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 第1页 《不纯》作者:音痴阿猫【完结+番外】 猫系美人智取犬系攻 作品简介 犬系酷哥调酒师攻X猫系温柔美人酒吧老板受 酷哥调酒师李牧只想搞事业,但因为长得太帅,差点被富婆姐姐当成了金丝雀。酷哥本哥怎可甘愿吃软饭?这结果当然是抵死不从而后顺利丢掉了工作。 一个阴差阳错,李牧救下了被醉汉调戏的大美人岳人歌。美人笑眯眯地说:“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来我家?” 李牧当场翻了脸,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数日后。李牧:“真香。” 配角:梁川,赵升焉,朱珠等。 一个正经的调酒师职场文,总之就是一边打工一边恋爱。每晚19:00准时更新。 小伙伴们请关注收藏评论小海星哦~猫妈爱你们!作者微博@音痴阿猫cat,欢迎来玩耍~ Tag:HE年下 职业 甜文 第1章 想好了,我辞职 “想好了吗?” 袅袅白烟从鲜红的唇边升起,又消散在浓墨一般的夜色中。 李牧手心一片泥泞,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发现喉咙干渴得像一片荒漠。 “想好了,我辞职。” 香烟被狠狠地杵灭在烟灰缸里。“你确定?” 李牧抬起头,视线落在墨绿色墙纸镶金的条纹中。“我确定。” 推开包厢的房门,利口酒与威士忌的香气弥散在四周。音乐声松弛,恰巧盖过了满屋子的窃窃低语。李牧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袖子,定了定神。 “牧哥,快!”吧台临时顶替他的同事慌乱之中抓到了救命稻草,手还在忙着,简直全身上下都在向李牧求助。偏偏今晚客人多,李牧被临时叫去,一个调酒师根本忙不过来。 “先生,喝点什么?”李牧擦了擦手,身上还有薄荷香烟残留的味道。 斜倚在吧台上的男人显然是从另一家过来续摊的,已经六分醉,浅褐色的额发垂在眉梢,眼睛是绿色的,如猫眼石一般。唇角勾出一抹带着辛辣的笑,声音低沉,“水割——要带霜。” 带了一点点南国的口音,并不难听。 李牧忍不住抬眼打量对方,笑了笑,“好的。” 那男人饶有兴味地,一手撑着腮帮,眼里带着笑意关注着李牧的动作。李牧利落地取出两块冰,放入杯中,取一只长柄勺开始搅拌。几分钟后,玻璃杯上渐渐泛起淡淡的霜。李牧的手在苏格兰威士忌和日本威士忌之间略微停顿,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征询对方的意见,“您喜欢哪一种呢?” “苏格兰。”男人爽快地选择了前者,目光落在李牧的下巴处,视线稍稍往上一偏,李牧长了一双漂亮的、便于亲吻的唇。 “您的酒。”李牧将酒推给他。 绿宝石接过,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落下指印。连带手腕上那只漂亮的蓝气球在暗哑的灯光下兀自生辉。他晃晃酒杯,啜饮一口,放下杯子,露出无害的笑容,“再来一杯拉莫斯金菲士怎么样?” 李牧开始认真打量他。 “怎么了?”绿宝石脸上仍挂着笑容。 “没什么。”李牧微笑,“您今天应该喝了不少酒。是不开心吗?” “哈!”绿宝石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李牧又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倾听——反正我们也不认识。” 话虽如此,可那样优越的长相,殷实的身家,李牧想象不出,对方的烦恼是什么。 难不成,失恋? 绿宝石没说话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别处。 同事阿侃偷偷用胳膊撞了李牧一下,李牧瞅了他一眼,摇摇头。而后抬头冲客人:“这个可能会慢一点。” 对方倒是很大方,笑容满面,“没关系,我不赶时间。” 李牧点头,取出长饮杯,往里依次加入小冰块,搅拌起霜。而后依次在摇酒壶中加入金酒、黄柠汁、奶油、橙花水、糖浆,动作干净,最后加入弹簧,开始shake。 漂亮男人笑得满室生辉,李牧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金菲士需要长时间的shake发泡,刚入行的时候李牧调过几杯,基本省去了去健身房举铁的钱。 35分钟后,李牧又往里加了冰,继续shake,最后加入蛋白。陆续有客人驻足,巴斯滕开业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李牧有过如此完整而精彩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李牧终于放下了摇酒壶。当美丽的泡沫如云朵般一点点从长饮杯的杯口浮起,众人开始爆发惊叹与口哨声。 “bravo!” “谢谢。”绿宝石冲他眨眼。李牧点点头,甩了甩手,没抽筋,真幸运。 相比之下绿眼睛的第三杯酒还算正常,中规中矩的气泡型。绿宝石喝完三杯,安安静静地结账离开。李牧礼貌地冲他告别,男人只笑了一笑,走了。 李牧一直目送他到门口。 虽然不讨喜,但那毕竟那是他在巴斯滕的最后一位客人。一位好看的客人。 2月的花都,空气里都透着丝丝的凉意。他却只穿薄薄的一件丝质衬衫,脖子上一条细伶伶的银骨链。外国人——大概是吧。他中文说得很好,没有什么口音,却能看得出异国血统。臂弯上搭着一件看不清是粉的还是蓝的西装。 绿眼睛里全是李牧看不懂的情绪。 第2页 “辛苦了。”阿侃过来替班,李牧静静地洗手,操作台已经清理得整洁干净,“那我先回去了。” “哎——一会儿我们去吃烧烤啊。”阿侃凑过来。 李牧淡淡地拍了拍同事的肩,“我辞职了。” “牧哥?”阿侃一脸惊愕,被李牧的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这么突然?” “我想好好休息一下。”李牧说,“先走了。” 一出门,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李牧下意识地拉起了厚呢外套的领子,低了低头,把自己藏在残留的余温里。 凌晨一点,难得下班得这么早。他看了眼手表,平日里都是两三点才能回家。做这一行就是这样,昼伏夜出已经成了习惯。末班的地铁早就没有了,李牧打了个呵欠,准备去坐夜间大巴。 没走出几步,瞧见不远处几个隐隐绰绰的人影,呼喊和咒骂声被风裹挟着送到他的耳边。李牧顿了顿足,往那边看了一眼。 酒吧街这样的场景其实很常见。借着酒精的催化,纵情声色抑或逞凶斗狠,人人褪去伪装恢复本性。想来大概是几位喝醉了,发生了点争执。 被推搡着的人影身材有些纤弱。李牧皱了皱眉,脚步比理智更先一步往斗殴现场走去。 “跟哥哥们走吧?嗯?” 被挟制的人发出反抗的呜咽声,漂亮的长发糊在脸上。喝醉了的矮胖男人拽着美人的胳膊,笑嘻嘻地喷着酒气,“这么冷的天,小美人冷不冷啊?” 岳人歌心里啐了一口,酸臭的肉体的气息比发霉的乳酪还难闻。猪头脸的力气偏偏还挺大——能不大么,这老兄的肚子起码六个月,再怎么菜,体量也摆在那里。 今晚要回去,怕是有点难度。 “干什么呢?”青年的声音朗朗响起,猪头脸一愣,扭过头,对上李牧一张冷脸。 “关你屁事!”猪头脸色变了变,“这我女朋友!” “放屁!”岳人歌趁机挣脱出来,对准猪头的裆部狠狠一踹,“我是你爷爷!” “小丫头片子!”猪头脸痛得龇牙咧嘴,怒向胆边生,作势要往前扑,李牧抬腿一绊,反手一拳砸在猪头的六个月的肚子上,“呕——”那一肚子黄汤喷涌而出,李牧避之不及,溅了一点在衣服上。 够刺激的。胃酸和龙舌兰、伏特加的混合,不是什么美妙的气味。“上!”刚才围观的几个醉汉蜂拥而上,李牧猝不及防,背上挨了一拳。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冲正在发愣的家伙,“跑!快跑啊!” 醉猪虽然是醉的,但毕竟还是有力气。李牧格开一个,腹背不慎受敌,吃痛往下狠狠一跪。李牧就地一滚,两腿夹着其中一人,用力一搅,先带翻对方。借用腹部力量一跃而起,三拳两下再打晕一个。得亏那帮人是喝醉了,动作变形走歪不少,力气送到拳头,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那帮醉汉哪里料到,半路杀出个会点功夫的李牧来。打了几个回合发现占了下风,逞凶斗狠的气焰消散了大半,更把美人丢在一边,一个个吱嗷乱叫落荒而逃。 李牧眼角余光见到那些人是跑远了,心里稍稍一松,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余光里银光一闪。李牧下意识地抓住,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耳畔传来一声惊叫:“他有刀!” 李牧下意识抬手一挡,恰好砸在刀刃上。醉汉也愣了,估计也没料到李牧竟这么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疼痛来得有些延迟,自掌心迅速漫开。李牧皱了皱眉,指尖颤抖,松开了刀刃。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滴落,猪头比李牧更快吓破了胆。过了两三秒,他颤颤巍巍松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我杀人了——杀人了——”剩余几人从地上蠕动着起身,转眼间溜得一干二净。 李牧缓缓地抬起手,看着一滴鲜血从指尖淌下。 “你没事吧!”隐约的香风迎面扑来。李牧抬头一看,美人蓬头垢面,漂亮的长发已经结成一团,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似乎有泪,因为在发光。 “你是……”李牧怔了一下,目光往下滑,落在对方平坦的胸口上。 “草!那帮萎人,下面不行,眼睛也不行。”岳人歌啐了一口,抓着李牧的手,看了一眼,手臂一挥,“我们打车去医院。” “不用——”李牧想拒绝。 岳人歌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失血过多英勇牺牲怎么办?” 李牧说其实伤口不深,也不至于失血过多,同时牺牲这个词也不是这么用的。但是对方显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听他解释。很快他们拦到了一辆出租车,李牧先被推了进去,紧接着对方也坐了进来。 “第一医院,快。” 李牧降下车窗,2月的冷风吹了进来。右手掌心阵阵作痛,漂亮男人摸出一条领带,抓过李牧的手,开始给他包扎。 “你救了我,谢谢。”对方说。李牧转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俱是真诚,“认识一下,我叫岳人歌,你也可以叫我Leo。” 李牧感觉那条领带在他手心扎紧了。他看见岳人歌身后的车窗外不断闪过的霓虹灯,最后视线落在对方的眼睛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的微痛突突地跳着,连同太阳穴也一起跃动着。岳人歌的眼里有闪烁的霓虹灯,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新世界。李牧如同受到蛊惑一般,顺从地开口,“……我叫李牧。” 第3页 作者说 新故事开始了!还请多多收藏留言海星关注作者主页~爱你们!明天开始19:00更新~ 第2章 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李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拓在惨白的床单上,有微弱的暖意。他动了动手,右手上已经扎好纱布;低头,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李牧小心地转动着脖子,这里是医院。看样子他是在这待了一整晚。 头脑里有点混沌,昨晚后半段是怎么过的,李牧已经有点记不清了。不过……床边还趴着一个人。 粉蓝色的西装。肩膀瘦削,褐色的长发下是一截雪白的皮肤。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有了点圣洁的错觉。 李牧清了清嗓子,岳人歌动了一下,不称职的陪床终于醒了。 “你醒啦?”岳人歌一见李牧睁着眼,懵懂中还有点激动,嗓门儿不自觉地拔高了,“哎你吓死我了,昨晚一进医院你就晕过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手还疼吗?”一边说着一边在李牧脸上手上乱摸,“还好还好,没烧。” 李牧被挠得一阵痒痒,下意识地将脸往旁边一偏。尽管对方不是女人,但也没有哪个男性喜欢被同性这样摸来掐去。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岳人歌缩回了手,双手攥着床单,眼巴巴地看着李牧。 “……渴。”李牧金口一开,对方手忙脚乱给他倒水。 岳人歌端着塑料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才把杯子递到李牧唇边,“不烫的。” 李牧心里梗了一下,犹豫数秒,舔舔嘴唇,歪着头把水喝了。 刚受了伤,人还虚弱。李牧喝完水闭上了眼,耳根子却不清净。岳人歌又絮絮叨叨在他耳边汇报:“我已经报警了,那几个人已经被抓,剩下的事你不用担心。你治疗的费用我会替你出,至于你的工作,我记得你,你在巴斯滕上班的嘛。要不要我陪你去请假?你们老板要是扣你工资,我赔给你……” “不用了。”李牧睁开眼,对上岳人歌诧异的小表情,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忽,落在病房落了灰的电视上,“我辞职了。” “啊?”岳人歌怔了一下,话匣子又打开,“为什么?是因为昨天的事吗?还是……” 李牧感觉自己被丢到了动物园,而且还是在鸣禽馆。他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新的要求,“我饿了。” “哦,你饿了?你要吃什么?”岳人歌的羽毛几乎要扑棱起来了,“我去给你买。” “随便,我想喝粥。”李牧说,“……再加个茶叶蛋。” 岳人歌飞出去了。李牧叹了口气。 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除了右手,其他全是轻微的挫伤,并不严重。李牧环视一圈,没落下什么东西,一瘸一拐地往医院前台走去,缴清了费用。 要出门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岳人歌提着早餐走进来,迅速往旁边一躲。没有了暧昧灯光,岳人歌依然有种超脱俗尘的好看,尤其那双碧绿的眸子,仿佛尊贵的波斯猫,自是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迥然不同。 李牧等他上了电梯,将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顺着迷茫的人群,走出了医院。 阿侃打过三次电话,李牧没接。他错过了巴斯滕的烧烤聚餐,同事们纷纷用脏话表达了热切的不满。 李牧收起了手机,站在东街口的天桥上,看着城市苏醒。他低头嗅了嗅衣领,上面还有残留的血腥味。 阿侃的第四个电话打了过来,李牧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你去哪儿了?”阿侃听起来很着急,“你没回家?” “啊。”李牧含糊其辞,“嗯。” “啊?嗯?什么意思?”阿侃有点生气,“哥哥,我可给你打了个好几个电话,我还以为你……” “就有点事。”李牧轻描淡写地,“以为我怎么了?跑去自杀啊?”他难得开起了玩笑,“没事,真没事,我出门转了转,马上就回来了。” “哦。”阿侃听起来像是感冒了,吸了吸鼻子,“没事就好。” 李牧挂了电话,决定走回去,东街离他家其实不远。七八点钟的光景,一整条街热热闹闹的,豆浆,油条,饭团,烟火气从一个个笼屉里涌了出来。李牧买了两个包子,一荤一素,觉得自己今天受伤,理应多补充一点营养,又加了个茶叶蛋。 走到楼下的时候,李牧已经开始犯困。但他强忍着没抽烟。两个包子在路上已经解决掉,李牧站在小区门口,笨拙地剥着鸡蛋壳,急切地将鸡蛋塞进嘴里,趁着分拣垃圾的阿姨不注意,将垃圾丢进黄色的桶。 他跑得飞快,身后传来阿姨的叫骂。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牧松了口气。 阿侃没在,李牧三两下剥掉脏兮兮的外套,哆嗦着冲进浴室,举着手洗了个澡。浴霸早就坏了,一直没换新的,李牧一边洗一边抖,感觉自己霹雳舞神功已经练成。 他粗略地搓完澡,套了件衣服,擦着头发出来。阿侃冒着寒气提着早餐一溜烟冲进屋,“吃早餐了没?” “吃过了。”李牧还是接过一杯豆浆,戳了两次才成功插了吸管,尝了一口,“豆浆粉泡的吧?” “能有的吃不错了。”阿侃白了他一眼,瞅见李牧的手,一把抓过,大惊小怪,“你怎么回事?啊?怎怎怎么受伤了?” 第4页 “一点小伤。”李牧不动声色地把手缩了回来,“去医院看过了,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哎呀!”阿侃的眉毛一下皱了起来,他一张圆圆脸,五官简单得像简笔画,唯有这个时候表情生动。李牧拍了拍阿侃的肩,“哎什么哎。” “手可是调酒师的生命!”阿侃义正言辞,痛心疾首,“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护你的手呢?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李牧一边把手往身后藏一边躲着室友,“别看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调酒师了。” 阿侃顿时静默下来。过了两三秒,仍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真不干了?” “啊。”李牧愣了一下,还是点头。 李牧是巴斯滕的主调,在这一带都算小有名气。入行不久便声名大噪。技术好不好倒另说,主要是人长得帅,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有大把大把的小姑娘来买单。 没有人知道李牧的家庭背景,他也从未对别人说起过,更没人知道李牧的感情状况。 但帅哥只爱美酒不爱美女,那倒是真的。 花都的富婆花重金要包养李牧,被李牧拒了。鲜花和名表,乃至豪车都打动不了他。阿侃看得眼花缭乱,那可是江诗丹顿,劳斯莱斯啊! 可落花有意,李牧无情。在富婆买下巴斯滕,成为巴斯滕的老板的时候,李牧选择了辞职。 为什么? 李牧说,他只想做个调酒师。 “啧,人家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不算太大,虚岁四十!漂亮姐姐!”阿侃忍不住唏嘘,“你说王姐到底哪里不好?” 李牧没回答。李牧要是能回答那就怪了。阿侃吧唧吧唧吃完一个饭团,突发奇想,“哎,牧哥,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瞎说什么呢你。”李牧瞪了他一眼,随手弹了弹阿侃的脑门儿,“玩笑也不能随便开。” 阿侃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有些男的长得也不错……哎,我刚回来的时候,楼下还坐着个大美人!外国人!长头发,瘦瘦高高的,啧啧,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女的……” “外国人?”李牧捏了捏已经空了的豆浆杯,“楼下?” “啊。”阿侃眨眨眼,“就进来那地儿,你回来的时候没看见?” “没看见。”他随手将豆浆杯丢进垃圾桶。“一会儿你出去帮忙丢个垃圾。” “我没听见!”阿侃连忙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我不听,今天轮到你,就是你!” 李牧睡了个囫囵觉,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还好,没有充血。他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的手机,睡着的时候被碰掉了,点亮屏幕,几个未接来电,他没理。 中午一点。人很奇怪,明明昨晚折腾了大半夜,白天眯这么一会儿人又好了。阿侃白天要去学校上课,留他一个人在家。 李牧猫着腰进了厨房,翻箱倒柜半天,发现一个悲惨的事实:家里一包泡面也没有了。 孙侃这小子!李牧咬牙骂了他一句,找了件外套,穿着睡裤准备出门。 玄关处还放着两袋垃圾,阿侃贴心地留下字条:“已经分类好了,大袋丢蓝色桶,小袋丢绿色桶。爱你,么么哒。” 李牧翻了个白眼,提着垃圾出了门。 老楼就是这样,就算是大白天也昏暗得像鬼屋。李牧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想着一会儿去小区门口吃碗牛肉稀薄的拉面,再回来睡一觉。然后再想想找工作的事。 花都花都,名副其实,是彻夜不眠的花花之城。消费贵成本高,李牧不能坐吃山空,李牧要赚钱。 上沙区酒吧多,除了巴斯滕,还有狄俄尼、花朗、百里香……热热闹闹拥簇了一条街。一到晚上,那里灯红酒绿,金酒和威士忌的香气混着柠檬与苦精,一直飘过金沙河对岸。 李牧盘算着到底是该去百里香还是狄俄尼,没留神眼前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一脚迈出去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靠!”李牧大叫一声,下意识用右手拍向栏杆。 作者说 日常求海星求收藏求评论~我是勤奋更新的猫猫 第3章 要不要来我家? “我靠!”李牧大叫一声,下意识用右手去扶栏杆。 “Juses!”对方也叫,身躯笨重地碰撞在一起,顺着台阶一直滚出好远,还不带刹车。李牧结结实实地压在某个人身上,被嶙峋的骨头硌得发疼,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大的小的两个垃圾袋一直飞到五米开外,与迎面走来的秃头大爷来了个扎实的拥抱。 “……小伙子?”大爷被打懵了,小心翼翼地掂着手上的垃圾袋,犹豫地,“这是你的吧?” “是是是,是我的。”李牧慌张地爬起,没留神又踩了身下的人一脚,对方悲惨地“嗷呜”嚎叫一声,李牧这才发现这个害他摔跤的罪魁祸首。 他捡起垃圾袋,向大爷鞠躬道歉,然后踱到还趴在地上的某人身边,对着那双含泪的绿眼睛,“能起来吗?” “不能。”岳人歌苦着脸,冲李牧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honey,我觉得我骨折了。” 岳人歌当然没骨折,李牧也不会允许他骨折。 李牧叹了口气,一把将人扯了起来,不出意外收获一连串的惨叫,“痛痛痛痛痛!”岳人歌眉毛眼睛挤在一块儿,委屈地埋怨,“你调酒的动作那么温柔,现在怎么这么粗暴!” 第5页 李牧不搭理他,把人歪歪扭扭地扯起来,跟拍被子似的拍拍岳人歌身上的尘土,又往对方的锁骨肋骨上飞快地戳了一遍,看见那张雕塑般精致的面孔一下皱起眉头,楼道里微弱的光线下,那张面孔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李牧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转身就往外走,“放心吧,你没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岳人歌追上他。 “你要是有事,就去医院。”李牧挥了挥手上的垃圾袋,“你觉得呢?” 岳人歌搔了搔头,“你去哪?” “吃饭。”李牧加快了脚步。 “我请你。”岳人歌黏得更紧。 李牧对此人坚持不懈的热情感到好奇,“为什么?” “报答。”外国友人的道德教育做得很到位。 李牧挥了挥手,“我刚还把你撞飞了呢,不必报答了。” 岳人歌在垃圾分类点前拦住了他。阿姨还没来,李牧没犹豫,将垃圾全部丢进了红色的桶。 转头看见岳人歌盯着他。“干嘛?”李牧没好气地问。 “大袋蓝色桶,小袋绿色桶。”岳人歌认真地纠正他,“你丢错了。” 真特么神烦,身边全是垃圾分类小能手。李牧分得清各类酒,但就是分不清垃圾。他有点头疼,没理岳人歌,径直往前走。岳人歌跟橡皮糖似的,李牧走一步他跟一步,黏得死紧。 李牧放弃了挣扎。 走出几步,他转头冲岳人歌说,“我要吃饭。” 岳人歌点头,“我请。” “行。”李牧说,“我吃完你就回去。” 岳人歌选择性失聪,三两步跟上李牧,问他,“你早上怎么跑了?” 早点都买了,护士说还得输液呢,怎么就跑了呢? “我觉得没什么事,提早出院不好么。医院又不是旅馆,我想住几天就住几天。”李牧淡淡地,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再说了,也不是你出钱。” 管我什么时候走。 “我可以出。”岳人歌又轴上了。李牧有点无奈,停下脚步,岳人歌没留神,撞到他的肩膀。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身量不重,岳人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李牧伸手扶了扶他,才发现右手纱布上蹭了灰。 真特么绣花枕头一包草。但绣花枕头确实漂亮极了。岳人歌长得高挑,腿是腿腰是腰,量身定制的西装与他极为合贴。欧洲人优越的五官到哪里都令人过目难忘,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像是王冠上的猫眼石。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李牧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透着不快。 “对不起。”岳人歌站好,迅速道歉,“我早上没见到你,就去打听了你的地址,你们这边有门禁,我等了好久,才有人进出,我就……” “你等我做什么?”李牧把手收回来了,刚才那一蹭,伤口隐隐作痛。 “你既然帮了我,我总得回报你。”岳人歌的表情很认真,“你这样跑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过我没事。”李牧闷哼一声,甩手往前走,“你心里过意不去那是你的问题。好好调整调整,实在不行去看看心理咨询。对了,”他善意提醒,虚虚地指了指岳人歌的脸颊,“你脸上,蹭上灰了。” 岳人歌一边搓着脸一边挨着李牧进了小区门口的牛肉馆。 过了饭点,牛肉馆里很安静。老板娘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看吵闹的短视频。 “老板,大份牛肉拉面。”李牧坐下了,对岳人歌的跟屁虫行为并不加指责。“老板,一样。”岳人歌满饭馆找手消液,还给李牧挤了一点,言辞恳切地再三强调,“我请客,我请客。” 李牧看了他一眼,爱请就请吧。要是这点小心愿都不能满足对方,指不定这家伙会缠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李牧回头冲老板娘,“再加一份卤牛肉!” 不吃白不吃,顺便也让对方出出血。 在苍蝇馆子跟穿得人模狗样的外国友人吃牛肉面,挺怪异。岳人歌从落座就开始拿着小纸巾来回擦着油垢浓重的桌面,想也知道收效甚微。不多时,桌边便堆了好几团纸巾。 李牧不看他,只是掀开装辣子的罐子瞅了一眼,又从一堆黑黢黢的木头筷子里挑了一双看起来不那么黑的,递给岳人歌。 面上来了,李牧先加了一勺辣子,开始埋头吃面。 岳人歌吃了两口牛肉就停下了筷子,一脸慈爱与怜悯地看着李牧。李牧早饿了,一碗面吃得生机勃勃。热乎乎的汤水顺着喉咙灌到胃里,浑身发热,连手上的伤口都在兴奋地微微胀痛。这面不经吃,三两口就没了。李牧喝了小半碗汤,有点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看了岳人歌一眼,“不饿?” 挑食的人摇摇头,“你吃饱了吗?”言下之意,这你也能吃? 李牧没接收到岳人歌的信号,盯着岳人歌的面碗。岳人歌把自己的那份也推给他,“你要是不介意……” “我只是不想浪费。” 李牧打了个饱嗝,抽了张纸巾抹了抹嘴,背上微微冒出了汗。风卷残云吃了两碗面,又干掉了一盘牛肉,食物几乎顶到了喉咙口。难怪岳人歌那么瘦呢,就吃一点点,食量比麻雀还小。 “你也请我吃过饭了,咱们扯平了。”李牧说,“你回去吧。这个地方……” 他打量了眼岳人歌身上剪裁精致的西装,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和他平时穿的粗制滥造的西装制服迥然不同——领口处还别着一枚精致的波斯猫胸针。 第6页 岳人歌没动。 李牧想了想,准备起身,被岳人歌一下按住了手。 岳人歌的手很凉,大约是因为冷。李牧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要抽回手。岳人歌并不介意,反倒是笑眯眯地,“既然吃了饭,那我们该好好谈一谈。这个地方我不是很满意,要不要换个地方?” 谈?谈什么? 李牧自觉没有亏欠对方,毕竟自己才是见义勇为不幸负伤的那一个。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弄脏了岳人歌的领带。可那也是岳人歌自己给系上去的,总不会叫他赔偿吧?李牧梗了一下脖子,“有什么话你就在这说。” “那好。”岳人歌知道他是一根硬骨头,也不再坚持。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李牧。李牧接过看了,全英文,title非常简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便顺手把名片塞到口袋里。 岳人歌并不为对方的失礼而恼火,脸上仍挂着笑。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又将烟盒递给李牧。 李牧犹豫了一下,接了。 老板娘不满地咳了一声,岳人歌好脾气地冲她合了合双手。 李牧没有点燃香烟,只是夹在手上。 “李牧——没记错的话你是叫李牧对吧?昨天晚上你帮助了我,还受了伤,还丢了工作,我很感激,也很愧疚。” 李牧没说话,只觉得这个场面十分怪异,看上去像是一场表彰大会,出席嘉宾除了李牧,还有一罐辣椒油和醋瓶。不远处的老板娘正冲着手机咧嘴大笑。 岳人歌的表情严肃认真,将李牧从乱七八糟的遐想中拉了回来,“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是一个好bartender。这份工作丢了也不要紧,整个花都这么大,以你的能力不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李牧皱着眉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岳人歌口音纯正,一字一句,砸在李牧心尖上,“我想报答你。我想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能够施展你的才华;而且,这个地方居住条件实在太差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帮助了,岳人歌想。他双手抱臂,很有点志在必得,像是完成一场特殊的面试。没有人不会接受这份offer。 李牧推开碗站了起来。面汤剧烈地晃动着,洒了一点在桌上。岳人歌吓了一跳。 李牧黑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岳人歌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错愕,“谢谢你的好意。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岳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名字的话——我绝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 作者说 傲娇李牧上线~ 第4章 哎哟!来晚了! 这回岳人歌没有再追上来。 李牧吃完了面,胃里沉甸甸的,他疑心自己刚才可能吃了一头牛。手上的伤没那么痛了,他抬起左手搔了搔头,拐进小区,一眼看见穿着橘红色马甲的垃圾分类阿姨,他赶紧贴着墙边溜了过去。 岳人歌的表情恳切得不行,这让李牧拒绝他的时候产生了一股难以名状的负罪感。但这近乎施舍一样的回馈,他不喜欢。 也不需要。 上楼开门——还没来得及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李牧还没来得及疑心是不是遭了贼,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表情严肃的女人,连忙挤出笑脸,“红、红姐……” “别叫姐,叫妈得了。”房东咧着一张鲜红的厚唇,冲李牧翻了个白眼,粗壮的胳膊环抱着,紧紧勒着垫高了的胸脯,“房租还交不交了?啊?上周我就提醒你们了吧?回回保证点头好好好,次次交钱拖泥带水,还是不是爷们了?” “姐,你消消气。”李牧一个头两个大,转身给房东倒了杯水,“上次房租是我交的,这回轮到我室友,他出去上课了……” “别跟我扯这有的没的!”房东刚接过水杯,一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李牧的话,“小孙说这个月退租!房租你来交!” 晴天霹雳,李牧愣在原地。 “退租?怎么可能呢?他今天早上还……”李牧有点手足无措,“我……姐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房东斜睨着看他,厚唇撅得老高,也不阻拦。李牧颤抖着用左手按下通话键,孙侃的电话已经关机。 李牧尴尬地握着手机,房东冷笑一声,“他没跟你说?” 李牧不知该怎么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天早上他人还在呢,也没跟我提这事。再说了,他东西应该也还在——” 说着,他推了一下孙侃的房门。门没锁,一下子开了,对着一面白墙,李牧僵直在原地。 人去房空。 床单被罩都没了,连窗帘都拆了,墙面上光秃秃的像是一张寡淡的脸。那个被李牧嫌弃得不行的狗窝现在比李牧的口袋还要干净。李牧一眼便看见留在床头柜上的便笺条。 孙侃的字还是跟狗爬似的,李牧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牧哥: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在这住下去了。孙侃。” “得啦,你们的事我不管。”房东见李牧也不像是装的,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下来,“小伙子,咱们也认识有段时间了,你红姐我什么脾气你也清楚。不是我针对你们啊,现在房租都涨到什么情况啦?我给你们的价格,就这个地段,全花都找不出第二个!” 第7页 房东唾沫横飞,李牧只能连连称是。 “现在行情不一样了,你红姐我一家老小也得生活呀!你这一拖二欠,我明天就得上菜市场捡菜叶去!”房东又继续了,“我给你三天时间,过时不候。到时候你自觉点,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也别闹得太难看。” 说罢,手一甩,扬长而去。 李牧沉默着,目送房东离开。 阿侃失踪了。 李牧从理工大学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孙侃早已办了退学手续,上周的事。 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酒吧的工作是今天早上辞的。李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地搓了搓脸,他现在只想知道,他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该怎么办? 他的钱存了定期,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医药费又去了一大笔。在花都,活着的每时每刻都需要钱,李牧现在不是娇贵的病号,他是铁打的打工人。 “不如来我家啊?”岳人歌那张漂亮的面孔在李牧的脑海里一晃而过。不行,绝对不行。 找工作迫在眉睫。 花都这么大,酒吧那么多,总有他能够容身的地方。李牧的要求不高,巴斯滕那样中等水准的就可以。当然,现在还要附加一条,提前预支工资。这样才能一解燃眉之急。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缺人。” “我们不招学徒。” “我们有试用期的,工资试用期后再结,你看可以吧?” 李牧脸上挂着笑,推开了酒吧的门。冬日的暖阳金贵,堪堪施舍一点便又收了回去。迎面扑来的冷风呛得李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敛了敛外套,找了个台阶坐下,在兜里里摸了半天,摸出仅剩的一支烟。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将烟点了。 白烟升起,将李牧的面容变得模糊,他想了想,给老友拨了一个电话,语气难得地温和起来。 “赵哥,最近生意做大了都不理我们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哎,也不是,就是闲着。我原来的工作?哦,就放几天假而已。” 手机铃声坚持不懈绵延不绝地响了一遍,好不容易歇下来了,闹腾的铃声又敲锣打鼓重新开张。一只手有气无力地从浴缸绵密的泡沫中探了出来,终于在铃声快响完的时候接听了电话。 “嗯?”声音懒洋洋的。 “Leo?我靠不是吧你,还在睡?”对方的声音在人声鼎沸中若隐若现,“出来玩啊?” “不去了……”岳人歌伸长胳膊抻了个拦腰,“玩了两天,今天晚上我得去店里看看。” “不是吧?玩儿你还觉得累?” 当然累了。 在医院折腾了一晚上,本来就缺觉。好不容易逮住李牧,热腾腾的一颗心捧出来结果人家不领情。岳人歌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真是身心俱疲。 对方啧了一声,“哎,我跟你说,今天你要不来真就亏了。这边帅哥不少,个顶个的养眼!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确定不来?” 岳人歌喜欢帅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话一撂下,这边岳人歌睁开了眼,被帅哥伤了当然也要用帅哥补回来。“真的假的?你小子的审美我不相信啊。五官齐全的你都能给我吹得貌比潘安,回头不好看我戳瞎你的眼。” 知道岳人歌是动心了,对方顺坡下驴,“真的。李牧你知道吧?他那个级别的帅!” 突然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岳人歌有点闹心地皱了皱眉。“尽吹牛,他真人也没那么帅。行了,我就去一下。不过先说好了,今天不喝酒,晚上真得回狄俄尼看看。” 喝酒误事,他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地想,还危险。 好友把电话撂下了。他盯着窗外烈火一般的夕阳,又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起身,浴室的地板上留下两行湿漉漉的脚印。 “你这手怎么了?”果不其然,一见面,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问。李牧缩了缩脖子,脸上没表情,干巴巴地,“打架。” “几岁了你,还打架?”花朗的老板赵升焉嘴里叼着根烟,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放下手上的粘毛器,拍了拍李牧的脸,“你瞧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也就这张脸能用了。我看看,脸伤了没有?” 李牧不言语,只是把头往旁边一偏。赵升焉把半支玉溪杵灭在烟灰缸里,一口烟喷在李牧脸上,“你小子辞职了对吧?” 李牧总算抬头瞅了他一眼,赵升焉笑了,“你骗谁都骗不过我。哥哥我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漂亮国学你的机械设计呢。算了,辞了就辞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出来混,难免有缺钱的时候。” 三言两语,把李牧想说的都说了。李牧酝酿了半天,只能点点头。 赵升焉又问他:“会弹吉他不?”见李牧点头,丢了把吉他给他,“驻唱的今天来不了了,你去顶一顶。”也没谈价钱,李牧了然。赵升焉拍了拍李牧的肩。 “听说……富婆姐姐挺漂亮的?”老赵追着他问了一句,李牧没抬头,拨了一下弦,“你也这么八卦啊?” 老赵笑了,“我就了解一下,了解一下。” “挺漂亮的。”李牧回想了一下,诚恳道,“真的。” 赵升焉仍是笑着按了按李牧的肩,“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家继承家业?还是继续干这一行?我这儿暂时是不缺人啊。但最近挺多酒吧都在招人呢,你多去试试,总有机会的。” 第8页 李牧笑笑,点了点头。 吉他,李牧是会的。只是这把吉他弦有点硬,大概是有些日子没弹了。他拨弄了一会儿,总算觉得顺手了些。他小时候是左撇子,硬是被矫正了过来。眼下右手伤了,左手还能用。 “我要唱什么?”李牧终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随便。”老赵挥了挥手,“如果客人有点歌,那就按客人的要求来。”李牧点了点头,他会的歌不多,但愿今晚能顺利过关。 花朗是个花园式酒吧,外边搭了个台子,装饰得很有点异国情调。音响设备早就调好了,李牧顺势坐在高脚椅上,试了试声音。晚上六七点钟已经有了不少客人,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李牧的左手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只觉得心突然放了下来。 岳人歌是被朋友从车上拖下来的。“老赵跟我说今天来了个帅哥,他说帅,那肯定是帅。”岳人歌无奈,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万一不帅怎么办?你要赔偿精神损失费!” “岳总你可真难伺候,我可是叫你出来玩耶,不要搞得好像在经营酒吧好不好?”朋友笑骂一声,“哎哟,来晚了!人家都已经唱上了。” 岳人歌顺着友人的声音往台上一看,暂缓了脚步。 作者说 又见面了呢~猫妈端着保温杯 第5章 帮我把这个给他 一脚踏进花朗的院子,岳人歌的脚步就顿住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夜幕是灰蓝色,被酒吧橘红的灯带点亮。冬末春初的夜晚里涌动着撩人的暖意,像一杯刚好可以暖手的柚子茶,在氤氲着柑橘香味的夜色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李牧。 黑色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像个从学校跑出来的男大学生,捆着纱布的那只手扶着吉他,另一只手技术并不娴熟地拨弄着琴弦。时不时有人看他,然后低声说两句话。说些什么岳人歌不清楚,但他知道,李牧耀眼得近乎夺目。 太纯情了。李牧长了一张青春年少的脸,浓眉,垂眼,行若游龙的笔锋勾出他温柔得如同一池春水的侧脸。 传闻李牧是寡言的,的确如此。可他为什么需要多话呢?漂亮的人是不必用音量来彰显存在感的。 李牧低着头拨弄吉他的弦,弹完漫长的前奏,开始唱歌。 他的声音传过来了,不大也不小,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好像一条开春刚刚解冻的河流,从花朗白漆木制的舞台上一直淌向岳人歌。 他被那场名为李牧的浪潮瞬间席卷淹没。 酒客们并不欣赏音乐,音乐本身似乎也并不在意被人忽略。过了一会儿,岳人歌动了一下,问好友,“这什么歌?” 朋友想了一下,并不确定,“乌兰巴托的夜?” 李牧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过来,岳人歌下意识地往好友身后一躲,把好友吓了一跳,“你什么毛病?” 他踢了对方一脚,“没站稳。就坐这儿吧,”他选了最靠角落的那个位置,“舒服。” 李牧在这里唱歌,岳人歌心不在焉地用酒单挡了半张脸,眼神时不时往台上瞄。李牧唱歌认真,唱完一曲,有稀稀拉拉的掌声,他抱着吉他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岳人歌忍不住笑了一下,对上好友不解的眼神,瞬间绷着脸,把酒单往桌上一摊,“你想喝什么?” 有人点了一首欢快的情歌,李牧看上去很犯难的样子,他拿着手机开始查原曲,折腾了一分钟后又开始唱。 好友冲岳人歌打了个响指,成功吸引了岳人歌的注意力。好友挑眉,“我看那人跟李牧有点像啊?” “是吗?”岳人歌梗了一下脖子,假装无所谓,“太远了,看不清。” “叫你坐前边,你又不听。”好友“嗤”了一声,又伸脖子往前边张望了一会儿,“仔细一看,又不像。再说了李牧也不该在这儿吧……不是说王馨妍已经把他包了吗?王姐可真会挑人,我要是喜欢男的,也得找这样的。哎哟,说不定人现在在哪儿浪呢……” “喂。”岳人歌屈指敲了敲桌面,皱眉,“你什么时候嘴这么欠啊?不是说没被包……这不是有没有被包养的事儿!” “我……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被岳人歌这么一怼,好友怔了一下,“Leo?不至于吧?” “很至于。”岳人歌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人家还约他出来玩呢,怎么着也得给别人面子,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下来,“以后咱还是别聊这个话题了。” “好好好,您是大爷呢。”没心没肺的富二代端起迈泰,乐滋滋地,喝了一口夸张地嚷嚷,“哎,这个好喝!” 岳人歌当然没心思喝酒,好友的话都从耳畔穿过。那当然是李牧,岳人歌的眼神还不差。除非有个跟李牧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恰巧也伤了右手。 可是李牧为什么会在这里唱歌?哦,他辞职了。岳人歌又瞄了一眼台上,李牧换了首曲子。可他着急出来赚钱,岳人歌想,大概他急着需要用钱。 李牧开始唱一首英文歌,发音不赖。岳人歌靠着酒单掩护,眼神偷偷往台上飞,忽然灵光一闪,开始脑补。 下沙区城中村连声控装置都罢工的小破楼,光秃秃的两居室,桌子永远都擦不干净的苍蝇馆子。家境贫寒的男大学生出来打工补贴家用,因为过分美貌险些被包养,而他出淤泥而不染,要自力更生,当然现在运气不好,落到现在这般境地——岳人歌脑洞大开,一阵霹雳火花带闪电,给自己构建了一条完美的逻辑链。 第9页 不错,就是这样。 李牧多么帅气美丽,可他的生存环境多么糟糕——这糟糕的处境更让李牧像是落在沙土里的珍珠一样耀眼夺目。 岳人歌最喜欢美丽的人和事物,只要他看到了,就不会允许这样暴殄天物的事情发生。 “嘿,醒醒。”好友伸手在岳人歌面前晃了晃,岳人歌回过神,白了对方一眼,清了清嗓子。 “帮我把这个给他。”尼格罗尼送上来的时候,岳人歌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侍者,“给那个唱歌的。” “需要留您的名字吗?”侍者问。 “不用。”岳人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拍下两张钞票,拉着好友起身离开,“不用说我是谁,你给他就行。” 李牧对着灯光来来回回将名片看了好几回,问侍者:“人已经走了?” 侍者也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小心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嗯,他说名片给你就行——你不认识他?” 奇了怪了。李牧将名片攥在手心,硬质的棱角带来细微的疼痛。是狄俄尼主理人梁川的名片。 梁川谁不认识?花都酒吧界的大佬,何方人士,师承何处,暂不可考,总之,神秘得很。当然,李牧也可以单方面宣布认识对方,此前他也慕名去狄俄尼一睹大佬神颜。 ——只是没见到。 其实要想见到梁川的机会很多,但他的客座调酒往往人满为患,他的大师课,李牧总是没机会去。资源是有限的,而李牧总是晚了半拍。 “哦豁,你小子发达了。”赵升焉凑过来,把李牧吓得一激灵,不轻不重砸了赵升焉一拳,“老赵,你搞什么?” 一支玉溪在老赵唇边摇摇晃晃,“有了这名片,你就能去狄俄尼应聘了。” 李牧把名片收了起来,“少哄人了。我哪够格啊。” 全花都最好的酒吧,年年登上亚洲五十的榜单,出了多少酒界名人——哪里是他一个无名小辈说去就能去的? 赵升焉神情凛然,“你这就不对了小李。有句名言怎么说来着?做人要是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咱们这行,虽说要做出成绩很难,但门槛也不高,只要是个健全人,就具备了入行的条件。你四肢健全,智商正常,怎么就不够格了呢?” 李牧哂笑。得,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赵升焉叼着烟,拈着李牧手中的名片,虚着眼看了又看,“不错,确实是梁川的名片。这小子嘛,技术倒是不错,就是性格怪了点,想当年,他——我是说,你要是有机会跟他去学个一年半载,比在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吧里混日子强得多。” 李牧苦笑,赵升焉拍了拍李牧的肩膀,自顾自地替他畅想未来,“只要你敢想,就没什么做不到的。去试试嘛!被拒绝了又能怎么样呢?你看你,连富婆姐姐都不要了,还怕这个……” 这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李牧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胳膊肘一横,留下老赵吃痛的叫声,“臭小子,小心我不给你工资!” 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儿冷。不知什么时候天已变得灰霾,风吹得疾,李牧裹紧了外套,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出了花朗,径直往大道上去。名片还被他揣在兜里,边缘已经被手汗浸湿泡软。真的,假的,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妨碍李牧变得微微兴奋起来。 如果能去狄俄尼——整个花都最好的酒吧,李牧抬手搓了搓脸,掌心下的脸颊微微发热,不知道是因为唱歌,因为风,还是因为莫名其妙开始快速跃动的心。 去试试,去试试看。就算被拒绝了,又会怎样呢?打不了再去打些零工,在别的地方多浪费一点时间。 浪费时间。李牧的脚步顿住了。 “我供你上学这么多年,就是让你去调酒?” “非要走一条根本行不通的路,你何必呢?” “难道全天下就你一个人喜欢这个吗?真正去做的又有多少呢?真正坚持下来的又有几个呢?” “回家吧,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平平顺顺地过日子,我们也安心。” 李牧吸了吸鼻子,掌心抽痛。他抬起头看着花都灰霾的天空,先是一两点,接着许多白色小点纷纷扬扬地自天空盘旋而下。 下雪了。 这是李牧在花都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这也是此后十年内花都下的唯一一场雪。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下雪了”,附近的居民们纷纷从高楼里涌了出来,大家拍照留念,甚至有人开始用那些少得可怜的雪花捏雪人。 李牧抬着头,他只是抬着头,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努力想要睁开眼。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他的厚呢外套里其实只穿了一件黑毛衣,但他不觉得冷。 他的血液像沸腾一般,李牧决定,明天就去狄俄尼碰碰运气。 作者说 天冷了,喝杯柚子茶。 第6章 我给你找了个人 放入大量冰块,以伏特加为基底,奠定浓烈的口感。青柠汁用以增加酸度。最后是姜汁啤酒,并辅以适量的樱桃可乐。 梁川看了眼坐在吧台最边上面带微笑的男人,把莫斯科骡子推到岳人歌手边,“岳总,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添乱的?” “怎么说话呢?”岳人歌佯怒,脸上还挂着笑意,修长的手指勾着酒杯的耳朵,“我来,当然是来看大家的情况的。”他笑着呶嘴,“你看,那边有个瓶子摆得不正,标签没有正对着顾客。” 第10页 梁川不以为意,抬眼一瞥,还真是,当下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脸上当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使了个眼色,吧备赶紧过去把瓶子摆正了。 岳人歌没再说什么,酒搁在一边,一手撑着吧台,浑不在意地往店里看去。狄俄尼不算太大,花都寸土寸金,岳人歌当然还是竭尽所能将空间利用至极致。 饶是如此,狄俄尼还是人满为患。 “服务生新来的?”岳人歌看着穿梭在人群中的服务生,觉得眼生,随口一问。梁川抬头看了一眼,“来了一个多月了。还是学生,隔几天来一次。” “不是说不招学生吗?”岳人歌有点不高兴了,“学生就让他好好读书。晚上上班白天上课,哪有这么玩的。迟早得挂科。” 梁川笑了,“万恶的资本家,你什么时候还关心起别人的学习来了?” 岳人歌不接他的茬,待梁川准备做一杯血腥玛丽时,他忽然开口,“最近招人招得怎么样了?” “还那样。”梁川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巴不得来镀金呢,踏实的没几个。我觉得不招也罢,咱们几个顶一顶,最近累点也没事。” “我给你找了个人。”岳人歌笑眯眯地,“保准你满意。不过,”他故作神秘,叫梁川过去,贴着他的耳边,轻声,“得你亲自来面试。” “什么人啊?”梁川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讶异的表情,“再说了,以前不都是你来面试吗?” 岳人歌苦恼地想,这该怎么解释呢。 别觉得酒吧神秘,酒吧招人和其他企业差不多。投简历,或者压根没有简历,毛遂自荐也行。负责人面试,觉得可以就开始上班,非常简单。梁川是狄俄尼的主调,也是实际运营中的主舵手,但大部分时候,尤其涉及到人事与管理,基本都是岳人歌在把持。 面试更不用说,能进入狄俄尼工作的,都得过他这一关。 “觉得该给你点锻炼的机会呗。”岳人歌笑嘻嘻地打哈哈,“老梁,业务精没错,但你也要全方面发展,提升自己,对吧?你看你,十一年前你就跟着我了吧?都骨灰级的元老了吧?你就没点什么心思?嗯?我看那个赵什么,自己开了个酒吧,很像样嘛。” 眼下吧台客人不算多,梁川干脆把血腥玛丽交给了副手,拿着抹布擦了擦手,两手撑着操作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岳人歌,“怎么又扯到他身上去了?人家家里有矿,我能比吗?怎么,你这是要赶我走啊?” “看来你对我是真爱,想跟着我到天荒地老。”岳人歌还是笑。 梁川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半晌,扯着嘴角冷冷一笑,“你想得美。做完这一年老子就回家养老去。” 这话当然不可信,岳人歌也不是真赶他走。说心里话,岳人歌当然希望梁川能一直做下去,但那真的对梁川好吗? “我得去百里香看看。”岳人歌把杯子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面试的事交给你了。” “人什么时候到?”梁川见他要走,赶紧叫了一声。 岳人歌的脚步顿了顿,音乐声好像忽然大了起来。他歪着头想了想,旋即露出笑容,“最迟明天。” 下午四点半。 阳光不温不火,像是一颗放到半蔫的老橙子,淡淡的光透着云层洒了下来。狄俄尼大门半掩,只有一个阿姨在门口拖地板。 李牧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下衬衫的纽扣,捏了捏手心,迈腿准备往里走。 “哎,小伙子,现在还没开业。”阿姨的拖把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六点再来。” “我……”李牧出师不利,“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找……”他从兜里翻出边角已经被盘出毛边的名片,“我找梁川。” 阿姨迟疑的目光在名片和李牧的脸上来回徘徊。阿姨的对讲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阿姨,让他进来吧,我约的人。” 李牧被放了行,心里微微一松,没留神脚下的门槛,好险扶了一把。差点被绊倒。李牧听见阿姨低低笑出了声,没敢回头,有点仓皇地进了屋。 狄俄尼是speakeasy式的酒吧,从外边汉堡店不起眼的大门进来,左手边一道暗门推开便是一道长长的阶梯。墙上一盏壁灯幽微发亮,映着脚下的路。李牧一步步往下走,木质台阶连接着碎花地砖,一直走到底,就能看到数米长的大吧台。以及吧台背后一堵恢弘的由各色美酒筑成的高墙。 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剃着板寸,姿态从容。手起刀落,切开青柠,在高脚阔口杯的杯口擦了一遍,沾上纤细的白砂糖。伏特加,橙皮酒,柠檬汁,大量冰块,均匀摇晃数秒,观者尚未回过神,乳白的酒液已隔着滤网缓缓注入杯中,分毫不差。 李牧不敢眨眼,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许多。一颗翠绿的樱桃坠入乳白的酒中,在方寸之内涌起一股小小的风暴。 井山计一设计的“雪国”,已然成为鸡尾酒中名画般的杰作。没想到一来狄俄尼就能欣赏到这样的经典之作,果真不虚此行。 男人抬头看了李牧一眼,将酒杯往前一推。梁川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么多年,李牧也就粗略见过他一面,早就淡忘了对方的样子。李牧迟疑地开口出声,“你好川哥,我是李牧。” 男人有点儿茫然地歪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从里屋传来严厉的呵斥,“倒了,重来!” 第11页 李牧一震,环顾四周,实在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牧转头,先是看到一双鹰一般的眼睛。 “川哥。”吧台里的男人出声了。 这才是梁川。李牧连忙后退半步,“川哥。” 梁川脱下黑色的风衣外套,径直走到吧台,端起方才那杯“雪国”,端详数秒,“伏特加要多少毫升?”没等对方回答,他随手将酒杯一扬,酒液和绿樱桃倾泻而出,“作为一个bartender,你连最基本的配方都记不准?” 被训的男人低着头,一个屁也不敢放。李牧开口,“伏特加是倒了两次,45毫升,剂量是没错的。” 梁川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李牧,挑了挑眉,“我问你了?” 李牧噤声。 看来赵升焉说得没错,梁川这人脾气怪得很。调酒本来就是服务行业,除了酒要调得好,服务也得到位。于是十个调酒师里,十一个都小嘴抹蜜能说会道。可梁川似乎并不符合这一标准。 “哦,你是来面试的那个。”梁川又看了李牧一眼,想起了什么,语气并没有缓和多少,“岳……算了,你跟我来吧。” 李牧有点忐忑地跟在梁川身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在营业状态的狄俄尼,除了面对梁川的紧张,更多的还是兴奋与激动。 梁川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李牧跟到门口,犹豫半晌,也跟了进来。一抬眼就看见左边墙面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均是过往的荣誉,李牧眼尖,一眼就看出摆在正中间的是去年狄俄尼荣登亚洲五十榜单的奖杯。 世界上的酒吧那么多,但做到顶尖的屈指可数。李牧忽然觉得脚下的那片土地也变得神圣了起来。 这里是全亚洲最好的酒吧,没有之一。 所有调酒师的梦想。 所有酒类爱好者不可不去的圣地。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李牧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中心。 李牧还在兀自心潮澎湃,那边梁川坐在椭圆型会议桌的一端,双手合握,“坐下吧。” 李牧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梁川离他不过五米开外,但李牧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背后一大片白墙衬得梁川的脸色更加阴沉,李牧想,他调的酒肯定特别好喝,不然酒客怎么能忍得下这张臭脸。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臭脸终于发话了:“既然是来面试的,你总该自我介绍一下吧?” 一句话把李牧一下打醒,他是来面试的!他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那包还是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买的——掏出一枚薄薄的透明文件袋,抽出一张彩页,起身,毕恭毕敬地递到梁川跟前,“川……您、您好,这是我的简历,请您先过目。” 梁川抬了抬眼皮,看到密密麻麻的字眼暗自倒抽了口冷气。抬头看见李牧认真诚恳的眼神,捏着简历又努力看了看。 大学毕业,嗯,不错。读的这什么学校?UPe……算了,看不懂。梁川很苦恼,他的英文不差,但仅限于与酒类相关。 那边李牧还跟小狗似的乖巧地坐在那里,一双大眼睛盯得梁川心里直发毛。最后他想起岳人歌亲授的面试大法,重振精神,盯着李牧,慢吞吞地发出灵魂拷问。 “说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作者说 恶婆婆来了~ 第7章 我也没有求你 “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话一出口,梁川自己都尬住了。李牧也愣了,狄俄尼的面试居然上来就问这么大的问题,真不愧是荣登亚洲五十榜单的酒吧,这格局,这气魄,这…… “咳,”梁川清了清嗓子,“既然来面试了,我们总得知道你的职业生涯规划是什么样吧?你是想一直在一个地方干呢,还是……” 李牧了然。 李牧犯了难。 能进狄俄尼当然好。那是多少调酒师,或者想要成为调酒师的人的梦想。但是做一个调酒师就是终点了吗?不,至少对李牧来说,不是。 梁川神情严肃,李牧发现他不过是长得凶。一双剑眉紧皱,目光炯然,看着就有威慑感。 “不,”过了一会儿,李牧开口,“我并不想在一个地方干一辈子。” 梁川紧皱的眉头没有舒展,眼神反倒更严厉了些,“怎么说?” “这里是全花都,甚至整个亚洲最好的酒吧之一。我来这里,想学习最好的技术,最好的服务,但我的最终目的,不是成为这里的骨灰级员工。”李牧看着梁川,一字一句地说,“您刚才问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很简单,我想做一个优秀的调酒师,我想做一个好老板,我想开一间属于我自己的酒吧。” “……”梁川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 “开了酒吧,然后呢?”梁川说,“这不会是你的终点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真是再平庸不过的梦想——然后呢?” “然后——然后——”李牧不知水深水浅,但他总是要淌水过河,“然后,我想像你一样,我想……” “行了。”梁川打断他的话,李牧噤声。梁川站了起来,他不算太高,但压迫感却很强。李牧看着他走近,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一拍。 白墙上的各类奖杯散发着铜器暗哑的光泽,天色渐渐向昏,暖红的夕阳缓缓下坠,映着李牧的脸也变得红彤彤的。 第12页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梁川开口,声音冷冽,“要技术没技术,论吃苦——”他上下打量了李牧一眼,“我看你也吃不了苦。” 李牧一听,顿时知道没戏。不仅是死刑,还是死刑立即执行。 梁川话锋一转,“不过,你有句话说对了。”李牧抬起头看着他。 梁川一张脸还是那样臭,“在我们这里,确实可以学习到最好的技术,最好的服务。”他顿了顿,“我们这里需要一个吧备。一个月工资三千,包食宿,要有三天试用期,你愿意来吗?” 李牧微微一怔,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我被录用了?” “也不是录用,不是说有三天……” “我愿意!”李牧“腾”地一声站起来,往前一跨步,抓着梁川的双肩,“我愿意!” 梁川顿时有些窘迫,“你先放……” “谢谢!谢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梁川挣脱了李牧,脸色愈加臭不可闻,“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如果不是我们老板,我才不想要你。” 老板? 李牧不解地瞅了瞅梁川。 “你不认识我们老板啊?”梁川奇了怪,“不对啊……” 李牧眼神好,一下瞄到旁边柜子上摆放着的酒吧全体员工大合照。清一色的亚洲面孔,唯独正中间披着红围巾,笑眯眯的绿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不是岳人歌,那还能是谁? 李牧顿在原地。 “Bon courage!”岳人歌吹了一记口哨,斜倚在门口。毛衣的领子优雅地堆在干净的下颔边,褐色的长发用皮筋扎起来了,但扎得很随意,飞出几缕碎发。“恭喜你加入狄俄尼。” 李牧的脸色变了。这个笑盈盈的男人像是戏耍他似的,早早候在一边看他的好戏。“岳总。”梁川结束了任务,松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岳人歌的肩,“马上要开门了,我得去忙我的。” “嗯。”岳人歌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李牧,一派意外地歪了歪头,“你不去帮忙?吧备可不好当。” “岳总。”李牧倒抽了一口冷气,于是连带语气也冰冷了起来,“我想,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好啊,谈谈。”岳人歌抬起手看了眼时间,“你想要怎么谈?这样吧,明天你才正式上班,要不要咱们一起吃个便饭?” 李牧有点焦虑,从落座到现在,屁股就没好好地黏在椅子上。 上沙区酒吧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地方是岳人歌定的,新加坡菜。正值晚饭时间,窗外人来人往,和平广场边上的圣母教堂尖顶在夕阳的余晖下闪耀。 “抱歉,刚刚接了个电话。”岳人歌走了进来,他单手解开扣子,利索地脱下西装外套,在李牧对面坐下。侍应生送上菜单,李牧听见他低声说了“谢谢”。 “吃什么?”岳人歌接过菜单,又向李牧推荐,“他们家的鸡肉味道不错。” “……随便。” 岳人歌好像真的就是来吃饭的。他点了很多菜,菜名被他温柔地说出来,就感觉滋味应该不差。李牧看着岳人歌,气一点一点地消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他,李牧就觉得自己无法生气。 好不容易点完了菜,岳人歌又给李牧倒了水,施施然开口,“找我有什么事?” 李牧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口水。他理了理思绪,尽量选择了一个不那么直截了当的方式,“梁川的名片,是你给的吗?” 岳人歌双手抱臂,微微往后靠,眯着眼看着李牧。“是。”他点头。 “那,”李牧没料到岳人歌这么干脆利落,反倒有些不知怎么继续问。他犹豫了一下,“梁川那边,也是你……” “我只是跟他说,如果他觉得你可以用,就把你留下。我们这边刚好也缺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岳人歌一只手搭在餐桌上,指尖点出一串无声的音符,“我还没有那么大能耐,逼着他去录用一个他觉得不合格的人。” 李牧看着他,“梁川说我不合适,但是因为你,他同意我去狄俄尼上班。” 梁川这孙子迟早要撕了他那张嘴!岳人歌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要这小子承认别人跟要了他老命似的。不过在李牧面前,岳人歌依然完美地控制住了情绪,声音平静,“既然让你去上班了,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李牧的表情认真起来,“岳……”岳人歌补充:“叫我名字就行。”李牧调整了一下情绪,“岳先生,你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很高兴。” 岳人歌的心稍稍松了松,这小子还是挺识相的。 “我来花都这么多年,确实也很想找机会去狄俄尼……也不能说是工作了,就算去打个下手,见见世面,我也觉得够了。”李牧有点难过。把心剖开,很难;剖开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懂的人,更是一种挑战。 “我知道我能力不够,梁川也说了,我达不到他的标准。如果我因为你的关系去狄俄尼……” “那又怎么了?”岳人歌扬声。 李牧恳切地看着他,“我不能去。” 不能去?岳人歌往后仰了仰身子,与李牧拉开了点距离。李牧的表情很诚恳,他不是那种臭烘烘的硬石头——如果李牧是这种人,岳人歌才懒得去碰。可李牧不是,李牧是那种有礼有节的坚守,是迎风而立的竹与松——总而言之,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第13页 “你自己也说了,你很想去狄俄尼。”岳人歌叹了口气,“白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觉得可惜?” 李牧的眼睛亮了亮,低头摆弄桌上的餐具,“当然可惜。” “那你为什么拒绝?就是因为我这层关系?因为我的引荐你觉得很丢人?”岳人歌仍是笑着,话却一点点说得狠了,“李牧,你这是在瞧不起谁?” 李牧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岳人歌继续道:“你是瞧不起梁川,觉得他会真的用一个自己觉得不合格的人?还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岳人歌看人的眼光太差?哦——我知道了,你本质上是瞧不起你自己,觉得自己不行,不配,没胆子罢了!” 李牧没反驳,岳人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我知道,你希望能够依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这很好。可是你毕竟不是万能的。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借助别人的力量并不可耻。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可是我……” “可是什么?”岳人歌让李牧抬起头,凝视着李牧的眼睛,“自尊心有那么重要吗?比未来的发展、比你的前途还重要?” 李牧无可反驳,因为他知道岳人歌说得对。也许是因为长得好,李牧向来不缺少善意或别有用心的帮助。如何辨别与取舍,对他来说,才是最难的课题。 他不过是想踏踏实实地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往前走,这么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实现起来却那么难? 岳人歌招手,叫侍应生前来结账,转脸面向李牧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生冷。 “狄俄尼不想去就不去吧,我也没有求你。店里还有事,我得去忙。这顿饭就不陪你吃了,李先生,请你自便。” 作者说 Bon courage!法语,“勇敢去做”之意。 李牧就是一个自尊心强的小孩,岳总也是善意的,但这个摩擦不可避免。 岳总:老婆真难哄(呸,谁说是你老婆了) 第8章 怎么,变心啦? “honey?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震耳欲聋的K歌房里,香气伴着低语送到岳人歌耳边。 被漂亮女伴点醒,岳人歌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哈,约人家出来玩,结果自己全程走神。”姑娘佯怒,撅嘴,“下回你再约我,我可不理你了。” 岳人歌赶紧冲同伴使眼色——本来他就是个挡箭牌工具人,谁知道姑娘对他颇有好感,莫名其妙就成了主角。好友连忙上来接棒,岳人歌松了口气,找了个借口,出了包厢,从兜里摸出香烟盒——该死,居然都抽完了。 烦躁的时候烟瘾就蹿了上来。岳人歌摸了摸脖子,还是决定去买包烟。没走出几步他又拐了回来——先前喝了太多水,刚才不觉得,现在他尿急。 这世界可真是小得可怜。刚到洗手间门口,岳人歌就顿住了脚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其实不是特别熟,岳人歌知道,那家伙他也就最近才认识。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李牧了。 先前那顿饭李牧当然也没吃,不过他打包了。眼下手头没收入,他必须找工作,赵升焉也是好心,帮他在KTV找了个临时的活。包吃住,活儿也不算重。 “你这样可惜了。”老赵听了他的经历连连摇头,“这机会下回砸你头上大概得几百年以后。” 年轻气盛的劲头一旦下去,仔细想一想,李牧也觉得自己挺不识好歹的。但事已至此,再也没后悔药可吃。 头天晚上上班的时候李牧就领到了制服,不合身,但能将就。上班不到一个小时,就有客人反映说厕所坏了,理所当然,李牧就该来看看。 KTV的厕所一般都不太干净,因为客人会喝酒,喝多了就会吐。一进去就是一股浓烈的呕吐物的酸气,李牧皱了皱眉,先把通风的天窗开了,一股冷冽的空气涌了进来。 李牧开始清理马桶。确实是堵了,不过同事说那是常态,他按了几下冲水键,水流虚弱得像是老太太的呼吸。他想了想,开始拿马桶搋子助攻。下沙区那间小破出租屋的厕所也基本是这个德行,李牧处理起来很有心得。 岳人歌确定那是李牧。他忍着尿急静静地欣赏完李牧流畅的通马桶表演后,并在李牧发现他之前选择去另一个厕所。虽然岳人歌单方面宣布过他们是朋友,但他知道李牧并不喜欢这样的意外相逢。 李牧冲完马桶,又洗了个手。他仔仔细细冲了两遍,小心避开还未完全好的伤。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冲着水渍斑驳的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保持微笑,很好,这是工作礼仪。镜子里的李牧并没有多大变化,低劣的黑色制服跟他在巴斯滕的制服看起来很像,但他知道那是两回事。镜面的边沿已经生了黄色的水锈,李牧抽了一张纸巾,沾了点水,试图擦拭镜面。 他费力地蹭了两下,终于还是停住了。 勉强保持的微笑在斑驳水渍中一点点崩塌,有客人走了进来,李牧赶紧低下头。伴随着拉链和放水的愉快声响,黑色布料下的肩膀细微抖动了两下。但很快,李牧抬起手臂胡乱地擦了擦脸。 凌晨四点,和平广场的地砖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李牧缩着肩膀在广场上兜转了两圈,还是没有停下。 昨晚手机铃声响了两回,他都没接到。凌晨下了夜班,才看见几个小时前的未接来电。 第14页 他想了想,盘算着这个时候对方大概已经醒了,才重新把电话拨了过去。第一遍没接通,打了第二遍,立刻就接了。 “妈。”李牧呼出一小团白雾,“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老妈那边很安静,听得见轻微的车轮碾压马路的声音,“你是已经起来了,还是压根就没睡?” “……”李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扯谎太明显,说真话,肯定又会被骂。老妈显然也知道李牧的情况,拉东扯西地说了几句,最后回归到正题上,“家里最近挺需要人手,你要是没什么事,还是回来比较好。” 李牧一听,熟练地打哈哈,“我这边手头上事情多着呢。” “来来回回还不是那几样。”老妈嗤之以鼻,“酒,酒,还是酒。你成天折腾这些玩意,能有什么出息?” 李牧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最近还这么早去公司呢?” “嗯,人老了,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做点事。”老妈的语气很平静,“你哥最近刚忙完一摊,我让他休息两天。” 李牧哂笑,“怪不得我给他打电话他都没空。哥也够辛苦的。” 老妈揪着这话头,开始劝李牧,“你这臭小子,知道心疼你哥,不知道心疼你老妈?玩够了就回来,听到没?我送你出去读那么多年书,不是让你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卖酒的。” 李牧虚弱地辩解,“怎么就乱七八糟了,再说了,我这也不是卖酒……” 老妈把他跟搞推销的混了。 “反正去那边能做什么正事?再说了,你搞什么调酒,不就是让酒卖得更贵一点?本质还是卖酒。”老妈三言两语堵住李牧的话头,“行了,我快到公司了。你好好想想,别总觉得自己年轻,没几年时间的。妈也老了,你们早一天接班,我也能早一天享享福。” 老妈先把电话挂断了。风吹过来,李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广场上找了个挡风的地方,蹲住了。 他现在到底在干嘛呢?浪费时间,浪费青春。甚至连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卖酒都做不到了。他靠在广场的遮阳伞下,在大衣外套里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除了一支抽了一半的香烟。 那是岳人歌给他的。他攥着烟盒把香烟递到李牧的跟前,李牧就拿了。是万宝路,好烟。李牧想,人其实是一种很贱的生物,物质匮乏的时候觉得什么都珍贵,连半支残烟都留着。 或许珍贵的并不是因为香烟。李牧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给他递烟的人,好像与一般向他施舍好意的家伙有所不同。 他把烟夹在指间,并不点燃。只是凑到唇边,假装自己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又从那个陌生人那里得到了某种慰藉。 俯身,眯眼瞄准,试探推杆,视线凝聚在白球上。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岳人歌的目标自在他处。“岳总,你这个角度不行啊。绿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梁川抱着胳膊,指点江山。 岳人歌不理他,嘴里还叼着烟,反复试探推杆。来来回回不下十次,看得梁川直打呵欠。忽然用力一击,缤纷的彩球满桌乱滚。好巧不巧,那颗绿球七拐八拐,还真就进了洞。 梁川呵欠打到一半,惊得目瞪口呆。 “Yes!”岳人歌小蹦了两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将烟点燃,猛抽了两口,很舒快地出了口长气,冲梁川抬了抬下巴,“服不服?” “邪了门了。”梁川失笑,还准备拍几句马屁,手机响了。陌生来电,梁川没理。铃声响了一遍,开始孜孜不倦第二遭。 “要接就快点接。”岳人歌还在钻研下一步球,“这一杆你来打。”梁川只好把电话接了,有些不耐烦地,“你哪位?” “我是李牧。你们……我今天来上班,还来得及吗?” 梁川看了眼正在专心钻研球局的岳人歌,张了张口,过了几秒,“行,你今天下午先来吧。” “女朋友?”岳人歌漫不经心地。他把长发扎起来了,脸侧有一绺头发不够长,逃离束缚,就这么随意地垂在脸侧,猫眼石一样的眸子盯着小小台球桌上的风云变幻。没有听到梁川的回答,他抬头看了梁川一眼,“怎么了?” 梁川似笑非笑,摊了摊手,“你猜是谁?” “有屁快放。”岳人歌把球杆丢给梁川,“林菲菲?你不是老说要追人家?” “都什么年代的破事了,人家孩子都有了。”梁川笑着摆摆手,“再猜。” “不猜了。”岳人歌从另一张桌上拿了瓶水,拧开。 梁川卖够了关子,终于将答案和盘托出,“是李牧。” 岳人歌捏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过脸上的表情没变。他又举起瓶子喝了一口,“哦,是吗?好事。” 梁川奇了怪了,“不是你哭着喊着要人家过来吗?怎么,变心啦?” 岳人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白了梁川一眼,“一,我没哭着喊着要他来。二,‘变心’一词用在我身上不恰当。人是你梁老板的,能不能用,还是你来定。”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看上去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梁川什么人,一瞧这架势,就算不明真相也大约明白了六七分。他笑了笑,随手拿杆子击了一记球,“人家说好了今天下午来店里。之前面试的那几个实习生今天也会来。岳总,您好歹也是我们狄俄尼的老板,不知道您有没有空,邀请您来参加新员工入职仪式?” 第15页 岳人歌接过杆子,不回答。他弯腰,试推,视线模糊又聚焦。长杆出击,彩球纷乱滚动,一黄一红两颗球纷纷落洞。 “好!”岳人歌握拳叫了一声,冲梁川挤挤眼,“看见了吧,我岳人歌想要办到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作者说 岳总牛逼!给岳总打call! 第9章 你真的是个好人 狄俄尼一般下午六点开门,岳人歌到店里的时候离开业还有一个小时。大家都认得岳人歌,尤其是老员工都知道,狄俄尼是他一手扶起来的。最早就是他做主调,后来才交给梁川,而他转型做幕后。 除了狄俄尼,离此地五公里开外,岳人歌还经营另一家酒吧“百里香”,是一家以轻食搭配白酒鸡尾酒为主题的创意型酒吧。他还兼任品牌大使,偶尔出任客调——总之是俗务缠身,除了一周开一次例会之外,岳人歌来店里的机会并不算很多。 梁川换了工作服,低声跟几个调酒师交代工作事项。岳人歌在店里转了一小圈,检查了最基本的卫生问题和人员轮班表,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外踱去。 和平广场沐浴在初春暧昧的夕阳余晖下,远远地,他看见李牧披着霞光走来。李牧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岳人歌几乎疑心这小子是不是没有别的衣服可穿。他也提早到了。当然,新人总是这样。岳人歌从兜里摸出香烟,垂着眼,低头把烟点了。 抬起头的时候李牧正看着他,岳人歌又吸了一口烟,犹豫了下,冲对方点点头。 “好巧。”李牧先开了口。 “……嗯。”岳人歌并不否认。但他有点犯了难,不知道怎么继续把话接下去。问他怎么过来了?话语中难免会透着令人误解的尖刻;问他昨晚做什么去了?那肯定会让李牧难堪。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逡巡徘徊,岳人歌的视线顺着李牧的肩膀一路往下滑,最后停在李牧的右手上。 “……手伤好点了没?” 李牧抬了抬手,纱布还是照旧捆好。他屈了屈手指,有点腼腆地冲岳人歌笑了笑,“好多了。本来伤得也不深。” “哦……”岳人歌点头,“那就好。手很重要。你的伤要是一直没好,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牧怔了一下,想笑,但理智告诉他要忍住。嘴角边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睛亮了亮,“谢谢岳总。” 岳人歌心里骂了一声,这小子怎么专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李牧刚剪了短发,毛茸茸的,看上去手感不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岳人歌狠狠地吸了口烟,随手杵灭在手边的烟灰台里。李牧绝对是个祸害,他咬牙切齿地想。 “岳……”李牧又开了口,岳人歌抢道:“叫我名字。” 李牧露出一丝的犹豫,毕竟岳人歌的名字叫起来不那么顺口。心地善良的岳总决定放他一马,“那你跟他们一起叫我Leo吧。” “Leo。”李牧的表情松快了些,“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好人。” 岳人歌被这猝不及防的好人卡击闪了腰,表情尴尬,“……谢我干嘛?” “那天你说得对。”李牧没敢看岳人歌的眼睛,低着头瞅着局促的鞋尖,“自尊是很重要,但也不能一味地为了维护自尊,不去接受别人的帮助。” “啊。”岳人歌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怎么办,这时候不来根烟他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牧还在诚恳地发表挨训感言,“其实之前我对你是有点偏见,以为你是……算了,但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好的,真的。Leo,我……” “行了。”岳人歌搔了搔后脑勺,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先把这个絮絮叨叨的小子给搂住了。李牧长得真是高,奇了怪了,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岳人歌还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岳人歌有点费力地抱了抱他,伸手在李牧的背上拍了两下,李牧的身体挺僵的,大概没料到外国友人会来这么一遭。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岳人歌就把他松开了。 暖橘色的余晖把岳人歌的五官熏得很暖,那双绿色的眼睛让李牧想起了碧莹莹的苦艾酒。岳人歌后退半步,帮李牧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手指顺着领子滑到肩上,轻轻地掸了掸肩上的灰尘。岳人歌的动作很轻,李牧不敢乱动,只任凭岳人歌摆弄玩具似的帮他调整着细小的瑕疵。 过了一小会儿,岳人歌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冲李牧道:“别的话咱们就不多说了。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咱们有的是机会。” 简短的欢迎仪式过后,梁川让李牧去后厨帮工。 “哎,那个谁。”李牧转过头,是艾米,女生紫红色的短发很显眼。他想起来,方才梁川介绍过的,她是酒吧里唯一的女调酒师,同时也负责一些内部的杂事,比如,员工宿舍的分配。李牧站定,“你叫我?” “不然还有谁?”艾米两手叉腰,俏丽的眉毛神气地挑了挑,“宿舍已经满了,暂时腾不出地方来。帅哥,你应该有地方住吧?” 李牧看着她光洁无暇的脸,点头,“有的。” “那就行。”女孩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不好意思啊,论理来说你现在也不是正式员工,是不能安排住宿的。等过段时间,如果方便的话我再帮你协调一下。不过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李牧点头,“谢谢姐。” 第16页 女孩苦着脸,“帅哥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我才28!姐这个称呼可不能乱叫,尤其对客人,知道吗?” 李牧被她叽叽咕咕一串话怼得毫无招架之力,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知道了,艾米……姐。” 李牧当然没地方住。 他交不起房租,早些天就已经从破居民楼的合租小公寓里搬出去了。在KTV那好歹还提供一张床位,下定决心来狄俄尼之后,他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的存包柜里,还等着安排了住宿后直接入住呢。 花都大,居不易。狄俄尼所在的上沙区更是寸土寸金。李牧打开电量只有百分二十的手机,查了查附近的租金。月租四千,押一付三。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打烊后的酒吧安静极了。吧台一片狼藉,用剩的水果,沾满汁水的利刀,随意丢在水池边的抹布。另外两个实习生在收拾客人的桌面。李牧握了握拳,开始干活。 天真冷啊。明明说是已经到了春天,可李牧的手还是被水冻得通红。擦拭好今天用到的酒瓶,按照标签朝着顾客的方向认真摆放。今天用到的各式玻璃杯都要一一洗净擦干。把不用的水果装好,用抹布擦拭干净台面,分拣好垃圾,再和同事一起把地板拖干净。 实习生是整个酒吧社会结构里的最底层,忙活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李牧搓了搓手,举到唇边呵了口气,透过白色的雾团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变得模糊起来。疲倦的同事纷纷与他告别,只留李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新生活好像已经开始了,但又与以前相比,似乎找不到什么不同。 李牧摸了摸肚子,饿了。 不远处金灿灿的M形标志让李牧忽然心头一热。 他没试过,但他知道有人这样操作。调酒师们下班往往是在凌晨,地铁早停运了。如果有夜间大巴,或者自备的代步工具当然好,可李牧一穷二白,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部手机,只能去24小时营业的店里凑合一晚。 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不屑于吃这些东西,但是现在李牧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拉好外套的拉链,呼出一团雾气,往那处光明的地方奔去。 岳人歌今天应朋友之邀参加了一场客调,活动气氛热烈,坚持下来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七个小时。上次这么拼还是两年前。岳人歌没喝酒,但还是叫了代驾,舒舒服服靠在后座上放松自己的双腿。 调酒师不陪酒,所以并非个个都是酒鬼。岳人歌塞着耳机听音乐,看着花都的夜色从他眼前划过。小车驶进上沙区,他忽然出声,“前边停一下,我去买杯咖啡。” “这么晚了还喝咖啡啊。”司机嘟哝,但还是把车停在路边。 凌晨的M记食客稀少。岳人歌把帽檐压得很低,竖起的风衣领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岳人歌刚一推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李牧。 那小子手里捧着一个汉堡,吃得正欢,手边还放着一个,也是,这么贫瘠的汉堡,怎么能填满空虚的胃? 跑到这里吃夜宵来了。岳人歌想。后边有人轻声说“借过”,岳人歌往旁边让了一让,门口响起叮当的响声。好巧不巧李牧不经意地往门口一看,岳人歌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避。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好躲的。大概是因为大部分时候他看见李牧,恰巧都是人家特别狼狈的时候。 他只是不愿李牧尴尬。 岳人歌躲在门口,悄悄地看着李牧。李牧飞快地吃完了两个汉堡,又要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下,而后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收拾好垃圾,还顺便洗了个手。 然后他找了个更靠里的位置,调了调姿势,趴在桌面上,睡了。 司机足足等了十五分钟,岳人歌才带着寒气钻进了车里。 “抱歉,久等了。”岳人歌低声说。 “您不是去买咖啡了吗?”司机见他手上空空,好气地问。 岳人歌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像是对司机,又像是对自己,“咖啡洒了,白去了一趟。” 作者说 猫:岳总喜提好人卡 第10章 因为喜欢啊 “李牧?你叫李牧是吧?”李牧转过头,叫他的是跟他一起试工的同事。狄俄尼没有统一的制服,更没有所谓的胸牌,只有一条牛仔围裙。李牧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你是……” “毛毛。毛小军。”对方笑着先自报家门,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听艾米说你学历好高的?之前在国外读书来着?” “……就是出去混了两年。”李牧有点不好意思,“学历高倒也谈不上。” 做酒吧这一行,门槛不高,很多人学历有限。读个本科出来,就是高知分子。更何况李牧还混了个Upenn。 毛小军一连啧啧了好几声,“你这说话的调调都像读书多的。哪像我,念完初中就出来混了。不过,咱们现在一样,都是同事、同事。” 今天是试工的第三天,李牧已经适应了在狄俄尼的工作节奏。他正忙着帮调酒师们准备好要用的水果。毛毛又说了:“哎,你为什么来干这一行啊?” 李牧一边把水果的叶子摘下丢进塑料袋里,挑去已经瘪掉、烂掉的次果,一边应付着道,“因为喜欢啊。你要不喜欢能来干这一行?” 第17页 工资低,作息颠倒,甚至连房租都不一定交得起。爬到金字塔顶尖的是有,但那是人中龙凤,凤毛麟角。 毛毛嗤嗤地笑了一声,惹得李牧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毛毛顿时正色,“是,要不是因为喜欢,我还真干不下去。我刚出社会那会儿,第一个打工的店就是酒吧。那时候做服务生,还搞卫生,什么杂活都干。每天最开心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看人家调酒,好家伙,要多帅就有多帅。什么莫斯科骡子,威士忌水割,London Mist……混了几年换了好几家店,这是我待过最好的。唉——”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但你说咱们干的活怎么就总是这种边边角角的呢?该扫地板扫地板,该切水果切水果。一点真才实学都不教。我看,我们就是被骗来做苦力的——” 厨房的门“刷”地一下被推开,毛毛吓得浑身一抖,李牧抬头,是梁川。梁川还是老样子,板着一张臭脸,也不知道他在门后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些话他听进去了多少。他冲着李牧,“水果好了没?怎么磨磨蹭蹭的。” “已经挑好了,也洗干净了。”李牧赶紧把果子装好递给他。梁川并不接,“收拾完到前台来,今天你负责点单。”末了,瞥了一眼在一旁畏畏缩缩的毛小军,“就算是实习生,我们也是给钱的。既然拿了钱,就不要用上班时间来说闲话。” 前台和后厨是两个世界。 前两天李牧在后厨混,处理水果,清洗杯具,打烊之后打扫战场。任务虽然繁杂,但毕竟只是跟物品打交道。前台就不一样了。 他掀开厨房的门帘,音乐声陡然响了好几个度。宾客满座,调酒师们手中的摇杯耍得令人眼花缭乱。客人们喝得正开心,服务生蝴蝶似的穿梭其中,送去各色酒水,时不时有人要求加单,负责点单的服务生见到李牧,拍了拍他的肩,把工作台交给他。 就这样? 李牧怔住了。没有人教给他怎么去操作这台机器,可是这里是职场,不是学校,他自己不问,同事自然默认他什么都会。李牧背后冒了一层汗。“我要一杯GT!”有客人下了单。 GT? 李牧满脑子问号。 “就是金汤力。”梁川恰巧站在他身边,“你不会连最基础的酒水知识都不懂吧?” “……对不起。”李牧盯着点单机页面。其实不算太难,傻瓜式操作,戳两下就会了,“一杯GT!”艾米打了个响指,吧备开始给她递上需要的基酒和材料。 李牧在心里默默记住了一个新的知识点。 “一杯马天尼!一杯锈钉!三杯尼格罗尼!”李牧运指如飞,飞快地下单,调酒师们根据各自的工作进度调制出各色酒水。真如一场鏖战。 “一杯Mint Julep。”李牧按下确认键。机器的页面卡住了。 他又戳了两下。“一杯马天尼!” 机器坏了。 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机器偏偏坏了。李牧看了一眼有条不紊忙碌的调酒师们,心跳几乎要漏了一拍。 “一杯莫斯科骡子!”“一杯New York Sour!” 李牧将汗湿的手心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便笺本,找了张椅子,爬了上去。 “各位,不好意思,麻烦各位安静一下。”李牧站在椅子上的时候感觉腿有点儿发软,但他必须喊出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这臭小子!”梁川一抬头,眉头皱起来了,“不好好干活在那干什么?” “不好意思,很抱歉地通知大家,我们的点单机现在出了故障,需要时间修理。”李牧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不那么抖,场子里有四五十双眼睛盯着他,胆子再肥他都有点儿犯怵。 “为了不影响大家今晚的体验,我们将会采用人工下单。”他扬了扬手上的便笺本,“可能会比机器下单慢一点,但我们会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他环顾一圈四周,发现有不少外国客人,又用英文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祝大家在狄俄尼有个美好的夜晚。”李牧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软了,可是他不能倒下。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吧台柜员,但他要把顾客的需求传达到位。他珍惜自己的位置,他必须站稳自己的位置。 “机器坏掉之前,客人点了一杯Mint Julep,一杯马天尼,一杯莫斯科骡子,还有一杯New York Sour。”李牧的声音微微有些抖,可能是因为这室内有点儿太闷热了,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丝汗。 “这点单机怎么老坏。”梁川嘟哝了一句,拿了一瓶伏特加,“回头开例会的时候得跟岳总提一提,咱们好歹也是嫡长子,别过得跟小妈养的一样。” 喧嚣散去,酒味弥漫,毛毛用消毒水拖了两遍地板,李牧把今晚用掉的便笺纸整理好,开始调试机器。 “还不走啊。”毛毛背着包杵在门口,“吃夜宵去?” “我这边还有点东西得弄完。”李牧笑笑,“你先走吧。下回再一起吃。” “不是吧,你还要搞这个?”毛毛惊讶了,“不是说坏了么?反正老板有钱,换台新的得了,你还费那么老大劲。” “我就是看看,要是能修好不更好么。”李牧不再搭理他,毛毛自觉没趣,抓了抓脑袋,走了。 李牧没接触过点单机,但原理他还是知道的。梁川说这台机子之前坏过几次,也是同样的问题。李牧蹲下先看了看线路,还是新的。 第18页 “这么晚还没走?”李牧抬起头来,先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接着是两条穿着笔直西裤的长腿。岳人歌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夜宵。” “岳……岳总。”李牧慌忙站起来,蹲久了头晕,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吧台。 “先吃点吧。”岳人歌把东西往吧台上一放,“干一晚上了,肚子也该饿了。” “……我不饿。”李牧说。那是屁话。晚上就吃了碗没什么牛肉的牛肉粉,再加上一晚上的超强脑力劳动,李牧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脊梁。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周遭安静,被岳人歌听得一清二楚。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可能有点儿冷了,你赶紧吃。” 再拒绝那就是矫情。李牧只好接过,找了张矮凳子坐了,老老实实开吃。 岳人歌看着李牧把一个三明治啃完,又给他倒了杯水。 “岳总……这么晚也还没回去?”李牧把包装纸收拾好了,抹了抹唇边的黑松露土豆泥,没话找话。 “嗯,过来看看。”岳人歌点头。新店开张就是屁事多,他刚处理完百里香那边的鸡零狗碎,刚喘口气就接到梁川的电话,忙了一天的梁主调把今天点单机如何在关键时刻报废的事一五一十跟他吐槽了一遍。 核心主旨,就是要从岳老板兜里抠点钱,买个新的点单机。 “点单机报废了,那你们怎么办?” “那个谁,就是你非要开后门招进来的那个,找了张椅子,上去嗷嗷说了一通,改人肉点单。”梁川道,“虽然长得像个小白脸,但这件事做得还算靠谱。哎,岳总,我看这小子倒是有点你当年的风范啊。” 梁川平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这句话莫名其妙踩在了岳人歌的爽点上。本来累了一天,他完全可以回家休息,但岳人歌还是决定过来看看,虽然能不能见到人并不确定,但他不由自主地就转了过来。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岳人歌清了清嗓子,“你做得很好。虽然有些地方也许做得还不够,但是你真正把这份工作放在心上,让我觉得,当初把你叫过来这件事,我没做错。” 李牧抬头看着岳人歌,幽暗的灯光下,岳人歌的眸子闪闪发亮。他的眼睛自然是漂亮的,可是李牧从未像此刻一般,萌生了一种特别的感觉。 他从岳人歌的眼里看到了希望。 作者说 应急小能手上线~ 第11章 你不必叫我岳总 李牧看着岳人歌,岳人歌也不怵,大大方方回看过来。最先不好意思的还是李牧,他将有些飘忽的眼神收了回来。 “……岳总,其实您不必这么客气。”李牧小心地斟酌着词汇,眼神落在鞋尖上。他穿的还是两年前买的运动鞋,有点旧了。岳人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点了点地面,“李牧,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低头做什么?” 李牧抬起头了。 岳人歌的面孔忽明忽暗,线条温和。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着颜色,李牧出神,忽然听岳人歌开口:“今天你怎么会这样做?” 李牧回过神,知道他问的是点单的事。“因为修机器需要时间,而我们要先满足客人的需求。”李牧没有犹豫,“大家都很忙,现场人手不够,我只能先用这种方法保证运转。” 岳人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修点单机。” “哦……”岳人歌故意拖长了声调,“梁川跟我说要买个新的,你去修它不是白费劲吗?” 岳人歌话里带着些微笑意。 “对不起岳总,”李牧道歉,“我……就是看看,就算要买新的点单机,也不会那么快就到。如果修好了,这几天顶一顶也是好的。” 岳人歌摇头,心里却在想,一个实习生,一个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工作的临时工,为什么对这份工作抱有这么大的热情? 不是说这份热情不应该,恰恰是太应该了。酒吧业这十年间经历了飞速的发展,就业环境已经比起草创时期好上许多,但这样怀着一颗赤诚之心,毫无保留去付出的人已经比大熊猫还要稀有。 李牧见岳人歌摇头,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于是不敢再出声。他拘谨的样子有种少年的青涩感,鼻尖上还沾了一点土豆泥,看上去有点儿滑稽。岳人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李牧还没回过神来,鼻尖上微微一凉。 岳人歌的面孔忽然凑近,让他产生了一丝紧张。李牧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体却板直僵硬。鼻间飘过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岳人歌微微皱了一下眉,人和手帕一起收回去了。李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岳人歌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是不是最近比较忙?” “啊?”李牧愣了一下,看见岳人歌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李牧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对、对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慌乱之下左腿绊到右腿,直接在岳人歌面前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就这样他还不忘拒绝岳人歌伸来的援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岳人歌笑着把他拉起来了,李牧窘迫得脸上红得要滴血。“对不起岳总,我……我回去一定……” 第19页 “好了。”岳人歌笑够了,轻声把李牧还未说出口的话截断,“我说过,你不必叫我岳总,就梁川那个嘴欠的成天乱叫。你跟大家一块儿叫我Leo就行。” “还有,你不必向我道歉。我知道这附近租金贵,大家有时候下了班,晚上不好回去。听说宿舍最近也没空位,没及时解决,是我的问题。”岳人歌说话的时候调子慢慢的,听起来像是春风,挠得人心痒痒,“这样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这里有沙发,你要是累了,下班了也可以在这凑合凑合。那边有淋浴间,有更衣室,你都可以用。” 岳人歌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他都懂。李牧被他轻轻巧巧的一番话震住了,岳人歌笑着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李牧才道:“可是我还没有被正式录用……” “这跟你有没有被正式录用没关系吧?”岳人歌翘着腿,“再说了,你对自己能不能被录用,这么没有信心?” “也不是……” “事先声明啊,决定你能不能留下来的不是我。”岳人歌晃了晃手指头,“是你未来的同事们。所以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 李牧打开花洒的时候,忽然悟到了两件事。一是他说不过岳人歌,二是他应该等岳人歌走了之后再洗澡。 “咚咚。”岳人歌敲了敲门,李牧吓了一跳,岳人歌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过来,“我把东西放外边了。”能隐约看得见人影,不过很快那人影走开了。李牧应了一声,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他在紧张什么? 带着茉莉花香的手帕轻轻拂过李牧鼻尖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有点儿痒。甚至心里还吐槽了一下一个男人随身带着手帕会不会有点娘。但是岳人歌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让他的心跳停顿了一秒,花洒的水喷下来的时候,李牧感觉到了冷。 “李牧。”岳人歌敲了敲门,“我不是想打扰你,但是……也许你没有开热水器。” 李牧悄悄打开门,岳人歌不在。他舒了一口气。没有换洗的衣服,他只能把身上的那套再穿回去。可是,李牧低头一看,衣服没了。 “那个……”李牧一手攥着浴巾,一手扶着门,小心翼翼地,“岳……Leo?” 没人? 衣服没了? 李牧晴天霹雳,他浑身上下就这么一套衣服,现在该怎么出去? 就在李牧满脑子飘弹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到开门声。李牧竖起了耳朵。 “he……hello?”李牧觉得自己有点儿像演鬼片了。大概是有个女鬼把他衣服偷走,李牧要是不答应跟她成亲他就永远不能从这个浴室里出来。 “啊,抱歉抱歉。”岳人歌提着袋子一路小跑过来,“我回去拿了点衣服给你。” 衣服? 岳人歌把袋子递给他,“现在服装店都关门了,我家住得近,就赶紧回去给你拿了两套,都是新的,没穿过。我看我俩差不多高,应该能穿,就是不知道上身合不合适。” 李牧接过袋子,不可思议地,“你……刚刚特意跑回去了一趟?” “不远,两步路。”岳人歌说,“你快把衣服换上。再这样下去你该冻感冒了。” 说着就往前台走。 李牧提着袋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感激?当然有,这些天岳人歌帮了他这么多次,只是为了回报自己小小的见义勇为;是愧疚?也有,他还什么都没做出来,只不过是个最基层的服务生,却受到岳人歌这样的优待。还有点李牧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绪,他吸了吸鼻子,拿出了袋子里的衣服。 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半杯咖啡,烟灰缸里有半支香烟的残骸。岳人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看样子是已经睡着了。他的外套本来是搭在扶手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 李牧从浴室出来,率先看到的就是岳人歌现在这副样子。 他想了想,放轻了脚步,走近,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外套。犹豫了一下,给岳人歌披上了。 其实仔细看,岳人歌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疲态。李牧不知道他的年龄,但应该不会太老,也不至于太年轻。眼睑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是没休息好吗?看样子是的。已经做到这样的高度还是整日的奔波操劳,李牧想,他凭借一腔孤勇和热爱走上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 而他会坚持走下去吗? 岳人歌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盯得很认真,直瞅得他发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见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慌乱的脸。 “你……你刚才睡着了。”李牧见他醒来,有点手足无措,好像是自己把岳人歌吵醒了一样。岳人歌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伸长胳膊伸了个懒腰,“几点了?” “……四点半。” “沙发太舒服了。”岳人歌笑了一下,“本来只是想靠一会儿,没想到一下就睡着了。哟,”他看了一眼李牧身上的衣服,“还挺合身。” 李牧穿的是岳人歌的衣服,岳人歌的眼神不错,两人身形差不离,除了上衣有点儿紧,其他都合适。李牧有点不好意思地,“我的东西都还存在火车站,天亮了我就去取。您的衣服我……” “你就穿着吧。”岳人歌挥了挥手,视线从被李牧撑得有些紧绷的衣服领口滑了过去,“我衣服多,不差这几件。再说了,你穿得比我好看。” 第20页 “那……”李牧只能老实受着,“我的衣服呢?” “哦!”岳人歌拍了一下大腿,“我顺便带回去洗了。等晒干了我就带给你。不介意吧?” 李牧一颗心早就被岳人歌一番话揉得又酥又软。感激的话涌到喉咙口,又不知道怎么说该更合适,怕一不留神又给人家发了好人卡。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岳人歌起身,拿起外套,往门外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开例会,讨论你们几个的实习表现。你要是有时间,不妨来听听。” 岳人歌说:“不管你最终有没有被录用,我想,这对你都是有帮助的。” 作者说 嘻嘻~投海星了吗~收藏了吗~欢迎来我的微博@阿猫猫的地盘527 玩耍~ 第12章 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李牧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酒吧的沙发很舒服,一躺下去骨头就跟酥软了似的,趴了三天的M记,猛地一接触这么柔软的沙发,李牧整个人都要化了。 身体疲惫,可脑子却还精神。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滚来滚去。岳人歌一句话说得轻巧,可李牧记在心里,反倒忐忑了起来。 “不管你最终有没有被录用……”他会被录用吗? 岳人歌也不能做决定。这话什么意思?李牧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靠背,夜色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分明。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 岳人歌对他这么好,如果自己无法留下来,是不是辜负了对方?明明是自己的事,李牧竟然开始在意别人的情绪。 李牧甚至有些后悔这些天他没能再努力一点,哪怕擦杯子的时候再认真些也好呢——虽然这些别人也未必看得见。 庸人自扰。 等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的时候,李牧才勉强睡了一小会儿。一觉醒来已经十一点多,他吃过中饭,就开始打扫卫生,擦瓶子,准备水果——做一切吧备在开档的时候该做的事。 酒吧是几乎没有休息日的。在酒吧工作,一般来说一周一休,或是一月四休,具体情况因人而异。普通人的双休日是没有的,因为那恰恰是酒吧最忙的时候。 李牧盘算了一遍:今天是周六,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今天晚上不会轻松。平时四点多他就要开始和同事一起准备酒吧开业的工作,而今天下午三点开会,李牧不确定会议什么时候会结束,但他可以确定,只要他在岗一时,手头的工作就要做好。 一切准备完毕,有人就已经来了。 “哎哟,你吓我一跳。”先到的是艾米,紫色短发依然让人挪不开眼,她嚼着口香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怎么到这么早?” “……反正闲着没事,我就先来了。”李牧不愿解释自己昨晚在这休息,随口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艾米看了一眼吧台,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怎么样?做吧备还是能学到一点东西的吧?基本功练起来不能快,别总觉得碰到酒了就算上道。” 李牧不知道她话锋指向谁,只好笑笑,艾米又说:“毛小军说他不干了,你知道吧?” “不干了?”李牧有点意外,“怎么会呢?” 昨天还在一起抱怨工作,下班了还相邀一起吃夜宵,怎么这就辞职了呢?李牧手上还抓着抹布,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今天一早给我打的电话。”艾米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吧台后边,细心地调整好酒瓶的位置,“可能有更好的去处吧。” 李牧不接话了。以他有限的想象力,他不知道在现有的条件之下,还有哪里能比得上狄俄尼。 “艾米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又重新抹了抹桌子,没话找话,“不是才刚过两点?” 艾米一听,转过身,双手撑在吧台上,“我么?我喜欢。除了吃饭睡觉,这里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的眼里亮闪闪的,李牧想可能是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眼里。“以自己喜欢的事为业为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的呢?” “那……”李牧话到嘴边,生生刹车。他想问,难道毛毛不喜欢吗?他为什么要放弃?李牧想不明白,是因为他的喜欢还远远不够? 这些问题,可能也只有毛小军本人知道了。 “小朋友。”艾米认真地看着他,“岳总跟你说过的吧,一会儿就要开会了,他说你会来。你觉得,你最后,能留下来吗?” 还是那间会议室,满满当当全是人。从岳人歌、梁川,到艾米等几位调酒师,以至于服务生,全都济济一堂。 开会。 李牧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狄俄尼有这么多员工,平日里大家各司其职,一忙就是大半天,私底下聊天的机会并不多,于是有些人看着便有点眼生。李牧有些忐忑地在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看见跟他同期进来的实习生朱珠,冲她打了个招呼。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主持会议的是梁川,“今天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本周水果采购的预算超支。” 水果是各大酒吧必不可少的重要配角,新鲜的水果能为酒水增添独到的风味。水果的预算超支?李牧竖起耳朵,这个问题虽然实际,但与他设想中的例会上能提出的问题,有点搭不上边。 “我先来说一下这个问题。”戴眼镜的瘦女孩先举手发言,“这次水果采购开销超出预算是事实。一是因为今年水果普遍涨价,我们做预算是根据去年的价格做的,所以难免会有些金额上的浮动;二是当下的时令水果是草莓、凤梨,价格普遍偏贵,而草莓的时令期短,为了配合当下酒单,我们必须在短期内购入大量草莓并做好储存工作,才能保证相应酒品的供应,所以导致水果预算超支的情况出现。” 第21页 “这是事实,但是水果预算超支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梁川说,“何况物价上涨和时令水果是长期存在的问题,你在做预算的时候难道没有考虑过?” 女孩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大家有什么想法?”岳人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有人举手了,“……如果水果预算难免会超支,那我们相应地从其他项目里削减一点预算怎么样?反正只要不超出总预算就行了。” 马上有人反驳:“我觉得不可以。水果可以超,那哪一项可以减呢?是各类基酒的品质?保洁费?还是你的工资啊?” 会议室响起低低的笑声,被怼的同事红着脸,“我也就是说说……不是说要阐发自己的想法嘛。” “嗯,没关系,大家尽可能去讲,说错了也不要紧。”岳人歌也跟着笑了笑,环顾四周,最终看向李牧,微抬了抬下巴,“李牧,你来说。” 突然被点到名,李牧慌乱地站了起来,岳人歌刚刚压制下去的笑意又愉快地往上泛。“没事,你坐下说。”梁川忍着笑,“别紧张。” 李牧坐下了,双手攥着裤子的膝盖处,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李牧心里一阵发毛。 发毛归发毛,说还是得说。李牧想了想,道:“虽然我不懂预算,但我觉得有两个原则要坚持。一是要做好调研,尽量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涵盖进去,包括物价上涨、物资折损等,避免因为各种突发情况随意增加开销。” 他看了一眼梁川,脸还是臭脸,但也是在认真听;岳人歌一只手靠在椅背上,手背撑着脸,正瞧着李牧。 “二是要规范……规范各项开支。此消彼长,随意调整并不合适。”李牧咽了咽口水,道,“其实刚才Sunny说得对,水果这一项超支了,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去其他项目上削减费用。酒吧整体就像一个机器,机器要运转得好,各个零件都不能出问题。所以我们的根源还是回到水果的开支上,而不是牺牲其他项目的开支去取得平衡……我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安静。 “还有谁要说的?”岳人歌问。 “归根结底还是预算没做清楚。”梁川总结,“预算是一种参考和规范,马虎不得。尤其涉及到单项预算,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甚至要有预判的眼光,这样才能把预算做精做准——”他看了一眼岳人歌,“你说对吧?” 岳人歌点了点头,“财务有什么想法?” 戴眼镜的瘦女孩耸了下肩,“那我重新调整一下预算……以后做年度总预算的时候我会附上最新的价格变动情况和通胀率,供大家参考;同时一些时令期长的水果我们可以多批少量采购,如果可以我们尽量选用本地的供应商,尽可能降低物资折损率。” “嗯,做预算确实比较复杂。辛苦你再做一下调整。尤其我们对时令水果有一定的依赖性,你必须把这个因素纳入考虑。关于水果的采购方式,我们一会儿再详细讨论。”岳人歌敲了敲桌面,“财务不能只待在屋子里算你的数字,店里怎么运转的,钱怎么用的,你心里得有数,不能全凭想象大概估量。这种做法在某些企业或许可行,但在我们这里,走不通。” 会议进行到下一个议题,李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朱珠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真行,是不是专门研究过这个?” 李牧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只不过刚好帮着处理过水果,大概有个感觉就是了。” 朱珠又说了一些什么,李牧听不清。这场会议跟他预想得并不一样。他以为会是梁川或岳人歌为主导,给大家指出问题,提出下周的目标——但是没有,他们的话很少,甚至岳人歌几乎不怎么说话。整个会议的主导者,是全体员工。 他忽然明白了岳人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决定你能不能留下来的不是我。 是所有狄俄尼的员工。 “好了,最后一个议题,我们来讨论一下几位实习生的表现。”梁川拍了拍手,“除了毛小军主动提出离职,不参与考评之外,我们现在还有两位实习生,李牧和朱珠。关于这两位这几天的表现,请大家畅所欲言。李牧,朱珠,如果有些说得不当的地方,也请你们也多多包涵。” “天呐。”朱珠小声地叫了一声。怎么会如此残酷,如果最后被毙掉也就算了,被毙掉之前还要被所有人评头论足一番,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李牧感觉自己背上一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更用力地攥了攥裤子,手心已然一片汗湿。他抬头看向岳人歌,岳人歌正微笑着看着他。李牧不解,这难道就是岳人歌所说的,对他有用的东西吗? “好。”岳人歌屈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我们先从李牧开始。” 作者说 咳咳。 第13章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我们先从李牧开始。” 李牧倒吸了一口冷气。 会议室内短暂地沉默,大家都不知道该由谁来起这个头。过了几秒,梁川先开了口,“既然大家都不说,那我先说好了。我先把仇恨拉完了,你们也就能做好人了。” 会议室里泛起愉快的笑声,李牧跟着干笑了两下。 梁川看着李牧,“李牧的优点和缺点都比较明显。优点嘛,工作比较认真,应急能力也不错。比如昨天晚上点单机出故障,李牧就处理得很好,算是基本具备了从业的素质。”顿了顿,“但缺点也很明显。理论基础知识薄弱,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工作。而且,有时候工作效率不太高,比如在处理水果的时候浪费了太多时间。” 第22页 梁川没点明,但李牧知道他在说哪件事,有点惭愧地低下头。 “李牧人挺聪明的,眼里有活儿,思路也比较活络。和我们几个调酒师的配合还算到位。”艾米接过话茬,“就是有时候不太主动跟我们沟通……比如说明明自己暂时没有住处,也不主动跟我们提。”艾米瞟了岳人歌一眼,小心翼翼地,“不过李牧还是比较吃苦耐劳的,这一点大家都比较认可。” 李牧听得脸上一阵冷一阵热,这两位打了头阵,其他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不少,李牧越听心里越沉。每个人都能说出点内容,而且基本没有重复,对李牧的评价都还算贴切。 从擦杯子的方法,到切水果的落刀;从摆放椅子的方式,到接待客人的态度。李牧的一举一动被放在放大镜下,一寸寸审视。挑剔的同事们七嘴八舌:这里不太行,那里不够好。李牧脸上僵着笑容,背后的冷汗已经淌了下来。 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实习生,一个平平无奇,在酒吧里最底层的存在。他以为这三天不过是走走过场,要录用谁,老板自己心里已经定了。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李牧的优点很多,缺点也不少,等一圈人说完,他差不多也被批得体无完肤。岳人歌全程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过了一会儿,他说:“接下来说说朱珠。” “紧张吗?”李牧抬起头,对上岳人歌那双微笑的眼睛。 初步讨论完毕,岳人歌让两位实习生回避,由梁川主持,对他俩去留的意见进行统计,超过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就能留下。 朱珠去上了厕所,李牧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有些茫然。 李牧见是他,苦笑了一声,“岳总,您觉得呢?” “会紧张就是好事。”岳人歌拍了拍李牧的肩,“会紧张,会担心,说明你还会在乎,还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也就还有成长和进步的空间。” 漂亮话谁不会说。岳人歌说这些话自然有他的魅力与说服力。只是李牧现在没有这个心情,他只是苦笑。 “你为什么选择做这一行?”岳人歌给他递了一支烟,李牧谢绝,他并不生气,自己叼了一支在嘴上,而后伸手往西装内兜里摸打火机。想起酒吧内禁烟,又悻悻把手缩了回去。 “面试的时候川哥也问过。”李牧说。 岳人歌挑眉,“川哥问得,我问不得?” “不是。”气氛忽然被俏皮地搅乱。李牧顿时觉得即使没法留下也没什么,不过是人生的又一次失败,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也不介意再来一回,即便不知道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但这样畅谈的机会也是难得。不知为什么,和岳人歌在一起,李牧总觉得自己变得更健谈了些。 李牧看着岳人歌,“我真的喜欢酒。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店,像你一样。我小时候……算了,我就是觉得,能开一家自己的酒吧,给别人带来快乐,是一件很好的事。” “只是为了给别人带来快乐?”岳人歌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真的了解这一行吗?” 是啊。李牧想,自己也许真的并不了解这一行。他的热爱来源说起来也浅薄得可笑,入行的经历也不甚美好,甚至就在昨天他还不知道GT就是金汤力——岳人歌咬着烟,眼里映出李牧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 “李牧,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绿色的瞳孔里,李牧的表情有一丝慌乱,一丝不解。 “做咱们这一行,你得面临低薪资、长时间的工作、昼夜颠倒的作息,还有别人的不理解甚至不尊重。” “有人会叫你服务员,有人会打响指喊你‘喂’,有人会教育小孩说‘如果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能干这个’。” 岳人歌笑了一下。 “你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金钱,花上数年的时间,慢慢从一个服务生或吧备成为调酒师,甚至主调。” “你会参加比赛,你会发现自己技不如人,发现自己不如别人会说话,你会苦恼,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天赋做这个。” “你慢慢有了名气,别人都来看你调酒,来买你的单。你想你可以自己出去开家店了。你找合伙人,你去借钱,拉投资,租店面,搞装修。你找渠道进货,你去找那些跟你一起打拼过的兄弟,拉他们过来,组建你们的团队。”岳人歌盯着李牧的眼睛,“你忙活了半天,开业的第一天只有三个人来。” “你交不起店租,你开始欠债,你发现经营一家酒吧和调酒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开始想办法把酒吧经营下去。好了,也许你真的很幸运,你的酒吧活了下来。”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似乎有光,“或许你更幸运一点,它开始赚钱。”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成了老板,并不是说你就开始享福,躺在功劳簿上赚钱。就像结了婚一样——”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你要养家人,你要养孩子,你要还车贷房贷,你会被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你可能会想为什么不找个轻松的工作随便混混日子呢?人生那么短,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可是,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指了指会议室,“但这都是你的家人,他们不选择别的地方,选择跟着你,你就有这个责任与义务带着他们一起走下去。” 第23页 “李牧,这条路看上去或许很酷,但是真的很苦。”岳人歌的看着李牧,“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继续走下去吗?” 岳人歌说的是事实。甚至他说的,是一个成功调酒师乃至一个成功的酒吧老板,他们的人生。 他遥不可及的人生。 李牧有些无奈地咧了咧嘴角。他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岳总,既然这条路这么苦,这么难,你又为什么坚持下去呢?” 岳人歌被一下问住,短暂的愣滞后他“噗”地笑了一下,“你这人……是装傻,还是真笨?” “我知道这当然很难。”李牧也笑了,“我知道,岳总,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岳人歌笑着骂了一句,“我看你是没想好。” “我想好了。”李牧认真地说,“你要是不信,我也不想跟你解释。” 岳人歌惊诧,“你这小子现在胆子不小嘛,看来是铁了心以后不在这里混了是不是?” 见他不是真的生气,李牧问他:“岳总,你刚才说了这么多。可是,吃了这么多苦,难道你就没有快乐的时候吗?” “快乐?快乐当然有。” 开酒吧是一门生意,调酒是一门技术,但在岳人歌看来,这一切的背后,又都是他的艺术。酒的艺术,沟通的艺术,管理的艺术,快乐的艺术。 他在这方寸之地奢侈地投入他的青春,跟着他的人来了又走,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青春仍在,快乐仍在,人生滋味混入酒中,岳人歌百品不厌。 酸,是柠檬,调和了风味;甜,是利口酒,芬芳了舌尖;苦,是苦精,让韵味更加悠长……这些快乐,岳人歌知道,李牧会懂。即便不是现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李牧也会一点点悟透。 “这帮家伙磨磨蹭蹭的,统计结果也该出来了吧。”岳人歌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李牧的背,“走吧,去看看,他们最后同不同意让你留下。” 李牧的心又被岳人歌吊起来了。 “二十,二十一。”梁川有些笨拙地拨拉着纸片,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见岳人歌和李牧进屋,战术性地干咳一声,“投票结果已经统计好了。” “嗯。”岳人歌坐下了,瞄了一眼结果,脸上本来挂着的微笑渐渐隐去。梁川抬头看看天花板,然后抓了抓脑袋,避开了岳人歌的视线。 岳人歌把笔记本一合。 “在宣布结果之前,还请大家花一点时间听我感慨两句。不知不觉间,包括我,我们狄俄尼已经有二十二名成员了。” “狄俄尼已经开了十一年,这么多年间,人来来去去,真正从开业初期就跟我在一块儿的就只有老梁。”岳人歌看了一眼梁川,拍了拍他的肩,“老梁知道我的脾气,宁缺毋滥。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曾经一次性招过好几个人,但干了没多久,就跑了。我那时候怎么想的,你们知道吗?” “是愧疚。愧疚没法让他们觉得咱们这儿有价值,值得待下去。”岳人歌道,“但是现在,我比以前稍微有了一点自信,你们在这里能够学到好的技术,好的思路,好的服务,然后有一天,你们像你们的前辈一样,离开我,自立门户。” “时间不多了。”梁川提醒他。 岳人歌白了他一眼,“我很高兴我们今天有两位很优秀的实习生——刚才大家对他们的评价也很中肯,投票结果也已经出来了,我觉得还算是公正。哎,老梁,我们一般录取几个来着?” “一个。” “一个啊?”岳人歌有点可惜地摇摇头,目光在李牧和朱珠之间来回飘移。岳人歌冲李牧摇了摇头,李牧心里一沉,完了。 岳人歌又看了一眼梁川,“咱们商量个事。咱们这个制度能不能改一改啊?虽说宁缺毋滥,但如果都不错……” 梁川翻了个白眼,“反正不是我开工资。” 岳人歌的笑意更深。 “你们两个的同意票数都过了三分之二。我们缺个女调酒师,朱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他又看向李牧,“李牧,如果你也愿意选择狄俄尼,我将不甚感激。” 作者说 终于还是上了贼船。还是恭喜牧牧求职成功啦~ 第14章 比鸳鸯火锅还能混 “李牧。” “李牧!” 李牧回过神,对上朱珠那张兴奋的脸,姑娘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都被录用了!” “是啊。”李牧觉得这一切太过梦幻。他不是应该被淘汰了吗?他笨拙、效率不高,知识储备也不够。跟已经在其他酒吧工作积累了丰富经验的朱珠相比,逊色太多。 如果是一对一的PK,李牧毫无胜算。 但他居然也通过了。 “这就是民意。”岳人歌也很高兴,冲李牧眨了眨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狄俄尼的正式员工了。”梁川万年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意,“这事也真是少见,难得我们一次性能招两个员工。也许今年狄俄尼要行大运了也说不定。岳总,你看,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岳人歌点点头,“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新人还什么都不懂,老梁,接下来就靠你带他们了。” “喂……”梁川眉毛一挑。 “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哦。”岳人歌笑眯眯地,“散了散了,还有一小时开门,该干嘛干嘛去。” 第24页 “川哥。”李牧叫住梁川。梁川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两个刚刚转正的实习生正瞅着他,“什么事?”语气不善。 李牧见到梁川还是有点紧张,“川哥,岳总说,接下来我和朱珠的工作任务是由您来安排。” 梁川人其实不坏,就是看着凶,再加上语气也不怎么和蔼。朱珠压根不敢直接跟他请示,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李牧的肩上。 哦,梁川仰了仰头,是有这么回事。“行吧,”梁川想了想,“朱珠,你今天去当服务生。至于你……”梁川看了李牧一眼,闷哼一声,“今天你就负责扫厕所吧。” 扫厕所…… “怎么,不满意?”梁川满意地看着两只菜鸟面露苦色,又故意黑着脸吓唬,“马上开门了,还愣着做什么?” 两人迅速作鸟兽散。 扫厕所啊…… 李牧按了按抽水马桶,马桶哽咽了一声,泛起虚弱的小水花。顾名思义,李牧的工作非常简单,把狄俄尼的两间厕所——员工用和客人用——打扫干净。 整洁无异味,当然,要是能有点香味是再好不过。 李牧屏住呼吸,把堆满卫生纸的垃圾袋提了出来,一个纸团蹦出桶外。李牧顿时破功,瞬间又屏住呼吸,抽了两张纸,把那个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的纸团丢进垃圾袋里,飞速地给垃圾袋打了个结。 厕所里通风不好,他踮脚把天窗开了,冷风灌了进来。 李牧猛地出了口气。 厕所,五谷轮回之所,藏污纳垢之地。李牧擦了镜子,倒了垃圾,拖了地板,看见走廊边上有一盆绿油油的小薄荷生机勃勃。 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 一夜之间成了狄俄尼的正式员工,李牧做梦也想不到。可正式员工就是来打扫厕所,那地位还不如做实习生,起码做实习生还能跟着调酒师在吧台边上混。 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吗?李牧发愁地看着小薄荷,拿了个粉色的小喷壶装了点水,开始给小薄荷浇水。 一盆小薄荷长势喜人,是狄俄尼为数不多的绿植。那据说是岳人歌从院子里挖来的,养了有些日子,挺金贵,需要精心照料。李牧给小薄荷浇了水,看着它挺有精神地舒展枝叶,忍不住开始嘀嘀咕咕,跟小薄荷聊天。 “小薄荷,小薄荷,你叫什么名字?” 李牧捏着嗓子,替薄荷回答,“我就叫小薄荷。” “你来这边多久啦?”李牧理了理薄荷的小叶子,“我来这边第四天。我原以为我会在前台,最起码当个服务生,没想到过来扫厕所。” “你不用担心。扫厕所也有扫厕所的好处。”李牧精分了,“正是因为你现在在扫厕所,我们才有机会一起聊天啊。” “来来来,这里这里。”有喝上头的客人来上厕所,李牧赶紧把喷壶收了,站在一边给客人开了门。 浓郁的酒气将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彻底掩盖,李牧在门外听到气势磅礴的放水声,喝醉了的客人高声阔谈:“怎么好久都没看见老岳了?” “人家忙着呢,最近不是百里香刚开业,大概都去那边了吧。” 李牧的耳朵马上竖起来,他直觉,这两位提的老岳就是岳人歌。他很少听人聊起岳人歌,只觉得他很厉害,人很好,还有点神秘。 “啧,百里香嘛,我不喜欢,还是这里好。”某位放水结束,愉快地冲了冲厕所,“他也是够能折腾的,要是我,能开一家能赚钱的,做梦都会笑醒,哪里还会再花这个精力折腾这个。” 另一位笑了,“这就是区别,这就是境界!再说了,老岳什么人啊,背后那财力是你能比的?” 对方不信,“那小子有钱?我看这钱都砸在店里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见触及到对方的知识盲点,某人很是得意,“我听说啊,他家里……可牛逼了!” 同伴顿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真的?” “想听啊?借我支烟抽抽。” 厕所里响起打火机的噼啪声。狄俄尼是少数真正将禁烟做到位的酒吧。憋不住的客人往往都跑到厕所吞云吐雾,于是那巴掌大的地方难免烟味浓重。 两位酒客放完了水,干脆开始瞎扯淡,李牧怀疑其中一位大概是说书出身,将没头没尾没依据的八卦说得煞有其事:“你看老岳那长相,就不像咱们中国人吧?人家混血!中法俄德四国!” “哎哟,比鸳鸯火锅还能混。” “别打岔。”看样子是抽烟抽上头了,借着酒精的威力,侃侃而谈,“这血可不是白混的,我听说啊,他爸爸那边,还受过英国女王的接见,英国女王知道吧?超长待机的那个,还给封了侯爵!” “哎,他混中法俄德,没混英国的呀?” “国外的也能封。”逻辑自洽就是无敌,八卦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我还听说,他家里有个老大老大的葡萄庄园,他七舅姥爷家,专门酿葡萄酒的,一瓶卖到好几万!美金!” “瞎扯淡吧你。”另一位听不下去了,把烟丢到马桶里,用力按了按冲水键。又开始哗啦啦地洗手,“真是,能不能说点可信的。” 李牧心里也这么想,一瓶葡萄酒卖好几万美金,那岳人歌跑到这边来做什么?给自己一帆风顺的生活增添一点苦恼? “爱信不信,反正我信了。”另一位也不恼,“改天碰见他,问问不就得了。” 第25页 两人要出来了,李牧闪到一边,待两位客人离开,再回去打扫。 不得不说扫厕所真是一件很没成就感的事。好不容易打扫完了,没一会儿人家就给你弄脏了。每个人上厕所的习惯还不太一样,有些人准头不行,有些人喜欢扯一堆纸,有些人喜欢高难度杂技。李牧把口罩戴上了,抹干了洗手台上的水珠,叹了口气, 打扫卫生这件事,不仅没成就感,而且还得没脾气,总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总不能因为别人上了厕所就不高兴吧?李牧有点丧气地冲了冲马桶。不知道上一任负责扫厕所的是谁,马桶边沿结了一层淡淡的黄垢,一想到那是什么,李牧顿时有点反胃。 比胃更加翻江倒海的是他的内心。 明知客人的八卦,能有三分真实已经了不起,可李牧还是忍不住去想,他和岳人歌之间的差距。 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岳人歌是混血,李牧忍不住去想,对方家境或许不差,或许很支持他。恰如岳人歌所说这条路格外难走,笑傲江湖的永远都是人间的极少数。 岳人歌很聪明,也很厉害。开会的时候李牧就感觉到了,岳人歌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他不懂,而仅仅是想让所有人各抒己见。 岳人歌甚至愿意让员工离开他——这是怎样的胸怀和境界?李牧想,到底怎样才能成为岳人歌那样的人? 也许永远也成为不了。成功的经历总是不可复制。岳人歌与李牧之间的距离,可能他赤脚狂奔、骑着摩托车……不,坐火箭也未必能赶得上。 “发什么呆呢。”李牧猛地抬起头,岳人歌冲他抬了抬下巴,“年轻人,别刚入职就偷懒啊。” 李牧一下慌了神,手上还拿着马桶刷。想站起来,腿脚早已蹲麻。他越是奋力,重心偏得越快,最后结结实实地在岳人歌面前摔了个屁墩。 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嗤笑。 李牧的脸顿时红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李牧抬起头,对上岳人歌那双漂亮的眼睛。他还没洗手,自然不敢碰岳人歌。“没事。”李牧挣扎着站起来,屁股很痛,脸很红,他结结巴巴,“岳……岳总,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岳人歌看了看厕所。打扫得还算干净,当然,也有不足。 “来。”岳人歌伸手,“把刷子给我。” 李牧愣了,他这是要做什么? 岳人歌把他手中的刷子接了过去,在马桶前蹲下来。 “你是不是之前没学过刷马桶?过来看看,我教你怎么刷。” 作者说 听八卦的李牧:我信了,但又没全信。 刷厕所的岳总:爱他,就教他刷马桶。 第15章 我会认真刷厕所的 岳人歌挽起袖子蹲下了,“我来教你怎么刷。” “岳总,”李牧有点急了,下意识地要拦住他,“你不必这样……” “怎么了?”岳人歌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我教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是现在是要刷马桶。 岳人歌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他毕竟是狄俄尼的老板,李牧的顶头上上上……上司。让老板亲自教自己刷马桶,李牧觉得自己纵使有九条命,都不够作的。 他汗颜,他有点摸不清岳人歌的套路。 岳人歌显然并不把这当回事,他按了两下厕所的冲水键,拿了一瓶洁厕精,均匀地洒在马桶里,用厕刷先粗略地刷了一遍,“看见没有?你要逆时针刷,而不是顺时针。还有,”他伸出纤长的手指虚虚地一点,“坐垫和桶身的接缝处是最容易忽略的,要想让厕所没有异味,这里一定要记得刷。洁厕灵——” 李牧将洁厕灵递给他。岳人歌又仔仔细细刷了一会儿,“如果污垢有点重,你要花点时间让它们软化下来。还有就是厕所周边的地砖,你也要定期清洗。” 李牧觉得自己做事情有点太粗糙了。 为什么岳人歌连刷厕所都有一套理论? 岳人歌将马桶刷放了回去,盖上马桶盖。“冲水的时候要将盖子放下去,不然细菌会飞溅。你有戴口罩,那很好,无论你做哪一行,在哪个岗位上,保护好自己都是很重要的。” 岳人歌站了起来,挤了点洗手液,开始搓手,“扫厕所听起来是挺丢人的,是不是?” “没有。”李牧心里虽有不满,但他知道,现在并不适合说这些。 “少扯淡。”岳人歌将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扯了两张纸巾,细致地擦了擦手,“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在这里刷马桶?” 李牧不做声了。 谁想这样呢?谁还不是带着梦想,来到这里的呢? “我不想说‘在哪个岗位上工作都有收获’这样的屁话,”岳人歌将纸巾捏成一个小球,准确地丢进垃圾桶,“虽然事实确实如此。现在你的直接领导是梁川,你首先要服从他的命令,然后再想其他。你不是想开店吗?” 李牧忽然觉得在岳人歌面前提这个,确实有点班门弄斧自不量力,又听岳人歌说:“开店这个目标很好,但我说了,它不是你职业生涯的终点,甚至也不是起点,它只是一个中转站。你要学的东西很多,大到酒吧的运营,团队的管理,小到一颗水果、一卷纸巾的价钱……”他瞟了一眼用了一半的卷纸,“你在这边呆了几个小时,对纸巾的损耗量有什么看法?一卷纸巾能用多久?我们一般选用什么牌子的纸巾?如果我们一个月采购一次,大概需要多少钱?” 第26页 “……” 他只顾着听八卦,哪里有去观察纸巾的消耗量?李牧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你看,扫厕所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就像你之前做吧备,做服务生一样,每一份工种,都会让你接触不同的世界。你的目标既然不只是做一个调酒师,那么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岳人歌从兜里摸出一小瓶香水,按了两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honey,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说完,岳人歌微笑着冲李牧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岳总。”李牧叫住他。 岳人歌顿住脚步,他缓缓地回过头,“怎么了?” “对不起。”李牧吸了吸鼻子,“厕所……我会认真刷的。” 岳人歌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勾,似乎在笑,但那笑容很浅。李牧猛地站直,而后弯腰,向岳人歌结结实实地鞠了个躬。 岳人歌吓了一跳,“哎哟,你这是做什么。” “谢谢你愿意录用我。”李牧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好好珍惜这份工作。” 这下岳人歌真的笑了,“行了行了,抬起头来。” 李牧乖乖地直起身子抬起头。岳人歌与他两米之遥,“录用你的不是我,是你的同事们。” 他转头看向繁忙热闹的前台,梁川刚刚做好一杯玛格丽特,冲客人说了些什么,女孩脸上露出笑容。 服务生托着餐盘穿梭于人群,点单机滴滴答答,一张又一张的订单雪片般飞出,调酒师们在吧台后将摇杯耍得风生水起。 琥珀般的酒液注入杯中,锋利的刀刃劈开冰块,柠檬皮自刀锋下滚滚而出。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酒吧夜景,是他们生活中的日常。这帮平凡的,致力于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们,选择了李牧成为他们的同事。 “你要感谢,就从能做的地方做起。” “今天累死我了,”朱珠伸了个懒腰,“服务生真的太累了,我感觉我像只陀螺。” 李牧把卫生间打扫干净,将垃圾袋打包好,洗干净手,靠在后厨门口,感觉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似的。 “……刷厕所,也很锻炼身体。”李牧笑了笑,“今天好像客人不少。” “是啊,有一帮人来过生日,”朱珠伸了个懒腰,“闹得不行,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我折腾得。” 那帮人李牧也见识到了,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学生,活力四射,不久之前李牧自己也还是这群人的一份子,现在他就已经步入社会为生计发愁。只能说时间过得很快。 “川哥倒是很淡定。”朱珠把围裙摘下,叠好,放进自己的储物柜里。伸了个懒腰,“我看他一晚上都没点不耐烦的表情。” 李牧看了眼前台,“灯怎么还亮着?” “不会吧?是我没关灯吗?”朱珠跑过来,“谁这么晚了还……” 朱珠不说话了,是梁川。 梁川还站在吧台后边,他在凿冰块。 从制冰机里取出的冰砖一分为二,一半做冰块,一般雕冰球。许多酒吧会选择通过专门的渠道买冰,狄俄尼则选择自己做。梁川戴上手套,左手持冰,右手使刀,手腕用劲,连敲几下,冰块上迅速出现了裂痕,长条冰块应声而落。他的动作干净利索,李牧盯着他的手,几乎没错开眼。 “好漂亮的手法。”朱珠感叹,“川哥的动作太干净了。” 李牧没说话,只继续偷偷观察梁川。梁川开始做冰球。做冰球的方法和冰块不太一样,梁川先将冰块修成正方体,取了支冰锥,左手握冰,右手持锥,一点点往外侧凿出,动作变得短促而绵密起来。等冰球的形状差不多出来了,梁川开始用水果削皮器给冰块修形。 梁川手中不断飞溅出细小的冰屑,李牧和朱珠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冰球在梁川手中逐渐成型。过了一会儿,他将托着冰球在灯光下看了看,很满意似的,放进一只古典杯里。而后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大半杯,用搅拌勺轻轻提了一提冰球,推给客人。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没走。虽然身在后台看不清客人的容貌,但梁川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李牧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 “都已经打烊了啊。”朱珠低声嘟哝,“川哥脾气也太好了。” 脾气好?李牧有点想笑,但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躲在后面的。”梁川突然朗声,“客人累了,你们来替我照顾一下。” 忽然被点名,偷偷缩在后面的两个人不由得一凛。李牧阻止朱珠,“太晚了,你先回去。”而后自己过去了,“川哥。” 梁川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自己转身去擦酒瓶。 李牧会意,轻轻拍了拍客人的肩,“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客人已经烂醉如泥。庞大的身躯大概抵得上两个李牧,沉沉的鼾声如低音鼓,李牧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好尝试着把客人扶到一旁的沙发上去。 一般酒吧会在凌晨两三点关门,狄俄尼也不例外。但也加班,比如今天这样的情况。客人喝多了,喝醉了,没有人接送,总不能把人丢在门口吹风。花都虽然四季如春,但二月还是实打实的冬天,把客人随意丢在门口,出了事就糟了。 这种情况下,只能由工作人员照顾。 第27页 而现在,这个工作人员就是李牧。 梁川没再说什么,擦完酒瓶子,清洗了一下杯子,就准备下班了。朱珠悄悄过来,瞅了一眼梁川的背影,低声问李牧:“要不要我来帮你?” “真不用。”李牧让她快点回去,“你今天已经够累了,再不休息,明天怎么上班?大不了我在这凑合一晚上,没事的。” 朱珠面露难色,最后还是走了。 狄俄尼的灯光悉数熄灭,烂醉如泥的客人已经发出浅浅的鼾声。李牧费力地拨开客人的胖腿,自己勉强在沙发的一角占据了一小块地盘。他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有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李牧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起身,关了窗,从储物间拿了块毯子,本来想给自己裹着,犹豫了一下,分了一部分给睡得正香的客人。看上去像是给一只胖老虎盖了一小片馄饨皮,但聊胜于无。 喧嚣的花都已经安静了下来,连同李牧躁动不安的心。明天会怎样?会更好,还是更差?谁也不知道。李牧想得累了,靠在沙发上,连同那此起彼伏的鼾声都变成催眠的曲调。 “哟,你还没走。”李牧几乎要睡着了,猛地一睁眼,月色洒进屋里,勾勒出一层灰暗的影子。 李牧一下跳了起来,旁边的客人翻了个身,打出长长的一串呼噜。 作者说 李牧:仿佛上了个假班。 猫妈:这文的社畜味儿真浓。喜欢的小伙伴请收藏海星评论呀~~微博@阿猫猫的地盘527 欢迎来玩耍~ 第16章 你也未免太操心了 “川、川哥。”李牧认出那是梁川,结结巴巴地。梁川换了身衣服,发梢还是湿的,看样子刚洗过澡。 “你怎么没回去?”李牧以为大家都走了。 “今天太晚了,懒得回。”梁川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反正第二天还得过来,不如省点力气。”他斜睨了李牧一眼,“你呢?” “我……”李牧心想,不是你叫我照顾客人的么。客人在这儿,我还能走? “我也是,第二天还要过来,干脆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梁川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昏睡如死猪的客人,“看样子他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 客人留在这儿过夜,是常有的事。李牧重新帮客人盖好了毯子,想跟梁川聊点什么,总觉得不太好开口。 “你来这边之后,感觉如何?”梁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葡萄酒,手指勾着两支高脚玻璃杯,在李牧身边坐下了。梁川这人自带压迫感,李牧不由得挺了挺背。“来点儿?”梁川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灯光昏暗,李牧看不清酒瓶上的标签,但一眼便知那是梁川的私藏品。“不了,我……” “来点儿吧,一个人喝,没什么意思。”梁川替他做了决定。 玫红色的酒水倾注到玻璃杯里,李牧擎着酒杯晃了一晃,酒水在杯壁上缓缓流淌。“手法不错。”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对方是有点儿家底的。连握着葡萄酒杯的姿态都说不出地和谐。 梁川微仰着脖子,抿了一小口酒,“你来这边混,不觉得委屈吗?” “怎么会?”李牧把酒杯放下了,“我从来不觉得委屈。” “是吗?那就是岳总多心了。”梁川打量了李牧一眼,半是认真半是讥讽,“他还提醒我不要总是叫你扫厕所。” 梁川闷哼一声,看着李牧的脸迅速变红,“没记错的话,我这还是第一次叫你扫厕所。” 李牧一听,连板直腰背,“川哥,你误会了。” “哦?”梁川微眯着眼睛,“怎么说?” 李牧想了想,“你现在是我的领导,安排我做什么都应该。”他记着岳人歌的话,“是我一开始没调整好心态,刚好被岳总看到,让岳总担心了。” “那就是岳总想太多。”梁川咧嘴一笑,“是这个意思吗?” “岳总本来就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关心每个人。今天就算不是我,岳总也照样会关心的。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问题。” 梁川没接他的话,只慢慢地品着酒。李牧的姿态看似谦卑,其实又有根脊梁在那杵着。梁川以为这小子傲气得很,三两下就能折损他的威风,如果只是这样,梁川大可以找个理由让他自行告退。可没想到李牧竟然还能有如此姿态。 “喜欢酒?”梁川问他。 李牧立即点头,“是。我觉得,酒能给人带来快乐。” 梁川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睡如死猪的客人,“你觉得他快乐吗?” 不过是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带来神经上的兴奋罢了。梁川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见过他们的欢欣与丑陋,这些都和他所设想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酒本身是没错的。”李牧答,“带来的区别仅在与使用它的人。有人会品,当然懂得它的好;有人不会,于是享受也就停留在表层。我们毕竟不能改变别人。” 梁川笑了一下,将酒饮尽,脸颊上泛起隐约的酡红,“怪不得岳总喜欢你。瞧你说话的样子,跟他当年简直一模一样。我要是有你一半会说话……算了,”他笑着摇摇头,忽然想起某张面孔,陡然有些不快,于是起身,“不提这个。” 李牧见他要离开,也赶紧站了起来。“川哥,”他从梁川身后叫住对方,“你认识赵升焉吗?” 第28页 梁川的脚步微微顿住。他有点迟疑,但那一分迟疑已经暴露了太多。李牧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梁川紧绷着的脊背松了下来,“认识。但也不过是认识而已。” 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照在李牧的脸上。李牧眯着眼翻了个身,直接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嗷!”李牧哀嚎一声,比他叫得更大声的另有其人。 李牧总算睁开了眼,和一张大饼脸面面相觑。 “啊!”李牧吓了一跳,哑着嗓子嚎了起来,对方也叫,一时间喊声此起彼伏,最终把梁川引了出来。“叫什么叫,”梁川穿着黑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衬得脸色更难看了,“大清早的吊嗓呢。” 李牧把嘴闭上了。 宿醉了一晚的客人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理了理衣服。梁川转身端了杯水出来,上面还飘着几枚小绿叶。“喝点吧,提神醒脑。洗手台下边有漱口水,您可以洗把脸漱个口。” 这话是对客人说的。 客人接过茶水,李牧眼尖,瞥了一眼杯子上的绿叶,“这是……小薄荷?” 梁川点点头,“薄荷提神醒脑效果最好。有时候要做莫吉托,我也会摘两片。” 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秃了啊……李牧欲哭无泪,小薄荷,爸爸对不起你! 梁川瞪了李牧一眼,“怎么,你也要我伺候吗?” 李牧赶紧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靠枕,“我我我去买早餐。” “不用了。”客人喝了小半杯薄荷茶,叫住了他,“我得先回去了。”他圆乎乎的脸上挂着歉意,矮胖的身躯有些艰难地向两人弯了弯腰,“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我是不是还没结账?” 不等梁川使眼色,李牧赶紧去开收银机。客人一边结账一边打了个带着口气的呵欠,“不好意思啊小弟,昨晚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们忙到很晚?” ……也不算很晚啦,反正也没地方回去。 客人又絮絮叨叨,“小弟,我之前好像都没见过你?新来的?” “是,”李牧本来就睡得大脑混沌成一锅粥,压根挡不住客人的连环十八问,只好捧出灿烂的笑容,“一共五百二十六,微信还是支付宝?” 这位大叔心情明媚,“你们的服务真是不错,下回我还来!” 情绪复杂地将客人送走,李牧浑身跟抽了骨头似的,将自己甩在沙发上。梁川笑着踢了踢他,“这就不行了?年轻人你有点儿虚啊。” 李牧作死猪状。天知道昨天晚上他是怎么跟这位客人争夺珍贵的沙发地盘的。他应该向梁川学习,还自备了一张折叠床,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哪里像他,现在浑身上下的骨头跟拆掉了又重新安上似的,嘎嗒嘎嗒响个不停。 李牧觉得自己废了,发出一声闷哼。 梁川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一脚踢在李牧的屁股上,“看来我昨晚还没用尽全力……” “Surprise!”提着食物的某人恰巧目睹了这一幕,梁川的脚还踢在李牧的屁股上,就听见气壮山河的一声怒吼,“梁川你在干什么!” 李牧低着头,盯着鞋尖。梁川叼着烟,满不在乎地吹出一串烟圈。岳人歌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在努力消化刚才目睹的一切。 怎么看都像捉奸现场。 虽然早知道梁川也是同道中人,他之前和某人的那些纠葛岳人歌一清二楚。但岳人歌千算万算,也算不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近水楼台捷足先登。 更可恶的是,这两人在一块儿的样子竟然还挺和谐。 “我发誓,我真没做什么。”梁川喷了一口烟出来,“你看到的……” 岳人歌挑了挑眉,“我让你说话了吗?” 梁川耸肩,干脆闭口不言。岳人歌气急败坏,看着梁川悠闲自在地吐着圈圈,“先别抽了。” 梁川看了岳人歌一眼,把烟掐了。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还是李牧先开了口,“岳总。昨晚有个客人喝醉了,我们留下来照顾客人。” 岳人歌扬了扬眉毛。 “是个胖子,”李牧说,“如果他没有走太远,您刚才来的路上应该能看到他的。” 这话倒是不假,那胖子岳人歌还认识。 “是王经理。”梁川说,“我怕李牧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就想着帮忙照应一下。当然,全程也没我什么事,李牧一个人就处理得很好。” 听到梁川在夸奖李牧,岳人歌的心里顿时舒坦了大半,“你也未免太操心了,这点小事还要自己亲自监督。” 梁川知道岳人歌已经不气了,赶紧顺坡下驴,“这不是担心小朋友第一天上班,情绪调整不过来么。不过看样子还是我想多了。年轻人多接触一点新工作还是好的,这样吧李牧,今天上班你来前台,跟Sunny一起做吧备,工作还是得尽快上手。岳总,你说呢?” 岳人歌脸上还绷着,嘴角却早已按捺不住勾了起来,“这是你的手下,我管不着。不过,还是要注意点分寸,能口头教育就口头教育,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梁川翻了个白眼,“岳总,别说了,你带过来的早餐都要凉了。” 岳人歌笑眯眯地冲着他,“是什么让你产生错觉,觉得有你那一份的?” 作者说 梁川:woc,连早餐都没有?良心呢? 第29页 第17章 喜欢美女真的不丢脸 梁川委屈,梁川愤怒,但梁川不说。岳人歌很满意地看着他吃瘪,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塞到梁川手里,“你的。” “算我工资里。”梁川倒是非常大方。岳人歌摆了摆手,“得了吧,这么点吃的我还请不起?李牧,别愣着,自己动手。” “你……吃过了么?”李牧问他。 岳人歌笑了一下,“你关心我呀?”看着李牧闹红脸,有点得意地,“我吃过了。实不相瞒,刚刚我在路上碰见老王,他可是把你们狠夸了一通。” 梁川啃着三明治,“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来看我。果然是黑心资本家。” “二维码在这,记得付钱。”岳人歌干脆坐实这一点,“或者直接从你工资扣。” 李牧看他俩一唱一和,低头喝豆浆。 “我去忙我的。”梁川吃过早餐,随手将垃圾一丢,“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 李牧和岳人歌面面相觑。 是啊,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 岳人歌的目光充满慈爱,李牧一份三明治啃出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岳总,”李牧清了清嗓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岳人歌抓了抓头,顾左右而言他,“老王刚才说,你们为了照顾他,一晚上都没休息。” 夸张了,老王同志一晚上基本不省人事,怎么还能知道他们废寝忘食在照料。 “我知道这夸张了。”岳人歌说,“但是确实辛苦你们了。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客人最大,很多时候都得配合客人。” 李牧点头。以前在巴斯滕,这些事他都不必去考虑,他甚至都怎么碰过点单机。没办法,巴斯滕就是纯粹看脸,谁受人欢迎,谁的日子就好过。 虽然……李牧有点迟疑地对上岳人歌那对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这位岳总,说不看脸,也是假的。 “岳总。”李牧吸了吸鼻子,看着岳人歌那张微笑着的漂亮面孔,“其实我在这边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跟别的地方相比,是辛苦了一些,但是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你能明白就好。”岳人歌仍是微笑。 “我知道你想照顾到每个人,但有时候您也知道做不到……”李牧斟酌着想要把话说得更委婉点,但再委婉也不能把主旨给丢了,“我能来这边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具体做什么工作,我都愿意接受。” 岳人歌愣了一愣,而后笑着站起来,“你是觉得我在帮你开后门了?” “也不是……” “李牧,也许你对狄俄尼不是很了解。我们对新员工的培训,是周期漫长,而且涵盖各个方面的。”岳人歌背着手,缓缓踱步,“每个岗位你都要去经历,去磨练,而如果我们觉得你已经达到了在某个岗位历练的目的,你自然可以去新的岗位。” “……”李牧有点儿不明白岳人歌的意思。 “你也不用担心自己进步得太快。”岳人歌隔空敲了敲李牧的脑门,李牧顺势一躲。岳人歌笑着把手收了回来,“李牧,可能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从昨天开始,你已经进入员工培训期。除了跟梁川学习之外,现在我要负责你和朱珠的培训。这和外面其他酒吧是不一样的。不过你放心,我有预感,你的困难将会比你想象得多。” 李牧吃完早餐,打扫完卫生。今天他的角色是一名吧备,那就要有点吧备的样子。他整理完基本的用具,根据梁川、艾米他们的调酒习惯,将器材摆在他们顺手的位置。 每个调酒师的习惯不同,自然牵涉到器材的使用。李牧和他们的接触屈指可数,但在实习期与他们的短暂接触中,他大概知道几位调酒师的偏好是什么。剩下的无非观察、总结、实践,如此循环往复罢了。 是谓磨合。 李牧做好前台的准备工作,又在大堂里晃了一圈,把几张倒下的桌牌重新立好。离开门还有一个小时,他伸了个懒腰,缓步踱到休息室。 梁川塞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目不斜视。 “最近有很多朋友都跟我推荐赤霞珠混酿,安妮我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一款,铛铛铛——”屏幕上的圆脸美女将葡萄酒的标签对准镜头,“大家来看,这是原产自法国……” “川哥。”李牧凑到梁川旁边,“原来你喜欢的是这一款啊。” “谁?!”忽然有人在身边吹气,梁川三魂六魄去了一半,下意识地直接将手机扣在腿上。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牧。虚惊一场。梁川翻了个白眼,刚才还满面春光,现在面色沉沉,“你不去干活,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李牧无辜地说,“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答应……话说,原来川哥喜欢这一款,眼光还是蛮不错的嘛。” 梁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是喜欢这一款酒!酒!不是人!” 李牧奇了怪,“大哥,你看视频不会真的只看内容吧?安妮我也有关注,大家不都是冲她的脸去的吗?” “死直男。”梁川闷哼一声,“没文化没内涵,美女还能有美酒好看?我也就随便看看,难得有个做酒类介绍比较靠谱的……” “哦,‘随便看看’就成铁粉了。”李牧憋着笑,“哥,喜欢美女真的不丢脸。” 梁川恨不得叫李牧用他那张嘴开酒瓶,等气息平稳了之后,眼珠子一转,“安妮是长得挺可爱的。怎么,你也喜欢?” 第30页 李牧被问住了。难得见梁川吃瘪难堪,恰巧大家又心情好,他忍不住多扯了两句,结果这笔糊涂账居然算到他的头上。 “我……” “男人嘛,喜欢美女不丢人。”梁川得意洋洋,捧着手机重新点开视频,“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把那些酒瓶子好好擦一遍。对了,我们马上就要换酒单了,你回头联系一下阿卡,把新的酒单都印出来,记得检查。” “你们这一季主要是以菠萝、樱桃为主打水果,所以酒单的设计都是以此为基准。”阿卡是合作文印店的老板,印好的酒单交给李牧,“今天晚上下班就可以把酒单换下了。” 李牧看着上面错落有致的酒品名称,“这些都是你想的?” “设计是,内容不是。甚至连设计大部分也是你们岳总的想法。”女孩笑眯眯地,“我也算是资深酒友了,也接过一些酒单的设计邀约,但你们的酒单,无论是内容编排还是设计意见方面,都是最用心的。单这一季的酒单,我就已经改了十版,Leo这人,认真起来龟毛得要命。” 第一次听到一个外人吐槽岳人歌,李牧倍感新鲜。他忙问:“请问……你们这边有留存之前的废稿吗?或者……以前狄俄尼设计的酒单也可以。” “哎哟,”阿卡笑了起来,“这可不行,这是商业机密。你要这些做什么?反正都是废了的,要是真想要,不如找你们同事问呢。哎,小朋友,”女孩子打量着他,“你是新来的吧?” “嗯,我是。” “那要好好珍惜。”女孩一边给他开发票一边说,“狄俄尼出来的都挺了不起。我听说……花朗的老板赵升焉,原来跟你们川哥一起开过店呢,我是没见过,那会儿我估计还在念小学。” “是吗?”李牧好奇。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女孩笑着,“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晚点时候我去你们那儿喝酒。” 李牧提着那一袋子酒单走在路上,夕阳愈发浓烈,像一颗被腌得油亮的鸡蛋黄,晃晃悠悠地挂在和平广场圣母教堂的尖顶上。 老赵和梁川认识。 不,应该不仅仅是认识了。一起开店,那是不一般的交情。李牧想,老赵总说梁川脾气怪,现在想来,他们之间大概有些什么,只是李牧不知道而已。 可梁川却对此轻描淡写,这就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李牧越想越糊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酒与酒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多。他抓了抓脑袋,回到酒吧,已经有客人来了。李牧赶紧将取回来的酒单放好,冲到准备间套上了围裙。 梁川已经调好了一杯苹果马天尼,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李牧,“你要是不想干,可以今天晚上都不用来。” 李牧低声道歉,按照梁川的要求,往高球杯里加了一块长条冰。 “哗啦——”玻璃杯砸碎的声音和女孩的尖叫声一并炸起。李牧的头皮顿时发麻,梁川头也不抬,盯着手中的酒杯,“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李牧只好从命。一脸横肉的客人卷起袖子露出乌黑的纹身,朱珠紧紧地将餐盘搂在怀里,眼角飙泪,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李牧将朱珠护在身后,整理了一下情绪,冲客人弯了弯腰,“先生,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那壮汉瞥了李牧一眼,轻蔑地一笑,“叫你们老板过来。” 旁边的女客见到李牧,轻轻拉扯了一下那壮汉,“有话好好说嘛。” “先生,不好意思,是我们服务不周。”李牧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容,“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还请您提出来,我们一定及时改正。”他冲朱珠使了个眼色,朱珠忙不迭地跑到梁川身边,耳语几句,梁川皱了皱眉。 “你们这边不是全花都最好的酒吧么?我要的酒你们都没有,这个店还是趁早别开了。”壮汉抬了抬好几层的下巴,正准备继续放狠话,他身边的女客抬手挡住了他的唇。 “是这样,我家先生最近查出酒精肝。”她冲李牧抱歉地笑笑,“但是又很想喝点酒。所以,你们这边有没有不含酒精的酒啊?” 作者说 梁川:弱小,无助,又可怜。 第18章 人傻没得救 没有酒精的酒? 李牧懵了。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你怎么不去清真饭店要糖醋肉呢?来酒吧不喝酒,难不成要喝果汁饮料吗? “我不喝果汁饮料。”壮汉又发话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牧哂笑,只能安抚客人,请他稍安勿躁。 旁边的女客一脸无奈,“谁叫你现在得了酒精肝了呀!医生说你不能再喝了,你偏不听。本来就是要回家的,你非得来这边坐……”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要开始抹起眼泪来。 “哭什么哭,我又不是死了!”壮汉一脸难堪,“这么多人,你也不嫌丢脸……” “你不嫌丢脸,你不嫌丢脸刚才还砸酒杯呢!”壮汉他太太尖着嗓子叫起来,惹得周围的人不住地往他们那儿瞧。 “您先别激动,”李牧想了想,现在酒单上确实没有无酒精的饮品,但是……他求助地看了一眼梁川。梁川肉眼可见地叹了口气,擦了擦手,从吧台后走了出来。 “您好,我是狄俄尼的主调,梁川。”梁川走了过来,左手按在腹部,不卑不亢地冲两位客人点了点头,“刚才我从我们的服务员那儿了解到您的诉求。首先希望您保重身体,喝酒本质上也是为了快乐。如果影响到您的健康,那就得不偿失了。”梁川顿了顿,观察着客人的脸色变化,“不过,无酒精饮品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您平时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呢?” 第31页 壮汉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下来,他略一思忖,“酸甜的吧……”他转过头,征询太太的意见,“你觉得呢?” “酸甜的。酸甜的好。”太太补充,“别太甜啊,你看他这肚子,该减了。” “好的,”梁川笑着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要换新一季的酒单了,这一季的主打水果是樱桃和菠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给您调一杯改良版本的Shirley Temple,不会太甜,您一定会喜欢。” 已经给足了台阶下,壮汉即便碍于太太情面只能喝点小孩儿饮料,也只能点头。“那我要一杯迈泰。”女客道。 壮汉不满,“你就不能陪我一起同甘共苦吗?” “有一个开车的人就够了。” 李牧舒了一口气,眨眼之间,刚才四处飞溅的玻璃碎渣和酒水已经被清扫干净。朱珠也重新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调酒师们忙着调出一杯又一杯的美酒。岳人歌坐在人群中间,笑着冲李牧举了举酒杯。 刚才那一切都被他看见了。李牧顿时红了脸。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问的?”梁川取出红石榴糖浆,倒入杯中。 “那是我们下一季酒单的饮品。”李牧对两位客人的点单有印象。 “嗯。”梁川没看他,打开一瓶姜汁汽水。 “你怎么会记得?”李牧问。 “你不也记得吗?”梁川看了他一眼,“知道我们有哪些酒,是一个调酒师的必备技能。”李牧赶紧把方冰递过去了,梁川点了点头。 “我们的酒单都是大家一起开会讨论过的,所以大家都知道目前我们会供应哪些饮品。当然,如果客人有特殊的要求,如果这些饮品暂时不在我们的酒单上,我们也会尽量满足。比如今天这位。” 梁川转过头看着李牧,“酒单是死的,人是活的。调酒师的工作绝不仅仅是跟酒打交道,我们是在跟人打交道。” 去倾听,去感受,去安抚。人为什么要喝酒,因为快乐,因为难过,也有可能因为既不快乐也不难过。 酒不过是情绪的调味品,是生活的安慰剂,比酒更重要的,是喝酒的人。 梁川敲了一下铃,朱珠赶紧跑过来。梁川看着满座的客人,“如果哪一天你能独立把客人安抚好了,你就成功了一小半。” 朱珠把酒水重新端过去了,李牧看着壮汉手里那杯鲜红色的饮料,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们其实可以不来的。” “那毕竟是他们的事。”梁川说,“既然他们已经来了,让他们开心,便是我们的职责。李牧,哪些是我们该做的,哪些不由我们负责,一定要分清。” 见李牧还在愣神,梁川冲他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开始干活。” “小薄荷,今天你好像又秃了啊。”李牧给小薄荷浇水,时不时喃喃自语,“哦,我看看是谁?是梁川叔叔对不对。他就喜欢辣手摧花——” 客人从身后晃过去,李牧赶紧闭上嘴,不多时,身后就响起一片潇洒的水声。 这狄俄尼也真是,养盆薄荷放在洗手间门口,他想起今天早上喝了薄荷茶的顾客,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薄荷,我刚看了酒单,这三个月你要努力长啊。”李牧又开始嘀咕了,“有莫吉托,估计做不了几杯你就聪明绝顶了。哦,你问我还有什么,我想想,还有苹果马天尼、迈泰,对了,这个月我们会推出香蕉派,可好吃了。” “一个人在这嘀嘀咕咕地干什么呢。”岳人歌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李牧吓得手一抖,大半壶水差点悉数浇到花盆中。 “岳、岳总。” “薄荷照顾得不错。”岳人歌看了看日益秃顶的小薄荷,点了点头,“我听说给花草听音乐,会让它们长得更好。你要不要试试看?” 听再多音乐,也经不住梁川三天两头地薅。 “我会试试。”李牧认真地说。 岳人歌笑着摇摇头,眼角溢满笑意,好像在说李牧傻。李牧不明所以,最后岳人歌只拍了拍他的肩。 李牧瘪了瘪嘴,原以为会挨一顿训,或者听岳人歌说一堆大道理,做好了准备接过什么都没有,还挺让人失望的。 难不成自己真的是抖M?李牧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不不,李牧是多么正常的一个大好青年,他蹲下来,盯着生机勃勃的小薄荷,“你说对不对?” 一眨眼一个月过去,李牧是肉眼可见地忙起来了,岗位轮转得飞快,往往不等李牧反应又跳换了新的位置。前些天发了工资,手头也稍稍充裕起来,李牧不好总是在酒吧里睡,在城中村找了个合租的两居室,趁着休息日搬了个家。总算是重新将生活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 搬完家的那个周天李牧没上班——他工作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用了假期,岳人歌给批的,让他享受一下员工福利。 “别搞得好像我们这边都不让你们休息似的。” 万恶的资本家。梁川听到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哼了一声,“连双休都没保证,还把人pua得感恩戴德。” 岳人歌以扣工资为要挟,警告梁川谨言慎行。 而李牧只是笑。 “可怜的娃,你真是傻。”梁妈妈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生病可以医,但人傻没得救。”他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李牧的脑门儿,“你啊,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人数钱呢。” 第32页 “我可舍不得卖他,多好的孩子。”岳人歌道,“李牧可是我们的宝。” 梁川被恶心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岳人歌准备继续开口之前挡住了他的话头,“停,停,你说得都对。” 没得救的李牧躺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小木床上畅想未来。这一个月他陆续做了许多岗位,服务生,吧备,清洁工,甚至财务。李牧觉得自己像是一枚零件,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安,有时候甚至他都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丢到了新的岗位上。 刺激吗?很刺激。 而他也喜欢这份刺激。 只不过,李牧又翻了个身,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习成为一个调酒师?一个真正的与酒为伍的人?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拓在单薄的被子上。李牧抬起手,阳光将他的手照得红彤彤的,他看得见手背上浮现的青筋,仿佛一条条细小的涌流的河。 河流落在李牧的眼皮上,他感觉到脉搏汩汩跃动。 一声尖锐的鸣笛,楼下的摩托车呼啸而过。叮叮当当的铃声响起,由远及近。过了一会儿,铃铛声还没停。李牧睁开眼,是他的手机在响。 “朱珠?”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地,“李牧,你今天有空吗?” 朱珠是个活泼的女孩,平时叽叽喳喳个不停,梁川说有她在简直就像有了一百只麻雀。在李牧的印象中,这个女孩永远都是话多的,朝气蓬勃的。 “怎么了?”李牧抓了抓头。 “我想请你吃个饭。”朱珠说,“突然放假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朋友也约不到,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语气有些疲惫与黯然。 去,还是不去? 论理,他们之间谈不上多熟悉。但在狄俄尼,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员工,处境和地位都是相似的。平时朱珠帮了他不少,李牧都记得。 何况朱珠平时也不常约人,看样子是有些话想跟李牧说。 李牧没来由地想起毛毛。他的心里忽然一跳。 万一,万一隔天又见不到了呢? 在这一行里,人与人的缘分都极浅淡,于是李牧格外珍惜。 “你定时间地点。”李牧捏了一下手心,“我来请你。” 作者说 梁妈妈又做错了什么? 第19章 来不来,一句话 朱珠远远地冲李牧招手,李牧微微怔了一下,“都有点认不出你了。” 平时上班朱珠都不化妆,只简单地涂了个口红,李牧虽然不懂,但明显感觉到今天的朱珠有点不一样。 “你到很久了吗?”李牧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他看了眼价格,“我来请你。” “是我约你出来的,当然是我来请。”朱珠点了杯饮料,看着李牧下意识板直的背,“其实你不用太紧张,我只是觉得烦闷,就想找个人聊聊天。” 李牧抓了抓头,“哦,那聊。” 朱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牧,我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逗啊。” 对方这么一说,李牧更感觉有点放不开。这种情形似曾相识,李牧知道自己一贯是受姑娘喜欢的,女孩子表达喜爱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微妙的气场。 “……其实岳总他们也很有趣的。”李牧下意识地将岳人歌搬出来,“我……” 朱珠叹了口气,“你是真喜欢这份工作啊?好不容易都休息了还提到他们。” 一听这话,李牧微微一愣,“你不喜欢吗?” 朱珠比他入行早,经验更丰富,工作上出的错也更少。就连梁川这样轻易不夸人的吝啬鬼,也难免会称赞一句朱珠是他这些年见过最有潜力的调酒师预备役。 李牧也曾暗自将朱珠定为自己的目标。短期内,如果能达到朱珠这样的水准,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可今天,朱珠妆容精致的脸上竟然也有了些许疲态。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她勉强扬起一丝笑容,但那抹微笑很快就消失了,“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迷茫。” 李牧点的饮料也端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注视着女孩的脸。 “你接触调酒是什么时候?反正我家里就是卖酒的。”朱珠仰着头,好像在看天空,又好像在看李牧看不见的地方,“所有人都说我应该从事跟酒相关的行业,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真好,李牧想,我和你截然相反。 “我大学念了酒店管理,”朱珠说,“也在酒店的餐饮部工作过,还系统地学习过调酒的知识,甚至可以说,大部分调酒师会的东西,我都已经会了。”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李牧想。 “你肯定要问,既然我都已经会了这么多,那么我来狄俄尼做什么。”朱珠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上一家酒吧辞职吗?” 李牧摇头。他不擅长探听别人的八卦。 “因为那家店打着培养调酒师的名义,让实习生长期打杂。我在那边只学会了端盘子。”朱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前问李牧,“不介意吧?” 李牧摇头。 很正常的经历,李牧想。 大概所有起点高的人都有这样的苦恼。会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对一些细小的知识与收获容易不屑一顾,甚至过早产生厌烦感,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容易过早放弃或离开。 第33页 朱珠的履历比李牧的漂亮许多,哪怕按照她所说的“浪费时间”在一家酒吧里“端了三个月盘子”,那也是比李牧用三脚猫功夫当了几个月调酒师要好得多。 “所以你担心,你现在在狄俄尼也是重蹈覆辙?”李牧听完,小心翼翼地替她总结,“是这样吗?” 朱珠笑了一下,“你真的很聪明,听说你还留过学。” “听谁说的。”李牧有点不自然,“都是乱讲。” “别不承认了。”朱珠笑了,“高学历也不是件坏事。再说,你这么帅,议论你的人太多了。只不过,大家保密工作都做得很好。” 李牧不知道该作何反驳,只好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我也只是吐槽一下罢了。”朱珠悠闲地吐了一串烟圈,眯着眼,语气也一并变得懒散起来,“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也不少,但对我来说,还是不够。” 李牧知道,他和朱珠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我的目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朱珠说,“我的目标是26岁的时候当上主调,可是我现在已经25岁。”她摇摇头,“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李牧想说或许你可以活到96岁,就算36岁的时候当上主调也为时未晚。可是他知道,一个好胜的人不会满足于这样的安慰。甚至李牧自己,也都有点着急。 如果就这么蹉跎光阴,年复一年下去,面对家人,他除了没有底气的倔强,还有什么呢? 到最后,还是朱珠抢着买了单。李牧喝了点酒,一个人散心。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狄俄尼准备当天的工作,根本无心欣赏风景。 花都初春的夜晚,一大片绯红的云霞,姿态旖旎地蔓延了大半个天空。流金般的暮色铺满大地,李牧看着老树抽出新芽,忽然有点感慨。不远处传来叮叮咚咚泉水般的音乐声,他循声望去,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最近是发达了,得亏老哥我今天把你逮住了。”李牧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赵升焉。这花都说小不小,说大也就那么一亩三分地,不知不觉,竟然都走到人家店门口了。 赵升焉瘦了。剃着小平头,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不少,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还是固定搭配。李牧亲密地用胳膊肘顶了顶赵升焉的肚子,“不错嘛,哥,最近减肥了?” 赵升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减什么肥,最近忙得,哎哟,肉是蹭蹭地掉。来来来,进来坐。要是我妈在,肯定得给我做五花肉了。” “如果有肉吃,记得叫我。”李牧脑海里马上浮现五花肉的倩影,条件反射地咽了咽口水。 赵升焉又好气又好笑,上下打量了李牧一圈,“你最近变了不少嘛。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梁……岳人歌那小子对你还可以吧?” 李牧被赵升焉拉扯着坐下,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跟赵升焉说了。 李牧一向对别人都留几分心眼,赵升焉除外。他在国外酒吧打工那会儿就认识赵升焉了,说起来还是老赵把他正式引到这条路上。只可惜花朗一直不缺人,李牧又有股子傲劲儿,觉得到花朗,多少还是沾着赵升焉的光,他又没经验,对不住赵升焉开的工资,于是不肯。 赵升焉好脾气,够义气,在圈子里人脉广,也知道李牧的性格。年轻人嘛,谁还没点个性呢。本着大哥照顾小弟的精神,这些日子以来,巴斯滕,乃至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工作都是他介绍给李牧的。 听李牧絮絮叨叨说了一圈,赵升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狄俄尼在培养人这块儿做得不错,他们也不按照基础来招人,这是岳人歌一贯的风格,我也不好评价。不过,”他笑眯眯的桃花眼眨了一眨,“你真的愿意一直刷盘子擦瓶子?” 李牧怔了一下,不知道赵升焉这话从何说起。 “据我了解,狄俄尼的培训周期不短,你得需要耐心,慢慢磨。入门培训两到三个月不等,接着你才能开始练基本功,等你真正能上手调一杯简单的马天尼,估计得一年以后。”赵升焉似乎比他更了解狄俄尼,“等到那时候,你还有这份激情和热情吗?” 李牧听得背后不觉冒出薄薄的一层冷汗,如果真是这样,朱珠那个“26岁当上主调的愿望”,几乎是不可能。 看到李牧的脸色微微变了,赵升焉满意地笑了笑,“怎么样?年轻人?怕了吗?”李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怕了吗? 与其说怕了,不如说是担心。 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下一步怎么走,未来怎么样,都会带来无数的挑战与担忧。 “哥哥这边最近缺人,我看你还蛮不错的,怎么样,要不要过来帮个忙?”赵升焉搂着李牧的肩膀,“他们给你开多少钱,我给你再加两千。来不来,一句话。” 李牧提前一个小时去了狄俄尼。梁川给了他钥匙,让李牧提早过来准备。推开店门的时候李牧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熟悉的气味,他喜欢的气味。 梁川最近开始让他固定在吧备的位置上工作。在犯了一些小错误之后,李牧逐渐对工作有了熟悉感和掌控感,配合起来默契度也高了许多。李牧绕到吧台后,吸顶灯的微光洒在他的脸上,造型各异的酒瓶整整齐齐立在背后的大置物架上,李牧拿了一瓶酒下来,是伏特加。 第34页 他开始擦拭瓶身,动作温柔,犹如对待自己的情人。 擦酒瓶不是因为洁癖,而是担心落在瓶盖、瓶身上的灰尘随着酒瓶的开启落入酒液,造成污染、影响风味。李牧对待这项工作很认真,一边擦酒瓶,一边低声念出它的名字,末了将瓶子端端正正摆好,标签正对着顾客的方向。 什么酒摆在哪里,哪些酒快用完了,李牧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如果说吧台是调酒师的战场,那么酒就是调酒师的武器。他不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李牧明白,他起码得知道这些武器在哪里。 他站在高墙之下,仰望着各类美酒,闭着眼睛,犹如指挥演奏一般。 “金酒、朗姆、利口酒。”李牧抬起手臂,在虚空中点了一点,“龙舌兰、伏特加、青梅酒。” 狄俄尼索斯,请给予我们现下的欢乐。因为梦想如此遥远,凡人不敢奢求。 作者说 赵妈妈要挖人啦! 第20章 我们的欢乐不会死 岳人歌今天来狄俄尼,也就提前了半个小时,就看见李牧的“做法”现场。他环抱双臂,斜倚在门边,不上前,不出声,不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等李牧絮絮叨叨把那排瓶子都擦过一遍,心满意足地转身,一抬头,正巧对上岳人歌的目光。 “下午好。”岳人歌姿态从容,优雅地直起身体,拍了拍西装的下摆,“我打扰到你了?” 李牧连忙摇头,“您……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来看看。”岳人歌走了进来,阳光被他落在身后,来不及跟上。 “最近进度怎么样?” “还是做吧备。对吧台的情况比以前熟多了,和大家的配合也默契多了。”李牧低头笑了一声,“川哥骂我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哦。”岳人歌若有所思地仰了仰头,好像在看天花板,又仿佛目光没有固定的着落点,过了几秒钟,他转向李牧,“说起来,好久没调酒了,今天刚好练练手。来,你配合我。” 李牧有些意外,“您……调酒?” “怎么,不像吗?”岳人歌摘下西装外套,轻轻往旁边的椅子上一丢,而后卷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不会调酒怎么开酒吧?你们要是合起伙来蒙我,那我不是亏了?” 李牧哂然,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岳人歌向来为人低调,多年前转型至幕后,就鲜少拿那些光鲜的过往说事。于是李牧一度以为他不过是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也许懂管理,但并不懂酒。 岳人歌站在吧台后,取出一支马天尼杯。李牧瞬间知道了自己的位置,他是一名吧备,他需要辅助调酒师完成工作。 两块方冰,放入杯中,用以冷却。李牧将冰块放入杯子的时候感觉手在抖。他疑心自己听到了岳人歌轻笑一声。抬起头,只见岳人歌取出搅拌勺,开始旋转冰块。 手法娴熟,长勺如丝带一样与岳人歌的手指交缠。玻璃杯壁上泛起淡淡的白霜,或许是灯光的原因,冰块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是被精心抛光过的钻石。 岳人歌停下搅拌,李牧已将摇壶准备好,店里惯用的是两杯式样的摇壶,岳人歌瞥了一眼,微微皱眉。李牧心领神会,取出三件式摇壶,放在岳人歌手边。 金酒,伏特加,莉莱白,岳人歌姿态优雅,酒液自他指间倾洒。李牧趁机加入大量冰块,直至溢满摇壶。岳人歌并不看他,扣好摇壶,肩部发力,整条臂膀游若蛟龙,摇晃数下。 这边李牧已将过滤网放至岳人歌手边。静置稍许的冰块需要再度旋转冷却玻璃杯,调好的透明酒液缓缓注入杯内。这边李牧已将腌橄榄准备好,岳人歌看见,冲他摇了摇头,“柠檬皮。”他说。 不过短短几分钟,李牧觉得自己好像跑了一趟5公里,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岳人歌很满意地瞅了瞅自己的得意之作,而后将调好的酒递给李牧,“给你。” “我?”李牧意外。 “嗯,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合作。”岳人歌笑意盎然,“你应该挺能喝的吧。” 李牧犹豫,“可是,按照店规,上班期间不能饮酒。” 岳人歌使坏,“可现在又不是上班时间。” 李牧无奈地笑笑,“可是……川哥要是知道了,今天肯定得挨骂。” 岳人歌哽住了。这倒是事实。梁川那家伙是狗鼻子,一嗅一个准。调酒师不是陪酒师,狄俄尼不成文的规定,上班前、上班时间都不能喝酒,一旦因为饮酒影响工作,轻则扣工资,重则扫地出门。 还是梁川教导得好啊。他岳人歌拿不下的人,倒是被梁川训得服服帖帖,回头真应该跟这家伙好好请教请教。“那我就只能自己享用了。”岳人歌举起酒杯,李牧只好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Cheers。” 岳人歌喝了小半杯,将酒杯放在吧台上,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李牧只好把自己碰过的那只杯子洗了,一边干活一边跟岳人歌汇报自己近期的工作心得体会。 “还受得了吗,在梁川手底下干活。”岳人歌的手指在擦得干净的台面上轻轻摩挲,“这家伙脾气不太好。” “……是有点个性。” 上周因为李牧拿错了过滤网,就被梁川骂得狗血喷头。明明用哪种都差不多,就连艾米有时候都说不清个所以然,却都能成为梁川怼人的点。 第35页 “最近是不是没钱,当家产的时候顺便把眼睛都租出去了?”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分不清,鸡鸭鹅能一样?鹅鹅鹅都能被你唱成木兰诗。” “别干了别干了,出门左拐收破烂去。你把自己送上门就能卖个好价钱。” 凡此种种,有时候艾米都听不下去,叫他文明点,还会被梁川回怼,“我怎么不文明了?我说脏话了么我?” ……好像勾起的都不是特别愉快的回忆。 李牧忽然意识到岳人歌这问话里有坑,赶紧补救,“不过川哥教的东西都是好的,都很有意义……” 岳人歌半天没说话,一抬头,李牧看见的是张忍俊不禁的笑脸。 “你真的很怕他。”岳人歌笑着说,“是吗?” 倒也不是。李牧没有什么真正害怕的人,只不过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梁川脾气坏不好惹,自然都想精准避开他的雷点,小日子过得舒坦点。 李牧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这样承认会让岳人歌更好接受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其实,梁川人不错,真的,你们哪里有进步,他都看在眼里。”岳人歌说,“虽然……有时候说话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好听。” 李牧笑笑,不说话。 “梁川说你最近情绪不是很好。”岳人歌干脆开门见山,“是因为他骂得太狠了吗?” 岳人歌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李牧的心思,他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僵,下意识地否认,“也还好啊,川哥是不是想太多了。” 情绪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心里存着事。 赵升焉抛来橄榄枝也有一周了,李牧一直拖着,赵升焉倒也不催他,只是说这次机会难得,也是长期稳定的活儿,如果李牧真的想来,他热烈欢迎。 花朗跟狄俄尼肯定不一样,去了就是调酒师,李牧原先想自己是不是能力不够,但赵升焉叹一口气,“背个配方,多上手几次的事,你觉得有多难呢?” 是啊,背个配方,多上手几次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梁川还没有让他做呢? “你有心事。”岳人歌看着李牧的眼睛,“你有很重的心事。” 知道岳人歌有看穿人心的本领,可李牧知道这个话题是万万不能跟眼前这个人聊的。他轻轻咳了一声,“我只是在想,我们做这一行,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 “追求什么?”岳人歌微微一怔,而后眼角微眯,笑了笑,“你现在思考这么深刻的问题?” “总是要思考的。”李牧重新抹了一遍吧台,“倒不如现在想清楚了,有了方向,以后才不会后悔。” “是为了快乐。”过了一会儿,岳人歌说,“为了自己,和别人的快乐。” “知道为什么我们叫狄俄尼吗?”岳人歌说,“那是酒神的名字。它为世人带来迷醉,布施欢乐与慈爱。它出身不伦与卑劣,不被祝福但重生不死。欢乐是不会死的。Honey,就算有一天我们死了,但是我们的欢乐不会死。” 春分已过,世界昼夜平分。夜晚开始被压缩,用以浪漫与享乐的时间逐渐变短。赵升焉等了整整一周的电话,到现在都还没有响。手头已经攒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他把那些简历看了又看,而后又重新倒回在自己的沙发皮椅上。 他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电话突然响了,他差点将咖啡碰翻。手忙脚乱擦了擦手,在铃声即将断掉的那一瞬间,赵升焉接了电话。 一接电话,他的脸上便浮现起笑容。 “哎哟,小老弟,想了这么些天,终于考虑清楚了?哥哥我等得黄花菜都快凉了——” “赵哥,”李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不带有太多的情绪,“谢谢你给我提供了这次机会。我回国这段日子以来,都是你在帮助我,如果没有你……” 赵升焉勾着唇角笑了,“哎哎哎,咱们兄弟之间不兴这套。你想什么时候过来?要是能赶在这个月底之前报到,我给你多算半个月工资——” “赵哥。”李牧很愧疚地,但又不得不打断了他,“对不起,我来不了了。” 赵升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想了很久,觉得现在的我还是更适合狄俄尼。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想清楚。”李牧说,“还是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嗐,你小子,”赵升焉的语气没有方才那般兴高采烈,但还是昂扬的,“没事儿,这有什么……” “但是我们有位同事,她听说您这边需要人,想过来看看。”李牧说,“她很优秀的,有丰富的经验。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回头我让她联系您?” “行啊。”赵升焉一口答应,“你介绍的人还有错么?让她抽时间过来吧。倒是你……”赵升焉顿了顿,“你做什么决定我也都理解。要是你哪天想来了,跟哥说一声,这里总有你的位置。” 作者说 赵妈妈:终极是错付了 第21章 说不心动我就是在撒谎 朱珠离职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狄俄尼。李牧一边擦着酒瓶,一边竖起耳朵听同事低声议论。 “去的还是花朗,听说直接就能当调酒师。” “花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川哥最瞧不起的就是这样的酒吧。我宁愿在这里擦酒瓶子。” 第36页 “哎哟,也轮得到你来选?你到哪都是擦酒瓶子的!” 八卦到最后演变成了人身攻击。李牧听见梁川不经意地轻咳一声,大家瞬间噤声,不一会儿便作鸟兽散了。 “李牧,”梁川叫他,“差不多了,你可以下班了。” 李牧把洗好的杯子整整齐齐码好,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也才一点半。” “你是不是熬夜有瘾啊。”梁川闷笑一声,刚才的八卦想必他是听到了的,但脸上却不见任何恼怒的表情,“听说朱珠是去花朗做调酒师了。” “……”李牧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确实有点水平,但也不至于能立刻做到这样的位置。”梁川不咸不淡地评价,“你呢?是不是也有点心动?” “……说不心动我就是在撒谎了。”李牧对上梁川的眼睛,神色坦然,“但我知道自己现在还有很多问题。” “是嘛。”梁川本来想挖苦他两句,没想到李牧自己先把弱点抛出来。如果真要这样说梁川反倒不好意思了,半晌,他讷讷地,“……能有自知之明倒也挺好。” 朱珠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本来酒吧就是各种小微企业,不像那些大公司七审八问,顶多扣点钱,最后也就放人走了。 赵升焉录用朱珠也不全是因为李牧的推荐,而是真的对她满意。他对朱珠这样的人居然也在狄俄尼做服务生表示惊讶,摇着头连说好几次梁川真会埋汰人。 这些都是朱珠告诉他的。 跟他同一批进来的,都已经率先走向了李牧向往的岗位。 羡慕吗?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 但机会是李牧自己放弃的,也怨不得别人。 李牧将酒瓶子一一摆放整齐,舒了口气。店里的人几乎走得一干二净,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花都夜色正浓,春风沉醉的夜晚,晚风带着熏人的暖意。李牧关了店门,准备先去不远处的M记休息一会儿——他租住的地方离这里还有一定距离,走路太远,也没有夜间巴士。李牧的下一步计划就是买一辆电瓶车,这样晚上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嘟嘟。”车喇叭在李牧身后叫了两声,李牧下意识地避开,车辆往前开了一点儿,在李牧身旁停下来,“晚上好,上车吧。” 斑斓的灯光落在岳人歌的肩头,深褐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酒红色的丝绒衬衫如同盛放过度的玫瑰,墨镜挂在鼻梁上,一双宝石绿的眼睛似笑非笑。李牧冲岳人歌摇摇头,“不了岳总,我很快就到。” “我说上车。”岳人歌没有将车开走的意思,“顺路。” 李牧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 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是香水,”岳人歌说,“还没到茉莉的季节。” “哦。”李牧知道是自己的动作太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地并着腿,笨拙地扣好安全带。他似乎听到岳人歌轻轻地笑了一声,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小拍。 车开始向前滑动,岳人歌将车顶的天窗打开,和煦的晚风吹气李牧的衣领,拂过他的脸颊。他仰起头,看见夜空中点点星辰闪闪发亮,深蓝色的夜幕如丝绸般柔软。两旁的行道树争先恐后地向天空伸展着枝叶——哗啦啦,哗啦啦,是春风带来一场静谧的海啸。 嫩绿的碎叶落在李牧的鼻尖,落在岳人歌的头发上。 “听说你住得有点远。”岳人歌开口,“今天刚好有空,就顺便一起走。” 李牧把叶子拢在手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话的语气不好拿捏,容易像责备,更容易像撒娇。岳人歌听了,仰头一笑,而后转脸看了看李牧,“是啊,我就是什么都知道。” “我还知道,朱珠的那份工作,是你让给她的。” 李牧心里猛地一跳,有点意外地看着岳人歌。 “别紧张。”岳人歌似乎擅长拿捏李牧的情绪,“赵升焉跟我也熟,他最近缺人,这我也知道。不过他似乎更看重你,怎么,听说你是不愿意去?” “……”李牧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说不愿意,传到赵升焉的耳朵里,得罪赵升焉;说愿意,直接得罪眼前的这个人。 岳人歌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微微一笑,“你也太谨慎了。” 李牧顺坡下驴,“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答。” “其实你倒不必害怕我生气,”岳人歌将车子开上大桥,头顶上的星空变成了混沌的云层,被风扯碎,“我知道你们迟早都是要走的,就是这样,大家都有各自的前途。所以李牧,你不必对我有什么愧疚。” 李牧点头,岳人歌打开音响,干脆让音乐填补这份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李牧说的地方离上沙区有点距离,驶下大桥,往破旧的老城区拐。岳人歌越开道路越是诡异刁钻,距离终点200米处,导航终于失灵。 “其实就在附近了,”李牧挣扎着要下车,“我走走就到。” “这什么破地方。”岳人歌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能把车开出去吗?” “其实可以,要往那边拐。”李牧判断了一下黑漆漆的夜色,“不过现在开可能会把车刮了。” 岳人歌一脸绝望,深夜不宜泡小鲜肉,泡着泡着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您……”李牧看着岳人歌一脸晦气的模样,“要不,到我这边休息一下?” 第37页 “太晚了吧。”岳人歌看了看四周,这不是他习惯的环境,“你不是还有舍友?” 李牧不说话了。 “那边有个停车位,”岳人歌说,“我想可以把车停在那里。” 下车的时候,李牧看清旁边停了一辆三轮板车,又瞅了一眼岳人歌的保时捷,苦笑了一下。 城中村的居住环境不怎么样,花都高楼林立,唯有这一带全是低矮的楼房,外边连个小区都没有,更别提绿化。家家户户晒衣服,全都是拿根竹竿支着,风一吹,飘飘摇摇,好像一张张五颜六色的帆。 眼下灯光全暗,五颜六色是看不到了,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幢幢影子。岳人歌跟在李牧身后,小心翼翼,忽然一阵黑影从他面前蹿过,岳人歌忍不住大叫一声。 “啊——” “喵呜。” 野猫踩着垃圾桶盖子灵活地蹿远,不知道是猫吓到了岳人歌,还是岳人歌吓到了猫。 “没事吧。”李牧忍着笑,安抚大惊小怪的老板。岳人歌哪里适合出现在这里?他是每根羽毛都漂漂亮亮的花孔雀,这里是藏污纳垢,混乱不堪的垃圾堆。 “没事。”岳人歌的嗓门儿都快劈了叉,但还是强装镇定,“你住哪栋楼。” “就这了。”岳人歌指了指眼前的破楼,“我住五楼。一会儿咱们轻点,我舍友可能已经睡了。” 开了门,家里黑漆漆的一片,先是看见一片灿烂的星空。李牧心想说你们这儿视野还真好。开了灯才发现,视野确实不错,因为连窗帘都没安。李牧低头看了一眼拖鞋,知道舍友今天没回来,这才提到了嗓门,“进来吧。” 岳总两手揣兜,落落大方进了李牧那一亩三分地的小土窝。 “鞋子就直接穿进来吧,没关系的。”李牧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抱歉,烧水壶昨天坏了,只有这个。” 岳人歌接过,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果汁饮料。不过岳人歌并不喝,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嘎吱”响了一声,岳人歌的屁股跟着往下一沉,他脸色一黑。 “沙发是原来的房东留下来的。”李牧赶紧解释,“可能有点坏了……” 这不是有点坏,这是被降龙十八掌打得筋脉尽断好吧!见李牧要在他身边坐下,岳人歌只好往旁边一挪,可怜的沙发再次粉碎性骨折。 “平时这沙发有人坐么?”岳人歌尴尬,“不会就是个摆设吧。” 李牧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我们一般都站着,这个沙发确实不常用。不过您放心,今天晚上我睡沙发。”李牧诚恳道,“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的房间凑合一晚上。” 李牧的黑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者岳人歌的表情。岳人歌好像很为难的样子,也许是他睡惯了舒服的大床,根本不习惯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将就。这可就难办了。李牧犯了愁,附近的酒店档次不高,最近的也要走个一公里,这么晚了,总不能再让人折腾一回,而且岳人歌也是为了送他回来才…… “行了,就这样吧。”还是岳人歌先拍了板,“就听你的。” 李牧松了一口气,又听岳人歌问:“你们的洗手间在哪里?我想冲个澡。” “那边。”李牧给岳人歌指了指。 “谢了。”岳人歌点头,进了浴室。 等到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李牧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岳总,岳总!” 岳人歌衣服脱了一半,“怎么了?” 李牧无奈地发出穷鬼的哀嚎,“我才想起来,热水器坏了,没有热水啊!” 第22章 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两双眼睛的目光,一个在高处,一个偏低。 岳人歌穿着不符合他身份的破旧睡衣,李牧终于给他弄了一杯桂圆红枣茶,重新蹲回他的位子上。岳人歌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知道李牧穷,但不知道李牧这么穷。穷得连杯热水都端不出来。岳人歌洗了个冷水澡,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每打一个喷嚏,李牧的心都跟着揪了一揪。 李牧的卧室不大,十平方米而已。摆上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再多的也放不下了。岳人歌吸了吸鼻子,环顾四周,端着李牧给他买的热茶抿了一小口,“你……就住在这里?” 李牧老实点头,然后就勾着脑袋,垂头丧气。岳人歌知道,那是他愧疚的表现。 “热水器坏了怎么不修?”岳人歌叹了口气,“虽然现在天气转暖了,但洗冷水澡还是——阿嚏!” 李牧赶紧站起来,“你还是赶紧喝点热的吧,不然真的着凉了。我……我给你找点感冒药。” “回来。”岳人歌心里叹了口气,“家里要是有早就找到了,现在这个点你还能上哪买去。” 李牧悻悻地回来,重新坐下,岳人歌的心软了又软,“行了,今天是我来打扰你,被子也只有一床,你要是跑去睡沙发,我们俩明天都得感冒。” 李牧歪了歪头,不知道岳人歌想要说什么。 岳人歌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平时李牧聪明得要命,什么一看都会,现在怎么傻成这个样子,从楼下傻到现在。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是说,为了不影响工作,今天晚上你也睡在这里。” “这里?” 岳人歌点点头,“你放心,也就三四个小时,当露营了。”说完岳人歌自己都快笑场,可不是么,露营,客厅连个窗帘都没有,破窗户被风吹得哐哐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屋。 第38页 李牧“哦”了一声,想了想,“那我关灯了。” “行吧。”岳人歌挥了挥手,大喇喇地躺下。虽然也算“睡”到了帅哥,但真的只是“睡”到了帅哥。 灯一灭,人会产生短暂的失明。是真真正正看不到东西,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岳人歌看不到东西,其他的感官便更加敏锐,他开始听。他听见李牧的脚步声从门边传来,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牧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床尾一沉。岳人歌抓了抓手心。 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喘息。 他知道李牧是在他的身边躺下了。 李牧的床比较大,躺两个人不成问题。看见这张床的时候岳人歌还不怀好意地调侃他是不是别有所图,结果和那张瘫痪的沙发一样是房东赠送。 毫无美感可言。 不过这床被褥,甚至连枕头都是李牧的。 李牧将枕头让给了岳人歌,他在岳人歌身边躺下了,根据岳人歌不靠谱的估算,他们只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确实是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也许这很浪漫。李牧甚至能闻到岳人歌身上传来的沐浴乳的香味。 然后岳人歌开口了。 “李牧。”岳人歌说,“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李牧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一用力把岳人歌的头发压得更狠。岳人歌一边笑一边骂。李牧手忙脚乱,恨不得把自己甩出去,“我、我现在还压到你的头发吗?” 岳人歌几乎能看见李牧那张张皇失措的面孔,“好了,没事了。”他抓了抓长发,顺到了一边,“长头发就是这样麻烦。” 其实他的头发也不算太长,男人留这样的头发,至少岳人歌留这样的头发,并不会让人觉得娘,只会觉得他真好看。 “可是很好看。”李牧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等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收获的是岳人歌的一声浅笑。 “是吗?很少有人这么说。”岳人歌撒了个谎,“我很高兴。”后半句却是真的。 李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不困,熬夜的后遗症有时候是失眠。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得见吊顶灯上残留的淡淡的光痕。岳人歌在他身边平稳地呼吸,李牧忍不住侧过脸,假装努力入睡。 月光淌进了屋内,漫过岳人歌平静的侧脸。如果这世间真有酒神,李牧宁愿相信,那便是岳人歌的模样。 “睡了吗?”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岳人歌说:“李牧,你要不要考虑搬来我家。” 李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阳光肆意流淌。朦朦胧胧睁开眼,被子全盖在他身上,微微闷出了一身汗。他愣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旁边的枕头上还留有浅浅的凹坑,桌面上还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桂圆红枣茶。 李牧抓了抓头发,双脚在地上找鞋。他走到桌边,一张便笺条用杯子压着。 岳人歌龙飞凤舞的汉字写得漂亮: 你还在睡,我就先走了。 昨晚谢谢你。 晚上见。 岳。 李牧将便笺条攥在手里。谢谢我?他茫然地想,他做了什么吗? “李牧。”梁川没好气地冲他吹胡子瞪眼。李牧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稍息立正,“川哥。” “昨晚没睡好?泡妞去了?”梁川斜着眼睨了一下李牧的腰,“年轻人,要学会节制啊。” 熟了一点之后,大家偶尔会开一点颜色笑话,梁川更是此事的资深爱好者。本来也没什么的,偏偏今天李牧听进去了,半天没回应,抱着瓶子跑到角落默默擦了半天。 脸上的红晕一直漫到了耳后根。 梁川奇了怪,莫非这小子昨晚还真的泡妞去了?工作到这么晚还能活力四射,年轻人果然潜力无限…… “梁川。”岳人歌笑眯眯地冲他打了个响指,“查岗。” “查我的岗?”梁川见是他,翻了个白眼,“岳总今天终于想起狄俄尼了?前些日子在百里香夜夜笙歌,老弟我提醒你,小心肾亏!” 李牧远远地看见岳人歌,只觉得好像还是在梦里,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李牧。”岳人歌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色的脖颈,“昨晚睡得好吗?” 不远处梁川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什么情况? 李牧被他这么一问,“你怎么没打招呼就走了?我还想请你吃早饭呢。” “看你睡得太香。”岳人歌微微一笑,“我从来不打扰别人做梦的。” 梁川耳朵尖晃了又晃,一截对话听了七七八八,再加上自己满脑子的黄色废料,经过简单粗暴的推理,梁川得出结论:这两人有一腿! 苍天呐大地啊,这个世界为何如此不公啊!梁川恶狠狠地瞪着这对奸/夫/淫/夫,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单身狗的面就敢公开撒狗粮啊! 岳人歌还想说些什么,梁川重重一咳,“借过啊借过。”抱着水果硬生生从这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猛地被梁川这么一冲,岳人歌有点尴尬地笑了一笑,想把刚才的话题接上,“让一让啊让一让。”梁川又捧着两瓶酒过来了。 “看来这里是不能好好说话了。”岳人歌笑着说。 “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了?”梁川亮着嗓门儿,“岳人歌你不能血口喷人呐,有什么话就直接敞亮地说呗,反正这里又没外人。” 第39页 “梁川,”岳人歌笑眯眯地,“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男人不能憋着,久了就容易生病。” “呸!”梁川追着岳人歌踹了一脚,“少打扰我们工作。李牧,送客!” “得,被讨厌了。”岳人歌无奈地耸肩。李牧只好把他送到门口,他不明白只是正常说两句话怎么就这么让梁川受刺激。可能真的如岳人歌所说,太久没谈恋爱了吧。 “我不打扰你们了。”岳人歌站在门口,故意高声说,“回头我来检查营业额。”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嗓门,“考虑好了没有?” “什么?”李牧微微一怔,岳人歌那双绿眼睛里,映出自己茫然的表情。 “来我家住啊,昨晚跟你说的。”岳人歌倒是很坦然,“你不会忘了吧。” “这……”李牧摇头,“我不是住得挺好的……” “离这里十公里,没停车位,没小区,客厅窗户没窗帘,哦对了,没有热水器。” “热水器只是刚好坏了。”李牧纠正。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吧。”岳人歌笑了一下,“这条件太差了,我打听过了,一个月居然还租1000块。这钱可真好赚。” 梁川又叫了一声李牧,李牧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对岳人歌说:“岳总,您先回去吧。” “你来不来?”岳人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卯上了这个劲儿,“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李牧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先哄着他,“好好好,你先回去,我看看再说。” “那我晚上来接你。”岳人歌得逞地笑,“别忘了。” 李牧一脸生无可恋,岳人歌这是又吃错了药?他就算可怜,那也不是灰姑娘,他不需要南瓜马车和王子的水晶鞋。 “不错嘛。”梁川幽幽地从李牧背后冒了出来,吹了一记口哨,“马上就要成为老板娘了哈。” “别这样说,川哥。我是男人。”李牧收回目光,“你这样说,岳总恐怕也不会高兴。” 作者说 咳咳咳咳年轻就是好啊 第23章 只有你合适 下班时分岳人歌准时出现,李牧瞅了梁川一眼,皱着眉冲岳人歌摇了摇头。虽说已经可以走,但是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梁川离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下班。 岳人歌也不恼,无奈地笑了一笑,自己找了张沙发坐下,双手抱臂,翘着的二郎腿晃晃悠悠。梁川一次两次视而不见,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李牧,你先下班吧。” 李牧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梁川咬牙切齿,“还不是某些人在这里太碍眼。连点单机的钱都不给出,小气。” 某些人当然指的是岳人歌。 岳人歌笑眯眯地接李牧上了车。 “岳总,以后还是不要这样的好。”李牧系上安全带,“川哥都不高兴了。” “这么在意他做什么?他又不是我妈。”岳人歌心情很好,点开音响。李牧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他在意梁川的感受当然不是因为他和岳人歌有什么血缘关系,而是因为那是他的直接领导。 岳人歌惹了梁川,梁川自然不会冲岳人歌发火,但李牧就是一个现成的出气筒。 “……以后不会这样了。”岳人歌又补充。李牧有点意外,岳人歌伴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这回你记得路,以后就自己来。” 还是那样自说自话。 “我又没有……”李牧想反驳,忽然又气馁,什么时候他说话,岳人歌能真正听得进去呢? 李牧闭了嘴。岳人歌只是一味地对他好罢了。 岳人歌的公寓就在酒吧街附近,开车过去5分钟,周边全是高档住宅区。车子越往岳人歌家开,李牧越是感叹,原来混得好能好到这个程度,在均价7万一平的地方也能有立锥之地。 倒也不是倾慕繁华,只是觉得,生活在世界的中心,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多么令人羡慕。 “醒醒。”岳人歌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李牧回过神来,对上岳人歌微笑的脸,“到了。” 李牧怔愣,抬头是高耸入云的公寓楼。岳人歌将车停好,先下了车,而后走到李牧这一侧,替他拉开车门。 李牧感觉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双腿都有些发软。这里他知道,和同事八卦的时候偶尔会提起。但李牧从没来过,只是远远地看一看。 “怎么了?”岳人歌关切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李牧赶紧振作,打起精神,“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好了点。” “还好吧。”岳人歌笑了笑,抛着车钥匙,引着他往前走,“你只要不嫌弃就行。”电梯的闸门拉开,李牧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伸手使劲搓了搓脸颊,缓缓地舒了一口长气。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皇宫里彻夜举行的盛装舞会?王子邀请他跳的第一支舞?半夜十二点过后他会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岳人歌站在他身边,电梯门开了,他伸手替李牧挡了挡电梯门,侧身让李牧先出去。 十七楼,在这座城市,这样的高度,一般看不到什么。但是这里可以,因为地块好,地势高,还没有遮挡。岳人歌开了门,“啪嗒”一声,顶上的灯光如月色一般倾泻而下,照亮了屋里的每个角落。 岳人歌先进去了,他随手将车钥匙丢在玄关的矮柜上,他拉开窗帘,一大片璀璨的夜空像是丝绒缎子上嵌满了碎钻。 第40页 李牧想起了城中村的天台,在一片五颜六色飘飘摇摇的衣裳中,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他环顾四周,他的心忽然剧烈跳动了起来。整面整面的墙上、柜子上。桌子上甚至地上,全是酒。 “这是我买来放酒的地方。”岳人歌有点满意地打量着房间,“平时也是空着。” “你不住这儿?”李牧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住楼上。”岳人歌笑眯眯地,“床倒是有的,被子也刚换。我以前会过来住一住,抱歉,可能生活气息太淡了。” 李牧笑着摇摇头,天堂当然是不需要生活气息的。但是,他不能住在这里。 李牧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为什么?”岳人歌有些意外,“你觉得不够好?我回头再叫人……” “不,岳总。你先听我说。”李牧抬起手按下话头,“我没有说这里不够好,这里太好了。” 岳人歌仍是不解。 “这么好的地段,这么舒服的房子,真的要租肯定是不便宜的。以我现在的工资,租不起。”李牧说,“您肯定会说,不收钱,或者便宜租给我,但是……” “但是为什么,对吗?”岳人歌看着他。 李牧诚实地点点头。 狄俄尼有这么多员工,肯定有人条件比他更困苦。但为什么,岳人歌偏偏给他这样的优待? “我需要有人帮我管理一下我的酒。”岳人歌说,“需要一个懂酒,爱酒,而且不贪心的人。” 岳人歌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下的都市被璀璨的霓虹装点得五彩斑斓,“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 “可是……” “好啦。”岳人歌不快地皱眉,“李牧,你怎么总是这样,接受一点帮助跟要了你小命似的。理由有很多,我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你要听吗?我一个个说给你听。” 论蒙混过关,李牧不是岳人歌的对手。岳人歌总是这样,有好东西,软硬兼施,什么办法都用上,也要塞给他。 “我……”李牧还想找出理由反驳,岳人歌拿出一瓶酒,递给他,“看看。” 李牧意外,“还有用樱桃酿的白兰地?” “是啊,没见过吧。”岳人歌点点头,“你现在会读标签了,进步比我想象得要大得多。” 猝不及防被夸奖,李牧的耳根热了一热。 “这世界上的酒是很多的。鸡尾酒说白了,到底还是舶来品,想要做一个好调酒师,首先你得懂英文,其次,你要见过足够多的酒。”岳人歌把那瓶白兰地接过去,放在一旁,“了解每种酒的历史,特性,可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是基本功。我只是在尽我所能,为你提供一些学习的机会。” 满墙满屋的美酒,来自各个国家、地区,穿越了数十年甚至几十年,在方寸之间,与李牧相遇。 这份相遇需要足够的幸运,而这份幸运,就是岳人歌。 “你为什么——”李牧还是想问,岳人歌率先伸出手,“嘘。”食指轻轻挡住了李牧的唇。 “因为我愿意。”暖黄色的灯光下,李牧看见岳人歌的眼里泛着光。那是希望的光,就像之前许多次岳人歌劝服他接受馈赠一样,好像有无数的声音在李牧耳边喃喃低语,“你不是想要实现你的梦想吗?接受它吧,这样你就会离梦想更近一步。” “……好吗?” 李牧回过神来,岳人歌已经不见了。满屋子里全是酒。什么品类都有。这场景虚幻得不像是真的,仿佛女巫施展的障眼魔法,魔棒轻轻一挥,所有的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岳总!”李牧着急了,叫岳人歌。 岳人歌从洗手间甩着手上的水珠,“怎么了?” “我……”李牧的心紧紧地提了起来,他着急了。他要怎么办呢?他该答应吗?他拒绝过岳人歌,于是只能去KTV里扫厕所;如果再拒绝一次,又会怎样呢?他为了这一辈子的前途,是不是只能在岳人歌面前选择顺从? 要做这样的选择,势必要面临一些折磨与痛苦。李牧不是那种“顺势而为”的人,相反,他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倔强。这份倔强让他有一份坚毅的品质,也让他有了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我先送你回去吧。”岳人歌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是我不好,今天一时冲动,吓到你了。搬家毕竟还是大事,你需要时间考虑,我不该强迫你。” “你……”李牧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岳人歌安抚地将李牧肩头的碎叶拂开,“时间不早了,走吧。等你想清楚了,你再告诉我,好吗?” 离开业还有十分钟,李牧在洗杯子,水流缓缓没过他的手背,冲散了泡沫。他动作依然娴熟,干脆,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比以往慢了半拍。 “小伙子,还认得我吗?”李牧抬起头,对上一张胖乎乎的笑脸。好像发过了头的面饼,眼睛是两颗黑豆。李牧对着那张脸回忆了半天,想起了那天被挤到沙发角落带来的酸痛感。 “是你啊,王经理。”李牧终于想起他了,“好久没来了啊。” “这不是来了吗?”王经理笑呵呵地,伸出胖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上次喝多了没回家,被老婆骂了一顿,罚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好不容易捱到这个月,这不赶紧就来了。”王经理一看就是个和气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半点没生气,“哎哟,换酒单了。” 第41页 “是啊,我们这一季酒单的主打水果是菠萝和樱桃。您喜欢什么口味的?”李牧赶紧给他介绍。 “嗯,来杯迈泰好了。”王经理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哎,别叫你们川哥,你来给我做一杯怎么样?” 李牧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变,“不好意思啊王经理,我现在还只是吧备,还没学会调酒呢。要是随便做了,回头砸了狄俄尼的招牌。您稍等,我们川哥马上过来。” “这样啊。”王经理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我还想说多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呢。也罢,等你出师了,第一杯酒留给我,我给你捧场!” “谢谢。”李牧笑了笑,把杯子放在梁川手边,“一杯迈泰。” 作者说 喵喵。小伙伴们请多多收藏海星评论嗷~这对猫猫而言很重要! 第24章 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一杯迈泰。” 配方,李牧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真要叫他做,他也是能做得出来的。只是,他现在只是吧备,未经允许,他不能擅自调酒。 四周酒客满是喧欢,李牧的情绪沉在水底,无人知晓。 王经理今天心情很好,拉着李牧说七说八,李牧笑着应付,心里祈祷这位老兄可别又喝多了,回头还得是他留下来照顾。 “你们酒吧之前是不是有个女孩。”王经理忽然说道,“齐刘海,扎马尾的那个。” 李牧给他递上一小碟橄榄,一时想不起他说的是谁。王经理皱着眉想了一小会儿,忽然眉头舒展,胖嘟嘟的肉手拍了一下桌面,酒杯里的液体几乎要晃荡出来,“我想起来了,朱珠!” 李牧转过头,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朱珠?” “嗯,之前不是还在你们这儿做服务生来着。名字挺特别的。” 李牧微微笑了一笑,又听王经理道:“前些日子我在花朗见到她了,不得了,已经是调酒师了!” 李牧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但很快又松弛下来,帮王经理递上他点了的迈泰,“是吗?” 其实朱珠离开狄俄尼之后,他偶有得到对方的消息。整个花都说大不大,何况圈子就那么点,若真的想要探听某个人的现状,实在是容易得很。 听闻对方的现状,李牧并不觉得奇怪。朱珠是有天分的,又肯努力。飞上枝头变成凤凰,枝头当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那本就是珍禽,而非草鸡。 朱珠终于还是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而李牧呢? 连摇壶都碰不到。 王经理这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李牧早已魂游天外。忽然,手上吃了痛,李牧回神,对上梁川肃穆的表情,连忙低头道歉。 又听梁川冷冷地说:“你道什么歉。” 李牧没吱声,帮他往高球杯里加满了冰块。 是的,他道什么歉,李牧的心早已不在当下。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了他最初梦想的起点,不足一米高的小小孩童看着玉液琼浆从杯间洒落,夹杂着人们的欢声笑语、浸染了各色醺醺醉态,他便把这人世间最庸常的欢乐当成自己毕生所求。 “李牧,要专心。”过了一会儿,梁川将一颗柠檬往李牧怀里一抛。李牧接住,得了一句良言。 今天是周日,酒客不如前些天多。大家知道第二天都要上班,于是娱乐不约而同有了节制。 李牧擦好最后一只玻璃杯,看着水珠顺着凹凸的花纹缓缓淌下,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岳人歌没来找他。 失落吗?并不。 反倒是觉得逃过一劫,因为岳人歌抛出的问题,他还来不及想好。 “我先走了。”梁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李牧冲他点了点头,看着梁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狄俄尼所有的灯光,都只为他而亮。 难得有这样一个独处的机会。和酒一起。 今晚的喧嚣已经褪去,方才还坐在这里的酒客,点了两杯马天尼。角落里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孩今天失了恋,一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服务生打碎了一只杯子,引起一阵尖叫。李牧伸手按在已经被擦拭了不知多少遍的吧台上,想象自己有一天站在这里。 以另一种身份。 摇壶摆在它该有的位置。梁川喜欢用三件式的摇壶,看起来轻巧,银灰色的面上泛着一层优柔的光。梁川用它调各种酒,加入伏特加,或者威士忌。 刀具安静地插在刀架上。它凶悍,轻易不出场,但出场必定惊艳四方。梁川有一把好刀,敲冰块动作轻巧,削水果皮也很灵活。李牧觉得它仿佛长在梁川手上,用刀干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 再就是量酒器、搅拌勺、过滤器了。每个人喜欢的都不一样。李牧一个个拿起来看,那些都是由他清洗的,他接触它们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地使用过它们。 朱珠已经当上调酒师了。 当朱珠一脸严肃地跟他说她会在26岁之前当上调酒师,李牧还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是现在,对方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李牧还在原地打转。 李牧笑了一下,自己是在做什么?后悔当初没有接受赵升焉的邀请吗? 离调酒师还有距离,李牧知道,就算自己去了,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成绩。 眼下酒吧里只剩下他一人,李牧转身看了看满架的美酒,忽然想给自己调一杯酒。 第42页 自从他来这里,还没正儿八经地调过酒呢。 虽然不允许,但又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知道。 梁川,不好意思,你的工具,我暂时先用一下。 三份金酒,一份伏特加。量酒器许久没碰,剂量一时有点掌控不准。知道伏特加放多了,李牧歪头叹了口气,不练就手生,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马天尼的配方太多了,据说在专门的书籍上能找到两百多种。李牧只拣自己印象最深的来,小时候看电影,最迷恋这一段,也曾傻里傻气地模仿男主人公来一句,“A dry martini,Shaken,not stirred”。 要晃到够冰的时候再倒出来。李牧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手被冻得厉害。暖气已经关了,夜晚还冷。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再小心地把酒倒进杯子里。 一定是马天尼杯,杯子和酒讲究搭配,否则将不伦不类。他有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柠檬皮!只是不能平白无故消耗一颗柠檬,他想了想,做了妥协,往酒里加了一枚橄榄。 所有的心情都浸入澄澈的月色里。李牧忙活了一阵——动作不娴熟,比例掌控得也不到位,每个动作都磕磕绊绊,但又勉强完成。他是有些日子没真正调酒了,好在没人看,再笨拙都是自己的。 李牧想端起来尝一尝,不管难喝好喝,尝一尝也好。伴着春夜萧索的寒气,冷冷的一句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别喝了,肯定很难喝。” 李牧手一抖,半杯酒泼到衣服上。 梁川双手抱臂,斜靠在门边,“狄俄尼吧规第十五条,非调酒师,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用酒。第十六条,未经允许,不得随意使用他人专属用具。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川哥。”李牧顾不得擦拭身上的酒污,“对不起。” 这臭小子,道歉倒是还挺快。 梁川挑衅般地挑了挑眉,冲身边的人说:“你的心肝宝贝现在带头触犯规则,我是管,还是不管?” 李牧抬起头,这才发现,隐藏在梁川身后,还有一双失望的绿眼睛。 岳人歌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血霉。 他不过是在附近转转,顺带幻想偶遇一下李牧,谁知道被下了班的梁川逮了个正着。梁川这家伙自然不会放弃蹭车的机会,岳人歌只好载他一程。谁料快到家梁川这孙子发现手机没带,于是两人又折了回来——好巧不巧,恰恰将李牧的作案全过程尽收眼底。 “人证,”梁川指了指自己和岳人歌,“物证,”又指了指吧台上剩下的半杯马天尼,“都在。” 岳人歌还能说什么,岳人歌只能说你看着办。 “很好。”梁川欢欣鼓舞,“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李牧没吱声,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岳人歌拽了一下梁川的袖子,“至于吗?” “很至于。”梁川嬉皮笑脸地瞅着他,语气却难得地严肃正经,“岳人歌,现在这狄俄尼是你管还是我管?如果是我管,那就听我的;如果是你管,那我明天就辞职。” 岳人歌无奈了,“你这又是何必……” 梁川眯着眼,笑了一笑,“看来岳总是想自己来管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 岳人歌手下两家店,平时杂七杂八的破事一堆,来狄俄尼都是忙里偷闲。梁川专拣他的软肋捏。 “岳总,川哥。”李牧默默地收拾好吧台,把沾了酒污的围裙摘下,攥在手里,“川哥说得对。我违反了规定,论理是该接受处罚。不以规矩无以成方圆,我自愿接受处罚。” “可是……”岳人歌还想挽留,被梁川的眼神顶回去了。 “行了。”梁川很满意地点点头,“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吧台收拾好没有?你用的酒我就不跟你算钱了。我会让财务联系你,这个月你上了十天班,我让她给你按半个月结。” 李牧面无表情,“……谢谢川哥。” “我好吧?真正实现人性化管理。”梁川洋洋得意,瞅了岳人歌一眼。岳人歌不理他,一甩手,走了。 “哎哎哎,走那么快干嘛!”梁川冲岳人歌的背影嚷嚷,又转过头,瞟了李牧一眼。他似乎是累了,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叮嘱李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啦,下班啦。天天待着不累啊?出去走走,不一定非得在这儿待。行,行,你想待就待,不过你要走之前,记得把门关了。” 作者说 梁川只是婆婆心理!别喷别喷……猫猫小小声地说。 小伙伴们海星评论摩多摩多~~~ 第25章 不愿听我的话了? 狄俄尼的灯光很快就灭了,像是灯盏里飘忽不定的一簇火。岳人歌悬着心,直往门口张望。 梁川靠在副驾驶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人又不会丢。” “闭嘴。”岳人歌言简意赅。 梁川吃瘪,翻了个白眼,把座位往后放,优哉游哉翘起二郎腿。不多时,酒吧的门开了,闪出个人影,不用猜,就知道是李牧。 李牧没有去M记,目标是他在城中村的那个小屋。 岳人歌等人走了一小段路,发动车辆,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怪傻的。真要上去跟人说话,上去就是了。可是岳人歌不。他知道李牧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任何好意不过都是画蛇添足。 第43页 李牧走得不快,背着他常背的那个有些年头的旧书包。天暖了,他穿了一件袖子洗得起了毛边的衬衫,裤脚一直漫过脚面,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 岳人歌刻意保持着距离,人影在他的视线里几乎变成了一个豆大的小点。梁川觉得好笑,岳人歌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刚想开口调侃两句,岳人歌踩了刹车,梁川猛地往前一扑。 “喂!”梁川刚把嗓子扯起来,对上岳人歌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又自觉降了声调,小声嘟哝着,“危险驾驶你知不知道。” “下去。”岳人歌说。 “什么?”梁川诧异了,“哥哥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你把我丢在这么个狗不拉屎的地……哎,你不会是想打击报复吧?我去,至于吗?我开玩笑呢你看不出来?行行行,我明天,亲自,把人请回来,好吧?” “我说,下去。”岳人歌丢过一只皮夹,砸在梁川胸口,“打车去。” 梁川把钱包又丢了回来,“你傻逼吗?这年头谁还用纸钞……” 岳人歌把车开走了寓言。 “喂!”梁川又叫了一声。岳人歌头也不回地,向李牧开去。 李牧走了好一段路,站了一晚上,本来就困,身体上比精神更快地萎靡下去。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碎石块。深夜的花都也陷入困倦,远处的霓虹灯强撑着眨着半醒半睡的眼。 他停下脚步,仰着头,看了一眼混沌深蓝的夜空。忽然觉得命运是如此滑稽。 倒也不是因为不难过,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他还来不及反应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离开了狄俄尼,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甚至连调酒都不会,哪里还会要他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呢? 李牧茫然了。他站在路边,偶有一两辆车从他身边开过,车灯一闪一闪,刺痛了李牧的眼睛。 发酸,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李牧慢慢地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李牧发出了一声被挤压的、长长的悲鸣。 一辆车缓缓开了过来,停在李牧身边。穿着皮鞋的双脚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 李牧没有抬起头,他的哭声压抑着,哪怕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夜里,他还是不敢哭出声。 连星星都保持沉默,茫然无措地眨着眼。 春风不解人意,只是兀自地撩拨着本就纷乱的情绪。 岳人歌跟了他十几分钟,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见李牧没反应,小心地把外套披在李牧肩上。 李牧耸动的肩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我送你回家吧。”岳人歌说。 李牧没有应答。岳人歌知道他是听见了,也没再重复这个不痛不痒的提议。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李牧吸了吸鼻子,然后站了起来。 好看的人真是什么时候都难掩好看。清清朗朗的月光下,李牧漂亮的下颔线,温柔的眉眼,因为刚才那一场宣泄而变得发红的眼角,像是匠人烧就的漂亮陶瓷。冷,柔,但骨子里确实硬脆的,岳人歌克制着自己,别上手去碰。 他不否认自己确实看重一个人的颜值,但这又有何妨,岳人歌颜狗得坦然,一点都不引以为耻。美貌是多么稀缺的资源,何况李牧又不仅仅是拥有美貌。 “今天的事……”岳人歌想了想,尽量说得委婉,“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机会还有得是,你要相信你自己。” 李牧看着他,过了半天,“对不起,岳总。” 岳人歌哪里需要他道歉,一时冲动,伸手揽着他,“是我不好,抱歉,是我不好。梁川那个人……是有点那什么。我应该及早提醒你,而且,也有我的问题。” 李牧摇头,“我没有遵守规定,是我的问题。只是……”他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对上岳人歌的眼睛,岳人歌在那双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表情,好笑又复杂,李牧对他说,“岳总,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还没学会什么,给你丢脸了。” 如果李牧此刻顺势撒个娇,推卸推卸责任,以岳人歌此刻的心境,难免不会做一次昏君。但李牧不。李牧的自尊不允许。错了就是错了,他认。李牧清楚,做一只撒娇的小白兔,干脆直接贴上岳人歌,猛吹枕边风,这样的日子一时半会是会过得,但未必能够长久。 岳人歌心疼了又心疼,知道对方不愿落人以把柄,为李牧自己,更是岳人歌。这么一想,情绪便又复杂了几分,过了一会儿,他只挤出一句,“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李牧把岳人歌的外套脱下还给他,“我家很远,也没有停车的地方。您不方便。” “那去我家。”岳人歌斩钉截铁,“既然明天不上班,就来陪我喝一杯。说起来,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们俩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喝过酒。” 见李牧犹豫,岳人歌又补充,“怎么,不是我的下属,就不愿听我的话了?” “不是……” “那就上车。”岳人歌上车,发动了车辆,从车里探出脑袋来,漂亮的褐色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就当陪我这个孤寡老人聊聊天,好吗?” 李牧苦笑着摇头,最后还是拉开了车门。 岳人歌的家,李牧去过,又没去过。知道是哪个小区,短短几日之前他有幸造访。但也不算正式登堂入室,他不过见了岳人歌的藏酒仓库,当下就闭嘴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