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写书后全横滨都想追杀我》 第1页 [BG同人] 《(综漫同人)写书后全横滨都想追杀我》作者:栖泷【完结+番外】 文案: 一直以来渊绚都有个梦想,她想要写出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想要成为影响时代的小说家。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新晋小说家「渊」的第一部 小说出版之后,考古学家们公布了他们在一座废弃寺庙下发现的大量堆积白骨,初步估计丧生人数不少于千人的消息。 这时候有人想起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 作品,一篇登载在刊物上的信件格式的文章。 那是以孩童视角展开的,对当年那场“大战”的回忆。 那些敏锐的异能者们,从她的字里行间看出了端倪—— 并非是她从现实取材书写故事,而是她所写的故事……正在化作现实。 整个横滨因此陷入了血雨腥风,全世界为之震撼,俄罗斯的好心人千里迢迢跑来横滨,甚至连欧洲的钟塔侍从都派遣了专员。 聚集在横滨的所有异能者都开始追杀她。 ——因为她写书的纸,用的就是传说中的「书」。 而她最喜欢写的东西,集齐了所有黑泥要素。 十二年前的大战结束之际,十七岁的白麒麟因为读到了一个故事而孤身来到横滨。 他在横滨的一所孤儿院里找到了这个故事的主人——一个有着粉紫色头发的小姑娘。 在他们视线交错的那个瞬间,仿佛穿越无数个世界的缝隙,他找到了自己生存的价值。 多年后的白麒麟回忆起那个瞬间,他说:“我看见了从裂开的缝隙坠落而下的光。” 内容标签: 综漫 幻想空间 励志人生 文野 搜索关键字:主角:渊绚,涩泽(男主)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毁灭世界 立意:语言和文字都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发自内心的言语,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第1卷 第1章 〖当我问你,「爱是什么?」 你对我说,「爱就是我和你。我会爱你,一直一直。」〗 渊绚写到这里的时候,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令她握笔的手顿了顿。椅背上重量增加,有人俯下身来,白色的发丝滑过她的肩头垂坠而下,和她粉紫色的头发混杂在一起,呈现出斑驳的色彩。 像是轻柔的流水潺潺而过,她听到了对方的笑声。 “又在写东西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白皙而又纤长的手指停在信纸上,黑色的指甲让他的皮肤看起来近乎苍白。 渊绚的视线短暂地略过他的手指:“是的。” 拿起信纸,他看得很认真,就好像一个一个字地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放下。 头顶传来了些许暖意,白皙纤长的手指轻缓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是要寄给出版社的稿子?” 渊绚垂了垂眼睑,轻轻地摇头。 “是写给哥哥的信。” 在她说完之后,对方低下了脑袋,从身后亲昵地贴着她的面颊,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另一个人的气息拂着她的皮肤,只要稍稍侧头,渊绚便能看到他苍白漂亮的侧脸,长长的睫羽略微敛起,脸上的神情神情几近朦胧。 他附在渊绚的耳边说,“我就在这里,在你的身边。就算不写信也可以,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虽然他是这样说,并且也真的是这样认为。但渊绚一直都很清楚,她的哥哥并不是他——并不是她身后这个名为“涩泽龙彦”的青年。 因为她和涩泽龙彦之间,从来没有过关于“爱”的对话。 渊绚和涩泽龙彦成为“兄妹”是在两年以前,在他们成为兄妹之前,渊绚生活的地方是横滨的一所孤儿院。 让她离开孤儿院的契机是一封信,一封原本写给她的哥哥,却再也不可能被她的哥哥看到的信。 渊绚把它投给了一家报社,他们在报纸上刊登了这封信,因此她获得了她的第一笔稿费。 但是后来渊绚认为,她的作品能被刊登,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和当时的社会情况有关。 那时正值大战的尾声,人们迫切地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悲惨的战争。渊绚那封以孩童视角展开的,讲述了在大战期间一个普通小女孩的生活的信,刚好戳中了许多普通人柔软的心。 报纸发行后,报社的编辑和田带着她的稿费和一些读者的来信拜访了渊绚的住处——横滨的一所孤儿院。 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常年表情冰冷的男人,但面对报社编辑的来访,他的表情产生了一点点柔和。当天中午,和田被邀请留在孤儿院和孩子们一起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和田一直在观察着他这次拜访的对象——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粉紫色头发,垂着脑袋看起来听话而又安静。 和田想起了主编交给自己的任务,他这次来的目的并不只是送东西,在这个极为特殊的时间点,他们也收到了一些从缝隙中流露出来的消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战争带来的伤痛却不会一同结束,它们会长久地扎进人们的心中,成为需要时时抚慰的伤疤。 文字、语言、歌声,都能成为抚慰它们的工具。那封信刊登出去后收到的回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2页 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安静地吃着自己午饭的渊绚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复杂的想法,她只知道今天的午饭比前几天要丰盛许多,甚至还有柔软新鲜的面包。 她把面包留到了最后,趁着大人们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这是要带给被关禁闭的敦的食物。 敦的全名是中岛敦,他是渊绚在这个孤儿院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更早之前,渊绚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认识敦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身体缩小、处境艰难,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她仍然是“渊绚”。 姓名、面容、身躯,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和十二岁时的她几乎没有差别。 意识到在别的世界、在无数个她无法抵达也无法注视的世界,或许也存在着其他的“自己”时,渊绚便几乎要为此落下泪来。 会不会存在着这样一个世界呢? 父亲不用被迫前往战场,母亲也不会因病过世,她可以在温暖的灯光下,依偎在哥哥的身边,听他念着只为她而书写的故事。 小小的女孩子陷入了这样的幻想中,记忆中哥哥温柔的笑容仿佛仍在眼前。 但她现如今要面临的世界,却与幻想之中截然不同。 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渊绚”之后,她同样是在孤儿院中度过了她的十二岁生日。 或许是因为灵魂经历了漫长的路途,才从一个世界抵达了另一个世界,那天晚上她发起高烧,记忆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一度无法判断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是真是假。 孤儿院的院长和护工们不苟言笑的脸让她的心仿佛被冻结,古老的教会式建筑里冰冷而又死气沉沉,就好像有看不见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孤儿院,让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晦色。 在意识模糊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细细的、小小的,小孩子的声音。 对方问她:“你不舒服吗?” 渊绚努力将眼睛睁开了一点点,她看到了一张幼小的面孔,最多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担心的意味。 一想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居然也会有陌生的孩子为自己感到担心,渊绚便仿佛从对方身上汲取了活下去的力量。 她握住了敦小心翼翼伸过来摸她额头的手,对他说:“不要担心。” ——为他人而产生的感情,是很宝贵的东西,不能被随意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人身上。 但是看着敦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渊绚没能说出话来。 而且下一秒,敦便从破旧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团皱巴巴的东西。他把那团东西放到了渊绚的面前,“你一定是饿了吧?” 这是敦中午藏起来的馒头。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在孤儿院里生活,院长经常以各种理由不让他吃晚饭,还把他关在地下的禁闭室里。 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有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每到了午饭的时候,他就会想方设法把可以藏起来的食物偷偷带下餐桌。 刚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却在回到房间就看见正在落泪的渊绚后,敦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一定也是被院长惩罚了。 敦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子蜷缩起来的样子,他觉得对方就像是脆弱的小动物一样。 「我可以照顾她。」 在心底里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敦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方比自己还要大上四五岁。 他拿出了自己攒下的食物,想要让她赶快好起来。 看着敦满心期待的眼神,渊绚根本无法拒绝,她咀嚼着早已失去原本味道,甚至有些酸馊的食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变得低靡的求生欲忽然攀升到了顶点。 ——想要活下去。 哪怕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也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个人,是希望她能活下去的。 仿佛被神明听到了祈祷,第二天的早上,渊绚奇迹般地康复了。她站在了敦的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敦顿时愣住了,因为他这时候才发现,渊绚站起来比他要高上一整个脑袋。 渊绚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饭结束,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个最正常的姿势慢慢走向花园——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偷藏的食物。 这个方法也是敦教她的,哪怕知道了渊绚比他年龄更大,他也还是将她当作了需要被照顾的对象。 在敦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一个与他同命相怜的绚。 午饭过后孩子们有很短的散步时间,他们可以在花园里自由活动,这个时间点护工们几乎不会管他们。 渊绚贴着围墙慢慢地走着,直到确认自己走出大人们的视线范围,她才快速跑了起来。 她要抓紧时间去把面包送去给敦。 以往做这种事情都很顺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特意来找她。 渊绚在路上遇到了院长,他有着一张铁青的脸。 在这个孤儿院里,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要说纸笔这类孩子们眼中的“奢侈品”。 那么渊绚的“信”是如何写出来,又是如何投递出去的? 院长不容置疑、无可动摇的权威在和田编辑来访时,彻底崩塌了。 他现在非常生气。 第3页 原本就让人害怕的脸几乎变得像是恶鬼一般,怒气犹如实质将渊绚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害怕极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和嘴巴。 就在这时,渊绚听到了一个声音。 “您是这里的院长吗?” 是独属于少年的音色,透露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意味,让渊绚一下子想起了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渊绚仍记得他那头美丽的白色长发,当她爬进哥哥怀里的时候,它们会像微凉的水流一般滑过她的皮肤。 她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印入眼帘的是白色的衣角,往上一点点,是白色的发梢。 在那个瞬间,渊绚仿佛看见了「光」。 第1卷 第2章 〖那些窃取而来的快乐,哪怕只有短暂的瞬间,也足以被称之为“幸福”。〗 “我想要找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柔而又缓慢。 有着一头雾霭般美丽的白色长发,全身被华美的白色衣物包裹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他将手伸进宽大披风下的外套口袋里。 他拿出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报纸——不是一整张,是从一张报纸上裁下的一小部分,或许只是一个版面,又或者是一篇文章。 院长的目光彻底从渊绚身上移开了,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再留给她。他对少年投以注目,这是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 在短暂的怔愣之后,趁着院长被少年叫住之际,瘦小的渊绚从他们的视线中逃走了。 ——没有人会在意的。 渊绚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她逃走了。 但是,少年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一直到她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渊绚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孩子。 她趴在地下室的小窗上,将面包从缝隙里塞给了敦。 敦摸到了一只冰冷的、冒着冷汗的手掌。 中岛敦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孩子。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也能感受到渊绚的恐惧与紧张。 “不要再来看我了。”敦对她说,“不要再给我带食物了。” 为他人着想是一种罕见的美德,在敦贫瘠的身躯里,藏着一颗真诚美丽的心。 但渊绚却因此感到不知所措起来。对她来说,努力地去为他人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也会在她的心底里留下深刻的记忆。 但如果被别人拒绝了,即便是陌生人的一句漫不经心的言语,也会让她深深陷入复杂的痛苦中。 更何况,敦在渊绚的心目中并不是陌生人。她已经把敦当成了朋友。 她鼓起勇气,小声地询问,从稚嫩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近乎颤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非常紧张,本就害怕的情绪在心底里发酵,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便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几乎要因此而铮裂。 敦并不擅长解释,他的口才很不好,无论是面对院长和护工们,还是面对孤儿院里的孩子,他都没办法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但是渊绚曾经教过他一种方法。 她说,「这是哥哥教我的。」 渊绚的哥哥是一名小说家。 「真厉害。」中岛敦非常憧憬这样的身份,在他被关禁闭的房间里有很多书,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是在和其中一本作者的妹妹说话,他便觉得心脏都要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 敦问她:「绚也会写小说吗?」 渊绚迟疑了一下,她还是摇了摇头,和早早展现出在文学上的天赋的哥哥不同,渊绚是一个没有才能的孩子。 她一直都很普通,从小到大,普通得没有任何值得注目的特点。 但看着敦失落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伤害别人的坏人。 于是她说:「我会写信。」 「信?」敦非常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信是什么?」 渊绚告诉他,「信就是一个人想要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敦懵懂地点了点头,渊绚给他念了一些自己以前写过的“信”。 『人们会用眼睛和耳朵来欺骗自己,尤其面对不愿接受的事实,所以那些虚构的假象便会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相信着哥哥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母亲只是暂时离开了我们,你说父亲仍对我们心怀爱怜,你说等到这个荒凉的秋天过去,等到将来的某一天,他们都会再次回到我们身边。而在那之前,你会一直握着我的手。 但你也像眼睛和耳朵一样欺骗了我。』 敦从她的“信”中听到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他觉得有些难过。 渊绚的本意是希望敦能放松下来,发现自己的信起了反作用之后,她很努力地思考着补救的措施。 「我给你念一念哥哥写给我的信吧。」 那是一封非常美丽的信。 渊绚开口念了第一句,『给世界上唯一的你:』 敦问她这是什么。 渊绚解释道:「这是对收信人的称呼。」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敦开始羡慕起渊绚。她有着一个非常爱她的哥哥,敦从他对渊绚的称呼中感觉出来了。 『今天早晨我睁开眼睛时,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缺失了什么,于是我从床上起来,将屋子翻了个遍,我在衣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只棉布小熊。 第4页 看见它时,我想起了你,也想起了自己缺失的部分。 如果我把你最喜欢的棉布小熊送给你,我能成为你最喜欢的人吗? 如果我对你说「我爱你。」,你能住到我的心里来吗?』 听完之后,敦忽然想,渊绚的哥哥,和她完全不一样。 敦其实更喜欢渊绚写的信,因为他从她哥哥的信里感觉到了幸福的气息,这样的幸福是敦从未拥有过的,他那颗胆怯的心驱使他逃避那些陌生的东西,无论那些东西是好是坏。 但是敦对信里的那种“幸福感”产生了渴望。 他没有把自己复杂的心理活动告诉渊绚,他只是对绚说,「写得真好。」 渊绚理所当然以为敦说的是哥哥的信,她露出了一点点骄傲的笑容。 敦的年龄还很小,他还不会写字,也不太能认识字,他很希望绚能教他。 渊绚想了想,让他伸出手掌。她用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划动,这就是在写字。 敦问:「你写了什么?」 「我爱你。」她倾过身体,贴在敦的耳边,像是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一样,轻轻地说,「我好爱你。」 哥哥告诉她,这是代表一个人想要永远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话语。 敦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她理所当然地希望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听到这样的话语,敦的内心仿佛涌入了一股太阳般的暖流,把他被冻得冰冷的心都温暖起来了。他呆呆地望着渊绚。 「这是哥哥教我的。」渊绚告诉敦,「他说,充满感情的文字能够让人积攒许多勇气,等它们被积攒到一定的程度,就能让一个人轻松地把心底里想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中岛敦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他忽然也很想写点什么。但是他没有纸和笔,于是他用手指当笔,用手掌当纸,钻进被窝里,偷偷地写起了没有格式的「信」。 他一笔一划地在掌心里写下了,〖我也爱你。〗 少年的仪容被打理得很仔细,他耳边的一小撮头发梳成了一个小小的辫子,末端用黑色的发带扎好,柔顺地垂在他的耳后。 涩泽龙彦站在孤儿院的花园一角,他看着独自一人蹲在墙边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一个半小时之前,那是涩泽龙彦和渊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时孤儿院的院长也在她的面前,她也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涩泽龙彦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是为了渊绚,所以才要来到这个孤儿院里。 一个星期以前,涩泽龙彦在街上偶然瞥见了一张报纸,鬼使神差的,他把它买了下来。那是报亭里的最后一张报纸。 涩泽龙彦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更准确地说,是一封信。 一个小女孩写给她哥哥的信。 他从信中读出了一种特殊的情绪。 ——想要得到这封信的原稿,想要去见写下这封信的人。在读完之后,涩泽龙彦忽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与普通人不同的“异能者”,涩泽龙彦也是其中之一,他是非常强大的异能者,有着极为罕见的精神系异能。因为拥有这样的能力,涩泽龙彦一直都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没有人能约束他,他一直都是随心所欲的人。 想要见到她,于是找去了报社,从报社那里买来了原稿和作者的住址之后,他就来了横滨。 哪怕之前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的模样,但当涩泽龙彦在花园里见到了孤儿院的院长,见到了那个站在院长面前,好像要把脑袋低到比脖子更低的地方去的小姑娘时,他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特别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感觉,比他前往报社,得到了那封信的原稿时来得更加强烈。 那一瞬间他像是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际,原本坚不可摧的岩壁慢慢地裂开细小的纹路,从那些细小的裂缝中流泻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而它们悉数落在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但那时候,就在涩泽龙彦失神的瞬间,她忽然从他的眼前逃走了。 ——没有关系。涩泽龙彦想。 如果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见一面,无论如何也可以想到办法。 但如果一个人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另一个人,那么他们的关系必定要存在某种保障。 他们之间要建立起某种联系——某种坚不可摧的、无法割舍的联系。 涩泽龙彦来到了小姑娘的面前,他也蹲了下来,在她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摸到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第1卷 第3章 『“疯狂”是勇者的赞词,“胆怯”是你我的耳语。 我看见苍白的谎言在眼前浮现。』 当得知少年是特意来找自己时,渊绚愈发害怕起来。 如果说世界上的幸运是固定的,那么分到她这里时一定只剩下一点点了。 因为这一点点的支撑,她才能和哥哥在一起生活十多年。所以仅有的幸运用光之后,小小的幸福也随之消逝了。 但少年蹲下身体,和她保持平视的状态,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时,她又希望这样的时间能维持得更久一点。 第5页 他总是能让渊绚想起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也会在她哭泣的时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帮她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握住她的手,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直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仍是如此。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掌抚摸着渊绚的脸颊,老旧的小屋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不远处躺着父亲的尸体,那是渊绚记忆中最可怕的噩梦。 窗外雷电轰鸣,瓢泼大雨倾洒而下,雷声、雨声、人声汇成一片嘈杂。 那个夜晚她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她的哥哥亲手杀死了他们的父亲。 因为,从战场上回来的父亲,再也无法挣脱战争的束缚,他的身体回到了故乡,但是灵魂却被困在了战场。 他总是觉得自己仍在战斗,身边时刻都有可能出现敌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声音也会令他紧张许久,甚至连他的孩子们,也无法唤回他的理智。 黑暗中的雷声惊动了浅眠的父亲,将他的意识重新带去了残酷危险的战场。渊绚听到了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扑过来紧紧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紧接着是哥哥慌乱的呼救声。 「绚!」 她看见哥哥也闯了进来,试图拉开父亲,却被一次次撞到墙上,随着窒息感愈发明显,黑暗中本就不利于视物的眼睛泛起模糊。 当渊绚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掐住她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 将她抱在怀里的哥哥衣襟上浸满了血液,她的余光依稀瞥见父亲的后背上竖着刀柄。 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会犯下如此罪行的哥哥,仿佛用上了最后的力气来握紧她的手掌。 「绚……」渊绚残留的记忆中仍留存着当时的画面,她的脸上一片湿润,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还是哥哥的。 她听见哥哥对她说,「原谅我……绚。」 “……哥哥。” 被勾起的回忆让她再次降临了当初的那个时候,熟悉的称呼在喃喃间脱口而出。 但声音出口之后,渊绚倏然惊醒过来,一双红色的眸子闯入她的视线,这种血液般的色彩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更是可怜。 她猛地将自己的手掌从涩泽龙彦的手中抽出,身体因惯性而紧紧地贴上了墙边。 听到她那声“哥哥”的时候,涩泽龙彦怔愣了一瞬。 但很快的,他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容,“你好啊,绚。” 涩泽龙彦从孤儿院的院长那里得到了“渊绚”的资料。 资料上说她是独生女,出生在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后没多久便死在了战场上,母亲也在她年幼的时候因病过世,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她已经在孤儿院里生活了好几年。 虽然院长满口保证,但涩泽龙彦认为这份资料的真实性存在疑点。 他没有任何证据,涩泽龙彦并不讲究证据,让他做出这种判断的是他的直觉。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见到渊绚的瞬间,那些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坠落下来的“光”只是他的幻觉。 所以他想,渊绚刚才对自己的称呼——那一声“哥哥”或许也存在着特殊的含义。 但这给他提供了思路。 当涩泽龙彦认可了她的称呼,愿意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时,无论在她过往的生命中是否真的存在着“哥哥”这一角色,在这之后都会成为现实。 从今天起,他们将会成为家人。 坚不可摧的羁绊就这样缔结了。起码涩泽龙彦是这样认为的。 他带着她离开了孤儿院,就像他带着那封信的原稿离开报社一样简单。 渊绚总是在想起以前的事情,她仿佛永远都在注视过去。 在孤儿院里的时候,她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而在新的“家”里,她又会想起孤儿院的一切。 哪怕无论她从哪里离开,所带走的东西都只有那么几样。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院长的命令,他是绝对的独/裁者,所有人都必须臣服在他的权威下,所有个体的“自我意识”一直处于被压迫的状态。 但渊绚不一样。 这并不是说她得到了院长的特许,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事物,而是说,即便是院长,也无法从她这里夺走她仅有的幸福的残响。 哪怕是抵达了另一个世界,渊绚仍然保留哥哥的遗物。 在哥哥因为杀死了父亲而被家庭裁判所的人带走之后,他们度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没有对方存在的时间。 当渊绚再一次得到和哥哥有关的消息时,传来的是他的死讯。 哥哥的朋友给渊绚送来了他的遗物,一只金色的锥形耳坠(另一只在渊绚这里,这是当初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本空白的书,以及……一名少女。 她就站在哥哥的朋友身边,但除了渊绚,谁也无法看到她,这令渊绚一度以为她是自己的幻觉。 ——除了头发的颜色不同,少女有着与她别无二致的面容。 渊绚也曾尝试过同她交流,但少女永远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的眼睛大而空洞,对渊绚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将那些话写在了纸上,就像当初哥哥为了抚慰渊绚因母亲的过世而封闭起来的心那样,渊绚也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少女发出声音。 第6页 但她又一次失败了,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她对少女说:「至少,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前多出了一张纸—— 『别天王』 当渊绚再去看她时,少女已经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抵达这个世界之后,别天王依旧存在,渊绚把哥哥的遗物——那对耳坠和那本书都交给了她。 别天王不是人类,也无法被他人看见,但她是渊绚最信赖的存在——别天王,是哥哥留给她的最后的信息。 别天王从何处诞生?哥哥又是如何找到她的?她究竟在哥哥身边陪伴了他多长的时间? 渊绚想,如果能得知这些,或许她就能弄清楚哥哥的死因了。 哪怕她现在已经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是抱着渴望得到什么回应的心情,所以她才会用哥哥留给自己的空白书页写下了那封「信」,帮她将信投递出去的,正是别天王。 信被报纸刊登之后,她没能等来她的哥哥,却等来了一个……同样有着白色头发与温柔笑容的少年。 事实上,渊绚从来没有管涩泽龙彦叫过“哥哥”。 她总会很努力地避免对涩泽龙彦的称呼,涩泽龙彦也发现了这点,但他并不介意。 他对绚抱以极高的宽容。 渊绚有时也会想起敦,在她为了给他送去面包而鼓起勇气从院长面前逃走时,敦却断绝了他们之间的友谊,从那时起他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为此,渊绚哭泣了许久。 和涩泽龙彦一起离开后,她也想过要给敦写信,她可以在信里原谅他的冲动,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们仍然可以成为朋友。 但是渊绚没能写出来。 在她看来,她并不具备任何“原谅他人”的资格,更何况——她的信写得并不好。 中岛敦之前会愿意听她念她写的信,是因为他们是朋友,那是朋友之间的包容与安慰。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是朋友了,敦一定不会再想看到她的信了。 每每想到这里,渊绚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低落。 涩泽龙彦感受到了她的低潮情绪,他也感受到了渊绚的抗拒——对他自认为是她哥哥的行为,她一直都在无声地拒绝。 这令他觉得有些苦恼。 涩泽龙彦并不擅长照顾他人,他一直都是很自我的人,但当他站在渊绚的面前,看见她苍白稚嫩的面容时,他的心会变得柔软一丁点。 他把这仅有的一丁点儿柔软都给了渊绚。 涩泽龙彦拿走了渊绚那封“写给哥哥的信”,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 “谢谢绚的信,”涩泽龙彦贴了贴她的额头,他的嘴角勾勒出弧度,“我很喜欢。” 这是渊绚最紧张的时候,她的身体每一寸都绷得很紧,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放松下来,就会彻底陷入涩泽龙彦的怀抱中。 曾经有短暂的片刻,她几乎要分不清抱着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混淆和遗忘是两种不同的概念,过去的一部分融入现在,这比彻底失去更加可怕。 渊绚很害怕自己会在这样的交错混杂中迷失自我,甚至误以为自己真的是涩泽龙彦的妹妹。 她必须保持清醒。 涩泽龙彦结束拥抱时,渊绚的表情非常安静,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将外出时买回来的礼物送到她面前。 ——定制的钢笔和笔记本。 “喜欢吗?” 涩泽龙彦轻声问她。 在对方藏着期待的目光中,渊绚点了点头。 “很喜欢。” 第1卷 第4章 『在漫长岁月中迷失自我的灵魂,混淆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她」听见被风带来的人类的祈祷,他们将神称之为「别天王」。 于是,「别天王」降临了。』 在这个世界上,某些人拥有特殊的才能。他们将这样的才能称之为“异能力”,这些人则是“异能者”。 涩泽龙彦是一名异能者,这是渊绚被他带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他有一间堂皇富丽的“收藏室”,这是他异能力的一部分。在涩泽龙彦的异能力「龙彦之间」里,收藏着许多其他异能者死后产生的异能石。 渊绚起初只以为它们是美丽的红色宝石,此前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宝石,她惊叹于这些数量庞大的宝石流溢出的光泽,却从涩泽龙彦口中得知了它们的来历。 「在雾气中被自己的异能杀死的人,他们的异能将会成为我的藏品。」 涩泽龙彦的唇边浮现出愉快的笑容,他站在渊绚的身后,颇为自豪地向她展示着自己的藏品。 他将手掌搭在渊绚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绚如果喜欢,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它们的诞生。」 也就是那些异能者被杀死的瞬间,他们的异能力化为宝石被分离出来的景象。 这样的事实令渊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但是涩泽龙彦说,「人类只是可悲的肉块堆积出来的产物,一眼就能被看透的人生,与其毫无意义地继续下去,不如成为我的藏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能算得上是获得了不变的永恒。 他的发言在某些意义上戳中了渊绚的心。因为在渊绚看来,她也是“无意义”中的一员,而且如果这样推论下去的话,她不应该是涩泽龙彦的“妹妹”,而应该是他的“收藏品”才对。 第7页 但是,涩泽龙彦一直都在履行着哥哥的责任。他对这一方面非常执着。 这令渊绚感到十分不解。 但渊绚并不擅长与人交流,她的哥哥还陪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做出了许多努力,才让渊绚愿意对他吐露心声,这也令她愈发依赖起自己的哥哥。 在被迫与哥哥分离之后,本就内向的渊绚变得更加沉默了。她很害怕同陌生人交流,无论对方的态度是温柔还是冷漠。更何况对她而言,涩泽龙彦是很特别的存在。 哪怕过了好几年,渊绚仍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来面对他。 哪怕事先做好无数的准备,想好许多要对他说的话,可真正见到他时,注视着他的面容,聆听着他的声音,渊绚的大脑总会沉入大海一般的空泛中。 她经常会紧张无法开口。这是曾经的经历造成的影响。 一直以来涩泽龙彦都以渊绚的“哥哥”自居,但这既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证明,也从不会被用来要求她将对自己的称呼变更为“哥哥”。 他的态度总会让渊绚感到非常不安。 她没法毫无缘由地、心安理得接受他人对自己的好。更何况,涩泽龙彦几乎对她宽容到了极点。 然而渊绚完全没有自己已经与涩泽龙彦成为家人的自觉性,她总在担心,或许下一个早晨,睁开眼睛时她便会被扔回孤儿院里。 相比于和哥哥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羁绊,从血肉与骨髓间感受的联系,渊绚和涩泽龙彦之间的那一点点羁绊简直脆弱到不堪一击。 但是涩泽龙彦也没有这种自觉性,他总是会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比如渊绚应该无所顾忌地依赖他,又比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亲近。 在渊绚跟随涩泽龙彦来到他置办的住所时,也是在他们成为“兄妹”的那一天,涩泽亲手帮她梳理了头发。 他站在渊绚的身后,将她那头粉紫色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柔顺,而后,他捻起了渊绚左耳旁的一缕头发。 涩泽用那缕头发编成了一条小辫子,就像他耳后的那缕一样。他为渊绚选的发带是白色的。 白色,是他的头发的颜色。 涩泽龙彦亲吻着她的发梢,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从他心底里认可了渊绚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这样的认可,涩泽从来没有告诉她,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不用解释也无需言语。 但他忘记了,并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的他们,也没有感知对方内心想法的能力。 当渊绚在她“很喜欢”的新笔记本上写字时,涩泽龙彦就坐在不远处看书。 渊绚情不自禁地给他分去目光,她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的身上。 看见他读书时的样子,渊绚想起了以前哥哥给自己读睡前故事的时候—— 从母亲过世到父亲从战场回家,中间有好几年的时间,是兄妹二人在破旧的小房子里相依为命。 他们没有其他的亲人,虽然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兄妹二人依旧能去学校上课,但平时,他们一直都过着相当拮据的生活。 夜晚曾是渊绚最害怕的时候,村子里老旧的电路时常会陷入罢工的状态,所以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准备好用来照明的蜡烛或者油灯。 渊绚很害怕黑暗的地方,她总会觉得在那些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那些融入了黑暗之中的恐怖,会悄无声息地化作可怕的气息笼罩在她的身边。 母亲还在世时,她会在渊绚的房间里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弱的火苗跳动在灯芯上,母亲坐在它旁边缝补衣物(她用这种方式来赚取补贴家用的钱),而哥哥则会坐在她的床边,给她念书上的故事。 偶尔,埋头在缝补中的母亲会抬起头来,安静地注视着他们兄妹,在她的脸上会流泻出慈爱的笑容。 他们的母亲,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 哥哥常对渊绚说,她也继承了母亲的美丽,等到再过几年,她就能长成像母亲一样美丽的女性,而后,和一个她爱的、也爱着她的人组建家庭。 渊绚并不期待这样的未来。 因为她觉得,「我只要有哥哥就可以了。」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爱她,她也不会再爱其他人胜过哥哥。 愈发漆黑的夜幕安静地垂落下来,哥哥会亲吻着她的额头,对她说:「晚安,绚。」 那是渊绚心底里最温暖的记忆。 在母亲过世之后,她的哥哥对她愈发怜爱。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连同父亲和母亲的那一部分爱,她也是从哥哥这里得到的。 某一天听完了哥哥的睡前故事后,渊绚依旧没有困意。 「唔——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看见哥哥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渊绚侧过了脸,她注视着哥哥隽秀的面容,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相爱的人,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在那些故事里,那些彼此相爱的人们,最后的结局总是相似的。 「一定会的。」哥哥低下脑袋,贴着她的额角对她说:「就像我会一直和绚在一起。」 因为,「我爱你。」 哥哥亲了亲她的眼睑,「我无比爱你。」 “我爱你。” 这是表达一个人想要永远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话语。 第8页 在渊绚的记忆中,那些曾经对她说过这般话语的人,那些曾经听她对自己诉说过这般话语的人,最终都离她而去了。 母亲、哥哥……还有她在孤儿院里的朋友——中岛敦。 无一例外。 其实渊绚很喜欢涩泽龙彦。但正是这一缘故,她才不知道应该怎样和他相处。 越是喜欢的人,心底里就会越在意。她会因为哥哥的一个拥抱高兴很久,也会因为中岛敦的一句话哭泣很久。 更会因为涩泽龙彦的一举一动紧张很久。 想要告诉他,自己对他的感情,但是话到嘴边时,却又像是被堵住一样难以开口。 如果对他说“我爱你”,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会变得更加亲密? 一想到这样不确定的问题,渊绚就会心生退却。她觉得,如果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或许他也会像母亲、像哥哥、像敦那样,从自己身边消失了。 渊绚之所以不给敦写信,也有害怕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原因在其中。 在以前的时候,哥哥被家庭裁判所的人带走以后,渊绚给他写了很多信,她托每个月才会来村子里一趟的邮递员帮她把信寄出去,但是每次邮递员来送信时,她都没有收到过任何回信。 或许是因为哥哥不方便寄信。这是渊绚给自己的安慰。 她和哥哥之间有着无法割舍的联系,他们是在同一个母亲的子/宫中被孕育出来的,谁也无法夺走这份来自血脉的羁绊。 所以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渊绚也有足够的底气继续下去。 但是其他人不一样。 并没有这份联系的其他的人,一切来自他们的感情,都有消失的可能。 渊绚注视着涩泽龙彦的面容,她忽然看见他的身后多出了一道身影。 别天王,现身了。 在没有被她呼唤,也没有任何指示下达的情况下,别天王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涩泽龙彦的身后。 渊绚猛然缩紧了瞳孔。 第1卷 第5章 『我听说,在血脉相连至亲之间,会存在着其他人难以理解的感召。 那些悲哀痛苦与雀跃欢呼,都会通过看不见的联系传递到另一个人的心中。 但直到听见哥哥死讯传来的那一刻,我也没有获得任何感召。 这是否可以证明,至少他并非是满怀痛苦与不甘而亡?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可以告知我答案的人,那么,我只能想到你了。 如果你真的能够明白…… 别天王。』 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涩泽龙彦抬起了脸。他转过了脑袋,看向自己的身后。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存在。 回过头时他发现了渊绚的脸色极为苍白,于是问她,“不舒服吗?” 他极为自然地走到了渊绚的面前,将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他摸到了些许冷汗。 涩泽龙彦蹲下身来,他注视着渊绚的眼睛,“去医院吧,绚。” 渊绚的拒绝脱口而出。不过她说完之后立马就后悔了。拒绝他人是很残忍的事情,尤其对方的本意还是在为她着想。 “我……我只是……”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但是完全说不清楚,越是紧张越是如此,看着她这幅模样,涩泽龙彦忽然笑了起来。 在那张漂亮英俊的、同样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轻柔的笑意,“那要休息一下吗?”这样说着,他伸手将渊绚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去休息一会儿吧。”涩泽龙彦将手掌贴在她的面颊上说。 听到他的话,渊绚的情绪奇异地被安抚下来,她抿了抿嘴角,垂下脑袋点点头。 但是方才别天王的忽然出现的场景又不容忽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这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事实上,“别天王”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即便是渊绚也没能弄明白。 她曾经猜测过对方或许也是类似于异能力的存在,因为涩泽龙彦曾告诉过她什么是“异能力”。 在当初领着渊绚参观自己的“收藏室”时,涩泽龙彦为她介绍了他的“藏品”。他说,每个异能者的异能都不一样,使用的方式也大相径庭。 他的本意只是觉得,绚在写作时或许能用到这些素材,涩泽龙彦听说小说家们非常需要灵感,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灵感来源(即使渊绚迄今为止从未写过小说,她一直都只在写信)。 如果能够用得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涩泽龙彦抱着这样的想法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掌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有了他的好心“帮助”,渊绚很容易便理解了所谓的“异能力”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异能力”体系中,存在着“人形异能”这一类别。这令渊绚一下子就想到了别天王,她猜测别天王或许也是“人形异能”。 所以说,在她原本的那个世界里,也存在着“异能者”吗? 这已经是无法验证的猜测了。 「异能者怎么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异能力呢?」 在那个时候,渊绚鼓起勇气询问了涩泽龙彦。 涩泽以为她是对这些产生了兴趣,他很有耐心,也很愿意同她解释,但使用异能力这种事情—— 「对于异能者来说,异能力的使用就像是呼吸、进食、睡眠一样的本能。」 第9页 他说,「当你拥有了异能力时,你自然就知道应该如何使用它了。」 他的话彻底扰乱了渊绚的猜测。 但是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异能者死去之后,他的异能力……有可能继续存在吗?」 不是变成异能石,而是继续维持着它的主人在世时的模样,跟随在另一个人的身边。这样的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吗? 渊绚没有告诉他“别天王”的事情,但当涩泽龙彦听到这样的问题时,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仿佛流溢着危险的、血液一般的光泽。 他想起了异能者管理组织——异能特务科的一个研究。 异能特务科的现任局长是一名非常危险而又强大的女性,她正在进行一项特别的研究,涩泽龙彦听到了一点风声—— 她在进行的是转移异能力的研究。 并且,她现如今已经掌握了可以将一个人的异能力,永远传承给另一个人的方法。 涩泽龙彦想事情时的样子和他平时的姿态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有那么一瞬间,渊绚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甚至后悔起自己过多的言语。 不过很快,他从思考的状态脱离出来,又恢复了平日在渊绚面前的温和。 「那是不可能的。」 涩泽龙彦注视着渊绚的面容,他轻声说,「并没有这种可能性。」 渊绚被涩泽龙彦送去了卧室休息,他坐在渊绚的床边,看着她躺下,帮她掖好了被子。 她本以为对方很快便会出去,因为她本就没有睡意,所以根本无法入眠。 但是,涩泽龙彦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渊绚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样的局面,她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能够赶快入睡。 可祈祷并没有生效。 “绚。” 紧闭着双眼试图自我催眠时,她忽然听到了涩泽龙彦的声音。 他贴在她的耳边,声音轻柔而又缓慢地问:“「别天王」是什么?” 渊绚几乎要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她紧张得脸上血色全无,身体紧绷得厉害。 这样的反应让涩泽龙彦一下子察觉了不对劲,渊绚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正好是他皱起眉头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别天王究竟是什么的前提下,又要如何去向另一个人解释这是什么呢? 如果和对方说,我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我的灵魂踏过了漫长的路途,最后才抵达这个世界,会不会被当作精神方面出现了问题的病人呢? 这样的话,涩泽龙彦,一直以来都以她“哥哥”自居的青年,在发现她和他的认知截然不同之后,还会继续将她当作他想象中的妹妹吗? 渊绚甚至连去想象这样的情况,都几乎没有勇气了。 但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涩泽龙彦却自顾自地帮她打起了圆场。 他将渊绚不自然的反应认为是身体不适的表现。在孤儿院里生活许久的小姑娘,刚被他带回来时,身体单薄得几乎像一张纸一样。 毫无血色的脸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样子,孱弱到几乎多走两步就要倒下。这是渊绚在涩泽龙彦眼中留下的印象。 即使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好几年,渊绚在他心目中孱弱的印象仍然深刻,他总觉得对方是要被怀揣在掌心里才能生存下来的幼小生命,所以连和她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自己的声音。 因“别天王是什么?”这一问题而引发出的一系列状况,就这样以渊绚被送去医院结束了。 这是渊绚原本以为的发展。 然而从医院检查结束,得出了只是稍微有些贫血,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样的结果之后,问题被接续起来了。 漆黑的夜吞没了微弱的光,窗外一片黯淡,渊绚爬到了床上,涩泽龙彦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 “「别天王」是什么?” 渊绚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倘若没有得出答案,恐怕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她低着头,是害怕对方会看到她的表情,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才能细声细气地反问涩泽,“什么别天王?” 涩泽龙彦将她拢在怀里,这时他们正在一起看一本书,这是渊绚在回家的路上无意中看见的。 他们当时路过了一家书店,渊绚透过橱窗的玻璃看见了里面躺着的新书——夏目漱石的新书。 在原本的世界里,她也听说过这个作者——从她的哥哥口中。 目光只是在那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却被身边牵着她回家的涩泽龙彦看见了,他侧过脸看向她注视的东西,带着她进入了书店。 出来的时候,渊绚怀里已经多出了一本被她抱着的书了。 而现在,涩泽龙彦在和她一起看这本书。 “别天王”的话题就这样突兀地被重新提起。在渊绚看来是如此。 但涩泽龙彦并不觉得,他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 他们正在一起看一名小说家写的书,渊绚在涩泽龙彦的心目中也是一名小说家,文字是一个人向许多人分享自己的精神世界,将大家领入同样的幻想中的东西。 在涩泽龙彦的心底里,已经有了对“别天王”的猜测。 第10页 但他仍希望能从渊绚的口中听到解释,他在等待着渊绚同他分享她的世界,在她所幻想出来的其他的事物中,那些藏在她心底里的,在另一个世界(她的精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涩泽龙彦也想要在那留下他的身影。 因为——他们是兄妹,是家人,是彼此最亲近的一部分,是能分享一切的存在。 他无比确信,渊绚的想法也与他一样。 第1卷 第6章 『我从回忆中寻找你存在的痕迹,从记忆里拼凑出破碎的话语。 我看见模糊的光影和被扭曲的字迹,有人在空白的书页写下,「给世界上唯一的你」。』 ——别天王,是渊绚正在构思的新小说中的角色。 这是涩泽龙彦的想法。 因为当他问渊绚,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时,她曾经告诉过他,「我想要写出可以打动人心的东西。」 但涩泽龙彦不知道,这是她从记忆之中窃取而来的话语,是原本属于她哥哥的梦想。 多年以前在那个熟悉的小房子里,她的哥哥也是这样从身后将她拥在怀里,用梦幻般的语气对她说:「我想要写出可以打动人心的东西,更想要成为能够影响时代的小说家。」 「那么,」小小的渊绚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她尚未理解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未来,她只知道,「我要当哥哥的第一个读者。」 当渊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语时,哥哥高兴地贴着她的面颊,对她说绚永远都是哥哥最可爱的读者。 因为在他看来,「我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孩子。」 “不可以和我说吗?” 涩泽龙彦的语气里包含着无奈,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将渊绚的反问当成了小孩子撒娇的话语。 这正表示绚将他当作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渊绚有一个连封面都是空白的本子,这是涩泽龙彦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情,他还知道她有一对金色的锥形耳坠——但关于这些东西,他从未询问过它们的来历。 涩泽龙彦从不偷看渊绚的任何东西,更不会偷偷去动她的东西,他向来是光明正大地走到渊绚的身边,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坦然自若。 但渊绚从未让他看过自己那个空白本子的内页。即便涩泽龙彦手里其实也有它的一部分——她寄给报社的那封信的原稿,涩泽并没有归还给她。 这几年里渊绚写了很多信,但她一封都没有寄出去过。虽然涩泽龙彦每次看见她写信都要问她是不是寄给出版社的稿子,但每次也只会得到「是写给哥哥的信。」这样的回答。 涩泽龙彦将这归咎于小说家的怪癖。 绚一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小说家。他对她心怀爱怜与期许。 他一直都很认真地对待着渊绚的“梦想”,她那个「想要写出可以打动人心的东西,想要成为影响时代的小说家。」的梦想。 所以每次收到她写给哥哥的信,他这个“哥哥”都会认认真真地看完,而后对渊绚说,「我很喜欢绚写的信。」 这是来自兄长的鼓励。涩泽龙彦想,即使绚没有足够的信心也没有关系,因为他可以给她足够多的鼓励。 在不知道第几次读她的第一封信的原稿时,涩泽龙彦在纸张上发现了一些浅浅的字迹压痕,他推测这应当是落在上一张纸的笔触压下来的字迹,从那细微的压痕之中,他找到了一个名字。 就暂且当做是名字吧。这就是涩泽龙彦知晓「别天王」之名的原因。 不经意间发现这一尚未被透露出来的“小说角色”后,旁敲侧击许久却未得到回应的涩泽龙彦贴在渊绚的耳边,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告诉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所以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过分相似的感觉、过分熟悉的安心,让渊绚有那么一瞬间,其实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但缺少的勇气,对有可能出现的某种结局的畏惧感,又杀死了她仅有的那一点点勇气。 好一会儿也没能等到回答的涩泽龙彦又开始自问自答起来,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于是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别天王,是绚一直以来都在构思的角色吧。”他很确信自己对渊绚的了解,既然她想当小说家,那么花费好几年的时间来进行构思,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涩泽龙彦也知道,渊绚是一个很没有自信心的孩子,如果不给予她肯定的话,她绝对又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无法做到。 一想起她注视着自己、对自己诉说梦想的样子,涩泽龙彦便觉得,与她分享了这个梦想的自己,也应当参与到这个梦想中来。 为此,他已经提前买好了一家出版社了。 但他并没有告诉渊绚这件事,他只是说,“信已经写了很多了,接下来的话,是要开始写小说了吧。” 在涩泽龙彦的认知中,那些信是她用来练习写作的产物。 并没有要求她回答的意图,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白发红眼的青年摊开了手掌,渊绚的手掌平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看着那近乎嶙峋的瘦弱手背,却能想象被这只手写出来的文字会是多么的美丽。一想到这里,涩泽龙彦连同眉眼都生出了笑意。 “我会是绚的第一个读者吗?”他抱着渊绚问。 第11页 渊绚愣了一下。 她这次没再低下脑袋,而是侧过了脸看向身后,就像许久之前看向哥哥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的相似。 鬼使神差地,渊绚也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当我的第一个读者?” “因为,”涩泽龙彦说:“这是能让我感到期待的事情。” 他握着渊绚的手掌,带着笑意的面容稍稍低下,面颊贴着渊绚的额角,“我听说,文字会泄露其主人的内心,会将心底里埋藏最深的感情融入其中,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很期待,绚会写出怎样的故事来呢?” 是幸福的还是悲哀的,是平静的还是愤怒的…… 被涩泽龙彦的气息彻底包裹的时刻,渊绚的心中忽然诞生了一种想法。 她曾经听到过一种说法,有人告诉她,在血脉至亲之间,会存在着常理难以解释的感应,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的遭遇感同身受,即便他从未经历。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是否能够想象出哥哥曾经的经历?在那些他们被迫分离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否也能在她的想象中重现? 抱着这样的念头,渊绚决定写一本小说——关于她的哥哥,与别天王的相遇。 她觉得,或许那种说法的确是真实的。 夜里渊绚做了一个梦,她久违地看见了哥哥,他变得愈发消瘦,眉眼间满是疲怠,他伏在一张简陋的桌子上写东西,渊绚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 偶尔,他会从纸张中抬起脸来,将目光投向她的方向,他的目光温柔而又悲伤。 哪怕是在睡梦之中,渊绚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开始阵阵抽痛,几乎要因此落下泪来。 但她的视野却出奇的清晰,完全不像是在梦境之中。她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哥哥的瞳眸,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身影…… 不对,不是她的身影,而是——别天王的。 第二天的早晨,渊绚醒过来时,厚重的窗帘遮挡了窗外的景象,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在她的床边静静地站立着一道身影。 别天王的身影。 在光线黯淡的房间里,别天王的身上似乎正在氤氲着微弱的光,她的脸清晰可见,和渊绚一模一样的面容依旧无悲无喜,空洞的黑色眼睛就这样沉沉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渊绚。 渊绚忽然开口了,“那是你的记忆吗?” 她从床上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别天王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记忆吗?” 别天王一言不发。但渊绚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她似乎有了一点点反应。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了房门的方向。 渊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房门正在被人打开,她从门缝里瞥见了一片白色的衣角,还有同色的发梢。 她下意识去看别天王,却发现她又一次消失了。 ——就像是在躲着涩泽龙彦一样。 “早上好,绚。” 涩泽龙彦走到窗边,他拉开了窗帘,充满暖意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身上,恍惚间渊绚竟觉得他似乎也在氤氲出薄薄的微光。 她花了一小会儿来适应亮度的变化,而后轻声回应对方。 “早上好。” “哥哥”这样的称呼,渊绚依旧没法对涩泽龙彦说出口。 涩泽龙彦问她:“今天要做什么,绚有计划了吗?” 渊绚点了点头,她小声地回答:“我今天,想要写一些东西。” 她很少出门,这是她大部分时候的日常。但涩泽龙彦并不会每天都在家,他有时候会出门,渊绚从不会主动问他出去做什么,而当他在家的时候,渊绚总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看到他。 涩泽龙彦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小羊绒短披风,披在了渊绚的身上,他帮她扣好扣子,渊绚自觉地坐在了凳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梳子,“还是写信吗?” 这一次,渊绚摇了摇头,“我要写小说。” 听到这话的涩泽龙彦正在编辫子的手顿了顿,“是吗。”说罢,他用发带将辫子束好,摸着渊绚被打理好的头发说,“真好啊。” 第1卷 第7章 『那给世界带来了悲哀与痛苦的战争,终将因某种不容反抗的力量而终结,那是它注定会迎来的末路。 而那些力量则将会成为世界的基石,铸成美丽新世界。』 相比于开口说话,在纸张上书写,对于渊绚来说反而是更加简单的事情。 她很努力地想象着哥哥与别天王的相遇,同时也是在让自己进入那个并没有她存在的世界里。 发表过作品的小说家们,哪怕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名气(或者根本籍籍无名),也有可能收到读者的来信。这一点从渊绚投出她的第一篇稿子——也就是那封信之后,她就已经知晓了。 距离那封信被登载在报纸上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期间她陆续收到了几十封读者的来信。除去第一次是和田编辑送去孤儿院里给她,后续的读者来信都是涩泽龙彦带回来的。 “因为我在报社里有认识的人。”涩泽龙彦是这样跟她解释的,他还说,“如果绚写了新的稿子,我也可以帮你投过去。” 涩泽龙彦非常富有,他从不吝啬在任何地方挥霍他的财产,仿佛源源不竭。正因如此,他认识的人——或者说想方设法渴望认识他的人,一直都有很多。 第12页 对渊绚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她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读者的来信上。 其中有一名读者的来信使她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她觉得那封信仿佛钥匙,打开过去的大门将她带回了许久之前,噩梦又一次重现了。 那名读者,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 虽说渊绚写信时用的是自己的视角,但读者们一般不会真的将信的作者认定为年幼的小女孩,尤其结合信中透露出来的“出生在闭塞的小村庄”,更是让人将其当作了成人以某个小女孩为原型加工创作的作品。 这是文学创作过程中时有发生的事情。 很显然,那名读者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在信中写道,『当我读到您的信时,战争已经如您在信的末尾期盼那般结束了。作为士兵的我们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但我与我的同伴们却无法再找回自己的归宿。家人、故乡都已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我们被这个世界抛弃了。那一刻我竟悲哀地怀念起战场,在炮火与血肉之间穿梭的过往,即便是爆/炸的轰鸣也无法遮掩心脏的跳动,我们每一天都对自己“正在活着”这一事实无比清晰。』 读到这里,她甚至不敢再继续往下。这封来信让渊绚想起了她的父亲,战争结束后灵魂却未能回归故土的父亲,此世已无他们的安身之所。 她仍记得自己当初在信中用了“美丽新世界”来形容战争结束后的世界,这封来信正无言地反驳着她当初写下的文字。 这宛如讽刺一般的真实让渊绚难以承受。她几乎是颤抖着将信纸装回了信封里。 除去这一封,其实绝大部分读者的来信都是令渊绚感到轻松的,他们在信中对主人公的遭遇表达了同情,并向她倾诉着战争给他们带来的伤痛。 渊绚想,既然她都能收到读者的来信,那么哥哥收到的一定只会更多。 她想象着成为小说家的哥哥收到读者们寄去的信件,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那些读者们写去回信。 他一直都是非常照顾他人感受的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渊绚有了思路。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会停止的一个话题,便是心灵的伤痛。 它和肉/体上的痛苦不一样,心灵的伤口很难愈合,有时是一件事情,有时是一句话语,都有可能给一个人的心造成难以恢复的创伤。 这个国家的宗教发展格外昌盛,即便是在战时也没有受到影响,战争结束之后,满身伤痕的人们更是需要来自心灵的慰藉。 渊绚决定从这一个角度出发。 『事已至此,恐怕已非言语所能解决的问题。从那处回来之后,我便时常能够看到“它”的存在,无论多少次注视那张熟悉的面孔,我也无法控制从心底里弥漫的情感。 “它”有着一张与我的血肉至亲别无二致的面容。』 只是一个开头,便让渊绚觉得呼吸都艰难起来。尤其一想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里面的“我”是她的哥哥,她便觉得握笔的手都要开始发颤。 “我正在书写哥哥的人生。”这样的想法充斥在她的脑海中,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用平常的心情对待。 她闭了闭眼,用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冷静之后她想到了一种方法——在写作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削弱“我”的特征,将故事的重心放在“它”,也就是别天王的身上。 这样一来,故事便能变得更加容易把控了。 『在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之后,我陆续收到了一些读者的来信。这使我有些受宠若惊,以我拙劣的笔触与浅薄的文章,竟也能得到人们的回应,为此,我高兴了许久。 这种想法的转变来自我收到了一封信。 有一位独居在山中的读者,他从家族那里继承了一间寺庙。在信中他告知我山中的生活几乎与现代的社会隔绝,科技的产物未能普及,使得他只能依靠书籍来缓解漫长的无趣。 「在所有的书中,我最喜欢的部分,其实是故事结束以后的“后记”部分,我认为,这一部分很能看出作者写作的意图。」 他在信中如是写道。』 写到这里,渊绚轻轻地呼唤了别天王的名字,她侧过脸仔细地端详着别天王的面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对方。 灵异神怪之类的产物,来源于古久的过去,那时人类尚未明白此世诸多奥秘,于是将一切无法理解的事物都归崇于妖魔或是神明。 站在她面前的别天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很符合这类幻想。 哪怕拥有同样的面容,也不可忽视别天王的身上有着区别于渊绚,区别于人类的独特的感觉。 渊绚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她摸了摸别天王的手背,冰冷的触感让她一下子缩了回来。 她心情复杂地收回了注意力,继续起自己的写作。 『几次信件的往返之后,我们成为了笔友。在信中山之上(这是他的姓氏)同我讲述了家族寺庙的历史,那间寺庙最兴盛的时候容纳过两百多人举行祭典,他们都是教中的信徒,并且绝大部分都住在寺庙中。 但是,现在寺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徒,就连教派的名字也被时间遗忘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在回信中写下了「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亲自去看一看。」 第13页 写下这句话我只是一时兴起,但收信的山之上似乎很认真,又一次寄来的信件里夹着一张车票,上面的目的地是东京的一个小镇。 我从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 因为想要尽快跳过主要内容为“我”的部分,渊绚只是稍稍进行了铺垫,便转换了文章中的地点,把故事的主场转移到了那间寺庙。 『当我带着轻便的行李抵达小镇时,我在站台上见到了特意下山来迎接我的山之上,他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年轻。 很难想象这样年轻人会独自一人居住在山中的寺庙里,尤其上山的路甚至无法供汽车行驶——我们要步行上山。 在站台上,山之上非常热情地帮助我提行李,我本想以行李并不算重来委婉拒绝,但他很高兴地说,“我没有想到渊老师竟然真的会答应我的邀请,请务必让我帮您做些什么!” 就这样,我跟在了提着行李的山之上身后。』 虽然之前已经写过许多的信,但渊绚毕竟还是第一次写小说,小说和信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学体裁,即便存在共通的地方,也不可避免会产生许多问题。 因此,写到了这里,渊绚稍微停了停笔,她拿起草稿,向别天王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渊绚的声音里隐藏着自己都未能发觉的期待,即便是过了这么久,她仍对别天王有可能会回应自己这件事情心怀期待。 这只是她的期待而已,别天王无法给出回应——按照常理来说。 那一瞬间,发生了常理难以解释的状况。 渊绚惊觉自己所处的地点竟发生了变化,四周的景物不再是原本的房间,而是繁茂的树林。 她置身于一条崎岖的小路上,微弱的阳光穿过枝叶的间隙,在凹凸不平的局面投射出明暗的光影。 渊绚被这样的景象所惊,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的鸟雀虫鸣清晰可闻。 “怎么会……”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丝念头,渊绚开始寻找起别天王的身影,她轻易地在身边找到了别天王,对方依旧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渊绚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是你做的吗?” 终于,别天王抬起了脸,空洞的眸子对上了她的视线。 渊绚将这样的反应当作了默认。 第1卷 第8章 『「言语」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在很久以前的平安时代,阴阳师们也将它称之为「咒」。 但最可怕也最强大的「咒」,却来源于「心」。』 面对这无比真实的、被具现化了的她的小说中的内容,渊绚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回思考的能力。 或许是因为对方和哥哥之间的关联,再加上仿佛无自我意识一般的表现,在面对别天王的时候,渊绚难得没有面对他人那般紧张的感觉。 她试探性地问别天王,“……这个,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吗?” 话音刚落时,周遭的景象宛如久晒后褪色风化的塑料碎片,纷纷扬扬碎落消散。 树林消失了,树林中的声音也消失了。渊绚和别天王都回归了房间。 ——好厉害…… 这是渊绚的第一反应。 ——这算是什么? 这是渊绚的第二反应。 她从方才的变化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被具现化的她的小说的内容,是渊绚亲口用言语讲述出来的。 但她很清楚,那无比真实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中的一切,都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 那是被某种特殊的力量虚构出来的“幻想”世界。 ——这是别天王的力量。 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渊绚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了涩泽龙彦所说的“异能力的使用是呼吸一样的本能”。她感受到了别天王的力量。 当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握笔,在哥哥的遗物上写下了那封信之后,她呼唤了别天王的名字。 「请帮我把这封信,寄去报社吧。」 渊绚原本只是这样说的。但开口时脑海中却倏然冒出了某种想法,驱使她说出来的话语产生了变化。 她对别天王说,「请让这封信,刊登在报纸上吧。」 事实便如她所言一般。 这无比强大的、梦幻的力量。也是可怕的力量。 如果被其他人知晓,被那些渴求着力量来达成某些目的的人知晓,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渊绚想,或许正是出于这一考虑,所以哥哥才要将别天王送来她的身边。 因为他知道,即便没有任何言语,他的妹妹也必定能够理解他的意图。 这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通过言语也能理解我内心想法的人,那么,我只能想到你了。绚。」 在涩泽龙彦回来之前,别天王回归了隐匿的状态。 用了一个白天写出来的开头,让渊绚对后续的内容有了一点点信心。 但想到别天王的力量,再联系自己当初第一次将信寄去报社时说过的话。渊绚对自己的「信」究竟是因为别天王的能力,还是信本身获得的认可而出现在报纸上产生了迟疑。 复杂的纠结萦绕在她的心头,甚至让她对小说的后续产生了退却。 这样的困扰一直持续到了涩泽龙彦回家。 第14页 他回来时又给渊绚带了新的定制钢笔和笔记本——是和之前那些不一样的款式。 涩泽龙彦有一个称号叫“收藏家”,这个称号的来源是他的异能力「龙彦之间」里收藏了许多异能石。 但渊绚每次收到他带回来的礼物,总会觉得他的收藏癖好不局限于异能力。 涩泽龙彦给她布置的书房,一整面墙都是书架——这也是渊绚的“收藏室”。 只不过给这个“收藏室”增加藏品的却不是渊绚。 迄今为止,书架上已经摆满了笔记本,钢笔也堆积了好几盒,再加上一些特制的墨水——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想到这些大概一辈子也没法用完的物品,渊绚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用这么多的……” “嗯?”涩泽龙彦从她的草稿中抬起了眼皮,他问,“不喜欢吗?” 渊绚摇了摇头,正想解释,却被对方抢先道:“我看见它们的时候,心底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冒出了一种想法。我想,如果是绚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喜欢吧。于是,我就把它们全都买下来了。” 这样说着,涩泽龙彦微微倾过身体,噙着笑意贴近了渊绚。 “绚喜欢吗?” 注视着青年的面容,视线与那双红色的眸子接触的那一刻,渊绚再也说不出半分否定。 “喜欢。” 闻言涩泽龙彦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发顶,他的另一只手拿着渊绚的草稿,“我也很喜欢绚的礼物。” 渊绚愣了一下,茫然道:“可是……我并没有给你礼物……” 说话时她看见涩泽龙彦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稿纸,见她不再茫然,涩泽龙彦问:“我是第一个读者吧?” 除了第一封信——也就是那封令他找到了渊绚的信,此后渊绚所写的一切,涩泽龙彦都是第一个读到的人。 “这是很有趣的礼物。”涩泽龙彦说。 渊绚下意识垂下了脑袋,她向来很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 涩泽龙彦不是第一个读者,这份草稿的第一个读者,是别天王。 不仅如此,她的每一张可以称得上是“作品”的手稿,第一个看到它的都是别天王。 除非以特定的“人类”范畴来说,将别天王剔除出去,涩泽龙彦才能算是第一个(人类)读者。 对这种事情并无知觉的涩泽龙彦给予了渊绚极高的评价,他对渊绚说,“虽然只写了一点点,但这是非常优秀的作品,如果多写一点拿去投给出版社的话,一定能够出版的。” 话是这样说,但事实上涩泽龙彦也并非丝毫没有文学鉴赏能力,一部小说的好坏仅凭开头是无法准确判断的,它是否优秀还要结合后续。 但“能够出版”却可以肯定,因为涩泽龙彦手里就有一家出版社。 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的渊绚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在她的印象中,他是第一个除哥哥外认可她的“优秀”的人。 年幼的时候,她一直生活在对哥哥的赞美中,无论是同学还是邻居,所有人都在称赞着渊绚哥哥的优秀。 在渊绚的记忆之中,哥哥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但在渊绚面前,他却会说,「在我的心目中,绚和我是一样的。」 渊绚将这归于哥哥对自己的怜爱。 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涩泽龙彦,也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自己对她的爱怜。 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才能使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求回报地付出? 渊绚难以想象。 她甚至不敢去问涩泽龙彦,去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这样的话。 她害怕自己无法承担起他的回答。 渊绚只能笨拙地藏起自己的胆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局促。在面对他的时候,哪怕只是稍微好一点点也可以。 如果再勇敢一点,再坦诚一点,在对方表现出对她的夸奖与称赞的时候,也给予回应的话,这就是渊绚目前而言所能想象出来的、她可以努力做到的极限了。 她在涩泽龙彦的注视中低着脑袋没能说出话来。 事后,渊绚觉得有些后悔。 一直以来都在接受着他人的好意、从涩泽龙彦那里“获得”,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渊绚为此思考了许久。 涩泽龙彦非常富有,平时也没有任何困扰,即便是想破脑袋,渊绚也想不到自己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这使得她的情绪陷入了一段时间的低谷期。 涩泽龙彦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她心情的低落,因为她已经有好几天没能在纸上写下半个字了。 再加上时不时偷偷地注视着他,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遇到困难了吗?” 又一次瞥见渊绚偷看自己的涩泽龙彦,忽的抬起了脸来问她。 他看见对方顿时受惊般瞪圆了眼睛,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涩泽龙彦轻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 偷看对方被发现的渊绚几乎要羞怯到无地自容。 涩泽龙彦问她:“我可以帮到你吗?” 渊绚眨了眨眼睛,她觉得这个发展又不太对了。分明是她想为对方做些什么,如果不解释清楚的话,又会变成涩泽龙彦来帮她了。 因此,她花了好几秒钟来做心理准备,然后鼓起勇气对涩泽龙彦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第15页 “嗯?” 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渊绚抬起了脸,她很少会有和涩泽龙彦面对面的时刻,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敢正面面对涩泽龙彦。他们最亲密的瞬间往往是他从身后将她拥在怀里。 “我觉得,这句话是一定要对你说的。” 渊绚鼓起勇气,闭上眼睛大声地说。 随即,她听到了笑声。 当渊绚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涩泽龙彦近在咫尺的脸。 有带着凉意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客气。”涩泽龙彦说。 渊绚仿佛能听到胸腔中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有人轻轻地抱住了她。 “那么,我也要谢谢你。”涩泽龙彦贴在她的耳边,他说,“我曾经觉得世间没有无法看透的东西,认为一切都只剩无趣。直到我看到了你的那一封「信」,然后,我找到了你。” 他的手指托着渊绚耳边那缕辫子,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1卷 第9章 『在这座寺庙中,曾经供奉着一位真正的「神」。 缀着虹色瞳眸诞生的神子将祂带来了人世,祂有着将言语化为现实的力量。』 感觉到涩泽龙彦的气息,依偎在他的怀中听他对自己诉说着内心的想法时,渊绚觉得自己仿佛从他的身上汲取到了信心。 这令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起自己的写作。这一次她不打算再给别天王看,更不打算念给对方听。 渊绚想让涩泽龙彦当她的第一个读者,就像他以为的那样。 『山之上家的寺庙比我想象中更大,他领着我穿梭在檐廊间,木质的建筑被时间风化,一部分漆料已经脱落。但即便如此,只是抬眼望向远处,也能想象出它在多年以前的繁盛。 我注意到很多地方都挂上了铜锁,山之上解释道:“因为家里的积蓄已经不够了,所以只能暂时把这些地方封上,倘若之后还能宽裕起来,或许就可以解封了吧。”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虽说是寺庙,但地理位置实在偏僻,再加上没有名气…… “对了,我收到渊老师的回信之后,立马为您收拾好了房间,请务必在这里多留几日!” 面对过于热情的山之上,我甚至连婉拒也无法说出口来。』 相比于哥哥,文章中的“我”的性格,似乎与自己反而更加相似了。 渊绚忽然生出了这样的错觉。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没有将这种错觉放在心上,继续起自己的写作。 『半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似乎听到了某种奇特的声音,于是披上了外衣走出房门。』 这样就一点也不像了。渊绚满意地想。 她很怕黑暗的地方,更害怕独自一人在夜里踏出房门。拥有这种程度的勇气的,只会是哥哥。 『在模糊的月影下,我看见檐廊的尽头似乎站着一道身影。 ‘这么晚了,山之上也还没有睡觉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朝着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这条檐廊走起来比白天似乎要长很多。过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没有半分接近那道身影的感觉。』 故事一下子往惊悚可怕的方向发展起来。 说实话,一旦想象起那种情景,渊绚便不太敢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于是她带上纸笔,敲响了涩泽龙彦的房门。 开门的涩泽龙彦看着渊绚手里的东西,这样的状况明显令他有些意外。 “今天的写作已经结束了吗?”他问。 以往的时候,渊绚一旦开始写东西就能写上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她总是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连客厅都不会踏足。 每一次,都是涩泽龙彦推开房门将她从想象的世界唤回现实。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敲响他的房门。 渊绚摇了摇头,她抬起脸小声地问,“我可以去你房间里写吗?” 听到这话的涩泽龙彦怔住了。他没能反应过来渊绚的意图。 但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甚至稍稍移开了脚步,给她留出了进门的空间。 渊绚就这样迈着小小的步子走了进来。 涩泽龙彦的房间里也摆放了桌椅,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棕褐色的牛皮纸袋。 渊绚没去猜测那些东西是什么,这并不是她应该关注的东西。 “我今天写了一点点新的内容……” 这才是她的本意。渊绚犹豫地开口,她尝试着解释,向涩泽龙彦说清楚自己过来找他的原因。 但因为组织语言时中间的停顿时间太长,导致涩泽龙彦错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误以为渊绚是特意将今天新写的内容送过来给他看。 “一定是很有趣的内容。” 涩泽龙彦从她手中抽出稿纸,将另一张椅子搬到他原本的座椅旁边。 渊绚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他牵到身旁坐下。涩泽龙彦将她新写的内容也看完了,他放下稿子后突然问,“那道身影,就是别天王吗?” 从她的描述来看,那应当并非人类。 渊绚点了点头,一想到对方连自己平时胡乱涂写的东西也愿意认真看下去,她便有勇气和他分享自己的思路了。 她告诉涩泽龙彦,“其实故事现在还是铺垫的部分,故事真正的重心并不是「我」……” 第16页 在这个故事里,她不打算用过多的笔墨对别天王的来历追根追底,所以在设定时,渊绚把别天王设定成了——宗教败落后被孤独地遗留在寺庙之中的「神」。 一切欢呼欢喜、悲痛悲鸣最终都将归于平静,唯有孤独的灵魂在迷茫中永远徘徊。 她将现实中的一部分投影在了故事中。 别天王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神,它是什么,在于人们相信它是什么。 在故事中,那个寺庙中的信徒们,认定它是能够让大家摆脱痛苦、前往极乐的神。那么别天王就是这样的神。 “这是「语言」的力量。”渊绚解释道。 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涩泽龙彦面前自顾自地说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始为自己的自说自话感到羞怯,“这样写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的。”涩泽龙彦微笑着回应道:“是一种很特别的想法。” 渊绚小小的信心又有了一点点的膨胀。 她接回自己的草稿,伏在桌子上继续写了下去。 渊绚写下了主人公的生活自那夜之后便发生一些变化。即便是白天,也能从那些被锁起的房间里听到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听到了一些奇异的声音。像是悲鸣又像是欢呼。 『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并不属于我的记忆,仿佛有某种肉眼无法找寻的存在侵占了我的思想。 我看见崭新的亭台楼阁,来往的人们或喜或悲。 年轻的教祖眸中落下慈悲的泪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真是可怜……」 「多么悲惨……」 人们从他的口中获得救赎,他的语言化作现实,「你一定,能够前往极乐。」』 渊绚问了涩泽龙彦一个问题。 “你……会感到痛苦吗?” 这个问题其实在她的心底里已经埋藏许久。涩泽龙彦毫无疑问是世人眼中的幸运者,才能、财富……这些都是幸福的基石。 在渊绚的心目中也是如此。 她记得哥哥抱着她,给她念着自己刚写好的故事,他总会在故事的开头加上一句引言—— 『给世界上唯一的你。』 这是他对渊绚最大的爱意。 哪怕她在他人眼中再平凡不过,在他的世界里,绚永远是世界上唯一的绚。 这是没有写作方面才能的渊绚,永远也写不出来的文字。 涩泽龙彦安静地注视着渊绚许久,“不会。” 他对渊绚说,“我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 渊绚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还没等她想清楚,涩泽龙彦也问了她一个问题。 是同样的问题。 “绚会感到痛苦吗?” 这令她无法回答。 如果说不痛苦,那么过去的那些记忆,和哥哥生活的过往,在他们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似乎都变成了轻描淡写,可以随意略过的东西。 这样对为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哥哥、对独自一人承受了那么多的哥哥并不公平。 可是,如果说“会”的话,又仿佛将涩泽龙彦为她所做的一切都视作了无意义的行为。 渊绚总是不断地陷入两难的境地。 即便没有听到言语上的回答,涩泽龙彦也能从渊绚的反应读出许多内容,当她不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觉得自己的回答无法让他人满意。 涩泽龙彦并没有要为难她的意图。 “继续写下去吧。” 他主动转变了话题,仿佛刚才的提问并未出现,“我很想看到故事的后续。” 渊绚偷偷去看他的脸色,在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生气也无不悦之后,她却没法继续集中注意力写下去了。 她干脆梳理起剧情来。 在寺庙中因某种特殊力量的影响而精神恍惚的主人公,在小住了几日之后便向山之上道别了。他本以为那样的状况只是受到寺庙的影响,却在回家状态也未能好转之后倏然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主人公开始查阅起有关于那座寺庙的信息。 最终,他从网络上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找到了一个图书馆,在那里有一本记载了那座寺庙历史的旧书。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又产生了一点点灵感,于是在稿纸上顺手记了下来。 『明治40年,在乡野间还流传着一种怪谈,以人类的血肉为食的可怕怪物,会在漆黑无比的夜里袭击熟睡中的人们。 但比起这种虚构出来的怪物,更加可怕的恶鬼其实正与人类一同生存。 受到丈夫殴打的女子、被父母抛弃的孩童、疾病缠身的男人……饱受折磨的人们,为了追求救赎,聚集在「万世极乐教」的寺庙中。 那位年轻的教祖有着佛祖般的慈悲。』 混乱的思绪逐渐被梳理出来,进行整合加工,最终化作文字落在了纸张上。 当涩泽龙彦问她,想要写一个怎样的故事时,渊绚回答道:“我想要写一个,迷茫的灵魂,最终得到了归宿的故事。” 第1卷 第10章 『独自端坐在莲座之上的幼童,困惑地聆听着悲痛的心声,妄图逃避此世现实的可怜之人,在他身上倾注了仅存的希望。 「请拯救我吧……」 「从神明口中得到了指引的神子啊。」 无悲无喜的神明独自静立,祂看见神子绚丽的眸子满浸着悲怜的泪水。』 第17页 人类存在的意义、所追求的救赎,真的可以通过他人来获得吗? 渊绚曾经一度觉得,这世间最大的幸福,就是和最爱的人待在一起,在小小的房子里醒过来,即便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也能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这曾是她唯一的、却也是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幸福。 但即便是这样的幸福也未能延续下去。她不仅失去了哥哥,甚至失去了一整个世界。 在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世界里复苏、生存,恍惚时渊绚倏然生出了某种想法——她似乎,也生活在了一个被虚构出来的“极乐世界”里。 但这是非常美丽的谎言。 人无法抗拒美丽的事物。 能够抵挡这些美丽,清醒地保留着理智之人,反而是不正常的存在。 在写作的过程中,某些角色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从单薄的纸张上跳脱出来,获得了活生生的意志。 甚至掌控了故事的发展,不知不觉中补全了人物的设定和背景。 在设定故事的过程中,当渊绚构思起万世极乐教的“教祖”这一角色时,这样的感觉尤为明显。 于是教祖有了一对创建万世极乐教的父母,那对平凡到平庸的夫妻认定自己有着虹色瞳眸的孩子,是被神眷顾的神子。 他们笃定他可以听到神明的声音,甚至让他呼唤神明。 ——他们所信奉的神名为“别天王”。 在漫长岁月中迷失自我的灵魂,听到了人们祈祷的声音,祂回应着他们的呼唤,从那一刻起,祂就是“别天王”。 别天王降临了。这是神迹。 年幼的神子垂眸注视信徒,他的眸中毫无波澜。但那张稚嫩的面容却扬起笑容,与教徒们同喜同悲。 重要人物悉数登场,人物背景也逐渐完善,渊绚的小说进度稳步推进,她的草稿一天比一天厚重,主人公的生活产生的变化越来越大。 几周之后,渊绚的第一部 小说进入了收尾阶段。 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起来的主人公,终于意识到自己将那座寺庙的“过去”带回了家中。 『「“万世极乐教”是非常美丽的地方。」 我从模糊的光影中瞥见过去的残影,从缥缈的风声聆听零散的话语。 人们对慈悲的教祖感恩戴德,那些饱受人世之苦的可怜之人,毫无保留地同他倾诉着自己所经受的痛苦与折磨。 教祖给予了他们渴求已久的救赎。 他们彻底脱离了痛苦的人世。』 被人类的语言赋予了“别天王”之名的灵魂,和因为发色与眸色的独特而被冠以“神子”身份的教祖。 一直在给予他人救赎,回应他人渴求的二者,自身却比之任何一人也更加迷茫孤独。 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就连那位教祖也归于平静,逃离迷茫的人世。唯有受他们祈祷而来的别天王被独自留在寺庙,日复一日徘徊于空荡的楼阁。 或许是主人公身上有什么东西将祂吸引,又或者也是为了寻求自己的“救赎”,在主人公离开寺庙时,祂也随之重归人世,并且留在了主人公的身边。 在故事的最后,渊绚写下了主人公带着从其他的神社求来的符咒,按照神官的指引,打算将“别天王”送回寺庙。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仪式结束之后,主人公浑身轻松下来,他成功摆脱了对方。 但在离开的时候,仿佛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他回头看了一眼寺庙。 『一名白发黑眸的少女,独自静立在寺庙的入口。』 写下最后一个字,渊绚重新回过头来,将故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最后离开的时候,主人公的那一眼回头是否会对事情再次造成什么影响,就是留给读者思考的内容了。 不仅如此,故事中的角色们,独守在山中寺庙的青年、被蒙昧的可怜之人尊为神子的教祖,聆听人们的声音被召唤而来的“别天王”。那些被赋予期待,被给予“责任”的存在,他们的归宿又是哪里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渊绚自认为已经在故事中有所描绘了。 无论是平凡之人还是不平凡的人们,最终都会迎来自己的归宿,那是人类不可避免的结局。只有渴求摆脱这种结局的存在,不甘于接受这一归宿的存在,才会陷入无尽的痛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其他“归宿”的后果。 脑海中浮现出这般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想法时,就连渊绚自己也不由得心生悚然。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渊绚从草稿中抬起头来,她修改一些细节之处。 随即,她拿出了哥哥留给她的空白本子。 渊绚非常爱惜它,爱惜到几乎不忍心在上面落笔,这个本子对她而言意义非比寻常。每次看到它,渊绚都会想到哥哥的梦想。 现在是她的梦想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渊绚想,如果世间真的存在“极乐世界”,那么在这些纸张上书写的内容,或许也能够抵达哥哥的身边。 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渊绚将自己的第一部 小说工整地誊写在了那些空白的纸张上。 这是她第二次使用这些纸张。 当渊绚告诉涩泽龙彦,她的小说已经完成时,一口气看完的涩泽龙彦摸着她的发顶表示明天就帮她送到出版社去。 第18页 他抱着渊绚说:“一定可以顺利出版的。” 又一次得到了他的肯定,渊绚在涩泽龙彦的怀里鼓起勇气,“我可以一起去吗?” 她抬起脸,尚未长开的面容却已初显过人的美貌。 但过去的经历却让她对自己的“普通”深信不疑,除她的哥哥之外,只有涩泽龙彦一人对她展现出称赞。 一直以来,渊绚都在逃避着这个世界的事物,避免与他人的来往,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四年的时间,仍然对这个世界的现状所知甚少。 她对这个世界仅有的印象,只在于读者来信中发生过的那一次“大战”。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战争。 一面觉得自己不能依赖他人,一面又自欺欺人地依赖着涩泽龙彦,正视起这件事情的渊绚决心要做出改变。 面对她的请求,涩泽龙彦没有拒绝。 他温和地说,“那就一起去吧。” 说完这话之后,他在渊绚入睡时提前给出版社的人打去了电话。 不能让渊绚觉得,是因为他,所以出版社才接受她的小说。 在许多人眼中,涩泽龙彦是非常可怕的异能者,他看似冷静,实则比任何一名异能者更加危险疯狂。 但在面对渊绚的时候,涩泽龙彦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那些残忍的、冷酷的部分仿佛被分离出来一般,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只有满含怜爱的温柔。 涩泽龙彦总是在默默地为她打理着一切,帮她达成她的一切愿望。他将那些荆棘与尖刺悉数拔除,让渊绚在已经铺好地毯的道路上行走,满浴着他人的爱怜而不自知。 第二天的早上,出版社的主编仓田接待了二人。 “真是一部精彩的作品!” 一口气读完整本小说之后,仓田主编露出惊叹的神色,这半真半假的反应被他用精湛的演技表现出来,迟钝的渊绚丝毫没有发觉异样。 她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作品得到他人的认可而感到惊讶与雀跃。 不知不觉间,在涩泽龙彦的鼓励与包容中,她的性格其实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明朗了许多。 渊绚甚至也能够豁达地想,如果不能出版,不能被别人看到也没有关系。 这是属于她的故事,但同时也是属于哥哥的故事,它写在了哥哥留下的纸张上。 单是这样,就已经让渊绚心满意足了。 她只是不知道,事实上,仓田主编已经做好了接受一部毫无逻辑甚至语句不通的“小说”的准备,在文学愈发衰颓的现在,人们的精神充斥着快节奏的新事物,出版社和报社的光景也愈发凄惨。 仓田主编所在的出版社,一年前就差点破产,是因为被涩泽龙彦收购才能继续活下来,当时社长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容我冒昧,但您为什么会想要收购我们出版社呢?」 在涩泽龙彦回答时,仓田主编听到了对方的回复。 「或许,会有可以用到的时候。」 昨天夜里接到涩泽龙彦打来的电话时,仓田主编便意识到了,这就是对方说的“可以用的到的时候”。 他买下一家出版社,只是为了给一名少女出版她自己所写的小说。 却并非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对方知道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而是用如此曲折的方式让对方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接受来自他的好意。 在他的心目中,这名少女又有着怎样的地位呢? 仓田主编忽然好奇起来。 第1卷 第11章 『文学具有时代性。 有人曾这样对我说,「你永远,也只会是三流的小说家。」』 “她和我的关系吗?” 涩泽龙彦重复了一遍对方的提问。 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等他的渊绚,少女的坐姿安静而又乖巧,像是等待上课的小朋友,就连双手也好好地放在腿上。 大抵是因为涩泽龙彦身上还残留着面对渊绚时的温和感,使得仓田主编竟开口询问了二人的关系。 涩泽龙彦微微笑了起来。 “她,是我的妹妹。” 这样的回答令仓田主编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矛盾感。从长相和气质而言,涩泽龙彦和渊绚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但在穿着打扮方面——在衣物和发型上,却能看出许多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共同点。 这是一对非常奇怪的“兄妹”。 不过作为外人,问到这种程度,仓田主编适时地停了下来。他将话题回归到确认出版的事宜上。 因为涩泽龙彦就是出版社的持有者,所以一切都可以按照他的要求来办,再加上渊绚对这方面事情的不了解,更是给了他们极大的发挥空间。 但仓田主编有一个担心的问题。 “出版之后的销量……” “销量并不重要,”涩泽龙彦毫不在意地说,“无论印多少都会有人买的。” ——无论印多少,他都可以买下来。 这样惊悚的有钱人发言让仓田主编彻底被折服了。在出版行业愈发不景气的现在,即便是那些得过各类奖项的、颇具名气的小说家们,在出了新书后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销量会如预料中那样理想。 哪怕是仓田主编也不由得心生感慨。对于文学界而言,这是一种可悲的倒退。 第19页 涩泽龙彦对仓田主编的心理活动并不关心。虽然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正在想些什么。 他只在意渊绚的心情。这是少有的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事情。 在涩泽龙彦眼中的无趣又繁琐的事情之间,渊绚显得格外独特。 这使得在商讨结束,他准备带着渊绚回家时,忽然问起了一件事。 “如果以你真实的眼光来看,你觉得这部小说怎么样?” 如此刁钻的问题让仓田主编一下子紧张到无以复加。 他也不知道涩泽龙彦所谓的“真实的眼光”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犹豫了十几秒钟,仓田主编用最后的职业操守做出了回答。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非常糟糕。” 稚嫩的文笔、生硬的剧情处理…… 仓田主编,曾经是一位非常严格的编辑。倘若要以他的审美眼光来看,现如今书店里的许多“小说”完全没有任何出版的可能性。 但“它们”被时代接受了。 “最大问题并不在于她本身,”仓田主编说,“文学具有时代性,时代会选择作品,也会选择作者,并不是任何一名作者都能在任何时代焕发出同样的光彩。有很多有天赋的小说家们,都出生在了错误的时代。” 涩泽龙彦眯了眯眼睛,他没有说话。 但是仓田主编却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压力,从对方的身上蔓延出来,让他几乎冒出冷汗。 果然还是听不得别人说她的不好吗……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继续演戏,说一句“写得很好,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极其优秀的小说家。”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即便以仓田主编的眼光来看,她最多也只会是一名三流的小说家。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涩泽龙彦竟认可了他的说法。 “你说得没错,她并没有成为一流的小说家的才能。” 涩泽龙彦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话语中蕴含着怪诞的波动。 “她真正的才能,并不在这种地方。” 说罢,他留下摸不着头脑的仓田主编,径直走到了渊绚的面前。 见他过来,对他和仓田主编之间的谈话一无所知的渊绚立刻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牵住了他的手,青年黑色指甲手指被她握在手掌里。 “已经商量好了吗?” 涩泽龙彦微微点头,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调平缓地说:“一起回家吧,绚。” 一部小说从确定出版到真正发行,中间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涩泽龙彦从出版社拿回了小说的原稿。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渊绚,就像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从报社将她的第一封信的原稿买了回来。 涩泽龙彦有一个上锁的抽屉,他把信和小说的原稿都放在了抽屉里。 渊绚的梦想,是因为有了他的参与,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化为现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代表着他们共同分享了这一梦想。 这是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缔结的成果。 在涩泽龙彦看来,这些原稿非常有收藏的价值。 更何况——他仿佛能从这些纸张上,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令他久久无法平静。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渊绚也并非无所事事。 她开始尝试着走出房门,不过都是在涩泽龙彦的陪同下,因为涩泽龙彦告诉她,「现在的横滨依旧非常危险。」 战后的时期,各方面的势力缠斗不休,即便是政府和军警也无法彻底掌控横滨的局势。 涩泽龙彦将她保护得很好,这使得渊绚即便生存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也从来没有见过枪/械。但在有一次出门散步的时候,她在街边捡到了一个弹壳。 渊绚将它带回了家中,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涩泽龙彦对此有些不解。 “战争既残忍又可怕,”渊绚轻声说,“即便它已经结束了,所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伤痕也令人们深陷痛苦。” 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在某些地方也能看到受战争影响而导致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的人们。 曾经在外出的时候,渊绚看见路边有人正在乞讨,那个饥肠辘辘形销骨立的男人颤抖着朝她伸出手,他的口中发出恳求的声音。 渊绚被吓了一大跳,她后退时被涩泽龙彦稳稳地接住,对方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不用害怕。」涩泽龙彦贴着渊绚的面颊,他告诉她,「我就在你的身边。」 如此温和的安慰的话语,令渊绚一下子放松下来,也正是在那一刻,她才不得不面对自己早已过分依赖于涩泽龙彦这一事实。 即便没有用语言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哥哥”,但在心底里,她已经将涩泽龙彦当作了和哥哥一样能让她安心的存在。 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 但这也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是因为有涩泽龙彦的存在,才让抵达了这个世界的渊绚,也不被肉/体上的苦难所扰。 她应当对此心怀感激才行。 从那个乞讨者面前离开的时候,渊绚还是于心不忍,她望向涩泽龙彦,还未开口,他便将一样东西放在了乞讨者的手中。 ——是一枚宝石。 渊绚不知道那名乞讨者后来如何了,但她隐约意识到了涩泽龙彦对待她的与众不同,也因此鼓起勇气开始正视起这件事情。 第20页 “我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幸运。” 渊绚对涩泽龙彦说,“因为我遇到了你。” 相比于刚被带回来时,身形已经抽条许多的少女,站起来时已经差不多够到涩泽龙彦的下巴了。 在拥抱她的时候,他也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用宽大的披风外套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当渊绚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涩泽龙彦忽然意识到了这点——她已经长大了。 但即便如此,她仍会在涩泽龙彦面前露出脆弱无助的样子,用仿佛她眼前之人就是她整个世界的眼神来注视着他。 “我很高兴。” 涩泽龙彦微微笑了起来,当他露出笑意时,那双红色的眸子会轻轻地阖起来,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 “能够看到你幸福的样子,无论是任何一个我,必定都会感到同等甚至更甚的幸福。” 涩泽龙彦说的话让渊绚一瞬间有些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但他仍在说,“如果说一个人真的能从另一个人身上获得救赎,那么我现在,一定就是获得了想要的救赎了。”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渊绚能够感觉到涩泽龙彦此刻的心情,他的确是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那么,她也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彼此倾诉了内心的感情之后,渊绚决定要送给涩泽龙彦礼物。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东西给他,但现在,渊绚的看法产生了变化。 并不需要多么贵重的物品,无论她送给对方什么东西,只要满怀爱意,收到礼物的人便会感到幸福。 于是她趁涩泽龙彦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出了门,渊绚是去买材料的。 她想要给他织一条围巾。 这是在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教会她的。针织、缝纫以及编发,那个美丽而又虚弱的女性,教会了渊绚她赖以生存的方法。 在学会了之后,渊绚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给她的哥哥织了一件毛衣。 她那时的手艺很差,许多针脚歪歪扭扭,毛衣的款式也不好看,但哥哥非常喜欢这件衣服。 因为,「这是绚送给我的礼物。」 哥哥亲吻着她的眼睑,满怀爱怜地说,「能够收到这样的礼物,我觉得非常幸福。」 第1卷 第12章 『当我读到那本小说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我的前世。 倘若这就是所谓的“感情”,那么在那个瞬间,我大抵,找到了一点点作为“普通人”的感觉。』 这是渊绚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 好在她事先有所准备,以往和涩泽龙彦一起出去时,刻意关注了可以买到毛线的地方。 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店铺,渊绚准备买一些白色的毛线球。 在渊绚的印象里,涩泽龙彦格外偏爱这样的颜色。他有着一头美丽的白色长发,每天都穿着白色的衣物,整个人仿佛氤氲着朦胧的微光。 大抵是因为鲜少有渊绚这样的陌生小姑娘来买毛线球,热心的老板帮她一起挑选样式时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在被询问是否是帮家里的长辈来买时,渊绚摇摇头,“是我自己想买的。” 她解释道,“我想给他织一条围巾。” 这个“他”指的是谁,渊绚并没有直说。 老板笑容满脸地回应道,“能够收到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亲手织成的围巾,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来自陌生人的热情让渊绚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她向老板表达了谢意,带着自己想要的毛线球和织针离开了店铺。 回去的路上,有一个黑色头发的男孩子跌跌撞撞地从她身边路过,一个踉跄便撞到了她身上。 渊绚那个装着毛线球和织针的纸袋子顿时掉在了路面上。 “啊——!”少年发出比渊绚夸张许多倍的叫声,这让她对少年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但他把东西捡起来重新放回她手里的时候,渊绚又觉得他或许是个好人。 “是毛线呀,”少年用轻快的语调自来熟地和渊绚搭起话来,他歪着脑袋,“你是要买来自己织什么吗?” 渊绚抱着袋子没有回答。 瞥见少年的脸,她注意到对方的打扮非常奇怪。 他的右边那只眼睛被白色的绷带缠绕遮掩起来,蓬乱的头发发梢翘起——这些都令她再一次联系起了几年前的大战。 是因为战争,所以少年失去了自己的右眼吗? 在渊绚的心中倏忽间生出了这样的猜想。作为战争中心的横滨,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但少年的脸上却挂着轻松愉快的笑意,他维持歪着脑袋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渊绚,鸢色的眼睛弯弯的,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对于这一类的人,渊绚自觉完全无法应对。 所以她甚至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便抱着纸袋低下脑袋逃走了。 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渊绚的第一部 小说正式发行,虽然首印的数量非常多,但摆放在书店里的时候,它们所占据的只是角落中不起眼的位置。 没有名气、没有关注度,真实的销量十分惨淡。 好在负责跟进这部分情况的仓田主编并不需要承担起销售的压力,因为涩泽龙彦早就做好了“回收”它们的准备。 他会给渊绚一个足以令她高兴起来,又不会让她觉得过分不真实的结果。 第21页 而在最开始的这段时间里,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着。 经历了一系列的繁琐程序,最终拿到出版社寄给自己的首印小说时,渊绚的心情极其复杂。小说的篇幅不算长,一口气读完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拿到它的时候,涩泽龙彦刚好也在她的身边。 他看着渊绚拆开包裹,将小说和出版社赠送的纪念品一起拿出来,而后转过脸来,满心欢喜地询问他:“可以和我一起看吗?” 这时候的涩泽龙彦已经可以确信,在渊绚的心目中,他已经是被她在第一位想起来可以分享一切的存在了。 涩泽龙彦的嘴角浮现出细微的笑意,他拉了椅子过来,接过渊绚手中的小说。 渊绚极为自然地靠进了他的怀里,贴着他的面颊将视线落在小说的扉页,在那页只印了一句话——“给世界上唯一的你”。 渊绚的笔名非常简单,只有一个字,它取自她和哥哥共同的部分,来自他们的姓氏——“渊”。 这部小说充斥着她的私心,从书名《记忆》到笔名“渊”,从题记“给世界上唯一的你”到内容“渊绚想象出来的,她的哥哥与别天王的相遇”。没有任何一个角落不夹杂着她过于浓重的私人情感。 这样写出来的小说,会造成读者间产生非常极端的两极分化现象。 使得读到这本小说的人,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认可与不认可都来得格外汹涌。 即便小说的销量惨淡,但比起她最初发表的那封信,渊绚这一次收到的读者来信还是有所增加。 这令她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下手。 “就从这一封开始吧。”涩泽龙彦的手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虚虚地拢着她的身体,他随手捡起了一封信,“这些也要我来一起看吗?” 听到耳旁响起的心情颇佳的嗓音,渊绚点点头,但她还是象征性问了问对方,“可以的吧?” 自然是可以的。涩泽龙彦就这样坐了下来。 这是一封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来信。 在信中,对方写下了这样的话语,『似乎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什么也无法感觉到。 按理来说,我应当十分平静才对。但是,心底里仿佛存在着某种空缺,就好像有未知的问题正在等待着可以填充的答复。 我无法平静。 好奇怪。 为什么人们在开心的时候要露出笑容,在悲伤的时刻要落下泪水?为什么有的人要将自己的期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人为何要为他人付出? 冒昧地写下这些问题,并非是想要向您询求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是在阅读您的小说时,我忽然生出了一种可怕想法。 当读到主人公一点点知道真相,明白曾在那座寺庙中存在的过去的记忆时,我竟对位“教祖”产生了别样的情绪,即便您只用了极少的笔墨来描绘这一角色,却让我觉得,或许,他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或许,这是我的前世。” 在那个瞬间,我仿佛明白了被遮挡的视线之下,究竟存在着何物。』 听说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有的读者在读到某些作品的时候,因为与作者产生了共鸣,于是觉得自己与故事中的某个角色极为相似,甚至将自己代入到角色之中。 这是非常狂热的粉丝行为。 渊绚下意识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但她又觉得,不能就这样将信丢在一边不管。对方写下这封信寄来给她,必定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回应的。 渊绚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站在他人的角度来思考,对他们的遭遇如同亲历。 作为从另一个世界跋涉而来的自己,倘若站在某一个特别的角度来说,或许在某些人的看法中,也会觉得她是深深地陷入了某种幻想之中。 幻想着在另一个世界上也存在着另一个自己,幻想着那个世界的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自己…… “正常”而言,这是心理出现了问题的表现。 一切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渊绚在心底里这般告诉自己。 明确了这点之后,她对那位落款为『极乐』的读者的来信有了新的想法。 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给对方写一封回信。 『“给世界上唯一的你。”』渊绚用了这句话作为开头,『这是小说的题记,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曾经有人将这句话送给了我,那么现在,我也要将它送给你。在这个世界上,在每一个世界上,都只有一个“你”的存在,即便是再怎么相似,也不会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写到这里,渊绚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的少女,那个被称之为“别天王”的灵魂。 她的身上散发出熟悉到近乎令人悚然的气息。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收回自己的思绪,渊绚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归到回信上。 『事实上,我并不相信转生一类的说法,但这并不能作为判定转生不存在的依据。世间存在着太多的秘密,每个人的视野都是有限的,于是人们用语言、用文字进行交流与传达,让本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正如我看到了你的来信,从你的信中窥见了你的心。 倘若你能从我所写下的文字中读到与我同等甚至更甚的情感,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第22页 在回信中,渊绚给予了对方充分的理解与肯定。 因为她有一种直觉,从那封或许有些莫名其妙的来信中,从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里,他都在强烈地渴望着某种能够填满内心的东西。 仿佛是对她说,「请告诉我吧,我一直以来都在寻找的事物,从一开始便缺失的那一部分。」 在渊绚看来,那样东西应当是“爱”。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存在,而在这样的事物面前,仍能保持平静的人,他与爱的距离,横贯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卷 第13章 『你知道吗? 事物的价值,往往都不局限于其本身,而在于人们赋予它们的附加意义。 无论是再怎么普通的东西,都可以成为无可替代的存在。』 读者的来信被陆续读完,回信也寄了出去,在这段时间里,渊绚的礼物准备得差不多了。当她收好最后一针,真正织完那条围巾时,心底里反而忽然升起一丝退却。 越是满怀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事情,越会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紧张与害怕。犹豫、迟疑,渊绚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一鼓作气地做好想要做的事情呢? 她依旧未能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但在满心踌躇间,她等来了涩泽龙彦的生日。 这条亲手织成的白色围巾,是渊绚要送给涩泽龙彦的生日礼物。 在她和涩泽龙彦生活到第二年的时候,对方给她过生日时,渊绚才得知了他的生日。 他的生日在五月八号,在一年中的第一个季节,在温暖的春天。 渊绚非常喜欢春天,在她的记忆里存在着许多美好的瞬间,它们合该发生在一个温暖明媚的季节,让本就美丽的记忆更加绚烂。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制造出属于我们的记忆。”渊绚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为涩泽龙彦准备礼物的。 生日当天,涩泽龙彦一大早便准备出门,他似乎对今天是什么日子毫无知觉,离开时的样子和平日别无二致。 渊绚站在玄关看着他,在他握上门把手时,她发出了声音。 “今天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背对着她的涩泽龙彦在听到询问后转过身来,看着渊绚的脸,他想了想,“可能要很晚。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以前渊绚刚来的时候,涩泽龙彦有一次也很晚才回家,那时候她过于小心翼翼,即便是独自一人在家时也是如此。 等到涩泽龙彦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粉紫色头发的小姑娘在等他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涩泽龙彦也没有叫醒她,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了起来,放回了她自己的床上。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渊绚还为此道歉了许久。 她低着脑袋,在涩泽龙彦面前几乎要哭出来一样地说着,「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本就没有觉得麻烦的涩泽龙彦将她拥入了怀中。 「没有等我的必要,」他握着那只瘦小的手掌,「这里也是你的家,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允许,也不用听从任何人的指示。」 语言具有强大的力量,发自内心的言语,安抚了脆弱胆怯的心。 渊绚鼓起勇气,「那如果,我想等你呢?」 她得到了对方的答案,「那么,我一定会尽可能地早些回来。不让你等到睡着的。」 从那之后,涩泽龙彦要出门的时候,渊绚便会时不时地询问他何时回家。她喜欢“家”这个字眼,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他们能够成为“家人”。 因此,此刻听到涩泽龙彦说可能要很晚之后,渊绚很担心他会错过今天。今天是非常特别的日子,是他的生日,是她要送给对方生日礼物的日子。 如果错过的话,留在记忆中的美好会失去许多光彩。 在很多时候,一样事物之所以宝贵,其实并不在于它本身的纯粹价值,而在于其外在的、被附加的意义。 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的晚餐会变得格外美味,和在意的人一起走过的道路会变得明亮,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看樱花的话,那一刻会变成世间最美丽的景致。 渊绚希望这段记忆能变得更加美丽,所以绝对不能错过今天。 于是她拉住了涩泽龙彦的手指,轻轻地问他可不可以早一点回来。 “就算只是早一点点也可以……”她本来是这样说的,但又觉得意思表达得不够准确,于是补充道,“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 这是实话。 涩泽龙彦答应了她的请求。 生日应该有什么? 这样的问题让渊绚思考了许久。她想到了自己过生日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涩泽龙彦给她买了蛋糕,他在上面插好蜡烛,点燃之后气氛陷入了微妙的安静,他们就这样看着烛火摇曳,过了好一会儿,涩泽龙彦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地提醒她吹蜡烛。 但他忘记吹蜡烛之前还有一个许愿的环节了。 这让渊绚意识到,他对这种事情并不熟悉。 事后忽然想起来许愿这一环节的涩泽龙彦让渊绚补了上去,他问渊绚有没有什么愿望。 「无论是什么愿望都可以。」涩泽龙彦牵着她说。 话虽如此,但渊绚其实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愿望都有可能实现,有些心愿是注定只能埋藏在心里,永远也无法以任何方法被表露出来的隐秘。 第23页 除去和哥哥有关的事情,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特意说出来的愿望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知道你的生日。」 于是她得到了一个,此前也从未被涩泽龙彦告知他人的日期。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 涩泽龙彦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这是渊绚的直觉。在期待之中诞生,满浴爱意长大的孩子,是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的。 即使他们嘴上说着我从来不会去记,也会有无数的人去帮助他们回忆起来。 在渊绚年幼的时候,她们的村子里没有卖蛋糕的店子,她从哥哥给她念的故事里得知了蛋糕的存在。 听说,这是过生日的时候一定会有的东西。 渊绚的生日里从未出现过“蛋糕”的存在。这在她幼小的心底里留下了痕迹。 想要亲眼看到,想要自己拥有……对于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对于那些美好的事物,人会产生天然的向往。 那时候渊绚的生日就快要到了,她忘不掉生日时要吃蛋糕这件事。异样的表现引起了哥哥的注意,在大家都睡着了之后,哥哥来到了渊绚的房间。 「可以告诉我吗?」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贴着渊绚的后背,用低低的声音唤她的名字,「绚在想什么?」 他永远都是最先察觉到渊绚异样的人,他们之间的亲密胜过父母。在流淌着同样血液的身躯中跳动的心脏,永远都会为对方保留一席之地。 而现在,在渊绚的生命之中,出现了另一个也能像她的哥哥一般,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内心想法的人。 但是,涩泽龙彦和哥哥不一样,他永远也不会取代她哥哥的位置。在渊绚的心目中,涩泽龙彦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她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为他的生日准备什么。她想起哥哥在漆黑的夜里得知了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的愿望,于是在她生日的前一天步行了数小时前往镇上。 他买回来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那是渊绚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为了涩泽龙彦,渊绚第二次独自一人出门了。她也要去买一个蛋糕。 和毛线球不同,面包店、甜品店随处可见,在横滨这种大城市里,要找一家可以买蛋糕的店铺轻而易举。 但在那家店铺中,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泛着红色的短发,茶褐色的眼睛,男人穿着砂色的风衣,渊绚看着他找到了座位坐下,随即翻开了手中的书。 那本书的书名是《记忆》。 是渊绚写的小说。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素未谋面的人阅读自己写下的文字,特殊的情感令她将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许久,但正是这时,对方抬起了脸。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男人的脸上是一种极为木讷的表情,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平静的气息,仿若草木一般毫无威胁性,即便是渊绚这样胆小的孩子,也丝毫没有害怕对方的视线。 织田作之助,是港口Mafia的一名底层人员。 虽然拿着微薄的资薪,但他前些时候还收养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这使得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不过即便如此,织田作之助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 书写故事,创造人生,用笔将一切付诸纸上…… 在难得空闲的时候,他会去光顾书店。 因为是书店的老顾客了,老板已经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非常熟悉,在今日他照常去买书的时候,老板送给了他一本小说。 “不是什么知名小说家写的,之前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作者的名字,看在你经常来的份上,就送给你好了。” 老板是这样对他说的。 不懂得拒绝也不擅长接受他人好意的织田作之助,就这样带着它来到了附近的甜品店。他想给自己收养的那个孩子买一块蛋糕。 但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了有人一直注视着自己。 曾经作为杀手时的本能令他轻易找到了视线的主人——一个粉紫色头发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苍白而又瘦弱。 “你……”他察觉到了对方真正在意的东西,于是将手中的书合上,递给对方,“是想看这个吗?” 第1卷 第14章 『我遇见了一个男人。 他有着和你一样的梦想。 于是我想,或许我们能够成为同伴、成为朋友,成为彼此记忆的一部分。』 面对织田作之助的善意之举,渊绚结结巴巴地摆了摆手,“不……我……” 织田作之助说:“我已经看过了。”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平静得毫无起伏,“在书店里,我就已经把它看完了。” 他的话令渊绚微微一怔,脸上的神情短暂地凝滞住了。 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于是回答道,“其实我也看过了。” 这次发愣的变成了织田作之助。木讷的脸上终于能看出一一点点惊讶,他将书收了回去,“这样啊。” 气氛就这样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是渊绚开口打破了这种沉默,她鼓起勇气询问了对方的看法,“您觉得这本小说怎么样呢?” 这是一本中篇小说,全长也不过几万字,因此很快便可以看完。由于《记忆》这个故事的篇幅太短,商议之后仓田主编还把渊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 作品,也就是那封信加了进去。 第24页 在织田作之助看来,“《记忆》这个故事隐喻的东西似乎有很多,读第一遍的时候,很难意会到作者想要表达的内容。相比较之下,最后附加的那封信会更加浅显易懂一些。” 经历过战争、饱受战争折磨的人们,在读到用那样稚嫩天真的口吻描绘出来的“战争”的形象,在读到一个小女孩对战争结束的渴望时,无论是多么坚硬的心,也会因此发生动容。 在几年以前,织田作之助曾是一名杀手,他毫无目的地生活在世上,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即便是夺走他人生命这样的行为,也无法令他麻木空洞的心生出半分波澜。 但在战争结束之后,他在一家咖啡店里读到一部小说时,和一个男人的对话令他找到了自己的梦想。 织田作之助,也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因为这一梦想,他读了许多的书,对文学的敏感度也比一般人更高。 “《记忆》和《信》,都写得很好。” 红发的男子安静地垂下视线,将目光落在小说的引言上。那一句“给世界上唯一的你”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仿佛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 已经收到了许多读者来信的渊绚,对于他人给予的评价,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战战兢兢。更何况涩泽龙彦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是吗……”渊绚第一次面对面地同自己的“读者”对话,好在对方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因此她才能继续和对方交谈下去。 “那我能问一下,您最喜欢其中的哪个角色吗?” 渊绚鼓起勇气问道。 “主人公。”这是织田作之助的回答,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我的感受和最初又变得不一样了。尤其是结尾那里,主人公极尽努力将「别天王」送回了寺庙,但在离开的时候,他却再一次回头了。「记忆」并不仅仅指代着寺庙的「记忆」,也指代了主人公的「记忆」。别天王是被人类的祈祷呼唤而来的灵魂,是人们的语言让祂来到了现实,这令我觉得,祂就是「记忆」的一种实质化体现。那么在主人公的心底里,又存在着什么样的「记忆」呢?” 织田作之助忽然抬起了眼睛,他对渊绚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和这本小说的作者谈一谈。” 在许久之前,他还是一名杀手的时候,因为看到了一部缺少结尾部分的小说,那时他也很想见到作者,想要去问他,结局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未能见到作者的他,也遇到了一个陌生人。在和那个陌生的男人交谈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再杀人。 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的理想在心底里升起,驱使他做出了改变。因为认定夺走他人生命之人无法书写他人的人生,于是织田作之助成为了港口Mafia里的底层打杂人员。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分明和当初那个拄着手杖的男人没有任何共同点,但织田作之助在某个瞬间却忽然觉得他们非常相似。 于是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少女。 “别天王的「记忆」是人类的呼唤,极乐教祖的「记忆」是人们向他渴求救赎,山之上的「记忆」是从祖先那里接过的责任。那么你觉得,主人公的「记忆」是什么呢?” 这样的话语令渊绚睁大了眼睛。 一开始只是简单地说“已经读过了”的织田作之助,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深刻和独特的理解,这和渊绚一开始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他绝不止是随意地读了一遍,从他所表述的内容来看,至少也是认真地读过好几遍了。 自己的作品能被如此郑重其事地阅读,渊绚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但她也因这种独到的见解和提问感到惊诧,沉思了一会儿,渊绚说,“或许,是无法割舍的、和重要的人之间的回忆吧。” 织田作之助用安静沉稳的目光注视着她,“原来是这样啊。”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一个不会质疑他人、不会反驳他人的无趣的男人。 渊绚对他的好感很高,这使得她短暂地克服了一贯的胆怯,甚至同对方交换了自己的名字。 “织田作之助。”男人非常简短地说。 渊绚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是渊绚。” “渊”这个姓氏非常罕见,而且……织田作之助低头看了一眼书脊,《记忆》的作者,笔名就是“渊”。 非常奇妙的巧合。织田作之助如是想。 在不经意间提起了“写小说”这一话题时,织田作之助说,“我的梦想,也是成为一名小说家。” 在听到与自己同样的梦想时,渊绚的眉眼间流露出无法遮掩的雀跃来,但她说的却是,“我的哥哥,也有着同样的梦想。” 这使得她对织田作之助的好感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而言,能有这样的好感实在难得。 交谈过后,渊绚想起了这次出门的本意——她是来为涩泽龙彦买生日蛋糕的。 在选择款式的环节,她又遇到了问题。好在她想起了刚刚认识的织田作之助,对方也是来买蛋糕的。 “草莓蛋糕。”织田作之助说,“我经常会买这种。” 幸介很喜欢草莓蛋糕。所以在织田作之助眼里,小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这种。他下意识将渊绚也归类到了小孩子里,因为她柔弱又瘦小的样子,总会给人留下幼小的印象。 第25页 渊绚很感激地接受了织田作之助的推荐。 在她等待甜品师制作蛋糕的时候,她也给了织田作之助一个建议。 “如果有什么话想要和作者说的话,可以给她写信。寄去出版社之后,编辑会将信寄给作者的。” “「她」?”织田作之助问,“你觉得作者是女性吗?” 这个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的故事,直到结尾也没有出现主人公的姓名,在故事中职业为小说家的主人公,他人在称呼时所用的仅是「渊」或者「渊老师」。 从故事情节来看,织田作之助默认了作者为男性。 听见对方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询问她,渊绚紧张地解释道:“因为那封信不是以小女孩的视角展开描写的么,所以我觉得作者可能是女性……” 闻言,织田作之助也点了点头,“确实也会给人这种印象。” 渊绚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的草莓蛋糕也被打包好了,她用平时攒下的零钱支付之后,同织田作之助道别。 渊绚真诚地说,“能够和您说这么多话,我觉得很高兴。” 在过去经常被不认识的老婆婆拉住,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的织田作之助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旧毫无波澜。 “对了,”渊绚最后说了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读一读您的小说。” 织田作之助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嘴角弧度发生了一点点的变化,“好。” 带着蛋糕回到家里之后,渊绚的心情依旧很好。 这使得她又忍不住想要写点东西,不是小说,而是写给哥哥的信。 虽然涩泽龙彦曾经对她说过不写信也可以,直接和他说就好了,但那是建立在他自诩为渊绚哥哥的前提之下。 从未认同过这一点的渊绚,在她的心目中,哥哥已经被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在她记忆之中的另一个世界里。 她将最后的一点点希望寄托在纸笔之中,以此来让自己获得内心的安宁。 『在今天,我见到了一名读者。对方并不知道我正是他所读的那本小说的作者,但我们进行了一场非常愉快的交谈。 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到自己书写的故事的评价,和从字面上所读到的感觉截然不同。这使我觉得,在某些时候,语言比文字更具冲击与震撼。 他的梦想,也是成为一名小说家。 即便是像我这般毫无天赋之人,也能将自己的故事分享给他人,也能得到他人的评价,每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便会觉得,这个世界非常温柔。 温和地包容着毫无意义的生命,对那些可怜的可悲的自我给予救赎。 正如我今日遇到的那个男人。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或许在某一天,我们能够成为同伴、成为朋友,在同样的道路上行走,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我想,他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小说家。 就像你一样,哥哥。』 以渊绚的私心而言,她不太想让涩泽龙彦看到这封信,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之间,也会存在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这是自我意识的一种体现。 于是在涩泽龙彦回来之前,渊绚将这封信折了起来,而后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涩泽龙彦不会擅自翻动她的东西,这点她从未怀疑过对方,正因如此,她才能毫无顾忌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她收拾好自己的书桌时,外面已是日薄西山,暖橘色的斜阳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空气中带着春日特有的微暖。 她起身走到客厅,玄关处传来声音,渊绚跑去门口,一下子看见了推门进来的涩泽龙彦。 那一瞬间从她的心底里生出了一种切实的幸福,让她没在见到对方时便停下脚步,而是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回来啦。” 涩泽龙彦微微一怔,他的嘴角勾勒出上扬的弧度,拢着渊绚的肩膀,他的面颊贴了贴渊绚的发顶,“我回来了。” 回来的同时,也给她带回了礼物。 惯例的定制笔记本和钢笔,从未见过的款式,看起来昂贵又精致。 但这一次渊绚却不止是单纯地接受着对方的礼物了,因为她也给涩泽龙彦准备了礼物。生日的礼物。 渊绚捂住了他的眼睛,这样的举动虽然是第一次,但涩泽龙彦极度配合的表现给予了渊绚极大的鼓励,她让对方闭着眼睛,涩泽龙彦也听话地照做了。 在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餐桌旁边,在椅子上坐下之后,渊绚手忙脚乱地将蛋糕装饰了一番,过程中涩泽龙彦一直都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之前渊绚等他时那样。 在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渊绚走到了他的身后。 她趴在涩泽龙彦的背上,拥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生日快乐。” 涩泽龙彦睁开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插好了正在燃烧的小蜡烛的草莓蛋糕。 他回过头去,落入眼底的是粉紫色头发的少女满带着笑意的面容。 第1卷 第15章 『「生日快乐。」 在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之中,似乎有人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语。 那个人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同你说过这样的话,也足以证明这个世界在迎接着你的到来。」』 第26页 这是涩泽龙彦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里油然而生,这时候他竟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反应来面对此时的情景。 或许应该高兴些? 完全没有任何经验的涩泽龙彦这样想着,他的脸上浮现出如平日般的轻柔笑意。 第一次被庆祝的生日,使得这个在涩泽龙彦看来毫无特别之处的日子,一下子被赋予了独特的意义。 这是渊绚竭尽全力为他制造的“惊喜”。 事实上,涩泽龙彦对这一“惊喜”已经有所察觉——从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异样之中。 以往从来不会锁上房间门的渊绚,近来时常独自一人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这样怪异的举动,使得涩泽龙彦在查找资料后愈发担忧。 书上说,青少年在进入青春期之后性格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有些原本很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在这一阶段反而会表现出极度的叛逆与任性。 此前完全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涩泽龙彦为此忧心忡忡了许久,他甚至特意去询问了女儿早已长大成人、目前正在担任乐队主唱的仓田主编,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自身的观念非常传统老旧,但女儿却在流行乐队当主唱的仓田主编,和女儿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他在这方面并不成功。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涩泽龙彦出了主意。具体内容不必赘述,因为从仓田主编那里获得的经验并没有用上。 渊绚还是原本的渊绚。 这样的感觉,在涩泽龙彦看着她从房间里拿出一条围巾时尤为明确。 渊绚是一个非常笨拙的孩子。她不像她的母亲那般心灵手巧、擅长针织缝纫,甚至可以用来作为谋生的手段。能够织成一件完整的织物,就是她全部的实力了。 以前她只给哥哥织过毛衣,虽然哥哥一点也没有嫌弃她,但她还是意识到了自己和母亲之间的差距。这令她觉得,在某些时候,天赋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即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用后天的勤奋来进行弥补。 就像她一直都不如哥哥那么聪明。 聪明人的直觉远比一般人更加准确。 渊绚捧着围巾跑来涩泽龙彦面前,看见它的出现,涩泽龙彦轻易看出了这条围巾的来历,也立马明白了,她这段时间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究竟是在做什么。 这并非是买来的礼物,而是渊绚自己织出来的。涩泽龙彦无比确信,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他的审美眼光一直很高,在附近可以买到围巾的店子里,买到款式如此老旧的围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做出这样的判断,对涩泽龙彦来说只需要短暂的瞬间。 完全不知道对方曲折的心路历程,渊绚单纯为自己的礼物终于可以送出去而感到高兴。 但是涩泽龙彦盯着围巾一言不发的模样,又让她不怎么能自信起来。 “你……不喜欢吗?” 听到这般小心翼翼的询问,涩泽龙彦伸出手来,他摸了摸渊绚的脸颊说,“我很喜欢。” 涩泽龙彦顿了顿,“我只是太惊讶了。” 这样的解释很好地安抚了渊绚忐忑的心,她想把围巾给涩泽龙彦围上,青年坐着的高度非常方便渊绚对他的摆弄。 在对方毫无反抗的默许中,渊绚顺利将围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然而刚戴上没多久,渊绚便意识到了什么。 ——像现在这样温暖的天气,早就已经不再需要围巾来御寒了。 大抵是从她一瞬间萎靡下来的神情中察觉了什么,涩泽龙彦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纤细匀称的手指安静地被他握在手中,她的皮肤极白,使得涩泽龙彦的黑色指甲在映衬下显露出一种危险的阴沉感。 但他的声音却很温和,涩泽龙彦说,“谢谢绚的礼物。” 他的声音里带着愉快的笑意,涩泽龙彦将渊绚拉近了一些,她几乎是站在涩泽龙彦的怀里,贴在他的胸口。 近在咫尺的面容让渊绚下意识伸出了手,她摸了摸涩泽龙彦的脸颊,手指抚摸着他的轮廓。涩泽龙彦有着不亚于她哥哥的美丽英俊的面容。 在渊绚的面庞上浮现出小小的期待,她再一次询问对方,“你真的喜欢吗?” 无论是普通的或是不普通的事物,它的价值往往都不局限于本身,而在于人们赋予其的特殊意义。这条围巾本身的价值已经没有参考的意义了,涩泽龙彦的“喜欢”并不是面对围巾。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渊绚的眼睛,而后对她说,“我真的很喜欢。” 这是他对渊绚说过的最真实的话语之一。 粉紫色头发的少女苍白的面颊上勾勒出灿烂的弧度,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完完全全地将涩泽龙彦抱住。她环着对方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贴紧了他。 “那你今天高兴吗?” 渊绚又问他。 涩泽龙彦毫不犹豫地说,“是高兴的。” 自己的心意被重视、被喜爱的惊喜让渊绚一整晚都维持了高涨的情绪,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涩泽龙彦的身上,直到对方提醒她说:“蜡烛快要烧完了。” 她这才松开了手,让他许愿。 “这一次不用补上了,”已经有过经验的渊绚站在他的身边,她问涩泽龙彦,“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第27页 听到“愿望”这样的字眼时,涩泽龙彦短暂地恍惚了一下,他喃喃道:“我的愿望……” 他想起了过去。 在以前的时候,涩泽龙彦眼中的世界非常无聊。在他看来,一眼便能看穿所有,毫无期待、毫无意外的感觉丝毫不能提起他的兴趣。 于是他利用自己的异能力,收集了非常多的其他异能者的异能。因为在他看来,或许在那些异能力中,会有可以填补他内心的东西。 但是,涩泽龙彦的想法迟迟未能被证实。 死在他手中的异能者越来越多,「龙彦之间」里的异能石也越来越多,但他却找不到一个能让他感到有趣的。 直到他读到了一个故事——或者说,一封信。 他仿佛从那封信里读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那样的感觉来得太过强烈,令他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强烈的冲动让他去寻找那封信的作者。仿佛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那个人可以给你答案。’ 在见到她的那一个瞬间,他便知道了那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倘若活着的生命都会诞生这样的情感,那么在此前的十余年里,涩泽龙彦的那一份一定是被取走存放在了什么地方。 缺失感令他不断地寻找,直到他找到了那封信。直到他拿到了那封信的原稿。 “道标”指引着他找到了“归宿”。 “我的愿望……”涩泽龙彦注视着渊绚,他说,“已经实现了。” 能够让他不再感到空虚的东西,能够填补他内心空洞的东西,仿佛从一出生便从他身上被取走的东西,在握住渊绚的手的那一个瞬间,他都已经找回来了。 那是被称之为“爱”的美丽的情感。 『草莓蛋糕很好吃。』 在吹完蜡烛之后,渊绚吃掉了一大半。 涩泽龙彦对蛋糕的兴趣并不高,但渊绚看起来非常高兴,而且一副很喜欢的样子,于是他也吃了一块。 这就是他的极限了。 浪费食物是很不好的行为,秉持着这样的念头,渊绚将剩余的蛋糕放进了冰箱的冷藏室里。她有些可惜地说,“如果能一次性吃完就好了。” ——如果一起过生日的人再多一些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在冒出来的一瞬间,几乎吓了她一跳。 这和渊绚一直以来的习惯并不吻合,她分明从不觉得两个人有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她很喜欢人少的感觉。 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里,说话时的声音只会是送给彼此的,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也不需要繁琐的判断。 渊绚并不擅长在人多的环境下生存,这总会令她想起孤儿院的生活。过分喧嚣的声音在耳边环绕着,所带来的也只有吵闹和躁动。 她非常喜欢安静的环境。 但在给涩泽龙彦过生日的时候,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热闹,倘若一个人获得了一点点的幸福,哪怕真的只有一点点,也会希望让所有认识的人都知道。 ——我也拥有这样的资格。 ——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可以获得幸福的。 一想到这点,她便发自内心地珍惜着现如今的一切。 于是在睡觉之前,渊绚拉住了涩泽龙彦的衣袖。她说,“我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 渊绚的声音轻轻的,涩泽龙彦自觉地稍稍低下身体,“是什么话呢?” 他们像是要偷偷地诉说着什么秘密一样。 “我爱你。” 这是表达一个人想要永远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话。 渊绚对他说,“我永远爱你。” 爱有很多种,亲人之间的爱,朋友之间的爱,恋人之间的爱……渊绚和涩泽龙彦之间的爱。 在渊绚的心目中,在她看来,这句话是一种表达对另一人的重视的方式。 但在涩泽龙彦的理解中,它有着不一样的含义。 像是钥匙一般,被封锁的「门」就这样打开了一丝缝隙,有某种事物从缝隙中跑了出来,守着它不知有多久的涩泽龙彦抓住了那样事物。 像是从深远而漫长的路途中结束,涩泽龙彦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了渊绚正在对自己说什么。她的语言有着强大的力量。 涩泽龙彦倾下身来,带着凉意的吻落在渊绚的眉眼间,他的声音里蕴藏着渊绚听不懂的情绪。 但她听懂了对方的话。 涩泽龙彦说,“我也爱你。” “草莓蛋糕很好吃。” 第二次在那家咖啡店里遇到织田作之助时,渊绚向他表达了感谢。 在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和涩泽龙彦真诚地互相表达了爱意,表达了对彼此的重视之后,渊绚感到非常安心。 这使得她主动询问涩泽龙彦,自己是否可以独自出门。 得到了“可以。”这样的回答。外加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 涩泽龙彦将自己的号码输入新买的手机里,他让渊绚遇到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就打电话给自己。 这是渊绚头一次使用手机,她的操作很不熟练,但如果只是拨打电话这一功能,倒也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便能够掌握。 于是,渊绚想到了或许能和自己成为朋友的人——织田作之助。 她觉得,对方的身上弥漫着一种和咖啡店很般配的气息。被沉淀下来的、安静的气息。 第28页 织田作之助说,“不用客气。” 他这一次在看一本新的书,作者的名字是夏目漱石。 和渊绚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作者不同,夏目漱石是非常有名的小说家,在战争开始之前他便已经深受大家的喜爱,每次出版了新的作品,总能在书店里占据最为醒目的位置。 这是夏目漱石最近才出版的小说。 “要看吗?”织田作之助又一次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而他得到的答案,也还是与上一次一样,“我已经看过了。”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这样啊。” 但是这一次,气氛没有陷入沉默,因为他接着说,“你看了很多书吗?” 确实看了许多,一开始是因为不敢同别人说话,再加上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让她去做,所以渊绚读了许多书。从不同的人写的书里,总是可以读出不同的情感。 而且,“即便是同一本书,在不同的时间去看它,往往也能读到不一样的东西。” 听到这样的话,织田作之助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本没有结尾的小说,后来织田作之助也读过,和他第一次读到时的感受,总会发生不一样的变化。 而且,“在前几天,我给《记忆》的作者写去了信。” 渊绚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她对织田作之助说,“那等过段时间,你一定就能收到她的回信了。” 令她意外的是,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我并不需要回信。” 他说,“只要信可以被她看到,就足够了。” 第1卷 第16章 『一起去旅行吧。 去一年四季都很温暖的地方。』 在很多时候,人们说出某些话,写下某些文字,其实并不是想要获得谁得认可或答复。 只是单纯地,在讲述着自己的心。 渊绚一下子便理解了织田作之助的想法,但这并非是源于她比他人更加强烈的同理心,而是因为她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在她写下《记忆》这个故事的时候,同样是抱着即便没有任何回应、也要让它化作文字浮现在纸张上的想法。 “那么,你开始写小说了吗?” 渊绚问他。 她得到的是织田作之助的摇头,“还没有。” 在他的头脑中似乎时常会浮现许多的想法,那些想法驱使他渴望拿起纸笔,但当他真正坐在书桌前想要写点什么的时候,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织田作之助因此苦恼了许久,他也思考了许久。后来他得到了答案,是因为他还未能拥有这样的资格。 他想,在彻底脱离过去的一切之前,他都不可能拥有书写他人的人生的资格。 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织田作之助才迟迟未能动笔。 但他过去的身份、曾经的经历,那些麻木空洞的过去的自己,都不是可以作为谈资、出现在他与渊绚之间的对话之中的内容。 所以在面对渊绚真诚的鼓励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织田作之助是一个如同树木般的、安静而又沉默的青年。 渊绚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这般熟悉的气息,也曾笼罩在她的身上。 正是因为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渊绚更觉得应当让他打起精神来。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足以影响其人生的存在,渊绚想起了她的哥哥……以及涩泽龙彦。 对她来说,他们都是改变了她一整个人生的存在。 她非常希望织田作之助也能遇到这样的人,于是对他说,“在想要去做某件事的时候,不要去思考自己是否拥有这样的资格。如果能做到的话,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虽然这是非常勇敢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渊绚觉得,织田作之助或许能成为这样的人。 而且,“你一定能成为非常优秀的小说家。” 她的话令织田作之助怔愣了许久。 “今天又去了哪里呢?” 当渊绚告别织田作之助,独自回到家中的时候,涩泽龙彦已经坐在了客厅里等她。见她进来,他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将视线落在书本上。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毫无异样。 渊绚脱下披风外套,她回答道:“我去见了一个朋友。” 这句话令涩泽龙彦抬起了眼睛,他眸中的神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绚也交到朋友了吗?” 这是超出涩泽龙彦预料的事情。 渊绚并不是擅长与他人交流的类型,涩泽龙彦对此很有发言的权利,即便是同她每日生活在一起的自己,也是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获得了她的信任与亲近。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涩泽龙彦都是渊绚生命中“唯一”的存在。他已经逐渐习惯了置身于这样的条件下。 以她的性格,并不会轻易与他人成为“朋友”。 渊绚并没有听出他话语中所蕴含的复杂意味,想到织田作之助,她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点,流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是高兴的笑容。在为自己获得了什么而感到喜悦。这般发自内心的感情是无法掩饰的。 她点了点头。 虽然并没有说过,「那么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了」这般直白的话语,但在渊绚看来,他们互相分享自己的理想,她给予对方鼓励,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 第29页 织田作之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个朋友。第一个是曾经在孤儿院里认识的,比她年幼许多的中岛敦。 在涩泽龙彦问起她那个朋友是怎样的人时,渊绚回答说:“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是一个很暧/昧的词语,在许多时候,它所蕴含的意义都超乎他人的想象。 更何况,在某些情境下,它甚至可以和“唯一”作为同义词来使用。 这令涩泽龙彦皱起了眉头。 在他的心底里升起了些许不悦。 这样的感觉非常奇怪,但涩泽龙彦又觉得没什么不对,渊绚是他的妹妹,是理应全身心地依靠着他的人。当她的生命中出现了其他占据重要地位的人物时,他本就拥有不悦的资格。 这是正常的事情。至少涩泽龙彦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当渊绚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怎么了?” 她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涩泽龙彦的情绪变化。 涩泽龙彦注视着她的脸,他看着渊绚的眼睛,而后放柔了声音,用一种非常温和却又担忧的语气对她说,“我得到了一些消息。” 他的表现让渊绚紧张起来,“什么消息?” “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涩泽龙彦手指交叉着合拢,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依旧注视着渊绚,“横滨或许会发生一些事情。” 在数年前被作为战争中心的横滨,即便战争已经结束了,各方势力之间的争端却从未停止。 涩泽龙彦和渊绚所住的地方,已经是整个横滨最安定的区域了。 未能直接接触到这些,所以对他口中的“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并不了解的渊绚,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什么事情呢? 在渊绚问出来之前,涩泽龙彦开口了,“我们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他的话令渊绚睁大了眼睛,“我们要去哪里?” 说话时渊绚已经站到了涩泽龙彦的面前,只要稍稍伸出手来,他们便可以触碰到对方。 涩泽龙彦摸了摸她的脸颊,渊绚对这样的举动习以为常,侧着脸贴着他的手掌,皮肤互相接触的范围一瞬间又扩大了许多。 就像是渴望被抚摸着的、无法脱离他人的爱怜的幼小生命一般。 涩泽龙彦贴了贴她的额头,他半阖着眼睛,长长的睫羽划过渊绚的皮肤,留下微微的痒意。 他轻声问:“你想要去哪里呢?” 曾经在一本书上,渊绚看到过一种描述,这令当时年幼的她非常向往。 于是她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要去一个,一年四季都很温暖的地方。” “那就去吧。”涩泽龙彦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他的回答令渊绚倏地想到了什么,她突然问他,“我们是要去旅行吗?” 这样的问题使得涩泽龙彦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在渊绚察觉到之前,涩泽龙彦点了点头,他用肯定的语气说,“是的,我们要去旅行。” “旅行”代表着暂时离开,只是短暂的时间,等到旅行结束的时候,就要回到原本的地方。 要回到“家”里来。 在渊绚看来,这里就是她和涩泽龙彦的家。 她非常期待这一次的旅行。 在离开横滨之前,渊绚想去找织田作之助告别,他们之间没有互相交换通讯地址,也没有互换联系方式。 虽然在渊绚看来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但实际上,他们的往来仅限于那个咖啡店。 涩泽龙彦在得知了这点之后眯了眯眼睛。 绝大多数小孩子的记性非常差,总是会忘记许多事情,也会忘记许多人,或许前几天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只要稍微暂停一下联络,便会成为毫无痕迹遗留的陌生人。 在涩泽龙彦看来,渊绚也很快便会忘记那个“朋友”。 就像她忘记以前的孤儿院,忘记孤儿院里的“朋友”一样。 在她和涩泽龙彦成为“家人”之后,她从来没有在涩泽龙面前提起过“中岛敦”这个名字,也从不在任何地方提起孤儿院这个词语。 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是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即便是在渊绚的“信”里,涩泽龙彦也未能看到相关的字眼。 他陪同渊绚一起去了咖啡店,他们在咖啡店里等待了一整天。 织田作之助今天并没有来。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吧。” 见渊绚面上流露出来的有些失落的神色,涩泽龙彦出声安慰她。 即使他早就调查到了对方的身份,被称之为“收藏家”的涩泽龙彦,认识非常多的可以为他提供资料的情报贩子们。 这使得他轻易地得知了织田作之助港口Mafia的身份,在得知了这样的消息之后,本就对她独自一人出门这件事不怎么放心的涩泽龙彦,变得更加不乐意了。 把横滨变得不安全的主要人物,就是港口Mafia的现任首领——一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在港口Mafia掌控的范围内施行着残暴的统/治,甚至影响到了附近一大片区域。 依涩泽龙彦的直觉来看,横滨又会发生一次不小的动荡。在这期间,他要带渊绚暂时离开这个并不安全的地方,他们要去“旅行”。 第30页 不过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解决她要和“朋友”告别的问题。他想起以前她也一直都在写信。给存在的人……或是不存在的人。 “要给他留一封信吗?” 听到涩泽龙彦的声音,渊绚忽然有了想法,于是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她给织田作之助留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说明了自己这段时间不会再来咖啡店的原因。 在末尾,渊绚给对方留下了『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带礼物。』这样的承诺。 赠送礼物这样的做法,是在非常要好的朋友之间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把信折叠好,然后交给了咖啡店的老板,托他到时候转交给织田作之助。 而现在,她要和涩泽龙彦一起去温暖的地方旅行了。 第1卷 第17章 『文字是非常奇妙的东西。 只要足够认真、足够细致,便能让虚构的事物仿若现实。』 织田作之助从咖啡店的老板那里得到了渊绚留给他的信。 她在信里说,『我要和家人一起去温暖的地方旅行了。』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落在“家人”这个词语上,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和渊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他询问渊绚对《记忆》这本小说的主人公的看法时,对方给他的答案是,“主人公的「记忆」,是和重要的人之间的回忆。” 他现在似乎能够理解她为何会作出这样的回答了。 织田作之助想,渊绚和自己不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有着普通的生活,也有重要的家人。 在她的心底里,一定存在着许多的和重要的人建立起来的回忆。而这些回忆,都会成为组成她“记忆”的一部分。 在渊绚的记忆里,一定有许许多多的美好的事物。 这使得织田作之助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他仿佛能从她的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幸福,这使得某个瞬间他似乎也能感受到同等甚至更甚的感情。 在这一刻织田作之助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差别,哪怕他们坐在同一家咖啡店,读着同一本书,对同一个作者的文字发表相似的看法,也无法改变他们并非同一类人这一事实。 他们是无法成为朋友的。 ——至少现在不可以。 织田作之助是一个好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是一个好人。 在他的心底里觉醒的善良让他做出了许多正确的决定,不再杀人、□□、救助他人…… 以及远离原本有着幸福生活的普通人。 或许也有渊绚这封信的作用,织田作之助头一次没有在握笔时毫无内容可写,他也写下了一封信,是写给渊绚的信。 和渊绚一样,他也将这封信交托给了咖啡店的老板。 “请在她下次来时,帮我转交给她吧。” 在那之后,织田作之助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咖啡店了。 渊绚和涩泽龙彦的目的地,是本州岛最北端的青森。 她以前在书上看见过这个地方。书上说,在中津轻郡的岩木町有一条二十公里长的小路,两边都种着樱花,这是整个国家里最长的樱花大道。 所以当涩泽龙彦询问她想要去哪里旅行时,她一下子便说出了青森。 说完之后她才想起来,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她原本的世界了,在那个世界也不知真假的书上的内容,这个世界会存在吗? “以前,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地方。” 渊绚补充道。这样的话,即便这个世界并没有青森的存在,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文字正是如此奇妙的存在,只要足够用心,甚至可以虚构出与现实别无二致的事物。 涩泽龙彦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的建议。 于是,他们抵达了青森。 每年的四五月份是樱花盛开得最为美丽的时候,但渊绚和涩泽抵达这里时,已经是六月初了。他们错过了花期。 得知这一消息的渊绚有一点点失落。 ——真的只是一点点。 对她来说,能不能看到樱花大道反而是其次,能和涩泽龙彦一起出来旅行,无论是去哪里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们租住在附近的民宿,向本地的居民问来了路线,虽然已经过了最好的赏花时间,但涩泽龙彦还是带着她出门了。 旅行的意义是去看更多的不一样的景物,如果一直待在民宿里,那就和待在家里没有区别了。 渊绚在某些方面会有一些特殊的、奇怪的看法。 樱花大道离民宿不算远,因此他们决定步行前往。大抵也是因为花期已过,路上的游客并不多,只有稀疏的人影偶尔从身旁路过。 渊绚仰起脸看着两边零星残存的樱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大面积的樱树。 在她还小的时候,家附近并没有樱树。因为身体不好,渊绚更是少有出门。 村子里仅有的樱树在学校的后山上,然而学校也离他们的住处有些距离。 从家里通往学校的路途中会经过一条溪谷,平时可以踩着水面上的石块过河。但到了每年的汛期,上涨的河水会将石块淹没。 每到这种时候,渊绚的哥哥便会背对着她蹲下身来,让她能够爬到自己的背上。 她的哥哥,总在试图背负她整个人生的重量。 第31页 在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回忆,渊绚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安静地牵着涩泽龙彦的手,脚下的路上落满了樱色的花瓣。 “不喜欢吗?” 涩泽龙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渊绚回过神来,她抬起脸,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如果再早一点来就好了。” 再早一点的话,就可以看到它盛放时的模样了。这条满铺着樱花的道路,在一年中仅有短暂的月余会绽放出最美的姿态。 听到这话的涩泽龙彦敛了敛眼睑,他的目光落在渊绚的脸上。 “明年再来一次吧。”涩泽龙彦说,“下一次早些过来。” 他的声音落入渊绚的耳中,就像是被风卷携着的细碎花瓣。 她看见那样细碎的樱色落在他的发间,缀在他的白发中。 “下次过生日的时候来吧。”渊绚忽然这样说,“你过生日的时候,刚好是樱花开得最漂亮的时候。” 仿佛是在热切地欢颂着祝福一般。 就像是这个世界在无声地诉说着爱意。 哪怕在涩泽龙彦看来,樱花的盛开与衰败毫无意义。但在他听到渊绚这样告诉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认可了这份“美丽”。 他们在小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店子,涩泽龙彦走了进去。 他看到一个樱花形状的发饰,小巧而又精致地躺在盒子里。 渊绚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它吸引了。 只是一个眼神中流露出的一点点喜欢,也能被涩泽龙彦所捕捉,他自认为对渊绚非常了解,自然能知道她这时候的想法。 他买下了那个发饰,然后将它别在了渊绚的头发上。 粉紫色头发的少女抬起手摸了摸发饰,她的眉眼间流露出高兴的神采,“好看吗?” 渊绚问他。 涩泽龙彦没有回答。他安静地注视着渊绚,也摸了摸她的头发。 “去买一身新衣服吧。”他忽然说,“如果穿浴衣的话,一定会更合适。” 渊绚愣了一下。 涩泽龙彦的手掌里轻柔地托着渊绚的几缕头发,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到时候,可以一起去看烟花。” 在一瞬间里,渊绚似乎生出了某种奇异的心情。 她想要握住涩泽龙彦的手,想要贴着他的脸颊,想要拥抱他、回应他。 实际上渊绚也的确这样做了。 她环着涩泽龙彦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 “回家之后就去吧。”渊绚说,“约定好了哦。” 在津轻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在古时候的军队行军时,会有保护士兵们的神明一同跟随。祂将会庇佑着士兵们,帮助他们取得胜利。 直到士兵们被敌人打败,守护他们的神明也会被降格。 从本地的居民口中得知这样的传说时,渊绚依稀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 母亲曾同她说过类似的故事。 她说,「士兵们战败之后,神明也迷失了自我,孤独地游荡在他乡,再也无法找回归宿。」 在当时的渊绚看来,这是非常可怕的故事。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非常可怕。 无论任何事物,从忘却自我的那一刻起,祂便不再是祂,而是变成了其他的存在了。 在渊绚的第一部 小说,那个名为《记忆》的故事中,她也融入了这样的感情。 在漫长的岁月中迷失自我,忘却归宿的灵魂,回应人类的呼唤,化为了他们口中的“神明”——“别天王”。 在有的读者看来,这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渊绚就曾收到过这样的来信。 『所有人都沉浸在“记忆”里,没有任何人是自由的、也没有任何人获得了幸福。』 渊绚没有给对方写去任何回信。 她短暂地想起了一瞬这件事,而后注意力又被带回了现实,她听说,津轻的人们将他们的神称之为“荒霸吐”。 在这个距离横滨六百公里以上的小镇上,供奉着许多祂的雕像。 人类总是寄希望于神佛,将自己办得到或是办不到的事情交托于祂们,无论科技如何发展,精神上的寄托也不会被消除。 想到这里,渊绚伸手牵住了涩泽龙彦的手掌。这样的触碰让她一瞬间安心了许多。 听到“荒霸吐”这样的字眼时,涩泽龙彦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资料。 在七年前,横滨曾发生过一次巨大的爆炸,那次爆炸后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后来那里逐渐有人居住,于是演变成了现如今的擂钵街。 有传闻说那是战争中被俘虏的士兵们生成的怨恨,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造成那场爆炸的是“荒霸吐”这样的说法就这样流传起来了。 在涩泽龙彦看到的资料里,“荒霸吐”这样的字眼曾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渊绚和他的想法并不一样。 她将过去的记忆同现在联系到了一起,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的灵感,这使得她最终决定动笔写一个故事。 一个,津轻的神在战争中和士兵们一起离开了故乡,却在士兵们悉数战死后被孤独地留在他处,无法找到回家的方向的故事。 她决定将这个故事添加在《记忆》的末尾,因为这也是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 第32页 在打好了草稿,写下了大概之后,渊绚将这个故事拿去给涩泽龙彦看。 她看到对方眯起了眼睛,血色的眸子里仿佛满浸着猩红。 “为什么会想写这样一个故事呢?” 涩泽龙彦轻声问她。 第1卷 第18章 『被他人的人生所带来的重量压到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令他在读到这个故事时无比热切地想要询问作者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造成“神”的悲剧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渊绚说,“因为从「荒霸吐」的传说里获得了灵感。” 迷失自我的神,变成了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孤独地游荡在遥远的异乡。 哪怕以涩泽龙彦的眼光来看,这都是一个悲剧。 然而她以前的作品,也从未有过幸福美满的结局。 《信》的结尾是身处战争时期,对美好的未来的期待。《记忆》的结尾是主人公晦涩难懂的回头。现如今这篇文章的结尾,是神在遥远的异乡忍受孤独与迷茫。 她似乎总在写着这样的故事。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察觉到这一事实的涩泽龙彦没有说话,他收敛起自己的思绪,把草稿还给了渊绚,忽的问她,“你喜欢这里吗?” 是喜欢的。渊绚点了点头。 涩泽龙彦握了握她的手,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渊绚的手指仍透着凉意。这是常年体弱多病的人不可避免的特征。 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我们要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了。” 渊绚以为是他也喜欢这里,她毫不犹豫地说了“好”。但实际上,涩泽龙彦得到了最新的情报。 港口Mafia的首领,就在他和渊绚离开的那天晚上逝世了。 接任首领位置的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一个名为森鸥外的男人,他是已逝首领的私人医生。 得知这一消息的涩泽龙彦眯了眯眼睛,他觉得这一切实在过于好懂。 轻而易举便能看出来其中端倪,港口Mafia中与他一样的人也不在少数,但迫于种种原因,谁也没法站出来反驳森鸥外的继位。 这般无趣的、无谓的尔虞我诈甚至无法令涩泽龙彦升起半分兴趣。 他将目光落在渊绚的身上,她的头间依旧别着那个樱花形状的发饰。 涩泽龙彦放轻了声音。 “等文章写好了,就一起去邮局寄信吧。” 最近的横滨陷入了癫狂的混乱。 港口Mafia先代首领的残暴尚未彻底消退,便涌来了现任首领谋杀了先代篡位的传闻。 中原中也坐在石块上听见同伴们正在议论这件事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正在看一张报纸。 他被报纸上的一个故事所吸引。 “中也!”白色短发的少年忽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的思绪强行拽回现实,“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好事吗?” 中原中也抬起头来,他看向白濑道:“……是吧。” 这样说倒也没什么不对。 虽然得到了回应,但白濑却皱起了眉头,他很不高兴地开口抱怨道,“你这种语气是怎么回事?难道忘记了港口Mafia的人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了吗!”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了中原中也手中的报纸。 白濑一把夺走了报纸,他将其揉成一团,往身后随手一扔,嘴里嘟囔着,“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看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反正我们又不需要……” “中也,”白濑自言自语地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了绝妙的主意,斗志昂扬地握着拳头靠近中原中也,“不如趁他们正是虚弱的时候冲进去打败他们吧!反正你的异能那么强大,等占领了港口Mafia的地盘,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敢小瞧我们「羊」了!” 一陷入这样的想象,白濑便激动得仿佛自己已经成了无人敢招惹的大人物。 然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异能力,也没有聪明的头脑。自己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 因为在他看来,在他们的组织“羊”的所有人看来,中也的力量便等同于他们的力量。 名为中原中也的少年有着非常强大的异能力。 他的异能力并不是为了自己而使用,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为了组织里的人,为了“羊”的同伴们而使用。 在七年前的大爆/炸之后,毫无记忆的中原中也仿佛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道上,而后被“羊”收留了。 “羊”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孩子们聚集起来,为了抵抗想要掠夺他们的大人,抵抗人贩子而形成的组织。 他们蜷缩在破旧的大楼里,维持着一点点小小的生存空间,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全部。 变化来源于中原中也的加入。他是整个组织中唯一的异能者。是有着区别于普通人的非凡才能之人。 但中原中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在他看来,他只不过是刚好拥有了其他人没有的力量。正因如此,他更要承担起比别人更多的责任来。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渐渐的,这成了所有人的想法。 听到白濑狂妄的想象,中原中也的视线穿过他落在那团报纸上。他从白濑身边走过去,然后将它捡了起来。 第33页 将报纸重新摊开,中原中也找到了自己尚未看完的那个故事。 被托付了所有希望的神明,最终失去了一切,孤独地迷失在了遥远的异乡。 中原中也忽然想,这实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喂——中也!” 白濑的语气有些羞恼,只不过是一张报纸而已,自己都已经把它丢到一边了,中也却还要捡起来。就像是在故意让他难堪一样。 “我要出去一趟。” 像是没有听出来白濑的情绪,中原中也将连帽衫的帽子提到脑袋上,双手插着衣兜口袋。 这样的反应让白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甚至愣愣地看着中原中也从自己眼前离开。 中原中也去了一个地方。 擂钵街的中央位置,这个最长直径达到了二十公里的深坑,是中原中也最初的记忆诞生的地方。 从某一刻起,“它”回到了这个世界,变成了“中原中也”。 在看到报纸上的那个故事《荒神》的时候,中原中也忽然很想回到这里来看看。 他从故事里读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一种仿佛能够让他感同身受的感觉。 『祂孤独而又迷茫地沉浸在黑暗之中,不记得过去,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未来。』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事实上中原中也很少看书,也几乎不买报纸,这张报纸是他在路上捡到的,本意是想随便看看是否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这是一张文学报纸。 《荒神》的作者,笔名只有一个字,“渊”。 本就对这方面并不关注的中原中也,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作者的任何信息。 但他记住了这个笔名,而后带着报纸来到了一家书店。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要看看她写的其他故事——如果她真的写了其他故事的话。 回到基地的时候,中原中也带回了一本小说,一本书名为《记忆》的小说。 在青森旅行的第二个月,渊绚收到了仓田主编寄来的读者来信。 在不久前确定好要在青森暂居之后,涩泽龙彦接到了仓田主编的来电。 对方在向他请示何时可以开始“回收”那些未能卖出去的小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渊绚的那本《记忆》销量非常惨淡。不过以仓田主编的经验来说,这也有夏目漱石的新小说出版的影响在其中。 夏目漱石的新书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使得他们在买到了他的新书之后,对其他小说的兴趣便削减了许多。 涩泽龙彦的回答是并不着急。因为他们暂时还不会回到横滨。 所以真实的销量,还可以再记录一段时间。 对这种事情毫不知情的渊绚正期待地拆着读者的来信。 她拆出了一封这样的信—— 『人和神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 如果只是因为力量的强大与否,那么如果人有了非比寻常的强大力量,是否也就等同于神了呢? 我想要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我从报纸上读到了您的《荒神》,在我看来,这是一篇让人觉得很悲伤的故事。 被寄托了全部的希望,担负着整个军队所有人的人生,即便是神,也会无法承受住这样的沉重吧。 但这样看来,神和人,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了。 人无法做到的事情,神也无法做到,人无法承受的重量,神也无法承受…… 可虽是如此,人们却依旧盲目地依赖着神,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认定神会永无止休地帮助他们…… 之所以会落到这样的局面,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希望能收到您的回信。』 这是渊绚收到的第一封关于《荒神》的读者来信,对方的落款是“荒霸吐”。 用文章角色的名字来作为落款,这样的举动令渊绚想起了自己之前收到的一封读者来信。 那是《记忆》刚刚出版的时候,有个读者的落款是小说中宗教的名称——万世极乐。 这二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异曲同工的妙处。 渊绚思考了几分钟,她拿起了笔。 她准备给“荒霸吐”写一封回信。 第1卷 第19章 『在我看来,写作是一种倾诉的方式。那些怯于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内心,将会化作文字的形式浮现在纸张上。 但在许多时候,有许多东西,倘若不直接说出来,那么永远也不会被人理解。 因为人们总会将自己的心百般遮掩,这是一种保护,但同时也是一种伤害。所以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都请坦诚一些吧。 请务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渊绚将回信装进信封,这里的邮局在距离他们的住处几公里远的地方,平时在吃过晚饭之后,她有时候会和涩泽龙彦一起出门散步。 她打算在外出散步的时候把要寄给读者的回信放进邮筒。 以渊绚的理解来看,落款为“荒霸吐”的读者,一定是遇到了某些难题。正如那个落款为“万世极乐”的、说从《记忆》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的读者一样,都是因为从故事中读到了戳中自己内心的东西,所以才会写下那样的信。 这是一种倾诉。而并非单纯地询问。 写信的人并非是在询问情节的设定,比起故事中的“荒神”为何会落到如此孤独悲惨的境地,读者“荒霸吐”寄来信件,更多的是其他的用意。 第34页 想要对写下这个故事的人说些什么,希望书写故事的人也能理解到自己的心情。虽然写作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倾诉,但实际上,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交流是相互的。 使用文字、使用语言,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们,就这样看到了彼此的「心」。无论多少次想到,都会觉得这是非常奇妙的事情。 在给“荒霸吐”的回信中,渊绚给予了对方鼓励。 在她看来,这是她唯一能为对方做的事情了。 既然能够用写信的方式倾诉自己的内心,那么再多一点点勇气,他便可以用语言做出同样的举动。渊绚对此深有体会。或许一次做不到,但只要努力去尝试,一定能拥有足够的勇气。 就像她一样。 从这个世界、从他人身上借来的勇气,让她重新获得了继续生存下去的信心。让她再一次接受了世界。 但渊绚也知道,拒绝远比接受要难得多。更何况,“荒霸吐”要拒绝的,是一些让他留恋的、却又让他痛苦的东西。 她从对方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那样的矛盾,对方将自己代入到“荒神”的角色之中。那个受到人类的供奉,与人类有着无法割舍的羁绊的神——他将自己代入了这样的角色。 渊绚能做的,只是给予对方微薄的鼓励,一个人是否能做出改变,真正的契机只会是来源于他自己的「心」。 她想,即便是如她这样的人,也会在某个瞬间迸发出超乎自己想象的勇气。那么其他人一定也可以做得到。 想到这里时渊绚将信重新拿了出来,她在信的末尾又加上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获得了解脱,请给我寄来信件吧。』 这一次的来信并不多,因此,渊绚很快便看完了。 虽然很想给每一名读者都写去回信,但看着有些信的内容,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对方。 他们并非是想要向她询问什么,也不是想要向她倾诉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写些东西,寄来给她。 是在分享自己的心情。渊绚对这样的心情感同身受。并没有特意寄去回信的必要。 而且她现在正在旅行。和涩泽龙彦一起旅行。 与在横滨的时候稍有不同,在青森的时候,涩泽龙彦和渊绚都不会独自出门,他们在出门时总会带上对方一起,无论是外出游玩还是单纯地随意走走。 这个安静的小镇,让渊绚想起了她真正的故乡。 那个她诞生的地方,有着她和她的哥哥存在的、充满了他们之间的回忆的地方。 但在那个时候,她极少和哥哥一起出门散步。 在渊绚的感觉中,涩泽龙彦和她哥哥之间的差别越来越大,他们给她留下的记忆也愈发不同。 渊绚想,这是好事。这样的话,过去的记忆就不会与现在交叠,即便联系到一起的时候,也能一下子分辨出不同的情感。本就属于两个世界的存在,被彻底割裂反而更能令她轻松起来。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握住涩泽龙彦的手,依偎在他的身边,而不必因内心的挣扎犹豫不决。 在他们一起前往邮局的路上,涩泽龙彦提到了一个地方。 “我听说,在附近的山上有一条很漂亮的溪谷,因为受到水流的影响,气温也会和其他的地方稍有不同,所以即便是现在,也还在盛开着樱花。” 他低下脑袋,看向身边的渊绚,“明天一起去那里吧。绚不是很想看樱花吗?” 渊绚侧过脸,她需要稍稍仰起脑袋,才能看到涩泽龙彦的脸。 涩泽龙彦有着一副美丽英俊的面容。 “那就一起去吧。”她的眼睛弯弯的。 涩泽龙彦的面庞浮现出笑意,他牵着渊绚的手,虽然渊绚自己或许并没有察觉,但是,现如今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生活的人,只有涩泽龙彦。 他们之间的记忆多不胜数,而其中几乎所有的记忆,都是美好的、梦幻的,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种完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虚幻的记忆。 但涩泽龙彦总觉得,还是缺少了什么。 他非常重视渊绚。重视得几乎等同于甚至超过了他的生命的重量。 因为从他拿到她的第一部 作品,那封信的原稿时,在他的心底里似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对他说: 要去找到。要去拥有。要成为全部。 能够填满他内心空虚的东西,都可以从她的身上获得。倘若一个人真的能够给予另一个人“救赎”,那么涩泽龙彦此时的状态便再贴切不过了。 这和他最开始的时候所渴求的东西截然不同。以前的涩泽龙彦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深深陷入现如今的局面之中。 在渊绚的身上,存在着非常特别的东西。 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只要注视着她的身影,握住她的手掌,感知到她正在自己的身边,涩泽龙彦便感受到了一种被安抚一切的平静。 和渊绚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他最平静的时候。 这和他收集到异能石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些癫狂的、纠缠的厌倦与愤怒,都在顷刻间归于平静。 这是涩泽龙彦最最接近“普通人”的时候。这令他几乎有一点点体会到了那些平凡之人不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原因。 第35页 也令他在某一个瞬间,生出了“就这样一直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心情。 溪谷和住处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远一些。 渊绚的体力显然不可以和涩泽龙彦相提并论,走到那里的时候,渊绚的体力也达到极限了。 她坐在溪谷旁的石头上休息,涩泽龙彦蹲在她的身边。他擦了擦渊绚额头的薄汗,握着她的手指。 或许是因为美好的事物总是有共通点的,所以漂亮的樱花,清澈的溪谷也令渊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尤其是涩泽龙彦蹲在她面前,将背部面对着她。 他那头漂亮的白色长发就这样铺在背上,在透过山间缝隙流落下来的光线中煜煜生辉。这样温暖而又美丽的颜色,令渊绚在趴上他的背部时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声音。 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耳边只有潺潺的流水声音,在水面上漂浮着坠落的樱花,生长在高处的樱树绚烂而又不可触及。 但比之更加美丽的事物,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她的身边,并且能被她切实地触碰到。 为了不从对方背上滑落,渊绚的手臂环着涩泽龙彦的脖颈。 她趴在对方的背上,想起了哥哥以前背着自己过河时的场景。现如今和那时候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要如何成为家人? 最直接的方式是血脉。 在身体里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人,轻而易举便成为了家人,结下了直至死亡才能割裂的羁绊。 那么,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呢? 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要如何在他人的心目中占据足够重要的位置,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成为彼此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 渊绚想起了许久之前,哥哥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爱怜地将渊绚拥在怀里,对自己可爱的、可怜的妹妹说,「等到绚长大之后,一定也会遇到非常爱你的人。我希望会有这样一个人,他爱你胜过于我,也胜过于他自己。」 物质上的贫穷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幸福与否,但精神上的爱意却可以。 她的哥哥,对他唯一的妹妹抱以无可替代的爱意,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爱她。 因为,「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能够获得幸福。绚。」 从记忆中苏醒的话语,令渊绚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她似乎能够理解哥哥的话语,又似乎无法理解。 但她在思考过后,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第1卷 第20章 『「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这样的念头无比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无论是以怎样的身份,也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 「我想要去爱你。」』 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二人成为家人的方法是存在的,只不过不是作为兄妹,而是其他的身份。 可每当渊绚想到这点的时候,她都要开始思考起涩泽龙彦有无这方面想法的可能性。 一直以来都在以她的“哥哥”自居的涩泽龙彦,在他的眼里,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妹妹”。 联想到他们之间没有亲缘证明的、也从未被渊绚认可过的“兄妹”身份,趴在涩泽龙彦背上的渊绚忽然想要问他一个问题。 她没有抬起脸来,依旧贴着他的后颈,渊绚知道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叫你「哥哥」,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家人吗?” 在她细微的声音传入涩泽龙彦耳中时,他的表情凝滞了一瞬,而后停下了脚步。 渊绚对这突如其来的静止感到忐忑。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询问。 涩泽龙彦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脑袋转动了一下,视线望向自己的后背。 趴在他背上的渊绚能够察觉到他的动作,但她心生胆怯,竟不敢抬起脸来面对他的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涩泽龙彦的声音就这样传了过来,他说,“我们一直都是家人,绚。” 他的声音轻柔而又平静,但又非常认真,似乎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不存在任何疑惑的事实。可这样的反应却让渊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使得她搂紧了对方的脖颈。 将另一个人从后背完完全全地拥住的感觉让她的心底里有了一点底气,她开始说服自己尝试着去相信他说的话。 于是渊绚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 “是真的。”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有一个从四年多以前,从她被对方握住手掌的那一刻起,她便想要询问对方的问题,在这个瞬间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获得这份“幸福”的人会是我呢? 平庸、胆怯、弱小……在渊绚看来,她的身上不存在任何值得他人为之付出的东西。 但是涩泽龙彦说,“因为你是渊绚。” 他逐渐又迈开了步子,背着渊绚一步步地走回住处,他告诉渊绚,“因为你就是我要找的渊绚。” 是能够凌驾于他所有“藏品”之上的,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无可取代的珍贵宝物。 在青森居住的第四个月,渊绚收到了一封很长的来信。 写信的读者她仍有印象,正是那个以“万世极乐”为落款的奇怪的人。 在这一次的来信中,渊绚对他的了解更多了。尤其他在信中提到了一件事情,这件事令渊绚沉思了许久。 第36页 『真是高兴呢,我又一次读到了您的作品。并非是特意去找来读的,就像我读到您的小说一样,这些事都发生在偶然之中。 但这样的偶然,在我看来却仿若命中注定一般。于是乎我决定再一次给您写信。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您见一面呢~”这种话在您看来会觉得失礼吗?如果会的话,就当作没有看到地忽视掉吧。 “相比于《记忆》,《荒神》则显得更加残忍了呢……”“简直就是无解的悲剧啊!”这样的评价在我认识的人当中获得了极度的统一。 啊……对了!我忘记告诉您了,在读完了您的《记忆》之后,我有把这本书推荐给认识的人哦! 因为我很喜欢这种“分享”的感觉,看着周围人们的反应,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的表情,我就能够像他们一样了。大家都说,我是一个很能理解别人的人。 所以身边的人们,都非常喜欢向我倾诉。大部分是生活中的琐事,比如恋爱的烦恼、朋友的相处、还有课业上的困难……但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特殊的事情。 “这个世界,让我觉得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这样的话,也是有人同我说过的。 就在前不久的时候,她在我面前哭泣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她说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忍受活着的痛苦了。 这实在是太过可怜了,如果什么都不帮她的话,那不是太过分了吗? 如果是您的话,一定也会这样觉得吧? 因此,我想到了您的小说。我现在的遭遇,不是正和书中的“万世极乐教”教祖一模一样了嘛!这样的巧合真的就跟命中注定一样啦! 在小说里,教祖拯救了那些可怜的人们,他给予那些人同情与安慰,让他们获得了救赎。其实我之前也有想过,将自己代入到他的角度,倘若是我,会怎么做呢? 于是,我尝试着安慰了她,没想到这样的安慰真的起了作用,本来已经放弃了生存下去的念头的她,竟也在我的话语中重新获得了活下去的念头。 “这真是一件好事呢!”我是很想这样告诉您的。但是,在这种本该高兴的时候,我的心中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喜悦或是庆幸。 我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故事中的教祖,在面对那些向他祈祷的信徒,向他寻求解脱与救赎的时候,他的心情也是这样的吗? 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我也想要知道,这件事也只有您能为我解答。在写出那个故事的时候,在创造出那个角色的时候,您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想法,让他出现在这个故事中,成为了这个人的呢? 一旦开始设想您的创作过程,我便忍不住猜测起您是一个怎样的人来,在书写的过程中,您是否也与现实中的我一样,如此平静地看着那些“角色”和“情节”呢? 请告诉我吧。』 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渊绚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初看到那封士兵的来信时的感觉。从她的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是一股难言的恐怖。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咬着这个世界,在啃食着现实。 这般可怕的想法将她吓了一跳。 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要给对方写去回信。如果不写的话,这件事一定会在她的心中留下遗憾。 就像当初的那封信一样。 那之后渊绚时常会想起它来,也想起那个失去了归宿的士兵。如果当初她给对方写去回信,无论她在信中回复了什么,都比什么回应都没有更好。 因为……有人正在向她求救。 从对方的字里行间之中,他在说着,“请救救我吧”这样的话。 渊绚无法再一次忽视这样悲切的恳求。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拔开笔帽。 『你好。』渊绚用了非常平淡的开头,『能够再一次收到你的来信,我觉得非常高兴。』 但在写下这个开头之后,她却迟迟不知道应该如何落笔了。 和“万世极乐”不同,渊绚并非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人物和情节的,她也从不未像他那样,对他人的感情无动无衷。 但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处理的方式。 感受不到感情的人,却能对他人的诉求做出几乎完美的回应。可极度敏感的渊绚,却时常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情感。 这是非常戏剧化的残忍。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忽然知道应该如何回复对方了。 『说一些后记中也没有提到的东西吧,在我决定动笔写下《记忆》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便已经想好了它的名字,而在最开始的时候,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存在着的人物,只有“主人公”一人。 他就是我的全部。 我怀抱着一种胆怯而又迟疑的心情,在草稿上写下了他的“记忆”,在那个瞬间,我便激动得几乎要为此落下泪来。 因为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正在注视着、甚至是在进入另一个世界。这不得不令我为之动容。 如你所见,我和你所设想的有些不同。为此,我应该先说一声抱歉。 但我仍记得你的上一封来信,在信中你对我说,或许“教祖”便是你的前世。这令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人的每一个特点都是绝无仅有的,正如一个世界只会存在着一个“你”。而在我看来,小说也是如此。每一本小说、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所以其中的每一个角色,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37页 我将他们,视作与你我一般的存在。 这就是我的看法。』 在将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渊绚和涩泽龙彦一起去了附近的公园。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公园里有很多散步的人。渊绚看见了一对非常亲密的男女。 那名女性抱着身旁男性的手臂,他们在不远处的另一条长椅坐下,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渊绚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而后转过脸来,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青年。 她伸出了手,手臂环着对方的腰身,她缩进涩泽龙彦宽大的披风下,脑袋凑到了他的胸口。 涩泽龙彦的脸上带着意料之外的神情。 “绚?” 渊绚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她能够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脏正在跳动的声音。 她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 涩泽龙彦愣了一下,随即他说,“现在就可以回去。” 闻言渊绚抬了抬脸,“我说的,不是民宿。” 理解到她真正意思的涩泽龙彦沉默了几秒钟。何时回横滨这个问题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因为在他看来,就算定居青森也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在涩泽龙彦以前的生活中,他从来没有定居的地方,一直游走在世界各处的“收藏家”,永远都在寻找着能够令自己生出兴趣的藏品。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什么而停下脚步。他第一次为了某个人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涩泽龙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为了渊绚而做出改变。 他听到自己说,“等你过完生日,我们就回家吧。” 第1卷 第21章 『原本毫无波澜的心因另一个人而逐渐欣喜雀跃、生出期待,这样的感情就是爱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我或许是爱上她了。』 当黄濑凉太结束了今天的拍摄工作,打算去休息室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时,他不出意外地在休息室里遇到了童磨。 有着白橡发色和虹色眸子的少年抬起了脸,扬起了即便是在拍摄中也挑不出半分瑕疵的温和笑容。 他活泼地朝着黄濑凉太挥了挥手,用一种非常亲近的语气说:“黄濑君辛苦啦~” 就好像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说话时童磨露出尖尖的虎牙,俊秀的面庞看起来天真如稚子,一下子便夺走了他人的注意。 这使得同样留在休息室里的女性工作人员们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做自己的事情了。 比起兼职模特的黄濑凉太来说,一直以来都作为偶像活动着的童磨,在女性中的人气向来居高不下。 然而说实话,黄濑凉太对他的观感并不好。 这倒不是因为介意对方的人气,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人罢了。虽然每一次见面童磨都会自来熟地凑过来打招呼,但他带给黄濑凉太的感觉非常不妙。 ——就好像一切情绪都只是浮于表面,真正的内心却一点也不会透露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黄濑凉太的处事方式其实和童磨非常相似。但即便是黄濑凉太也不得不说,童磨的伪装远比他要更加高超。 他敛了敛自己的心绪,笑着同他虚与委蛇:“童磨君才是。工作还没有结束吧?” 虽然共用一个休息室,但黄濑凉太和童磨的拍摄场地却并非同一个,他们这次是为不同的杂志拍摄封面。 黄濑凉太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顺口夸了他一句勤奋好学。 “我平时其实很少看书啦,”童磨嘟囔着将书合起,他一只手托着书本,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但是这一本不一样哦——” 童磨把封面举起来给黄濑凉太看,语气温柔而又诚恳,“黄濑君如果有空的话,我建议你一定要去读一读呢。” 倘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同龄的女孩子,必定会在童磨开口的瞬间便彻底沦陷其中,毫无思考能力地点头说好。 但黄濑凉太的意志非常坚定。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之前听到的传闻。听说从前几个月开始,童磨便开始给私底下遇到的每一个人推荐同一本书,甚至包括自己的粉丝。 即便过程中有经纪人的制止,现在也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喜欢那本名为《记忆》的小说了。 黄濑凉太客套地点了点头,说有空一定会去找来读的。 “那真是太好了!”童磨高兴地将手掌搭在黄濑凉太的肩膀上,身体也靠了过来,“等黄濑君看完之后,请务必来找我分享自己的体会吧。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听你说的哦~” 话音刚落,童磨的助理便跑了过来,“童磨君,快准备好,拍摄要继续了!” 听到这话,童磨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他拉长了声音,“我还想和黄濑君多说一会儿话呢——” 不过他很快又转变了态度,重新打起精神,挥挥手掌同黄濑凉太告别,“我非常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哦!黄濑君!” 黄濑凉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黄濑凉太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童磨的那本书上,他看见书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角。 ——是信封。 令他下意识便想到的,是女生们写来的情书。但黄濑凉太转念一想,童磨绝非是那种会将女生们写给自己的情书夹在最喜欢的书里的人。 第38页 会夹在这种地方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信件。 恰好那露出的一角能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渊”。 《记忆》的作者,笔名就是“渊”。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啊。甚至还和作者通信了。 意识到这点的黄濑凉太突然有了一点点兴趣,他忽然很想知道,能让童磨这样的人喜欢上的作品,究竟是怎样的呢? 在回家的路上,黄濑凉太走进了一家书店。 他买了一本《记忆》。 渊绚的生日在十一月,这是初冬的时节。 她在青森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他们租住的民宿的主人是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婆婆,偶尔在出门散步的时候,渊绚能看见她坐在院子里。附近的人都管她叫阿浅婆婆。 虽然很少和她说话,但渊绚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和蔼的人。 有一次渊绚和涩泽龙彦一起出去寄信,阿浅婆婆短暂地和她交谈了几句,她问渊绚是不是要寄给家人。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写信了呢。因为大家都用起了电话和手机,所以这种老旧的方式也慢慢被取代了。」 阿浅婆婆笑着说,「但是文字和语言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哦,你一定也是这样觉得吧?」 渊绚愣了一下,她摆了摆手,「不是的……」 她说,「这些信,是要寄去给朋友的。」 虽然和写信的读者们素未谋面,甚至不知道彼此真实的姓名,但在互相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时,在这短暂的瞬间,他们的确是朋友。 阿浅婆婆认为,渊绚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能够互相写信的朋友,是非常难得的。」 在渊绚过生日的时候,阿浅婆婆也送来了礼物。她之前见到过渊绚捧着一对金色的锥形耳坠出神,但也注意到渊绚的耳朵上并没有耳洞。 许多小镇和村子里,女孩子们会在很小的时候便打好耳洞。那时候并没有专门打耳洞的地方,大部分人都是自己在家里将针烧红消毒,而后穿过耳垂。 在渊绚尚且年幼、她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看着母亲耳下微微晃动着的耳坠,母亲曾笑着告诉她,「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将来也会把它们留给绚。」 当母亲因疾病缠身而气息奄奄的时候,她将渊绚叫来了床边,将那对耳坠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她想要看见渊绚戴上它们的模样。 那个时候,渊绚的哥哥帮她打了耳洞。她戴上了母亲的耳坠,母亲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脸颊,但又无力地垂下。 哥哥将她抱在怀里,她害怕地蜷缩着哭泣起来,这是渊绚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 她总在不断地失去,不断地经历着他人的离去,母亲、父亲、哥哥……一切爱她的和曾经爱过她的人,最终都将离她而去。 在哥哥被带走的时候,她取下了左边的耳坠,将它放在了哥哥的掌心里。 在物品中会寄居着人们的感情,正如她的外祖母对她的母亲,也如她的母亲对她。这是渊绚最后的寄托。 但最终回到她身边的,却只有这只耳坠。 当他们回到横滨的时候,渊绚的耳垂挂上了那对金色的锥形耳坠。 她的耳洞是涩泽龙彦帮她打的。虽然渊绚原本的想法是请阿浅婆婆帮忙,但当涩泽龙彦知道之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可以打耳洞……吗?」 渊绚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脑袋。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抚着她的头发,涩泽龙彦在她面前弯下腰来,「我没有说不可以。」 他伸手拂起渊绚耳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少女过分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身体状态并不健康的迹象。 这使得涩泽龙彦总是会下意识地对她进行细致入微的照顾,更何况在现如今,几乎无人会在自己家中做这样的事情了。 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涩泽龙彦便有了自己的决断。 他先是去询问了阿浅婆婆应该要做些什么,而后自己做好了准备。 涩泽龙彦曾听人说过,女性对宝石有着天然的好感,所以在准备好工具的时候,他也准备了要送给她的礼物。 在涩泽龙彦的收藏室中,有着非常多的宝石。他记得自己曾经得到过一对罕见的红宝石,无论是色泽还是品质都是绝佳。 于是涩泽龙彦特意找人定制了一对红宝石的耳坠,他打算在帮渊绚打好耳洞之后送给她。 从他将渊绚带回家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上便逐渐留下了他的痕迹,无论是外在的事物还是内心的世界,都几乎被“涩泽龙彦”所填充。 虽是如此,但渊绚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点,涩泽龙彦的侵蚀便如温水一般轻缓而又温柔,在不知不觉间她便习惯了这一切。 但是…… 在她的心底里,仍存在着涩泽龙彦从未触及过的地方。 那对金色的锥形耳坠,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涩泽龙彦还未来得及将自己的礼物拿出来,渊绚便已经捧着那对耳坠了,她高兴地问涩泽龙彦好不好看,注视着它们的神情安静而又专注。 这令涩泽龙彦在一瞬间生出了一种自己的地位被威胁到的感觉。 但心底里的慌乱却未呈现在表面上,涩泽龙彦微笑着称赞它们的美丽,旁敲侧击地问起它们的来历。 第39页 渊绚对涩泽龙彦没有任何防备,她现如今已经全身心地信赖着对方。 「是妈妈留给我的。」 是母亲的遗物——涩泽龙彦眯了眯眼睛,他的心放了回去。 涩泽龙彦亲手帮她戴上了那对金色的锥形耳坠。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在戴好之后,涩泽龙彦右手的手指托着那只耳坠,他抬起眼睑对上了渊绚的视线,在她的目光中,他倾身靠近。 耳边传来柔软的触感,涩泽龙彦的嘴唇贴着渊绚的耳廓,他轻声说:“很漂亮。” 低低的嗓音淌进渊绚的耳中,这使得她睁大了眼睛,她看见直起身体的涩泽龙彦面上挂着毫无异样的温和笑容。 第1卷 第22章 22 『白色的怪物从虚无中诞生,发出无声的尖啸悲鸣。它的牙齿尖锐而又锋利。 被啃食的现实正在摇摇欲坠,但身边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样的「真实」竟仅我一人可见。』 渊绚回到横滨的第一件事情,是去和织田作之助相遇的那家咖啡店找他。 作为她现如今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存在,哪怕是在旅行的时候,她也有记起对方。 因此,在回来之前,渊绚特意给他准备了伴手礼。 ——还有一些在旅途中写下的明信片。 当她注视着那些美丽的景色时,内心总会升腾起无法平息的喜悦来。于是渊绚将那些感情悉数化作文字,永远留在了明信片上。 对于自己的想法,在涩泽龙彦面前时她毫不遮掩。当对方问起她写来做什么的时候,渊绚非常幸福地对他说,她想要将它们送给她仅有的朋友。 涩泽龙彦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谁——那个名为织田作之助的青年。港口Mafia的底层人员(渊绚至今仍不知道他的身份)。 她只知道,当她回到横滨,满心期待地来到咖啡店想要见他时,咖啡店的老板却告诉她,那个有着红褐色头发的安静的青年,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在给她留下了一封信之后,老板便再没有见到他的出现。 听到这话的渊绚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着老板递来的信封,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冥冥之中似乎有种直觉在告知她某些事情,那样的直觉驱使她调动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在孤儿院时发生的事情再度浮现,过去的记忆令她倏忽间全身冰冷。 这样的现实不能不令她感到害怕。 她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了那个信封,却完全没有勇气将它拆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信中看到什么。 渊绚想起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那也是第一个离开她的朋友。 中岛敦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孩子。 织田作之助是一个非常善良的青年。 但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们都不是渊绚能够一直拥有的“朋友”。 这令她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想要哭泣起来。所以也无心去听此时咖啡店里的电视发出的声音。 那上面正在播放一则报导—— 在东京郊外的一座山上,考古学家们意外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寺庙。经过考察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那座寺庙的下方,在它的庭院、莲池,甚至在建筑物中,都发现了大量的白骨。 那显而易见是人类的骨头。 初步估算下来,得出的结论是至少有上千人葬身于此。那个以“万世极乐教”为名的宗教的寺庙,却被埋藏着如此之多的人类尸骨。 在那座寺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宗教里又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个一直以来宗教发展格外昌盛的国家,聚集了人们诸多信仰,号称存在着八百万神明的地方,忽然间遭受了当头棒喝。 在这个惊人的消息被报道出来之后,几乎整个国家的人都为之哗然。 人们热切地讨论着,义愤地等待着,无比渴望能够尽快得到一个“真相”。 但从不打开电视,也因织田作之助留下的信而惶惶不安的渊绚,却彻底与他们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被找来的涩泽龙彦带回家后,渊绚的状态一直有些失魂落魄的恍惚。 她时常注视着那封信,但最后还是没有拆开,她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下次再遇到织田作之助的时候,就还给他吧。 抱着这样自欺欺人的念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贴着她的后背,将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他倾下身体,白色微凉的长发划过她的脖颈。 渊绚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涩泽龙彦贴在她的耳边,他的语气温柔而又轻缓,“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他让渊绚转过身来,涩泽龙彦垂下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有着一双如红宝石般美丽的眼睛。 “高兴起来吧,绚。”涩泽龙彦伸手托起渊绚的下巴,满心爱怜地亲吻着她的额间。 他的嘴唇贴着渊绚的皮肤,温热的气息拂着她的额头,“只要注视我就可以了。” “这样的话……” 就永远也不会再因其他人而悲伤了。 被烟草熏染得有些发黄的墙纸,空气中氤氲着爵士乐的音调。 这里是一间狭小的酒吧。 第40页 年长的酒保站在吧台内擦着杯子,酒吧现在只有两个客人。一名少年,一名青年。 “我说——织田作~” 青年的名字其实是织田作之助,但少年喜欢称他为“织田作”。这是个很特别的昵称。 黑色头发的少年转了转自己的身体,他的语调轻快而又活泼,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少年的名字是太宰治。 “嗯。” 红褐色头发的织田作之助平静地应了声。 得到了回应的太宰治歪了歪脑袋,他干脆直接转过身体,面对着身旁一动不动的织田作之助。 “你有看到报道吗?”说话的时候,太宰治几乎是手舞足蹈起来,他用夸张的语气说,“在东京郊外的山上发现了一个邪/教的寺庙哦!考古队居然在那里挖出了上千人的尸骸呢!” 这是太宰治难得的,的确是在说着令人惊讶的大事情的时候。 但织田作之助是一个即便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也能继续保持平静的男人,所以即便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他也只是抬起了脑袋。 “这么多啊,真是令人吃惊。” 织田作之助面不改色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他的惊讶表现得一点也不明显。 但是太宰治非常了解对方,“是吧是吧!我听到的时候也特别惊讶呢!会死在寺庙里的人,在最开始的时候,一定是抱着想要寻求解脱和救赎的心前往那处才对。那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能够知道自己会这样死去吗?” 太宰治伸出了两根手指,说话时在眼前晃动着,看起来像是在讨论什么有意思的趣事。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太宰治——是一个与死亡共生的人。 面对死亡,他总能有无数的话语诉说。也能有无数的反应面对。 在他的身上缠绕着大量的白色绷带,手臂、脖颈甚至包括右边的眼睛,都已经被绷带所覆盖。 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呢? 织田作之助偶尔会问起他身上怎么又多了一些绷带。 他会对太宰治说,「比起上一次,好像多了几处。」 每到了这种时候,太宰治便会兴高采烈地同他分享自己与「死亡」的交流过程。 现在也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要清爽而充满朝气地死去呢!” 说着这样的话的黑发少年,笑眯眯地注视着织田作之助,他说,“如果是在谎言里死掉的话,那不就等同于死在了一团烂泥里一样了嘛!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可悲,一提起来都会令人唏嘘呢。”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在这个时候,太宰治的话锋却忽然一转。他的视线也落在了织田作之助左手边的那本小说上。 “织田作你好像很喜欢这本小说呢……对了,其实我也去买来看了哦,这本《记忆》。” 太宰治笑眯眯地开口。 他平时也经常这样,一下子话题便转向了一个和刚才所聊的内容毫无关系的地方。但是每一次,织田作之助都能够继续和他交谈下去。 因为织田作之助是一个不会吐槽的男人。 他永远只会顺着别人的话题往下。 “你也开始看其他书了吗?”织田作之助问他。 因为在织田作之助的印象中,太宰治以前看的书,要么是很奇怪的菜谱,要么便是坠入死亡怀抱的方法。 《记忆》对于太宰治来说,或许太过正常了些。 闻言太宰治点了点头,“因为我从中发现了非常奇妙的乐趣,只要一想到就能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呢!” 织田作之助对他的变化有些意外,但是—— “这样也很好。” “我也觉得哦。”太宰治慢慢地趴在吧台上,笑了起来,他这时候的笑容比起活泼更多的是安静的意味,便如同喧嚣过后残存将散的愉快。 “我对这个作者,非常感兴趣啊。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每一天都能看到她新写出来的故事。” 织田作之助举了举杯子,听到太宰治的话,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 本可以成为朋友,或是同伴的少女。 ——她现在,还在外面旅行吗?还是说已经回来了。 ——那封信,也看到了吗? 在几天之前,渊绚出门打算去见织田作之助的时候,涩泽龙彦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出版社的仓田主编打来的。 在电话中,仓田主编先是询问他是否看了电视上的报道。在得到了否认的回答后,他简单地同涩泽龙彦汇报了现在的情况。 其实仓田主编也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他只知道一些大概。 但只有这些也足够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似乎有人将电视中报道的那个“万世极乐教”同渊绚的《记忆》中的万世极乐教联系到了一起。 他们甚至……也将小说中的剧情套入现实进行了推论。 第1卷 第23章 在很多时候, 事物本身的价值往往都是次要,因为被附加在它们身上的东西,才能真正使人疯狂。 正如现在。 无论是真是假, 只要被「大多数人」认可了,那么它就可以是真的。 心理学上有一种效应叫作从众心理。人们会追随着某种趋势做出同样的举动、产生同样的想法, 甚至短期内失去自我判断的能力。 第41页 所以当他们发现身边的人都在讨论那本名为《记忆》的时,即便原本不感兴趣,也会忍不住对它产生好奇。 再加上有人模糊了现实和的界限, 将某些内容进行加工融合, 然后发表在论坛上,则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中的某些东西出现在现实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何况, 这样的情节在现实中一点也不常见。 一模一样的宗教名,以及中一笔带过的“教祖”的异样。 似乎都在暗示着“万世极乐教”中存在着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 想象力是最可怕的东西,总能将原本只有一点点的存在扩张膨胀到极致。更何况现如今还拥有飞速的信息传播渠道。 一时间,在各个书店里, 《记忆》的存货都几乎被抢销一空。 即便是仓田主编这样经验丰富的编辑, 也对这样的发展没能做出任何预料。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因为“万世极乐教”,也是迄今为止找到过的最直观的、最可怕的宗教活动的残迹。 当仓田主编打电话告知涩泽龙彦,他们原本准备的“回收”计划现在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的时候,涩泽龙彦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样就更好了。」 仓田主编听到对方平静地说, 「绚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在工作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仓田主编,对于察言观色这种事情已经了然于胸。 虽然没能看到涩泽龙彦的表情,但听到对方说出来的话, 他的直觉便能够告诉他,涩泽龙彦的想法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仓田主编甚至觉得,对于涩泽龙彦而言, 比起渊绚的“成功”,他或许反而更乐意见到她的“失败”。 在仓田主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苍白羸弱的少女的模样。 渊绚有着一颗同她的外表一样纤细孱弱的心。 如果失去依靠、不被照顾,如果没有人庇佑她、爱护她的话,她一定是无法独自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 这是涩泽龙彦一直以来的看法。它建立在渊绚的一切都由他构建出来的基础之上。 但现如今的情况稍微有些超出他的预测了。 一直以来涩泽龙彦都觉得这世间并没有能够超出他预料的东西,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时候,他都能够气定神闲地露出一副无谓的、打不起兴趣的样子。 因为涩泽龙彦知道,一切他想要得到的,一切他认为自己可以得到的,最终都会成为他的所有物。 现在的发展令涩泽龙彦觉得非常不妙。 好在一贯的自信让他仍能平静地毫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无论是面对仓田主编还是面对渊绚。 在仓田主编向他寻求加印的批示时,涩泽龙彦短暂地迟疑了几秒钟。 对于聪明人来说,几秒钟的时间里可以想到非常多的东西。他们的思考和决断往往只在一瞬间。 最后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在挂断电话后,白色长发的青年踏入了渊绚的房间。 他在这里找到了已经许久没有踏出过这座房子的少女——就像是在温暖的室内被精心呵护着的娇贵花卉一般。 又像是,被龙守护在高塔深处的无价之宝。 “高兴起来吧,绚。”涩泽龙彦抚摸着渊绚的面颊,他注视着少女苍白的面孔,微微下敛的眼睑柔和了他的神情,这使得他看起来格外温柔无害。 “你现在,一定能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家了。” 随着讨论声的扩大、信息的传播,《记忆》暴涨的销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部在首发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甚至在发行后也毫无动静的,竟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人手必备的读物。 二次加印后它被摆放在了书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客人们一进门便可以看得到。 原本对此一无所知的渊绚,在茫然地被涩泽龙彦带出门时,完全没有想到能够看到这种场景。 她仿佛还记得前不久,在《记忆》刚刚出版的那段时间,同期发行的夏目漱石的新作才是毋庸置疑该被置放于这个位置的存在。 恍惚间她甚至怀疑这是否是真正的现实。 但是,像渊绚这样胆怯的孩子,即便是在梦中,她恐怕也不敢如此想象。 成为被人们关注的中心,会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愈发困难。 人在紧张害怕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寻找可以依靠的事物,渊绚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身边的涩泽龙彦的身上。 她贴着涩泽龙彦的身侧,纤细的身躯靠在他的怀中,涩泽龙彦拢着她的肩膀,他稍稍低下脑袋,用面颊贴了贴渊绚的发顶。 “我说过的吧,”涩泽龙彦说,“绚。你一定能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家。” 渊绚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她甚至连头脑都无法继续运转。 一直到他们回家之后,渊绚仍然没能从这样的冲击中彻底清醒。 她觉得自己的手似乎有些颤抖。 脑海中像是一瞬间浮现出了许多东西,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窃取来了本该属于哥哥的东西,一下子又觉得这一切都是□□涉过的“幻觉”。 渊绚依旧记得,哥哥留给她的遗物——别天王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那个能够以人类的形态出现的生物,它有着能将语言化作“现实”的力量。 第42页 那样的力量不是人类可以拥有的、也不是人类可以抵御的。 它曾是被供奉为“神”的存在。是受到信徒们景仰供奉的存在。 从第一次的投稿,将那封信寄去给第一家报社时,渊绚在独自一人时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期望真正化为现实之后,她便总会时不时地陷入不真实的感觉之中。 ——这一次或许也是因为别天王的力量…… 一旦生出一点点这方面的想法,便足以击垮渊绚全部的自信心。 她的自信本来就少得可怜。 但是涩泽龙彦又一次给了她鼓励。 他握着渊绚的手,蹲在她的面前,用温柔轻细的声音同她说话。 涩泽龙彦亲吻着她的手背,他说,“你只是缺少了一点点勇气。” 这样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渊绚防御薄弱的心。勇气是她永远都在缺乏的东西。 但是—— “我可以帮你。”涩泽龙彦告诉她,“所以绚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可以依靠我。” ——向我寻求帮助。 ——向我祈求爱怜。 涩泽龙彦想,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她想要的,自己都能够给予她。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他的话令渊绚睁大了眼睛,在这一个瞬间,她几乎是无比地笃定,她的确是抓住了可以救赎自己的东西。 某个瞬间她想起了以前哥哥给她念的故事,他从后面将小小的渊绚圈在怀里,他们一起读着一本书。 哥哥的脑袋稍稍低下,漂亮的白色长发恍若故事中的“蜘蛛之丝”般在她的眼前垂下。 在那个时候,渊绚伸出了手——她抓住了那一缕头发。 而现在,她同样伸出了手。 在她的手掌握住了一缕同样雪白美丽的长发。 一番思考之后,仓田主编做出了决定,他带着这段时间的读者来信亲自登门拜访了渊绚。 这一次,渊绚收到的读者来信甚至超过了以往信件的总和。看着那些款式各样的信封,她更是有种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但送信并非是仓田主编的唯一目的,也不是他的主要任务。因为他还带来了一个新的合同,这是在涩泽龙彦的授意下重新拟定出来的。 渊绚对这方面的事物一点知识储备都没有,她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涩泽龙彦。 仓田主编看着涩泽龙彦装模作样地翻看起了新的合同——虽然这本就是按照他的要求做出来的。 在这段时间里,仓田主编的目光也在打量着渊绚。 虽然已经非常小心,但敏感的渊绚还是察觉到了仓田主编的视线,再加上对方的身份给她带来的压力,和迄今为止仅有两次的真正见面让她无法忽视的陌生感,都令渊绚将手伸向了涩泽龙彦。 这已经是她不经思考便会做出的举动了。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地碰了碰涩泽龙彦的手背,在指尖接触的时候,对方便能在这个瞬间领会她的意图,而后抬起手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让渊绚觉得温暖而又安心。 涩泽龙彦安抚性地牵起她的手来,他们之间的互动悉数落在了仓田主编的眼中。 但仓田主编什么话也没有说,不仅如此,他的眼神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异常。便如同什么都没有看到。 人们总是可以选择性地忽视一些东西。这对仓田主编来说非常简单。 很过了片刻,“看完”了新合同的涩泽龙彦表示没有问题。 在渊绚签完字之后,仓田主编提起了一件事情。 ——在决定告诉渊绚之前,他也询问了涩泽龙彦的意思。 涩泽龙彦事先点头同意过了。因为他觉得,即便仓田主编如此询问她,渊绚也绝对不会答应这种事情。 ——她并不擅长应对人多的场合。 单是平日里出门的时候,一旦遇到人头攒动的地方,渊绚都会不自觉地靠紧涩泽龙彦,避开那些热闹的人群。 所以面对签售会这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将集中在她身上的场合,即便将她强行放过去,她也一定会忍不住想要逃走。 “签售会?”听到仓田主编提到这个词的渊绚怔愣了一下。 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仓田主编非常和蔼地解释道,“就是现场为购买了的读者签名的一种活动,能够加强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互动。因为现在渊老师的非常受欢迎,所以读者们都在问您什么时候能开一场签售会和大家见面。” 仓田主编这倒没说假话,《记忆》一翻再翻的销售量早就让许多读者开始苦等不知何时能到来的签售会。 其中也有对“渊”这个新晋家的好奇心在内。 眼生的笔名、预言般的故事情节、从未在公众场合正式出现过的面孔……都足以令人满怀期待。 不过,“和读者见面”这种事情,在渊绚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可怕了。 的确如涩泽龙彦认为的那般,她很不擅长应对陌生人。 当初在遇见织田作之助的时候,即便对方在第一面时便表现出了相当温和的、甚至令渊绚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的气质,渊绚也没能告诉对方自己就是《记忆》的作者。 和人交流,尤其是和陌生人,这对她来说,直到现在依旧是一件难事。 但是……在渊绚的心底里,有个声音却永远也无法忽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