会招致更加残忍的打骂。 实在没什么好回忆。 段从祯没说什么,只让他快点吃。 其实即鹿并不喜欢吃面包片,他更喜欢吃米饭,加着小片青菜叶,熬得软糯正好的小米粥,吃起来甚至有些甜甜的味道,他喜欢那个。 舔了舔嘴唇,即鹿慢慢挪到茶几边,拈起一块吐司片,小小咬了一口。 现在也没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 吃完东西,腹中空空的感觉才好了一些,段从祯在洗澡,水声透过玻璃门遥遥传来。 望着映在门上模糊遖颩身影,即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本该被丢掉的劣质卡戎星项链,摊在掌心,珍惜无比地摸了摸。 这是段从祯送给他的第一个东西,可不能乱扔,掉了就不好了。 段从祯出来的时候,正看到他的小狗缩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皮耷拉着,频道换来换去,昏昏欲睡的样子。 勾了勾唇角,段从祯放下手里的毛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缓缓俯身,手臂抄进即鹿膝弯,一把将人抱起来。 似醒非醒的人猛然一惊,双目大睁,带着茫然和警觉,却在看清段从祯的脸的时候愣了愣,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尖都有些红。 “去床上睡。”段从祯说。 即鹿点了点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已经七年没有好好看过这个男人了,现在稍微放纵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段从祯正要把他放到床上,即鹿突然想起来,几个小时之前,段从祯还跟陶映在这张床上做过,霎时有些排斥,下意识缩了缩身躯。 “怎么?”段从祯微愣,表情有一瞬的错愕,好像没想到他会抗拒,语气不由得冷下几分,“这么想睡沙发?” “不……” 即鹿连忙摇头,利落地爬进被子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本以为段从祯也会脱衣服跟他一起睡,没想到把他放下,段从祯理了理浴袍的带子,转身往外走。 “哥……”即鹿小声喊他,一出口便立马噤声了,没再说话,只遥遥看着他,眼睛都湿漉漉的。 “我还有点数据没做完,晚点睡。”段从祯难得耐心解释,散漫地瞥了他一眼,微微停顿,眼神都变得玩味,轻笑道,“你是斑比吗?” 即鹿不懂他在说什么,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鹿斑比》,眨了眨眼,即鹿眉峰微蹙,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很是笃定地回答,“我想我不是斑比。” · 段从祯去了书房,即鹿睡不着。 被子里是冷的,枕头那么柔软,却让他很不舒服,翻来覆去地,冷汗涔涔从额角滑落。 脑袋沉甸甸的疼,像是灌了铅,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意识恍惚有浑浊,黏腻得仿佛怎么都化不开的浓稠黑夜,即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 “他怎么不醒过来,是死了吗?” 青涩的少年声音,仍然听得出来冷冰冰的,丝毫不避讳生死名讳,自头顶传来,让即鹿有些害怕。 “嘘,别这样说,他只是生病了。” 女人的声音温婉动人,带着点点磁性,知性而温柔,即鹿喜欢这个声音,想要睁眼看看,竭力掀开眼皮,却只能睁开一条缝。 “哦,他醒了。”少年说。 “我去叫老师和医生,你在这里陪一陪他,能做到吗?”女人俯身,跟面无表情的小孩商量。 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努力把自己藏进床角的瘦弱小孩,少年眉峰微蹙,还是朝母亲点了点头。 女人走后,少年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即鹿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少年手臂一僵,眼神骤然变得凛冽,突然扑过来,将即鹿的领口扯住,三下五除二将即鹿拖过来,顽劣又幼稚地,报复似的搓揉他本就瘦削干瘪的脸颊。 “不准躲,听见没有!”段从祯恶狠狠地警告。 即鹿被揉得有点痛,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也不敢喊,只能抿着干燥的唇拼命点头,生怕再被这人教训。 见他学乖了,段从祯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把他放下,替他掖好被子。 “外面在发巧克力,你怎么不去拿?”段从祯看着他,伸手替他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 即鹿没说话,只瞪着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今天是市公立小学来青爱福利院办“手牵手”活动的日子,外面的小朋友带了好多好吃的,正在玩游戏,即鹿都听见了。 但他没办法出去,他还病着。 不知道等他能下床了,会不会有好心人替他留一个。 应该是不会的,毕竟小孩那么多,也没人记得他。 第13页 “你是市公立小学的吗?”即鹿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难掩羡慕。 他从来没有去过外面,自从妈妈把他送进来,他就再也没出去过。看着那些小朋友穿得光鲜亮丽,外面一定很有意思吧。 “公立小学?”段从祯冷哼一声,好像听见了笑话,“我才不是。我妈的公司资助了一下而已,她得作为家长代表过来。” “噢。”即鹿听不懂他的话,但也不敢多问。 这个小朋友看上去脾气不大好的样子。 高烧之后,即鹿满身都是冷汗,冷得有些发抖,明明盖了好几层被子,却一点用都没有。 “张嘴。”那人突然说。 “啊?”即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一热,那人猝不及防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浓郁香甜的牛奶味便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唔……甜的。”即鹿含糊不清地说着。 “糖不是甜的还是苦的?”段从祯笑了,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注意到这小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发抖,“你很冷吗?” “有点。”即鹿垂眸,睫毛颤了颤。 他好冷,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不罕见,他总是生病,老师若是发现了,会给他喂点药,若是没发现,自己一个人捱一捱,抗一抗,几天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不会死。 “这么厚的被子还冷?”段从祯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身上的被子,很是诧异。 “嗯。”即鹿小幅度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寒颤,嘴唇都是苍白的。 段从祯敛了神色,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把外套脱了,三两下蹬掉鞋子,钻进了被子里。 还没等即鹿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牢牢抱住。 后心口贴在少年胸口上,鲜活有力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即鹿惊诧又惶恐地瞪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放得极其小心翼翼。 “这样好点没?”段从祯问。 少年健康又炽热的体温,渐渐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恰到好处地温暖了冰冷的身躯。 即鹿心跳得飞快,都快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半天,才想起来要回答他的话,连忙用力地点头,“好、好点了……” “嗯。”少年低声应了,过了一会,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即鹿。” “好名字。”少年笑了。 低低的笑声,让即鹿心尖狠狠地跳了一下,连脑袋都霎时一片空白。 半晌,即鹿才鼓起勇气,“你呢?你、你叫什么?” “我?”清朗又青涩的声音懒洋洋地反问,尾音微挑,“我的名字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 朦胧睁眼,浑身湿漉漉的,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即鹿头疼欲裂,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机械闹钟,自己也不过睡了半个小时。 低质睡眠让他有些疲惫,半个小时,复杂又漫长,沉浸回忆的感觉并不好受,醒来的时候,更是觉得呼吸困难。 余光捕捉到一抹白色衣角,即鹿一愣,缓缓抬头,一眼就看见段从祯正站在床边,眉峰微蹙着打量他。 “……段哥?” 即鹿愣了,狠狠闭了闭眼,而后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好像根本不相信段从祯会这么快就回来。 梦里的人,下一刻便出现在眼前,即鹿想都不敢想。 段从祯没反应,只微微眯眼,掂量似的看着他,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怎么还没睡?” 语气冷冰冰的,霎时像是泼了即鹿一盆冷水,后者眼巴巴地蔫了,缩进被子里,局促地绞着被冷汗浸湿的被角,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起……我睡不着。” 失眠已经是常事了,衰弱的神经承受不起接连失控的思绪,往往浅眠到半夜,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惊醒。 “睡不着?”段从祯淡淡地重复他的话,语调微扬,听不出感情。 即鹿轻轻点头。 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不见一丝光亮,如同狩猎者蓄势待发的凛冽,盯得即鹿心里发凉。 “好吧。” 看着即鹿脸上的疲惫和隐忍不似作伪,段从祯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俯身摸了摸即鹿的额头,语气温和下去,“那我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帮帮你。” 说着,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柜子。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即鹿艰难撑起上半身,探头望着他。 “我看看都有什么。”段从祯回头,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微微勾了勾唇角,从柜子里拿出一管试剂,上面明晃晃的针头吓了即鹿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注射的。”段从祯说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瓶子,“口服的。” 拿在手上,转身望着床上的人,偏头笑了,“小斑比,来挑一个。” 段从祯手上拿着安定药,即鹿有些慌乱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目光警觉又惧怕地盯着那一管针剂,攥着被子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掌心颤抖着抚上手臂上的针孔,即鹿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他想起在东青山的时候。 就因为不小心闯进院长室,撞见了院长恶心又卑劣的勾当,他就被抓起来,然后…… 然后也是这样的针管,针头,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一管一管推进手臂里,顺着血液流窜至四肢百骸,像是针在体内游走。 第14页 “不、我不要……我不要打针……” 即鹿惊慌地缩进床角,拼命摇头,眼前晃晃地闪过院长壮硕又高大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段从祯望着床上痛苦不堪的人,短暂低睫,而后才云淡风轻地将东西都放回去,靠着柜子盯着他,“那你想怎么样?你自己睡不着的。” “我不知道……”即鹿声音干涩无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段从祯无奈地笑了,缓缓摇头,在床沿上坐下,摸了摸即鹿因缺氧而微红的脸颊,语气低沉温和,循循善诱,“你得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温热的掌心贴在脸上,舒服极了,带着段医生特有的气味,即鹿眷恋不已。 “先生……”即鹿艰难地睁眼看他,心跳得飞快,呼吸都急促许多,急切得生怕他一眨眼就不见了,“我想你抱着我睡觉,可以吗?” “哦?”段从祯眉梢微挑,突然撤了手,退了半步,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这么需要我吗?” 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掌心都隐隐作痛,即鹿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喉中苦涩,望着男人戏谑而挑逗的眼神,无意识蜷起来,用力地点头。 “是的,先生……我需要你,我真的很需要你…… 请抱抱我吧。” 第9章 不如你就吃他吃剩的 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了人,冷冰冰的床榻,看样子段从祯已经离开很久了。 眼神微凛,即鹿从床上爬起来,穿着家居服,半梦半醒地往客厅走。 厨房里传来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即鹿微微皱眉,往厨房走去。 “段哥?” 叮当声骤然停下。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吵醒你了吗?”陶映抱歉地笑了笑,手里还拿着搅蛋器,有些无措地缩了缩肩膀。 狐疑地盯着他,即鹿脸色微变。 “你来这儿干什么?”即鹿转身,往盥洗室走。 “段先生让我来做饭。”陶映低声答,语调没有起伏,困惑又探究地多看了即鹿好几眼,才抿着唇转身回了厨房。 盯着男人微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即鹿擦干净脸上的水渍,说,“我帮你。” “不用。”陶映当即拒绝,平静地看着他,却是很强硬地拒绝,“段先生不喜欢别人进他厨房,对不起。” 即鹿没说话了。 站在地毯边,低头瞥了一眼整整齐齐的流苏,即鹿蹲下来,又用手指将他们梳得更整齐,才慢慢起身,淡淡望了一眼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身影,眼神里染上微不可察的嫉恨。 别人不能进厨房,这个人却可以,是吧? 即鹿敛眸,面无表情地走到茶几边,拿出果盘里的水果刀,抽了纸巾潦草地擦了擦,然后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才传来低沉的声音,“听说,你把祁然弄进医院了?” 即鹿手上刀一顿,长长的苹果皮断掉,落到垃圾桶里,发出细碎声响。 “我把他送进医院的。”即鹿没有抬头,继续削皮。 弄进医院,和送进医院,差别可大着。 陶映低头注视着手里的生菜,微微偏头,隔着雾化玻璃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轻笑,“你胆子不小,祁然都敢随便动,谁不知道那家伙是段哥捧在手里的宝贝,别说搞进ICU了,就是手指上切个口,段哥也要把凶手胳膊整个卸下来。” 即鹿削好苹果,刀尖刺进果肉里,挖出一小块,就着水果刀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半晌,才慢慢答,“他应得的。” 祁然对段从祯不忠,他霸占着段从祯的垂怜和疼爱,却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这就是活该。 他期切渴望,愿意做一切事去换的东西,祁然弃如敝履,即鹿怎么能不恨。 但他不能,不敢,也不舍得对段从祯怎么样,只能对祁然下手。 不过他确实是没想到祁然居然这么不好惹,本以为都是撅着屁股伺候人的,跟陶映并无不同,却没想到这人有这个本事。 居然还真是段从祯的心尖宠。 即鹿握紧了水果刀的木柄,垂眼看着苹果上狰狞又深刻的刀痕,唇线抿直,面无表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 陶映做好了一个黄瓜炒蛋,煮了点好消化的粥,给他端到餐桌上来,才脱下围裙,礼貌地给他微微鞠躬,“饭做好了,你有时间就吃两口吧。” “给我的?”即鹿有些意外,嚼苹果的动作都停顿一刹。 他以为是段从祯要回来吃饭,才把陶映叫过来,他还期待了一会儿,等会就能再见到段先生了。 “是段哥叫我过来,给你做饭的。”陶映耸耸肩,还是很客气。 “那……他呢?”即鹿愣愣地问。 “在医院。”陶映想了想,今天早上段从祯是这么跟他说的,片刻,补充道,“陪祁然。” 陶映做好了饭,临走的时候,即鹿叫住了他,“你上次去医院,有检查出什么吗?” 陶映正扶着鞋柜换鞋,闻言停顿了一下,而后又缓过来,“有。” 即鹿没问了,抽纸巾擦手上水果的水渍。 “段医生很专业,只看几眼就发现我的健康出了问题。”陶映笑了笑,脸上却并无喜色,语气甚至有些苦涩,“段哥人很好,帮我介绍医生,还出了很大一笔医药费,而且发现得早,其实并不严重,应该不会花很多功夫治疗。” 第15页 即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应该的吗?金主跟床伴,不就是这种出钱买性的关系?给他钱也是理所应当的吧?不然白上那么多次床了。 段从祯对情人向来慷慨,他不缺钱,也不缺爱,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尽情纵容所有他想疼爱的人。 而看样子,段从祯对陶映也真的很好,不仅给了钱,还多少给了一点怜爱,把这男人哄得晕头转向的,否则也不会眼巴巴跑过来,给段从祯的另一个情人做早餐。 可怜的男人。 即鹿顿了顿,突然觉得,他没什么资格这么评价陶映,因为他跟陶映,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是一样的卑贱,一样的低廉。 一样的蠢。 甚至陶映比他还要好一点,他能得到段从祯的关心和一掷千金,而即鹿,连一枚戒指,都要从别人手里抢旧的。 段从祯是个漂亮男人,漂亮男人意味着,受青睐;受青睐意味着,只要段从祯愿意,他就能有数不胜数的爱人。 若要说嫉妒,他有什么资格,又能从何开始? 即鹿其实不嫉妒,他心里清楚,段从祯不可能看上他。 更何况他还有病,治不好的病,脑子里的病。 这可能比陶映的病还要棘手得多吧,段从祯不嫌他就很好了。 所以他也并不奢望成为段从祯的爱人。 只要能一直留在他身边。这样就好。 将纸扔进垃圾桶,即鹿缓缓道,“谢谢你的早餐。” 陶映没说什么,稍怔片刻,而后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正在一边发呆一边往嘴里舀粥,手机突然响了,即鹿一愣,立马放下勺子,跑到沙发边抓起手机接起来。 “段哥?”即鹿试探着问。 对面先是停顿了一会儿,而后直接开口,“来医院,现在。” “怎么了吗?”即鹿微愣,但还是利落地穿衣服换鞋,吃到一半的早餐都没收拾。 段从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把上次那枚戒指带上。” 即鹿彻底怔住,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好久,听见对面段从祯不耐的催促,才缓缓回过神来,“……好。” 赶到医院的时候,段从祯发来了病房号,果然就是祁然的房间,看来那人还是没死。 理了理衣服,让自己看上去更妥帖一些,即鹿才轻轻敲了敲病房的门。 “进。” 是段从祯的声音。 看来他的确,一起床就到了医院,来陪他的宝贝祁然了。 即鹿微微挑眉,又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留着胡茬的陌生男人,抱着祁然在游戏机前面玩的场景。 他应该死的。即鹿缓缓握紧拳头。他当时应该直接倒在那根钢筋上,生锈的金属刺进后心口,然后一击致命。 推门而入,鼻尖被一阵淡淡的清香缭绕,入眼就是白花花的床被,让人目眩。 这不像是病房,倒像是温馨的卧室。 除了那一排大大小小的仪器。 祁然倚在床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像是生怕他磕着碰着了,护得周周全全,无微不至。 见他进来了,段从祯收回跟祁然说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拿来。” 是在说戒指的事。 即鹿稍怔,望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已经隐隐有些不快,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沾了血的戒指,乖乖递过去。 指尖碰到了段从祯的手指,即鹿垂眸沉默着,感受到段从祯从他手里把戒指抓过去,摊在掌心给祁然看,“你喜欢这种款式再买就行,干什么非要这个,还是旧的。” 语气像是责怪,却并没有生气责备的意思,反而带了一些纵容和溺爱,段从祯望着祁然艰难抬手,把那枚曜石戒指拈去,爱不释手地把玩,半天,才慢慢开口,“我喜欢你戴过的。” 站在一边,低睫望着祁然手里的东西,眼神跟黏在上面似的,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即鹿没说话,面上也没太多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紧握。 那枚戒指上面本来沾了祁然的血,即鹿回去之后细细清洗好久,想把血液洗掉,又怕弄坏了戒指。手指头都被各种各样的药水泡破皮了,还险些发炎感染,才将戒指清洗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白白便宜了别人,即鹿心里苦涩地撇了撇嘴。 段从祯看祁然脸色好了很多,想起医生说的可以吃点好消化的东西,温声问,“粥可以吗?吃得下吗?” 祁然想了想,点点头。 段从祯转头,看了一眼一直杵在旁边的男人,困惑地皱眉,“啊……你怎么还在这儿?” 蓦地一愣,即鹿脸色微僵,薄唇轻启,却是苍白得失了血色,茫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哈,开个玩笑。”段从祯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如果你方便的话,能去医院食堂买点粥回来吗?” 即鹿没说话。 拿粥?给祁然拿? 不想去。 看他没有动作的意思,段从祯脸色暗下,因着不快眯了眯眼,目光上下扫过即鹿全身,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人似的。 他一定生气了,即鹿想,在段从祯这里,沉默以待,往往比直言拒绝更让他恼火。 段从祯那样骄傲,最不能忍受被人忽视。 即鹿霎时有些慌神,正要亡羊补牢地开口,余光瞥见段从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登时手足无措得往后退了几步,怕他直接上来动手。 第16页 “好样的。”段从祯只说了这么一句。 带着戏谑和玩笑意味的,听上去好像没有生气。即鹿咽了咽口水,轻轻抬头,试探着看他,只看见段从祯眉眼带笑,似乎也不像真的生气了,只是佯装愠怒。 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宝贝面前,也不好发脾气吧。 “不去算了,那我去买。”段从祯不甚在意地理了理衣服,与他擦肩而过,“那你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带?” 还没等即鹿开口, “哦,忘了,你不忌口。”段从祯恍然大悟,了然地笑了,“不然你就吃他吃剩的吧。” 第10章 多待一会都不愿意? 段从祯刚离开病房,祁然就开口喊了即鹿帮他做事。 他想要把床抬起来一点,说睡着不舒服,想坐起来靠着。 即鹿站在床边,垂眼看着他,眸子黑得纯粹,不见丝毫波澜,盯着祁然手里那枚泛着细腻光芒的戒指,良久,才收回目光,伸手帮他按下开关。 “谢谢。”祁然动了动,牵动身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谢谢,“我现在说话都漏气。”他开玩笑。 胡扯。即鹿心里冷笑。 又没捅到肺,哪里就说话漏气了。 “这戒指怎么在你那?”祁然摸了摸指根的饰品,抬眼看他。 即鹿没回答,自己找了个椅子,在远离祁然的地方坐下,望着冰冷冷的地板发呆。 问话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祁然微微皱眉,撇了撇嘴角,也没追问,自顾自地念叨起来,“还真是不能喝太多酒……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跟鬼探头似的,吓我一跳……根本来不及反应……” 即鹿听他夸夸其谈,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只独自一人靠在椅子上,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拧在一起把玩,双目失焦。 “你跟段哥是什么关系?”祁然突然问,好整以暇地靠在枕头上看他,“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听到这句话,即鹿才有了点反应,失神的双眸也渐渐聚焦,怔愣片刻,慢慢抬头,望向床上的人。 沉默片刻,相顾无言。 祁然霎时有点脊背发凉的错觉。 “我?”即鹿淡淡开口反问,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我们十岁就认识了。” 具体点,是即鹿十岁,段从祯应该是十二岁,六年级的年纪。 他在青爱福利院的第七年,而段从祯正在全市最好的国际小学念书。 “哦。”祁然应了一声,兴致缺缺,“没听说过。” 即鹿没理他。 “所以你才缠着他,对吧?”祁然又问,“就因为你们认识得早?”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即鹿反问。 祁然一愣,而后才摆摆手,有些虚弱地笑,“别误会,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缠着段哥的人很多,我只是在描述事实。” 即鹿低下头,继续玩手指。 “他给你什么了?钱吗?还是东西?”祁然一下子来了兴趣,偏头看着即鹿,“按理说,你跟了他这么久,拿的好处应该比我和小陶更多才对,但我怎么觉得段哥对我比对你都好——哦,你见过小陶吗?天,他是个天才,他真的好会做饭,我病好了一定要让他炖汤给我喝,我——咳咳……咳……” 耳边聒噪不已,指尖微微泛白,即鹿说不出话来。 段从祯什么都没给他。 哦,给了他一条链子,很便宜的,用手指就能把上面劣质包银抠下来的那种地摊货。 也不算一点都没给。 他给了自己一场性·爱,几个拥抱,还有数不胜数的亲吻。 哦,还有一整个晚上,段医生都是抱着他睡觉的。 并不是一无所获。 这么想着,即鹿心里那点倾斜的天平,又缓缓平衡了。 病房的门被打开,接着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即鹿应声抬头,沉默地望着提着早餐走进来的人。 下意识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东西,看见有好几份的时候,即鹿才松了一口气。 他总不会真的让自己吃剩的。 段从祯至少还没有低情商到那个地步。 “都是粥,随便拿了点菜。”段从祯没有走向病床,一进门就朝他走过去,从手里的一大把里面分出一袋递给他,习惯性提醒,“小心烫。” “谢谢。”即鹿小声而快速地道谢,连忙接过来。 段从祯没接他的话,转身,在看见祁然坐在床上的时候,眼神都凝固了几分,声音微冷,“你怎么不躺好?”而后想起什么,转头,眉峰微蹙,“你给他弄起来的?” 被这么质问,即鹿手一抖,一碗滚烫的粥险些全洒到腿上,片刻才回过神来,望着段从祯质问又责备的目光,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 “是我不想躺着,请他帮忙把床升起来的,你别怪他。”祁然适时插嘴,把过错揽了过去,还特地强调了是自己叫即鹿弄起来的,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哦,那倒没有。”段从祯耸耸肩,一脸云淡风轻,瞥了一眼低头坐在远处的人,声音都生硬又冷,“是我的错,我不该太相信外人。” 祁然受那么重的伤,差点命都没了,现在才下手术台,能睁眼已经是万幸,还坐起来,那不是瞎折腾吗? 第17页 脱口而出的“外人”二字,让即鹿呼吸一滞,指尖都是冰冷的,半天没回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从祯把粥弄出来,低头看着祁然又重新躺下去,低声道,“我问过医生了,说你现在先别吃东西,输液就好,所以我只给我自己拿了,你看着我吃吧。” 祁然佯怒,瞪着他,“好过分。” “等你好了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就哄我吧。” “哪里是哄你?我说真的,你不是一直想去三山阁吗?那里的寿司不错,等你能下地了就去吧。” “啊,你还记得。” “当然。” …… 耳边是压低声音的交谈,带着淡笑,纵容又温和,是从来不曾对他有过的亲密。 指尖刺进掌心里,眼前开始眩晕,耳边嗡鸣不止,即鹿放下手里的粥,从椅子上站起来,强忍着胸口上的窒息感,匆匆往外走,“我先走了……” “这么着急走?”段从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啊?” 即鹿一顿,“我不是……” “你不是很想见我吗?” “我想回……” “怎么现在就不想了?多待一会儿都不愿意?” “不是……” “算了,你走吧,我无所谓。”段从祯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没再看他。 即鹿被逼问得哑口无言,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缩起来,忍受突如其来的疾病侵袭。 半天,惊慌得脸色苍白,即鹿不敢走了,却也没办法再坐回去。 他想回家,缩在衣帽间里,在段从祯那令人安心的衣物芬芳剂里把自己团起来,然后吃一点药,摒去脑子里那些无中生有的焦躁和恐慌。 否则他真的熬不过去。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即鹿苍白地解释,声音颤抖而破碎,带着轻微的喘息,“但是我想回家……” 段从祯背对着他,一直在摆弄餐盒,回头看了一眼被即鹿放在地上的碗,不满地瞪了一眼,“早知道就不给你买了,浪费我的时间。” “不、不浪费。”即鹿踉踉跄跄地折回去,俯身将粥拎起来,紧紧抓在手里,“我回去就吃掉。” 段从祯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转过身来,满意地看着不断道歉的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即鹿再也不敢开口。 突然笑出声来,段从祯身躯微躬,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即鹿完全愣住。 “我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段从祯笑得明朗又轻松,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乐在其中的笑话。他抬手指了指门的方向,看着即鹿的眼睛,神色如常,“请走,路上小心。” 即鹿仍然杵在原地,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段从祯真的没生气,悄然松了一口气,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疾步离开。 望着男人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段从祯脸上笑容尽数褪去,眼眸又缓缓变得深邃,若有所思地盯着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才收敛了所有视线,眼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第11章 弃犬 段从祯照顾了祁然将近一个星期,之后才请了护工,每天都去陪他,生怕他的宝贝寂寞了一般。 每天只有睡觉的时候待在家里。 即鹿站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酒瓶,看着淡金色的液体晃荡在精致的棱形瓶中,清澈诱人。 酒吧来了个新驻唱,今晚客人很多,大多都坐在离麦克风近的位置,起着哄,听着那个年轻颓然的男人抱着吉他唱歌。 足尖勾了一张凳子,即鹿趴在吧台上,透过发丝的缝隙,望着唱歌的人。 男人身形瘦削,看上去不大健朗,抱着吉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声音浑浊又阴郁。 “Don't you know how busy and important I am 我有多忙碌而不可或缺,你不知道吗? I have got so much to do 我要做的事可多着。 Ask me out to dinner on a Friday night I can't go 周五晚上的晚餐,我去不了啦。 I have got too much to do 我要做的事可多着呢。 Maybe I am just trying to distract myself from my mortality 或许我只想想要逃避死亡的命运 Maybe I am just trying to distract myself from my mortality 或许就是这样吧。 Oh I am too busy to finish this song 我太忙碌,没时间唱完这首歌, I am too busy to dance 没时间跳舞, too busy to cry 没时间哭, too busy to die 没时间去死, too busy to see my chance 也没时间寻找那渺茫希望。 ……” 即鹿望着男人,嘴唇翕动,轻轻地跟唱,懒散地,随意地,余光瞥见手臂上的伤疤,隐在单薄的衬衫长袖下面,好像能全都藏起来。 好像藏起来,就能忘掉不堪回首的过去。 伸出手指,指腹抚了抚上面的疤痕,感受着凹凸不平的触觉,即鹿眼神失焦,虚虚地望着,没有任何光亮。 门口进来了几个人,即鹿下意识瞥过去一眼,霎时就愣住了。 第18页 段从祯跟着几个不认识的男人一同进来,轻车熟路地坐到最近的沙发上。 从吧台上直起身躯,即鹿探着头往那边看,眉眼间霎时染上喜色,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遥遥看着,直到段从祯看过来。 只随意扫了一眼,段从祯看见他,眼神停留了一刹,而后又偏头,撑着脑袋,散漫地同身旁的人聊天,身躯微倚,稍显轻傲桀骜。 即鹿太喜欢他这样了,穿上白大褂和脱下完全是两个人,如同毒药一般攫取了即鹿全部心神,每个动作都魂牵梦萦。 段从祯跟他们聊着天,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却不点烟,只捏在手里,玩儿似的。 “驻唱换新人了?”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开口,看了几眼正在唱歌的人。 “早换了。”另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袖子稍微挽起的人不屑地嗤声,“那人我认识,以前是别的酒吧的,后来跟那李家那少爷搞上了。” “啊,是他?”眼镜男微微眯眼,有些讶异,眼神中带着低俗的玩味,有些幸灾乐祸,“后来呢?” “当然是被甩了。”黑衣男耸耸肩,无所谓地冷哼,“据说他回家的时候,李少爷跟一女模特在床上做得正爽,见他来了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然后就散了呗。” “可怜。”眼镜男面无表情地撂下两个字,脸上却从未有一点同情之色。 “他一定被伤很深,”黑衣男目光怜悯,远远地望着抱着吉他的男人,啧啧摇头,“后来他又被另一个男的找上了,没完没了地缠。”说着,黑衣男抬手,指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人这儿有问题,差点没把他玩死。” “可怜。”眼镜男仍然是这句话。 倒是段从祯,听见这话后,微微挑眉,支颐偏头,眼神深邃地望向人群焦点的正中央,意味深长地开口,“哦。受过伤的男人。” 前前男友是个人渣,前男友是个精神病,饱受摧残的可怜男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猎物了。 段从祯眼眸微眯。 黑衣男望着段从祯兴致盎然的神色,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就知道段哥喜欢这种,不然今天也不会叫你过来了。” “哦?”眼镜男语调升高了些,戏谑反问,“这种对你口味吗?我以为你只喜欢玩干净的。被开发到这种程度的劣等货色,你居然也会有兴趣。” 段从祯笑了笑,讳莫如深地缓缓摇头,收回视线,迎上眼镜男敏锐的目光,笑道,“我更喜欢遍体鳞伤的男人,因为这种人会更听我的话。” 就像弃犬一样,被丢弃过一次,就会对新的主人更加依赖。 “你喜欢这种人?”眼镜男的语气里还是有一丝鄙夷。 “我喜欢听我话的人。”段从祯慢慢应道。 “不愧是神经科学的医学博士。”黑衣男笑得爽朗,语气带上一些调侃,“内行的来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段从祯不屑地轻哼。 眼镜男没搭腔,看着段从祯,冷声笑骂,“贱/种。” 不知道是在骂谁。 段从祯散漫地摆摆手,随他去了。 “你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吗?”黑衣男问,语气里隐含着一丝谈条件的意思。 “怎么?”段从祯从容反问,“没有联系方式我就搞不到他了吗?” 黑衣男没话说了,被噎得脸色涨红。 段从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色僵硬,才满意地笑了,“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黑衣男也没客气,指了指身后的吧台。 手指的方向,正对着在吧台边擦杯子的即鹿,“我盯他很久了,你借我玩两次?” “借你?”段从祯嗤笑,瞥了一眼即鹿,“又不是我的东西,何来的借?” “得了吧。”黑衣男翻了个白眼,“都让他住进你家了,还说不是你的。” “那你还敢问我要?”段从祯笑。 “你这不是还有祁然吗?”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段从祯才挪开目光,遥遥望向即鹿。 吧台边的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也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即鹿又一瞬的怔愣,旋即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低头,使劲擦拭手里的杯子,耳尖却早已微红。 可爱极了。 段从祯眼神闪过一丝凛光,从口袋里随意摸出一张名片,甩到桌上,眼神示意了一下灯下驻唱的男人,“让他自己来找我。今晚。” 说着,朝吧台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刺痛 即鹿没想到,段从祯会让他跟别的男人上床。 看了一眼刚进浴室的人,即鹿只觉得身上酸痛不已,匆匆穿好衣服,从床上爬下来,一边秉着气抓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其实李捷并没有对他如何粗暴,反而很是是常规的上了床,即鹿原本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听说是段从祯让他过来的,霎时心里了然。 他全程都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回应,像是任人摆布的玩偶一般躺在床上,任由这个陌生男人在他身体中发泄。 然后偃旗息鼓。 李捷先去洗了澡,还开玩笑问即鹿要不要一起,即鹿自然是拒绝了,只想快点离开。 他只是想讨好段从祯而已,没必要跟李捷有更多牵连。 听着浴室里响起水声,即鹿才悄无声息地关上酒店房门,往电梯口走。 第19页 外面在下雨,即鹿没带伞,在门口杵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雨幕里。 好在雨不是很大,绵绵密密的,在夏季倒是少见,湿润又悠长,给燥热的夜晚添了一丝清凉。 淋着雨往回走,身边偶然驶过一辆张扬的汽车,溅起污泥,洒了即鹿满身,洁白的T恤也变得脏污不堪,皱着眉,有些嫌恶地拎着衣摆抖了抖,却还是拂不去上面的泥泞。 即鹿身上有点痒,像是虫子叮咬一般,遍布全身,脑子里也嗡嗡作响,透过商店的门面玻璃,看着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也是湿的,他开始觉得不自在,都有些嫌弃自己这个样子了。 心跳飞快,努力不去看身上的泥巴,却怎么都无法忽视,即鹿心乱如麻,呼吸急促,带着病态的滚烫。 他忍受不了穿着这样潮湿脏乱的衣服,想现在就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 艰难咽了咽口水,即鹿加快脚步,突然犹豫刹那,在转角处停顿一会儿,才往相反的方向走。 还是先回自己的出租屋吧。 这个样子去段从祯家里,他恐怕会不高兴。 在段从祯的房子里住了半个多月,即鹿差点都忘了自己家在哪了。 顺着阴暗的巷子走进去,隔壁传来男人女人吵架的声音,还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家具砸在墙上,震耳欲聋,突如其来,吓得即鹿钥匙都差点从手上滑下去。 “小杂种!不学好的,学偷东西是吧!怎么我们没把你喂饱是怎么的!我们亏待你了是怎么的!” “真他妈给老子丢人!今天不打死你老子不信邪了!” “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 隔着并不隔音的糙墙,耳边是低俗刺耳的谩骂,即鹿垂眼,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手腕旋转,轻松便把门栓拧开。 风顺着关不紧的门缝钻进来,他突然觉得好冷。 隔壁的一家还在争吵。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印象中,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褐色头发,大波浪,披在肩上,像是从港剧里走出来的角色。 带着淡香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颌,上面精致的美甲刺进肉里,即鹿想躲,却不敢偏头,怕被打耳光。 “你跟你那疯子爹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女人啧啧有声,翻来覆去地打量他的脸蛋,手指越来越用力,“这眼睛,这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尽遗传些烂货。” 女人衔着烟,突然“呸”了一声,猛地把他推开,望着被推到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言语的小孩,眼神平淡,冷若刺骨,“当初不该把你生下来。” 即鹿倒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听见如此亲切的话语。 房屋久未修缮,有些漏水,滴在地上,声音清脆,即鹿从架子下面拿出一个盆,放在地上接着,开始脱衣服。 还没脱下来,手机震了震,抓起来一看,是段从祯的消息。 只有短短几个字: 【回来路上带两瓶啤酒,要冰的。】 微微一顿,即鹿身躯稍僵,头顶的灯因着贫民窟电流不稳,而或明或灭,在眸中投下一片隐晦的阴影。 抿了抿唇,即鹿指尖冰冷,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现在不太方便,明天带给你可以吗?】 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许久,即鹿犹豫片刻,删掉全部,又重新编辑了一条:【不好意思段哥,我刚到家,明天一早我就给你带过去,可以吗?】 咬了下唇,即鹿手指蜷起,指尖刺进掌心,呼吸都变得艰难。 良久,他还是删掉了所有字,重新发过去一条:【好。】 锁上门的时候,隔壁仍然嘈杂,却没有了小孩子的哭声。 雨下大了,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有些骇人,即鹿疾步走着,进入楼道,收了伞,伞尖放在地上杵了杵,抖去身上的潮湿,摸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才提着刚买的啤酒上楼。 他买了六瓶啤酒,虽然段从祯只让他买两瓶,但是可以放在冰箱里以后喝。 六瓶啤酒放在袋子里很重,一走起来就叮叮哐哐的,他还在袋子里塞了不少冰块,怕过来的时候,啤酒已经不冰了。 手臂酸痛无比,手指也被勒得紫红,到了门口,即鹿发现自己没有段从祯家门的密码,犹豫了下,正打算敲门,突然听见门上的助手响起一声“生物识别成功”。 微微一愣,门栓处响起轻巧的咔嚓声,接着便打开一道缝隙。 即鹿半张着嘴,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 段从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生物信息录进他家大门的…… 没时间想太多,即鹿推门而入。 “段——” 还没来得及张嘴,话便倏地哽在喉咙里面,即鹿瞳孔骤然收缩,狠狠地震颤。 沙发上,两具躯体疯狂纠缠在一起,间或夹杂着男人喑哑的哭吟,段从祯身下的男人听见了开门声,拼命将脸往抱枕下面藏,却如何都掩不住因为快感溢出的喘息。 尽管男人竭力遮掩,即鹿还是看见了,在段从祯身下被*得浑身颤抖的人,就是平日在酒吧工作的驻唱。 那人还给即鹿带过自己烤的饼干,在即鹿淋雨之后,递给他毛巾,就像哥哥一样。 脑子里嗡嗡作响,即鹿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洁白的地毯,狠狠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样刺激的画面。 第20页 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插了一把刀子一样抽痛不已,窒息感一波一波席卷而来,逼得即鹿眼前发黑。 即鹿一言不发、狼狈不堪地躲进卧室,就好像自己才是做错事的人一般。 今晚,段从祯让他跟别的男人上床,却将另一个人带回了家。 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指尖划破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刺痛无比。 失神地坐在地上,即鹿匆匆从衣柜的口袋里摸出药瓶,吞下两粒,埋头在臂间,静静等着急病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听见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即鹿吸了吸鼻子,从手臂里抬起半张脸,望着段从祯俯身从地上的冰袋里拿出两瓶啤酒,看了他一眼。 即鹿又把头埋下去,缩得更紧了些,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四周一片寂静,即鹿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脖颈突然一凉,即鹿吓了一跳,惊慌抬头,入眼就是段从祯居高临下睨着的眼神。 手里捏着啤酒瓶的颈,段从祯开玩笑似的看着他,见即鹿肩膀都被冰得颤抖,微微皱眉,手腕稍顿,还是把酒瓶收了回来。。 “去床上睡。”段从祯说。 即鹿一如既往地温顺点头,却没有说任何话,目光仍然呆滞无神,躲闪着不想去看他的眼睛。 段从祯眼睑微敛,眸中稍稍黯淡,看着即鹿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快。 用力将酒瓶杵到床头柜上,段从祯沉声开口,“怎么?他对你不好?” 怔忡刹那,即鹿才反应过来段从祯说的是今晚跟他上床的那个人。 即鹿垂眼,摇摇头。 半信半疑地皱眉,段从祯一眼看见即鹿白皙手臂上的抓痕,顿时微微睁大眼,“他打你了?” “没有。”即鹿反手抓住段从祯的衣袖,连声解释,“他没打我。” 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脸色憔悴的男人站在门外,看见眼前的景象时微微顿了顿,而后有些干涩地开口,“段哥,那我先回去了……” 段从祯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男人无措地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他没打你?那你这伤哪来的?”段从祯声音到底还是软了些,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打我……”即鹿望着段从祯生气的表情,顿时眼泪就出来了。 既然他要把自己往别人床上送,为什么还要关心自己有没有被人伤害呢? “那你哭什么?”段从祯语气不善。 他最烦别人哭,哭又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还让别人跟着不舒服,自私至极的行为。 即鹿被冰冷又愠怒的声音吓得抖了抖,绞着袖子站在原地不敢动,仓促地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行了行了,别擦了。”段从祯伸手,猛地把他手臂拉下来,看他揉得眼睛通红,霎时气不打一处来,“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啊。” 虽然段从祯并不是很在乎谁看上了即鹿,又是谁跟他上床,但涉及暴力层面,那就不一样了。 打了他的人,无异于打了他的脸。 而且,不两情相愿的,强迫性质的性/爱,他很看不起。 如果李捷真的打了他,那段从祯是断不会什么都不管的。 即鹿抓着他的袖子,嘴唇颤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低声说,“我不想跟别人做……你别让我跟别人上床……” 也不想你跟别人上床。 这句话即鹿咽了下去,没敢往外说。 段从祯倒是难得愣住,盯着即鹿看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稍显不快,“那我又不知道。你当初在酒吧不是很轻松就跟我做了吗?换个人也一样吧?” “那不一样!”即鹿错愕地抬眼看他,眼神恍惚又茫然,无措地摇头,“你跟他们不一样……” 段从祯果然以为他是那种人,随随便便就能跟人做的人。 但他真的不是,他从来都只愿意跟段从祯上床。 望着男人湿润又低垂的睫毛,段从祯深吸一口气,烦躁地叹息,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卧室。 过了一会儿,段从祯拿着毛巾回来,把人推到床边坐下,替他擦头发。 柔软的毛巾罩在头发上,即鹿微微一愣,轻讶着回头看他,“段哥……” 段从祯大手覆在他的头上,又把他的脑袋转回去,给他擦干头上的雨水,才掀开被子把人团团裹住,“睡。” 劲瘦的手臂把人圈住,温暖又安全,即鹿一时恍惚,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段从祯没有离开的意思,顿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也一起睡吗?”即鹿试探着问。 段从祯低头,神色温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将人松开,“好样的,行,不需要我,也可以,那我去给你找安眠药。” “不、不用。”即鹿连忙将人拉住,“我需要你……” 段从祯这才瞥了他一眼,又躺下去,牢牢把人抱住。 躺在段从祯怀里,即鹿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今天淋的雨,受的委屈,都能融化在这人温柔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怀抱里。 他甚至忘了段从祯在他面前跟别人上床,忘了段从祯允许别的男人操/他。 段从祯只是爱玩而已。就像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他从小就是这样不是吗?桀骜又傲慢,如同难驯的野马,自由而洒脱。 第21页 自己不就是喜欢他这样。 即鹿清楚,他要的真的不多。他也不能多要。 只要段从祯愿意继续抱他,他什么都可以原谅。 至少,自己在他这里,还能有一些价值。 第13章 嘴硬可没什么好下场 也许是李捷那件事让段从祯稍微感到有些愧疚,这几天段从祯回家都很早,而且再也没见到那种,进门就能听见做/爱声音的事情了。 陶映照例会偶尔来做饭,而即鹿,则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地板和家具,两人鲜少交流,就好像都是被雇过来打工的人。 即鹿对环境要求非常苛刻,即便是在自己那个破出租屋里,也会严格保持室内一尘不染。 脏乱的环境会让他想起在东青山度过的那些日子,混乱,浑浊,不见天日。 他不想再去回忆没有段从祯的那七年。 无数次,他希望自己死在那个病房里,第二天,护士会发现他的尸体,冰冷地,如同破败的布偶,耷拉在床上。 然后他们会把他送去火葬场,或是随便找个山包埋掉,他的病友会祭奠他,医护们则会唾弃他命贱,没事找事,死得不是时候。 无数次,他渴望在夜幕降临之际,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还是忍住了。 忍不住的时候,就躲进狭小逼仄的衣柜里,咬着手臂,想在精神病院外面的那个人。 思念和渴望如同燎过荒原的野火一般,烧得他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他想见段从祯。想到快要发疯。 那是支撑他在东青山无比残忍的虐待中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他一定要活着出来。 他想见段从祯。 今天,陶映没有来。时钟走到了六点半,门口还是没有传来敲门声。 显然,陶映的虹膜打不开段从祯家的门。 以前他总是用钥匙,直到即鹿住进了段从祯家里,段从祯就把他的钥匙收走了。他便只能敲门,然后等即鹿来开。 如果即鹿不愿意,就能不让陶映进门。 也算是段从祯给予他的小小特权。 即鹿很珍惜段从祯给他的,哪怕是施舍的一点疼爱,起码比没有要好。 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即鹿瞥了好几眼时钟,看着它走到六点半,又看着它走到七点。 陶映还没来。 他有点饿了,但是没办法进厨房,因为段从祯不喜欢。 正打算出门去买点吃的,段从祯发来了消息,让他换衣服,今晚出去吃。 不解地皱眉,即鹿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要出去吃饭,但还是按照他的意思,换了衣服。 段从祯在十字路口等他,坐在车里抽烟,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映得轮廓分明,硬朗又深邃,即鹿贪恋地任由目光在他面庞上流连,等到男人看过来,才匆匆垂眸,红着耳尖坐进副驾驶。 段从祯对他来说,与行走的催/情剂没有太大差别。 上了车,即鹿才知道,今天要去的晚宴,原本段从祯是打算带祁然的。 只不过那倒霉蛋现在还躺在医院加护病房里,生活都要别人料理,所以才让他捡了便宜。 即鹿没什么挑的,只要能跟段从祯在一起,是谁的替代品他都无所谓。 他并不是很适应这种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纸醉金迷的场合。每当有人在身边走过的时候,即鹿总会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不动声色地避开与那些人接触。 段从祯接了个电话,匆匆跟他打了招呼,便走进了远处的楼梯间。 他一走,之前暗暗盯着即鹿看的人便走上前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即鹿搭讪。 即鹿垂眼,听着男人轻蔑又下流的调情言语,没有任何反应,温顺得如同小鹿一般,脸色都不曾有任何改变。 不知道如果今天跟段从祯一起来的是祁然,这些人会不会这么大胆。 大概率是不会的吧。即鹿心想,如果谁有胆子打他宝贝祁然的注意,一定没办法站着走出这个会厅。 他就不一样了。 自从上次跟李捷打了一炮,估计圈子里谁都知道,段从祯身边的男人,是可以随便要来玩的低贱东西。 用来交易的手段罢了。 面前的男人仍然在絮絮叨叨,浑身酒气,即鹿只觉得,这人真的很烦。 长相没有段从祯好看,声音没有他好听,身上的气味也没有段从祯好闻,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有脸上来跟他搭讪。 但是他是段从祯带来的,不能表现得无礼。 否则以后,他就不带自己了。 即鹿端着没有喝过一口的酒杯,自始至终都不曾理会过男人的示好。 或许是被忽视得尴尬了,男人恼羞成怒,抿着唇,望着不识好歹的即鹿,直接急了,“真不知道段从祯那贱/种有什么值得你这么舔的,你要是知道他做过什——” 话没说完,男人凄厉的惨叫让整个会厅都寂静下来。 握着西餐刀的刀柄,紧紧将男人的手掌钉在木质桌面上,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流到洁白的桌布上。 即鹿淡淡低睫,瞥了一眼男人扭曲得青筋暴起的手,微微挑眉,松开了手。 错愕地望着面色平静的人,男人气急败坏地怒骂,“贱·人!你居然敢……” 话没骂完,迎面又是一个坚硬的酒杯,砸得脸上鲜血横飞。 第22页 即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就看见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朝这边走过来的男人,霎时愣住。 段从祯脸上神色张扬,带着傲慢的笑意,手里捏着另一个杯子,狠狠砸在桌角上,慢慢踱步过去,猛地一脚踹上男人的膝盖,锋利的杯沿抵住男人滚动的喉结,垂睫,瞥了一眼身后低着头的即鹿,缓缓道,“给他道歉。” 男人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疼得撕心裂肺,却硬是不开口。 “嘴硬可没什么好下场,”段从祯笑了,笑得明媚又温和,手里却一点都不留情,在他脖子上划下可怖的血痕,“你猜猜我知不知道,怎么把你的喉结剜出来?” 说着,破碎的杯子又往他皮肤中深入几分。 “我说、我说!”男人慌乱开口,喉咙里嘶嘶呵呵地呵气,口水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狼狈极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段从祯这才敛了面上冰冷神色,转头望向身后站着的男人,“原谅吗?” 即鹿看着面前替他出头的男人,只觉得这样的段从祯酷到不行,整颗心脏都满满的,哪里还有关注别的男人的余地。 睫毛抖了抖,即鹿偏头,冷眼扫过狼狈的男人,而后又看向段从祯,唇角微勾,温声道,“别弄脏手。” 他的段医生手指纤长,因着常年做手术而生着薄茧,每次抚摸在他皮肤上,总能带起触电般的酥麻感,让即鹿软成一滩水,恨不得死在他手上。 这样漂亮的手,怎么能沾上那人肮脏卑劣的血呢? “听你的。”段从祯抬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那人。 “今天要晚点回家了,刚刚接到研究所的电话,要加班了。”段从祯云淡风轻,摸了支烟塞进唇间,没找着打火机,只咬在嘴里。 即鹿点点头,没有异议,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伸过去给他点烟。 “今晚我晚点回去,研究所出了点事。”段从祯说。 “我跟你一起。” 即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在看见段从祯微凛的眼神时,骤然噤声,脊背都被这一眼扫得凉透。 段从祯喜欢乖巧的床伴,但不见得喜欢黏人的床伴,更何况,段从祯也没有那么喜欢他。 这样充满命令意味的请求,会惹他不快。 “我、我今晚没喝酒……可以帮忙开车。”即鹿飞快而小声地解释,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又连忙加了一句,“我先回去也可以……” 段从祯没理他,靠在车门边抽完一整支烟,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扔给他,自己直起身躯,绕到副驾坐下,“开稳一点,我给你指路。” 即鹿忙点头应是,压下嘴角惊喜的浅笑,利落地钻进驾驶座里。 第14章 段从祯的恶劣,他都爱到骨子里。 车子停在柯林企业门口,段从祯先下了车,径直往一幢高大的建筑里走去。 男人长腿迈得很快,疾步走着,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即鹿只能不时小跑两步,勉强跟上。 进了电梯,下到地下三层,即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瞠目结舌。 外面看上去安宁黑暗的建筑,底下却宽敞而明亮,墙壁刷上特质的漆,微微泛着银色的光辉,看上去很是具有科技感。 段从祯对这里很是熟稔,脱了外套,随手扔给站在门口的保镖,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凑近生物锁,识别了虹膜,紧闭的门这才打开。 正要跟着他进去,面前横下一只健硕的手臂,即鹿抬头,看见门口的保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跟我一起的。”段从祯回头看了一眼。 保镖这才放行。 宽阔而隐秘的研究所,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手术台边,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背对门口,低着头,在手里的数据表上写写画画。 皮鞋坚硬的足底踏在地板砖上,响起沉闷的声响,低头写字的男人微顿,而后回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即鹿有些愣。 是李捷。 此刻正戴着护目镜和手套,站在实验台旁边,盯着试剂反应。 身边的手术台上,绑着一个男人。 两天前,柯林企业研究所秘密研制的五支试剂样品,在运输过程中被人劫了,冷藏车被打穿一个大洞,司机当场死亡。 段从祯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这些试剂不能制毒,也不怎么值钱,而且还是未经临床实验的初代产品,不知道抢这些的人图什么。 谁知道李捷跟他说,有可能会被卖到黑市上,被别的研究所分离出来,作了他用。 不到48小时,李捷就打电话告诉他人抓着了。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吗?”段从祯走过去,顺势接过助手递来的实验服,瞥了一眼五花大绑的男人,眼神温淡又懒散,好像绑在上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 “没。”李捷耸肩,“他说他不记得了。” 段从祯闻言笑了,意味深长道,“那你真的找对人了,我真的非常擅长帮人找回记忆。” 说着,转向身后助理,“去拿一管柯林试剂。” 李捷一顿,有些轻讶地看着他,“直接用吗?你不审一下?这人可是嘴硬得跟冻鱼一样,点名要你过来,说不定是你的疯狂粉丝什么的。” “我的粉丝?”段从祯冷笑。 “啊。”李捷点头,“你现在黑白两道都名声大臊。” 第23页 目光不经意扫过一直站在远处的人,李捷抬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即鹿,潦草地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嗨,斑比。” 正在走神的人被突然cue到,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只看见李捷轻佻带笑的眼神,霎时有些不自在。 缩了缩肩膀,即鹿故作镇定,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靠到桌沿上,匆匆点了点头,没搭话。 “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出去喝酒?”李捷漫不经心地开口,头都没抬,捏着笔不断记录着试剂变化,却是在跟他说话。 即鹿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段从祯,希望他能站出来替他拒绝李捷的邀约,但是段从祯正低头洗手消毒,没空理他。 “嗯?说话。”李捷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语气强硬几分,从一对数据中抬起头来。 即鹿不敢随便答应或拒绝,不停看向段从祯的方向,期待他能给自己解围。 尴尬的沉默渐渐蔓延,望着不甚在意,满脸漠然的男人,即鹿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明明都说了不想跟别人做,他从来都听不进去。 他都不奢望段从祯能一心一意爱他,他甚至都不奢望段从祯爱他,只是…只是不要把自己推出去,只有他能占有自己。 也这么难。 比犯贱更惨的,是犯贱的资格都要跪着求才有。 李捷到底还是没有难为他,看他哑巴一样不说话,也没自讨没趣,将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去看段从祯审人。 助理拿来一管冒着白雾的试剂,蓝色的,像酒一样,装在厚厚的盒子里递给段从祯。 李捷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么珍贵的试剂,研究所现在都还没批量生产,就这么用到这人身上,不可惜?” “残次品罢了。”段从祯勾唇淡遖颩笑,抽了针管,注入蓝色试剂,转身走向手术台上的男人。 男人似乎已经被绑了很久,手臂都青紫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面颊凹陷,疲惫又枯槁,嘴唇干裂,偶尔渗出鲜血。 见他走近,男人赤红的眼紧紧盯着段从祯,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 “嘘嘘嘘。”段从祯不耐烦地打断他,摆了摆手,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捏着酒精棉给他手肘内侧消毒,“别说话宝贝儿,你快惹怒我了。” 话是狠的,语气和神色却一如既往地温和,扔掉手里棉签,段从祯捏着针管,针尖刺进男人小麦色的皮肤中,缓缓将试剂推进去。 “既然你说你不记得,那我来帮你想起来。”段从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护齿,捏着男人的脸颊,塞进他的口腔中,末了还帮他撩开额前因为汗湿而粘在皮肤上的发丝,“睡一觉吧。” 声音低沉,温润,充满蛊惑性,即鹿遥遥看着段从祯对那个男人那样温柔,心里隐隐有些酸涩的嫉妒。 眼神黯淡下去,死死盯着被绑在手术台上的人,耳边是段从祯带着笑意的声音,男人开始挣扎,段从祯就软下声音哄,哄小孩子一样耐心,完全不像审问,反而像在安抚。 真过分啊。 对别的人都能温柔,只是对着自己,就百般索取,连一个拥抱都要讨来。 段从祯太过分了。 他好聪明,一定是知道如何消耗自己的感情,一定是知道自己早就深深地陷进去,无论如何都不会不再爱他,都不会怪他。 他太聪明了。 即鹿垂眸,抚了抚又被掐得血肉模糊的掌心,抿唇轻笑。 但他连段从祯这样恶劣的聪明,都爱到了骨子里。 第15章 终生噩梦 注射完试剂,实验室又安静下去,寂静如死。 即鹿有些困了,悄悄地打呵欠。 段从祯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审问吗?怎么打完针,让男人睡过去,就不管了? 打个呵欠泪眼朦胧的,即鹿抬手,擦了擦眼睛,被冷气吹得打了个寒颤。 “困了?” 身边响起一道声音。 即鹿一回头,就看见段从祯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得正好的茉莉花茶。 即鹿摇摇头,“不困。” “说了让你先回去,我可没逼着你来。”段从祯懒懒地开口。 茉莉花茶的清香让即鹿清醒一点,听见他这么说,连忙摇头,“我真不困。” “随你便。”段从祯眉梢微抬,把手里的花茶放下,推给他,“冷的话喝点热水,还要一会儿才回去。” “不着急不着急。”即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捧起水杯,吹了吹,轻呷一口,霎时茉莉花香盈满整个鼻腔,清爽香甜。 正打算喝第二口,实验室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吓得手腕一顿,滚烫的茶水洒到虎口,即鹿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闷哼出声。 在看刚刚还岁月静好的手术台,男人目眦欲裂,身躯弓到极致,嘴里咬着护齿,喉中沙哑又震耳欲聋地低吼。 望着男人扭曲到极致的身躯,即鹿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下意识站起身来,惊惧地盯着那边。 段从祯垂眸,云淡风轻地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懒散地从桌上直起身躯,缓步朝那边走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鹿不知所措地望着死命挣扎的男人,看着他青紫的手臂被绑得更紧,在铜色皮肤上勒出可怖的血痕。 “不要!!求求你!!” 第24页 男人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却没有人回应他。 李捷低垂着眼,慵懒地倚在桌边抽烟,不时掀了眼睫看他,段从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晃悠,好像根本听不见旁边痛苦的喊叫。 “别!……我求你!!我求你!!” 男人身躯痉挛着,眼睛大睁,眼角似乎要裂开那般狰狞,五官扭曲到了极点,额角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滚落,眼眸布满恐慌和惊愕,突然猛地弹起,脑袋狠狠砸在手术台上。 即鹿讶异地望着男人诡异可怖的举动,手里的花茶洒了大半,受到惊吓的人肩膀不住地颤抖,艰难地吞咽着,下意识往后退。 他不知道段从祯到底给那人打了什么药,居然让他痛苦至此。 足跟突然磕绊到门槛,即鹿跌坐下去,身躯落到冰凉的地板上。 慌乱无措地想爬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即鹿躲在桌角后面,惊恐地望着实验室发生的一切。 男人带着血腥味的嘶喊在耳边挥之不去,即鹿牢牢抓着桌子的一角,颤栗不止。 身躯温度渐低,冷汗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几年。 在东青山的那几年。 他满心欢喜、满心期待地往留言室走,想着今天段哥会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留言室门没锁,半掩着,里面有压低的声音。 即鹿不解地偏头,收回敲门的手,轻轻把门推开,“院长先生,请问今天有我的电……” 话没说完,手里端着送给院长的早餐骤然落到地上,砸出哐啷声响。 难以置信地眼睛大睁,望着帘幕后发生的一切,即鹿瞳孔狠狠地震颤,震惊恐惧到说不出话来。 平日带着眼镜,文雅又温和的院长,此时正把一个年轻的男孩压在床上,单手桎梏着男孩的手臂,另一只手,捏着针管,将一支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打进男孩的后颈中。 男孩开始剧烈地挣扎,脸被压在枕头上,喘不过气来,即鹿眼睁睁看着他的脸由惨白变得红润,又变得紫红,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微张,舌头微微伸出来,咽部不断干呕,然后晕厥过去。 手里的餐盘一时没拿稳,落到地上,闹出动静,院长眼神一凛,狠厉而凶恶地望过来。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即鹿慌忙退出去,双腿都是软的,绝望而无措地往外跑。 院长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拿着领口的对讲机,声音冷漠尖锐,“抓住他,送到手术室去。” 那天是段从祯的生日,即鹿记得清清楚楚,他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段从祯会不会想起他,给他打一个电话。 他没有在自己生日那天来,因为段从祯一定不记得。 他只是想要接到段从祯的电话而已。 可那天却成了他一生的噩梦。 男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泣血的子规一般,喉中只剩下嘶哑的气声。 “你也太残忍了。”李捷故作怜惜地啧啧有声,怨怼地望向冷静喝水的段从祯,“他一直想要等你来问他话,谁知道你问都不问,直接用刑了。真是太心狠了。” 段从祯瞟了李捷一眼,没搭理他。 “说不定他真的是你粉丝,真的很爱你也有可能。”李捷耸耸肩,双手撑在后面的桌上,咬着烟玩。 段从祯冷笑,对此不屑一顾,“上一个深爱我的人,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没那种贱命建议别爱我。” “他怎么了?”李捷转向手术台上的男人。 “死不了。”段从祯熄灭烟蒂,从椅子上站起来。 柯林试剂是他这几年最完美的研究成果,能干预大脑中的神经元,通过不同的手段,甚至能达到干预记忆的效果。 这种药物对记忆的干预,迅速,高效,且持久,对阿茨海默病人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很有帮助。 唤醒遗忘记忆,和抹掉创伤记忆,如果效果能达到80%,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研究成果。 而且刚刚那一支柯林试剂,只是个混杂了不少杂质的残次品,段从祯用它来唤起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不断在他脑海中映射惊恐的回忆,居然能有这样令人惊讶的效果。 倒是段从祯没想到的。 柯林试剂不会令人痛苦,注射之后没有一点感觉,它只会缓慢地蔓延到大脑中,扰乱海马区的工作,然后将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一点一点剥出来。 若是把那些记忆比作结痂的伤口,柯林试剂就是一把钝刀,深深地插进皮肉中,不断翻搅,让被注射者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他们不愿经历的过去。 段从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记忆,能让这个男人害怕至此。 “喔。问到了。”李捷挑眉,把手机递给段从祯看,颇为同情地回头看了一眼几近休克的男人,“他被绑架过,绑架犯给他注射了微量毒/品。” 段从祯吸了一口冷气,若有所思地皱眉,轻叹一声,抬手缓缓摸了摸男人的发顶,语气温柔又怜惜,“那一定是很痛苦的回忆。” 即鹿坐在地上,拼命把自己往桌子底下藏,耳边是段从祯的低声安抚,心里是无论如何都消减不下的焦躁惊慌。 他好像又发病了。 看着刚刚那个男人扭曲的神态,即鹿脑子最深处的厌恶和惊恐霎时被挖了出来。 第25页 他好想叫段从祯过来抱抱他,求段从祯带他回家,他不想在这儿再待下去了。 但是段从祯在忙,没空管他,若是执意要走,段从祯会嫌他脾气娇贵吧。 毕竟,也不是段从祯逼他来的。 是他自己要跟着。 第16章 至少他们会关心我 回家的时候,即鹿一路上沉默不语。 那个男人到底是没死,不过也快了,段从祯换了一支浓度更高的试剂,即鹿眼睁睁看着手术台上的人就像触电一样狰狞,而后猛地脱力,绝望而窒息地眩晕过去。 即便在此之前,他已经说出了那几支遗失的柯林试剂的去向,段从祯只是想继续折磨他,好检测一下自己研究成果的效果。 那样的段从祯太可怕了。 “嘴真硬啊。”李捷望着大汗淋漓,青筋毕露的可怜男人,啧啧有声,“那五支试剂是被送去给他亲生父母用了吗?死都不肯说?” 段从祯瞥他一眼,扯了扯唇角,稍显桀骜不驯,“我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五支试剂去了哪儿,我更好奇当年那几个绑架犯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能让他害怕成这样。” 李捷嗤笑,嘲他幼稚。 “去再来一管。”段从祯催促地推了推助理的肩膀,语气不善,“快去,拿管纯度更高的来,去去去。” 此言一出,不仅即鹿吓了一跳,连李捷都有些诧异地张大嘴,一脸震惊地看着段从祯,而段从祯则没有任何表情,一脸玩世不恭,手里夹着烟,就好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而不是谈论一条人命。 即鹿有些不舒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探着开口,“段哥,我能去门外坐一会儿吗?” 段从祯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夹着烟,捏着笔在手里的数据表上画画写写,不时转头跟李捷说几句话。 “你这个加热时间不行,拿出来的时候都化得差不多了。” 李捷扫了一眼,不耐烦地皱眉叹气,“那能怎么办?这材料稳定性很差,我总不可能在冷冻室里加热,我还想多活几年。” “不是,你看……”段从祯手里的笔唰唰划在纸上。 “……对吧,你把器皿换一下,然后……不是,没事,毒不死你……你真他妈胆小……操,你有病啊……” 身边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都带上了点不愉快的火药味,终于段从祯还是不耐烦了,把笔放下,揉了揉眉骨,“随你便,不管你,你的实验跟我没关系,反正你也从来不会听我的话。” 李捷没回他,只沉默着把刚刚段从祯的笔记拿起来。 看两人好像说完了,即鹿才看着段从祯的脸色,又小声开口,“段哥……” “你能不能安静点?”段从祯立即打断他,皱眉看他一眼,“没看见爸爸妈妈正在聊正事吗?” 即鹿微顿,后面的话全都咽了下去,不尴不尬地看了一眼李捷,快速对视片刻,还是垂了眼睛,什么都没说。 他们是接近两点才回来的。 段从祯进门就去了浴室,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即鹿才悄悄松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摸了摸有些空的肚子。 今天晚上没吃什么,早在进研究所的时候,他就已经饿了,只是怕段从祯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便一直没有去买吃的。 现在已经饿过劲儿了,不太想吃东西,只是肚子有点隐隐的痛。 喝了杯温水,腹部的绞痛感才缓解些许。 站起身来,到浴室门口把段从祯脱下的衣服捡起来,放进洗衣机里洗。 段从祯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水汽,拿了条浴巾围住下半身,上半身赤裸着,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流下,消失在被遮住的地方。 即鹿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头不语,稍稍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地方。 段从祯坐下来,懒洋洋地顺势靠到他肩膀上。 扑面而来的水汽,带着明显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随着体温,霎时侵袭至即鹿周身,激得他一动也不敢动,身躯稍僵。 “累死了,今天居然平白加班了两个小时。”段从祯有意无意地抱怨。 “……噢。”即鹿愣愣地应了一声,对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段从祯一顿,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他,眼神微凛,“你什么意思?敷衍我?” “啊?”即鹿睁大眼睛,茫然摇头,“我没有啊。” “那你噢什么?噢是什么意思?”段从祯语气冷下,“不想跟我说话可以不说,你噢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我想表示我听到了,但我不知道说什么……”即鹿连忙解释。 “不知道说什么?”段从祯看着他,突然笑了,点了点头,“好样的,行,跟我不知道说什么。”说着拿起手机往卧室走,“早知道出了研究所就直接去医院找祁然的,至少他能在我累的时候关心一下我。” 即鹿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陶映也行,李捷也行,他们都行,至少比你好。”段从祯不冷不热地甩下一句,“我今天真的是有病才会跟你在一起,给我自己找不自在。” 卧室门“哐”一声摔上,震得即鹿耳膜都在痛。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即鹿一时没缓过神来,望着不由分说摔在面前的门,顿时有些无措。 第26页 他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段从祯会这么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卧室的门还是没有打开,即鹿想起段从祯头发还没干,现在睡觉恐怕会感冒头痛,便从盥洗室拿了吹风机,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段从祯没睡,倚靠在床边看手机,见他进来了看都没看一眼,发梢湿漉漉的,随手撩上去,露出额头,看上去倒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心中微叹,即鹿捏着吹风机,轻手轻脚走过去,“段哥你头发还是湿的,我给你吹一下好吗?”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忐忑地观察段从祯的反应,看他没抬眼,又忙补充一句,“不然明天该难受了。” “哦,你关心吗?”段从祯淡笑,话语却是嘲讽的,“我现在就很难受。” 即鹿看着他冷淡又疏离的脸色,抿了抿唇,局促地卷着吹风机的线,苍白地为自己辩解,“我关心你……” “是吗?没看出来呢,说的比唱的好听。”段从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漠然,“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就不会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你。”即鹿声音干涩又低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只是……” 段从祯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打断他,“还在嘴硬。” 察觉到他已经有些生气了,即鹿识相地噤了声,垂着眼站在床边,不再说话。 房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良久,即鹿才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段哥,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段从祯没说话,仍然对他的道歉充耳不闻。 “但是我真的关心你,也很在乎你。”即鹿抿唇,有些苦涩地笑,却怎么都无法将嘴角扬起来,声音没什么气力,“我爱你,你一直都知道的。”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单薄又寂寥。 过了很久,段从祯才有了反应。 抬手握住男人手腕,将他拉到床上,即鹿动作一滞,握住电吹风机的手紧了紧,顿时有些紧张,期切又畏惧地望着段从祯的眼睛,生怕从中看见一丝一毫的厌恶。 轻轻靠过去,挨着段从祯的手臂,即鹿眼睫颤了颤,试探着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道,“对不起段哥,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了,别生我的气。” 段从祯敛眸,听着男人一遍一遍地道歉,脸色这才柔和下来,抬手搂住即鹿瘦削的肩膀,伸出手将他额前的发丝拨开,倾身在他眉心落下极轻的吻,声音如饴糖一样,温淡清亮,“知道错了就好。” 平白得了一个亲吻的人霎时有些愣,等反应过来,耳尖都变得通红,眼眸低垂,不知所措地望着绞得泛白的指尖。 “段哥……”即鹿小声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充满隐隐可察的依恋。 “帮我吹头发。”段从祯懒散地靠下去,随手摸了摸他的脸,“吹完我抱着你睡觉。” 第17章 年少钦慕 小杨最近请了假,说是家里父亲病重,想回去看看,就拜托即鹿帮他代几天班。 这两天几乎从早到晚都只有即鹿一个人待在「暮色」里,好在工作不忙,只有特定的时间段客流多一点,其他时候还是很清闲的。 或许是研究所和医院的事多了起来,段从祯天天早出晚归,两人基本断了联系,即鹿起先还会偶尔发过去几条消息问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石沉大海之后,他也很识相地没有再打扰了。 如果段从祯想让他知道的话,会自己告诉他的。 上午酒吧客人不多,即鹿找了凳子,给自己温了一杯牛奶,坐在吧台边看手机。 消息栏刷新好几次,都没有新消息进来,即鹿垂了眼,望着反光的吧台出神。 明明知道段从祯主动联系他的概率很小很小,却还是忍不住期待一下。 就算是有什么事情,他应该也不会告诉自己,毕竟在段从祯的心里,任谁都比他识趣。 陶映温柔体贴,祁然活泼嘴甜,李捷优秀出众,无论是情人还是友人,床上还是床下,即鹿都排不上号,更没什么资格成为段从祯的“首选”对象了。 自从上次吵架,即鹿就很害怕段从祯还是觉得自己不关心他,一有了时间就嘘寒问暖,在家里也一样,段从祯到家前放好洗澡水,出门上夜班之前还要把衣服洗了。 明明是他要求自己的关心,现在即鹿事无巨细做到了,段从祯却又开始冷淡下去。 好难取悦的男人。 趴在吧台上,即鹿打了个呵气,望着杯子里泛着淡淡奶香的牛奶,突然醒过神来,趁热把它喝掉。 最近几天,过得有些战战兢兢,因为他的药吃完了。 小药瓶已经见底,他也没有再去看医生拿药,自从从东青山出来之后,看医生都成了一种奢侈,和下意识的抗拒。 在东青山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打心眼里畏惧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亲切,和蔼,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正常,可是做出的事却令人胆寒。 他不想去看医生。 但是也不能不吃药。 这几天,他一直都如履薄冰,一睁眼就陷入无限的担忧和恐慌,害怕自己会突然发病。 急性惊恐的发作往往没什么前兆,看着电视,擦着杯子,甚至上一秒还在跟段从祯说话,下一秒就蓦然陷入濒死边缘。 最让即鹿感到害怕的,不是惊恐发作下意识不受控制地崩溃,而是在他精神正常的时候,还要时刻担忧下一秒自己会不会随时发疯。 第27页 还不如当初死在东青山,死在那些人冰冷的实验台上。 可是,如果那时候死了,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段哥。想到这儿,即鹿又突然有些被安慰到。 还好自己命大,否则就真见不着面了。 不知道段从祯会不会为他难过。 即鹿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的段从祯暴躁又蛮不讲理,小孩子心性,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却又正直善良,愿意替他出头。 初次见面的时候,即鹿不过是躲开了他的手,就被拎着领子扯到他面前,还被吼了两声。 那时候即鹿怕他,怕他打自己。 那时候在福利院也有精神不正常的小孩,爱打人,有暴力倾向,即鹿长得比较瘦小,个子不高,总是被堵着打,也不爱还手惹事。 段从祯把他拎起来的时候,即鹿下意识闭眼缩脖子,不料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到脸上,那人只是帮他掖被子,还撩开了贴在脸上的碎发。 他问,“外面在发巧克力,你怎么不去拿?” 即鹿没吃过巧克力,也不知道巧克力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东西没有自己的份儿。 不会有人记得他,更不会有人留给他。 突然,这人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甜的 带着软软的奶香味。 微微一顿,即鹿有些错愕地眨眼,嘴里满是香甜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哭。 福利院生活并不好,药是苦的,饭菜是苦的,每日呼吸的空气是苦的,生活都是苦的。 是这个人,第一次,让他体会到甜是什么滋味。 即鹿被他炽热的体温拥住,脸颊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抬眼,一眼就看见那人青涩的五官,带着恣意自由,尚未脱去稚气,却让即鹿一时失神。 他比福利院所有的人,都要漂亮。 段从祯的母亲来了福利院许多次,最后一次,是即鹿十五岁的时候,那时段家就要搬去另一个城市,段从祯也要准备考大学的事。 段从祯也来了。 隔着铁栅栏,即鹿悄悄望着站在门口的少年,长身玉立,身材挺拔,十七岁的年纪,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桀骜与张扬。 即鹿紧张得满手都是汗,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己的床铺边,跪在地上,拖出床下的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盒用吃完的药盒装起来的奶糖。 那都是他跟别人换的,一点点,一颗颗,慢慢跟别人换着攒起来的,要送给段从祯的礼物。 段从祯离开的时候,即鹿追了两扇铁门,不顾老师阻拦,追着车子,拼命把破旧变形的药盒往段从祯车子里塞。 “哥!段哥!!”即鹿竭力伸手,摸着车身,头一次声嘶力竭地喊,声音都带着哭腔,变声期少年独特的沙哑,“别忘了我!段哥!你一定要记得我!” 那时,少年的牵挂赤诚又纯粹,即鹿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站在卷起的灰尘里,看见车窗缝隙中伸出的一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在模糊中,懒散地摆了摆。 即鹿脸上还挂着泪水,灰头土脸的,像在泥巴里打过滚的幼犬一样,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笑得满足。 想起十几年前的事,即鹿还是忍不住唇角微弯,而后又想起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唇角的笑意又渐渐淡下去,良久,才化作一声低低的,满是无奈的叹息。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跟段从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段从祯是商人的孩子,而他是风尘女子的孩子;段从祯拿着全额奖学金,就读于市里最好的中学,他待在青爱福利院,每周盼着能有志愿者老师来教他们读书写字;段从祯是个健康的孩子,而他,有着遗传性的精神疾病。 即鹿一直都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没资格向段从祯索取一分一毫,所有他想要的,只是留在段从祯身边,能对他有一点哪怕一文不值的用处。 是段从祯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他这条命,都是段从祯的。 第18章 我没要,你就不给吗? 酒吧的驻唱每周一三五晚上会来上班,总是一个人,背着那把老旧的吉他,默默架好麦克风,拖着凳子坐过去。 客人还没有来的时候,驻唱就会自己随便拨弦,随口唱几句,即鹿有时叫得出那些歌的名字,有时候不知道他在唱什么。 站在吧台后,捏着洁白的擦杯巾,将落到台面的细微灰尘用力擦去,然后将毛巾方方正正地叠起来,装进口袋里,即鹿抬头,隔着酒吧的舞池,盯着远处灯光下的人。 他仍然记得那天自己赶回家,在客厅里看见的景象。 从那以后,驻唱就一直躲着他,偶尔实在是躲不过去了,在盥洗室的走廊打照面,也是潦草带过,匆匆招呼一下,便擦肩走过,不做停留。 那男人的眼睛似乎总是红的,带着疲惫的血丝,眼眶微微凹陷,面庞粗糙,饱含沧桑似的,可即鹿记得,他明明才三十五六岁。 或许这种落魄狼狈的老男人操起来,会让段从祯更有优越的兴奋感吧。 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即鹿垂眼,拿起刚刚已经擦过的杯子,又开始擦拭。 他感到焦虑的时候,就会不断重复做同一件事,即便他心里清楚,这些事毫无意义。 口袋里手机震了起来,即鹿先是一顿,而后猛地反应过来,把手机拿出来,望着上面跳动的名字,心都蓦然震了一下。 第28页 “段哥?”即鹿的声音都带着惊喜,“有什么事吗?” 对面沉默着,隐约传来莫名其妙的咚咚声,半晌,才响起懒散沙哑的声音,“买杯咖啡送来研究所。” 即鹿微愣,看了一眼正源源不断涌入客流的酒吧门口,犹豫了一下,“段哥,我现在……” “馥芮白,加糖不加奶。”段从祯径直无视他的为难,声音颇有些不耐烦,等了一会,撂下一句,“快点。”就挂了电话。 听筒传来忙音,即鹿半张着嘴,一句话没说话堵在喉咙里,干涩无比。 撇了撇嘴,即鹿把手机收回去,犹豫着看了一会儿酒吧里的客人,还是把“暂时离开”的牌子摆到台面上,匆匆往外赶。 打了车赶到研究所外面,提着咖啡,即鹿顶着午后的太阳,脊背被汗水浸透,进电梯的时候,被冷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研究所常年不见光,好在通风换气设备完善,整个地下层弥漫着一种生硬冷冽的人工新鲜空气的味道,让即鹿有些不舒服。 进了研究所,凭借记忆到了段从祯的实验室,隔着玻璃,看见男人正坐在椅子上,闲散地支颐望着实验台上的动物,不时提醒身边助理记录数据,偶尔笑笑,看上去不像生气的样子。 即鹿松了一口气。 敲了敲门,即鹿小心翼翼从门缝里侧身进去,喊了一声,“段哥。” 段从祯应声抬头,把椅子转过来,无精打采地撑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即鹿被他这么不冷不热地扫上一眼,顿时动作僵硬,声音都小了一半,“你要的咖啡。” 盯着他看了一会,段从祯挪开视线,望向他手里提着的咖啡,沉默不言,片刻,才云淡风轻地开口,“没吸管吗?” 即鹿稍怔,不解地说:“你没要。” “哦。”段从祯勾唇笑了,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我没要,你就不给,是吗?” 手指一僵,被咖啡的重量勒得微微生疼,即鹿抿唇,微微低头,“抱歉,我去给你拿。” 匆匆赶回柯林生物科技对面的咖啡店,在店员不解的目光下,拿了一根吸管,即鹿没敢耽误,怕咖啡冷了段从祯又要生气,一刻不停地往回走。 喘着气,把咖啡和吸管都递给他,即鹿脸颊都带着病态绯红,一瞬不瞬地望着坐在椅子上的人,眼神带着一点讨好,“给。” 段从祯还是没接,滚着椅子轮平移过来,低头瞄了一眼,又扭头走了,“没加奶?” “啊?……不是你说加糖不加奶的…吗?” “哦。”段从祯靠在椅子上,咬着烟,面色淡然地看他,“你要跟我顶嘴吗?” 即鹿一时怔愣当场,没反应过来。 “去换。”段从祯轻轻蹙眉,摆了摆手,“去去去。” “……噢。”即鹿垂了眼睛,想起之前的事,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这就去。” 等即鹿把新的,加奶加糖的馥芮白提回来,段从祯又不想要了。 “不想喝了,你自己留着吧。” 段从祯衔着烟,单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淡淡撂下这句话,把人推开,径直朝电梯走去。 即鹿愣在当场,手里的咖啡跟烫手山芋一样,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段从祯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咖啡。 他只是想羞辱自己也说不定。 手机震了震,是老板打来电话,问为什么酒吧没人在,即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工作时间。 · 小杨是傍晚结束请假,回来工作的。 这也意味着即鹿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去上班。提着那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即鹿疲惫地推开大门,余光扫到厨房的灯光。 陶映正在往餐厅端菜,见他回来了,习惯性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而后又猛然愣住,有些讶异地看着即鹿手里的东西。 “馥芮白,加糖不加奶。”陶映眉梢微挑。 即鹿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老把戏了。”陶映轻轻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段哥有时候就爱这么玩别人。” “玩什么?”即鹿面无表情,把咖啡拿出来,坐到沙发上。 “看人做无用功。”陶映说,“段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这么干。”说着指了指他手里的馥芮白,“段哥其实从不喝咖啡。” 捏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即鹿想起来今天下午的那些调戏和为难,一切都了然了。 “他也让你买过吗?”即鹿不经意问。 陶映突然笑了,“他让每个人都买过,烽火戏诸侯而已,只不过取悦的是他自己罢了。” “祁然呢?”即鹿抬了眼,“他也让祁然帮他买咖啡吗?” 段从祯也让祁然给他买咖啡,前前后后忙碌着,最后来一句“不想喝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跟祁然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吧? 陶映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如果你想过得快活一点,最好是不要拿自己跟祁然比,挺自取其辱的。” 即鹿没说话,只盘腿坐在沙发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着早就冷掉的咖啡。 “我印象中,只有一个男孩儿,在段哥第二次要他去换的时候,直接把咖啡泼到了段哥脸上。”陶映说。 即鹿掀了眼皮,来了点兴趣,“那他有弄死那个男孩吗?” 第29页 陶映沉默片刻,而后轻轻耸肩,“后来那个男孩成了段哥交往最久的恋人。” 这倒让即鹿有些没想到,失神地盯着玻璃茶几看了一会儿,无奈而苦涩地淡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陶映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 “因为我犯贱,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玄关骤然响起低沉而冷淡的声音,即鹿吓了一跳,手里咖啡险些尽数泼在沙发上,一抬头,入眼就是段从祯从门口走进的身影。 第19章 在我面前撒谎,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陶映做完饭就走了,只留下段从祯和即鹿两个人。 段从祯目送陶映离开,而后转了头,直直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即鹿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在衣角上擦拭掌心的冷汗,“段哥。” “我这个人很霸道,也很自我,而且非常喜欢犯贱。”段从祯偏了头,语气懒散而理所当然,“如果你受不了……” 打了个响指,指着门口的方向,段从祯冷冷道,“麻烦趁早走,没人拦你。” 平平淡淡的语气,却一字一句都是厌烦,即鹿吓了一跳,望着段从祯凛冽又疏离的表情,忙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意思。”段从祯根本不想听他讲话,“我只是做一个声明,免得以后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还反过来怪我变了。” 即鹿看着他,无力地动了动手臂,到底还是轻叹一声,闭了闭眼,“我不会怪你的,永远都不会。” “那就好。” 段从祯下颌微抬,意味深长地睨他,抬手解开领带。 即鹿适时上前,接过段从祯的衣物挂起来,低声说,“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吃饭。” 段从祯最近很忙,实验又陷入瓶颈,医院事情很多,他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索性不回来。 即鹿起先会等,想等他回来一起睡,偶尔半夜在沙发上冻醒,客厅还是黑的,就知道段从祯又不回来了。 可他从来不会提前说,甚至都不会发个消息回来。 段从祯瞥他一眼,“我想回来就回来,还需要你知道?” 即鹿垂了眼睛,听见这话心口一颤,手指都蓦然冰冷,“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来得及做点准备,让你回家后能放松点。” 其实段从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好恶,可莫名让即鹿很害怕。 段从祯其实从未对他真的做过什么,更妄论伤害他,可就这么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就让即鹿有些条件反射的畏惧。 他想起那个被绑在实验台上的男人。 那个可怜的试验品,差点被折磨致死的俘虏。 惹怒段从祯的后果,即鹿不敢去想。 耳尖蓦然一热,即鹿缩了缩脖子,发愣地望着段从祯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诧异地愣住,“段哥……” “你很害怕?” 段从祯不解皱眉,缓缓低睫,望着即鹿绞在一起的双手,用力得泛白,肩膀也因为自己的靠近颤抖着,眯了眯眼,狐疑地看着他,“你在发抖。” 陈述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冷静而平淡地说出口。即鹿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害怕。” 指尖松开了他通红的耳垂,段从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抬手,帮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领子,淡笑,语气如同诱哄似的,“在我面前撒谎,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那温和柔软的声线,跟那时候在实验室,审讯男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即鹿一顿,惊慌抬头,哀求地看着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嘘嘘嘘,别着急宝贝儿。” 段从祯皱眉,不耐烦地打断他颤抖的声音,止住即鹿的话,扫他一眼,揉了揉即鹿的脑袋,才把人放开,兀自走进厨房,“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别像惊弓之鸟一样。” 并不是即鹿惊弓之鸟,而是曾经发生的一切,就像烙印在他脑子里的火漆封一般,段从祯对那男人做的事,跟曾经精神病院的院长对他做的事,实在是太像了。 一样的疯狂扭曲,一样的诡异恐怖,一样的,在别人的痛苦中寻找欢愉。 即鹿理解,那男人罪有应得,他劫了段从祯的药品,才会被审讯,只是那时候的段从祯太过可怖,他没办法把那人跟面前这个云淡风轻,动作温柔的人联系起来。 靠在厨房门边,即鹿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犹豫许久,才小声问道,“段哥,那个劫了你车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段从祯撂下两个字。 即鹿一顿,半张着嘴,错愕不已。 段从祯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嗤笑出声,“逗你的。” “……噢。”即鹿这才松了口气。 “请示了我的上司,得到许可就把他放了,反正该问的也问出来了。”段从祯给他盛了一碗粥,顺势坐到桌子边。 “谢谢哥。”即鹿抬手接过。 “你就因为这事儿怕我?”段从祯皱眉,有些好笑地瞥他,“我又不会这样对你。” 即鹿笑了笑,没说话,小口喝粥。 “他做错了事才需要惩罚,你是听话的乖孩子,我疼你都来不及。”段从祯说。 第30页 那祁然呢?他也跟我一样听话吗? 这句话即鹿当然没那个胆子问出口。 垂了眼睫,即鹿盯着段从祯捏着筷子的手,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地嘟囔,“别这样哄我。” 面前的男人稍显憔悴,大概是前几日酒吧加班的缘故,明澈纯粹的眼睛也染上血丝,稍显混沌,段从祯不经意瞥了一眼,看见即鹿沉默地嚼着翠绿的油麦菜,两颊微微鼓起,眼睛无神,机械地咀嚼。 盯着那淡色嘴唇看了许久,段从祯垂眼,抽了纸巾擦拭指尖,不经意地问,“喜欢玉吗?” “啊?”即鹿正在走神,一下子没缓过来。 “问你喜不喜欢玉。”段从祯重复。 “哦……都行。”即鹿轻轻耸肩。 “有个老同学约我去古玩市场,估计能拿出不少新出土的东西,要不要到时候给你挑一块玉?” “我吗?”即鹿愣愣地问。 段从祯没搭话了,只翻了个白眼,不耐于再次重复。 “好,好。”即鹿连连点头,唇角微勾,“谢谢段哥。” 得了许诺的男人,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吃东西的速度也快了不少,段从祯望着如此容易满足的男人,也难得无奈地轻轻摇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段从祯啧了一声,忍不住开口提醒。 即鹿连连点头,顺着他的意思慢下来,却还是吃得欢快。 “这周六去,你有空吧?”段从祯问。 听到这一句,即鹿才停了下来,却是怔愣的,咀嚼的速度慢下,半天没说话。 周六他是没空的。约了医生,打算再去开点药,否则再这么下去,没有药物抑制,惊恐发作会越来越难捱。 但医生可以再约,段从祯的邀请可不是每天都有。 “我……”即鹿犹豫良久,才低低应了,“有空的。” 第20章 毕竟他向来好满足 小杨的调休结束后,酒吧排班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即鹿并没有被调来调去的作息打乱,每天都十分准时地过来换班。 “小鹿,来啦。” 小杨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走过来,很熟络地打招呼。今天是周五,他跟女朋友约好要一起去吃晚餐,所以会早点走,好在即鹿每次都会提前二十分钟来。 “嗯。”即鹿点点头,一边拿起侍应生的衣服,一边应了一声。 他不太喜欢跟人交流,平日的寒暄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应上几句,其他时候大多数以沉默为主。 段从祯已经占据了他的大半感情,剩下的那一半,也再也分不出多少来应付无意义的社交。 “我跟我女朋友今天五周年,约好了一起吃晚餐的。”小杨看上去很是高兴,脸颊都红红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说过。”即鹿淡淡看他一眼,挽起衬衫的袖子,服服帖帖地卷起,抽出擦杯巾,开始一个一个擦拭吧台里摆着的冰球杯。 小杨倒是粗枝大叶,没有意识到即鹿的兴趣缺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物件,献宝似的送到即鹿面前,神秘兮兮地开口,“我想,今晚向她求婚。” 闻言,即鹿才难得停顿片刻,抬了眼睛,看向他手中握着的戒指盒。 很简单的款式,中间嵌着一颗钻石,在吧台温柔的灯光下反射着温润而极富质地的光泽。 倒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爱情。 昂贵,美好,永恒。 即鹿知道,爱情其实不能用贵贱来形容,但对他来说,爱情的确是个很昂贵的东西,因为他一无所有。 当年,他还能靠着厚脸皮和年纪轻,攒下一盒奶糖,死乞白赖地塞进段从祯的车里,如今再做那样的事,就显得丢人且贱了。 现在的段医生事业成功,年轻有为,骄傲又轻狂,有什么礼物能入他的眼呢? 即鹿也没什么可给的。 只有一颗还算干净赤诚的心。 如果段从祯看得上的话,他倒也是很愿意给出去。 有些出神地望着那枚象征爱情永恒的戒指,即鹿也忍不住微微勾了唇角。 “祝成功。”他说。 “谢啦。”小杨嘿嘿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八卦地说,“我上个月去买戒指的时候,隔壁专柜来了个带墨镜的,财大气粗的男人,一口气买了你猜几个戒指?十个!纯黑系列一套十枚全买了,吓死人了你敢想!我当时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多看,怕别人觉得我没见识……真是人傻钱多……怕不是哪家千金差来买戒指哄小白脸的……” 小杨语气夸张,配上肢体动作,看得即鹿微微低头,淡笑出声,突然意识到什么,面上笑容骤然凝固。 纯黑系列…… 好像是段从祯戴过的戒指。 第一次在这间酒吧见到段从祯的时候,他左手戴着两枚,都是纯黑的经典款,之后中指上的那一枚被祁然要了去,即鹿好不容易搞到手,又被段从祯拿回去了。 在自己手上洗了一晚上的戒指,他能不知道是什么款式? 十枚……谁这么有钱? 即鹿心里小小地好奇了一下。 · 月份渐渐入秋了,空气中却仍然弥漫一种燥热,冷气打得很低,即鹿习惯穿薄长袖,倒也不觉得冷。 自从手臂上留了针孔和鞭打的疤痕,他就很少穿短袖,总是笼着一件衬衫或长袖衫,薄且宽松,又加上他本身骨架不壮,看着整个人有些瘦削,微微低头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弱不禁风。 第31页 实际上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他也懒得解释。 刚来「暮色」那会儿,小杨和老板都险些以为他真的有什么疾病,一点重物都不敢让他搬,后来才渐渐好些了。 酒吧里比较乱,鱼龙混杂的,谁也说不准能遇上什么样的客人,有时候半夜有人喝多了闹事,即鹿也不慌不忙,冷静地报警,收拾残局。如此以往,老板才敢放心大胆地把酒吧交给他打点。 扯了扯袖子,即鹿轻咳一声,在酒吧有些干燥的空气中,觉得喉咙有点痒。屈指擦了擦鼻尖,正打算转身拿出杯子喝杯温牛奶,就听见面前响起熟悉的声音。 “与其委屈自己吹冷风,不如干脆把空调调高些。” 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多,喧闹,也自然很热,空调必须开着,而即鹿对热其实不太敏感,因此一整夜都吹着冷风,自然是有些着凉咳嗽。 微微皱眉,即鹿抬眼,看向面前坐着的男人。 李捷靠坐在吧台边,身躯微斜,懒散地倚靠着,一手支颐,一手捏着手机,看样子在不停地发消息和处理邮件,没有看他,却是在对他说话。 即鹿看了他一会儿,骤然想起那天的一夜情,有些抗拒,警惕地僵直身躯,指尖微缩,语气生硬,“不必要。” 显而易见的僵硬,李捷也察觉到了,指尖微顿,不停打字的动作停滞一瞬,古怪地抬眼,缓缓看向吧台里面的方向,“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我做了什么让你反感的事吗?” “没有。”即鹿垂眼。 李捷从来没有做过让他反感的事,非要说的话,也不过是强势了一点,但这一点比起段从祯的强硬,显然是温柔得多。 但即鹿凭本能不喜欢跟这个人打交道。 可能是每次见到他,即鹿总会想起那天晚上段从祯让自己去跟他上床,又或许他只是嫉妒,嫉妒李捷是段从祯的好友,而自己不过是暖床的玩物。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即鹿不想跟这个人有更多牵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捷会缠着自己。 李捷盯着他,良久,才意味深长地收回视线,又开始浏览手机屏幕,漫不经心道,“你在段哥面前也这样吗,斑比?”说着,戏谑笑了,“我记得段哥可从来不喜欢寡言少语的美人。” “请不要……这么称呼我。” 即鹿嘴唇有些抖,已经感到被调戏的冒犯,提及段从祯,更是触及他的痛处,自己的感情在这人嘴里,像不值一提的玩笑话一样,让他很不舒服。 他只赋予了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人,评判他感情的权力,这个人很显然不是李捷。 李捷没资格说,而即鹿也没资格指责他。 毕竟段从祯到底还是会站在李捷那边的。 他不想惹他生气。 “为什么不能?”李捷来了兴趣,轻笑着偏头问,“段从祯不是这么叫你的吗,斑比?” 李捷听段从祯这么叫过,他还很稀奇地问为什么。 段从祯给出的理由是,那男人在有意讨好自己的时候,眼眶总是微微红着的,带着疲惫和憔悴,而眼眸又像是盈着水汽,朦朦胧胧,真就像一头误入密林的小鹿一般。 段从祯喜欢男人这幅表情,所以他叫即鹿斑比。 很可爱的称呼,李捷想,他也要这么叫。 可这人居然说不行。 他对着段从祯的无理要求,可从没说过半个不字,怎么一到自己这儿,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 即鹿被问得哑口无言,抿着唇,半天没说出话来,良久,都只能毫无意义地重复着,“请不要这么叫我。” “哦,难道因为这个称呼是段从祯专属的?”李捷追问,语气中多了一丝鄙夷。 “你在关心什么?”即鹿轻声反驳,声音不大,却也足够听出愠怒,“这跟你没关系吧?” 头一回被这么乖顺温和的男人忤逆,李捷也有点惊诧,半张着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嗤之以鼻,“我告诉你吧,你再怎么舔都没用,祁然过几天身体好点了段从祯照样天天往医院跑,可能多看你一眼吗?” 即鹿没说话,装作没听见,唇线紧抿,低着头,紧紧攥着擦杯巾,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冰球杯,指节用力地泛白。 “祁然那小孩可讨人喜欢了,嘴又甜,人漂亮又活泼,前几天送了段从祯一整套纯黑的戒指,就因为段从祯一句不经意的玩笑话。你呢,你能做到这个程度吗?你能给他什么?你拿什么跟人家抢?” 即鹿一顿,原来那十枚戒指,是祁然买下来的。手里酒杯重重磕到桌上,“铿”的一声,震得虎口发疼。 自嘲地笑了笑,即鹿慢慢望向面前满脸不屑的男人,轻声开口,“如果你今天是来羞辱我的,那你的目的达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威慑力,却让李捷有些发愣,好半天都没说话。 良久,才冷声开口,“上次过后,我挺想你的,今天我是来见你的,不过看样子不太愉快。” 说着,李捷从凳子上跳下去,无所谓地理了理衣摆,将手机装进口袋里,瞥了他一眼,“我刚说话难听了点,向你道歉,我只是想提醒你,该清醒的时候还是清醒一点好。” “谢谢,我挺清醒的。”即鹿不冷不热地答,看着他要走,微微鞠躬,公式化地道别,“慢走。” 第32页 他其实一直都很清醒。 今天他失态,也并不是因为李捷的话羞辱了他,而是因为作为段从祯的好友,李捷不应该背地里议论他的是非,即鹿自己的行为是出于自愿的,跟段从祯没有丝毫关系,也怪不到他头上去。 李捷这样阳奉阴违的行为,让即鹿不齿,他无法忍受段从祯遭到背叛,这比他自己为人中伤,更让即鹿感到难过。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一直没有太大的贪心。 他见过祁然的恣意张扬,他的桀骜不驯,他当然知道祁然有多讨人喜欢,即鹿知道,在段从祯心里,他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祁然。 祁然能为他一掷千金,能说出好听的话哄他开心,能在他劳累的时候关心他,安慰他。即鹿做不到,他只能沉默无言地陪伴在段从祯身边,即便对方不需要自己。 他从未奢望成为段从祯的爱人。 只要那人身边能留出一隅,是他的一席之地,他就很感激了。 毕竟,他向来容易满足,不是吗? 第21章 你毁了我一整天的心情 即鹿推掉了周六的复诊,因为段从祯答应了他,今天带他去逛古玩市场,运气好的话,还会给他买一块玉。 为了这个约定,即鹿期待了整整一天,从周五的早晨开始,昨晚,他甚至差点没睡着。 不过昨天晚上段从祯也没有回家,床上冷冰冰的,他睡不着也算正常。 即便一夜没睡,即鹿还是觉得很有精神,天一亮就飞快地洗漱,把自己收拾干净,坐在家里等段从祯打电话。 电视频道从央视一台切到好几百台,即鹿眼睛都看花了,天已经大亮,外面都听见晨雀的婉转轻吟,段从祯的电话还没打来。 即鹿盘腿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副扑克牌,自己跟自己斗地主玩,不时瞥一眼手机黑黑的屏幕,期待着什么时候能亮起来。 早上随便吃了点面包,即鹿从五点等到八点,电话还是没进来。 狐疑地把手机打开,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手机没坏,才不解地缩进沙发角落里,垂头丧气地甩牌。 想起昨天他出门去酒吧的时候,段从祯好像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跟着出门了。 即鹿不知道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私事,反正段从祯一晚上都没回来,他不知道是在外面过夜了,还是在医院做了一晚上手术。 心里涩涩地想了许久,过了一好会儿,即鹿才撇撇嘴,倾身又把自己刚刚扔开的手机抓起来,小心翼翼地给段从祯发消息。 【段哥,你在研究所吗?还是在医院?】 【工作很忙吗?你要吃早餐吗?要不要我买一点送过去?】 【注意休息段哥。】 发了老长一串,即鹿下颌抵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手里的消息框,垂着眼,指尖落到屏幕上,打字:【一定要按时吃饭啊,别勉强自己】 习惯性发出去最后一条,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您的消息已发出,但已被对方拒收】 猛地清醒过来,即鹿有些呆愣地望着对话框旁边刺目猩红的感叹号,茫然地皱眉,指尖划下状态栏,关了wifi,又刷新几次。 感叹号还在。 怎么。 即鹿皱眉,不解地望着段从祯的备注,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变得干涩又艰难。 指腹抚过红色感叹号,用手指盖住,不再去看那让人难过的标记。 即鹿吸吸鼻子,头晕晕的,一晚上没睡,现在倒是有些困顿了,脑袋涨得生疼,闭上眼,却又觉得眼皮沉重无比,红红的一片,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靠在沙发上,阖目片刻,低低地叹气。 找了条薄毯子披在身上,即鹿起身,正要去倒杯水,走了两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惊慌,眼前蓦地昏黑,景象开始天旋地转似的模糊。 即鹿心道不好,瞳孔猛地收缩,慌忙扶住柜台,抬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 又来了。 最近怎么……越来越频繁了。 冷汗浸湿整个后背,即鹿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咬着下唇,艰难挪到卧室里,却想起来自己的药早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瓶子。 扶着墙壁,哆哆嗦嗦地走进衣帽间,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缩起来,拼命把自己藏进段从祯的衣服里,即鹿抱着手臂,死死将脸埋在臂间。 整个身躯都是僵硬的,四肢和腰腹偶尔痉挛,喉中溢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即鹿咬着牙齿,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生理泪水无法控制地顺着眼角溢出,浸湿了袖子的衣料。 嘴里无意识念叨着无意义的字句,拼命分散注意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靠着段从祯的衣服,即鹿不敢抱着,怕眼泪和汗水把他的衣服弄脏,却又贪恋那一点熟悉的气息,只能勉强靠着,额角抵在衣角处轻轻磨蹭,想象着曾经段从祯轻抚他脸颊的触感。 意料之外的,这次惊恐发作尤为漫长,来势汹汹,即鹿锁上衣帽间的门,不留一点光亮,藏在黑暗里,因为他怕自己看见窗台外明媚的光,会忍不住想要跳下去。 每次发病的时候,那些漆黑的,或明亮的窗台,对他都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无一不在混沌中引诱他纵身跃下。 那种与本能角力斗争的感觉,太难受,也太艰难。 冷汗冒了一身,浸湿单薄的长袖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即鹿有一阵没一阵地打冷颤,牙齿嗑在一起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第33页 意识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蓦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音,即鹿微微蹙眉,艰难睁眼,突然意识到有人给他打电话。 半梦半醒地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赶快收拾一下,十分钟之后我来接你。” 段从祯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晚上也没休息好的缘故,带着一点点隐忍的不耐,呼吸有些重,隐约还能听见把玩打火机的咔嚓声。 段从祯烦的时候就会这样,即鹿一下就听出来了。 “可以等一会儿吗?”即鹿咬了咬唇,压下脑子里那股窜动的焦躁和无助感,轻声跟他商量,“我现在……不、不太舒服。” 段从祯没说话,呼吸却滞了刹那。即鹿指尖缩着,几乎躺到了地上,抓着手机,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段从祯淡淡开口,“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去?” 即鹿一顿,喉咙抽了抽,冷汗滴到地上,连忙用袖子擦,“不是啊……” “你不想去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消耗我。”段从祯一如既往地忽略他的否认,仍然是带着愠怒的质问,“你当时答应我了,我才专门留出时间,怎么,你要放我鸽子?” 说到最后还笑了笑,像是根本不相信这男人有这个胆子。 “我想去,我想去。”即鹿忙解释,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尽力让自己听上去正常一点,随口撒了个谎,“对不起段哥,我有点发烧了……可以等一会儿再去吗?不会很久的,我——” “即鹿。”段从祯打断他,声音透着一种不相信的冷,“你毁了我一整天的心情。” 即鹿嘴唇半张,血色全无,被这么责备,他一时有些自责,想着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段从祯的行程,不由得有些开始有些厌恶自己。 如果他脑子没病,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即鹿连声道歉,指尖深深刺进掌心,“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段从祯冷言冷语,毫不留情,“你除了会搞砸事情,还——” 话音戛然而止。 即鹿微顿,慌张地把手机拿下来,望着被自己不小心挂断的电话,霎时心脏一颤。 完了。 他居然把段从祯的电话给挂了。 第22章 不识好歹 拿着手机,掌心冰冷,即鹿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解释的说辞,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一团混沌。 电话拨回去,焦急等待着对面接听,可耳边只剩下循环往复的铃音,没有任何回应。 平平淡淡的音乐声却让即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坠冰窟,仓惶地抹着脸上源源不断的眼泪,眼前一片朦胧。 藏在衣帽间,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即鹿听见玄关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大门摔上的声音。 段从祯回来了。 脚步越来越近,即鹿眉峰紧蹙,贴在墙壁上,足跟往身子的方向缩起来,埋脸臂间,露出一部分眼睛,惊恐地望着衣帽间紧闭的门。 他不知道段从祯是回来干什么的,他也猜不到。 那男人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在他真正付诸行动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想对你做什么。 · 段从祯将车钥匙甩到柜子上,顺手扔下外套,面色铁青,手里紧紧握着手机,一进门就用力把门关上。 他倒是没想到,即鹿会挂他电话。 房子里空空如也,以往他一回来就凑上来嘘寒问暖一脸讨好的男人,今天也没有应声现身。 客厅空荡荡的,风顺着阳台大敞的玻璃门吹进来,平添几分清冽的凉意。 “即鹿?”段从祯沉声喊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躲在衣帽间的人听见了,却不敢出声,只能抿着唇,在恐慌中承受疾病和段从祯的双重折磨。 段从祯微微皱眉,开始怀疑他究竟在不在家。 书房,盥洗室,浴室,卧室都找了一遍,仍然空无一人,段从祯心里染上一丝不耐,草草将手机甩到床上,拉开衣帽间的门,随手挑了一件干净T恤换上。 今天实验室里处死很多实验动物,虽然穿了防护服,但身上还是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段从祯不太喜欢。 换好衣服,段从祯往客厅走,打算去即鹿工作的酒吧看看。 刚走出卧室门,往外走了两步,段从祯脚步慢下来,迟疑地驻足。 等等。 不对劲。 足尖一转,慢条斯理地折回来,段从祯冷眸微眯,狐疑地走近衣帽间,抬手,慢慢拉开轻巧的木门。 衣帽间内,陈列着他的衣服,整齐划一,打开门的时候,会闻到淡淡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有香味,却不至于刺鼻,很舒服。是即鹿给他准备的,这男人一直都是如此体贴周到。 目光在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扫过一圈,段从祯垂眼,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而后眉梢微挑,抬手,倏地将衣物拨开。 衣架碰撞发出哐啷声,房间的光亮猛然透过缝隙,刺进黑漆漆的里面,缩在角落里的人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呜咽,将脸埋进手臂里,颤抖着往更深的地方躲。 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段从祯这才看清楚,衣帽间里面的景象。 男人单薄的肩膀紧缩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袖衣料褶皱不堪,完全不像他平时爱干净爱整洁的样子,袖口处还有些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第34页 “即鹿。”段从祯又出声叫他,语气波澜不起,听不出好恶。 即鹿肩膀僵了僵,却仍没有抬头看他,第一次在段从祯喊他的时候不搭话。 段从祯微微皱眉,伸手扯了一把他的手臂,“你坐这儿干什么?” 即鹿被蓦地拉扯得摇晃,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眼睛大睁,又手脚并用地缩回自己那一小片黑暗里。 刚刚的推搡中,虽然即鹿竭力掩饰,段从祯还是眼尖看见了他脸上挂着的脏兮兮的泪痕,男人嘴唇没什么血色,却依然能看出被咬伤的痕迹。 段从祯意外地收回了手,没有再勉强。 即鹿把自己缩起来,膝盖和手臂都下意识地摆成保护脑袋和内脏的姿势,战战兢兢地等着段从祯会如何发作他。 余光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影突然消失,接着是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即鹿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衣帽间门口,一时失神。 大约三分钟,段从祯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一次性注射器。 “过来。”段从祯命令道。 瞥见他手里的针管,即鹿霎时慌了,整个人跌坐到地上,“我不……” 静静地看着他,段从祯目光缓慢地扫过即鹿全身,看不出情绪,而后屈膝半蹲,朝即鹿伸出手,语气软下几分,“过来吧。” “不……别,求求你……”即鹿看他这样,更是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不要给我打针……” 望着男人过于激烈的反应,段从祯敛了目光,将注射器放到一边,伸手抓住即鹿的手腕,把人往外拉。 “不、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即鹿缩着手臂,却怎么都拧不过段从祯,男人力气很大,更何况面对的是他这么一个刚刚发过病的人。即鹿只能小声地,一遍遍地求他,段从祯却充耳不闻。 伸手抓住衣帽间的门框,即鹿挣扎的力度又大了几分,拉扯得本就单薄的门框吱呀作响。 段从祯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眼神深邃,居高临遖颩下地盯着他,沉默不言。 他不说话,即鹿更是害怕,反手抓住段从祯的衣服,哑声讨好,“段哥,我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不想打针……” 即鹿根本不知道那管针里装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段从祯究竟想对他做什么,他只知道,对于针管,他从未有过半点美好的记忆。 他只知道,这种经历,他不想再来一次。 段从祯啧了一声,显然已经有些没耐心了,望着即鹿莫名其妙的抗拒神色,语气不善,“就是他妈一管破安定,也把你吓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跟他妈神经病一样,我是在帮你知道吗?别他妈不识好歹啊!” 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即鹿手指一松,耳边捕捉到“神经病”三个字,更是如同刀子一般。 虽然段从祯骂得没错,他确实有病,即鹿也知道,他大概率说的是气话,但听见这种话,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 如果他没病,是不是段从祯就会对他温柔一点?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病,不是吗? “去去去,去床上躺着。”段从祯没耐心再跟他纠缠,推了一把即鹿的肩膀,指着床催促。 “我……” “快!” 即鹿不敢多说,依着他的话,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段从祯又拿起那个注射器,走过去,坐到床边,“袖子挽起来。” 即鹿犹豫着,汗水顺着额角流进领子里,轻轻扯着段从祯的衣角,好声好气地商量,“段哥,别打针行吗,我吃药,吃药好不好?” “显然注射剂效果比较好,你现在就需要马上睡过去。” “可是……” “你三岁吗?”段从祯冷声打断,“多大人了还怕打针?” 说着,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臂,猛地把袖子推上去,却在看见即鹿手臂上细密伤疤时倏地顿住。 针孔很细,很小,几乎遍布整个前臂,间或夹杂着一些鞭痕和烙痕,看上去都是很久以前的。 段从祯也是医生,即便针孔的疤痕再隐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目光落到他手臂上,有一瞬的停滞。 即鹿下意识缩手,急得眼眶都红了,想把手臂往被子里藏。 段从祯到底是没说什么,脸色仍然淡漠,握着即鹿的手却是松了一些,低头给他皮肤消了毒,把注射器打开。 “不会很痛,顶多是一点叮咬痛。”段从祯说,单手握着注射器,拇指抵在按压开关上,抬头,望着即鹿,“就是安定剂,医院很多病人都会用,副作用不大,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即鹿有些呆滞地看着他,猛然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解释,顿时有些错愕。 “说话。”段从祯啧声,不悦地捏了捏他的手。 即鹿这才回过神来,犹豫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抿唇。 他其实还是不想打针,那种刻进DNA里的恐惧,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摆脱。 但这是段从祯第一次对他这么耐心,还会温言软语地给他解释…… 即鹿不想让他失望,他想让段从祯的温柔留得久一些,哪怕几分钟也好。 “好。”即鹿还是点点头。 段从祯“嗯”了一声,打开注射器,抵到刚刚消过毒的地方,迅速按下去,感受到即鹿的手臂瞬间僵硬,便用指腹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腕表示安慰。 第35页 停留几秒,待到注射器里的药液见底,段从祯才松开拇指,“咔嚓”一声收回针头,在刚刚注射的地方贴上圆形的棉片。 “把被子盖好。”段从祯说。 即鹿点头,滑了下去,感到一阵困顿。 眼看着段从祯要走,即鹿微愣,下意识伸手拉他,“段哥……” 段从祯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被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即鹿连忙补了一句,“我…今天对不起,下次我们再去逛古董店好不好?” “再说。”段从祯敷衍地应了,拂开他的手,起身离开卧室。 第23章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段从祯的安定注射剂很有效,即鹿睡了一整个下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卧室窗外的夕阳穿过玻璃,撒在地板上。 房间空空荡荡,即鹿撑起上身,环视四周,心下稍微有些失望,撇了撇唇角,穿上衣服掀被下床。 正往客厅走,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压低的声音。 站在卧室门边,即鹿一眼就看见站在镜子面前,边整理领带边打电话。 “宝贝,你不能这样,我们约好了的。”段从祯眉峰微蹙,看上去有些烦躁了,把自己的衣领理好,啧了一声,扬声强行打断电话那头的人,“你滚吧,少给我找借口,我们三天前就约好了,懂吗?” 单手整理领口很不方便,段从祯有些烦了,不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余光看见站在卧室门口,正目光深沉地往这边看的人。 眉梢微挑,段从祯放下手,眼神懒散地看了一眼即鹿,见他立刻会意地走过来,顺势稍稍转身,坐到柜子的边沿上,身躯微倚,下颌轻抬,腾出空间让即鹿给他系领带。 “还你老婆要生了?这么扯淡的借口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你哪来的老婆,你做梦有老婆的?” 段从祯对着电话那边笑骂,垂眼睨着低头站在面前,一丝不苟地替他整理领子,眼神微动,突然伸手,把人拉到身前。 即鹿一时始料未及,低声惊呼,猛地抬头,入眼就是段从祯淡笑而戏谑的神情。 段从祯仍然在讲电话,目光却缓缓落到即鹿唇上,眸光稍黯。微微偏头,抬手摸了摸即鹿颈侧,掌心温热,贴在皮肤上,激得即鹿打了个颤。 望着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即鹿几乎上一瞬间就读懂了,偏头轻轻蹭了一下段从祯的掌心。 段从祯没理他,只兀自低声跟电话那头的人交谈,目光仍然落在即鹿颈侧,摸小动物一样摩挲,似有似无地,却不跟他交流。 偏头看了一眼段从祯手里的手机,即鹿眼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虚妄的妒忌,微微抿唇,唇角下垂,又瞬间恢复平静,即鹿静静抬眼,眼神有些湿润,几乎没了声音。 段从祯敷衍地对着电话那头嗯了几声,淡淡笑了,径直坐到了柜台上。 即鹿立刻会意,只迟疑片刻,还是微微抿唇,俯身靠近。 “不要发出声音。”段从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把电话挂断扔在一边,半是逗弄半是警告地补充道,“也不要弄脏我的衣服。” 即鹿抬眼,轻轻点头,“好的段哥。” · 段从祯结束了就离开了,说是要出席一个慈善晚会,之后还会去医院看一下祁然,晚上说不定会晚点回来,说不定不会回来,只让即鹿晚上把陶映放进来做个晚饭。 “段哥……” 把人送到玄关口,即鹿轻声喊他,声音干哑,喉咙里还有点梗塞感。 好在段从祯要过一次之后就结束了,没有多为难他,只是以那样的姿势躬着身躯,后腰很酸,现在站直都有点颤栗。 “怎么?”段从祯一边穿外套一边转身,扫了他一眼,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即鹿有些犹豫地开口,试探着观察段从祯的脸色,半天,才说下去,“我可以做饭。” 段从祯系扣子的手指顿了顿,不置可否地,缓缓抬眼,望着即鹿。 “可以吗?”即鹿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却低下不少,见段从祯还是没反应,又连忙解释,“我不会动你的东西的,用过的东西也会放回原处,保证不会添麻烦……可以吗?” 说完,即鹿还是有些忐忑,强迫性地反复咬着嘴唇,面色焦虑地望着他。 上下扫了即鹿一眼,良久,段从祯才无所谓地耸肩,“随便你。自己跟陶映说。” 一颗心还是落了下去,即鹿悄然松了口气,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上前帮他把衣服理整齐,略显兴奋地小声赞赏,“这一身很帅。” “嗯。”段从祯意味不明地哑声应了,声音带着一些戏弄的笑意,“那你想亲一下我吗?” 即鹿一愣,“啊?” “不想就算了。”段从祯抬手格开即鹿的手臂,反手开了大门,侧身退出去,稍显傲慢地看了一眼即鹿显而易见的茫然失望神情,“我只给一次机会。” “不是,我……”即鹿这才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 咔嚓。 大门在距离鼻尖几厘米的地方关上。 即鹿呆呆地望着面前冷冰冰的大门,暗自埋怨自己不懂得把握机会,有些懊恼地叹气。 当天晚上,陶映并没有来做饭,应该是家里腾不出空的缘故,他没有联系段从祯,而是直接给即鹿发了信息。 第36页 即鹿不知道他是哪里拿到自己联系方式的,但没有多做纠结,随便回了几个字,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再也没理会过。 坐在沙发上给医生打了个电话,表示自己明天应该可以回去复诊,即鹿打了个呵欠,裹着毯子,轻轻缩进沙发的角落里,不时抬头看一眼墙壁上的石英钟,数着段从祯离开了多久。 电视里放着新闻,枯燥冗长,主播的声音单调而机械,倒是助眠的好材料。 即鹿昏昏欲睡,怀里抱着段从祯的外套,脑袋靠在上面,就安心许多。打了个呵欠,即鹿稍微挪动身躯,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打算边打盹边等着段从祯回来。 如果他今晚回来,就跟他一起会床上睡,如果他今晚不回来,那在哪睡都一样了。 耳边是若隐若现,似远似近的新闻声,即鹿渐渐意识昏沉。 “近日,x行上调存款准备金率……” “接下来,我们将连线驻外记者,为我们带来最新消息……” “一个月前,石园市某精神卫生疗养中心,一男护士坠楼身亡……意外砸中路人,致其高位截瘫……” 猛然惊醒,即鹿睁开眼睛,呆滞地盯着昏暗卧室的天花板,片刻,才缓缓偏头,望向闪动微光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意外瘫痪的路人躺在病床上,他的女儿一脸憔悴面容,对着镜头的采访很不适应,颇为抗拒。 下方,滚动字幕写着:石园市某精神病院男护士身亡,初步判断属意外坠楼。 即鹿垂眼,冷冷地望着那些白色的字,电视机的光在眸中闪动,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掌心刺得生痛,即鹿咬着牙,眼眶微涩。 脑中蓦然闪过一些不明就里的片段,昏暗的,刺目的,嘈杂的,宁静的,是东青山一如既往,标志性的阴暗。 耳边是带着粗重紊乱的喘气声,接着是人群嘈杂的呼喊。 “小鹿,去拿他的钥匙!快去追他!” “小鹿,救救我……” “小鹿!” 微微阖目,黑暗中,即鹿看见一个身影,仓惶逃到天台边缘,即鹿眼神凛冽,手里握着短匕,一步步地走近,男人惊恐地望着他,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嘶喊,脚下蓦然一歪,身躯摇晃两下,撞到低矮的栏杆上,而后,如同一只死鸟般直直地坠落下去。 即鹿脚步一顿。 “小鹿,怎么了?”耳机里传来焦急的询问。 即鹿喉结上下滚动,慢慢靠近围栏,低头看着遥远的地面上,渐渐蔓延开的猩红,淡淡垂眸,面无表情地低声道,“他跳下去了。” 咔嚓。 玄关处传来细微声响。 即鹿猛然惊醒,下意识抬手,将电视关掉,力道一时没控制好,震得电视屏幕都在微微摇晃。 张皇失措地转身,即鹿脸色苍白,呆愣愣地看着悄无声息走进来的人,对上段从祯探究又深沉的目光,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电视屏幕。 “段、段哥……” 声音都在发抖。 第24章 藏匿 段从祯狐疑地盯着他,将外套挂到衣架上,一边扯下领带,一边往餐厅走,“这么晚还不睡?” “在等你……”即鹿咽了咽口水,在段从祯阴沉难察的目光中微微颤抖。 段从祯倚在桌边,倒了杯凉水,微微仰头,目光几乎是粘在他身上一般,久久不曾挪开。 “段哥……有事吗?”即鹿有些忐忑,心率飙升:不知道刚刚那个新闻,他看见了没有。 “没事不能看看你吗?”段从祯冷言反驳。 “可以。”即鹿轻声说。 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敲出细微声响,显得诡异又空旷,段从祯直起身躯,缓缓朝他这边走。 即鹿捏着遥控器,双手不自在地背在身后,面前的男人缓慢又极富压迫性地逼近,让他一时僵硬,身躯摇晃了两下,足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段从祯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距离极近,气氛暧昧,确认即鹿感到手脚冰冷。 鼻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段哥,你喝酒了?”即鹿眼神躲闪,小心翼翼地问。 “不行吗?”段从祯嗤声讥诮,垂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刚刚关掉的电视,声音低沉,“在看新闻?” 即鹿吓了一跳,舔了舔嘴唇,手里紧紧握着遥控器,故作镇定,“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段从祯反问。 即鹿没再说话了。他想起来段从祯之前的警告:在他面前撒谎,从来都不是明智决定。 伸手绕到即鹿身后,段从祯强硬地接过他手里的遥控器,再次将电视机打开。 画面出来的一瞬间,即鹿呼吸停滞,下意识偏头闭上了眼睛,本能地躲避。牙咬得死紧,手臂发抖,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我的父亲一直是个很善良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经历这种事……” 屏幕上,无辜路人的女儿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已经承受了许多苦痛,面对镜头说着说着,不由自主掩面而泣,声音破碎,“如果真的决定了结自己的性命,为何要带上无辜的人呢……” 镜头一切,转到场外记者。 “目前,东青山精神卫生中心男护士坠楼事件,引起广泛讨论,社会组织呼吁关注精神病院医护人员的心理健康,此外,被死者砸至重伤的路人,其家属也将对该院提起诉讼……” 第37页 段从祯眼神淡漠,望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光亮,始终不置一词,只静静地看着,等到这一条新闻播完了,才云淡风轻地开口,“哦,东青山,好耳熟的名字。” 即鹿喉头一梗,迟疑又慌乱地看着他,支支吾吾,“我……我……” “哦。想起来了。”段从祯恍然大悟,视线转向面前的男人,语气意味深长,“你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对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即鹿心口上,隐隐有些窒息,双手抠着衣角,脑海中蓦然闪过曾经在东青山经历的一切,即鹿眼神缓缓失焦,一时回不过神来。 “我是、我是进过精神病院……”即鹿轻声喃喃,仿若自言自语,如同溺水的人一般,虚弱无力,漫无方向。 手掌控制不住地颤抖,好像有一股刺骨的寒意流窜到四肢百骸,即鹿的膝盖都在发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一般。 他承认,当初母亲怀疑他有些不对劲,才送进东青山接受治疗,但他发誓,除了一些轻微的焦虑之外,他没有什么可怕的病症。 本以为在精神病院能得到针对性治疗,本以为出来之后他就能变得正常,没想到进入东青山,才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本来,并没有这么严重的疾病。 是东青山把他害成这样。 所以那个男护士的死,根本不值得他内疚,哪怕一点点的怜惜,都不值得。 但他该如何跟段从祯提起这件事呢? 本就不被疼爱重视的人,又承受着莫名精神疾病的困扰,只会让别人觉得麻烦吧? 段从祯不喜欢麻烦,所以他绝不能成为麻烦。 “很冷吗,斑比?”段从祯垂眸看着他,眼神微凛,抬手摸了摸即鹿的手臂,“你脸色很差。” 安抚动作,却没有让即鹿放松下来,贴在手臂上的手掌极具压迫性,强势而不容抗拒,让即鹿一时有些僵硬。 “不冷。”即鹿缩了缩肩膀。 “那是我刚刚的话伤到你了?”段从祯看着男人稍显疲惫落寞的脸,微微挑眉,松开了手,“我又没说进过精神病院会怎样,谁都有需要医生的时候。不要像个惊弓之鸟一样。” 闻言,即鹿微愣,抬起头来,迟疑而小声地询问,“……真的吗?” 段从祯瞟了他一眼,没有再重复自己的话。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即鹿难得追问,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惊喜,压抑着,呼吸都有些急促,“不会……看不起我吗?” 段从祯突然笑了,古怪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讲笑话的小孩子,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再说…”段从祯停顿了一下,余光状似不经意地瞥他,眼神玩味,“…你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即鹿瞳孔骤然收缩,有些惊诧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难道不是吗?不然医院怎么会把你放出来?” 段从祯盯着他,缓缓勾唇笑了,抬手捏了捏即鹿的耳垂,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我现在很累,你来帮我洗头发。” 说完,转身朝浴室走去。 笼罩在周身的,混杂着酒气的熟悉气息骤然散尽,掠过一阵冷冰冰的风,激得即鹿打了个寒颤。 客厅再次恢复死寂。 即鹿低头,眼神呆滞地落到地面上,月光皎洁,在冷白的地板砖上流转,如同一汪深潭。 心脏却跳得飞快,快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能…… 即鹿紧紧握拳,喉中窜起阵阵干涩的血腥味,窒息得让他想要干呕。 不能……让段哥知道他的病。绝对不能。 咚咚。 浴室传来两声敲打玻璃门的声音,接着,是慵懒而惬意的低沉音线。 “斑比,建议你别让我等太久。” 即鹿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喉结艰难地滚动。 “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一下,段从祯之后发现即鹿有病,也不会对他特别好的……因为他真的喜欢玩弄别人,而且很自私…… 第25章 我就是医生,你还要看什么医生? 站在心理医院门口,即鹿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足尖踢开一颗小石子,目光散淡地看着它轱辘轱辘滚开,然后撞到路边的树干上。 身旁的建筑高大而冷清,透着一股子凉意,像牢笼,像空棺。 道路旁,栽种着梧桐树,高大的,耸立的,入了秋,就开始摇摇晃晃,零零散散地掉叶子。 即鹿目光失神,盯着头顶的树木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到底还是抬腿走进去了。 再不愿意,也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清晨的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如同那天他送祁然进医院时候一样,沉默,死寂,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只可惜,这次要看医生的是自己。 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外,即鹿抿唇,理了理衣服,将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梳顺,又在心里默默缓了会儿,才抬手,把门叩响。 “请进。” 门内传来温润又舒缓的声音,还有翻动纸张和轻音乐的声音,即鹿悄悄强迫自己放松了些,推门而入。 径直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即鹿双手交握,不自觉绞在一起,用力得微微颤抖。即鹿咬了下唇,开门见山,“药吃完了,可能还需要一点。” 第38页 医生正翻开病历记录,拿着笔,听他这么说,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而后笑道,“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聊一聊?” “聊什么?”即鹿强迫性地咬着唇角,微微低头,抬眼看他,呼吸都不太通顺。 他不想聊,他已经好多了,只是对药物依赖比较强而已,再一段时间,又段哥在他身边,他肯定很快能好起来的。 小时候生病,在青爱福利院最难受的时候,只要段从祯的母亲带着他来这边探望,即鹿不久就会好起来。 这次也一定可以的。 他不需要聊聊,他现在只想快点拿到药。 “最近感觉如何,近两周?”医生很耐心地引导。 “挺好的。” “睡眠和饮食呢?睡得如何?吃东西比平时多还是少?” “挺好的,没有区别。” “那有没有……” “医生,我很好。”即鹿打断他,垂眼避开眼神交流,急切道,“您能直接给我开药吗?” “即鹿。”医生放下了笔,将本子合起来,放到一旁,“虽然我的确有处方权,可以给你开药,但是也不能乱开,对吧,我想要了解一下你最近的情况,就这样而已。” 语气仍然是循循善诱的,期待着即鹿能够开口说些有用的信息,可是越温柔,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即鹿听出他话里轻微的无奈和怜惜,嘴唇动了动,张翕几番,却到底是没说什么。 看他有些松动了,医生继续诱导,鼓励他说下去,“那能说说你的近况吗?离开……那里之后,你在哪里工作?” 医生本想说“离开东青山之后”,却又想起这对即鹿来说并不是好回忆,还是选择隐掉这个地名。 “酒吧。”即鹿如实回答,又补充了一句,“老板和同事都很好。” “不错。工作忙吗?”医生笑着问,就像真的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在跟他寒暄。 即鹿摇摇头,紧握的手松了一点,“以前会有点忙,后来老板又聘了一个服务生,三个人分的话,每一次轮班都不会很久,基本每天只用上半天班,每周一天休息。” “挺好的。”医生点点头,“住的地方离酒吧近吗?” 此言一出,即鹿又愣了愣。 住的地方…… 是指他那个隔音极差,环境跟贫民窟基本没区别的出租屋,还是指……段从祯的家里。 “怎么了即鹿?”医生看他没反应,轻声叫他。 “啊,我……”即鹿不自觉掐了掐掌心,呼吸急促起来,瞳孔微微颤抖,整个人都在产生微不可见的变化,说话也断断续续,“我现在住在……嗯……” 看见他有些异常,医生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对劲,脸色敛了些,语气仍然沉静,继续询问,旁敲侧击,“路上通勤要多久?你是比较常坐地铁还是步行?” 即鹿沉默了一会儿,“不久……步行。” “平时空闲时间,在家里都做些什么?会看一些电影吗?” 即鹿又沉默了。 医生立刻察觉,就是住所这边出了点问题。 “即鹿,你现在一个人住……” “医生。”即鹿突然打断他,再次要求,“聊完了吗?可以给我开药吗?我今天还有别的事。” “即鹿,你……”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即鹿立刻摸出来,点开看。 是段从祯发来的,问他在哪。 即鹿犹豫片刻,还是飞快地打字,说他在看医生,马上就回去。 对面没了音信。 “即鹿,你现在居住环境怎么样?”医生追问,带上一丝严肃,“自然环境跟社会环境,能都跟我聊聊吗?” 即鹿抿了抿唇,盯着屏幕上段从祯的名字,久久都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半晌,才避重就轻道,“窗明几净,不染纤尘。远离喧嚣,隔音很好。” “邻居呢?”医生看着他,“周围的人都好相处吗?” 即鹿又不说话了,沉默一会儿,正要开口,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段从祯发来一个问号,而后: 【我不就是医生?你还要看什么医生?】 隔着文字,即鹿都能感受到浓浓的不满意,霎时手指都曲起来,抠在手机侧沿上。 “即鹿?”医生喊他。 眼神微微躲闪,即鹿熄灭屏幕,尽量不去看他,唇角紧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隐隐可察的抵抗交流的感觉。 看着面前的男人又开始缩回自己的舒适区,医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专业经验告诉他,即鹿现在居住的地方有很大问题。 也许是环境,也许是人。 “你……”医生反应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跟谁一起住?” 即鹿眼睛微微怔了怔,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胸口起伏着,像是有些缺氧了。 “即鹿……” 手机又响了一下,之后医生说了什么,即鹿再也没听清了。 屏幕上简单几个字,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段从祯说,“馥芮白,加糖不加奶,麻烦十分钟内送过来,谢谢。” 即鹿无神地盯着它,看着熟悉字句,顿时有些心绞痛。 果然,段从祯还是做实验无聊了,想戏弄他开心而已。 即鹿轻叹,而后又收到段从祯的消息,微微一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朝着医生微微鞠躬,仓促道歉,“不好意思医生,我还有事,下次再……再聊吧。” 第39页 语毕,疾步走出去。 他还是愿意再给段从祯买一杯他根本不会喝的咖啡,眼巴巴地送过去。 因为这次段从祯跟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第26章 不配 轻车熟路走进研究所,这次保安没再拦他,即鹿提着咖啡,一路小声喘气,还没等玻璃门完全推开,就侧身从缝隙里走进去,疾步走向段从祯的实验室。 李捷刚好在里面,穿着实验服,带着护目镜,偏头观察放在透明箱子里的兔子,不时伸手,微调一下仪器参数。 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段从祯的身影,即鹿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不知道是该直接进去,还是在外面等一等。 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即鹿还是吸了一口气,转身,轻手轻脚把门推开。 李捷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头都不抬,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勾了勾手指,“酒精棉。” 即鹿迟疑地盯着他,看他把兔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抚了抚耳朵,露出耳缘静脉,一时没动。 “快点啊。”李捷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了,又伸了伸手,却仍然低着头,按着掌下兔子一动一动的身躯。 即鹿眼神微黯,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低头在托盘里扫了两眼,擦了擦指尖,拈起一团准备好的酒精棉,递到李捷手上。 李捷接过去,在兔子耳朵背面消毒,然后抽出注射器,一边往里面注射空气,一边懒洋洋地开口,“我待会儿去A03,你在这儿看着,兔子死了你自己解剖一下,不用等我,按照段哥的要求来就行。” 听语气,像是在给助理分配任务。 即鹿眼神毫无波澜,淡淡地看着他,而后挪开视线,没有再听他说话。 余光中的人影还没反应,李捷霎时有点诧异了,“我跟你说话你没听——” 抬起头,四目相对。 眼神对上,李捷微微顿了顿,上下扫了即鹿一眼,“是你啊。” 即鹿没应他,安安静静站到一边,给他让路。 李捷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边给双手消毒,一边脱下实验服,许久,才开口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即鹿低着头,数着地板的方块,听他这么问,沉默不语,足尖踩着地上的一小片废纸,百无聊赖地摩挲,半晌,才说,“等段哥。” “啊……”李捷这才悟了,眉梢微挑,语调轻扬,“可是他已经走了啊。” “……”即鹿微微睁眼,却没有太多波澜,“什么时候?” “十分钟之前。” 提着咖啡回去,家里却也空无一人,即鹿有些疑惑地找了一圈,确定家里没人。 把咖啡放到桌上,即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时有点冷。 找了件外套穿上,即鹿坐在沙发上,给段从祯发消息。 【段哥,咖啡买回来了,在桌上。】 【我下午要去酒吧,晚上可能会晚点回。】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帮你买好吗?】 连发了三条,即鹿其实还想多说几句,又想起上次被他拉黑的事,打字的手顿了顿,到底还是缩了回来。 段从祯的临界点他还没有摸清楚,但他有个习惯,即鹿已经很清楚了。 就是在段从祯心烦的时候,特别喜欢拉黑人,有时候几百年不联系,再联系已经是一个红色感叹号,有时候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消息就发不出去了。 ——这还是李捷告诉他的。 李捷最近经常来酒吧,也不去跟朋友玩,就坐在吧台边,看他擦杯子,快要打烊的时候会点一杯饮料,然后请即鹿喝。 即鹿当然不会喝,谁知道里面会放些什么。 “斑比,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长得这么好看。” 第十次吸引男人的注意失败,李捷有些挫败地趴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玩弹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即鹿没看他,只兀自认真进行着手里的活,眼神颤都没颤一下。 李捷当然是好看的,只不过他早就爱上了段从祯,因此每次遇见什么人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对比,只能说段从祯提高了他的审美标准,就这样。 要怪就怪段从祯去吧。 黑名单没待多久,段从祯就把他放出来了,即鹿吊了几天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从那以后,即鹿就更小心翼翼,每次话都斟酌好了再说,就怕哪次再犯错,又被拉进黑名单,再也联系不上这男人。 正杵着发呆,段从祯那边鲜见地回了消息。 【不用,今晚不回去。】 抓起手机,看见的却是这样的消息,即鹿撇撇嘴,眼里的惊喜慢慢消散下去,漂亮的眸子染上微不可见的低落。 正打算换衣服去上班,手机又震了震。 【也说不定,把门留一下。】 即鹿一顿,忙应道,【好好好。】 晚班没有上到即鹿以为的那么晚,十二点刚过,老板就放他们下班了,即鹿自然是接受了这个安排,把酒吧收拾干净,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夜晚的城市有些凉,闹市区繁华依旧,出了商业区,路上就少有车辆了,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缩了缩肩膀,即鹿吸吸鼻子,低头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路过医院,即鹿抬头看了一眼寂寥的大楼,突然觉得整栋建筑都显得萧瑟无比,外面可以看见病房里惨白的灯光,零星的,没有生气的样子。 第40页 心里默默念叨了几句,余光突然瞥见停在最外侧的一辆车。有些眼熟,凑近一看,果然是段从祯的车。 原来是在加班,即鹿心里苦涩地笑了一下——也确实,段医生不在家的时间里,总不可能都在玩男人。 想着段从祯可能要连夜做手术,即鹿不由得有点心疼,想着买点宵夜给他送过去,又怕自作主张惹他不开心,杵在医院门口想了好一会儿,还是算了。 正要走,即鹿又想起一件事,步伐犹豫片刻,拐了个弯,朝着医院深处的住院部走去。 · “我睡不着……太疼了……” 隔着病房门,就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痛哼,带着点不满和撒娇,还有倒抽凉气的声音,即鹿侧了侧身,躲在里面看不见的盲角,听着病房里的动静。 “你受这么重的伤,疼是必然,命保住就不错了,还抱怨,谁让你喝多了不看路?” 略带着愠怒的声线,低沉而熟悉,天生的沙哑,即鹿只稍微想了一会,就记起来坐在病床边的男人是那天在酒吧,抱着祁然杵在门口玩游戏机的人。 眼神微微黯下,即鹿不动声色,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你还说风凉话,我真……妈的,疼得我可以直接从这儿跳下去……”祁然骂道。 “医生说就是会疼,抱怨有什么办法?”男人有些无奈,声音中仍可听出怜惜。 祁然没说话了,过了一会,才悻悻开口,“你抱抱我吧,好冷。” “不能。”男人拒绝得很果断,“睡一起容易压到伤口。” “天……你直接杀了我算了……”祁然拉长声音,拳头气极地垂在床铺上。 病房内的声音低下去,即鹿听不真切,迟疑地偏头,恰巧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见祁然伸手,扯住男人的领子,逼得那人弯下腰来跟他接吻。 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凛光,即鹿呼吸停滞片刻,脑海里瞬间浮现段从祯手指上的戒指。 祁然送的,一整套纯黑戒指,段从祯挑了两个戴上了。 恶心。即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祁然根本不配段从祯对他那么好。 男人一直待到了早晨三点多,直到祁然闹累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门打开的瞬间,坐在楼梯转角的人缓缓抬头,隔着消防通道狭小的缝隙,远远望着疲惫的男人。 凌晨的医院,死气沉沉,就像一个巨大的太平间。 男人走在前面,即鹿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无声,呼吸压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进了停车场,即鹿没有跟进去,站在柱子后面,打了个呵欠,面无表情地倚靠着,脸色阴沉而冷。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即鹿眼神阴鸷而冷漠,望着远去的影子,心里默默记下那一串车牌号。 第27章 唯一寄望 独自走在冷清的凌晨大街上,即鹿被风吹得有些瑟瑟发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四点了,习惯性扫虹膜开门,却在进门的一瞬间猛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 昨天段从祯说有可能会回家,而他就那么在医院楼梯间坐了三个小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小心翼翼地走向卧室,一眼瞥见床上的被褥有些起伏,即鹿霎时心一凉,有些慌乱地停下,不敢再有动作。 他真的回来了。太可惜了,即鹿在心里小小地后悔了一下,昨天明明可以跟他一起睡觉的。 脚步放到最低,即鹿四处看了看,小声呼吸着,最后还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今晚在医院看见那幅景象,他现在睡是睡不着的,但也很是疲惫地闭了眼,打算休息一会儿。可没想到,原本清醒的脑袋,闭上眼睛之后倒是一点点昏沉下去。 再次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有些茫然地望着从阳台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整个客厅都泛着一股金色的暖意,即鹿眨了眨眼,屈肘支起上半身。 身上盖着的毯子随着动作落下,即鹿眉峰微蹙,有些疑惑地低头看过去。 他记得昨天明明没盖毯子的…… 余光瞥见身旁坐着的影子,即鹿一顿,有些不敢相信地缓缓望过去,目光在看见段从祯的刹那凝固了。 懒散地坐在沙发上,段从祯抱着电脑,神情专注地处理最近实验留下的数据,听见他这边有动静了,匆匆抬眸扫了一眼,看他还没缓过神来,轻轻笑了,又转过头去,“没醒建议继续睡。” 即鹿半张着嘴,伸手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有些试探地问,“这个毯子是你给我盖的吗?” 段从祯没抬头,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指尖敲在键盘上,也没再理会这边的男人。 即鹿微微勾了唇角,飞快地道谢,从沙发上站起来,匆匆进了盥洗室洗漱,然后去给他做早餐。 把煮好的粥端出来的时候,段从祯已经在换衣服,打算出门了,即鹿愣愣地把碗放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段从祯淡淡地看他一眼,大概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什么都没说,拿了钥匙出门。 · 小杨最近几天都很兴奋,即鹿看着他整天笑容都挂在脸上,心里猜测大概是求婚成功了,也不由得为他高兴。 “小鹿,吃糖。” 小杨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糖果,塞到即鹿手里。 即鹿没有拒绝,毕竟这是人家结婚的喜糖,只淡淡道了恭喜。 第41页 “紧张死我了。”小杨还在回味着当时求婚的场景,“她一直不说话,我以为她要拒绝,结果低头一看,她眼睛都红了。” “她一哭,我也跟着哭,太丢人了,俩成年人抱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唉……” 虽然是懊恼而羞赧的语气,但即鹿还是明白,小杨心里是高兴的,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厮守终生,谁不开心呢? 看着他喜上眉梢,眉眼间都是幸福之色,即鹿也心里熨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订婚?” 求婚成功了,那订婚和结婚应该也快了。 难得听即鹿主动跟他搭话,小杨有些受宠若惊,先是呆愣愣地“啊”了一下,然后忙不迭地咧嘴笑道,“下月十五,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 “挺好的。”即鹿顺嘴答,微微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手里动作顿了顿,而后有些迟疑地拿出吧台抽屉里的台历。 下月十五啊…… 段从祯的生日好像也快到了。 喉头突然一阵干涩,即鹿瞳孔失焦,手里捏着的杯子重重杵在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缓缓握拳,即鹿稍微找回一点清醒的意识,不动声色地用力呼吸几下。 看着台历上熟悉的日期,即鹿一时有些失神。 段从祯的生日就快到了。 他记得在青爱的时候,每次生日,段从祯就会给他带一块蛋糕,有时候是水果的,有时候是巧克力的,再大一点,段从祯还会从院长那里要求把他带出去一天,让他跟自己的朋友一起,陪自己过生日。 也只有这一天,即鹿能离他最近。 对于即鹿而言,段从祯的生日,是比他自己的生日更重要的存在。 毕竟,他的出生是意外,他的存在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如同母亲说的那样,当初不该把他生下来。 一个多余的人的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呢? 从青爱福利院离开那天,即鹿坐在门口不走,等了一整天,打赌似的,盼望着段从祯能来看看他,到最后段从祯都没有来,从清晨到日落,即鹿坐在地上,干净的衣服都变得脏兮兮的,最后也只能耷拉着脑袋,拍拍裤子,在老师再三警告下,回了大铁门里面,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土狗。 对他来说,整个生命的前段,唯一让他有欲望,有期待的,只有段从祯一个人。 进了东青山,日子就更加难过,起初只是压抑,因为身边都是精神病人,即鹿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女孩子,眼睛大大的,很漂亮,有时候很正常,有时候又龇牙咧嘴,眼睛通红,暴力倾向严重。 每次发病的时候,她就会被绑在床上,嘴里塞着布,一管又一管的药打下去,直到她晕厥过去。 即鹿虽然有些畏惧,但不至于觉得害怕,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病不需要这样,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对他也算是照顾,直到那天。 段从祯的生日,他一如既往地期盼着能否收到他的电话,满怀希望,端着院长的早餐,走进了院长办公室。 那一天,他一生都无法忘记。 “小鹿,小鹿,你怎么了?”耳边是急切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尖叫,“我天,你流血了!” 即鹿缓缓回过神来,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低头一看,右手握得死紧,掌心已血肉模糊,抬头,小杨一脸无措,呆滞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抽纸给他擦拭。 “没事。”即鹿微微皱眉,抬手格开小杨的手臂,无所谓地拿了一包酒精棉,径直贴上创伤的地方,握紧。 小杨看着他简单粗暴的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鹿,你怎么了?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小杨心有余悸地问。 “没有。”即鹿声音冷静而淡,“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啊……我说我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了,可能订婚前后就要入职,结婚了嘛,总不能再漂在酒吧里,所以酒吧可能要招聘新的服务生了,在招到之前,你和陈的工作可能会忙一点。” 陈是另一个服务生,女孩子,主要白天待在酒吧,旺季的时候,比如啤酒节,也会全天待在酒吧帮忙。 即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暮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而已,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联系,对即鹿来说,无论是谁走了或者来了,跟他都没有关系。 “对了,晚上外滩那边有烟花表演,老板说我们可以去看。”小杨说。 “知道了。”即鹿笑着点头,不置可否,依旧低头擦杯子。 等小杨乐完走了,即鹿才回过神来,想起他刚刚说的烟花表演,动作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摸出手机给段从祯发消息。 【段哥,你今晚有空吗?外滩有烟花表演,要不要去看看?】 消息顺利发出去,即鹿松了口气。 想起今天醒来的时候,段从祯在沙发边端着电脑,看样子脸色不太轻松,想来是最近实验不顺利的缘故,即鹿猜他大概率不会去。 还没等他猜完,段从祯那边就回了消息。 【我来接你。】 第28章 戒指 夜幕下的石园市仍然繁华,秋日的夜晚,少了点蝉鸣聒噪,却多了一些萧瑟的寂寥,站在街道边,夜风吹过,仍然有些薄凉。 即鹿下意识扯了扯衣袖,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路口看。 第42页 段从祯说晚上来接他,可是没说什么时候来,即鹿下班很早,估计是老板也赶着去看烟花表演的缘故,傍晚刚过,天将将黑的时候,即鹿就站在路边等着了。 大概半小时以后,熟悉的影子出现在路口,即鹿失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亮,往前小跑了两步,抿着唇,期许地望着段从祯在他身边停下车。 犹豫了好一会儿,即鹿试探着拉开副驾驶的门,见段从祯没有反感的表情,才勾了勾唇角,小心翼翼地坐进去。 “给你。”段从祯突然开口,随手抛过去两颗糖,落到即鹿手背上,弹了两下,有一颗掉到了地上。 即鹿顿了顿,忙俯身捡起,小声道谢。 是两颗巧克力,红金的包装,看上去价格不菲,很是喜庆的配色,让人不由得想到喜糖。 “这是……”即鹿呆呆地问。 “医院有个同事,孩子满月,给我们发了两粒。”段从祯打着方向盘,懒洋洋地解释,“我不爱吃甜的,你要是也不爱就扔了吧。” “不扔。”即鹿立即否认了,摇摇头,“我吃。”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 馥郁醇厚的甜苦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很丝滑的口感,即鹿嚼着巧克力,只觉得甜到心里。 记得第一次见到段从祯,就是因为自己没有拿到外面发的巧克力,才得了这人一颗糖,从那以后就算再好吃的巧克力,他都觉得没有那天段从祯塞在他嘴里的奶糖好吃。 “我今天也收到了喜糖。”即鹿嘴里有东西,含含糊糊地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小杨给的喜糖,“同事结婚,分了几颗。” 糖果摊在手上给段从祯看,可男人只盯着面前的车窗,无暇顾及他。 即鹿继续说,“他前几天求婚的,买了一个很漂亮的戒指。”说到这儿,即鹿舔了舔嘴唇,把上面残余的巧克力舔下去,没再说下去。 提到戒指,他就会想起自己的狼狈不堪和廉价作践。 提起戒指,他就会想起祁然送给段从祯的一整套纯黑,段从祯戴了两个,每天都在手指上,只有做手术和做实验的时候会摘下来。 段从祯还是没答话,过了一会,大概是感受到了这边没由来的低落,狐疑地偏头,潦草地扫了两眼脑袋低垂,双目失神的男人,轻笑,“怎么,你也想要了啊?” 即鹿没说话,眼神都不曾有丝毫波动。 他想不想要,段从祯不会不知道。 “拿去吧。” 段从祯十分大方地从方向盘上抬起手,取下中指上的戒指,拎着随意扔到即鹿腿上,语气云淡风轻,混不在乎的样子。 被扔到裤子上的戒指还泛着莹润深邃的光,映在即鹿眼睛里,却没有激起波澜,只觉得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心口像是被这枚戒指砸到一样,梗塞难言。 在段从祯心里,他好像从来都是那样好打发,小情人送的礼物,能随便转送,用来施舍给他。 没有比这更羞辱人的了。 “谢谢,我不要。”即鹿声音极轻极低,鲜见地拒绝了段从祯的施舍,轻轻拈起那枚戒指,伸手放到了中控台上。 “不要算了。”段从祯没有坚持,“嘁”了一声,把戒指拿回来,重新戴到手指上。 即鹿听着他那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嗤,心里有些涩涩地,眨了眨有些酸的眼睛,突然觉得嘴里的巧克力在泛苦。 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即鹿突然想起今天看的日历,回过神来,有些犹豫地转头问,“段哥,你最近缺不缺什么?” “嗯?”段从祯心不在焉,皱眉应了一声,好久,才漫不经心地答,“我缺觉。” 连续几天实验数据不满意,手术还一台接着一台,还要抽空回去给导师搞论文的事,段从祯实在是分身乏术,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完全是缺觉缺到美国作息了,得空睡上一觉都让他感天谢地。 听他这么说,即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垂眸,又说,“我的意思是,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你点什么。” 话音刚落,就看见段从祯脸色蓦地变了,瞳孔都狠狠收缩几下,神情有一瞬的错愕,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狠厉,而后用力踩了一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即鹿一时不料,整个人都差点撞到操纵台上,慌忙伸手扶稳,有些茫然地看着脸色骤变的人,“段哥,怎……” “滚出去。” 即鹿一愣,脸上都有些无措,“我……” “我让你滚出去。” 段从祯声音在抖,眼角微微泛红,手臂上青筋隐隐可见,双手攥着方向盘,用力到血管都有些青紫色,眼神没有落到即鹿身上,却仍然阴鸷冷厉得可怖。 即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底那点无措和委屈,解开安全带,利落地开门下车。 刚关上门,就听见引擎巨大的声响,轮胎疾速旋转,带起扬尘,毫不犹豫地疾驰而去。 · 段从祯让他下车的地方离外滩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即鹿一个人在路上走,看着身边一辆辆驶过的车子,心里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明明以前每个生日,他都会准备一点礼物,即便再不入眼,段从祯也会收下来的。 第43页 他只是想像七年前一样,陪他过个生日而已。 一个人走到外滩,烟花表演已经准备好了,偌大的江面上,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很是悦目,可即鹿却无心欣赏。 游离在人群之外,即鹿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吹着凛冽江风,没带外套,被冻得微微发抖。 冬天明明还没到,怎么就这么冷呢? 即鹿叹了口气,缩了缩肩膀,抬头漫无目的地看。 人群一派欢乐热闹,期待着即将开始的烟花表演,情侣乐此不疲地拍照片,留住美好的时刻,高大的父亲将孩子架在肩膀上,小孩便会高兴得笑起来。 望着那些不属于他,也从未属于过他的温馨,即鹿有些失神,半晌,也轻轻笑了笑。 真好。 “不带外套来江边,你当你是艾尔莎?”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即鹿回头,正看到陶映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树上新长的桂花,“今年桂花开得晚。” 即鹿微微皱眉,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 “你也会来这种场合?”陶映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是从不喜欢人潮汹涌的地方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即鹿冷冷答。 “真不友好。”陶映叹了口气,被吹过的风激得原地跳了跳,过了一会儿,说,“我跟段哥断了。” “哦。”即鹿面无表情。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陶映双手插着口袋,浅浅地笑,偏头看他。 “不感兴趣。”即鹿耸肩,仍然游目四顾,没有目的,没有焦点。 “是我提的。”陶映没有管他敢不敢兴趣,继续说下去,“我说想要回家陪妈妈,还想自考研究生。所以我跟段哥说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他答应了。” “哦。” 即鹿兴趣缺缺,不想再听段从祯跟其他男人有何牵连,也不想听这个段从祯曾经的小情人在他面前炫耀。 “还有一个原因。”陶映眨了眨眼,眼神有一丝深邃。 即鹿没说话,甚至都不去看他,只觉得他很烦。 “我觉得你很可怕。”陶映直言。 习惯性地忽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即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皱眉,这才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陶映缓缓挪开视线,望向江面,“你嫉妒心很强,我觉得再在段哥身边待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比祁然更惨。” 嗤笑一声,即鹿不以为然,轻蔑地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伤害你?你以为你是谁?” “那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陶映对他这种态度不愤不恼,只温和地说着,“我刚在看台上看见段哥了,你怎么没跟他一起,你们吵架了?” 即鹿稍怔,有些迟疑地回头朝露台看去,只可惜人潮汹涌,看不真切。 “他来了?”即鹿问。 他还以为段从祯发完脾气就走了,也不想继续看烟花表演了,没想到他还会留下。 “啊,是啊。”陶映懒洋洋地点头,“我刚还跟他打了招呼,还能认错不成?” “你们吵架了?”陶映又问,有些稀奇,“段哥脾气还不错,一般不跟床伴吵架。……反正从来没有跟我吵过。” 淡淡看了他一眼,即鹿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陶映也不逼他,只是凑在一旁,懒散地靠着,等他什么时候想开口了。 过了一会,即鹿才有些妥协,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点。 听完,陶映有些震惊,嘴唇半张,半天没说话,跟刚才淡然平静的样子大不相同。 “怎么了?”即鹿问,霎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段哥的母亲…呃…他的母亲……”陶映咽了咽口水,怔怔地说,“……在他生日那天车祸去世了,所以……” 陶映为难又怜悯地看着面前茫然又怔忡的男人,“所以他……非常非常不喜欢别人提他的生日。” 第29章 再也不会让你难过 即鹿没想到,段从祯的妈妈竟然已经去世了。 在他印象里,那个女人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温柔的一个,端庄优雅,温婉却丝毫不显得优柔寡断,周身都透着一股干练又果断的气质,身上永远都是淡香的,手是温暖的,贴在他额头上时,能感受到皮肤的细腻。 他喜欢段从祯的母亲,甚至要早过爱上段从祯。 起初,他只是盼望着那个女人经常来福利院,因为她常常关心他,总是对他微笑,会给他理领子和没扣好的扣子。 那是即鹿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如同母亲一般的关怀。 后来,他才渐渐地转移了这种情感,变成每日盼望段从祯能来看看他。 即鹿没有想到她居然去世了。 “对方酒驾。”陶映这么解释,顿了顿,又否认地更正自己的话,“醉驾。” 据说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对面那开SUV的男司机醒都没醒,整个人极其扭曲地歪倒在中控台上,脑袋磕破了,唇角带血,还打着呼噜。 医生把他叫醒,抽了管血,基本是没血细胞,全是酒精的程度。 男司机重伤,而段从祯母亲的车则起了大火,等消防把火灭了之后,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警察说,如果能早点报警,还有得救,只可惜这条道路偏僻,又没什么摄像头,过路行人都很少,醉驾的肇事男司机连意识都没有了,哪里又有人能及时叫消防呢? 第44页 意外总是来得那样突然。 甚至那天还是段从祯的生日,在意外发生的前十分钟,母亲给段从祯发了消息,说会给他带一块手表作为礼物。 只可惜段从祯没能等到礼物,也没能等到自己的母亲,甚至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都只能看见被白布盖起来的冰冷遗体。 人生总是不尽人意的,只是有些人的人生,更加不尽人意一些。 听着陶映沉重又喑哑地说着这些事,即鹿一时有些心悸,嘴唇为颤着,喉头一阵哽咽,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抬手扶住被露水洇湿的栏杆,手臂用力得青筋都冒出来。 趴在栏杆上,胃部一阵翻涌,即鹿强忍着干呕感,额角落下珠子一般的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段从祯以外的人,有这样强烈的情绪起伏。 “那男人呢?”即鹿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失态,可说出的话却尖锐而充满恨意,“那男人死了吗?” “进了监狱。”陶映轻叹,有些无奈,“判了五年。” “才五年?!”即鹿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条无辜的人命,居然只值五年。 即鹿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段从祯的时候,他问母亲,这个小孩是不是要死了,童言无忌,但母亲立刻就制止了他这种刻薄的言论。 那时即鹿还很怕她,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会说教的人,一般也是会打人的,福利院的老师就是这样。 可后来,他是越来越能感受到段太太的好了,在即鹿人生的前半段,他从未遇见任何一个,如同她那样善良的人,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穿着漂亮,相貌姣好的女人,居然也可以这样温柔,以至于真正遇见的时候,即鹿甚至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像他的母亲,不像那些女老师,不像任何人,只她独一份的。 即鹿好羡慕,他羡慕段从祯能成为段太太的儿子,有时候他也会不自量力地妄想,如果自己是段太太的孩子,他一定会乖乖听话,他愿意付出所有去爱她,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报答她的生养之恩。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即鹿想,或许就是那种对段太太的感激,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熔铸成了他对段从祯近乎疯狂又痴迷的渴望。 · 烟花表演开始的时候,即鹿走上了露台。 上面很平坦,人也很多,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江面,自西向东,滔滔不绝地流动,橘色的烟火从地面上窜起,夹杂着尖锐的口哨声,在深沉黝黑的夜空中炸开,散下无数暧昧又明亮的火光。 即鹿遥遥望着站在栏杆边,面色黯淡,沉默不语地欣赏烟花的人,有些愧疚地缩了缩手臂,打了个寒颤。 耳边是烟火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在兴致高昂地迎接美好的时刻,而即鹿却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刚刚陶映对他说的话。 摸出手机,即鹿犹豫着点了点屏幕,发出一条消息。 【段哥,对不起。】 一发出去便石沉大海,没有回应,即鹿远远看着那人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放回了口袋里。 即鹿微微有些失落,眼神暗了下去,紧握着手机,想了好久,才咬咬牙,抬腿走过去。 段从祯身边并没有十分拥挤,大概也是周围的人看他不太好惹的样子,栏杆边恰巧空出一块地来。段从祯叼着烟,也没点燃,只是衔着,抬头漫无目的地望着不断升起烟火的夜空。 即鹿凑过去,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身边,低低喊了一声,“段哥。” 男人肩膀僵硬片刻,眉峰立时蹙起,眸中肉眼可见的厌恶和不耐,抬手把烟卷拿下来,却不打算跟他说话。即鹿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有些苦涩地抿唇。 “对不起,哥。”即鹿没敢伸手扒拉他,只小声道歉,“我之前不知道……” “之前不知道就可以随便出口伤人吗?别人的私事少管不懂吗?你如果真的感到抱歉,就不会找借口!”段从祯冷言打断,声音提高几度,满是反感地瞪他。 即鹿心里叹了口气,暗自责怪自己,却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起码,他愿意搭理自己了不是。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即鹿低声下气,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谅。 段从祯没说话,只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夜色下,男人瘦削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露出的脖颈被冷风吹得有些苍白,依稀可以看见埋在皮肤下面的青紫色血脉。 即鹿脸色稍微有些憔悴,透着怎么都无法忽视的疲惫,嘴唇淡得没有血色,还在因为寒凉而微微颤抖着。 段从祯垂眸,恰巧看见男人略显讨好和愧疚的眼睛,雾蒙蒙的,却在看向他的时候带着希冀的微光。 一束焰火在空中绽放,蓝色的,如同海洋中破碎开的泡泡,映在男人眼睛里,如同给一潭死水打上涟漪。 看他表情似乎有些松动,即鹿才敢伸手,轻轻握住段从祯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他指间的烟点燃,低声祈求,“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原谅我好不好?” 沉默地看着他,段从祯别开眼神,低睫看着江面,良久,才摇了摇头,“我不难过,我只是有点想她。” 耳边声音低沉,透着隐隐可察的悲伤,不同于以往的冷淡或调笑,反而显得更加沙哑和落寞。 第45页 即鹿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口疼得有些麻木。 缓缓抬手,即鹿试探着把人抱住,指尖微颤,感受到男人一瞬间的僵硬,即鹿心都狠狠跳了一下,好在,段从祯并没有把他推开。 段从祯没言语,也没动作,没推开他,倒也没回应他。沉默良久,才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冷冰冰的语气,“算了,又不是你妈,你又不懂。” “我明白的,真的。”即鹿忙说,抱着他腰的手又缓缓收紧了些,声音低哑,“……我也很想她。” “我知道我不配,但我真的很想她,她教我善良,教我带着希望活下去,教我读书写字,她还让我认识了你,我真的很感谢她……对不起段哥,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段从祯微微一愣,鲜见地有些轻讶,低头看着小心抱着自己的男人,眼神暗了暗,许久,才伸手揽了揽即鹿的腰,把人拉近了一些,把他不敢上前的一步空隙填满。 身上笼下温暖的感觉,即鹿睁了睁眼,懵了一瞬,眉骨抵在段从祯肩膀上,紧紧地将人抱住。 这是段从祯给他的第一个,不带私欲的拥抱,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如同他期盼的那样,热烈而幸福。 “我爱你,我爱你。” 即鹿不停地说着,直到声音变得沙哑低沉,直到眼泪全部都浸到段从祯的衣领上,直到他的吻落下来。 他一点都不后悔,即鹿想,他再也不会让段从祯难过了。 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即鹿不会,也不舍得,让他在经受任何,任何的痛苦。 段从祯是要活在骄傲和荣光里的人。 如果、如果痛苦注定降临,那即鹿愿意替他承受。 作者有话说: 心疼坏男人是悲剧的开始。 第30章 车祸 夜晚的外滩泛着凉意,风一吹,即鹿仍有些颤栗,小声喘气,觉得鼻子堵堵的。 “车上有外套。”段从祯看了他一眼,把钥匙递到他,“停在最外面,直走就看得见。” 即鹿摇摇头,“不算很冷。” “你吸鼻子的声音都快盖过烟花声了。” “……”即鹿挨着他的手臂,喉结滚动一下,嘴唇张翕片刻,还是摇头。 看他不愿意,段从祯也没再逼他,偏头收回目光,望着天上此起彼伏的火光。 即鹿看上去很喜欢今夜的烟火,微仰着头,目光追逐着不同地方盛开的烟花,眼中满是星星点点的光亮。 身边男人的兴奋和喜悦实在是太过明显,即便能感受到他在刻意压抑着,也不得不让人分神注意。 段从祯对这种东西到没有什么太多兴趣,看了一会儿就遖颩有些厌倦了,低头间,余光瞥见即鹿的侧脸。 稍怔片刻,段从祯微微回头,不经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微黯。 失神间,嗅到一股浓郁的幽香。 今年桂花开得有些晚,不过一开倒是一整树,露台边的公园里栽了几棵,花色偏深,香气袭人,风一吹,清晰绵长的香味就氤氲至整个外滩。 段从祯微微皱眉,鼻翼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抬手,稍微掩了一下鼻尖,眉间不由自主染上一丝排斥。 “怎么了?”即鹿听见他喉中不满的气音,见他脸色变了,有些关切地问。 段从祯没说话,屏息缓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太香了。在这儿待久了想吐。” “那我们回去吧?”即鹿说。 “算了,你继续看。”段从祯摆了摆手。 即鹿鼻尖有些红,眼眶也带着点疲惫的绯红,还想说什么,还未张嘴,突然打了好几个喷嚏。 段从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即鹿有点慌了,这么一来,鼻子也堵了。 “去拿外套。”段从祯几乎是命令的语气,把车钥匙拿出来。 “不用。”即鹿还是摇摇头,坚持不去。 跟段从祯一起看烟花的机会来之不易,他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段从祯皱眉看着他,眼中看不出情绪,过了好一会,才烦躁地啧声,伸手握住即鹿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敞开外套把人半裹住。 即鹿还没反应过来,身躯一僵,正要回头,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警告。 “撞到我的脸你就死定了!” 动作猛然止住,即鹿懵了好一会儿,才听话地点点头,悄无声息缩了缩,跟他靠得更近了些。 烟花表演持续到晚上十点,即鹿缩在段从祯怀里,看下面广场上的小孩子放仙女棒,看得津津有味。 对他来说,那些小孩简直是活在天堂。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每天都过着一样的生活,辛苦又枯燥,只有逢年过节能吃点好的,更别说放烟花这种娱乐项目了。 他记得有次除夕夜,他实在是太想妈妈了,一个人跑到楼顶天台,隔着江,眺望对面繁华的商市区,企图循着记忆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中找到妈妈,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 后来不仅被老师教训了,还吹冷风发了烧,一整个新年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烟花声,艳羡不已,却没办法亲自看看。 遥遥望着那些将孩子高高举起的父亲母亲,即鹿笑着笑着,突然就有些难过了。 “你也想玩?”段从祯突然低头,问他。 第46页 “啊?”即鹿一顿,而后摇摇头,否认道,“不想。” 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不适合他,也不该是他的,他早就过了那个过度渴望的年纪,现在他能负担得起了,却再也不想要了。 因为再多的补偿都无法弥补小时候爱而不得的煎熬。 “你到底想不想?”段从祯又问了一遍,语气强硬了些,也沉了一些,大概是听出他在撒谎。 即鹿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又缓缓转了目光,看着那些欢笑不已的幼童。 良久,他才极小幅度地轻轻点头,低声道,“想。” 段从祯这才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很满意男人在自己面前藏不住秘密。 “我去买两把。” 段从祯把烟灭了,松开他,拍了拍衣角,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就往那边走。 站在原地看着他,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走过的身影,即鹿一愣,止住所有动作,瞳孔霎时缩了缩。 “段哥!”即鹿突然喊。 “怎么?”段从祯回过头。 “我……”即鹿脑子飞快地转着,支吾道,“我能去拿……外套吗……” “当然。”段从祯没有犹豫,把车钥匙扔给他。 即鹿小声道谢,有些紧张地捏着钥匙,转身匆匆走进人群。 有些狐疑地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段从祯若有所思,半晌,还是作罢。 即鹿满心满眼都想着他,能有什么别的事? · 两把仙女棒很快就放完了,即鹿兴致渐好,段从祯玩了一两根,剩下的就都给他了。 “段哥,你看这个,好漂亮!” 即鹿点燃最后一根,捏在手里晃,觉得这一根的花特别好看,惊喜地给段从祯看。 “嗯。”段从祯根本没心思欣赏,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被忽视的人也不失落,兀自盯着最后的一根火花看,直到燃尽了,成了黑色的棍子,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把它扔进垃圾桶里,磨磨蹭蹭地回到段从祯身边。 “放完了?”段从祯没抬头,懒洋洋地问。 即鹿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行为又多幼稚,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放完了。” “那走吧。”段从祯收起手机,转身往台阶上走。 即鹿点头如捣蒜,疾步跟上去。 刚走上人行道,人群熙攘,即鹿跟在段从祯身边跟他搭话,突然,主干道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段从祯吓了一跳,转头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只见人群也骤然寂静,而后爆发出嘈杂的喊叫。 “有人撞护栏上了!!!” “快叫救护车!!” “我操!那车子要从堤上掉下去了!!” “是狗!刚路边跑出来一只疯狗!” “妈的,别管狗!先报警!” 微微皱眉,段从祯偏头,透过此起彼伏的人群和树叶的枝干,隐约看见一辆黑色福特冲过人行道,正半个身子挂在堤岸上,车头已经撞开了铝合金护栏,摇摇欲坠地悬在汹涌的江面上。 太惨了,段从祯心里评价,盯着事故现场看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回头,就看见即鹿也看着那边,脸色却有些异常。 “怎么了?”段从祯问。 “出车祸了。”即鹿淡淡答了,声音没有起伏,缓缓偏头,看着段从祯,“段哥,看来我们得走另一条路了。” “就当兜风了。”段从祯耸肩,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朝停车位走。 段从祯离开后,即鹿才又回过头,遥遥望着被人群围起来的车子,目光透过玻璃,盯着驾驶座熟悉的面孔看了片刻,才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 第31章 看门的狗 段从祯是半夜接到电话的。 即鹿还没睡,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瞪着段从祯在书房忙完了再一起睡觉。 朦朦胧胧之间,即鹿觉得有点冷,无意识把毯子笼紧了些,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不时打几个喷嚏。 今天在外面吹风大概是真的着凉了,有点鼻塞感冒,即鹿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犹豫半晌,从沙发上滑下来,去卧室的柜子里拿药。 或许是医生的习惯吧,段从祯的柜子里药品一应俱全,注射的和口服外用的都有,即鹿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绿色的药包,站在柜子边拆开,就着冷水咽下两粒,冰冷的液体入喉,激地他打了个寒颤。 刚走出门,就看见段从祯站在玄关边穿外套,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段哥,好晚了,你去哪?”即鹿不解地看着他,有些愣。 段从祯瞥他一眼,言简意赅,“医院。” “工作吗?很急吗?”即鹿看他不方便,连忙走过去给他整理领子。 段从祯只应了一下,没有多说。 靠得近了些,即鹿听见电话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隐约辨认得出是有人在哭。 眼神微黯,几乎是一瞬间,即鹿听出那是祁然的声音。 “你先别哭,我马上过去。”段从祯温声安抚,抬手挡开即鹿的手臂,自己把扣子扣好,揣了钥匙出门。 即鹿手指一僵,又想起那天在医院看见祁然跟另一个男人亲热,霎时神情敛下,有些愤愤,脑子一热,不自觉地开口,“段哥……” 第47页 “还有什么事?”段从祯几乎是立刻回过头,语气沉下去,冷得疏离,催促他有事快说。 望着男人过分尖锐的目光,即鹿突然觉得脊背都凉了一下,喉头梗塞,半天,才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早点回来。” “不回来了。”段从祯漫不经心地说,“一个人睡吧。” “可……”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门“哐”一声在面前摔上。 即鹿掐了掐掌心,心中微叹。 晚上在外滩发生的车祸,第二天就上了新闻,女主持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即鹿低头洗菜,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客厅里响起开门的声音,即鹿回过神来,目光终于有了点焦点,放下手里的青菜,转身朝门口走去。 段从祯正挂起外套,听见脚步声,便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段哥,你回……” 话没说完,段从祯打断他,“下次再锁门,我对你不客气。” “啊……?”即鹿微微一顿,脸上笑容僵硬下去,不解地偏头看了一眼大门,半天,才愣愣地开口,“我没锁啊……” “那我不管。”段从祯抬手,制止他的辩解,语气非常不愉快,眼神冰冷,“虽然我能把门打开,但我不喜欢对我自己的东西失去掌控的感觉,听明白了吗?” 满心期待缓缓冷下去,即鹿抿唇,有些茫然地垂着湿漉漉的手,小幅度点点头。 段从祯却皱了眉,低睫,眼眸黑得纯粹,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地命令,“说‘明白了’。” “……明白了段哥。”即鹿垂眼,温顺地服从。 “好孩子。”段从祯抬手,奖励似的摸他的脸颊,而后滑落到肩膀上,催促地拍了拍,“快做饭,我下午还有事。” · 那天半夜段从祯被祁然一个电话叫走之后,就经常夜不归宿,偶尔晚归,身上也是带着酒气和香水味,即鹿起先还会等,后来段从祯回得越来越晚,他实在是熬不住,只能吃了药让自己尽快睡觉。 今天段从祯下午就给他发消息,说会回来吃晚餐,即鹿一整个下午都在想晚上做点什么。 小杨走了之后,老板又招聘了一个新的服务生,是兼职的大学生,叫林奈,人很勤快,嘴也甜,一看就是交际花的类型,比起小杨还要话痨一些。 因为是兼职,所以没课的时候,林奈就会来这边帮忙,工资按小时结。 “鹿哥,你的名字好特别,你姓什么啊?” “鹿哥,你很爱喝牛奶吗?” “鹿哥,你看看这件衣服好看吗?” “鹿哥,你杯子都擦了这么多次,怎么还在擦?” “鹿哥……” 即鹿正擦着杯子,耳边跟有只蚊子似的嗡嗡叫个不听,一偏头,就看见林奈拿着手机,半趴在吧台上,挨着他,在软件里挑卫衣。 “这件怎么样?款式很好,就是颜色没有我喜欢的。”林奈有时会把手机给他看,让他帮忙挑,但又会自顾自地把话说完,根本不给他留空。 即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五点钟很快就到了,即鹿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归心似箭来形容,盯着一圈一圈走过的时钟,看见分针指向12点,立刻换下衣服,准备下班。 突然,麦克风的地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嘈杂。 即鹿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看见驻唱的吉他被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林奈也听见了,直起身子,好奇地往那边看。 驻唱是几分钟前来的,即鹿没有太关注,自从那天撞见他跟段从祯上床,两人之间就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氛,一下子从普通朋友变成了陌生人。 驻唱站在凳子旁边,有些错愕又回避地望着地上的吉他,手指在颤,脸色惨白,看上去疲惫又落寞,干燥的嘴唇抿着,却什么都没说。 他身边站着一个即鹿没见过的男人,戴着张扬的耳钉,身上穿着拼接牛仔外套,看上去很年轻,也很不好惹的样子。 “怎么了?”林奈扬声问,把手机收了起来。 “没事啊。”男人回头,对他们微微一笑,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指指地上的吉他,“不小心没抱稳。” “哦,小心点,别摔坏了。”林奈看他们之间没什么冲突,就觉得没事了,低头继续掐手机。 “知道了,抱歉。”男人依旧礼貌地笑。 缓缓看了看吧台这边的两个人,男人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驻唱。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驻唱脸色有一瞬的骤变,惊恐地望着微微笑着的男人,肩膀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男人又说了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驻唱低头,默不作声地捡起吉他,走向吧台,说自己晚上不能演出了,有事要请假。 即鹿有些犹豫,“他……” “麻烦帮我跟老板说一声,空缺的演出我会尽快找时间补上,谢谢。”驻唱匆匆说完,转身跟着男人离开。 去超市买了一些容易处理的食材,即鹿匆忙赶回了家,正准备烧几个适合晚上吃的菜,段从祯的消息就来了,让他去城南的一个糕点店买点东西,送到医院去。 段从祯不爱吃甜食,即鹿心里一清二楚,这糕点是给谁送的,不言自明。 大概是祁然又跟他撒娇了吧。 第48页 擦干净手,即鹿也没说什么,兀自穿上外套。也好,他也正想看看恋人出了车祸,祁然现在会如何难过。 买了段从祯要的东西,即鹿轻车熟路地进了医院,一路走进住院部,轻声哼着歌往上走,循着熟悉的路线,不动声色地推开病房门。 病房内寂静一片,跟太平间似的,再往前走两步,就看见祁然脸色微白,阖目躺在床上休息,手上插着针管。 前段时间,祁然进行了第二次手术,当然还是由段从祯操刀的,那段时间段从祯基本不回家,医院实验室两头跑。 即鹿怎么可能忘。 看着这人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即鹿缓缓走近了些,拈着糕点的绳子,漫不经心地扔到桌上。 细微声响,惊醒了睡觉的人。 目光有些茫然,好一会儿,祁然才聚了焦,慢慢看向他,瞳孔突然震了震。 “你还敢来?”祁然颤声质问。 “段哥让我来的。”即鹿微微勾唇,礼貌地笑,“给你送甜点。” “你!……咳咳、咳咳……” 祁然不停地倒抽冷气,腰部重伤,说话都费劲。 “好好睡你的觉吧。”即鹿脸色倏地冷下去,语气都染上了怜悯的讽刺。 “你去了外滩,对吧?!……那天晚上,你在外滩,对不对!?” 耳边歇斯底里,却毫无威胁的质问,即鹿挑眉,没有理他,好整以暇地坐到椅子上。 “秦羽说他看见你了……是你,你去了外滩,对不对?”祁然狠狠地盯着他,眼眶通红,“那天晚上,你就在门口,一直站在那,是不是!” 即鹿始终沉默,不承认,不否认,只淡淡地垂眼望着他,眼中染上无趣的倦怠——哦,原来那男人叫秦羽啊。 “是你害秦羽出车祸的,对吧?!你搞的事,对吧!你真恶毒……即鹿,你真恶毒!”祁然带着哭腔,喉咙沙哑地质问。 听见这句话,即鹿脸色霎时变了,布满阴沉和憎恨,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眸中寸寸成雪,紧紧盯着躺在床上的人,眉梢微挑,突然笑了,缓缓道,“我、可、没、有、碰、他。” “你!”祁然气极,腰上术后创口又要撕裂一般剧痛,咬牙切齿,“因为段哥看不上你,所以你恼羞成怒了是吧?!我告诉你,要是他知道这件事,你就等死吧!” “该等死的人是谁?”即鹿偏头,温和地笑着,伸手,屈指抚过祁然冰冷的脸颊,“占着段哥的青睐,还要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你有这么贱吗?” 突然按住男人的喉结,即鹿沉下声,“你对段哥不忠诚,这不是应该得到的报应吗?” 祁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该庆幸自己还是个半残,开不了车,否则你猜猜出车祸的会是谁?是你的姘头?我不这么觉得。” 被按着脖颈,祁然呼吸不畅,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气若游丝,“即鹿……贱人……你他妈是给段从祯看门的狗……” 即鹿不恼,俯身,轻声贴近他的耳畔,“所以你可得小心点……狗的尖牙利齿。” 第32章 我从来不说气话 推开房门疾步走出来,即鹿踉踉跄跄地扶住护栏,微微躬下身子,大口喘气。 刚刚他还真的……大胆啊。 本来只想过来看看那个可怜的男人到底是如何落魄的,没想到反被祁然讽刺了一通,脑子一热,即鹿想都没想,抬手掐住那人脖子。 这种事,要是让段从祯知道,未必能轻饶他。 可本就是祁然有错在先,段从祯不知情,那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 手掌冰冷,攀着墙面,待到那一阵濒死的惊恐感褪去,即鹿才匀了一口气,缓缓敛下神色,慢慢从墙边站起来。 手还在抖,他控制不住。 跑下楼,拦了出租车,一刻也不停地往家里赶。 段从祯已经回来了,进门的瞬间,即鹿就看见倚在沙发上咬苹果的人。 段从祯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交叠,搭在玻璃茶几上,电视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死寂》,镜头刚好扫过一排一排的人偶。段从祯面色平淡,目光不起波澜,好像正在看的不是恐怖片,而是下饭综艺。 “哪儿去了?”段从祯听见开门声,转头瞥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去医院送东西。”即鹿偏头,“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段从祯拿着苹果的手顿了顿,就那么静静地悬着,而后慢慢回头,抬眸盯着即鹿的眼睛,目光尖锐,带着轻微不满,声音平淡却强硬,“不要反问我。” “对不起。”即鹿垂首,从善如流地道歉,轻轻耸肩,“是你要我去城南的糕点店给祁然买甜品,我就去了,回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段从祯依然看着他,突然笑了,“不好意思斑比,请问你是在阴阳怪气我吗?” “没有这个意思。”即鹿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软一些。 “哦,我还以为只有那些又蠢又贱的实验员会在私底下这么阴阳怪气我,好样的,现在回家了还要受你的气是吧?” 段从祯重重地将半个苹果放到桌上,站起身来,满脸阴沉地往书房走。 “段哥,我没那个意思。”即鹿被指责得有些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我不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说着,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第49页 “少假惺惺的!”猛地挥手甩开,段从祯头都不回,“哐”一声在他面前摔上书房的门,讥讽又刻薄的话从门内传来: “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会不一样,看来还是高看你了。” 即鹿默不作声地把饭做完,摸出手机问李捷,今天在实验室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啊……实验员出了差错,段哥训孩子而已,没什么大事。】 即鹿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心中微叹。 【怎么了?他又发脾气了?】李捷又问。 即鹿不想跟他多聊自己跟段从祯的事情,看着李捷好像又想借题发挥,就没再搭理了。 把手机放下,即鹿去厨房盛了一碗刚熬好的粥,夹了一点菜,端到书房里。 先敲了敲房门,即鹿小声道,“段哥,饭做好了,你要吃一点吗?” 毫不意外地,没有人回应。 即鹿低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声音,便抬手拧了门把手,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段从祯正坐在书桌前处理事情,没有理他。 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即鹿慢慢走过去,将碗和筷子都放在桌边,微微偏头看他,“还没有忙完吗?” 段从祯正单手操纵电脑,另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支着脑袋,闻言讥诮地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像忙完了?” 即鹿摇摇头,“你有空的话就吃点东西吧,免得晚上肚子不舒服。” “谢谢啊,已经气饱了。”段从祯哼了一声,又望向屏幕。 “……你别说气话。”即鹿无奈,声音都有些疲惫低哑,抬手试探着按在段从祯肩膀上,给他按摩放松。 “去打听明白再进来,我从来不说气话。我说话都深思熟虑。”段从祯没有拒绝他的示好,稍微放松了些,微扬的音调透着一股桀骜的轻傲,“如果伤到你了真的是不好意思,我不会改。” “没有的事。”即鹿扯了扯嘴角,垂眼看着他的脸色,根据段从祯的反应调整手上力道,“你对我很好,怎么会伤到我。” 大概是恰到好处的取悦让男人满意了些,段从祯脸色也缓和下来,由着他按了一会儿,抬手握住即鹿的手腕。 “什么事?”即鹿立刻了然,微微俯身,听他说话。 “明天有空到实验室等我,我带你去买玉。” “好。”即鹿飞快地点点头。 段从祯听见他微微欣喜的语调,敛眸轻笑,“继续。” 看着段从祯吃完了粥,即鹿才安心把碗收了,去吃自己的那一份,洗完碗,看段从祯还没有休息的意思,即鹿拿了件外套到书房,让他夜深降温的时候披上。 “行了,知道了。”段从祯没看他,敷衍地应了。 “那我先出去了,你记得早点休息啊。”即鹿温声提醒,正要转身出去,又被叫住 “斑比。” 即鹿下意识转身,看见段从祯支颐倚在椅子里,散淡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朦胧的倦意。 “什么事?”即鹿问。 段从祯没说话,目光上下缓缓扫过即鹿全身,带着审视的意味,冷淡疏离,稍微有些不满意,像是看见了什么瑕疵。 “你能不把手插在口袋里吗?”段从祯说,抬眸扫了一眼即鹿,眼神凌厉。 “啊?”即鹿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按照他的意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缩了缩,轻声解释,“我只是有点冷。” “那样很颓,看着让人心烦。”段从祯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兀自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不甚在乎,“以后别再那样了。出去吧。” 即鹿还是不明白,抿了抿唇,点头应了,“……好。” 男人轻手轻脚关上书房的门,像是唯恐惊扰了他的思路,段从祯眼神微凝,深邃的眸子懒洋洋地抬起,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唇角微勾。 第33章 分量 林奈最近课业比较忙,来「暮色」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酒吧里又只有即鹿一个人,换班离开的时候,总是心生一种莫名的寂寥。 以往不爱搭理林奈的废话连篇,现在他没来了,即鹿反而有些不适应。 人还真是奇怪的动物。 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即鹿被风吹得打了个颤,正想将手塞进口袋里暖和一下,突然想起段从祯不爱他做这个动作,又生生忍住,把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磨磨蹭蹭到了研究所,即鹿发消息问段从祯现在有没有时间,段从祯让他上去,即鹿才进了门。 研究所里常常弥漫着一种消毒水似的味道,有些刺鼻,像是许多化学药剂混合在一起,再经过处理之后的气味,即鹿不是很喜欢,下意识屏了呼吸。 段从祯不在休息室里,应该是在做实验,即鹿悄悄转过走廊,一眼就看见玻璃墙对面戴着口罩的男人。 段从祯刚给实验鼠做完注射,把小家伙拎回了透明观察箱,检查了一下仪器,边往外走边摘下手套,抬头,看见站在门边盯着他看的男人。 “早。”段从祯不经意扫他一眼,挤了消毒液洗手,顺手在即鹿脸颊上摸了一下,脱下实验服挂起来。 其实已经不早了,但是即鹿特别喜欢他在道早安时候,稍显低沉慵懒的嗓音。 看来今天的实验很顺利呢。 “早。”即鹿淡淡笑了,偏头在肩上悄悄擦去段从祯抹在他脸上湿漉漉的消毒水。 第50页 “去给我倒杯水。” 段从祯递给他一个杯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即鹿顺从地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慎重询问了温度和分量,勤快地去给他跑腿。 回来的时候,段从祯换上了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懒懒地倚在桌边,嘴里衔着烟,仰头盯着研究所的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实验员抱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段从祯眉梢微挑,咬着烟,轻笑,“Forest Labs,森林实验室。” 实验员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有些怔愣地问,“不好意思段医生,你说什么?” 段从祯又轻轻嗅了嗅,补充,“秋季新款02号香水,以英国文学命名系列的第三款,Tipping the Velvet,轻舔丝绒。” 实验员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说香水。 “啊……我不知道。”实验员有些局促,低头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气味。 “很不错的系列,”段从祯下颌微抬,好整以暇地睨他,评价道,“前调清淡,中调馥郁,后调绵长,很有森实的特色,眼光不错。” 实验员稍怔,还是笑了笑,“谢谢……” 还没等他说完,段从祯话锋突转,语气霎时变得严厉又冷,“谁准你在实验室用香水的!” 声音提高了些,连站在不远处的即鹿都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实验员更是呆了,连忙开口解释,“我没用香水,可能是我未婚妻身上的,我……” “当然是你未婚妻的。”段从祯轻嗤,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和轻蔑,“轻舔丝绒是女士香水,我怎么不记得你还有这个爱好?” “我……” “去洗掉。”段从祯夹着烟,指了指门口,“再进来。” “段医生,”实验员有些为难地抿唇,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现在就算是休息室里,也只有冷水,我……” “那就用冷水洗。” 即鹿望着那个实验员抱着箱子的手都紧了紧,用力得肉眼可见地颤抖,眼睫低垂,盯着段从祯的足尖,牙咬得死紧,胸口都在微微起伏。 片刻,实验员还是抿了下唇,将箱子抱到桌子上,转身往洗手间走。 还没走两步,正要与即鹿擦身而过,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 即鹿微顿,偏头,看见段从祯好整以暇地收回推翻箱子的手,脸色平静,从桌沿上直起身子,慢慢踱步到即鹿身边。 “记得收拾干净。”段从祯低声笑道,声音带着隐隐可察的傲慢和挑衅。 望着实验员苍白无力的神情,即鹿想起来陶映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段哥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玩别人,看他们一遍一遍地做无用功。” 想起之前李捷说,有个实验员无意间顶撞了段从祯,惹他很生气,看样子,就是面前这一个吧。 抬头瞥了一眼身边男人漠不关心的神情,即鹿悄悄回头,看着地上那一堆价格昂贵的器材,心里突然有些为那个要承担损失责任,承担段从祯怒火的实验员,感到怜悯了。 果然啊,那句话说得很对, 漂亮的男人,只会让别人伤心难过。 却从来没人能伤到他们的心。 · 古玩市场在城西的古董街上,这个点还没多少人,段从祯把车停在外面,带着即鹿一路走进去的。 店面很小,几乎要隐没在众多精致的牌坊里,但即鹿大概也清楚一些,一般这种生意,说不准店面越小,里面的货色就越好。 “啊,段哥。” 看他们一进去,桌子后面坐着玩手机的男人就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却已经可以隐隐看见头顶的地中海。 即鹿吐槽地盯了一会儿,挪开了自己不礼貌的目光,看向周围架子上摆的东西。 他不懂这些,只觉得里面的东西新旧不一,成色也不尽相同,看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转头看段从祯跟老板聊天。 “前几天不是约好了吗,你一直不来,我都差点给别人了。”老板故作埋怨,实际上看着段从祯,脸上还是喜色居多。 “那看样子,东西还在?”段从祯问。 “那当然。”老板煞有介事,正打算起身去拿,突然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不吱声的即鹿,眼神变得有些警觉。 即鹿被这么警惕地看着,一时有些不快,却也不好表现。 “我的人你也要用这种眼神看?”段从祯戏谑地笑。 老板打了个哈哈,知道即鹿不是外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即鹿倒是被段从祯那句“我的人”惊得有些诧异,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片刻功夫,老板从内室拿了个盒子,打开轻轻放在段从祯面前,只见质感卓越的丝绒上,摆着一个红绳挂着的小玉坠。 即鹿看了一眼,是很普通的款式,也不大,跟林奈脖子上戴着的那个他妈妈去庙里求来的小玉佛没什么区别。 段从祯倒是很有兴趣,跟老板聊了一会儿,像是很喜欢这个。 而后,段从祯问即鹿的意见。 “啊?我?”即鹿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了,“都可以,看你的就好。” “看我的?”段从祯皱眉,“又不是给我买的。”说着,把盒子往即鹿面前推了一下,“你看看这个喜不喜欢,不喜欢再换其他的。” 第51页 老板见状,忙挤眉弄眼地给即鹿推销,“先生,这块玉真的不错的,成色和完整性都很好,我前段时间刚从朋友那拿到的,没多少人知道,这唐朝的呢……” 即鹿原本没有兴趣,一听,蓦然意识到这个玉坠子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啊……”犹豫片刻,即鹿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段从祯,“这个很贵吧……” 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珠宝,结果从老板口中听到“唐朝”二字,即鹿就意识到不简单。 段从祯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价格真的不算贵。”老板压低声音,“本来啊,是想找个人给盘两年,但是看段哥这么疼你,见你喜欢就要买下来,那我也得做个顺水人情不是?” 即鹿是真的有点佩服这个老板的推销口才了。 明明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喜欢,段从祯也从来没有说是见他喜欢才买给他的。 可不得不说,这个老板的话术,让他有些心动。 “不喜欢可以只说,”段从祯开了口,语气淡淡,“我们可以挑其他的。” 即鹿其实对这个坠子真没有什么概念,他不懂玉,但是,看着段从祯这么问他,他还是有些动摇。 段从祯看上去好像很喜欢它。 那如果是把他喜欢的东西送给自己,是不是至少也代表在段从祯心里,他也算有那么一点点分量的呢? 即鹿犹豫许久,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果不麻烦的话。” 作者有话说: 香水和古玩的部分都是胡诌的,别真信。 第34章 安定剂 买下了玉坠子,段从祯拎着绳子把玉放到即鹿掌心里,让他自己去玩,自己跟古董店老板还有点事要说。 即鹿点点头,嘴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把玩手里的玉。 玉不算新,表面还有些涩,想来应该跟刚出土有关系,绳子是新的,应该是老板最近刚串上去的。 指腹轻轻抚过玉坠凹凸不平的表面,即鹿低头,看见坠子上雕着一朵荷花,做工精巧,很是惹人喜欢。 用丝帕包起来,即鹿把玉藏进口袋里,才觉得呆在里面有些闷了,打算出去站一会儿,透口气。 段从祯正忙着,没空管他,即鹿就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这里虽然商铺很多,但很少有顾客光临,店子里的老板都一副闲散的模样,要么低着头玩手机,要么仰躺在藤椅上打盹,更有些店面小些的,干脆在白天就不开门。 偶尔有几辆看上去就很名贵的车子停在街口,上面走下一些穿着考究的人,目的明确地走进店子里,很久都不出来。 即鹿猜测他们有可能是收藏家,或者想要高价购买藏品的拍卖行之类地方的人。 倚靠在门口的路灯杆旁,余光瞥见一旁的石狮脚上跳上一只橘猫,懒散又嚣张地躺在狮子脚下,缩起来舔舐自己身上的毛发。 看着小动物娇憨姿态,即鹿不由得勾了勾唇,微微俯身,伸手,屈指轻挠小猫的下巴,小声逗它。 道路对面的商铺有人走出来,夹杂着间或的交谈声。 “真是不好意思,最近家里太忙了,耽误到现在才把东西送过来……”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憔悴,略显沙哑,气息稍有不足。 即鹿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听见这道声音,蓦然愣了愣,手指迟疑地僵硬片刻。 “这是家父的心愿,他也一直很希望这对镯子能够合二为一,谁知道遭受那样的无妄之灾……” 高跟鞋的声音踩在青石板砖上,清脆作响,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狭长巷道里,极为清晰真切。 即鹿呼吸停滞片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突如其来的心悸感。 闭了闭眼,缓缓回头,在看见女人相貌的那一刻,即鹿如遭雷殛,整个人被劈了似的,僵在原地,再无动作。 那女人…… 跟之前在新闻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是那个被男护士砸伤的路人的女儿。 熟悉的面孔映在脑海里,仿佛是一个扳机,“砰!”地一声,诱导出无数的记忆,像伸进即鹿脑子里的一只大手,生生把他拽了回去。 “小鹿,快去追他!” “你别过来,你把刀放下,不然我就喊人了!” “小鹿,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一定要把钥匙拿过来!” “小鹿!什么声音!?” “没什么,他掉下去了……我没有碰他。” 眼前骤然昏黑,浸泡在死水里一般扭曲,即鹿胸口一窒,猛地抬手扯着领子,紧紧攥住领口的衣料,喉中涌动着不适的恶心感,让他想要干呕。 这边闹出了动静,对面两人顺势望过来,即鹿匆忙扭头,别开脸,躲过女人的视线,扶着石狮子缓了一会儿,匆匆往古董店走。 段从祯正好结束了自己的事,从里面走出来,刚踏出大门,即鹿便低着头,浑浑噩噩地撞上。 伸手将人扶住,段从祯微微皱眉,感受到掌下身躯在发抖,不由得迟疑,“你又怎么了?” 这几日下来,他总觉得这男人有些不对劲,经常出现找不到原因的疼痛和痉挛,问他又说没事,总让段从祯觉得很心烦。 他不喜欢麻烦的恋人,更不喜欢经常需要照顾的恋人。 第52页 他在即鹿身上,已经算是花了很多很多无用的耐心了。 反手紧紧攥住段从祯的袖口,即鹿有些惊惧地喘着气,慌乱靠在他身上找寻依靠,急促而又小声地请求,“段哥,我不舒服,我们回去好不好?” “站好。”推开他的手,拎着这人站好,段从祯狐疑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即鹿,你是不是在装病啊?” 每次他生病,总能得到自己的一点关注,段从祯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给的太多了,让他有得寸进尺,没事找事的机会。 即鹿意识还混乱着,这次发病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都要迅速,而且凶猛,他甚至听不见段从祯说了什么话,也无法做出回应。 “求你了……”即鹿用力拉着他的袖子,只希望他能赶快把自己带离这个地方,嘴里混沌地重复着,“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段从祯没有反应,冷眼看着他,偏头盯着即鹿的脸色,大概是从他不似作伪的痛苦中,稍微相信他真的有问题,才伸手把人扶住,往车子里那边。 即鹿迷迷糊糊地被他带着,段从祯走得很快,自己好几次都快要摔倒了,隐约间,还听见那人低低的一声“事真多”。 被段从祯塞进后座里,即鹿立刻把自己缩起来,冷汗直流,整个后背都泛着凉意,寒气入体,发冷病一般痉挛,牙齿磕碰到一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即鹿实在是撑不住了,胃里一阵一阵地犯恶心,想叫段从祯开慢点,努力伸手,却怎么都够不到,张了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最后实在是熬不下去,浑身脱力,手掉到椅子上,蓦然晕厥过去。 · 醒来的时候,即鹿身上没有衣服,整个人光着,只盖了一床被子。 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即鹿才松了一口气,正向撑起来看看段从祯在哪,耳朵捕捉到一丝细微声响。 轻轻的,指尖敲打针管的声响。 心下一惊,即鹿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眼就看见段从祯面无表情地站在药柜旁边,正在拆药瓶,见他醒了,淡淡扫过一眼,又低头望着手里的药,插入注射器,吸进针管里。 即鹿惊恐又畏缩地望着他,嘴唇颤抖,“段哥,你……” “斑比,你今天是不是玩猫了?”段从祯打断他的话,语气凛冽地质问。 即鹿看着他冷冰冰的眼睛,怔愣半晌,还是幅度极小地点头。 “谢谢你。”段从祯冷笑一声,眼神带着些许愠怒和鄙夷,利落地将针头插进自己的手臂,把里面的药物推进去,“谢谢你又让我猫毛过敏了。”说着,偏头看着即鹿,“我上次猫毛过敏成这样在二十岁。” “对不起……”即鹿小声说。 段从祯瞥他一眼,没说话,把袖子放下来,走到床边,抬手摸了一把他额头的温度,“还好吗?还想睡觉吗?” 男人干燥的掌心贴在脸上,说不出来的舒服,即鹿眷恋地蹭了蹭,段从祯的手很快收回,他有些失落地敛眸。 “有点累。”即鹿低声说。 醒来的时候感觉睡了很长的觉,却还是很累,神经紧绷着,如同一根拉到了极致的弦,浑身脱力,怎么睡都不够。 犹豫半晌,即鹿抬头,眼睛有些湿润地望着面前的人,轻声问,“段哥,你能陪陪我吗?”怕他不同意,即鹿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就好。” 段从祯突然嗤笑一声,“不然我他妈坐在这儿干什么?看你绣花吗?” 反应了两秒,即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霎时有些错愕又惊喜地看着他。 缩在段从祯怀里,脑子里那股躁动不已的焦虑和恐惧才渐渐平复下来,闭上眼,眼前却又浮现出那个护士坠楼的场景。 一遍、一遍、又一遍。 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鹿咬着牙,咽下喉咙里的不适,额头抵在段从祯的肩膀上,小声喘气。 “斑比,你为什么一直发抖?”段从祯奇怪地问。 “没、没事……”即鹿连忙答,“有点冷……你抱抱我好吗?” “好吗?”段从祯重复着他的问题,笑他幼稚一样不屑一顾,“当然好。” 拥抱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大手一挥就能送出去好几个,不知道为什么这男人能像得了宝贝一样开心。 但即鹿还是在发抖,整个身躯都静不下来。 段从祯忍无可忍,“你他妈到底什么病——” 话没说完,卧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铃音。 是段从祯的手机。 压下心里那股奇怪的怒意,段从祯皱眉,接起电话的时候都没有好语气,“怎么?” 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段从祯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把蜷缩在怀里的人推开,猛地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你别走……”即鹿连忙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用几近哀求的语气,“段哥,就一会儿,我马上就会睡着的,你再陪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段从祯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人会开口挽留。 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段从祯才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在即鹿期待的目光里,无能为力地笑了笑,“斑比,你需要休息了。”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装着安定药剂的便携式注射器。 第53页 即鹿错愕不已,下意识缩手,“我不……” “嘘嘘嘘。”段从祯不耐烦地安抚,不由分说扯过他的手,伸手把人抱在怀里固定住,单手打开注射器的开关,“宝贝儿,你需要立刻休息。” “我不要,别这样对我……”即鹿开始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挣脱男人的力气。 “你需要的,我是为你好。”段从祯声音低沉,放软了声线,难得耐心地诱哄,“我有事要忙,你得学会自己睡觉,不然真的对不起我对你这么好,明白吗?” “求求你……”即鹿眼泪淌下来,洇湿被单,段从祯看都没看一眼。 “别闹脾气,很快就好了。”段从祯敷衍地哄着,紧紧捏着他的手臂,把一整管安定剂全都打进去,才松开了手。 即鹿双目逐渐失焦,四肢的力气也渐渐褪下,眼角还带着泪水,无神地望着面前表情淡漠疏离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 “快睡吧。” 段从祯摸了摸他的额头,看着安定剂发挥作用,男人缓缓闭上眼睛,才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醒来的时候感觉睡了很长的觉,却还是很累,怎么睡都不够:上早八的我。_ 第35章 出轨 即鹿不知道段从祯到底给他注射了多少,他只知道那一管安定剂让他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还很混沌,即鹿只觉得浑身都是虚脱的,层层冷汗把被褥都浸湿,脑袋隐隐作痛,虽然睡了那样久,却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四肢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酸涩,肌肉无力,连站起来都显得艰难。 从床上爬下来,即鹿咬着牙,把昨天换下的衣服和被他汗湿的床单都塞进洗衣机洗了,才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喘气。 段从祯昨天下午接过电话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一个电话也没有,即鹿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空落落的紧张感霎时弥漫至整个心脏。 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即鹿脸色憔悴,皱着眉,只觉得脑子里糨糊似的不清不楚,无法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小口呼吸着。 在沙发上躺了半个小时,直到被冻醒,即鹿才打了个喷嚏,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起来,抓过手机,拨了段从祯的电话。 意外地,在第一次响铃后,电话就被接起来。 “醒了?”这次是对面先说话。 难得的关心,让即鹿一时有些怔愣,呆了几秒,才点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带着鼻音开口,“起来了。” “醒了就出去转转,别老待在家里。”段从祯漫不经心地说着,电话那头不时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看样子应该是一边工作一边打电话的。 “好。”即鹿乖顺地点头,鼻子有点堵,想到什么,“哦”了一声,稍微有些抱歉地说,“段哥,你之前说要去买玉,能换个时间吗?我……我有点不舒服。” 反正今天是肯定不行,今天他状态实在是太差了,脑子也不灵光,待会儿还要跟酒吧那边请个假,连班都没办法上了。 电话那头却沉默下去。 即鹿有些被他的沉默吓到,飞快地思索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声音又低了些,“段哥?” 对面传来一声犹疑的呼吸,片刻,才沉声道,“我们已经去过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即鹿有些茫然,“……啊?” “买了一个小荷花玉坠,放在你口袋里了。”段从祯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之后你说不舒服,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即鹿猛地站起来,朝阳台走,也不管洗衣机是否还在运行,拉开盖子,伸手去拽被绞得拧起来的衣服。 颤抖着指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坠,看上面的红绳都被卷得凌乱而湿润,即鹿霎时惊得眼角都红了,慌乱地攥着袖子,小心翼翼擦拭玉坠表面的水渍。 听见这边动静,段从祯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怎么了?” 即鹿不敢说,只能紧紧攥着玉坠,翻来覆去地检查,生怕在这贵重的礼物上留下丝毫裂痕。 “斑比!说话!”段从祯几乎是吼着的。 即鹿吓了一跳,连忙抓起手机贴在耳边,小声道歉,“我不小心把你送我的玉扔进洗衣机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段从祯啧了一声,语气带着责怪,“你怎么这种事都做不好?” “对不起,我……” “昨天的事你都能忘,又把玉扔洗衣机里,你还能做好哪怕一件事吗?” 即鹿没说话了。 他没有理由反驳,因为段从祯说的都是真的。 他自己都没办法判断自己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是混沌的,自从断了药之后,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意识也总是模糊不清,情绪极端化变得严重,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和肉体正在渐渐剥离。 剥离到他无法控制的程度。 段从祯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好,甚至连自己的大脑,自己都无法掌控。 “对不起,是我的错。”即鹿靠在墙上,攥着玉坠的手渐渐收紧,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找回一丝理智,不至于哭出来。 段从祯撒完火,才堪堪冷静了一点,声音仍然带着不悦,“你今天晚上不用做饭了。” 第54页 即鹿垂眼,咬了一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正打算说好,又听见段从祯说,“我会回来做。” · 段从祯的确说到做到。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即鹿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有一瞬的茫然,从床上支起身躯,四处看了看,卧室空无一人。 耳边敏锐地捕捉到外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慢慢走出去,一股软糯清甜的香气窜入鼻腔,即鹿一眼就看见正在往餐桌上摆粥的人。 段从祯抬头看了他一眼,抽纸擦手,“你又在睡觉?” 指尖卷着单薄衣衫的一角,即鹿小幅度点点头。 自从上午那个电话之后,他就觉得头重脚轻,像是着凉了,又像是熬夜通宵那样,很累很累,强撑着吃了点东西,又窝进被褥里了。 “睡了多久?”段从祯问。 “不记得了……” 段从祯默然看着他。 即鹿不自觉缩了缩脖颈,觉得有些冷。 他真的不记得了,但是记得自己午餐没有吃,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那应该就是睡了一整天了。 段从祯怀疑地盯着他,擦手的动作都慢了很多,“你还好吧?” 即鹿低头,心虚地避开他过分尖锐的目光,盯着地面嘟囔,“没事啊。” “那你怎么睡那么久?”段从祯显然不信,“生病了?” “没有啊。”即鹿脸色仍然淡淡,内心却早已慌得不行,故作镇定地补充,“我没生病。” 默了一会儿,段从祯才挪开视线,“那就快点吃饭吧。” 即鹿点点头,坐过去,却看见段从祯没有坐下的意思,而是走到玄关,取下了外套。 “你要出去吗?”即鹿拿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啊。”段从祯心不在焉地应了,“去医院看一下祁然什么情况。” 望着他整理领口,即鹿的呼吸都滞了一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脱口而出,“你能不去吗?” 过分强势的语气,让段从祯也有刹那的怔愣,扣袖扣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带着不解偏头扫他一眼,“不行吗?” 尾调微扬的语气,带着戏谑和讥诮的反问,即鹿有些怯,脸色微僵,没再说话,不动声色地平缓着呼吸,竭力压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火。 手在抖,勺子磕到碗沿上发出声音,即鹿咬咬牙,把勺子抬起来。 “怎么回事,最近都。”段从祯倒是没有过分计较他恶劣的态度,反而不解地笑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怎么了?闹脾气也这么统一吗?” 即鹿没说话。 “祁然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后续治疗消极抵抗,也不愿意见我,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手里勺子“哐”一声摔在桌上,即鹿眼神阴沉又狠戾,神情微微扭曲,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陌生感。 “因为他出轨了!” 第36章 可是我有病啊 话语刚落,整个客厅都寂静无声。 段从祯手腕微顿,缓缓偏头,看向桌边面色平静得可怕的人。 “你说什么?”段从祯声音沉下,带着一点微颤的错愕。 “我说他出轨了!”即鹿难得吼了出来,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眼神冰冷而漠然,如同泉水一般,湿漉又清澈,却再也没有以往的纯粹,反而添上可怖的淡漠。 “你以为祁然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他对你很忠诚吗!?”即鹿从椅子上站起来,步步逼近,用前所未有的音量与他对峙,“他一直跟秦羽纠缠不清,你没发现吗?祁然一直在骗你!懂了吗?!” 即鹿声音本就不算明朗,大声说话更是显得单薄而颤栗,快要哭出来似的。他定定地望着段从祯,脸颊因着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眼睛里蓄着生理泪水,好像下一刻就要掉眼泪。 眼神却那么偏执,厌恶,而绝望。 那是段从祯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沉默片刻,段从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缓缓抬眸,望进即鹿的眼睛,“所以秦羽的意外,是你干的,对不对?” 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还要沉静,却让即鹿猛地一顿。 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慌乱,好像被戳破一般可怜,旋即恢复过来,即鹿抿着唇,毫不退缩地盯着他,声音颤抖,却坚决,无比冷静。 “我从来没有碰他。” “我问秦羽的车祸是不是你做的!?”段从祯骤然一拳砸在桌上,被他避重就轻的态度彻底激怒。 “我没有碰他!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即鹿更大声地吼回去,双目通红,仍旧固执,似乎是从牙缝中恶狠狠地挤出字句,“他活该去死。他——” 话没说完,整个人撞到墙上,几乎被掐着脖子拎起来,足尖都快要悬空。 即鹿脖颈一窒,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喉咙被掐着,溢出剧烈咳嗽。 “即鹿。你很喜欢这种玩弄别人生命的感觉,对不对?” 段从祯攥着他的领子,把人抵在墙上,虎口缓缓收紧,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难以言喻的愠怒和厌恶。 放在以往,即鹿早就不说话了,甚至是在段从祯刚开始表现不悦的时候,就早早识相地噤声,不再激怒他。 可今天是个例外。 即鹿被迫仰头,后脑勺抵在坚硬的墙壁上隐隐作痛,喉中不断干呕,这人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第55页 眼睛渐渐模糊,意识却一点点清醒,即鹿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遥远而惊险的夜晚。 耳机里传来同伴焦急的声音。 “小鹿,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他要是跑了我们就全完了!” 面前的男护士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地逃窜,“即鹿,杀人是犯法的!你把刀放下,我就不报警!” 即鹿脚步一顿,眉梢微挑,露出一个阴森而胜券在握的笑容,“是吗?犯法吗?” “可是……我是精神病啊。” “你怎么能招惹精神病呢?” 步步逼近,耳边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惊呼,男人身形猛地趔趄,而后疾速坠下高楼。 血液溅到了路旁的野草上。。 “即鹿!”耳机里阵阵呼喊,“怎么了?” 站在楼房的边缘,望着下面倒着的两个人,即鹿垂眸,将匕首收进鞘里,语气平静。 “没什么,他死了。” “还砸到了一个人。” · 窒息感弥漫至四肢百骸,即鹿猛然惊醒,眼中闪过惊慌,剧烈挣扎起来,整个胸腔都在抖,抬手抓住段从祯的手臂,企图把他推开。 段从祯感受到阻碍,更是用力地攥着他的领口往上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你很喜欢看别人出车祸是吧?” 难以言喻的愤怒,带着一点即鹿听不懂的憎恨,一字一句,跟刀子似的插进心里,逼得即鹿无法思考,心率飙升。 “……滚、滚开!” 手脚并用地胡乱踢踹,即鹿秉着呼吸,歇斯底里地喊叫,满脸通红地推拒厮打,根本不管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意外受到反抗,段从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猛地屈肘抵住即鹿的胸口,微微上抬,轻易扼住咽喉,段从祯蔑视着他,目光阴沉,声音都冷得出奇。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呼吸不畅,即鹿眼睛都睁不开,血丝霎时布满整个眼球,艰难地看着他。 却一言不发。 用最让段从祯愤怒的方式无声抵抗。 “好样的。”段从祯突然笑了,松开抵着他的手,没等即鹿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拽得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段从祯力气极大,铺天盖地的强硬气息,不由分说把人拖到杂物间,拉开门塞进去。 即鹿被扔到角落里,还没爬起来,眼前一黑,脖子被一条绳子紧紧勒住,上半身受到一道拖拽的力道,艰难从地上坐起来。 恍惚间抬手一摸,脖子上被锁上一条三指宽的皮质枷锁,段从祯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无障碍扶手上,用指纹上锁。 茫然地望着面前拇指粗细的锁链,即鹿猛地反应过来,试图挣脱,却连起身都艰难无比,被锁链拽着,喉咙都在阵阵发疼。 段从祯睨着他,轻蔑地笑。 “祁然跟秦羽的事,我早就知道,我也并不在乎。”段从祯轻笑着开口,语气都不屑一顾,带着如针如刺的讥讽,“他出轨,你以为我就很干净吗?” 缓缓蹲下来,抬手掐住即鹿下颌,虎口收紧,知道看见男人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峰,段从祯才满意地勾唇,“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狠狠推开他的脸,段从祯擦了擦手,慢慢站起来,眼神疏离而寡淡,不见丝毫情绪。 “即鹿,难缠的人我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 衣帽间的大门在面前摔上,隔开了最后一缕阳光,漆黑蓦然笼罩下来。 恍惚刹那,即鹿猛然清醒过来,眼睛大睁,却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四周都是漆黑的,沉默而死寂,带着陌生的灰尘气味,即鹿企图伸手把门推开,却发现早已紧锁。 “段哥……” 小声喊他,除了自己的回声,没有任何回应,即鹿突然意识到这人是来真的,怔忡一瞬,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手脚并用地爬到角落里把自己缩起来,即鹿脑子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记忆涌入脑海。 死寂黑暗的狭小空间没有一点生气,就好像精神病院的小黑屋。 手臂和脊背上的鞭痕和烙痕仿佛又撕裂开来,丝丝拉拉地隐隐作痛。 脑袋快要炸开一般,即鹿无措地蜷缩着,脑袋靠在手臂上,秉着呼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发疯一般往门边爬,不顾脖子上的扯得绷直的锁链,咳嗽着,用力地拍打着紧锁的门。 “……段哥!别把我关在这儿!……求求你……” 第37章 段从祯你是什么品种的 空空荡荡的家里,回响着拍打木门的声音,夹杂着锁链碰到一起的哐啷声,骇人又寂寥,带着淡淡的回音。 即鹿坐在地上,甚至都躺不下去,腰背僵硬酸痛,动一下都艰难,耳边偶尔蜂鸣,更多的时候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亮之后,杂物间才进了一点微光,狭小的,淡淡的,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渗进来,照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束中飘散,即鹿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目光失焦,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抹飞散的尘埃,看着它被卷起,又摔下。 循环往复。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却能清楚感受到自己体温的流逝。地板是冰的,墙也是冰的,皮肤贴在上面,仅剩的热度被一点点攫取,在无助的绝望中消散。 第56页 他好冷。 · 晚上六点,段从祯准时回来。 即鹿听见脚步声,微微一顿,而后眼神才缓缓聚焦,极其缓慢而机械地偏头,望向那扇紧锁的门。 门外有脚步声,自远而近。 抬起手,身子往门边凑,脖颈上的锁链骤然拉紧,勒得整个喉咙都在颤栗。 指尖抠在木门上,发出刺耳又尖锐的声音,即鹿清醒了一点,屈指轻轻敲了敲门。 “段哥,让我出去好不好?” 淡淡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就好像段从祯在跟他开玩笑,而他只要温柔一点,拿一颗糖果诱哄一下,段从祯就能停下恶劣的把戏。 他对段从祯没有办法了。 他只能这样。 半晌,门外才传来懒散又敷衍的声音,“斑比,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这是你应得的。” “我出去你再罚我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儿……”即鹿又靠近了些,声音极轻极低,“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害怕?”门外传来一声冷笑,“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吼我骂我的时候怎么不害怕?现在知道害怕了?又在这儿装什么可怜呢?” 想起今天早上他失控的行为,即鹿霎时怔住,眼中划过一抹清晰的惊慌,声音都急促许多,“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你错了?”段从祯冷声反问,“没记错的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吧?” 即鹿一僵,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每次都道歉,每次都死性不改,即鹿,你是天生的骗子吧?” 段从祯继续质问,声音带着轻蔑的愠怒,“口口声声说不求我给你什么,不想让我难过,行动上倒是把贪婪善妒伪善暴露得一览无余。昨天是祁然,今天是秦羽,明天是不是李捷你也要弄死?即鹿,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听着段从祯刻薄又严重的控诉,即鹿茫然地坐在黑暗里,眸光闪烁,嘴唇颤抖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低沉而轻,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即鹿毫无意义地重复着,目光凄切无神,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被挖去了一般。 “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看着那些人受伤甚至死亡,他绝对没有从中获得任何一点,哪怕一点点的快感。哪怕那个人是曾经折磨他那么久的男护士。 他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即鹿发誓。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与段从祯再次相见,还能像这样待在他身边,他已经很满足了,可看见段从祯身边的那些男人,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嫉妒憎恨。 他本意绝非伤害任何人。 但冲动上脑的刹那,就像是甩开了所有的理智,把油门踩到底,丢了方向盘一般无法抑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但他停不下来。 看着祁然血肉模糊倒在血泊里,他不害怕吗? 看着秦羽的车子冲到江边,他不会担心吗? 他一点都不介意活在内疚和痛苦中。 他只是希望段从祯能得偿所愿。 即鹿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可每次都事与愿违。 他不想撒谎的,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骗,也不舍得骗的就是段从祯。 但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 段从祯没有放他,因为他不肯承认错误,然后就出了门,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夜里降了温,即鹿混混沌沌地靠在角落里,每次昏睡过去,总会梦见往事,掺杂着似幻非幻的虚拟,让他分不真切。 他看见那个路人的女儿,长久地坐在床前,满脸憔悴地照顾截瘫的父亲。 他看见男护士从楼顶坠下,遖颩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 他看见玻璃房子里,数不尽的跟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人,被推进去,抬出来,再也没见过。 他看见一场大火,熊熊燃烧,他就站在其中,火苗舔舐他的每一寸肌肤,疼痛,惊惧,却躲不开。 他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到他的额头上,带着怜惜的眷恋,熟悉的气息霎时将他包围。 “段哥……” 即鹿快要哭出来。 他好想告诉他,他知道错了,想要乞求他的原谅,可是喉咙在烧,脑子在极速升温,胸口如同压着大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气。 “斑比……” 他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而后,脸颊边的手掌蓦然变得冰冷,如同钳子一般,紧紧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得快要拧断。 “……你很喜欢看人出车祸,是吗?” · 猛然惊醒,外面天已经大亮。 段从祯一晚上没回来。 即鹿动了动身子,喉头一痒,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颤。 脑子一片混沌,高热下意识也不清不楚,耳边嗡鸣阵阵,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即鹿皱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滚烫异常。 门外传来细微动静。 即鹿愣了下,而后倏地反应过来,伸手用尽全力拍在门上。 他回来了吗? 现在道歉还不晚对吧? 他会心软的,对吧? 第57页 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即鹿说不出话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手掌砸在门上,钝痛不已,他却无暇顾及,什么都顾不上,拼命地敲门。 门外动静停滞了一瞬,而后是疾步靠近的脚步声。 还没等即鹿反应过来,杂物间的门被推开,透亮的晨光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我操!” 他听见有人骂了一句,而后慌忙靠近,扯着他脖子上的锁链想要解开。 “段哥……对不起。”即鹿靠在来人身上,迷迷糊糊地睁眼,硬撑着道歉,嗓子哑得不行,听上去下一秒就要咳血了。 李捷沉默了一瞬,难以置信地望着怀里消瘦又憔悴到了极点的人。 即鹿没得到回应,以为他还没有消气,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紧紧地不肯松开,“原谅我好不好……” “操。” 李捷第一次被他这么紧地拉着,却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摸出手机给段从祯打电话。 挪了挪位置,把外套笼在男人身上,尽量让他靠得舒服一些,李捷在电话接起的刹那破口大骂。 “段从祯你他妈是什么品种的畜生!?” 第38章 十八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没想到刚接起电话来就会收到这样劈头盖脸的谩骂。 段从祯不解地皱眉,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片刻,懒洋洋地开口。 “啊……你文件拿到了没?在我书架上——” “谁问你了?!” 敷衍而不在乎的态度更是让人气愤,李捷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抱着怀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的人,压着那股子怒火,“你把即鹿锁在家里就出差了?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第三排,左边第三个格子,红色文件夹——” “段从祯!”李捷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的贱人!”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抖了一下,李捷才想起来这人还被锁着。 “钥匙在哪?”李捷问。 段从祯打了个呵欠,一下子被问住了,“……什么钥匙?” “锁的钥匙!锁!你他妈把人锁着了忘了是怎么!?” “行行行,你小点声……”段从祯被吵得心烦,语气也带上了点烦躁,“我哪来的钥匙,这指纹锁。” “你去死吧你。” “……” 段从祯被骂得狗血淋头,无语至极。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链子抖动的声音,段从祯听了几秒,笑了一下。 “你该不会打算把它扯断吧,这可是高密度合金,你就算拿嘴啃都不一定啃得断。” “哦,段从祯,你要玩是不是?”李捷气笑了,“我没工夫陪你玩,我只告诉你即鹿在发烧,我现在要送他去医院,耽误了人出了什么事你他妈等着后悔吧!” “医院?你还想去医院?”段从祯淡淡反问,“你的视频会议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了,如果你需要我提醒你的话。” “你他妈……” “你最好快点把文件找到,感谢我借你这份资料,然后回去完成你的破面试。” 段从祯声音极其平静,就好像根本不在乎家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李捷沉默了一刹那,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即鹿看上你这么个东西真是倒八辈子霉。” 段从祯不屑一顾,嗤笑一声,反口一个超级加倍,“大胆点,十八辈子。” · 李捷到底是没走,在家里找了点退烧药给即鹿喂下去,给他找了毯子和被子,打算就在段从祯家的客厅里开会算了。 反正是视频会议。 即鹿喝药的时候还能撑着睁开眼,但意识仍旧是混沌的,根本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抓着李捷的手不放开,烧得说胡话,一直在喊段从祯的名字。 李捷报警的心都有了,还想着要不要干脆打个119,来把锁给绞断。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立刻打消了。等消防的真来了,又该怎么解释面前发生的一切? 心有戚戚地结束了会议,李捷看即鹿还迷迷糊糊地靠在墙壁上睡,心烦意乱的,翻箱倒柜找出一把老虎钳,比划着想怎么搞断这个链子,却又怕把人伤到,没敢下手。 段从祯自打挂了电话,当真是一点都没再管他,也没问问即鹿情况怎么样。 李捷还专门又拨了个电话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非要等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知道心软。 段从祯安安静静听他骂了一会儿,只撂下一句“反正死不了”,又把电话给挂了,说自己要睡觉,不希望他再打扰。 夜幕降临的时候,即鹿醒过来了,迷迷瞪瞪地坐在地上,却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被子。 杂物间的门也开着,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男人说话的声音。 一瞬间,他以为是段从祯,三秒后即鹿才分辨出来,那声音不是他的。 是李捷。 稍微失望了一下,即鹿垂眼,望着身上的被子,淡淡地失神,眸光没了焦点。 李捷打完电话,把买回来的粥拿出来,提到杂物间里,意外地发现男人已经醒了。 “早啊。”李捷愣了一下,笑道。 第58页 即鹿没理他,也没有抬眼看他,只盯着面前的地板发呆。 “真不友好啊。” 李捷撇了撇嘴,没有在意他的冷漠无视,挨着他坐下,把晾得刚好的粥递到他手上。 即鹿本来打算拒绝,但确实有点饿了,低低道了谢,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小口地喝。 望着男人过分冷静的表情,李捷还是有些意外的。 如果是自己被人锁在这里,被另一个人看见了,会作何反应,李捷是想象不到的。 但肯定不会像即鹿这样淡然。 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一样。 盯着身边安安静静吃饭的人看了一会儿,李捷啧了一声,替他撩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段从祯两天没回家,你不会两天没吃饭吧?” 原本都已经自动屏蔽了这人的声音,也不打算对他的举动做出任何回应,即鹿认真地喝粥,突然听见他的话,眼中闪过一瞬的茫然。 “两天?”即鹿愣愣地停下动作,第一次偏头看向李捷,片刻,又低下头去,继续喝粥,含糊地开口,“他昨晚六点回来了。” “昨晚六点?”李捷皱眉,想了一会,“他昨晚六点怎么可能回来?” 即鹿把碗盖好放下,低睫,缓缓摇头,笃定地说,“他回来了。” 他怎么会记错呢?段从祯回来过,他们说了话的,即鹿不可能记错。关于段从祯的一切,他都不会记错。 “他不可能回来。”李捷也十分肯定,狐疑地看着即鹿,“他昨天早上就飞去瑞士了。” 即鹿一顿,黯淡的眼睛缓缓聚焦,微怔着抬眼,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跟他说话了。他昨晚六点回来了。” 段从祯昨晚六点回来了,虽然并没有见他,也没有碰他,但即鹿知道,他回来过。 李捷看着他一副怎么说都说不动的样子,脸色又难看得像青咖喱一样,欲言又止抿唇,抬手扶住他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扒拉他的眼皮,满脸虑色地检查他的瞳孔。 “……干什么。”即鹿躲开,声音有些冷。 李捷怀疑地看着他,“斑比,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致幻的药了?” 第39章 悄悄 “……没有。” 即鹿脸上没有丝毫变化,想都没想,声音冷淡地否认。 他能吃什么致幻的药?李捷虽然是个医生,但也不应该随便给人下诊断。 冰冷又排斥的态度,并未让李捷恼怒,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替他把碗勺都收了,又坐回来。 “你知道这个怎么开吗?”李捷掂了掂手里的链子。 即鹿没说话,摇摇头。 “真没钥匙吗?”李捷有点不信,他是真的没想到段从祯真的那么刻薄,一点后路都不给即鹿留。 今天要不是他临时起意,想要段从祯的资料做参考,段从祯让他直接去家里拿,那即鹿还要被关在这个杂物间里多久。 而且没吃的也没喝的。 看见即鹿的一刹那,李捷整个心脏都提了起来,他见过那么多血肉模糊的病人,有的甚至整条腿都被碾得碎成粥,他看过许多惨烈无比的意外,都没有面前的景象让他心颤。 更让他错愕的,是即鹿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 李捷甚至觉得,他跟段从祯都疯了。 “没钥匙。”即鹿缓缓摇头,声音低哑,听上去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段哥说是指纹锁。” 提起段从祯,即鹿眼睛微微亮了一瞬,盯着面前的毯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转头看向李捷,轻声问,“他去哪了?” “他去死了。”李捷没好气,又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即鹿静静地看着他,眼睛有点柔焦,没有被他这种语气激起情绪,过了一会儿,才无所谓地收回目光,又往墙角缩了一下。 看他这样,李捷到底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开口,“他去瑞士了,有个医疗组织的研讨会。” “哦。”即鹿点点头,没反应,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喃喃,“那他现在应该在睡觉。” “你管他睡不睡觉!”李捷气极,笑骂了一句,“他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出差去了,你还想着他啊!?” 本来想说“把你锁在这里”,又觉得这种揭伤疤的话挺伤人,李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即鹿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眼睫颤了颤,下颌抵在手臂上,有点懒地将脸埋进臂间,声音细小低沉。 “他是为我好。” · 一整个上午,李捷都坐在即鹿旁边陪着他,不下五次地尝试把那个锁弄开,却总以失败告终。 即鹿自己反倒不太在意,自始至终都靠在墙壁上,要么盯着窗户渗进来的光束发呆,要么就闭着眼睛睡觉,好像一切难堪的痛苦都跟他没有关系。 李捷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这人怎么这样呢? 他不理解段从祯,他现在也不能理解即鹿了。 下午三点,李捷再次走进杂物间,“你饿不饿?” 即鹿正在发呆,整个人跟破布娃娃一样窝在那儿,听见问话,半天才有反应,缓缓回头,看了李捷一眼,眼眸沉得像一汪死水。 “不。”他说。 “真不饿吗?”李捷捂着自己响个不停的肚子,微微皱眉,“我好饿,我想吃东西。” 第59页 即鹿偏头看着他,“谁拦着你了?” 李捷:“……” 即鹿:“被锁起来的又不是你。” 李捷:“……谢谢你,我一点都没被伤到。” 即鹿不说话了,片刻,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眉峰微蹙,有些为难地抬头瞟了他一眼,提醒道,“出去吃,不要进段哥的厨房。” “爱哪哪吧。”李捷从地上站起来,烦躁地拍了拍衣服,“说的跟我会做饭似的。” 出门的时候,李捷还再三确定,他到底要不要吃东西,即鹿都说吃不下,他才拿着钥匙出了门。 李捷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没回来,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窗户的缝隙里,房间也昏暗下去。 即鹿紧了紧李捷给他盖的毯子,盯着锁链上略显晶莹的光泽,抬手,无目的地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手,沿着脖颈侧边摸了一圈。 熟悉的感觉。 当初在医院,他撬开了段从祯休息室的锁,坐在段医生的床上,也是被这人桎梏住,那时的链子,似乎要比现在还要细一些,也更磨人一些。 段从祯笑得明朗,像是看着犯错误的小孩一样,声音低沉又诱人。 “我看你挺会开锁的,比如玩个游戏吧?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在我做完手术之前,把锁解开?” 那天晚上即鹿没能解开。 这次也一样。 即鹿呆呆楞楞地坐在地上,任由思绪飘散。 不知道瑞士现在是什么时间,段医生是不是已经吃过午餐,在休息了。 段从祯一般会在午餐之后小憩一下,不去床上,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什么时候工作累了,就顺手放到一旁。 每次都不记得盖毯子。 即鹿就在旁边悄悄看着,估计着大概是睡熟了,才小心翼翼过去帮他盖被子。 即鹿喜欢看着他休息,因为睡眠中的段从祯像是漂亮的玩偶,五官利落,带着淡淡的疲惫,眉眼却是那样柔和。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上去惬意又轻松。 他也想悄悄吻他,可从未有过那种胆子。 夜色落下的时候,客厅传来窸窣声,即鹿眼睫轻颤,心里有些佩服李捷的毅力了。 他以为李捷那么久不回来,是不打算回来了,没想到到底还是来了。 凭良心讲,他还是很感谢李捷的,虽然即鹿不能爱他,却也不代表一点都不懂感恩。 李捷这次本来只是来家里拿资料的,大可甩手不管,却因为担心他而留了下来,还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视频会议的效果。 即鹿很感谢他,真的,但也只能止步于感谢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他会还的。 他不会让别人白白对他好的。 脚步声回荡在客厅里,即鹿懒散又疲惫地偏了偏脑袋,只觉得沉沉的,不是很爽快,干脆安稳靠着,等着那股莫名的隐痛过去。 脚步声并未走近。 突然,黑暗里传来刺耳的铃声,是李捷的手机。 即鹿眨了眨眼,回了头,盯着杂物间的门,耳朵也悄悄竖起来,想听听是不是段从祯给李捷打电话了。 脚步声一顿,而后走了两步。 铃声断了,电话被接起。 而后是略显沙哑,慵懒又散漫的男人的声音。 “啊……找李捷吗?他手机没带,请问有什么事吗?” 熟悉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传来,即鹿一顿,瞳孔都难以置信地颤了颤。 屋外,声音还在继续。 “嗯,我会替您转告的,不必担心……专门打电话来,真的麻烦您了。” 从地上爬起来,跪坐在地板上,即鹿望着杂物间的门,精神高度集中,生怕漏掉一点声音,心脏跳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 段从祯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夹杂着钥匙轻点在墙面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近。 “嗯……我的斑比在哪来着?” 第40章 “因为我喜欢看他受折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朝着杂物间来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同自言自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喜欢斑比,就像喜欢美酒……要先在地窖里锁上十年才好。” 闻言,即鹿眼眸轻颤,重重咬了一下嘴唇,喉中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段从祯的研讨会一定进行得很顺利,否则他不会一回来,就对自己笑。 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接着,紧闭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即鹿垂着眉眼,眸光染上一点亮色,紧紧盯着越发明亮的缝隙,慢慢抬起头。 段从祯缓步走进来,垂眼睨他,却在门口停下,并不靠近。 即鹿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过来,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措地磨蹭着粗糙衣料,舔了下嘴唇,轻声喊他,“段哥……” 男人垂眼睨他,眸色黯淡,逆着光,五官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似笑非笑地。 即鹿被他这一声激得心神荡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段从祯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只觉得好笑,慢慢屈膝蹲下,与他平视。 “知道错了吗?”他问。 话语刚落,即鹿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恨,想起他是因为什么被段从祯锁在这里,不由得握紧了拳,垂着眼不说话。 第60页 他不知道他错在哪里了。 即鹿声音干涩,却仍带着一点冷硬的执拗,“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他无法接受段从祯遭遇背叛,这比他自己被欺骗更令人厌恶。他甚至可以接受段从祯永远不会爱上自己,也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玩弄和背叛。 男人没说话,仍旧淡淡地看着他。 即鹿盯着地板,膝盖有些发痛,声音又低又沉,“段哥,祁然真的不是好人,你别再爱他了。” “你喜欢谁都好,不要再喜欢他了。”即鹿哑着声音劝,像是压上了全部的力气一样。 房间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段从祯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即鹿以为他又要生气的时候,男人抬手,抽出纸巾在他脸上擦了擦。 微微一顿,即鹿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段从祯缓缓抬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去伤害别人?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即鹿开口,嗓子却像被堵住一样。 他知道段从祯向来不喜欢别人顶嘴,今天他对自己这么温柔,即鹿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白白断送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段从祯冷声说。 即鹿稍怔,眸色无神地盯着地面看,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开口,“嗯,我知道。” “你如果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惩罚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段从祯瞥他一眼,站起身来往外走。 “段哥。”即鹿忙喊他,声音沙哑,近似哀求,“别再把我关在这儿了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段从祯低头扫他,意义不明地轻笑,“我都说一百遍了,我没有钥匙,那是个指纹锁。”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即鹿仰着头,迎着段从祯冷漠讥诮的目光,蓦然回过神来,脑中闪过一道白光,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上来。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绑在另一端的锁链上,指腹贴上指纹锁的识别区。 “咔嚓”一声,脖颈上的锁链应声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啷声响。 瞳孔颤了颤,即鹿有些惊愕的望着自己打开的锁,嘴唇半张。 “真是不敢相信,这把破锁能把你锁两天,”段从祯冷嘲热讽,微微摇头,抬步走出去,“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蠢。” · 李捷回来拿手机的时候,段从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进门一看,李捷有点惊讶,又很快缓过来,下意识望向储物间的方向。 房间门是打开的,借着客厅的光,可以看见里面堆积的杂物。 已经没有人了。 心里松了一口气,李捷回头,“我手机呢?” “你有病吧?”段从祯皱眉看他,“什么态度?” 看他这样,李捷对他真没什么好态度,四处看了看,没找到即鹿的身影,又沉下脸,“他呢?” “谁?”段从祯漫不经心。 “即鹿,你又把人搞哪儿去了?”李捷没好气。 “真是对不起,”段从祯笑了笑,不掩轻蔑地看他,“我不知道,原来你是他监护人。” “别这种语气说话。” 李捷是真的不喜欢这男人阴阳怪气的调子,散漫至极,好像根本不拿即鹿当回事。 平心而论,即鹿对他没什么不好,李捷虽然明白段从祯十分抗拒稳定关系,但玩男人玩到这个地步,还是第一次。 不喜欢,大可不搭理,可段从祯偏不,不仅不喜欢,还要用尽手段去折辱戏弄,像对待小狗似的,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忠诚度测试。 李捷是真的搞不懂他。 “行。算我错了行了吧?”段从祯不以为然,语气敷衍,把手机递过去,“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说面试通过了,让你下周三去一趟。” 接过手机,李捷还想说点什么,又看见这男人一副消极抵抗的样子,一口气堵在心里,早晚被他气死。 “喂,我可提醒你,那好歹是条人命,你给我有点分寸。” 闻言,段从祯才终于有了反应,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抬眼看他,“斑比吃过饭就去酒吧工作了,怎么,他不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吗?我又不会给他发工资。” “你——”李捷被他忤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也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别把人玩得太过了。” “谢谢你的善良,正义学家,有这个闲工夫管闲事,不如去申请维和吧。” 李捷:?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刻薄。”李捷脸色不怎么好看,无可奈何又有些气愤地望着窝在沙发里不以为意的男人,“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对哪个床伴这样的。” “因为我犯贱啊。”段从祯轻笑,关了电脑,坦坦荡荡地跟他对视,“我就喜欢看他受折磨还不舍得责怪我的样子,这让我觉得特别满足,有问题吗?” 第41章 即鹿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漆黑一片,段从祯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计也是在实验室。 这段时间段从祯对他意外地温柔,也许是前几天医保局跟柯林药企的价格谈判敲定了,结束了手上这个药品的研究,段从祯也轻松不少。 “段哥,这个药是干什么的?”即鹿拿着一份刊登着新闻的报纸,眼中颇有些艳羡,看他心情不错,也多问了几句。 第61页 段从祯瞥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笑话,“治病啊,还能干什么,当饭吃吗?” 即鹿一顿,嘴唇半张,被他这么夹枪带棍一忤,有点难堪。 看他这样,段从祯轻笑,“你知道我是研究神经类药物的吧?” “嗯。”即鹿点点头。 “那你还问什么?”段从祯抬手解领口的扣子,语气染上不耐,“知道是治病的就好,说多了你又不懂。” “……” 听他有点烦了,即鹿没再说话,缄默地上前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却在抖开外套的瞬间闻到淡淡的香气。 不是段从祯身上的气味,也不是实验室的味道,是很陌生的脂粉味,却不像女人身上落下的。 微微垂眼,即鹿眼中闪过几分深沉的嫉妒,稍偏了头,看着站在餐桌边喝水的男人,声音极轻,“段哥,你今天在实验室忙吗?” 段从祯没应他,仰头把水喝完,又倒了一杯,语气散漫,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杯子,“怎么了?你在试探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行程还需要向你汇报。” “……”即鹿顿了一下,摇摇头,声音仍然温顺,“记得按时吃饭。” 冷笑了一下,段从祯瞥眼看他,解了衬衫的袖扣,“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很讨厌被管着吧?” 即鹿淡淡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好像没有……” “我绝对有。”段从祯打断他,提高了声音反驳,“你自己记错了,别跟我嘴硬。” 即鹿听出他话里的责怪,很识趣地闭了嘴。 “我很讨厌被管着,就算是恋人也不可以,懂了吗?”段从祯说,语气平静。 即鹿习惯性地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恋人”二字,猛地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段从祯笑了一下,恶作剧得逞似的,“我又没说是你。” “……好的。”即鹿肩膀微微垂下,眼神也染上失望。 “你也不能管我。”段从祯垂眼睨他,似笑非笑,“懂了吗?” “……嗯。”即鹿有气无力地点头。 “那你跟我道个歉吧。”段从祯说,“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即鹿微微怔愣,稍稍张唇,喉咙一阵干涩,觉得有点莫名。 “不想道歉?”段从祯皱了皱眉,迟疑地看他,声音都冷了几分,“你又想跟我吵架是不是?” “不是。”即鹿忙摇摇头,轻叹一声,“对不起,段哥,我错了。” “嗯。”段从祯这才消了气,心情颇好地垂首,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段哥。”即鹿睁大眼睛看着他。 “乖,下次别再犯了。”段从祯摸了摸他的头,进了浴室。 即鹿站在玄关,有些呆愣地蹙眉,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吻过的地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段从祯在床上之外的地方鲜少吻他,今天他主动亲了自己,是不是说明……他没再生自己的气了? · 随便做了点东西吃,看着段从祯发来的消息说不回来吃了,即鹿垂着眼,把手擦干净,坐在沙发上看书。 到了十一点,看着还没有动静的玄关,即鹿抿唇,进了浴室洗漱,照例检查了一下大门,确定没有从内反锁,才裹着毯子回了卧室。 床上很冷,即鹿要用力把自己缩起来才能留住一点杯水车薪的温度,他身上总是很冷,冰块似的。 入了夜,四周便如死一般沉寂,听不见一点声音,即鹿缩在被褥里,眉峰微蹙,他睡眠从不安稳,从东青山出来之后,梦魇便如同摆脱不掉的噩梦般缠绕他,很少有安稳睡觉的时候。 他只觉得好想段从祯,想他再抱抱自己,给他一点点的温暖,让他可以在睡眠中稍微平静一些。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被夜晚的冷空气淬得冰冷。 耳边响起敲门声,即鹿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地从床上爬起来,鞋也没穿,忙乱地往门口跑。 “对不起段哥,我明明记得我没有锁——” 拉开门的瞬间,即鹿怔住。 门没锁,门外也没有人。 抱着毛毯,双膝都是软的,即鹿滑坐到地上,心脏跳得飞快,濒死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逼得他喘不上气。 他记得段从祯说过,不喜欢自己的家门被别人锁上,他好不容易才让段从祯原谅他,他不能再犯别的错。 可他就是记不清,脑子好像越来越差了,段从祯说过的话他不记得,自己锁没锁门也要反复检查。 即鹿捂着脑袋,忍受着震裂般的疼痛,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衫。 段从祯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幅景象。 即鹿蜷缩在鞋柜旁边,冰冷的地板上,极其痛苦地握拳抵在额边,喉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微微皱眉,段从祯看了他一眼,蹲下来碰了碰他的手臂,“斑比?” 即鹿浑身一抖,仍旧是闭着眼,不停往角落里缩,呼吸声时断时续。 段从祯觉得奇怪,微微低头,想要听听他在胡言乱语念些什么,却在听清的一瞬间顿住。 即鹿死死埋着脸,声音都染着哭腔,几近绝望地不断重复,“好痛……求求你、我不打针……段哥救救我……” 伸出的手僵了一瞬,段从祯有些诧异地抬眉,怀疑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叫救护车。 第62页 即鹿却像突然醒过来似的,胆大包天地抓住他的手,满脸惊恐,“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 段从祯没有搭理他的抗拒,冷静地跟电话那边说明情况,“没有外伤……嗯,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需要一些安定药物……没有暴力倾向……麻烦快点过来……” 看着男人冷淡神情,即鹿怕得发抖,胸腔如同灌了水一般,怎么都喘不上气,手指紧紧攥着薄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声越来越轻。 挂了电话,段从祯才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男人,眸光微敛,未置一词,俯身把他扶起来,手臂抄进膝弯将人抱起放到沙发上。 即鹿不敢挣扎,眼角通红逾裂,唇色苍白,脸因为缺氧而泛着淡青,想要抓着段从祯寻找一点依靠,又害怕被推开,只伸手捏住男人袖口,连力气都不敢多用。 段从祯垂眼,面色冷淡地看着他,“你最好能解释清楚。” 即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喘气,眼前天旋地转似的,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病都要猛烈凶狠。 外面响起救护车的声音,即鹿猛然一颤,又开始呜咽着瑟缩,“我不去医院……段哥,求求你,别送我去医院……” 脑子混沌的时候,即鹿一想起医院,就会想起曾经待过的精神病院。 白大褂,听诊器,针头,不明药物,还有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男医生,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着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那是他一生的噩梦,每次发病都如同回到了精神病院里,让他觉得怎么逃都逃不掉。 段从祯自然是没有理会他的抗拒,没说话,垂眼看着他,漆黑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淬了冰般的冷。 良久,男人才伸手,帮他撩开额前被汗洇湿的碎发,语气柔和一点,带上难得可见的怜悯,“我陪你一起去。” 第42章 深夜的病房,冷清而寂静,医生们走后,房内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是从盥洗室传来的。 走廊上,段从祯跟医生的交谈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段医生,你我都是同行,我也就不委婉着说了。” “您讲。” “从刚刚的症状看,病人应该是患有很长时间的惊恐障碍,并且我们推测病人曾经接受过治疗,并且服用过药物。” 段从祯沉默了一下,“是精神病吗?” 医生停顿片刻,“噢,不是,这个不属于精神疾病,是焦虑症,属于心理障碍。” 段从祯皱眉,“病因?”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知道,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诊断。” “他吃了什么药?”段从祯问。 “我们也没办法现在就查清,或许问问他能更快知道。”医生说。 段从祯摆摆手,有些烦躁,“吃药了怎么还会发病?” “可能是中途停药了。” “病没好为什么要停药?” “这……我们也无从得知啊……” 医生有点为难,对男人的不断逼问感到难堪的压力。 看他这样,段从祯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让医生先走了,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即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被送上救护车之前,他还是一直挣扎,甚至抓到了段从祯的手臂,段从祯把人压着打了一点点安定剂,才顺利把人塞上救护车。 剂量不多,这会儿药性应该也已经过去。 段从祯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看即鹿的状况。 过了十分钟,床上才有了动静。 房间里十分冷清,即鹿打了个寒颤,缓缓睁开眼,入目就是惨白的天花板,霎时瞳孔一颤,手忙脚乱地要从床上爬起来。 手背一阵刺痛,即鹿低头,看见手上插着针头,不知道在注射一些什么药品。 吓了一跳,正要伸手拔下来,耳边传来低冷的声音, “想扯就扯吧,反正痛的是你自己。” 微微一顿,即鹿抬眼,看清坐在床边的人。 段从祯懒散地窝在椅子上,十分放松,偏着头,手指微曲抵在额角,没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手机上,慵懒而性感的模样。 即鹿回过神来,猛然记起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段哥……”他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在呢。”段从祯拖腔带调地应了,意义不明地抬眼扫他,像是对他这种小孩子一样的行径感到好笑。 “段哥……这是什么药?”即鹿颤着手指,指了一下架子上的吊瓶,声音有点干。 段从祯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平静,“这是葡萄糖。” “……哦。”即鹿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点什么,却始终徒劳。 段从祯的表情太过平淡,甚至跟平时没有区别,让他却一时心里打鼓。 无意识地抠着病床的被子,即鹿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被风一吹就冰冷无比。 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即鹿低声开口,“对不起。” “嗯?”段从祯笑了一声,抬眼,“对不起什么?” “耽误你的时间。”即鹿声音小小的,带着内疚。 “你耽误的还少?”段从祯轻笑,古怪地看着他。 “……嗯。”即鹿眼中闪过失落,温顺地点头,顺着段从祯的话往下说。 第63页 段从祯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开口喊他,“斑比。” “……嗯?”即鹿忙抬起头。 段从祯却没说话了,审视的目光迟疑地扫过他上半身,在接近腰的地方停顿一下,而后染上些微不耐,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他。 即鹿没懂,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身上的病号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懊恼地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不起段哥。” 段从祯不喜欢他做这个动作,说是看着让人心烦,他总是忘。 看他已经改了,段从祯才收了手机,重新抬头,“给我解释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闻言,即鹿一顿,肉眼可见地僵硬,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唇角,声音带着苦涩,“……医生没有跟你说吗?” 段从祯眼神凛下,直勾勾地盯着他,“再反问一下试试。” “……对不起。”即鹿低下头,望着插在血管里的针,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 “哦,噩梦。”段从祯慢条斯理地重复他的话,好奇地偏头看他,“所以噩梦就是你惊恐障碍的诱因?” 听他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即鹿脸色渐白,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是……是进东青山之后,才开始的。” 被母亲接出青爱福利院,即鹿像是失去了生活目标似的,浑浑噩噩,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给段从祯写信,以及守着家里那个老旧的破电话,期待他给自己来电。 后来母亲脾气愈发暴躁,也越来越讨厌他,即鹿即便在家什么也没做,都会被狠狠辱骂。 受不了这种高压控制,即鹿心理状况每况愈下,很快便确诊患有轻微的焦虑症。 这种程度的病症其实并没有要到疗养院的地步,可母亲为了方便,还是把他送了进去。 本来只想在里面待一年,可一年之后,母亲没有如约来接他,即鹿也没办法出去。 待在那种地方,没病也得治出病来。 他给段从祯写了好多信,告诉他疗养院的地址和电话,祈求他来看看自己,或者能给他打个电话。 可信一封封寄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在东青山待了七年,他没有接到过一通来自段从祯的电话。 听他说完,段从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精神病院为什么不治病?” 即鹿摇摇头,有气无力的,“我不知道。” 进东青山之前,他也以为这个地方能治好他,可站在生锈的铁门前面,被医生连拖带拽地拉进去,他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原本一年就能出来的,可他足足待了七年。 段从祯没说话了,缄默地看着他,半晌,才继续问,“你吃的什么药?” “……我不知道。医生开的,我不认识药瓶上的文字。” “为什么停药了?”段从祯又问,语气冷硬,审判似的。 “吃完了。” “病好了?”段从祯笑了一下,有点讥诮的意思。 “没有。” “那为什么不继续吃药了?” “……” 即鹿沉默片刻,轻轻舔了舔唇角,声音低不可闻,“因为你说,你就是医生,我不需要看别的医生。” 病房里霎时安静下来,连段从祯捏着打火机敲在桌上的声音都停下。 即鹿甚至听见他的呼吸声顿了一刹,似乎有些轻讶。 “我说过这话?”段从祯反问,声音带着一点难以抑制的怀疑,明明没有多大声音,却还是让即鹿感到压迫。 段从祯平静的时候很可怕,即鹿以为他要生气,但他没生气的时候,更可怕。 因为这种时候段从祯往往在思考,在酝酿,要怎么惩罚他。 即鹿猜不透段从祯在想什么。 “……好像,说过。”即鹿小心翼翼地答。 段从祯瞥了他一样,面无表情,“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即鹿微微一顿,“可那天……” “自己没去看医生,怪我身上?”段从祯打断他,眼神淬了冰似的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醒悟似的笑出来了,像是了然,“斑比,你是不是没钱看医生啊?” “我……”即鹿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没钱跟我说啊,我又不是不给你,”段从祯冷笑,“你也不能冤枉我吧?” “……” “你这么脆弱,耽误你治病,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难道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吗?我有必要跟你撒谎吗?”段从祯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低声警告,“下次再这样我真生你气了。” “……嗯。”即鹿点点头,不再辩解,“我错了。” 鉴于他认错态度良好,段从祯也不再冷脸,给他倒了杯水,“你的咨询师电话多少?” “要、要干什么?” “帮你预约心理咨询啊。”段从祯对他磨磨蹭蹭的态度很是不耐,声音稍微有些烦躁。 没敢再惹他,即鹿摸出手机递过去。 段从祯一边存号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从没告诉我你的病还没好。” 闻言,即鹿一怔,本就憔悴的脸色霎时苍白,惊恐地望着他,“我……” “蓄意隐瞒病情,你想干什么啊?”段从祯皱了皱眉,“万一你在我家发病,出了什么事,我是不是也要担责啊?” 第64页 “我不是。”即鹿慌乱地摇头,听见他这么严厉的指控,有点慌张,怕他误会,只好连声解释,“我之前一直在吃药,也在配合治疗,已经快好了,我以为没大事,才……” “哦,意思是我又让你旧病复发?”段从祯气笑了,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啊……”即鹿苍白无力地解释,却发现自己怎么说都说不清,反而越描越黑。 “行。”段从祯冷笑着点头,“是你自己要到我家来的,是你缠着我的,现在你又开始怪我,你什么意思啊?” “不是啊,我从没怪过你……”即鹿眼睛都急红了,喉咙干得不行,说话都有火辣辣的痛感,“我没怪你啊,段哥……我只是以为自己快好了,是我自作聪明……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要我了,你别误会……” 段从祯冷眼看着他,不出声,没有任何回应,漆黑的眸子蕴着浅淡怒意,带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意味,让即鹿脊背发凉。 片刻,段从祯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走。即鹿心里一慌,慌不择路地抬手攥住男人衣袖,“段哥,你别走。” 段从祯没说话,也没用挣开。 “是我不对,我不该隐瞒的……”即鹿什么错都一并认下,也不管手背上针头怎么移位,什么都顾不上,“你别走,别不要我,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七年,每天都在想你,每次活不下去的时候都在想你……段哥,你别走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隐晦沙哑的哭腔,放弃所有的自尊一样哀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卑微低贱,却怎么都不肯放开他的手,好像害怕一松开,他就再也不回来。 段从祯垂眼,唇线紧抿,望着即鹿手背的针管里,因为剧烈挣扎而回流的血液,眼神微恍。 片刻,才转了手腕,握住男人冰冷颤栗的手,声音低沉冷冽,却到底还是软了语气,“我如果想不要你,当初就不会天天央求我妈带我去福利院看你。” 第43章 听见这话,即鹿愣了一瞬,一直灰暗无神的眼睛里也难得有几分光亮,淡色薄唇翕动着,却没说出话。 把他的手扯下去,段从祯睨着他,说了一句“出去抽根烟”,把他一个人留在了病房里。 即鹿手上还插着针头,不敢乱动,却也仍挣扎着坐起来,倚在枕头上往外张望。 段从祯没走远,站在走廊的露台边抽烟,指间的烟卷散发着猩红的光,看上去危险又迷人。 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即鹿才松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脑袋疼得不行,输液的速度好像有些快,他肚子不舒服,却也没力气去厕所吐一吐,只能徒劳地用手捂着,期待这阵钝痛感尽快过去。 门外隐约响起孩童的哭声,大约是隔壁病房住着的孩子,经受不住病痛,又睡不着,在吵吵闹闹,过了一会儿就停歇下去,或许是苦累了。 孩子的哭声格外尖锐刺耳,即鹿听得心烦,却也忍不住有些羡慕。 他也好想哭,但他已经没资格哭了。 段从祯回来,看了他一眼,又在椅子上坐下,“还不睡?” “马上睡了。”即鹿悄悄打量他,下颌藏进被褥下,飞快闭上眼,轻声重复,“马上就睡。” 段从祯没应声,淡漠地看着他,垂眼,望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门外又响起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即鹿闭着眼,忍不住皱了眉,呼吸重几分,忽然听见坐在病床边的段从祯似乎不耐地啧声。 睁开眼,即鹿看见段从祯站起来,在他身边的柜子上找些什么。 柜子上放着的都是医生开的药,让他明天早饭后吃。 “段哥,你去哪?”即鹿半撑着身躯,有些茫然地看着往门外走的人。 “我去看看谁家小孩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哭。”段从祯把刚刚挑出来的药攥在掌心,拉开病房的门,“一会儿回来。” “……”即鹿心里一紧,本想叫他别去,又怕惹他生气,只得生生咽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段从祯一定是生气了,他不喜欢看人哭,更不喜欢小孩子,刚刚那小孩哭声这么大,一定是惹段哥不耐烦了。 即鹿想不到,段从祯会把那小孩怎么样。 恍神间,哭声戛然而止。 即鹿微愣,眼神重新聚焦,担忧地望向门边。几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段从祯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关上房门。 “段哥,”即鹿听着外面已经没声音了,喉咙紧了紧,“那小孩怎么了……” 段从祯轻飘飘扫他一眼,“掐死了。” “……”即鹿一时错愕,“你……怎么……” “他打扰到你睡觉了。”段从祯理所应当,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起伏,语气也稀疏平常。 即鹿苦笑,声音都有点发颤,“段哥,你在开玩笑吧……” “嗯。”段从祯说。 “……” 看他一脸茫然,段从祯勾了勾唇角,像是讥诮,“就是给他吞了两粒药,没动他。” “什么药?”即鹿小心地看着他。 段从祯不耐于继续回答,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不哭不就得了?吵得要死,我让他闭嘴还不好?” 即鹿低着头,被他骂得心寒,嘴上还是温顺应了,“……嗯。” 第65页 “那你怎么还不睡?”段从祯看着他,眼神冰冷,“你也想吃药?” “不、不想。这就睡。”即鹿连忙否认,滑进被子里,迅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缓缓睁开,犹豫着偏头望向段从祯。 察觉到他的目光,段从祯抬眼,淡淡地看着他。 “能不能牵一下我的手?”即鹿咽着口水,小声询问。 没说话,段从祯垂眼,望着男人露在被褥外的,插着针头的手。 手腕瘦削,手指修长,皮肤冷白,埋在皮肤下的血管或紫或蓝,看上去有些病态,手上还有数不清的细小伤口。 久久没有听见回答,即鹿恍神一瞬,手指也有些抖,蜷缩起来,像是这样就能藏起自己的不安。 半晌,段从祯才懒洋洋地开口,“怕我跑了?” 话是反问,语气却并不愠怒,即鹿听出他在开玩笑,也大着胆子摇头,“不怕。” “斑比,”段从祯深深地看着他,“你知道我能看出你在撒谎,对吧?” “……”喉结上下滑动,即鹿垂眼,眼睫抖了两下,还是老老实实说,“怕。” 怎么可能不怕,他最怕的就是段从祯因为他有病把他扔了。 他最黑暗的那七年就是靠着段从祯这个名字活下来的,段从祯就是他唯一的念想,怎么可能不怕呢? 听他说了实话,段从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仍然伸手,虚虚地握在他打了针的手上,“这么喜欢我?没我睡不着?” 即鹿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倾慕和欲望,听见他这么问,毫不犹豫地点头。 就是太喜欢他了,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即鹿好不容易从肮脏不堪的泥里爬起来,就为了见他一眼。 太喜欢了。都快不受自己控制了。 指腹轻轻摩挲即鹿的手腕,段从祯避着针头,难得温和下来,“睡吧。” “嗯。”即鹿唇角扬起,屈指勾住段从祯的手指,“晚安。” 没有回应他的晚安,段从祯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问,“斑比,你知道福利院那么多小孩,为什么我会挑中你吗?” 手腕一顿,即鹿蓦然睁眼,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 但是整个福利院,的确,段从祯只对他友好,从来没有跟别的小孩子接触过。 “因为我妈妈喜欢你。”段从祯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点隐晦不明的情愫。 话音一落,即鹿立刻就明白了。 段从祯的母亲是一个特别温柔良善的人,资助福利院,还让那些小孩子上学,因为她喜欢即鹿,所以她的儿子也会受到濡染,对自己友好。 即鹿怎么都没想到,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遭受那种无妄之灾。 这还是段从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母亲二字,即鹿看着男人眉眼间藏不住的低落,心口泛疼。 不管还插在手背上的针头,即鹿翻转手腕,轻轻握住段从祯的手。 段从祯低睫,不置可否地望着他动作,没阻止,沉默一瞬,问他,“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即鹿点头。 “她对你好不好?”段从祯问。 “好。”即鹿说着,补充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阿姨对我的好。” 段从祯的母亲那样爱他,即鹿现在以无从报答,他只能将那种感激之情转移到段从祯身上,尽力对他好,以此报答段从祯母亲的恩情。 段从祯没说话,只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抬眼望着即鹿,“那我对你好不好?” 即鹿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喉咙莫名一紧,却没了声音,好久,才嗫嚅着说,“……也好。” 指腹无意识抚过即鹿冰冷的手指,段从祯摇头,“我对你不好。” 即鹿心一沉,紧张地看着他,却见段从祯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恨不恨我?”段从祯盯着他,缓缓开口,“我那么对你。” 话音落下,整个病房都安静下去,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即鹿不确定地望着他,手心不可避免地沁出冷汗,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说一点都不恨,那真的是假的,他也觉得不公平,也觉得难以忍受,可心里又总是矛盾,总在说服自己,这人是段从祯,他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所以为他这样付出是值得的,这都是他应得的,他想要,自己就要给。 段从祯的眼神锐利而深邃,好像能扒开他的皮,直击深深藏住的心脏。 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即鹿垂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呼吸都紊乱几分,声音低沉,“段哥,我爱你。” 他不想谈恨,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谈到什么程度,只能避开,他不能谈,不能再用那种尖锐刻薄的话去伤害段从祯。 如果怨恨是一把刀,那他宁愿自己咽下。 听见他说着重复过无数次的话,段从祯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轻轻嗤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斑比啊……”他叹着。 “段哥?”即鹿有些犹疑地看着他。 “我生日,你能送我一份礼物吗?”段从祯说。 听他提起这一茬,即鹿一愣,又想起之前听说的,段从祯很讨厌别人提他的生日,因为在他生日这天,他母亲车祸去世了。 第66页 心脏一疼,即鹿忙点点头,“好,你想要什么?” “随便送。”段从祯声音平静,带着一点过分冷漠的调子,“你再跟我去看看母亲,好不好?” 听着男人难得的温和语气,还是询问他的意见,即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好,我陪你。” 段从祯总算是不再绷着脸,淡淡笑了一下,帮他将被子掖好,又坐下来,握住他的手,“睡吧。” “晚安。”即鹿看着他。 “嗯,”段从祯点点头,“晚安。” 第44章 回到「暮色」上班那天,即鹿接到段从祯的电话,说下班了带他去看医生开点药。 林奈见他来了,仿佛见了救星。 “鹿哥,你可算来了,”他迎上来,扯着即鹿的袖子前前后后地打量,“好几天都没你消息,我跟店主都快报警了。” 淡淡笑了一下,即鹿没说话,默不作声避开手,林奈却没看出他的抵触,偏头看着他,“鹿哥,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即鹿摇头,从衣架上取下制服换上。 “这几天生病了吗?”林奈趴在吧台上,伸手摸了摸即鹿的颧骨,“不舒服吗?” 即鹿微皱眉,还没等他说什么,酒吧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斑比。” 微怔一瞬,即鹿偏头望过去,看见段从祯朝这边走过来,表情深邃,玩味地扫过站在吧台前后的两人,目光晦暗不明。 “段哥。”即鹿喊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捻着指腹。 他一定是看见了刚刚林奈的动作,即鹿有些没有来的慌张,心神不宁地扫了林奈一眼。 “外套落车上了。”段从祯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没有多的话,不经意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眼神探究的男人,伸出手,帮即鹿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语气亲密,“晚上我来接你。” “嗯。”即鹿乖乖点头。 “这位是……”林奈打量的目光上下扫过段从祯,不确定地看向即鹿,“鹿哥的朋友吗?” 即鹿还没说话,段从祯突然笑了,古国地看他,“鹿哥?” “叫着玩的。”即鹿解释,看他戏谑神色,补了一句,“店里同事都这么叫。” “都这么叫?”段从祯好整以暇地倚着吧台,盯着他,“那我也这么叫好不好?” “……” 即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说话。 林奈先开了口,朝段从祯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奈,鹿哥的同事。” 视线终于从即鹿脸上撤回来,懒洋洋地垂睫,落在林奈悬在空中的手上,段从祯面色冷淡,没有应声的意思。 即鹿看出气氛不对劲,小声喊他,“段哥。” 段从祯瞥他一眼,微微勾唇,这才抬手,敷衍地握了握林奈的手,一触即分,“段从祯。” 林奈抓了抓头发,追问,“是哪三个字……” 段从祯已经没看他了,摸了摸即鹿的头,提醒他不要忘记晚上的事。 即鹿点点头,目送他走出去。 望着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林奈若有所思,突然意识到什么,倒吸了一口气,干笑道,“鹿哥,你男朋友脾气……好怪。” “嗯。”即鹿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打算多谈的意思。 酒吧工作清闲,最近客流量都不大,下班的时候店主来了,转了一圈,跟他们一起喝了点酒,即鹿拒绝了一起去玩的邀请,抓起外套往外走。 跟段从祯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不想迟到。 从酒吧出来,往路口走,看见停在路边的车,颓然状态一扫而空,小跑过去拉开车门。 段从祯坐在里面抽烟,看他来了就把烟掐了,扔给他两粒巧克力。 手忙脚乱接下来,即鹿笑了一下,小声道谢。 车子开进心理医院,段从祯把安全锁开了,却没有下车的意思,望着即鹿茫然的眼神,微微皱眉,“要我跟着?” 即鹿看他像是不愿意,微垂眼角,改了口,“不用。”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段从祯解开安全带,啧了一声,“没我你活得下去?” 即鹿没说话,却是悄悄勾起唇角。 进了诊室,即鹿坐到沙发上,望着熟悉的医生,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足尖挪动,一副忍受高压,随时都要跑的样子。 段从祯垂眼,伸手摸了摸他颈侧,当做安慰。 看见男人格外具有操纵性和压制感的行为,医生眼神黯淡一瞬,手里的笔也僵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这位……” “姓段。”段从祯说,抬眼看着他。 “段先生,能请你先去外面坐一下吗?”医生客气委婉地说。 “为什么?”段从祯一脸坦然,大有拒不配合的意思。 “因为心理咨询是非常隐私的事情,”医生脸色也有点难看,观察着即鹿的神情,却发现他并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十分依赖男人的意思,“如果真的有需要,你再进来,可以吗?” 段从祯思忖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还是大发慈悲地不再为难,拍了拍即鹿冰冷的手背,“外面等你。” 即鹿下意识伸手扯他衣袖,却抓了个空。 诊室只剩下两个人,即鹿显得有些焦躁,皱着眉,伸手端起杯子捧着,小口喝着。 第67页 “即鹿,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医生看着他,捏着笔,不确定地问。 “还好。”即鹿还是那个回答。 “具体点呢?”医生追问。 “我想拿药。”即鹿打断他,急切地说。 “即鹿……”医生眼神恍了一下,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声音有些担忧,“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跟我的病没关系吧?”即鹿眉峰紧蹙,手里的杯子捏得变了形。 “你的生活环境,对你的病有很大影响。”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坐近了些,却发现即鹿鲜见地有点排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注意到他的变化,医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 “段哥不喜欢我离别人太近。”即鹿咽了咽口水,抬手隔开一定的距离,“就这样,就好。” “他这么说吗?”医生皱眉,声音有点严肃,“他不准你社交?” 摇摇头,即鹿答,“他没说过。” 段从祯从没说过限制他社交的话,只是如果被他看见自己跟别人亲近,晚上回家他就要在床上更狠地惩罚他。虽然他不说,即鹿也心知肚明。 “上次,是他打电话把你叫走的吗?”医生想起那件事,又问。 即鹿没说话了,低着头,反复把玩手里的杯子,一言不发。 医生叹了一口气,语调沉下几分,“我不想这么说话,但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早点意识到。” 即鹿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医生望着他,神色凝重,声音低下来,“你正在被他操纵。” “嗯?”即鹿皱眉,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片刻,才略显荒谬地笑了,“什么?不可能,你搞错了。” “即鹿,你要面对现实,”医生眼神担忧,听见即鹿的否认,更是惋惜,“他是你恋人吗?还是家人?你们现在是不是处于一段亲密关系?” 即鹿根本不听他说话,只是一味地摇头,“他不可能做这种事的,段哥一向都直着来,这种下作的事他怎么可——就、就算是这样,我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呢?我会感觉到的。” “这不一定的,即鹿,”医生微微皱眉,“你已经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健康的心理状态,你在这方面会更脆弱一些,也更容易被影响,能理解吗。” “可是他之前根本不知道我有病。”即鹿有些急地反驳,“是我撒谎骗他,后来他知道了,就带我来看医生,他对我很好,不可能……” “上次他打断了你的诊断,还一个电话就把你叫走了,他不准你社交,也不在乎你的感情。”医生叹气,“这就是典型的精神操纵。” “不可能!”即鹿有些生气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他需要我……他很需要我,我才过去的。” “即鹿……”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十几岁就认识他了,他从来都不会耍这种下作的手段……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即鹿。”医生看他格外紧张,脸色绯红,呼吸急促,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要不要试着不要这么快否认。你跟他住在一起吗?要不要尝试先搬出来一段时间?” “不、不要再乱说了……”即鹿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想再听了……” “他对你不好吗?”医生警觉地望着他,“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不、不……你什么都不懂……” “你知道警方有安全屋的,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不用害怕的。” “他需要我,他需要我,我不能走……他已经失去母亲了,我不可能再丢下他……” “即鹿,你冷静一点好吗?” “我不能再做伤害他的事……” “即鹿,明明是他在伤害你,你为什么会这么自责?” “因为他没有伤害我!”即鹿不受控制地大吼,眼睛都红了,眼前一片模糊,身形摇晃趔趄,“我不想听你说了,不要再挑拨离间了……” “即……” “怎么回事?” 诊室的门被打开,段从祯走进来,一眼看见情绪崩溃的即鹿,皱了皱眉,疾步走过去,把人扶住。 即鹿额头冷汗直冒,四肢百骸都格外酸软,借着段从祯的力勉强站住,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哀求,“段哥,我们走好不好?” “好。”段从祯不疑有他,把人扶着往外走。 “即鹿。” 医生在身后叫他,男人身躯犹疑了一瞬,又被段从祯硬生生扳了回去。 无能为力地望着走远的人,医生有点担心,急切却又无法,忽然看见快要消失在转角处的男人回过头来。 猛地愣神,医生顿了顿,错愕地望着段从祯回头看着他,隔着遥遥的距离,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疯狂,诡异而充满着骄傲的笑容。 像在轻蔑。像是计划得逞。 医生心脏一跳,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第45章 坐在车上,即鹿还在冒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身躯微躬,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段从祯看着他,有些不解。 “怎么回事?”段从祯微微皱眉。 “我不要那个医生……”即鹿声音低沉喑哑,哑着嗓子说话,“不要他……” “他怎么你了?”段从祯靠近了些,偏头看他痛苦神色,微不可见地挑眉。 第68页 “他骗我,我不相信他……”即鹿一个劲地摇头,话都说不清楚,“他居然说……居然说……” “说什么?”段从祯追问,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闭着眼呜咽了一会儿,即鹿使劲摒弃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失去血色的唇紧抿,半晌,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聚焦遖颩,“他好奇怪。” 段从祯注视着他,眼神黯淡,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轻轻开口,“那就不要相信他了,我再帮你找别的医生。” 听他这么说,即鹿才终于安定下来,望着伤痕累累的掌心,脱力一般,气喘吁吁地点头。 摸了摸他的脸,扔给他纸巾擦汗,段从祯拧了车钥匙,发动引擎。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即鹿失神地盯着前操作台,忽然醒过神来似的,犹豫着偏头,望向坐在身边的男人。 “段哥。”他喉咙有点干,火辣辣的疼。 “嗯?”段从祯心不在焉地应,目光专注地盯着前车窗,抽神瞥他一眼,“说话。” 即鹿垂眼,避开与他的视线交汇,半天,才轻声问,“你会骗我吗?” 听见这个问题,段从祯没说话,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偏头睨他,“怀疑我?” “不是。”即鹿摇头,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声音还在抖,“只是……我被骗怕了。” “那你还真容易受骗。”段从祯笑,却不知道在笑什么。 “……”即鹿心口一哽,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段哥,你别骗我。” 他承受不了更多的欺骗,尤其是来自段从祯的。 “是吗?”段从祯悠悠反问,不置可否,片刻,才勾唇笑了笑,伸手摸他的脸颊,“傻话。” 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触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心口躁动的情绪才得以缓解。 即鹿眼睛很干,觉得很累,想睡觉,跟段从祯打了个招呼,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即鹿睁眼,发现自己在被子里。 卧室没开灯,昏暗暗的,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即鹿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脖子,上面干干净净,没有锁链的痕迹。 吓了一跳。 自从上次被段从祯关在杂物间两天,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在黑暗中醒来,又会回到那个小房间,被绑起来,怎么跑都跑不掉。 而事实上,自从上次他承认错误,段从祯就再也不曾对他有过那样的行为,顶多在床上捆住他的手。 其实那种玩法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双手束缚,他没办法抱住段从祯,偶尔眼睛也会被遮住,即鹿有时候会有被害妄想,觉得段哥把他送给别人了,正在跟他做的是一个陌生人。 好几次他都快哭出来,哑声求段哥给他解开,段从祯才松开遮在他眼前的领带,望着他通红的眼眶,不解地笑着,俯身抱他。 即鹿说他不想这么玩,段从祯说好,然后下一次,继续把他绑住。 在温暖的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即鹿爬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客厅走,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脚步顿了一瞬,走出门,果然看见李捷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段从祯的电脑,正偏头说些什么。 段从祯并不在客厅,等即鹿出来,才看见他站在餐桌边,从食品袋里往外取餐盒。 注意到他的出现,李捷先止住话头,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探究和审视,半天,才冷淡淡地垂眼。 “醒了?”段从祯抬眼看他,顺手将粥拆开推给他,“吃点东西。” “谢谢。”即鹿舔了舔唇角,顺势坐到餐桌旁。 “你要不要?”段从祯看向李捷,从食品袋里拿出一根法棍。 李捷摇头,语气显而易见地冷下,“自己留着吃吧。” 段从祯不经意哼了一声,随手扔给即鹿,“那你吃。” 即鹿下意识开口,“他不要的给我吃?” 段从祯本来是开玩笑,只想忤一下李捷,完全没想到即鹿会顶嘴,顿时皱眉,有些荒唐地笑了,“你要么用嘴给我吃进去,要么用别的地方吃进去,听明白了?” 即鹿一愣,手里的勺子都险些摔了,不明所以地望着突然发火的段从祯,有些莫名。 望着男人茫然神色,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像蒙了雾似的,让人格外有凌虐的欲望。 还没等即鹿说什么,李捷先开了口。 “哦?当着我的面吃吗?”李捷啧了一声,不认可地摇头,“我没有这种癖好。” “遗憾。”段从祯耸肩。 即鹿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攥住衣服下面的腰带,望着段从祯,又低头看了一眼桌子粗得有些狰狞的法棍,咽了咽口水,“段哥,别……” 眸光深邃地盯着他,段从祯没有说话,眼神像钉子似的,快要把即鹿钉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段从祯笑得有些古怪,漫不经心地看着男人畏惧神色,慢悠悠把法棍收起来,“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留着明天吧。” “我不是故意顶嘴的……”即鹿微皱着眉,手心都是冷汗。 “留着明天早餐吃。”段从祯悠悠地说。 “……噢。”即鹿这次反应过来他真的在开玩笑,才迟迟松了一口气。 第69页 从沙发上站起来,李捷收起电脑,抬腕看表,扫了段从祯一眼,“完事了就快点走吧,我们还有好多实验要做。” 敷衍地应了一声,段从祯扔下勺子,抽纸擦手,“上次的面试,结果怎么样?” “嗯?”李捷回头,皱眉想了会儿,才记起来他说的是什么面试,“入选了,但只有一个名额,还有一家公司在争取。” 这次药联卫生组织拨的资金很丰厚,为了这次面试,李捷等了十三个月,原本公司要让段从祯去,但是段从祯很慷慨地把机会给他了。 “是吗?”段从祯心不在焉地随口追问,“另一个候选人是?” “石园市另一家药企,他们提供的成果是戒断干预的精神类药物。”李捷耸肩,看上去有点不悦,“他们的研究已经快收尾了,组委会正在评估。” “那真的太遗憾了。”段从祯挑眉,有些意外,“显然他们更有优势一些。” 柯林试剂的研究还没进入临床实验,而对方已经在三期了,并且效果很好,正在招募更多志愿者。 “所以我们要赶快。”李捷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不自在。 他看不惯段从祯这幅态度,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无所谓的样子,根本不懂这个机会对于他们药企来讲有多么重要。 可段从祯仍然是研究的核心成员,李捷没办法跟他真的针锋相对。 “走吧。”段从祯拿起外套和手机,顺手揉了一把即鹿的头发,“晚上不回来了。” 即鹿没说话,只沉默地点点头。 “明天早上带你去看医生。”段从祯说。 “谢谢段哥。”即鹿把头低下去,目光无神地落在桌子上。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即鹿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六点过五分的闹钟一响,就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 昨晚没怎么睡好,即鹿浑浑噩噩地拖着冰冷的身体走到镜子前面,望着里面面容惨淡的人,叹了一口气,俯身掬水洗脸。 做好早餐,即鹿没有食欲,坐在沙发上等段从祯回来。昨晚跟酒吧请了假,林奈会替他的班。 门口传来声响,即鹿摇摇有些钝痛的头,撑起身躯朝玄关看,等了一会儿,却看不见人。 突然清醒过来,即鹿从沙发上站起来,忙走到门边,“我又把门锁了吗……” 段从祯站在门外,垂眼睨着他。 “对不起。”即鹿低着头,眼底红血丝格外明显,有些无奈地叹气,“我总是记不住,老是做错事……” 总是记不住给段从祯留门,就算半夜惊醒检查好几次也是一样的结果。起初段从祯会发脾气,质问他为什么要把门锁了,让自己进不来。 “我以为你有钥匙。”即鹿气息不稳,有些疲惫。 “即鹿,这是我的房子,”段从祯盯着他,“我很不喜欢对我的东西失去控制的感觉。” 可即鹿真的记不清,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锁了门,有时候甚至还会忘记关厨房的天然气,不记得自己浴室的水关了没,也不记得段从祯的领带收到了哪里。 他的记忆越来越混乱,甚至有种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的感觉。 “没事。你有病,我能原谅你。”段从祯淡淡地说。 “谢谢。”即鹿勉强笑了笑,听他说得这样直白,心口还是有点疼。 “你弄好了吗?”段从祯看他脸色不好,微微皱眉,“好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不吃早餐吗?”即鹿问。 “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即鹿闻到他身上实验室的气味,格外的冷,混着药物和实验动物血液的味道,让人心悸,“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段从祯才“嗯”了一声,把车钥匙放下,往厨房走,不紧不慢地说,“你跟我一起吃。” 即鹿垂眼,望着地毯,轻轻笑了笑,“那是当然。” 第46章 段从祯找的医生很温柔,或许是接了他的授意,并未多对即鹿询问什么,按照他的意愿给他开了药,叮嘱他要保持好心情。 即鹿喜欢这个医生,不像以前的,对他问东问西,还企图挑拨离间他跟段哥的感情。 有病。 药丸躺在掌心,熟悉的样子,他吃了无数次,此刻只是看着就能记起它的味道,和它滑过食管时的感觉。 “这药能让你开心起来吗?”段从祯一边开车一边不解地扫了他两眼。 即鹿摇摇头,眼睛里没什么光,他不是很想说话,但也不能让段从祯的话头掉在地上,只能哑声开口,“它只能让我没有情绪。” 惊恐发作的时候,他心里全是濒死感,脑子里尽是一些或实或幻的记忆,侵袭而来,没有药的时候,只能捱过去。 药物不能让他开心,只能让他从焦虑情绪变成没有情绪。 没有情绪,没有动力,也没有希望。 他吃完药就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愿意想,什么都不能想。 “那你停药这么久,”段从祯皱了皱眉,语气难得带上顾惜,“都怎么过来的?” 即鹿苦笑,“熬。” 反正都是脑子里的问题,又不是生理上的病,反正只是濒死感,又不是真的濒死。 捱一捱也就过去了。又死不了。 第70页 段从祯沉默了一下,望向即鹿的眼神罕见地犹豫了。 “生病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段从祯迟疑开口,第一次欲言又止。 “自杀?”即鹿苦笑着替他补充完整。 “嗯。”段从祯点头。 “有。”即鹿垂眼,指尖刺进掌心里,隐隐生痛,“在东青山的每一天,我都很想死。” 那里的医生,护士,那里每一间病房,每一盏灯,都是即鹿一生的噩梦。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即鹿对白大褂都有应激障碍,后来段从祯常常穿,才把这段创伤记忆在脑子里隐去。 段从祯就像从裂缝里照进来的光,只要他来了,即鹿就可以忽视所有黑暗。 “可我死不了啊。”即鹿笑着自嘲,声音故作平静,却带着颤抖,“他们不会让病人死的。” 在东青山,死才是最难的事。 “每次我有这个念头,我就掐手心,警告自己不要乱想,”即鹿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他,“我在墙上写你的名字,段哥,只要想到活下去就能再见到你,我就一点都不想死了。”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此消彼长的呼吸声,即鹿回过头,没有期望得到他的回答。 过了好久,段从祯从身旁拿了什么,塞进他手里。 掌心伤口蓦然刺痛,即鹿一慌,忙低头,却发现手心被塞了一团酒精棉。 “把伤口消毒。”段从祯淡淡地说着,声音却是难得柔软,“回去给你上药。” 即鹿望着他,眼神恍惚了一瞬,温顺地点头,“好。” 屋子里很冷清,即便住了两个男人,也丝毫没有一点生气,到处都是冷冷淡淡的,萧瑟不已,即鹿望着天花板,沉沉地叹气。 这幢房子就好像一具冰棺,抽象,抽离,没有实在感,如同段从祯的心,永远捂不热。 坐在沙发上等段从祯找医药箱,即鹿盯着掌心深深浅浅的疤痕,丑陋不已,手背上满是枕头留下的小孔,两双手都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只能看见青蓝色的血管蛰伏在冷白的皮肉下,格外病态。 不自在地缩了缩手,企图把手腕藏在袖子下面,恰巧段从祯从书房出来,拎着箱子,即鹿顿了顿,又强迫自己把手伸出来。 段从祯不喜欢人这样懒散的样子。 “手摊开。”段从祯单膝蹲下,几乎是半跪的姿势在他身边,一边开箱子一边命令的语气,“不准掐了。” 即鹿悄悄看他脸色,用力把手张开,还未痊愈的伤痕抻得有些刺痛,火辣辣的。 望着段从祯过分暧昧的姿势,即鹿脑子一热,突然想到假如他现在拿着的不是棉签而是戒指,那就是在求婚了。 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即鹿深深地呼吸,别开了目光。 擦完药,段从祯仔细给他包了一层轻薄纱布,再次强调不准做这种自残的事。 把医生开的药拆了,段从祯递给他一杯水。 “段哥。”即鹿喊他。 “说。” “你们也是研究这种药吗?”即鹿捏着小巧的药粒,放进嘴里,喝水吞服。 “不。”段从祯纠正,“精神类药物和神经类药物不一样。” “噢。”即鹿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们的药是干什么的?” “你今天问题好像特别多。” 听着男人语调平静的话,即鹿拿不准他的态度,只觉得今天的段从祯特别温柔,也忍不住有点得寸进尺,大着胆子追问,“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可以告诉我吗?” 段从祯拧上药瓶,不言语。 看他这样,即鹿又打了退堂鼓,缩了缩脖颈,“如果是机密的话,就算了吧。” 药企的研究成果不能外泄也是正常,毕竟是那么多研究人员的心血,随随便便放出去肯定是不可能。 “不是机密。”段从祯淡淡地说,又给他到了一杯水,“我们主要研究针对中枢神经的药物。” “神经受损可能导致的问题很多,例如记忆障碍,失语,柯林生物科技希望研究出能针对这类疾病的药,会有很大市场。” 即鹿安安静静听他讲,握着手里温热的杯子无意识把玩,思忖了片刻,“只是这样的话,应该不足以申请药联卫生组织的资金吧?” 段从祯顿了一下,眼神闪过几分玩味,缓缓抬眼,扫过即鹿,微微眯了一下。 “你还挺聪明。”段从祯说。 第一次听他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即鹿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坐直身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段从祯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带着淡淡的傲慢,“上次在实验室,我跟李捷审讯的那个男人,你应该记得。” “我……记得。”即鹿咽了一下口水。 “我给他注射的就是柯林试剂的残次品,虽然有瑕疵,但效果还不错。” 段从祯坐下,点了一支烟,谈起那些经历似乎有些怀念,“我的试剂很轻易就突破了他的创伤记忆,并且毫无保留地挖了出来。” 不同的人对创伤记忆的接受程度和处理方式都不同,有人会选择刻意遗忘,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阴影。 而柯林试剂如同一把钥匙,若想遗忘,则可以通过干扰神经,抹去创伤记忆,而对于阿茨海默或解离性失忆的病人,也可以做到唤起他们的回忆。 第71页 “只是那支残次品还没有投入试验,而且副作用太大。”段从祯吐出烟圈,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那男人也太脆弱了,放了没多久就疯了。” 即鹿一愣,“……疯了?” “是啊,还没我箱子里的兔子坚持得久。”段从祯眼中闪过几丝轻蔑,“就那种纯度,也能把人搞疯,真是搞笑。” “那他现在呢?”即鹿有些心悸,脊背都有点凉凉的。 “精神病院呢。”段从祯笑了,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古怪,好像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人疯了还能去哪?” 即鹿没说话了。 “斑比,”段从祯突然喊他,侧身笑着盯着他,“你有没有忘记的事,我帮你想起来?” 即鹿稍怔,缓缓反应过来,“用……药吗?” 他想起段从祯曾经打进他血管里的那些针剂,突然有点不寒而栗。 “那不然呢?”段从祯失笑,“柯林试剂过段时间也会招募志愿者了,不如也给你试试?” “我不需要啊……”即鹿忙摇头,生怕慢了就会被拖去扎针,“段哥,你别开这种玩笑。” 段从祯的表情却意外地严肃,沉默地盯着他,不说话,眼神深邃,带着一点不可察的危险。 “把你送去试药怎么样?”段从祯伸手,指尖勾住即鹿微微卷曲的软发,“说不定也可以治好你的病呢?” 即鹿摇头,身躯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不敢躲开,“段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不想帮我试药吗?”段从祯答非所问,偏头看着他,指腹在他手腕上轻轻摩挲,目光柔和不解,带着一点诡异的病态,“这可是我亲手研究的,你不想让它融进你的血液里吗?” 即鹿心里咯噔一下,霎时睁大眼睛,“段哥……” 段从祯没理他,兀自微微低下头,感受着男人颤抖的手臂,良久,突然闷笑出声。 “我逗你玩的。”他笑着说。 “……”即鹿警惕地望着他,心脏跳得飞快,一时还没缓过神来。 看着他的表情,段从祯嘴角笑意突然淡了,“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为什么这个表情啊?” “我……我不太喜欢这种玩笑,”即鹿望着他,微微垂下眉眼,“段哥,你吓到我了……” “行行行,我错了好吧?”段从祯把他的手甩开,从沙发上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语气染上一点烦腻,“真没想到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算我多余的。” 第47章 段从祯下午有个发布会要出席。即鹿站在玄关,拎着他的外套,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段哥,我不是故意的。”即鹿低着头,帮他整理领口,“但我真的很怕打针,针管药剂带给我的都是痛苦的回忆。” “那关我什么事?”段从祯还在生气,语气不悦,“怪我是吧?” “没有。”即鹿垂着眼。 “斑比,”段从祯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微微低头,压迫感十足,“你知道这种笑话,我不止对你一个人讲吧?” “……我知道。” “那么多人,就你反应最大。”段从祯冷笑,“你真的很脆弱。” 即鹿不说话了,眼睛都是红的,忍受着他的指责,心里却觉得,他说的好像都是对的。 段从祯床伴很多,他们可都没有精神病史。 只有自己,脑子有病。 “对不起。”即鹿咬着牙,忍着眼泪替他扣扣子,“我会改的。” 段从祯没说话了。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即鹿听见男人冷声开口,“跟他们相处,真的比跟你相处轻松太多。我不需要去照顾他们的情绪,也不必担心某句话会戳伤他们的创伤性记忆。” 心头一窒,即鹿指尖微颤,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发抖,“我知道。” 段从祯垂眼,盯着他,“但我还是选择了你,你知道吗?” “……”身躯一僵,即鹿有些朦胧地抬头,眼神不解,“我……” “我不是什么慷慨的人,”段从祯打断他,声音冷硬,“我耐心也有限,提醒你。 ” “我知道。”即鹿忙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重复着,“我会改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段从祯微微皱眉,眉目间都是冷清情绪。 “不是……”即鹿否认。 “你的眼神就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即鹿垂下眼,避开眼神交流,手指动了动,才微蹙着眉,“生病本来就是个麻烦,我不该这么想你的,原谅我。” “嗯。”段从祯应了一声,扫了他一眼,良久,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我只是想你再多爱我一些。” “我很爱你。”即鹿有些有气无力,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无法自证的地步。 “你怀疑我。”段从祯说。 猛地惊诧,即鹿睁大眼,淡色薄唇一张一翕,“我没有啊。” “你的潜意识里就是这样的。”段从祯看着他,“你从心里不相信我。” 即鹿抿唇,心里苦涩不已,说话也是干涩的,“我不知道怎么……” 即鹿觉得,他也许在精神病院待太久了,他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陌生那么多年的段从祯。 “我会改的,真的。”即鹿一再承诺,声音却失了底气,“不要对我失望。” 第72页 段从祯没回答他的话,垂眼睨他,眼神深邃,冷淡道,“看你表现。” 即鹿忙不迭点头,得到了一份宝贵的机会似的。 抬手帮他打领带,即鹿舔了一下唇角,观察他的脸色,犹豫着问,“今天会忙吗?” “不。”段从祯简短否认,看他期待神色,微微挑眉,垂首在他颊边吻了一下,“等我晚餐。” “嗯。”即鹿点头,看着他转身开门,忍不住开口将人叫住,“段哥。” “说。” “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想要我多爱你一些。” 段从祯没说话,手按在门把上,沉默地盯着他,过了许久,才漫不经心地微微垂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冽。 “当然。” · 拿着文件袋,即鹿走在柯林生物科技的走廊上,循着段从祯给的楼层坐电梯往上。 他今天早上出门匆忙,把文件落在家里,让即鹿帮忙送去,顺便带他出去吃饭。 电梯里空无一人,即鹿按了楼层键,默不作声走到角落,垂首站着。 他还是不喜欢在陌生的封闭环境里,让他想起东青山的小黑屋。 实验间在西侧,与地下室的那一层不同,六楼的实验室宽敞明亮,没有太重的血腥味,也是可以对外开放的。 到了门口,即鹿没有贸然进去,先给段从祯发了消息,一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段从祯和李捷从中心检验室出来,在消毒洗手,脱下实验服。 偏头追着他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即鹿又给他发了消息,问他能不能进去。 把实验服挂起来送去消毒,段从祯跟李捷闲聊,拐进走廊尽头的大厅,倚着栏杆抽烟,半晌,才看见即鹿的消息。 段从祯抬头,漫不经心看了看四周,让他直接过去找他。 “谁?”李捷弹了一下烟灰,扫过他熄灭的手机屏幕。 “斑比。” “你又叫他帮你做什么?”李捷微微皱眉,不置可否地望着段从祯,那眼神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扭送警局似的。 荒谬地冷笑了一下,段从祯古怪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抬眼,看见即鹿正朝他这边走,段从祯咬着烟,懒洋洋地招手,“斑比,过来。” 语毕,似挑衅又似炫耀地瞥了李捷一样。 “畜生。”李捷狠狠地咬了一下烟卷,语气沉闷地补充,“你俩都是。” “谢谢。”段从祯不甚在意。 “段哥,是这个文件吗?橙色我只找到这个。”即鹿把文件递给他,有些惴惴地等着。 “是这个。”段从祯没接,垂眼扫过,指了指一旁的房间,“放到里面的桌上吧。” 即鹿没有异议,温顺地点头,面无表情地照做。 倚着落地窗抽烟,段从祯望着即鹿慢慢离开的背影,眼神微敛,带着一丝不可察的深邃。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捷望着他,“这么折磨一个人能让你高兴?” 段从祯突然抬头看着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而后愉悦开口,“还真能。” “他够可怜了。”李捷啧声,连连摇头,“你放过他吧。” “我又没有做什么。”段从祯神色不变,眉眼里都是笑意,“我不过是想他更爱我一些而已。” “更爱你一些。”李捷冷笑,“你就可以伤他更深一些,是吧?” 段从祯捻灭烟蒂,直起身躯,拍了拍褶皱的衣摆,坦坦荡荡抬眼跟他对视,“是啊。” 从休息室出来,大厅已经聚了不少人,大概都是开完会的,三三两两坐着。即鹿四处看了看,才在梁柱的转角找到段从祯。 端着半冷的茶水,段从祯冷眸微眯,注视着不远处交谈甚欢的人群,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的桌子边有几个人在抽烟聊天,即鹿一眼辨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当初在段从祯面前用香水,被狠狠刁难过一番的实验员。 “他的妻子预产期就在最近了。”李捷说,“在给同事们发糖。” 实验员本就忙碌,加上他妻子职业特殊,两个人都没什么时间,婚礼也便从简了,药企的同事都没去,但礼都到了,打算孩子满月的时候再宴宾客。 “预产期?”段从祯慢悠悠地反问,“那他岂不是要请假?” “是啊。”李捷答,讥诮地看了他一眼,“你老婆生孩子你不陪着?” 段从祯答非所问,“他请陪产假,我们的研究就要滞后。” “换其他实验员也一样。”李捷说,“哦,他来了。” 即鹿杵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讲话,闻声抬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实验员显得有些局促,脸色稍僵,却仍要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慢慢走近,十分紧张地同他们打招呼。 “段哥,捷哥。” 段从祯没说话,只懒懒颔首,李捷笑着点头,与他寒暄,“听说嫂子预产期快了?” “嗯。”实验员点点头,提起妻子,脸上也有了点笑容,“最早下个月初。” “好事。”李捷礼貌地笑着,“帮我带个好。” “嗯,谢谢捷哥。” 实验员点点头,给了他一盒糖果,似是想到什么,笑意又消减了几分,犹豫着望向段从祯。 第73页 即鹿一眼就看出他有事要找段从祯帮忙,那略带祈求的眼神,他不能再熟悉了。 “段哥。”实验员从口袋里拿出另一盒包装精致的糖果,双手递过去,等他接下。 段从祯却不领情,垂眼看着,就是不接,像是故意找他的茬。 望着男人微微颤抖的手腕,即鹿有些于心不忍,猜测地看了两眼段从祯的脸色,轻轻咬牙,壮着胆子伸手,替他接过来。 “谢谢你。”即鹿和声说,“也帮我们给嫂子带好。” 有些怔愣,猝不及防地望着段从祯身边的陌生男人,实验员也没反应过来,片刻才忙点头,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 “段哥,我想请两天假,”实验员局促开口,声音都有点干,显然面对段从祯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就两天,我想陪我妻子进产房。” 段从祯还是没言语,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眼神却一直落在男人身上,认真地注视着他。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实验员脊背发凉,却仍硬着头皮说,“就两天,我会提前做好交接,不会耽误研究的。” “两天?”段从祯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尾音。 “嗯。”实验员点头。 “好啊。”段从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没等男人露出兴奋神情,又笑着补充,“不如,你以后都放假吧?” “……?”实验员还没反应过来。 段从祯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你被解雇了。” “什……” 喜悦之色凝固在脸上,实验员瞳孔猛地收缩,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干燥的唇翕动着,只能从喉间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 李捷也愣住,错愕地回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男人。 “你——”李捷喉咙一梗,目光在实验员和段从祯脸上流转,“你干什么?” 像是根本听不见这些质疑的话,段从祯满意地欣赏着男人错愕神色,望着他想要询问又说不出话,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看他失魂落魄一般的表情,突然心情大好。 “开个玩笑。”段从祯说。 说完兀自笑起来,就好像所有人都乐在其中。 实验员望着他,眉目间都是沮丧,难看地快要哭出来似的,却又碍于段从祯的地位,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像个小丑一样陪笑。 即鹿望着男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呼吸都有点凝固,胸口一阵烦闷。 兔死狐悲的感觉。 接过实验员递来的请假单,段从祯给他签上字,“给你放一周的假,好好陪你的妻子吧。” 攥着那张单薄的纸,实验员感激地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谢谢段哥。” 目送男人离开的背影,即鹿低下头,突然嗤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段从祯看着他,眉梢微挑。 “没什么。”即鹿垂着眼,仍是一副温顺模样,悄悄看他脸色,“只是觉得,你好像很会驯化别人。” 一个巴掌一颗枣,驯兽专用的手段,用来驯人也得心应手。 看着那实验员感激不尽的眼神,即鹿心里有点好笑。 又突然觉得,他也没资格嘲笑别人。 毕竟,段从祯给的东西,无论如何他都要接下来。 不管是巴掌还是枣。 第48章 站在厨房里,望着水龙头在止不住地滴水,即鹿醒过神来,忙用手去拧,却发现怎么拧都会漏水。 他把段从祯的厨房弄坏了。 “什么?”段从祯在电话那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嘈杂,似乎在酒吧里,“什么坏了?” “水槽。”即鹿身上全是水,湿漉漉的,尽量避着喷出来的水柱,无力地看着乱糟糟的流理台,“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在漏水。” “修一下。”段从祯说。 “试过了,没用。”即鹿望着手上的伤痕,一旁的桌上放着并不匹配的新水龙头,有点无奈,“你能回来看看吗?水快漫到客厅了。” “找物业。”段从祯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不知道物业的电话……” “那就别管它。”段从祯撂下一句话,毫不犹豫地掐断通话。 听筒传来忙音,即鹿有点愣神,过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重新挽起袖子。 费劲力气把水槽修好,即鹿手臂上都是钢管勒出的伤痕,掌心更是如此,尚未修复的伤口也被水浸泡得浮肿,带着血丝。 试了一下水龙头,发现没再漏水,又把管道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已经修好了,才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衣服,一声不吭走进浴室。 洗完澡,把厨房收拾干净,已经快十一点,即鹿没吃东西,难得有些饿了。 在东青山的时候,偶尔惹到那些脾气不好的护士,他们就会克扣晚餐,然后给病人一块黄油,逼他们吃下去,吃到吐为止。 但那些护士是不会让他们真吐的,因为太浪费粮食,假如谁真的不识好歹吐了出来,那一整个晚上都不会好过。 胃不太健康,自然也觉察不出什么饥饿感,这还是他离开精神病院以后,第一次有正常的感觉。 煮了一点清淡的粥,即鹿随便吃了两口,压下胃中的不适就作罢,没有多吃。 刚将碗筷放进洗碗机,玄关传来敲门声。 第74页 愣了一下,即鹿恍神,忙朝门口走。 把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带着脂粉的酒气,熟悉的冷香窜入鼻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段从祯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高大身影此刻有些摇晃,手臂被陌生男人紧紧抱住,以此维持平衡。 怔愣一瞬,即鹿望着面前的男人,目光稍敛,扫过他抱着段从祯的手臂,微微抿唇。 “今天公司聚餐,说是研究有重大突破,开心嘛,段哥就不小心喝多了。”男人轻声解释,声音带着喘气,显然有些累了,看着即鹿面无表情的模样,一时犹豫,“您是?” “我来吧。”即鹿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兀自伸手扶住段从祯的肩膀。 半搂半抱着有些微醺的人,即鹿还没反应过来,段从祯便泄了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没骨头似的。 干燥的唇擦过颈侧,即鹿愣了一瞬,耳尖有点热,手臂更用力了一些,把人扶稳。 揽在腰上的手突然一热,被段从祯反手握住,从他腰上挪开。 段从祯抬手挡开他,靠在墙上,眼神还有些不清醒,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冰冷疏离,“我让你扶我了吗?” 即鹿脸色一变,深呼吸,沉声答,“没有。” “那就规矩点。” 即鹿没说话了。 眼看着他身形摇摇欲坠,一旁的男人犹豫着上前,再次扶住段从祯的手臂,看着即鹿有些尴尬,“还是我来吧。” 看着陌生男人把他扶进卧室,即鹿眼神暗了暗,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半晌,转身去厨房煮醒酒茶。 男人很快从卧室出来,领口都乱乱的,脸上带着未褪的潮红,呼吸都有些热度。 两人在卧室门口碰上,即鹿冷眼扫过男人清秀的脸庞,余光瞥见他下颌线上一排浅浅的牙印,眸中霎时闪过冷光。 段从祯在跟人亲热的时候,会喜欢咬下颌和锁骨,轻轻的,像撒娇似的,即鹿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走吗?”即鹿问。 男人有些赧然地抓了抓头发,眼神清澈,染着兴奋,点点头,“嗯,既然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稍等。”即鹿温温和和地笑了,“我先把醒酒茶给段哥送进去,然后送送你,你稍微等一下,好不好?” “啊?不用不用……”男人也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尴尬,望向即鹿的眼神也带上难以言喻的探究。 “要送的。谢谢你送他回来。” 即鹿弯了眼角,笑起来眼睛都亮亮的,格外澄澈,带着点疲惫的笑意,看得人心神荡漾。 没等男人回答,即鹿兀自打开卧室的门,端着碗走了进去。 深夜的别墅区格外安静,遥夜沉沉,只有风声和呼吸声。 即鹿沉默地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看上去心无旁骛。 余光瞥着男人试探的目光,即鹿心中冷笑,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就送到这里吧。”男人在楼下的花坛边停下脚步,笑得有些不自然,“你上去吧,不用客气了。” “就送到这儿吗?”即鹿抬头看了看,发现正站在一块阴影下,“好啊。就这儿吧。” 说着,即鹿大大方方伸出手,“我叫即鹿。” 男人愣了一下,有些茫然,望着他悬在空中的手,半晌,才犹豫着抬手,握住即鹿的,“你好……” 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正打算抽手,却惊讶地发现即鹿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掌,颇有点不放开的意思。 男人一顿,眼中闪过几丝惊慌,用力缩手,却只被他死死握住。 “先生,你……”男人往后退,却被即鹿一把扯过去,“你干什么?” 即鹿盯着他,眼中早已没了刚才的温润内敛,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妒恨和凛然杀意,声音淬了冰似的,“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 男人猛地错愕,正要开口呼救,只听见旁处传来一道悠然低沉的声音。 “斑比。” 话音并不大,却实实在在让即鹿愣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了一般。 倏地抬头,只看见段从祯趴在阳台上,指间夹着烟,微微垂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 “斑比。”段从祯又喊他,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中尽是清醒,不见丝毫醉态,“不准捅他。” 闻言,男人愣了一下,趁着即鹿走神蓦然抽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可思议地望着即鹿,话都说不清楚,“你……你……” “把刀收起来。”段从祯说。 即鹿低着头,肩膀都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颤抖,额角青筋凸起,显然在忍受巨大的挣扎。 “斑比!” 即鹿浑身一抖,颤着手臂把藏在黑暗里的那只手拿出来,手上紧紧攥着一把弹簧刀,刃开得极其锋利。 “把刀收起来!”段从祯吼他。 眼睛一红,即鹿狠狠咬牙,伸手用力把刀刃收回去。 段从祯盯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笑意,目光移到一旁怔愣的男人身上,语气缓了一些,“你先走吧。” 男人匆忙点头,眼眶都是红的,显然被吓得不清,心有余悸地看了即鹿一眼,正要转身,又听见段从祯慢慢开口。 “今天的事,麻烦你烂在肚子里。” 男人身躯一僵,只觉得后背都是热的,好像要被段从祯的目光灼穿。 第75页 段从祯望着他,指间烟卷发出猩红的光,声音骤冷,“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就帮你烂在肚子里,听明白了吗?” “……我、我知道。” “嗯。”段从祯点点头,惬意地吐出烟圈,“你走吧,路上小心。” 男人没敢回头,很快离开。 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即鹿站在路灯下,望着地上一分为二的影子,瞳孔颤抖着,呼吸都紊乱不堪,心率飙升,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斑比。”段从祯轻声喊他。 即鹿没敢抬头,只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目光,不明所以,深邃而危险。 “段哥。”他颤声回应。 段从祯看着他,转过身去,“到我房间来。” 即鹿身躯一凉,眼中迅速爬上恐惧。 到我房间来。 这是一句心照不宣的暗语,一般都意味着,惩罚的开始。 即鹿跪在地上,喉咙疼得不行,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沉默地忍受一切。 段从祯自始至终都没说话,手指插在他柔软的发丛里,温柔地摩挲,像在安慰,却不断把他的脑袋往更深处压。 即鹿知道这是惩罚的一部分,也没有反抗。 或许是温顺态度取悦了段从祯,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低沉悦耳。 “斑比,最近胆子大了。” 即鹿呜咽着摇摇头,还没有机会反驳,又被按着脑袋压下去。 “敢给我下药了。”段从祯冷笑,瞥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醒酒茶,眼中闪过轻蔑,猛地抓住即鹿的头发,迫得他抬起头来,“安眠药?” 即鹿嘴唇湿漉漉的,唇角带着液体,脸色潮红,眼睛里都是水雾,看上去格外可怜。 眼巴巴地望着面前冷硬的男人,即鹿喉咙一哽,声音沙哑,“段哥,我错了……” “嘘。” 段从祯抬手压在他唇上,十分煽情地替他抹去唇边的水渍,仍然语气温和,“你破坏了游戏规则,我不喜欢破坏规则的人。” 即鹿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此刻没有凭依,只觉得膝盖快要碎了。 段从祯俯身,手掌抚摸在即鹿心口上,明明很是温存动作,却只让即鹿觉得胆颤。 “你说,应该怎么惩罚你比较好?” 第49章 寂静的卧室里蔓延着冷意,落针可闻。 “段哥,不要……”即鹿小幅度摇着头,身后手铐哐啷作响,“我知道错了。” “我都是为你好。”段从祯顾惜地笑了一下,垂首轻轻吻在他耳侧,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管试剂,“你看,我拿到了柯林试剂的成品。” 目光触及淡蓝色的药液,即鹿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段从祯偏头看着他,咔嚓一声打开注射头。 “想玩这个吗?” 尖锐的针头从器具里缓缓伸出来,即鹿死死盯着那管药剂,脸色苍白。 “不要,我真的错了……段哥,求你原谅我……” 即鹿哀求地看着他,心悸到了极点。 段从祯不为所动,淡淡地看着他,好像在笑,好像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恐惧,“我的小斑比怎么这个表情?” 抬手轻轻揉了揉即鹿的脑袋,段从祯轻叹,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忌惮地望着针头,即鹿颤抖不已,发冷病似的惊慌。 “真是可怜。”侧头轻轻吻着他颈侧,段从祯声音愉悦而缓慢,“为什么哭?是我对你不好吗?” 即鹿靠在段从祯怀里发抖,声音都是哑的,“段哥,别这样对我。” “怎么了?不想玩吗?”段从祯抱着他,微微笑着。 “我知道错了……”即鹿无声地哭,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冷。 “嗯。”段从祯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吻他,良久,才轻笑一下,“既然你不想玩,那我们就晚点再玩,好不好?” 即鹿没敢答话,死死闭着眼,身躯不可抑制地打颤。 “斑比。” 段从祯大发慈悲,把他的手铐解开,声音温和得能拧出蜜来,贴在他耳侧,格外炽热,说出的话却让即鹿如坠冰窟。 “晚点再跟你慢慢算账。” 即鹿收紧手指,死命拽着段从祯的衣服,不敢抬头,脖颈都是凉的,只觉得针头就在他皮肤上面悬着,等段从祯一个不高兴了,就插进他的血管里。 “吃药了吗?”段从祯问。 “没有。”即鹿声音又低又轻,抖得不像样。 “怎么可以不吃药?”段从祯轻叹,手指插在他发丛中,轻轻摩挲,格外温柔,“不吃药病怎么好?” 抬手掐住男人的下颌,指腹摩擦在干燥的唇上,顺着唇角钻入,手指按在柔软温暖的舌上,格外旖旎。 段从祯望着男人惊恐又隐忍的神情,眼中闪过几分凌虐的愉悦,湿漉漉的手指拍了拍即鹿的脸,顺手将刚刚那杯醒酒茶递到他唇边,“喝了。” 即鹿一顿,半张着嘴,没说话。 “怎么?”段从祯挑眉,死死盯着他,“敢给我下药,不敢自己喝?” “我……” “喝。”段从祯半是命令半是威胁,“别让我给你灌进去。” 话音一落,即鹿吓得一抖,冷汗从额角滚落,眼角都干涩起来。 嘴唇没有血色,即鹿闭了眼,强迫自己使劲把嘴张开,仰头咬住段从祯手里的杯子。 第76页 预料之中的茶水并未顺着口腔流入,即鹿只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接着齿间的玻璃杯被撤下,还未等他反应,唇角便是一热。 段从祯的吻难得带上温柔的安抚意味,恶作剧得逞似的温软热烈,即鹿甚至可以听见他喉中干涩笑意。 眼睫颤了颤,即鹿愣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被动迎合。 恍神不过一瞬,下颌被狠狠掐住,即鹿吃痛张嘴,任由段从祯在他口腔里侵袭,带着血腥和干裂的刺痛。 “我吻你,不准走神。”段从祯低声说。 “知道了。”即鹿哑着声音应。 “这才乖。” 段从祯放开他,望着男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可怜样子,轻轻勾唇,抬手捏了一下即鹿的耳垂。 “刚刚只是吓一吓你,我怎么会忘记你害怕什么。” 即鹿低着头,不敢答话。 他不知道段从祯嘴里哪一句是真的,也不知道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下一秒要干些什么。 以往他在段从祯身上看到安全感,在沉沉遥夜里段从祯是他唯一的念想和凭依,可如今,段从祯带给他的只有摇晃不定的恐惧。 就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你知道他一定会伤害你,但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 “我是为你好。”段从祯抱着他,温声解释,“你要是伤了人,又会进精神病院的,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 即鹿肩膀一僵,头更低了些,掌心都是伤口,却还是忍不住用力掐紧。 只有疼痛能带给他清醒。 慢慢抬头,即鹿眼神虚无,空洞地落到段从祯脸上,声音都轻飘飘的,仿佛悬在半空。 “段哥,你会对我好吗?” 闻言,段从祯神色稍敛,望向即鹿的眼神都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唇线微抿,看不出在想什么。 “如果我说不会,你就不再继续爱我了吗?” 意料之中的答复,即鹿甚至没有一点意外,目光仍然空虚,呆愣愣地望着他,干燥的唇发着抖。 “不。”他说。 段从祯真的太聪明了啊。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会爱他,很爱很爱,直到死去。 就好像附骨之疽,深深扎进了他脑子里,从他意识到爱上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段从祯救了他的命。 “段哥。”即鹿喊他,靠在他身上,脸上都是眼泪,有些荒诞地笑出了声,气若游丝,“你杀了我吧。” 眼神微晃,段从祯淡淡笑了,带着点怜悯的顾惜,抱着他,掌心贴在男人颤抖不已的脊背上,安抚似的摩挲。 “小斑比。”段从祯侧头在他颊边吻着,万分认真地注视他,目光近似拥抱,声音却一点点沉下去,“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但是,”他笑了一下,“在死之前,我会对你很好的。” “因为你是我的斑比,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 接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即鹿有些生病了。 扶着酒吧的吧台,即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过那一阵眩晕感,才勉强站直。 “鹿哥,你还好吧?”林奈端了杯热牛奶递给他,顺手探了探他额前温度,“你最近脸色都好差。” 摇摇头,即鹿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接过牛奶,温声道谢,“可能是感冒了。” 最近他状态越来越不好,四肢乏力的状况特别频繁,偶尔躺在床上都会冒冷汗,他想多盖点被子,又怕吵醒段从祯,只能生生捱着。 “最近流感很严重,要注意保护自己啊。”林奈关切地看着他,撇撇嘴,“你病成这样,没有跟男朋友说吗?” 安安静静喝完温牛奶,即鹿面无表情,舔了舔唇角,“他忙。” 段从祯的病人很多,需要他关心的事情也很多,他那么忙,不可能再分神来关注自己。 “鹿哥,”林奈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愣神,笑了笑,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没擦干净。” 还没等即鹿反应过来,林奈的手已经伸过来,替他轻轻擦去唇边残留的牛奶。 被这么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即鹿忙抬手接过纸巾,“谢——” 话没说完,即鹿不经意抬眼,发现酒吧门口站了个人。 段从祯身形颀长高挑,安安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他,唇间衔着烟,燃着猩红的光,看上去格外玩世不恭,带着一点不羁的纵欲感。 愣了一下,手里纸巾恍然攥紧,即鹿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窗外的男人似乎盯着他笑了一下。 段从祯捻灭烟蒂,推门走了进来。绕过下沉的木阶,懒散地朝吧台走。 “鹿哥,你男朋友来了。”林奈也看见走进来的人,微微皱眉。 即鹿擦了擦掌心的冷汗,想起什么,突然扯了一下林奈的袖子,“别跟他说。” 林奈却没有理会他的遮掩,一想到这几天即鹿摇摇欲坠的样子,更是义愤填膺,段从祯一走进来,他就放下手里的擦杯巾,颇为严肃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段先生。”林奈开口喊他。 段从祯没应,只狐疑地抬眼瞥他。 被如此冷落,林奈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却仍生硬开口,“鹿哥最近生病了,你能不能陪他去看看医生?” 第77页 段从祯微微眯眼,偏头看了一眼面色僵硬的即鹿,男人低垂着眼,有点躲避他的目光。 看他无动于衷,林奈心里有火,“鹿哥状态很差,看看医生检查一下比较好,麻烦你……” “你哪位?”段从祯打断他,冷冷地问。 林奈喉咙一梗,脸色沉下,“我是鹿哥的同事。” “哦,”段从祯笑了,“我还以为你是他的翻译呢。” 林奈怔住,“什么?” 段从祯看着他,微微笑着,语气格外礼貌,“斑比有没有事,让他自己说,请不要随便给别人代劳。” 林奈哑声。 段从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一会儿,才偏头看向即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生病了?” “没有。”即鹿摇摇头,声音干涩。 段从祯轻轻抚摸男人颈侧,温声问,“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不看。”即鹿压低声音拒绝,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他有些害怕段从祯的触摸。 “真不需要?”段从祯眼眸微敛。 “嗯。”即鹿点头。 段从祯收回手,散漫地望着林奈,“他说不需要。” 林奈觉得难以置信,“鹿哥,你……” “跟你没有关系。”即鹿打断他,心有余悸地打量段从祯的脸色,“我很好,不需要看医生。” “不是,你明明……” “好了。”段从祯开口打断他,戏谑笑道,“小林同学,不用你操心了,我男朋友我自己会关心的。” 意有所指的话语,林奈愣了一下,脸色僵得有些红,“我不是……” “我们还有事。”段从祯打断他,微微颔首告辞,“麻烦你照顾一下客人吧。” 说完,慢慢抬眼,冷眸扫过即鹿的眼睛,声音微沉,染上微不可见的危险, “斑比,走吧?” 第50章 坐在车上,车速飞快,耳边都是引擎的声音。 段从祯没关窗,车窗半开着,夜风呼啸而过,叫嚣着席卷在身上,格外寒冷。即鹿咽了咽口水,不自觉抱臂摸着手臂,冷得直打颤。 “段哥,把车窗关一点。”即鹿轻声要求,“好冷。” 段从祯像没听见,看都没看他一眼,在即鹿第二次要求的时候,莫名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所有的车窗都放下来。 窗户大开,车厢内骤然变冷,如同裸露在荒原上似的,外面似乎在下雨,夹着又冷又刺的水滴,窜入车厢,打在手臂上。 即鹿唇色冻得白了,死死抱着手臂,把自己缩起来,身躯却悄然下滑,甚至要藏到座位下面去。 弃犬一样的狼狈。 段从祯却像没看见一般,微微后仰,闲散地扶着方向盘,另只手夹着烟,搭在窗上,散漫得如同在散步。 可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车子突然加速,整个人都狠狠地晃了一下。 “段哥!”即鹿一惊,颤声喊他,心悸地望着前车窗茫茫夜色,生怕撞上前面的车辆,用力攀住紧缩的车门,“慢点好吗?” 段从祯笑,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不好。” “我做错什么了吗?”即鹿凄切地望着他,眼中满是茫然。 段从祯却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前车窗,手臂上看得见匀畅的肌肉线条,和埋在皮肤下的青筋,隐藏着诡异而危险的力量美。 风也吹在段从祯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上了发胶似的拂上去,整个人看上去凌厉而干练。 “我做错什么了吗?”即鹿又问,攥着车门把手不敢松开。 段从祯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笑,像是在玩一场愉快刺激的游戏,好像即鹿没有畏惧得瑟抖不已。 良久,他突然开口, “斑比。” 即鹿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耳边,是风声,雨声,引擎声,和男人淡漠又疯狂的声音。 “段哥……”即鹿喊他,希望能带回他的些许理智。 可段从祯本身就清醒。 “你有驾照吧?”他问。 即鹿点头,不解地看着他,一双眸似受惊的鹿,睁得很大,很亮,却带着些许绝望和无助。 段从祯勾唇,眸中尽是扭曲的笑意,“那你一定没有尝试过,在副驾上开车吧?” 即鹿一愣,没明白他说什么,“什么——” “交给你了。” 话音一落,即鹿双手被猛地钳住,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段从祯狠狠按到方向盘上。 即鹿失声大喊,手臂颤抖,心率飙升,死死抓着方向盘,呼吸都暂停下来。 “段哥!别这样!” 车身猛地一震,如同发疯的野狗一般在路上乱窜,即鹿停不下尖叫,看着男人低低笑着,双手放开,用力踩下油门,吓得即鹿脑子一片空白。 段从祯大笑起来,双手脱离方向盘,望着即鹿失声尖叫,更是笑得开怀。 “斑比,好好开。”他伸手,极其煽情地抚摸即鹿的后颈,虎口突然用力掐住,唇贴在男人耳侧,“出了事,我们就一起死。” “别这样——我错了!” 即鹿哭喊着,眼泪汩汩流下,攥着方向盘不敢松开,身子以一种奇妙的姿势扭曲着,用力掌住方向,怎么都停不下绝望嘶喊。 “我错了、求求你!!段哥——会死人的!会死人的!我求求你——” 第78页 男人却如同没听见他喑哑的声音,只是闷笑,“斑比,你总是不长记性。” “我错了……我错了……” 即鹿胡乱摇头,眼睛被眼泪糊成一片,又不敢闭眼,死死睁着,盯着前车窗,几近眦裂。 段从祯看着他,抬手轻轻抚摸男人干燥的、带着血液和泪水的唇瓣,垂了眼,满是怜惜,“他为什么这样摸你?嗯?” “不是、不是——” “不是?”段从祯冷笑,指尖顺着他唇角伸进去,按在男人滚烫的舌尖上,“为什么让别人摸你?” 即鹿完全无法思考,也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耳边只有愈加咆哮的引擎,响彻夜晚空无一人的车道。 “我求求你停车……停车啊!!” 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静谧夜空,车身狠狠一震,即鹿整个人往前飞去,“哐”一声砸在前操作台上,额角震痛。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脑袋混沌一片,只剩下嗡嗡耳鸣,劫后余生的感觉席卷即鹿整个身躯,如同骤然断裂的弦,抽打在身上,后知后觉地刺痛。 发着抖,脸上全是汗和泪,即鹿顾不上脑袋被撞到,双手因用力而通红,此刻甚至停不下痉挛。 “别、别这样……” 段从祯仍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时速的并不是他,他温声笑问,“怕了?” 男人尚未回过神,如同痴傻了一般,目光空洞地落在方向盘上,嘴里无意义地念叨着不成语句的音调。 他吓坏了。 段从祯偏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撩起他鬓边汗湿的发,替他撩到耳后,“斑比,你怕了?” 即鹿沉默地流泪,胸口一颤一颤地起伏,只一个劲摇头,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心中余悸,喉中发出呜咽,如同困兽。 望着男人失声痛哭,段从祯眼中冷意才终于淡下,顾惜地伸手,将男人搂进怀里,掌心抚过男人颤抖不已的脊背,温柔安抚。 “嘘。不要哭。”段从祯贴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地安慰他,“怎么吓成这样?”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调侃,好像根本没看见男人整整三公里的绝望和嘶喊的求救。 三公里。 段从祯把自己和即鹿的命都押在上面。 只是为了惩罚,他今天被另一个男人碰了一下嘴唇。 段从祯是个疯子。 “斑比,你真的太漂亮了。”段从祯说着,掐住即鹿的下巴,让他用力仰起头,细细地亲吻在男人湿漉漉的唇上,垂眼望着他,“所以,不要让其他人碰你,好不好?” “他们碰你,你就会变脏,变旧,变得……渴望自由。”段从祯看着他,轻轻摇头,眉眼间尽是纵容,眸中却染上猩红的欲念,“斑比,那样不好。” 段从祯紧紧抱着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男人,轻轻摇晃,干燥的唇贴在男人耳侧,如喟如叹, “那样,我就不爱你了,也不想要你了。” “所以,千万别再惹我生气了。” “好不好?” · 即鹿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比他任何时候都要睡得久。 醒来的时候,是再一天的傍晚。 那天段从祯带着他飙车回来,即鹿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吃不下,甚至抱着马桶吐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拖着魂不守舍的躯体往卧室走。 段从祯在家里陪他。 他却丝毫不觉得高兴。 给他倒了水,段从祯在床边坐下,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把他扶起来,让他吃药。 咽了三次,即鹿才把药丸咽下去,可异物感仍哽在喉中,格外清晰。 “还喝点水吗?”段从祯问,指尖插进他潮湿的发丛中,把他额前的发梳到后面去,露出额头。 即鹿说不出话了,只能疲惫地摇头。 “睡会儿?”段从祯问。 即鹿点点头,合上眼睛。 额前一热,是段从祯俯身吻他,温柔声音响在耳畔,“抱你睡?” 即鹿微不可见地一颤,恍然睁开眼,眸中茫然。 脊背爬上冷汗,即鹿望着段从祯似笑非笑的神色,突然心脏都跳起来。不是渴望,不是悸动,而是充满警示意味的躲避和逃离。 他觉得害怕了。 段从祯的拥抱再也不能带给他肯定的安全感,只是无尽的折磨和喜怒无常的戏弄。 可是他真的好累,好害怕,好想睡一觉。 脑袋疼得发昏,像钉钉子似的,越来越深,意识朦胧下,他本能地寻求凭依和庇护。 段从祯掀开被子躺进来,把他搂进怀里,哄小孩似的轻拍他的脊背,即鹿没有拒绝。 他真的有点累了,就这样一睡不醒吧。 离开东青山这么久,他又再一次,生出了想要去死的念头。 但, 无论如何,他不能死在段从祯怀里。 怎么都不能。 · 即鹿的感冒一直没好,好像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躲不开,逃不掉。 食欲越来越差,睡眠质量也不好,四肢乏力,体质下降。 浑浑噩噩地坐在吧台后,一遍又一遍地擦杯子,在重复的行为中寻找一丝丝安慰。 晚上,店长来了,即鹿起身招呼他,跟他寒暄。 店长问候了他几句,开始换工作服。 第79页 “店长?”即鹿觉得奇怪。以前店长都是来看看就走,没有留下来工作的情况。 “我来代班啊。”店长眨眨眼。 “代班?”即鹿皱眉,突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代谁的班?” “小林同学咯。”店长耸肩,把工作服扣好,“他出了点事。” “出事?”即鹿失声叫了出来,脸色蓦地苍白。 “嗯。”店长点点头,“实验室出了意外,他还在医院呢……唉,大学生真的好可怜。” “实验室……”即鹿恍神,有些难以置信,“可是他不是化工专业的……” “他是不是。”店长脸上也带上惋惜,“听说他是被临时叫到实验楼去,结果正好撞上意外了,倒霉得很。” 即鹿垂眼,有些恍惚,“意外……” 脑中蓦然闪过段从祯淡笑着的神情,那么危险而充满警告,即鹿倏地一怔,耳边又响起男人温和的声音, “斑比,千万别惹我生气。” 第51章 屋子里是黑的,有点冷,即鹿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望着闪动不已的影片发呆。 将近十一点,玄关传来声响,即鹿抬了头,看见段从祯正在门口挂外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又没睡。”段从祯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走到桌边倒水。 “等你。”即鹿说。 段从祯没说话,喝完一杯水,挽起袖子往沙发边走。 他最近心情好像很好,大约是研究进展顺利,听他跟李捷打电话,如果继续保持这个势头,那很有可能可以成功争取到药联的资金。 “什么电影?”段从祯挨着他坐下,扫了两眼屏幕。 “不知道。”即鹿摇摇头,“随便挑的。” 段从祯拿起碟盘看了一下,微微挑眉,“魂断蓝桥?” “你不喜欢吗?”即鹿问,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不喜欢。”段从祯直白地说,望着即鹿僵硬神色,觉得好笑,“我不喜欢任何电影。” “噢。”即鹿应了一声,拿起遥控器,“那关掉吧。” “你喜欢就继续看。不用管我。” “没关系。”即鹿摇头,缩了缩脖颈,“我也没在看。” 段从祯这才注意到他的异常,偏头,探究地盯着他,良久才轻轻皱眉,“你怎么了?” 即鹿愣了一下,喉结滑动。 “兴致不高?”段从祯问。 即鹿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角,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林奈他在学校出了意外。” “哦。”段从祯懒散地应着。 “是实验室发生了小爆炸,他受了牵连。” “科学实验本来就充满意外,”段从祯轻笑,看上去毫不在意,“又不是稀遖颩奇事。” “是。但是……这个事跟你有关系吗?”即鹿抬眼,眼神有些试探,看上去格外可怜。 段从祯眼神一凝,缓缓偏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即鹿的眼睛,看得即鹿心里发毛,直到他有些畏惧地别开眼,段从祯才收回极具侵略意味的目光。 “没啊。”段从祯云淡风轻地说,“我没去过他们学校,再说实验室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你想多了。” 即鹿想问一句真的吗,但他没有开口。 “再说了,”段从祯笑着看向他,眼神带上微不可见的轻蔑,“就算我说是我干的,你打算做什么?报警吗?” 即鹿一顿,低下了头,有些自嘲地苦笑,“我是什么都不会做。” 不提他没有证据,他也不能陷段从祯于不义。 “这不就得了。”段从祯笑了,有些愉悦的快意,瞥他一眼,“既然你什么都做不了,那还问什么问?” “是。”即鹿扯了一下唇角,用力握拳,“我多嘴了。” “那倒不至于。”段从祯最近的心情是真的太好了,也没生他的气,抬手拨了拨他额前微长的发,突然说,“你头发长长了。” “嗯。”即鹿心不在焉地随便抓了一下,“是长了。” “想剪掉还是扎起来?” 段从祯拿手指卷着他的发丝,越卷越短,他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即鹿只能微微倾身凑过去,才不至于被他拽疼。 即鹿本来想说都好,额前的头皮轻轻痛了一下,他又改口,“剪掉吧。” 一想到不剪以后就可能被他这样扯着,即鹿心里就发麻。 “随你。” 段从祯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张开手掌,手指插进他发丛,攥紧了些,扯着他的头发跟他接吻。 感受到男人的呼吸愈渐沉重,即鹿一恍神,有点退缩,抬臂挡在两人之间,轻轻叹气,“段哥,我今天不想做。” “为什么?”段从祯问,眉峰微蹙,眼神也忽地冷下。 “不太舒服。” 段从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哦,那随你。” “你去哪?”即鹿望着往门口走的人,一时怔愣。 段从祯看着他,微微一笑,“去找舒服的人。” “……” “对了,”段从祯想起什么,抓起遥控器,“继续看你的电视吧。” “再见。”段从祯冷笑一声,摔上了门。 即鹿喉咙一哽,到底什么都没说,一回头,只看见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新的英剧,待到看清闪过的剧名时,即鹿猛地睁眼。 第80页 屏幕上挂着寥寥数字: 《猎鹿惊魂》 不知道段从祯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即鹿心脏一紧,突感不寒而栗,望着闪过的字幕,即鹿抓起手机,搜了一下英文片名。 STAG。 意思是, “被阉割过的雄鹿。” · 即鹿进了实验室。 柯林生物科技的保镖门卫大多认识他了,起先还要跟他们解释,是段医生让他来的,三番几次地证明,他们才肯放行,如今只需要摘下口罩露个脸,他们就熟稔地点头,还帮他推开门。 “谢谢。”即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循着走过千百次的路进去,坐电梯下到负二层,然后出来。 地下实验室冷得不行,估计是为了药剂的保存,维持低温是必须的。 即鹿打了个寒颤,捻了一下指腹,走过空荡荡的走廊,往最深处的实验室走。 段从祯还没从检验室出来,仍然在忙,是助理接待的即鹿。 “鹿哥来了。”助理招呼了他一声,一边脱下防护服一边说,“我去给你倒点水。” 看他不太方便,即鹿兀自拿起纸杯,笑了一下,“我自己去,不用麻烦了。” 走到偏僻的茶水间,即鹿恍然听见一阵压低的声音,压抑的,断断续续,像是在哭。 脚步一顿,即鹿微微皱眉,颇为忌讳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廊,心里都为他捏把汗。 敢在段从祯眼皮底下躲到这儿来哭,又是哪个实验员不要命了。 指尖无意识敲打着纸杯壁,即鹿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吸,足尖一松,往里面走去。 察觉到门口来人,男人霎时止声,猛地回头,对上即鹿淡淡的目光。 冷淡目光顿时凝固,即鹿一眼就认出,这人是那天上来送糖请假的实验员。 他的妻子快要分娩,他来找段从祯请陪产假,还吃了不少哑巴亏。 那男人的眼睛,即鹿永远都不会忘。 自己来干什么都忘了,即鹿看着他慌忙低下头,用力用袖子擦眼泪,一时头脑空白,张了张嘴,只有最苍白的安抚,“你没事吧?” 男人胡乱摇头,动了动脚,看样子想离开这里,却浑身脱力得一动都不能动,只能堪堪撑着墙,维持身体平衡。 看他状态实在是不好,即鹿反应过来,放下手中杯子,上前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 即鹿不解,又有些尴尬,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给他摸纸。 男人接过纸,低声道谢,喉咙还是干的,嗓音有些哑。 猜测他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即鹿不知道,也不敢贸然打探。 见他已经回来上班了,即鹿想应该是已经有小宝宝了,思前想后,看他情绪平稳了一些,偏头看着他,轻声问,“嫂子还好吗?宝宝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本以为这样能让男人好受一些,未承想话音一落,男人瞳孔都变了,顿时染上绝望。 即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实验员缓缓攥紧手里的纸,颤声道,“是男孩。” 还没等即鹿说什么,又听见他说, “……已经死了。” 即鹿倏地睁大眼睛,“什——” 男人没再继续流泪,可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悔恨和无助,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出生不到一个小时就夭折了……医生救他,抢救了两个小时,还是没能……明美一直在哭,她出了产房就在哭,她抓着我的衣服,问我们的孩子会不会……” 没有继续追问是什么原因,怕继续触动男人伤心事,即鹿如鲠在喉,望着他憔悴沧桑的面庞,心里也如同被什么攥着,紧得发疼。 他还记得男人过来分糖的时候,脸上虽然疲惫,却也带着幸福的笑容,想来他与明美小姐应该是很和睦的。 好不容易,他们的孩子出生,却不到一个小时就夭折,甚至都没有开口哭几声,又匆匆告别这个世界。 艰难地吞咽着,即鹿垂眼,眼睫轻颤,半晌,还是抬手,轻轻搂住男人肩膀拍了拍,以最普通却又有力的方式安慰他。 他说不出节哀之类的话,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贸然说这种话,无疑是伤口撒盐。 即鹿只是想安慰他,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动作会被段从祯看见。 茶水间门口出现一抹影子的时候,即鹿甚至未曾在意,直到余光瞥见一个人在自己旁边缓缓坐下。 “斑比。”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即鹿一怔,猛地抬头,入眼就是段从祯注视着他的目光。 手臂还维持着半搂那人的姿势,即鹿瞳孔微颤,呼吸都急促几分,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然后又烟消云散。 段从祯垂眼,眼神散漫地扫过即鹿搭在男人肩膀上的手臂,饶有兴趣地挑眉,似轻蔑又似惋惜地笑了一下,缓缓摇头,抬手抚摸即鹿的脸颊,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斑比,这可不太好。” 第52章 出了茶水间,即鹿心有余悸地打量男人侧脸,段从祯没什么表情,端着纸杯,看不出任何情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 “段哥。”即鹿喊他,咽了咽口水。 “嗯?”段从祯漫不经心地应,语调听上去有些懒散。 “刚——刚那人,他孩子没了,我安慰了两句,就这样而已。”即鹿低声解释,刻意隐去了两人的肢体接触,怕再在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刺激到段从祯。 第81页 “有意思。”段从祯笑了一下,瞥他,“他孩子是你弄死的吗?” 即鹿一愣,张了张嘴,“……不是啊。” “那你为什么要关心别人的孩子?”段从祯望着他,眼神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这……这是人之常情吧……”即鹿揉了揉眼睛,声音干涩,“他看上去很痛苦。” “人之常情?”段从祯像是听见什么搞笑的事,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纸杯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人之常情就是跟已婚男人搂搂抱抱?” 即鹿睁大眼睛,“我没有啊!” “我都看见了,你还嘴硬?”段从祯睨他,语调都不曾有任何起伏,听上去格外冷静,“你就算要乱搞,也不要觊觎别人的丈夫吧?人有老婆,别这么贱。” 瞳孔狠狠一颤,即鹿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嗓音沙哑,“我什么时候——” “我说你怎么那么关心他儿子,”段从祯看着他,眼里都是讥诮戏谑,“想上位啊?” “段哥,”即鹿慌忙叫住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愕,“这话太伤人了,你别……” “很伤人吗?”段从祯反问他,嗤笑道,“也没有某人在自己男朋友面前跟已婚男人搂搂抱抱来得伤人吧?” “我只是想安慰他……” “哦,死个孩子就搂搂抱抱,那他要是死了老婆,你是不是打算跟他上床啊?” “段从祯!”即鹿颤声喊他,声音都高了许多。 “你叫我什么?”段从祯霎时冷下脸,死死盯着他,“吼我?” “你不能这样说别人!”即鹿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别人的悲剧,你怎么能……” 即鹿知道段从祯性子冷淡,但他没想到这人会用这样轻蔑不屑的语气,去描述另一个人的惨剧。 那男人刚痛失爱子,段从祯不仅不为同事的悲惨遭遇难过,还用这种话语刺激他,即鹿觉得胆颤。 “难过?”段从祯顿了一下,而后笑出了声,荒谬又稀奇地看了即鹿一眼,“我为什么要难过,死的又不是我的孩子。” 想起什么,段从祯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期待,微微勾了唇角,“我参加过很多人的葬礼,不过还没有参加过婴儿的,我觉得他儿子的葬礼,他应该邀请我。” 即鹿望着他神情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突然膝盖一软,心头升起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快到下班时间,李捷走进休息室,第一时间就跟段从祯说了那个实验员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了。”段从祯换好衣服,正在整理袖口,“不稀奇。” 目光瞥到低着头坐在一边,魂不守舍的即鹿,李捷眉梢微挑,“怎么,斑比今天见了段医生不开心?” 往常即鹿也经常过来,每次都给段从祯带一些吃的,跟他的妈妈似的,总怕他吃不好,可段从祯怎么可能亏待自己,即鹿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段从祯是最自私的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了,他也会踩着别人的尸体活下来。 可今天,斑比似乎兴致不高。 “你叫他什么?”段从祯微微眯眼,半抬头盯着李捷。 “斑比啊。”李捷毫不在意。 “不准这么叫。”段从祯说。 李捷微微皱眉,“我以前也这么叫。” “那我现在规定一下,以后不准叫。” 李捷笑了一下,眼神扫过即鹿,“如果我偏要叫他斑比呢?” 段从祯偏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垂眼思忖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那我会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溶解掉,冲进城西药厂的污水处理系统,让你的尸体流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根地下管道里,直到流进海洋。” 说完,段从祯微微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李捷半天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你还真是计划缜密。” “你试试看。”段从祯勾唇,拍了拍李捷的肩膀,而后朝即鹿招手,“斑比,过来。” 即鹿面无表情地起身,如同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慢慢走到他身边,被他拉着领子接吻。 “乖。”段从祯拍拍他的脸,“我的斑比怎么能跟别人分享呢?” 即鹿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抬手摸了一下被段从祯咬破的嘴唇,混沌地舔在上面,任由刺痛发酵。 “看,小可怜来了。”段从祯突然开口,倚着桌子,好整以暇地偏头望向门外。 外面,那个实验员已经出来,红着眼眶整理实验器材。 李捷看了一会儿,回头,突然发现段从祯脸色有些异常,霎时察觉到不对劲,“你要干什么?” 段从祯闷闷地笑了一声,搭在即鹿肩膀上的手勾了勾,抚过即鹿微微颤栗的脖颈,意味深长地开口,“我的斑比这么在乎他,我当然要送他点礼物。” 即鹿浑身一僵,没等他反应过来,段从祯开口叫了一声,让那个实验员进他办公室。 “别……”即鹿没来得及阻止,只看见实验员脸色微变,稍微有些僵硬,却还是碍于段从祯的面子,硬着头皮走进来。 “段哥,捷哥。”实验员勉强扯了扯嘴角。 段从祯侧身从桌子上拎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他,“你订婚我不知道,现在就当是给你的订婚礼物了。” 第82页 实验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友好,有些迟疑地接过他手里的盒子,低低道谢,声音都是颤的。 “不客气。”段从祯笑了笑,“不拆开看看?” 实验员迟疑了一瞬,还是按照段从祯的意思,拆了昂贵的包装,把盒子打开,却在打开礼盒的一瞬间骤然愣住,手臂都抖了抖。 盒子里面是一份母婴用品。 同样感到惊愕的即鹿猛地回头,眼睛大睁,望向段从祯的眼神都带着恐惧和不解。 段从祯却毫无知觉,仍然笑着,温声道,“听说你的孩子出生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只买了这些东西,希望你能用得上。” “不……不用……”实验员惊慌地盖上盖子,想把盒子扔掉却又不敢,眼眶骤然通红,却也只能勉强支撑着,“不用了……” “嗯?”段从祯故作不解,“怎么了呢?” “用不上了。”实验员以为段从祯不知道,抱着盒子的手都微微收紧,竭力忍住喉中的闷哼,“他已经不在了……刚出生就……夭折了。” “啊,”段从祯恍然大悟,“这真是太可惜了。” 没等实验员说些什么,段从祯又说,“那留着你的下一个孩子用吧。” 话音一出,男人脸色苍白,猛地抬头望着段从祯,眼里尽是茫然的错愕。 “真替你难过。请节哀。”段从祯笑了一下,脸上完全没有难过的意思,随便搂了一下男人的肩膀,低声说,“葬礼记得请我,我还没参加过刚出生一小时就死了的人的葬礼呢。”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实验室里出了点小状况,段从祯被叫去检查,房间内只有李捷和等段从祯下班的即鹿。 那个实验员已经走了,走的时候一声不吭,抱着段从祯送给他的“礼物”,眼眶是红的,面容是沧桑的。 即鹿半伏在圆桌上,阖着眼睛,眉头紧锁。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离开时,看他的眼神。 怜悯,绝望,怨恨,无助。 他知道,是自己的所作所为,给那男人带来了痛苦。就是因为自己搂抱了他一下,被段从祯看见,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即鹿忘不了那个实验员在看清礼盒中的母婴用品时,骤然震颤的瞳孔,他的懊悔和悲哀,如同席卷而来的潮水,压得即鹿喘不过气。 段从祯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出格外伤人的话语。 “真可悲。” “留给你下一个孩子用吧。” “葬礼记得请我。” “我还没见过出生一小时就死了的人呢。” …… 即鹿早就知道段从祯是个冷漠的人,但他不知道段从祯会淡漠自私到这个地步。 没有目的,甚至没有好处,折磨别人只是为了取乐。 即鹿趴在桌上,皱着眉,手臂按着腹部,只觉得胸腹都是一片混乱,干呕的感觉直直地抵在喉咙上。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即鹿再也无法忍受,趔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走。 几乎是撞开洗手间的门,即鹿来不及解开领子,抱着马桶呕吐,胃酸上涌的感觉并不好受,让他眼角都在生疼。 捱过那一阵极为痛苦的反胃感,即鹿脱力一般滑坐到地上,眼前发黑。 隔壁隔间传来轻微的喘气声,即鹿一顿,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人。 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压抑的叹息,即鹿辨认出那是刚刚离开的实验员。 咬了咬牙,即鹿撑着身躯坐起来,抬起手,手掌贴到木隔板上,屈指抓了抓。 “对不起。”他朝那边说着,气若游丝,声音沙哑,“是我害了你。” 隔壁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 正当即鹿以为男人不会有任何回应,对面传来极低的一声, “他是个疯子。” 不消多说,即鹿知道他说的是段从祯。 男人低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他是个疯子,他没有痛觉,也没有同理心。” 即鹿垂着眼,刚刚吐过的喉咙火烧火燎的,仿佛被划破了。 “他会害死你的。”男人说着,声音颤抖,“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段从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即鹿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头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睫低垂,望着四仰八叉搭在地上的腿,如同乞丐一样。 他唇角还因为跟段从祯那个突兀而剧烈的吻干裂红肿,他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我知道。”他说着,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恍惚,如同从远方传来, “我知道……” 第53章 从柯林药企的大楼出来,已经接近日暮,血色残阳挂在天际线上,透过幢幢大楼的缝隙照过来,极具残破的撕裂美。 李捷没开车,让段从祯送他回去。恰巧段从祯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表示今夜有一个局要赴,让李捷跟他一起去。 听见这话,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男人稍怔,缓缓抬起耷拉的眼皮,淡淡看了段从祯一眼。 他们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餐的,即鹿为此都向店长请了假,可段从祯总是临时毁约,如此任性又坦然,好像他的时间不是时间。 抬手揉了一下胀痛的额角,即鹿强忍下腹中翻涌的酸感,有气无力地开口,“段哥。” 第83页 段从祯还在讲电话,没理他,过了一会儿,等电话挂了,才回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即鹿咽了一下口水,因着身上乏力而有些疲惫,声音略哑,“你之前说好……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吃饭的。” “嗯?”段从祯低头看着手机,不置可否地反问,“我说过?” “……嗯。” “真的说过?”段从祯皱着眉,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却是阴恻地盯着他。 “你说过的。”即鹿硬着头皮答,头一次没有妥协于他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声音极低,“昨天中午的时候,说的。” 昨天中午他换完班,洗了个澡准备睡觉,段从祯没打招呼回来了,压着他做了好几次,做完还难得一见地抱他去洗澡,可能是心情真的不错,随口许诺晚上带他去新开的海鲜餐厅吃晚餐。 只是,随口的承诺,即鹿也不知道段从祯会不会兑现。 “你确定是我说的吗?”段从祯眯了眯眼,死死盯着他,“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出现幻觉,臆想出来的吗?” 即鹿沉默了。 自从把自己有精神病史的事情告诉了段从祯,他就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像是提醒他什么,又像只是想拿出来说一说。 即鹿是有病,他脑子有问题,可他仍然觉得段从祯这样的话语十分伤人。 “你说过。”即鹿很用力地想了想,“我应该没记错。” “哦。”段从祯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反悔了,这没有问题吧?” “……”即鹿攥紧了拳,咬了咬牙,慢慢点头,“没有问题。” “那就好。”段从祯看着他,眼神渐沉,“晚上自己睡觉吧。” 按了一下车门锁,望着车灯闪烁一下,段从祯朝停靠在路边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不经意回头,看见即鹿仍然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搭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段从祯跟他沉默地对视,意味不明地舔了一下嘴唇,而后猛地抬腿折返回来。 望着男人过分凛然的神情,即鹿心下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推到墙上,肩背霎时钝痛,肩膀被用力按住,仿佛要捏碎。 恍神间,只看见段从祯指着他,眼神阴鸷狠戾到了极点。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段从祯声音淬了冰似的,整个人沉沉笼下,带着强大的不可压制的阴森气息,危险而诡谲。 “斑比,”段从祯盯着他,虎口收紧,捏得即鹿皱眉痛哼。他沉声警告,“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肩膀疼痛难当,即鹿下意识缩了一下,试图从他掌中挣脱,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男人的钳制。 即鹿想反抗,却心知肚明如果真有冲突,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好痛……”即鹿开口求他,“段哥……” 段从祯垂首,望着他痛苦神色,终于松了力气,掌心慢慢上移,贴在即鹿脖颈边,轻轻按住他颈侧跳动的动脉,嘴唇贴在他耳侧,声音低沉,“你那么看着我,真的让我很伤心,别再这样了,听懂了吗?” 即鹿低垂着眼,避开跟他的对视,胡乱点头顺应他,不想继续激怒他。 看见男人温顺模样,段从祯才收了暴戾气息,松开手,很是体贴地替他理了理领子,望着即鹿魂不守舍的落魄样子,不禁叹气,“你就那么为他难过吗?” 话里的他指的当然是那个实验员。 “那是他的孩子啊……”即鹿目光虚无,落在远处,喉中瑟抖,嗓音也带着湿润,“怎么会这么不幸……” 他还想说为什么段从祯能那么无情残酷,当着他的面揭开那男人的伤疤,以友善和体贴的姿态,让别人痛苦无比,却又不能反抗。 即鹿想,如果段从祯并没有送一份礼物,而是直接嘲笑,那那个实验员想必也不会这样受折磨,可段从祯何其聪明,他以友好的姿态接近,却做尽了刻薄的事。 “不就是死个小孩吗?”段从祯啧了一声,声音都带上不耐烦,仿佛极其不能理解,“医院里天天死人,你也要为他们难过一下?” 即鹿眼里有泪,却死死忍着,不让他掉下来,“那是他们的孩子,难道不能感到痛苦吗?” “有什么好痛苦的?”段从祯嗤笑,古怪地拉起调子,“他才多大?出生一个小时都不到,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怎么可能感到痛苦?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你真的想多了。” “段哥。”即鹿抬起头,隔着一层薄泪看他,眼睛通红,嘴唇上带着结痂的血痕,微微颤抖,“如果是你的孩子死在产房里,你还会这样吗?” 段从祯盯着他,突然笑了,“宝贝儿,我昨天才让我的孩子死在你喉咙里,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吗?” 即鹿被他忤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点胆量也在段从祯过分冷静的话语里磨得一干二净。 “要是他真的喜欢孩子,大可以去孤儿院抱一个回来。”段从祯冷哼,瞥了他一眼,“孤儿院遍地都是没爹没妈的种,真这么想要孩子,那里一抓一大把。” 看着男人红着眼眶一言不发的样子,段从祯到底还是软下语气,抬手摸了摸即鹿泛着病态绯红的脸颊,敷衍地哄道,“别难过了,你真想安慰他,我们找时间给他买条狗过去,跟孩子的作用也差不多。” 第84页 即鹿被他掌心的热度激得缩了缩,又不敢躲开,只能抿唇,“你……” “不跟你说了,没时间陪你玩。”段从祯打断他,看了一眼手机,“走了。” 说完,在他眼角亲了亲,“晚上自己睡觉吧,我不回了。” · 即鹿没有回段从祯的房子。 在十字路口站了许久,他觉得自己好像中暑了,又好像浸泡在冰天雪地里,总之不太清醒。 冷汗浸湿了最里面的一件衣服,他不停地打颤,却又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还是怕的。 绿灯在面前模糊,他好像看不清东西,如同隔着大火视物,一切都被热浪扭曲。 即鹿勉强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匆忙踏出几步,耳边骤然响起轰然刺耳的喇叭声和尖锐的刹车声。 猛地回神,即鹿望着面前漂移的车辆,三两别过,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从面前蹭过。 “有病啊!”司机从车子里探头骂他,“不看红绿灯吗?” “找死呢?横穿马路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他妈的,给老子滚开!” …… 耳边声音渐渐模糊,即鹿有些慌神,惊慌失措地四处看,企图在汹涌的车流中找到出路。 红灯、绿灯、黄灯…… 诅咒辱骂、喇叭声、刹车声…… 他脑子一片混乱,眼泪顺着脸颊滚下,在夜风里变得冰凉。 即鹿望着车辆的前灯,望着它在视线里穿梭不断,突然,脑子剧烈疼痛起来,疯狂闪过几个破碎的片段。 夜晚,刹车声,轰隆的撞击声,恍然刺目的灯光,女人的尖叫,大火…… “小鹿,快点离开,这里随时会爆炸。” 谁…… “快点走啊,不用管我……” 一片火海,血红的,与残阳融为一体的红,火苗舔舐着车子,将驾驶座上的女人吞卷下去…… 是谁…… 眼前一片模糊,即鹿呼吸不畅,慌不择路地逃窜,仿佛后面有人在追他,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疯狂地奔跑,任由夜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突然,身后传来剧烈的轰响,爆炸声让即鹿短暂地失去听觉,耳膜刺痛。 蓦然睁大眼睛,即鹿回头,只看见火烧云一般的红雾,染着血和泪,悔和恨,熊熊燃烧着,刺进他无神的双眸。 即鹿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也想起了火,干涩,沙哑,冒着烟。 身躯趔趄摇晃,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下,又被人接住。 耳边嘈杂不已,穿梭的,醒目的,刺激性的,即鹿无法分辨,也无暇分辨。 他只听见有人在呼救。 “救命!救命!有人倒了!” “谁打一下120!快叫救护车啊!” “不、不用……” 即鹿浑浑噩噩地清醒着,胸口像插着一把刀,每一动都牵出剧烈的刺痛。 “不用……不叫救护车……” 即鹿被人抱着,他分不清是谁,也不想知道,用尽全力推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便找了个口子钻出去。 “先生,真的没问题吗?”有个女人关切地问。 “对不起……不用……我没事……麻烦了。” 即鹿闭着眼,也没有看清是谁,只迷迷糊糊地鞠躬,而后一个劲地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他越走越快,发疯似的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千万别停下来。 眼泪飘到身后,喉咙里如同有引擎一般呜咽,他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慌张,死死咬着牙,任由血腥味在喉中蔓延。 即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他完了。 他看清了那团火里的人,那么熟悉的脸,被火苗刮得血肉模糊。 是段从祯的母亲。 他死于车祸的母亲。 即鹿一直跑,一直跑,他不敢停下, 如同身后有人在追他。 第54章 即鹿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在市井小巷里认识的小孩,都有姓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没有一个是跟他这样的名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母亲,母亲文化程度也不高,更不耐于在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直到那天,青爱福利院里来了一个女人,她穿的很干净,婉约大方,知书达理。 她告诉他,即鹿二字的意思,是“追逐一头鹿”。 她跟即鹿说,他的名字出自一个成语,即鹿无虞,意为进山打鹿,若没有熟悉鹿性的虞官帮助,那是白费气力,只能空手而返。 即鹿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她,皱眉想了许久,才缓缓摇头,“这名字不好。” 女人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即鹿思忖着,认真开口,“追逐一头鹿,鹿会受到惊吓;进山打鹿,鹿就是猎物。”他摇头,抿了抿干燥的唇,“这个名字寓意不好。” 女人看着他,似是有些吃惊于他的思维,怜爱地摸着他的脑袋,还没等她开口,站在她旁边的少年先出了声。 “我觉得寓意很好。”他说。 即鹿微微一愣,眼神游移,落到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望着他精致英俊的面庞,脸上一热,小声问,“哪里好?” 第85页 段从祯垂眼看着他,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沉不见底。 “即,意为靠近、接触,即鹿,也可以理解为渴望靠近一头鹿,因此才去追逐,希望同它一起嬉闹玩耍,不觉得很像求偶吗?” 干冷的嗓音低沉如水,说着暧昧不明的话语,却又格外严肃认真,落在即鹿耳中,更是添上一层别样的慵懒。 耳尖变得滚烫,即鹿藏在被子下的下巴缩了缩,盯着少年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变得痴恋而滚烫。 从那天开始,即鹿爱上了自己的名字。 独一无二的,被段从祯赋予过特殊意义的名字。 即鹿。 追逐一头鹿。 · 他回了那个小破出租房。 房子漏风滴水,隔音也不好,屋顶还时不时掉下灰尘,窜过老鼠。 久未住人的屋子里蔓延着灰尘和腐烂的味道,窜进鼻腔,惹人作呕。 即鹿缩在床上,发冷病似的颤栗。 他没有回段从祯的房子,他觉得打心底透着一种恐惧,那座房子是冷的,黑的,吞人的。 再也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又回到了自己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的破屋子。 门外,隔壁的一对还在吵架,打孩子,楼上床板摇晃的声音和高亢的喘息听得清清楚楚,野猫发情的叫声充斥着燥热的夜晚,吵得即鹿每一根神经都在痛。 他绷着神经,提心吊胆地等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发病了,但是其实没有,可他害怕发病这件事本身,胜过他真的发病时候的恐慌。 那种不确定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发病,不确定什么时候发病,也不确定能把他折磨到何种程度。 如同赌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好过。 身体开始发抖,呼吸也渐渐不畅,即鹿用力地喘气,瞳孔涣散,体温降低,已经有濒死感爬上脑海。 他应该吃药了。 但他的药都在段从祯的房子里。 这段时间他总是忘记按时吃药,每每夜惊梦醒,他悄然从床上爬下来,去客厅吞药,站在漆黑一片的房子里,他只觉得无力。 后来段从祯发现了,便会监督他吃药。 “斑比。”段从祯把他额前的发撩到后面去,“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即鹿有气无力地摇头,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那可不行。不吃药病怎么好?” 段从祯笑着,抱着他轻轻安抚,把他的脸从怀中抬起来,捏着药丸塞进他口中,而后端着杯子喂他喝水。 即鹿靠在他怀里,后心口都能感受到段从祯有力的心跳,匆忙吞咽着那杯水,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就好像段从祯喂给他的是一杯百草枯,而不是温白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疯了,越来越被害妄想,越来越不信任任何人。 段从祯的拥抱,他的亲吻,能带来的安全感越来越少,即鹿需要更多,更多的真实感,他想在疼痛和窒息中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越来越像一个怪物。 或许从东青山出来是那一刻,或许逼死男护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怪物了。 夜晚冷得出奇,好像跟白天不是同一个季节,即鹿死了一般躺在床上,闭着眼,他没睡着,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跟死了一样。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即鹿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窸窣的,窃然的,男人的呼吸声。 屋外已经安静一片,楼上彻夜不眠的小情侣也偃旗息鼓,即鹿以为自己在做梦,皱着眉动了动身躯,却怎么都挪不动半分。 梦魇笼罩的感觉并不好受,更让他惊讶的是,男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并未随着自己的挣扎,而随噩梦消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发顶。 “斑比。” 他听见有人这么喊。 猛地一惊,即鹿脊背倏地冒出冷汗,猛然清醒过来,下意识想睁眼,却怎么都动不了。 温暖干燥的指腹贴在额角,被子被掀开,带着凉意和酒气的身躯贴上来,即鹿打了个寒颤,唇色苍白。 “为什么不回家?” 段从祯的声音有些恍惚,像是微醺,夹着酒香和屋外的湿冷气息,裹挟得即鹿心脏都有点微颤。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精神是清醒的,却无法支配自己的躯体。 他不知道段从祯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他开始害怕,惹段从祯生气的后果太严重了,他想都不敢想。 即鹿蜷缩着,四肢百骸都是冰冷的,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极其没有安全感,即便段从祯现在抱着他,也改变不了分毫。 他想起在十字路口,出现在脑海里的碎片,那场车祸,大火,以及在爆炸中死去的女人。 他不敢告诉段从祯,那些出现在自己脑海的记忆,他甚至都不敢想,倘若段从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对待自己。 即鹿的心脏跳得飞快,呼吸却仍然匀速,内外失调下,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段从祯的胸口贴在他后背上,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他绞死,勒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回家?”段从祯又问了一句,干燥的手掌缓缓上滑,顺着即鹿的胸口往上,抚过锁骨,贴在脖子上,缓缓收紧,他吻了吻即鹿的耳垂,“我回家没有看见你,好失望啊。” 第86页 “斑比,为什么不听话?”段从祯掐着他,逼迫他仰头。 喉结被按住,呼吸和吞咽都格外艰难,即鹿心率飙升,只觉得大脑充血,眼眶刺痛,四肢渐渐冷下。 段从祯却没有放手的意思,越来越用力,虎口如同钳子似的钳制住他,想要把他的脖颈拧断。 眼前开始泛黑,喉中发出呜咽,即鹿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干呕感,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滚落,突然,他猛地睁眼,挣扎着扒开段从祯的手。 剧烈的求生欲充斥了他的脑海,即鹿无法思考任何,双腿徒劳地蹬在床榻上,指尖插进段从祯的手臂,划出道道血痕。 “段哥……段哥!”他哑着声音喊。 他看不见身后人的脸,只能听见喷洒在耳侧的,冷静沉稳的呼吸声。 段从祯没说话,仍然抱着他。 “放开我!” 喉咙里涌上血腥味,即鹿慌乱地抓着他的手,却怎么都拉不开。 “放开我……” 即鹿语不成句,压着干呕,脸上铁青,唇色苍白,面上尽是不正常的淡青色,额角青筋都清晰可见。 段从祯望着他,静静听着他的求饶和哭喊,片刻,才猛地松开手。 恍然从空中跌落,即鹿大口呼吸着,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眼中尽是血丝和惊惧,脚踝被猛地握住,身躯一晃,又被扯回去。 段从祯压着他,捉住他的双手按到头顶,喘息粗重,手掌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摸到腿侧,突然笑了。 “斑比。”男人俯身,在即鹿耳边恶劣地压低嗓音,声音因酒的浸泡而更加悦耳,带着诡异的愉悦。他说,“你硬了。” 即鹿身躯僵硬,正要挣扎,又被狠狠压住。 “怎么,痛楚让你兴奋了吗?”段从祯闷笑,一呼一吸都带着沾染酒香的热度。 即鹿望着他,小幅度摇头,盯着男人模糊不知是否清醒的眼睛,脸上只有惧色。 “正好。”段从祯嗤笑,低头咬上他的嘴唇,“看你这么痛苦,也能让我兴奋起来。” 那天晚上即鹿再也没机会睡着,段从祯就好像疯了一般不知餍足,发泄似的惩罚折磨,即鹿爬到床沿边,又会很快被抓回来,开始新一轮的性/爱。 段从祯深深地进入他,在他身体里留下自己的气息。 “斑比。”段从祯在他颈侧留下牙印,带着喘息,“为什么不听话呢?” “非要我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才好?” 即鹿躺在床上,身躯僵硬,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唇角干裂流血,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提线木偶一般任他摆布。 “斑比啊。”段从祯轻叹,眷恋似的吻着他的耳侧,“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我等了你七年呢。” 第55章 即鹿不明白他那句“等了你七年”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 若是他第一次在酒吧遇见段从祯的时候,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即鹿一定会高兴得能为他去死,可那时,段从祯自始至终只有轻飘飘的一句“忘了”。 现在他听见了,即鹿却再也没有那种满怀期待的感觉,只有无边无际的不真实感,和随时都要坠落的梦醒感。 段从祯似乎再也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在他身边,即鹿只觉得不安、惶恐、摇摇欲坠。 接连几天连绵阴雨,终于等到放晴,即鹿早早下班,从酒吧出来,站在路边打了个电话。 李捷看样子刚到家,声音散漫,带着疲惫,“谁?” 即鹿望着从下水道口爬进去的老鼠,眼眸低垂,低低道了一声,“即鹿。” 电话对面显然愣了一瞬,李捷戏谑啧声,“找段哥啊?我已经下班了,不在医院。” “我找你。”即鹿说。 李捷笑出了声,“你想我死是吧?上次我喊你斑比,段哥就已经给我提上待杀名单了,你还给我打电话。宝贝儿,不带这么害我的。” 即鹿沉默片刻,不打算跟他贫嘴,“把那个实验员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谁?”李捷漫不经心地反问,而后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你要他联系方式干什么?” “有用。”即鹿惜字如金,声音平静而低沉。 “我不能给你啊。”李捷说。 “为什么?” “你不怕段哥弄死你,我可是怕得要死的。”李捷笑,“私底下给你其他男人的联系方式,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啊。” “别开玩笑了。”即鹿皱了皱眉,“赶快发给我。” “啧。”李捷半恼半开玩笑,“你就不会嘴甜一点,说两句求求哥哥之类的话?” 即鹿面色冷静,冷笑了一下,“通话我在录音。” 被这么一威胁,李捷收了玩笑模样,暗骂一句脏话,“你跟段从祯真他妈天造地设的一对贱人。” “谢谢。”即鹿说。 李捷没再说下去,在通讯录找到实验员的电话,给他发过来。 “谢谢。”即鹿说,“挂了。” “我劝你还是别去。”李捷开口,“段哥一直挺不喜欢他的,你再跟他亲近,可能连你也要受牵连。” 已经受牵连了。即鹿心里默默想,嘴上还是敷衍地应了,“嗯。” “你根本不会听我的,对吧?”李捷问。 “嗯。”即鹿说。 第87页 “……你他妈。” “挂了。” 即鹿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朝医院走。 路上给实验员打了个电话,表明来意,说自己想去探望一下他和他的妻子。 起先对方很是受宠若惊,连连拒绝,即鹿一再坚持,他才报了病房号。 那件事之后,即鹿对他就心怀愧疚,即便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去探望一下,也总归好过段从祯的无情。 即鹿也是有点私心的,他知道柯林药企的实验正在向好,这个时候如果起内讧或者生二心,对研究绝对没有好处。 他希望自己示好的行为能为段从祯争取到一点理解,让那个实验员稍微原谅一些段从祯的刻薄和幼稚。 进了水果店,让店员推荐了送病人的果篮,即鹿面无表情地付钱,拎着果篮往外走。 虽然天气放晴,街道上仍然弥漫着灰尘,看上去雾蒙蒙的,很是压抑。 即鹿低垂着眼,心无旁骛地走路,尽量避开一切视线接触,把自己融进熙攘人群,没人能注意到他。 进了医院大厅,即鹿闻到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攥紧拳。 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空空荡荡的,狭小逼仄的空间隐隐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闭了闭眼,即鹿咬牙,转身往消防通道走。 住院部的楼层很高,偏偏实验员给的房间号是在12楼。 一层层走上去,不停地绕圈,即鹿有些头晕了,接连几天的梦魇和脱力也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扶着楼梯扶手,即鹿压下胸腔窜动的心跳,拎着果篮慢慢往上走。 走到11层,头顶隐隐传来交谈声。 没有过多在意,即鹿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上,不经意抬头,看见消防通道门口站着两个人。 腿是软的,用不上力,爬了十二层,即鹿有些气喘,眼前朦胧,等缓过那一阵眩晕劲儿,他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段哥”。 猛地一愣,即鹿抬头,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冰冷的目光。 段从祯闲散地倚在消防门的门边,散漫地盯着他,目光冷淡,深邃而危险。 手指一松,手里果篮掉到地上,砸出哐啷声响,即鹿心脏都停跳一瞬,惊愕慌张地望着男人的眼睛。 目光向下,他看见段从祯手里牵了一条狗。 一只金毛幼犬,娇憨可爱,正在吐舌头,好奇地打量着即鹿苍白的面庞。 实验员面色僵硬地站在一边,看样子很是为难,看着段从祯脚边的狗,低声拒绝,“不用的,段哥,我跟明美都不会养狗,不用花这个钱……” 即鹿瞳孔一颤,愣愣地杵在原地,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脸颊都在发热。 他想起来那天段从祯说的话。 似乎是应证他不好的预感,段从祯微微抬了下颌,把手里的牵引绳甩给实验员,傲慢又带着快意地瞥了即鹿一眼,抬手指着他。 “是斑比要买来送给你的,”段从祯说着,淡淡笑了,“他说,你的孩子跟狗没有区别。” · 即鹿躺在车后座,用力把自己缩起来。 身上是冰冷的,带着颤栗和恐惧,仿佛泡在冰水里,牙齿在打颤,喉间满是酸涩的血腥味。 车门被打开,即鹿吓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下车,拎着塞进副驾驶里。 眼前笼下一片黑暗,恍神间,被猛地按到椅背上,段从祯掐着他的领子,逼迫他抬头。 屈膝撑着坐垫,段从祯俯身压着他,在他耳边低笑,“怎么不坐这里?这里是你的专属座位。” 即鹿腹背受敌,呼吸不畅,惊愕地望着他,咬着牙不说话。 “宝贝儿,这个眼神可不太好。”段从祯挑眉,突然抽出一把刀,直直地插向他的眼珠子。 “啊——!!” 即鹿眼前白光一晃,脑子里的弦“铿”地断了,失声尖叫,下意识闭上眼。 刀尖悬在他眼皮上方,微微摇晃,段从祯垂眼看着他,唇角勾起,望着男人颤抖不已的睫毛,失了血色的唇,片刻,才将锋利的匕首收起,俯身在他唇上一吻。 “吓你的。”段从祯轻声说,而后大笑着把他放开。 即鹿满身冷汗,脱力地靠着,额前发丝都湿漉漉的,看上去格外可怜。 “你为什么要这样……”即鹿抬臂遮住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哪样?”段从祯装傻,坐到驾驶座,系安全带,“哭什么?我又惹到你了?” 即鹿匆忙抹去眼泪,粗糙的衣袖擦在脸上有些不舒服,他声音颤抖,“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过分?你指什么?”段从祯一脸茫然,面对这种指控有些不解,“指我刚逗你玩,还是指我给他送了一条金毛?” 车子极速行驶在空荡荡的环岛公路上,几乎超速,速度带来的失重感让即鹿有些想吐,靠在椅背上,用力缩在一起,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停车……” “嗯?”段从祯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停车,好难受……我想吐。”即鹿竭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抓了抓车门。 “不。”段从祯直言拒绝,笑着看了他一眼,“想吐就吐吧。” 即鹿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中染上羞辱,攀着车门的手也因用力而泛白,几乎将把手扯断。 第88页 “怎么了?在车上不方便?难堪?”段从祯轻笑,清闲地掌着方向盘,语调里只有调侃戏谑,“在这儿干过你那么多次,也没见你害羞,怎么现在倒扭捏了?” 即鹿没说话,只沉默地咬牙,听着男人伤人又侮辱的话语。 “吐吧,现在就吐。”段从祯咄咄逼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要是不马上吐出来,那你就是装的。你知道我最讨厌矫情的人。” “段哥……” “快点啊!装什么装!” “把门打开……” “我偏不!” “你……你太过分了!”即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没有尊严!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折磨我?” 段从祯脸色一变,意外地看着他,眼眸微眯,染着深不可测的怒意。 “这么讨厌我,你让我去死啊!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要折磨我!”即鹿歇斯底里地哭喊,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用拳头猛砸车门车窗,感觉不到疼似的,“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段从祯不听他说话,甚至将油门踩到最底,汽车的引擎声霎时充斥整个车厢。 “让我下去!”即鹿疯了一般嘶吼,伸手去抓段从祯的手臂,可男人巍然不动,铁青着脸色,任由即鹿在他手上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真是疯了。”段从祯冷笑,紧紧握着方向盘,没有停车的意思。 即鹿不顾一切地挣扎,拳头砸在前操作台上,车窗上,段从祯的脸上。 颧骨挨了一拳,脑袋向一旁偏去,段从祯眸色一凛,舔了舔唇角的伤口,突然诡异地笑了。 “段从祯你混蛋!”即鹿抓着他的领子撕扯,脸上汗水泪水晕着血迹,格外疯狂扭曲,“你杀了我!段从祯你杀了我!” “想得美。”男人声音仍然平静,就好像跟他聊天。 下了匝道,前面有交警在查酒驾,段从祯勾起唇角,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你干什么?”即鹿望着他在交警面前刹车,突然慌了,“你干什么!?” “等着吧,斑比。”段从祯说,“这是你不乖的下场。” 猛地刹车,段从祯不顾男人的哭喊拖拽,打开车门下去,朝交警走。 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交警也警觉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警察先生。”段从祯垂着眼,脸上还有伤,声音沙哑,回头指了一下自己的车子,“我爱人发病了,能帮我联系精神病院吗?” 看他脸上手上都是伤,交警也有些犹豫,隔窗望着车厢里几近疯狂的男人,半信半疑,“怎么回事?” “他有精神病史,还有暴力倾向。”段从祯面色难堪,憔悴无比,“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发病,刚刚他发疯一直打我,我怕继续开车会有危险。” 看着面前衣冠楚楚的男人,又看看在车厢里发疯的人,交警自然是信了段从祯的话。 打电话给医院,交警看着段从祯满脸是伤,眼中不自觉露出同情,关切地问,“需要帮助吗?” “嗯。”段从祯勉强笑了,感激地望着他,“谢谢,麻烦了。” 而后转头,段从祯望向坐在副驾的男人,眸色霎时一变,带上扭曲和得意的笑。 冰冷的,算计的,冷静得可怕。 即鹿慌神,死死盯着他,看着他嘴唇翕动,而后骤然崩溃,发疯似的踢打车子,隔着车嘶喊恸哭。 他看见段从祯用口型,笑着说, “斑比,精神病院欢迎你。” 第56章 即鹿又被送进了医院。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段从祯跟医院说希望就留院观察,不要把他转进精神病院里。 或许是想留着继续折磨他,又或许是想把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反正即鹿不相信是他心慈手软了。 以前他或许还会病态地说服自己,段从祯对他过分的严苛要求和几近扭曲的占有欲,是他爱自己的方式。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即鹿心知肚明是自己的一再忍让和纵容,而段从祯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他。 折磨和戏弄都是男人的本性,变态的,疯狂的劣根性。 段从祯跟医生在走廊说话,医生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刚刚公路上那么一出,所有人都以为即鹿有病,医生拖着他,强制打了一针安定剂。 躺在床上,即鹿呆愣地望着天花板,目光凄切无神,空洞得仿佛死了,呼吸时有时无,单薄的胸口静静起伏着。 药物作用还没过去,他血液都流淌得极慢,只有浅淡无比的意识提醒他:他还活着。 没什么比这更糟糕了。 医院的安定剂似乎要比段从祯家里的剂量更大,药效更强,以至于五个小时过去,即鹿还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病房门被打开,脚步声靠近,即鹿呆滞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气力偏头去看,但他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还能是谁。 段从祯锁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斑比,”他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慵懒的愉悦,像是恩赐,“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跟医生沟通,你就要被送回东青山了。” 即鹿这才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回头看他,偏头瞬间,眼泪顺着眼角滚落,默不作声地砸在枕头上。 第89页 男人眼眶微红,眸中看不出一点情绪,干燥的唇微张,却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段从祯怜爱般摸着他的头发,轻笑,“太荒唐了,你怎么能被送进精神病院呢?” “我的生日快到了,”他说,“你还得跟我去看母亲啊,怎么能进精神病院呢?” “难道又要我再等你七年吗?” 即鹿恍然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睁着,布满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呼吸倏地急促,甚至有些失控,喉中徒劳地发出呵气声,却语不成句。 “你……你怎……” 段从祯垂眸睨他,眸里尽是即鹿看不穿的算计和深邃的情绪,带着冷意和笑意,仿佛钉子似的把他钉在床上。 看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段从祯伸手,屈指抵在男人滑动的喉结上,突然俯身贴在他耳边,“斑比,你以为你能避开我吗?” “你刚从李捷那儿拿到号码,他就打电话给我了,幸灾乐祸地跟我说,段哥,你家的小宠物不乖了,去找别的男人了。” 低睫,段从祯眼里都是温和笑意,“我跟李捷认识了十几年,你真以为,他会站在你这边?” “斑比,”段从祯微侧头,唇擦过即鹿滚烫的耳尖,压低声音,“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余光瞥见男人僵硬的脸色,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苍白,眼中尽是憔悴,可怜极了。 段从祯怜悯地吻他,帮他关掉夜灯,在一片漆黑里承诺, “我会接你出院。” “千万不要想着自己跑。” “明白了吗,斑比?” · 段从祯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出院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即鹿刚走出医院门,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子,段从祯倚在车门边懒散地抽烟,看见他来了,微微挑眉,掐了烟,转身回驾驶座。 车上广播开着,正在播报路况,即鹿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视线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上,面色麻木。 车厢内并不安静,却处处透着一种几近绝望的冷静漠然。 过了一会儿,广播开始放新闻,接线员语气平静地通报一则发生在开发区的火灾。 “老式居民楼因线路老化引发火灾,灾情蔓延至整座楼栋,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事故原因仍在调查……” 即鹿缄默地听着,瞳孔微颤。 他听出来,新闻里起火的那栋楼是他租房子的地方。 他又想起来,那天段从祯在他耳边说的那句“非要我一把火烧了这里才好?” 即鹿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却仍然感觉到一阵漫无边际的颤栗。 段从祯是故意的,故意把广播打开,故意给他听新闻,以前段从祯都不会听广播的。 他是故意的,故意警告自己,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即鹿眼中有泪,却又很快压下,身躯软了下来,顺着椅背慢慢下滑,滑到一个几乎仰倒的地步。 他抬头望着车窗外的天空,湛蓝的,晴空万里,点点云痕,微风和畅,多么美好又自由的天气。 可他一点都不开心。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平静而无力地接受了段从祯的一切恶劣,可即鹿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还是觉得好痛。 段从祯烧了他的房子。烧掉了他最后可以躲避伤害,苟且偷生的念想。 他再也没有家了。 · 林奈是拄着拐杖来上班的,刚进酒吧,即鹿就看见他一蹦一跳地往里面走。 微微皱眉,即鹿放下手里的工作,走过去扶他。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段从祯发疯拿他报复,即鹿对着林奈就有些愧疚。 “鹿哥。”林奈咧嘴笑,“好久不见。” “嗯。”即鹿看他兴奋神色,也不好拂他的兴致,也微笑着点头,“好久不见。” “医院里太无聊了。”林奈坐下,长舒一口气,“我吃病号餐都要吃吐了。” 笑着没说话,即鹿帮他找了个凳子搭脚,又替他收起拐杖,看了他一样,脸上表情敛下,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回事?” “实验室炸了呗。”林奈吐吐舌头,“教授不知道为什么临时叫我去化工楼送东西,无妄之灾啊。” 说着,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腿,“不过还好是小事故,有些试剂撒在了我身上,这才在医院住了很久,现在皮肤都快长好了,我就出了院。” “你啊。”即鹿难得无奈,微微摇头,“多听医生的话,该住院就住院。” “医生说没事的。”林奈说,“再说了,我也想多住,可马上要论文答辩了,不能耽误。” 即鹿这才想起来,林奈确实快大学毕业了。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即鹿少见地主动开口搭话。 “我?”林奈也没想到他会主动询问自己的事,愣了一下,而后飞快地开口,“毕业之后去我姑姑那里实习一段时间。” “姑姑?”即鹿问。 “嗯。”林奈点头,“我姑姑家是中外合资企业,很早就有打算让我过去帮忙打理,之后是待在国外还是回国我不清楚,不过都不错。” “是都不错。”即鹿赞同地点头。 望着林奈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未来的打算,想去的城市,想做的事,想认识的人,谈到今后,他眼里都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