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人家》 第1页 [穿越重生] 《小镇人家》作者:朽月十五【完结】 文案: 阿夏是小镇上的姑娘,她没出过陇水镇。 他们一家都生活在小镇上。 叔伯说,外面的城镇更热闹。 可阿夏喜欢小镇平淡的生活。 阿爹是帮厨,隔三差五给她带宴席上的吃食,水晶肴肉、鲃肺汤、碧螺虾仁、腌笃鲜、葱烤鲫鱼。 阿娘和太公手巧,自己在镇上支个摊子卖东西,一个捏面人,一个做伞、扇子、灯笼等小物件。 太婆和大哥也不闲着,一个每日都有人请去接生,一个在陇水书院当西席。 只有阿夏过得舒坦,每日呼朋唤友,招猫逗狗,偶尔才干点实事。 ①太公太婆在本文中指的爷爷奶奶,是之前查古代资料中看到有对祖父这样称呼,看得顺眼就拿来用了。不想用爷爷奶奶称呼,是觉得行文别扭,不想称呼祖父祖母是因为生分。如果对这个过分在意,不用点进来。 【本文指南】 1.女主胎穿,偶尔会蹦出点前世有的点子,不是从小写起,年龄十五也正是合适的时候,没有人规定什么年纪该怎么样。穿越背景是为了让各种美食出现得更合理。 2.很平淡的一篇文,美食和日常为主,没有波澜和任何悲惨的人物,大家都有各自的小幸福。 3.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情节。 4.架空朝代,为自己写得流畅点,不做太过细致的考据,如美食出现的朝代等。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夏、盛浔 ┃ 配角:方母、方觉、晓椿、山桃、山南、三青、小阿七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平凡幸福的小镇生活 立意: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1章 酒焖汁肉 陇水镇刚开春,小雨不断。 临近晚间,镇里人家升起的炊烟都笼在烟雨中。 方家的灶上炖着浓汤,热气翻滚,柴火噼啪作响。方母手里忙活,小黄鱼得趁鲜活的时候吃,她掐头去尾,左扭右扭拔出鱼骨,扔给候在边上的猫儿吃。 剩下的鱼身拎起来,滚到面糊里,沾满为止,铁锅里的油热到起泡,小黄鱼一碰到油,滋啦滋啦地响,面糊发胀,炸的皮黄里嫩再捞上来。 白瓷盘里放了一条条圆胖的拖黄鱼,夹完最后一根,外头的雨渐大,打在屋檐上,划进明月河里。 方母赶紧用围布擦擦手,打开窗瞧了眼,便走出灶房唤了声,阿夏。 哎。 门口立马探进来个脑袋,圆圆脸,杏仁眼,月棱眉,眉眼笑意浓,绾得丱发,衬得娇俏。 阿夏扒着门框往里头看去,闻到一股香,忙跨进门槛,欣喜道:阿娘,拖黄鱼好吃了? 我真是生个馋猫儿,来,张嘴。 方母嘴上状似嫌弃,却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条拖黄鱼,塞到阿夏嘴里。 刚炸好的黄鱼,香得不成,面糊脆得沾嘴就往下掉,阿夏赶紧用手接住,另一手捏鱼尾,嘴里还不忘嚼咽,外头的面糊脆,里头的软实,吃到没刺的鱼肉,嫩的吃完都要咂摸几下。 她吃美了,方母又给她塞了条,从袖口拿出荷包,摸出二十来文铜板,嘱咐道:外头落雨了,你哥今早出门急,伞也没带,你送一把去,免得淋雨回来还得发寒。 阿夏嘴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出,直点头。 方母瞧她孩子气,又道:走廊桥底下过,别叫雨溅了一身泥点子。回来时,拿铜板去陈婆家打一瓶米醋,剩下的你买个零嘴。 说完转身取出个长瓷瓶,放进小竹篮递到阿夏手里。阿夏晓得,这买零嘴的钱是阿娘给的跑路钱,嘟囔着说:我今年都十五了,还当我是小孩。 方母笑她,不理会让她赶紧出门去。 阿夏拎着竹篮,从廊下走到厅堂,门边上有挂伞的地方,一把把油纸伞摆的齐整,垂下几缕穗子。栀黄色的是她的,又拿了把绿松色穗子的伞。 撑开出门去,到天井时雨便啪啪滴下来,溅起小水洼。阿夏很喜欢踩水玩,不过还没到夏日,也没穿木屐,她只能遗憾叹口气。 从方家走到临水书院,阿夏路过了四五个廊桥,才踩着水到书院的门口。天色昏沉,门口的学子还不少,等着家里爹娘送伞来。 方觉正包好书,准备淋雨走回去,远远就见阿夏打着伞过来,到了近处看她底下衣衫都湿了一些,便说:怎地让你来接,等会儿雨就歇了。 看它哪歇得了,到时候大哥你淋一身雨,阿娘得念好半晌,我不耐烦听。 阿夏站在台阶下把伞递给他,晃晃小竹篮,仰头催促:阿娘还让我买醋,大哥你走快些,晚点陈婆婆家关门了。 不急,方觉抱着书从阶上下来。 先生好。 边上有学子跟他行礼问好,他一一还礼后,走到阿夏旁边。舒朗的眉目俱是笑意。 今日学院发了束脩,早上路过李叔的铺子,他今日开门做酒焖汁肉,我请他留了一块,拿回去加个菜。 啊呀,清明还未到呢,就有酒焖汁肉吃了,阿夏话语溢着喜气,又道:太公今日有下酒菜吃,阿娘指定会给温盏酒。 第2页 方觉低低笑了声,拍拍她的脑袋,还得是蜜酒,也好叫你拿根筷子沾点尝尝。 她喜酒,却碰不得,小盏酒就醉得晕乎。 阿夏被戳中了心思也不恼,抬高伞面去看天色,之前还有点子光亮,眼下全叫乌云给罩了,混沌一片。路上寒风滚滚,冷煞人。 街上行人走得愈发快,甩起一团团水花,各家铺子檐下的日月灯、羊皮灯、珠子灯相继亮起,烛光晃眼。 到了李家铺子前,老远就闻到,酒香混着浓稠酱汁气,香得人打跌。铺内放着几只高瓦炉,上头置陶锅,咕嘟冒泡,底下的炭烧得通红,白汽氤氲。 李叔是个白胡子胖老头,每日都乐呵呵的,看见兄妹俩过来,忙招手,阿觉,阿夏,快来尝一块。你们要带走的我现下给你装。 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盘切好的酒焖汁肉,四方块,还冒着热气,汩汩汤汁从肉上滑落低下,胭脂色的肉皮,间杂稍白的肥肉,底下带一点精肉, 我可馋李叔你做的酒焖汁肉了,我阿爹做不出你这样的。 阿夏嘴巴很甜。 这做肉的红曲要好,我自个儿费了大力气造的。里头学问大着呢。 肉还得要肥瘦得当的肋条,旁的味道稍差,骨沫一概是不能有的。这样的肉焯水后,煮开浮沫去尽后,再熬上半日,小火焖煮,煮到香料、红曲、糖霜全入味后。一掀盖,色泽红润,肉皮软弹才算好。 李叔边笑着说边掀开陶锅,取出里头煨的小方肉,一块块码在孔明碗里,又拿铫子往小眼里倒滚水,塞上孔眼。 这样回到家肉还是滚烫的,他把孔明碗装在提盒里。 阿夏眼睛瞧着他的动作,手里也不客气,拿签子叉了块肉,没用力,吱的一声,签子就直直立在肉上头。肉皮炖的太软了,不用咬,抿一抿就散了,酒味没吃着,酒香和甜倒是全在舌尖上。 她爱吃肉皮,一点也不肥腻,底下的精肉要稍逊色点,不过酥烂的也好吃。要说还是酒焖汁肉的汤汁最妙,倒进碗中和吃到半剩的米粒拌一拌,既不寡淡又不甜腻,让人能一气扒完一碗饭。 嘴里的才将咽下,就听李叔催促他们。 拿上提盒赶紧家去,天黑可不好走。碗明日阿觉过来还我就成。 方觉点头,拿出铜板放在桌上,洗完给李叔你送来,家里正等着拿肉下酒,李叔,我和阿夏先走了。 成,老方头有口福了。 阿夏跟他告辞后,往前跨了好几步,又回过头去看。小铺子前的苏灯随风晃荡,光影下走来打闹的学子,李叔照常叫住他们尝一尝自己的酒焖汁肉再回家,吃了后回去一路上嘴巴都是甜的。 她的眼里满是笑,低头看到自己的小竹篮,一下收起来,差点忘了还没打醋。紧赶慢赶到陈婆婆的店里打了一壶醇香的米醋,出门后还被塞了两块糖糕。 方觉不吃这零嘴,包好放到她的小竹篮里,语气打趣,跟着你一块出来,到哪都有吃的。 阿夏小时生得玉雪可爱,嘴又甜,方母还喜欢打扮她,走哪都带着。着实叫那些叔婶婆子喜欢的不得了,知晓她嘴馋,家里做了好吃的总爱塞给她一块。 不过她们到方母摊上买东西时,方母也会少收些银钱,或是搭点添头。 阿夏大方点头,本就是事实。兄妹俩相互打闹从廊桥底下走回去,到家雨渐小了些,天也黑得不见五指。 果不其然挨了方母的一顿数落,她从灶上把放到半凉的姜汤让两人灌进肚里。姜汤糖放得不多,辣得阿夏只喝了一半,剩下全是方觉喝的。 方母让他们两个净手去,自己把温着的菜端上来,一盘拖黄鱼,一小盏米醋,浓白的鱼汤里放一把小葱,一碟煎到黄焦的豆腐,还有碗里颤巍巍的酒焖汁肉。 饭间里头摆了个暖炉架,生了炭火,圆桌上放高足瓷灯,灯火昏黄,暖意融融,外头雨声淅淅沥沥。 方母取出温碗注子,往青瓷注子里倒澄亮微酸的黄酒,阿夏提着煎水的铫子,热水灌进温碗里,注子发烫,里头温的黄酒才暖的好入胃。 边上的木工房的锯木声渐息,太公进来就闻到了酒味,抚掌大笑道:今晚还有酒吃,老李家的肉是谁买的,配酒顶好。 太婆随后过来,闻言白了他一眼,这黄汤少喝点,阿夏也别沾,明儿个起不来。 阿夏伸出去的筷子慢吞吞收回来,方觉在一旁笑她,给她舀了碗鱼汤。 她喝了一勺,鲜得要掉眉毛,挨在碗边喝了一大口,肚里满足后才问道: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爹是做帮厨的,厨艺好又做出名头来了,四里八乡都请着他去,一去好几天都不着家。 方母夹了筷肉,告诉她,还有一两日呢。 方家席上就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太公抿着小酒,吃筷子酒焖汁肉,把筷子搁在一边道:阿夏,明早我跟你娘去河湾支摊,那里有乡市,还请了戏台,去不去凑个热闹? 爹你都问了,这皮猴还能不去。明早鸡叫时就起,你可别给我闹腾,赶紧睡。 阿夏听到方母的话,老实地哦了声,吃饭时欢喜地翘脚,她明日可要起最早。 第3页 第2章 河湾乡市(上) 第二日鸡鸣声到第四遍,阿夏屋里的架子灯亮起,灯影绰绰。 她觉还未醒,撑着股气让自己穿好衣裳下楼去。 厅堂上悬了只窄灯笼,纸皮黄的,照得不甚清亮,阿夏下来就见一团影子蹲在那里,差点没把自己给唬得心直跳。 再细瞧,哪是什么鬼影,分明是她娘正拾掇物件。 她徐步走过去,方母把一只原木拉箱竖起,底下还有四个小轮子,上边两根长圆条接的拉杆。 这原先便是陇水镇没有的物件,阿夏十岁某日梦到的,让太公照着做,果然省力不少。 打一拿出去,引了旁人的稀奇来,靠卖这也赚了不少,后头让别人学去,雨后春笋般一茬茬冒出,方家便收了手,乐得知足。 方母从楼上有动静就知她下来了,调笑道:我还道是年糕起夜呢。 年糕是一只三花猫,头上橘白相间,方母养它来抓老鼠的,没想到它见了鼠逃得比谁都快。 阿夏打着哈欠回,年糕哪有我起得早。 她左右瞧了瞧,没见太公的身影,洗了把脸出来好奇问,阿娘,太公去哪了? 方母从灶台上抱出一盆昨夜发好的面糊,盖上布,抽空告诉她,去开船了,阿夏你拉箱子,我好把腾出手把面糊捧到船上。 她应了声,找出一盏红纸灯笼点上,踮起脚吹熄头顶的蜡烛。而后拉着箱子走在青石板上,寂静的黑夜里连月都沉眠,只有拉箱滚过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方家有自己的船,是一艘乌篷船,停靠在明月河旁,前有四根柱子顶起来的棚子,后有船舱,两边各一排小窗。 太公给船编了个竹笼灯,吊在棚子底下,照到船板上烛光变成竹编花纹的光影,明暗交错。 阿夏一上船,坐在船头便不肯再挪步,方母没拦着,给她递了个手炉。太公短促地笑了声,吆喝道:阿夏,坐好了,起船喽! 他手里的桨触岸,乌篷船缓缓向前,月夜里的河,初时宽阔,渐远后变窄,船拐进一片芦苇荡,初春的草芽和枯黄的芦苇交织,随风摇曳。 阿夏侧头去看,河里波光粼粼,那茂密的芦苇荡里夜宿着白鹭,偶尔扑腾翅膀,像梦呓般低鸣,摇撸声也惊不醒它们的美梦。 她轻轻哼起小曲,荡进芦湾中,一路往前,没了衰草连天,河道又宽敞起来。 一艘小渔船划进她的眼前,摇桨的老伯自然地跟她搭话,去河湾呐? 是呀,到那里支摊去,阿夏脆生生地回,老伯,你们一道去呀。 是哟,去那里卖油包,挣几个铜子给孙儿花。 老伯说话逗趣,他的船后头是个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怀里抱个胖嘟嘟的娃娃,旁边中空的船板上有只陶炉,上头一排的笼屉。 老太太瞧阿夏心里欢喜,用蒸过的箬叶包了三只油包,软声道:起早还没吃吧,来,小囡,尝尝阿婆做的油包。 方母连忙探出头,不好平白拿的,婶子你这几文一个,我掏钱买。 不用,我瞧小囡标志,让她拿过去吃着玩。 阿夏被老太太夸得些许羞赧,一骨碌爬起来,进船舱拿了两个陶瓷小猫,白釉的,憨态可掬。 她伸长手递过去,面上认真,阿婆,我拿这个跟你换。 老太太想拒绝,她怀里的娃娃咿咿呀呀地喊,手上可有劲了,张着嘴滴口水,要拿陶瓷猫玩。到手上后就放嘴里咬,咬不动就拿三颗牙齿去磨,急得憋出几滴泪。 此时天上发白,几人都能见到他的动作,笑声惊得云都要散去。这时阿夏把油包分给方母和太公,自己盘腿坐下,趁着还热乎扯开箬叶,露出里头白胖的油包。 吃过油包的人都晓得,这东西要是不注意,咬开个大口往肚里吞,能烫得人直跳,嘴里起小泡。 阿夏以前被烫过,吃了好几日的稀粥,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小心地掰开一小块,包在里面的白糖猪油溢出一点来,还有混在其间透明的小粒猪板油、青梅粒、青红丝。 她吹了口,才挨到嘴边咬下,面皮暄软自不用说,流到嘴里的猪油馅才一绝。没有点油腥气,也不叫人腻得发慌。 还甜,偶尔咬到青梅粒,那些许酸味解腻,再尝到猪板油时,味才甚美。 阿夏一边吹气一边吃,好悬没叫这油包给烫到。吃完一整只,手脚都暖和起来,但肚子饱食后她就有些发困,强撑着到了河湾口。 对面的渔船往远处驶去了,他们要到另一个码头支摊,胖娃娃还紧握着瓷猫,时不时回头望过来。 他们间的相逢只有三个油包吃完的时辰,不过却叫阿夏欢喜了好久,时不时还惦念那个味道。 湾口难得热闹,每到乡市时这里栖息的水鸟都要挪个窝,人声扰得它们不能清眠。 太公将船停靠在岸,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眯眯地问,阿夏,是要跟太公去支摊先,还是先去逛逛,买点稀奇货。 说着还要从自己的衣袖里拿出钱袋,要贴补她,太公做了半辈子木匠活,手里也存了不少,自己不花,大多全给阿夏买零嘴小玩意了。 阿夏没要,她拍拍自己腰间的钱袋,虽说没几个铜板,却还是很有底气道:太公,不用给我,我有钱。 第4页 边说边悄悄避开方母看过来的视线,这钱要是接过来,她娘得骂她。 太公乐呵地看着母女俩的眉眼官司,把支摊的东西全给搬出去,河湾的人多得要挤脚,做什么买卖的都有,还有五色小旗迎风飘展。 一排的摊子望不到头,卖布搭成衣,打铁的还捎铁器,菜蔬翠绿,鱼虾满筐,做吃食的更是大老远就能听见滋啦声,随即便是浓香。 但阿夏全然被小道上的腰鼓声吸引住,靠在方母身旁看迎面走来一堆带赤白红绿,青面獠牙假面的僮子。 别怕,这是河湾请人来做青苗会,求今年谷稻长得好,有个好收成哩。 阿夏以前胆小,方母没叫她看过陇水镇的香火戏。现下拢着她,温声软语,让她莫要慌了神。 僮子俱是一堆没长成的小娃,个头不高,胆量却不小,唱作念打那是信手拈来,前头唱,后头紧追着打细腰鼓的。 领头的拿干戚,猛地往后空翻,稳稳落地,嗓音洪亮,唱到年头又年尾,稻谷田里生腊鸣。只愿蝗王能保佑,莫叫子民来作祟,来作祟。 他停罢,鼓声起,敲得震天响。 紧跟着就是那男巫捧着蝗王天子的相庄重走过,后头男作女裙装跳驱邪舞,一路便到那田垄边的神坛,要先请神,再十献,得小半日才能歇。 阿夏瞧着心里惊奇,又听边上的人欢喜,今年这苗指定好,遭不了殃,我盼着谷粮满仓,好给娃攒了去书院的供钱。 必是大吉大利。 田垄里还只泊着泥水,可在农人的眼里,今年的谷稻能有劲,叫风吹雨打都不落。 腊鼓鸣,春草生。今年有个好光景。 作者有话说: 节奏很慢,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水晶油包参考《宁波老味道》 香火戏参考百度、《扬剧史话》,腊鼓鸣,春草生,也是参考里面的古话。 蝗王就是蝗虫之王,那唱的戏自己编的。感谢在20220529 15:00:12~20220602 23:3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未绿、白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aifeizi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河湾乡市(下) 僮子们全往神坛去后,那条黄泥小道上,除了稻谷外,还有许多花花绿绿的糖。 刚才躲在爹娘背后的孩童们,这时倒高兴起来,全然忘记青面獠牙带来的恐惧。 一个个撅着屁股在地上搜寻,眼尖地找到一粒,立马捡起来藏进小包里。小眼眯起来,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得了糖。 阿夏站在一边瞧着,看得可乐。有人轻轻地碰碰她的手指,她低头一瞅,是个穿着大红袄,小圆脸的女童。 诺,姐姐给你糖,我捡的。 小荷摊开手掌,一颗包着油纸的糖卧在她手心,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给我的? 对呀,姐姐跟我长得像。 方母听到笑出声,两个人确实像,都是有些肉的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阿夏鼓起脸,做了个怪表情,逗得小荷大笑。她接过小孩手里的糖,跟着一块笑,你给我一块糖,可以到我这里换样东西。 她今日也是带了东西来摆摊的,一包的陶瓷小玩意。 小荷的糖在嘴里转来转去,指着后面含糊不清:我还有一起玩的,能叫他们来看吗? 乡里的小孩也知礼数,没说要大家全拿糖来换,但凑热闹是要一起的。 当然可以,我的摊子在那里。 阿夏抬手指给她看,那个涂满浅绿的小桌,上头悬挂一面旗,绣了只昂首挺胸,脚踩老鼠的三花猫。那就是她的摊子。 孩童头一次见到这么神气的猫咪,活灵活现的,连糖也顾不得捡,推搡闹着要往那边走。 小荷哇了声,她使劲踮脚,扭头惊奇又高兴地告诉阿夏,姐姐,这好像村子里的大黄。 还有比大黄更像的,你们瞧。 阿夏从拉箱里提出包袱,解开边角摊在桌子上,孩子连忙从旗上收回眼神,落到那堆小玩意时,只差黏在上头了,都不敢伸出手摸一下。 乡里小孩玩乐的物件少,家底好些的爹娘会买个拨浪鼓。差点的只能得个娃娃哨,自个儿拿木头做,涂抹点油,吹出来可响亮了。哪怕不值钱,也悬根红绳挂在脖子上,好叫别人能看见。 不过在这一堆陶瓷小物前,便有些拿不出手。那黑白相间的大胖猫、一团窝在一起只露出尾巴的小狗、雪白的山羊、一头趴着睡觉的熊,小得可爱。 全是阿夏闲暇时自个儿捏的,她有阿娘那样的好手艺,陶泥到手上时,脑中就浮现出那些憨态可掬的小物来。 她早就靠这个赚过一笔钱了,今日也不是奔着钱袋子来的。所以阿夏弯下身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告诉他们,这里的不要钱,但要拿一样东西跟我换。 什么都可以吗? 有个穿得灰扑扑的小孩,两颊是冻疮,吸溜着鼻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是从地里拔一根草给我的话,那我觉得不太行。 第5页 阿夏对小孩子很好,说话时都是轻声的。 那孩子闻言就向边上跑去,很多孩子跟在他后面,带起一阵土黄色的风。 阿夏则摸摸小荷的头,刚才你给我东西了,你先换。 她的玩伴比她还要高兴,围到小荷身边纷纷给她支招。可小荷挨个挑过后,选了里面的大熊猫,她很小心地戳了戳那胖肚子,一脸满足,姐姐,我好喜欢。 小荷不爱护食,自己摸完后,还要分给玩伴,每个人都摸遍才成。 也有小孩眼馋,又没有东西换。几个人凑了一堆糖递给阿夏,她欣然接受,果然刚才那些耷拉下去的脸,又活泼起来。挑了个他们觉得最好的,像宝似的藏起来。 刚才问的小孩跑回来,还牵着个女娃,两个人摊开手,露出黄而大的鸡蛋,这对于他们来说算是很好的东西了。小女娃怯生生问她,姐姐,这能换吗?我和哥哥跟娘亲说过的。 能呀,你们可以挑两个。 这下两个孩子紧张的神色舒缓下来,挑了羊和猫,女娃害羞道:拿回去给阿娘瞧,还有小燕,我们两个一道玩。 孩子丛里也此起彼伏地响起要给谁看,有些还说拿去给镇上表姑妈的女儿瞧,着实欢快。 阿夏是乡市里第一个收摊的,她一个铜板也没见着,小布袋里全是零碎不值钱的玩意。可从没见谁跟她一样开心,方母觉得自己像是生了盏甜酒酿。 还说不是小孩,方母笑着拿手去戳她的额头,收好你的好东西,回去让你哥瞧瞧。 阿夏努起嘴,千金难买她乐意,那大哥定会夸我。 夸你倒贴做生意。 方母笑得要跌倒。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孩子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蹦地欢。家里的长辈可不好意思,瞧见他们还摆了摊位,领着孩子过来。 太公的摊子摆了纸糊的灯笼,上面请人画了花鸟动物。伞还分大小,有给小孩做的小伞,涂得颜色鲜亮,穗子都是漂染的嫩色,根本不愁卖。 小孩就围到方母的摊子前,阿夏掏出一张画好的图,上面有猫、狗、鸡或是花、灯笼、小人,还标了几文。 最便宜的三文,最贵的要二十来文。 当即就有小孩瞧中了顶端的三花猫,她缠着她娘要买这个,买只猫猫。 她娘没法子,掏出三文铜板放桌上,方母的手是不沾钱的,面团这玩意娇气,碰点灰便会粘在上头,叫人看着倒胃口。 她捏面人数十年,早就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捏出来。搓圆、揉长条、捏耳朵,不到片刻,三花猫趴在那打盹的轮廓就出来了,方母给它披上花纹,装点眼睛,真跟图上的分毫不差。 把那群小孩唬得一愣一愣的,阿夏到后头只用收钱就好,一大盆的面团没一个时辰就没了,没买到的还有点懊恼。 拿到的小孩昂着头,像是打了胜仗般神气,大摇大摆走过。 方母和阿夏收拾东西,她收回自己刚说的话,是我着相了,你这买卖做得比我好。 阿夏翘着头,她要是有年糕那样的尾巴,指不定摇到天上去。 乡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划着船过来,太公留下来看摊,边上正好是卖木头的,他还想挑上几块好料子。 所以只有方母揣了钱,阿夏挽着她的臂膊去逛逛,母女俩都是能赚能花的。瞧见卖首饰的铺子,不是金打银作的。只用绳线编了个俏丽的色,方母就要买给阿夏,说她带起来好看。 还有那成衣,染的色嫩,做得也好。哪管砍完价后也有些高,方母也不眨眼买了下来。 逛到后头自己没买多少,全是给阿夏买的。 走累的两人到一摊子前,打眼一瞧。露天的四方桌,竹竿子挑起个灯笼,上头写个面字。边上有两只炉子,置一高脚子锅,长得跟炉子似的,盖的严实,可味总跑出来。 阿夏鼻子尖,是卖阳春面的。 那做面的店家耳朵灵,回她,是喽,阳春面要来一碗伐? 方母拍了钱,坐到空位上,来两碗。 得嘞! 做阳春面讲究得多,不是乡野家里头随意放些料下去熬一锅,煮的烂糊就成。 店家那个高脚子锅里可不是水,煨的吊汤。他自个儿说的,夜里去捉黄鳝,大清早就用那黄鳝骨包蒜,还得拿纱布兜着。细末不能有,熬几个时辰出来,整间屋子都是香的。 店家下面是放到竹爪篱上的,把面抻直喽,打开热水锅,底下炉子烧的呼呼响,没过一会儿,他甩手捞起,水全给沥干。 两口瓷碗只放了一勺猪油,他喊,要香头不要? 阿夏想也不想,要重香头。 店家就往碗里放上两把葱蒜,面直溜溜滑下去,再浇上一勺的吊汤。油沫子浮在青葱白蒜里,面盘旋沉在底下,瞧着卖相就知道不错。 阿夏抽了两双筷子,还是烫的。做阳春面地道的,只看三热,得要面热、碗子热、筷热。 她拿筷子搅面,把葱蒜全搅到面里头,吹一口气,这面长,一口是吃不完的,她咬半截,软得却很有嚼劲,还弹牙,有股小麦香。 第6页 吃了面就一定得喝口汤,阿夏喜欢这样吃面,那吊汤果真不愧是拿黄鳝骨熬的,鲜得一绝,又有葱蒜的香头,直叫阿夏一股脑喝了小半盏。 初春的天正冷,寻常不拿手炉,冻得鼻尖都冒红,手泛僵,可一碗阳春面下肚,背上冒汗,肚里暖和,寒风都显得没那么凛冽。 阿夏还带了碗给太公,味道比在那吃稍差了些,可还是胜过许多面。 乡市的人渐渐散去,阿夏的船也驶离岸口,穿插在一众小舟中。 岸口有条小路蜿蜒曲折,通向村里,那些早上拿东西换了陶瓷的小孩一蹦一跳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船头的阿夏,还跳起来跟她摆手。 阿夏也摆手回应,晃晃自己的布袋子,这里面盛满她今日的欢喜。 岸上的身影渐渐远去,船只又驶进芦苇荡,惊起一片的水鸟,扑闪着翅膀飞到远方,得另寻个地安家。 太公摇着桨,唱响号子,桐照开船发西风,盘出悬山船尾送。回家喽 作者有话说: 桐照开船发西风,盘出悬山船尾送。《奉化民间文艺》 阳春面参考《上海老味道》 第4章 绉纱馄饨 乡市回来后,晚间吃过饭又滴起小雨。 方家的暖炉架烧得火热,方觉还往上头夹了块炭,屋子熏得暖洋洋的,年糕趴在他腿边,摇摇花纹斑驳的尾巴。 方母则支个炉子,边往里头丢炭,不忘回头跟几人绘声绘色说起今早的事。 太婆听得放下手里的剪子,一把揽过阿夏坐到春凳上,她就问:今日玩得高不高兴? 阿夏靠在太婆的身上,嘴角陷进去两个酒窝,高兴! 她从春凳上下来,噔噔跑到挂架那拿过一个布袋子,方觉给她搬个翘头案。阿夏蹲在那摊开袋子,掏出一把糖,炫耀道:我今日去看了青苗会,那些僮子留下来的糖。小孩全换给我了,阿娘说吃了后能消灾呢。 太婆故作震惊,那是值得换的。 太公手里捧着茶盏,看她们做戏,花白的眉毛上扬。 那袋子里还有几粒珠子、奇形怪状的小石头、红绳 方觉舌尖抵着糖,目光逡巡那堆小玩意,要不再做一窑? 他教的课舍里有学子家是开窑厂的,阿夏之前那些就是花钱托人做的。 阿夏摇摇头,陶泥玩够了,总得寻摸另一个好玩的才是。 你们可劲惯着她吧,方母从外头捧了个白底黑花瓷坛进来,还不忘说一嘴。 阿夏只当做没听见,站起捋直裙摆,笑嘻嘻地道:是甜酒酿! 陇水镇的人家都会做甜酒酿,不过味道好差罢了。方母做这个是很拿手的,她会取新舂好的糯米,蒸到不软不硬才好,太软和太硬口感都欠佳。 还得把糯米饭用冷水冲淋到半温,拿出去晒好后。酒药才好撒下去,她拌得匀,米饭压得也实。大冷天的,这坛甜酒酿花了四日才成,十足十的好吃。 只香得恼人。 太公忙放下茶盏,他不爱喝烧开的,小芹,给我先舀一盏。 小芹是方母的名字,她大名水芹,年轻时嫩生,到这岁数就丰腴起来了。 一早给爹你备下了。 方母摸出一个白釉盖碗,舀一勺甜酒,清黄澄亮,阿夏双手捧过,递给太公,听他咂了声,就知这味好。 陶炉里盛的水冒泡,热气全闷在盖子底下,一揭盖,滚滚而上。这时就可放搓好的圆子,白又小的一团,在沸水里沉沉起起。方母磕了两个鸡蛋,阿夏换回来的,搅散它。 圆子熟得快,洒一把白糖,两三勺的甜酒酿,煮开时香得更肆意,连年糕都忍不住凑过来,咪呜一声想要讨食。 方母还当头淋下一小盏湿淀粉,汤汁浓白凝固起来,鸡蛋液倒下,拿木勺搅和开,盛到瓷碗里,酒酿圆子才算煮好。 不过叫阿夏来说可不算,她拿出一罐糖桂花,搓一点放下,搅和拌好,这才叫酒酿圆子。 她先捧给太婆,其次阿娘,再是大哥,最后自己搬了个月牙形杌子,坐到窗边上吃。 夏日吃酒酿图一个凉快,这开春时吃,就得趁热。舀一勺圆子搭点酒酿,阿夏边吹气边往嘴里递,好的酒酿特别甘鲜,甜到小圆子咬开,除了糯就是醇,糖桂花来增个香,鸡蛋浆滑嫩。 一盏酒酿圆子下肚,哪管外头的雨声潺潺,浇得远处雾蒙蒙一片,冷气都钻不到身上来。 夜里她睡下时,换上厚实舒服的寝衣,窝在软和的被褥里,头搁到细枕上。雨声一直没歇,床头点了香炉,淡淡的桂香,真叫阿夏做了个好梦。 到了早间,雨落得更大,打在屋檐上,天鸦青色。窗户透过一点光,屋里黑沉沉的,阿夏却喜欢这样的天,不用起床。 点盏小烛灯,摸出一本话本,背要垫两个枕头才舒服,被褥是要盖好的,里头放个汤婆子,热意四起。缩在床上一页页翻看,天光这时要是亮起来反倒没了意境。 看得累了,阿夏就侧躺听雨声,啪嗒一声,是雨滴在了瓦檐上,哗啦声,那是全落到了窗外的明月河里。 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样的天太适合睡觉,不知几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第7页 随之而来是方母的喊声,阿夏,起来了没?晓椿来了。 阿夏呢喃,阿娘,知道了,我穿衣裳起来。 她还不甚清醒,扶着床边趿拉着鞋子去找衣裳,雨天她爱穿青色的,浅绿衫子,绣花绿罗裙,随意编个头发垂放在脑后,擦了把脸才出去。 阿夏住的是二楼最里边朝南小间,她拐过墙角,搭在楼梯栏杆上,往下喊:晓椿你上来。 底下有动静,一人从盘旋的楼梯上走来,小脸,眼睛不大,生得清秀。 晓椿见了她就抿嘴笑,落雨天还要来找你,你不怪我扰你清净吧? 哎呦,少来冤枉我,阿夏去牵她的手,拍了晓椿一下,我可是日日盼着你过来,走,到我屋里说去,外头冷得慌。 两人相携走到阿夏屋里,晓椿说衣衫溅了点泥星子,不坐床,便坐在窗边的雕云纹圈椅上,阿夏给她拿了个坐垫。 今日雨下得这般大,难为你还能走过来。 阿夏挑了窗,将它往外推开,屋檐伸得长,不用担心雨飘进来。她边低头看了眼底下的明月河,河水奔腾,边说道。 左右在家闲着无趣,便走过来瞧瞧,哪知你还在睡呢。早知这样,我就晚点来了,还扰了你的好眠。 晓椿有点懊恼,阿夏捂着嘴笑她,我是睡个回笼觉,你要不来找我,我还得到天黑才起呢。不说这个,只坐在这闲聊没意思,我们到茶屋点茶去。 她的屋子与茶屋是相连的,开一道小门出去便是。茶屋并不算大,几个柜子上置满茶饼、器具。中间一张黑漆木茶桌,几把弯腰靠背椅。 阿夏点起脚去拿包好的团茶,晓椿则拿发烛去点风炉里的炭,上头的汤瓶里放的水是泯山来的山泉。 她们点茶有些闹着玩的,做不到跟茶肆里茶博士那般。阿夏只拿团茶用杵臼捣成末,筛好后放到茶盏里,等水沸。 晓椿候汤是很厉害的,她能听水沸到什么时候,到三沸才能放茶末。刚沸起的水犹如夏夜里的蝉鸣,二沸像车马声过,到了三沸又渐渐平息,宛如置身松间听清泉石上流。 阿夏是不懂那么多名堂的,她喝茶,水冒泡就往底下倒,有时吃着苦了,就想是团饼坏了。 等晓椿说能放后,她赶紧提起汤瓶,往盏里倒水,而晓椿则用茶筅击打,直至茶汤上浮起乳白色的茶沫。 是一盏好茶,单吃不美,我娘今日蒸了水塔糕,那香我刚就闻见了。等我去拿几个上来。 阿夏说完推开门跑下去,不多时手里捧着一盘雪白冒气,还夹杂点糖桂花的水塔糕过来。 吃茶配点心,阿夏喜欢坐对窗的那面,窗外是朦胧的山景,水雾笼青烟,檐下滴雨。 呷一口茶汤,再吃一口水塔糕,用米浆蒸熟的,入口回弹,沾些糖桂花,软糯香甜。 听雨看雨品茶,还得说些闺房话。 阿夏咽下一口茶,问晓椿,你家嫂子快生了吧? 还有段日子呢,到时候要请太婆帮忙去接生,晓椿看向窗外,又笑道:我今日其实想请你支个招呢。 支什么招? 晓椿放下茶盏,面上认真,这不是我前头才听说刚生的小孩要是能得件百衲衣或百衲被。 能不夭折,平安长大。可这要是我自己去买百来块布,便没什么意思。得诚心去百户人家里讨要一些,才算好。 她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人会白送一块布头。 阿夏闻言托腮,怎么能换到一块碎布,陇水镇很多人家都养蚕植桑,布头是不算缺的,可也要人家肯给。 她想到昨日自己以物换物,于是开口道:拿点东西换。镇上的各位婶子最会过日子,花里胡哨的物件她们是看不上的。要么拿针头线脑去换,要么拿吃食。 拿什么吃食去换? 晓椿握住她的手,想听一听高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阿夏就有很多新奇的点子。 买堆油赞子过去,阿夏替她支招,这东西费油,买得多时也只要几钱,碎布卖不得价,正好一根换两三块小布头,这不是还能多做几件。 转口又道:明日把山南和山桃也给叫上。 那我等会儿路过她家时跟两人说一声。 晓椿的忧愁有解后,才痛痛快快吃起茶来,又说了点家里小话,眼见外头的雨点小了后,便要告辞。 阿夏送她下去,让她在门口等等,去她娘的绣箩里挑了两三块小布,红艳艳的,塞在晓椿手上。 脸上挂笑,这百家布算我第一个给你的,是乡市上买衣裳搭的,快些收下。明日一早来找我,一道去。 晓椿清脆地哎了声,才撑着伞走出天井。 为着这事,阿夏晚间都没怎么玩闹,洗漱完就去睡了,还叫方母纳罕。 转日时,方母正将粥熬好,这祖宗就起床了,她心里怪异,手上还拿着锅铲,靠在灶房门前问道:起这么大早去做什么妖? 自个儿生的女儿,有几根狐狸尾巴她还能不知道。 阿夏把自己绣着一只绵羊的小包放到椅凳上,走上前拉方母的手把她往灶房里带,嘴里说:我和晓椿几个去玩,难得天好。 第8页 那还成,晌午回不回来吃饭? 方母将粥盛好放到她跟前,又问了一嘴。 不回了,我们要在外头吃。 那早点回来,别玩一天不着家。 阿夏埋头扒了一碗粥,连连点头,听见外头晓椿喊她,方母让她赶紧出去。 匆匆拿上小包和伞就出门了,院门口除了晓椿以外,山南和山桃也来了,两个是龙凤胎,山南他胖到没下巴,山桃则太瘦了些,弱柳扶风。 他们这一群人是青梅竹马,打小的交情。 今儿个总算有我当头的时候了。 阿夏感慨,也有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那一日。 山桃捂嘴笑,拆台道:那不是盛浔哥和三青哥都不在,还有小阿七去春州了。不然你这一根毛吊不牢,半根毛随风飘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叫阿夏给捂住了,推着她出门去,愤愤不平,烦死贺山桃你这张嘴了! 方知夏,你给我松开。 两个人最爱打闹,晓椿忙凑到中间调和,山南就爱看热闹,他们这七人从小就这么过的。 盛浔年长又聪慧,大小事都他领头,三青和小阿七,一个是老二,一个是老小,心眼多得很,出馊主意总有他们的份。 不过这次盛浔和三青跟船去山亭,剩下的老实人可不就阿夏当出头的。 山桃比她大,总不好跟个小孩置气,架着手不情愿顺毛,得嘞,阿夏老大,你说我们这是往哪家去买油赞子。 十子街陈家。 十子街陈家。 阿夏和山南异口同声道,晓椿噗嗤一笑,你们两个吃的口味倒一样。 都光顾着吃了呗。 山桃的嘴一如既往地毒,阿夏不搭理她。 十子街离阿夏住的明月坊还是有点路的,只能慢慢踱步过去。雨后的天是蓝青色,新雨初霁,春草又往上蹿高了一截,一股草木的清香。 街头挂了很多春旗,飘飘荡荡,河里泊小舟,还有鸬鹚飞过停在上头。 几人一路打闹一路到了十字街,油赞子又可称麻花,小小的扭起跟簪子一样。 陈家的铺子里头放一口大铁锅,里头全是油,底下的炉子还要有人专门看这个,火大了要焦,火小了不脆。 炸的金黄才诱人,晓椿今日备足了银钱,张口就要二钱银子的,陈店家又忙问了一嘴,才拿油纸出来给她装上,满满一包,一根就足够磨上半日的。 还分了四份,每人都提个小竹篮,嘴里叼根酥脆的油赞子,咯吱咯吱咬了一路,走到彩衣巷边上的人家那里。 彩衣巷又称裁缝巷,专做成衣绣活的,她们手里沾不得油,可这边上的梨花巷紧挨着,缺不了布。 初时四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阿夏领头去敲了一户人家的门,出来了个妇人,扬起笑问她,小囡,找人呀? 不是,婶子,我们想讨要一点布头,给还没出来的弟弟做件百衲衣。不白要,拿油赞子换,成吗? 阿夏拿大眼睛看她,手里取出一根又大又好的油赞子。妇人自然没有不应的,让她们等等,从屋里拿出一个布箩,里头全都是攒的小碎布,花花绿绿的。 大家让晓椿上去选,她只挑了两块,妇人又拿了几块花色好看的给她,温柔地道:多拿点,做件好看的百衲衣。刚生下的小孩皮嫩,做好多洗多晾几遍。 哎,多谢婶子。 打头的成功,其他几人也有勇气了,分头行动要得更快些,约好晌午在彩衣巷的旗子下等。 阿夏嘴甜,长的又深得众婶子喜欢,她敲的门就没有落空的,最后竹篮子里都塞满了布头,油赞子没了,她也累得够呛,慢慢走回去。 到了彩衣巷旗子那里,没人,她靠在木栏杆上,没想到下一个回来的是山桃。 阿夏瞟了一眼她的篮,还挺多。 那当然,我可说了不少好话。能做好多件呢,到时候我帮着晓椿做一件。 山桃确实磨破了嘴皮子,她是个半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又问,累了没?去那边石凳坐会儿,我站在这等就成。 站站得了,那地还得走不少路。 你比山南还懒,干脆躺地上歇歇得了。 阿夏冲她做个鬼脸,才不听她呜呜渣渣的,乐得山桃要去抱她的脖子。 两个拌嘴的功夫,喘着粗气的山南和晓椿在巷口碰面了,几人一凑,发现碎布头子不少,拼拼凑凑做三件不成问题,剩下的还能做件百衲被。 此时已经将近晌午,大家又走了那么多路,累得肚子都空了。晓椿立马道:晌午我请你们吃午食,要吃什么都成。 山南腿肚子都在抖,瘫在墙上,摆摆手,找个有地坐的就成,我是不挑。 阿夏是不知道吃啥,她嘴挑得很,要不是家里爹娘会做,迟早得饿死。 打远处走来个挑着馄饨担的老汉,阿夏有了精神,冲大伙说:我们吃馄饨去。 馄饨,在哪呢,山南一下子立起来,腿也不抖了,忙凑到阿夏身边去看,眯起眼摸着下巴道:估计得是个卖绉纱馄饨的。 第9页 估计是,且瞧着年岁,得有几十年的功底,肯定不错。 山桃白了两人一眼,你们是说相声呐,一唱一和的,她又小声嘀咕,我怎么就瞧不出来呢。 晓椿见两人想吃,又问了一嘴山桃,才招招手,老伯,这里来四碗馄饨。 哎! 那老汉应下,立马放下挑在肩上的馄饨担,那担做得极好,弯折不倒,一端挑着的是炉龛,中间置炉子,顶上是铜锅,底下的炭不旺,铜锅一直温温地冒气。 另一端则精巧许多,一个深红色小柜,竖排抽屉,里头放的馄饨皮、搅打好的肉馅还有一堆的佐料。 最底下的是碗筷,不大很轻巧。 馄饨不是早就包好的,老汉停下现包。他也真是做绉纱馄饨的,那取出来的馄饨皮极薄,抹一点肉馅上去,在他手上转一圈,圆滚滚,里头中空。 撒一把馄饨到滚水里,皮沾着水就外鼓,立马得拿那小巧的竹爪篱全给捞上来,在小凳上摆几口碗,一把葱花、一勺猪油,少许佐料,最要紧的是倒他那拿大棒骨吊的汤。 碗里的馄饨要是再个黑点,活像大眼肚鼓的鱼在水里游,胖的没尾巴那种。 阿夏端了一碗,没地坐就站那靠墙吃。猪油熬得是真香,还没尝就闻到了。馄饨皮薄的好就不怕吃到结头,也就是捏紧处半生不熟。 皮软,里头有汤汁流出来,肉馅要整个馄饨吃进去才能感受到,汤头太鲜了,跟阳春面拿黄鳝骨熬的又不太一样,不过都鲜得要掉眉毛。 阿夏最喜欢吃带汤的吃食,馄饨吃完,再把最后一点汤底喝掉,鼻尖冒汗。 她们三个是再好吃,吃一碗就饱了。山南却抹了把嘴,喊道:老伯,再来一碗。 那一碗他非要自己掏钱,吃得才有底气。 吃饱后,他还跟老汉唠嗑,鲜肉吃着好,但要是荠菜馅的,那味道才鲜呢。 还是小娃你会吃,等三月出头你再来我摊子吃,那时候荠菜头正嫩,配我的馄饨才好吃哩。 老汉拿热水抹了碗,边说边重新挑起担,又喊起他的调,馄饨,包肉的大馄饨 渐渐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酒酿圆子做法参考《鲁迅笔下的绍兴菜》 点茶的过程和听三沸来自《茶经》 油赞子是宁波的叫法,来自《宁波老味道》 绉纱馄饨参考自《上海老味道》 馄饨真的是太好吃了!这种绉纱馄饨还有种叫法是泡泡馄饨,皮特别薄,虽然好吃,可我更喜欢肉多一点的,皮要薄,等水煮开肉和皮紧紧包在一起,有波纹感的那种。 第5章 敲骨浆 彩衣巷的午后,两方窄墙,飞檐翘瓦间泻下几缕天光,偶尔有嗡嗡的缫丝声从半合的窗户里探出来。 阿夏踩在青石小路上,日头尚早,她们要去绣楼做百衲衣。 山南是不去的,他也不好去。 山桃比他生得早一些,自认为得有做长姐的风范,爱管着他。 便问他,那你家去? 我不回去,我要自个儿找乐子。 山南的脾性很好,说话也很软,跟他脸上的肉一般绵。 他这话一出,阿夏几个便笑。他的找乐子,才不是红袖生香,而是往小巷子里钻,寻摸人家阿婆种的好菜。是正时新鲜嫩的,要叫春雨淋一番,才好配山南的好厨艺。 要不晚间到我家里来吃。 刚出了巷口,山南跟她们不是同一道往前的,于是停下来问其余两人。 晓椿摇头,我便不去了,家里每到这个时辰忙着呢,不好躲懒。 我也不去,阿夏难得拒绝,她神色挣扎,在外头耍了一日,要是晚间再不回去吃,我娘得拿竹条送我出家门。 山桃憋着笑问道:方婶那竹条何时从墙上拿下来过,也好意思卖惨。 不与你说,我今日是要在家吃的,阿夏的眼睛转了转,理直气壮地说:山南你可以送一碟子过来,我这人肚小,尝个味就成。 刚才三人憋在喉咙口里的笑,听了这大言不惭的话,像春日涨潮时的海水一沉一浮涌了上来,起起落落。 好一阵才退潮平歇。 成,我当个酒楼跑堂的,到时候用红木托盘,脖子前还挂个长巾,送到你家里头去。 山南边说边往后头的蒲桥走,话里逗趣。 这下惹得阿夏也笑得弯下腰,冲他摆手,挂在晓椿的胳膊上往绣楼里走。 账台前晓椿付了十文钱,有绣女衣衫袅袅过来带她们去楼上的绣间,里头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阿夏玩闹厉害,跟个毛小子似的,可做起绣活来,就有水乡姑娘的温柔雅静,还添了点灵秀。 她有张圆脸,可小,眉目又生得好,身条瘦,腰肢细软。捏着针线轻轻垂头,窗棂间的光影照在她脸上,眉骨秀致。 山桃叹道:要叫我生了阿夏这模样,出门我定得横着走。 螃蟹才横着走,你去做它好了。 阿夏是学不会安静的,才端坐了一会,头就靠在那圈椅上,没骨头似地瘫着,嘴还不忘刺人一句。 第10页 眼见战火即将蔓延,晓椿忙插到中间,谁晓得两人根本没吵起来。 三人同做一件小衣,也做到将近日暮。 阿夏她们没急着回家,头碰头趴在窗前往外看,低头是民屋的宽檐黑瓦,从上头生出一缕缕青烟 ,飘过瓦背竹匾里的干菜,和屋檐下的腌鱼。还有错落其间的河道,乌篷船和鸬鹚一同归港,巷里孩童嬉笑玩闹。 抬头是铺陈开的霞光,层层叠叠,鸽灰的云浮动,透出远方山岳,飞鸟盘旋而过,渐渐远去。 陇水镇趋于热闹,阿夏她们踱步走在家去的路上。间或有时,光跳到绣鞋上,甩进陇长的巷子里,照向明月坊,落到方家回廊底下,年糕扑着光打转,圆瞳仁睁大,晃着长尾巴去迎阿夏。 方觉见她回来,合上手里的书,神色温柔,今日去哪玩了? 阿夏迈进门槛,嘴里道:与晓椿几个做绣活去了。我晌午还吃了顿馄饨,特别好吃。 她说到一半,嗅到一股香味,忙摇着方觉的手问:大哥,是不是阿爹回来了? 你这鼻子比年糕的还灵。 阿夏连眼睛里都洋溢着笑,撩起裙摆往灶房跑去,还没迈进门槛,就高喊:阿爹! 哎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方父立马乐滋滋拉长音应到,见到小女比大冷天喝了盏热茶还要软乎。 方父没有圆滚滚的肚子,长得又高又壮,一把力气惊人,看起来像是混牢头,却是个案板上讨生活的好脾气。 他挤出一团笑,上下打量着阿夏,然后得出个结论,瘦了,我家阿夏瘦了。 阿夏不好说自己长了肉,她爹每次出去时间久点,就会这般说。 方福,你少给我昧着良心说话,方母炸毛,白了他一眼,你瞧她那脸圆的,像是瘦了吗? 方父嘿嘿一笑,也不恼,直道是他说岔了,背过去冲阿夏招招手,快点过来,瞧瞧阿爹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做帮厨的好,就是主家还会专门备了一份菜食,叫他们带走,打赏的也不会落下。 阿夏凑过去,圆溜溜的孔明碗里淌着浓稠金黄的汤汁,隐约可见的是骨头,和翠绿葱花。 是敲骨浆,阿夏很欢喜,这道菜费油费火,还耗功夫,除了红白喜事上能吃到外,也少有人家做。 馋这个味了吧,这不是我熬的,席间有个老帮厨做这道菜厉害着呢,一上桌根本没有多少剩的。 方父很喜欢跟阿夏说他帮厨的事情,她也总很捧场地听,还搬个凳子给他坐,帮方父捏肩捶背。 他舒坦极了,细细跟阿夏说起。 我做这个不成,他做敲鼓浆,从早市去买猪腚骨,一定得要最好的,差一些都不行。用他自己那个十几年的榔头敲碎。再过三油,这可有讲究了。 什么讲究? 方父见她愿意听,喝了口茶道:这讲究就是这骨头末不能直接煮,得先用油炸倒脆,水扑下去,拿陶罐煨它一夜,那骨头烂到根本夹不起后。 放到热锅里,浇热油,这还不成,得放早稻米磨的米浆,旁的不好。再搁点盐和酱。最后淋上麻油,隔得老远这味道也能闻见。 说的阿夏眼神直往敲骨浆那里跑,方母看她那馋样,笑着道:可别说了,一同过来搬碗拿筷。 今日方母饭做的丰盛,一碟牡蛎,配一坛烧热的雕花老酒,一碗咸菜肉丝,还有一大盆的笋汤。 太公和太婆见儿子回来,自然得好好问一番,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方父也扬起笑,倒了两盏酒,递一碗给太公,豪爽道:爹,今日我们俩可以多喝点,老酒配这个牡蛎正好。 哎,咱爷俩也好久没喝过了,阿觉,你喝点不? 方觉不喝酒,他摇摇头,让他们自己喝去,正是高兴的日子,也没有人扫兴。 两人喝酒,方母则给阿夏舀了半满的敲骨浆,煨得烂熟,香得晃人。 她赶紧舀一勺,麻油的香立马钻到舌尖上,米粉让汤汁细腻粘稠,还没尝着味就直直滑落到肚里。 骨头早就酥软得不成样子,一点碎末都没尝到,软到跟吃面食一般,都不用嚼。 阿夏最喜欢拿来拌饭吃,鲜的全在汤里头,骨浆和油混在一起,又到了饭里头,油汪汪的。她一气吃了小半碗,最后还要提起软趴趴的骨头,包点饭塞嘴里美滋滋咽下。 饭间的窗户大开,最后一点余晖照进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山南的声音。 阿夏,快出来 她赶紧推开椅子跑出去,后面追着她娘的喊声,叫山南进来吃饭。 片刻后,饭间又进了风,山南没来,但阿夏捧着一盘菜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入v前更新会特别不稳定。 敲骨浆《宁波老味道》感谢在20220605 23:17:26~20220609 00:2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葱焖鲫鱼 山南送来的是一盘银鱼炒蛋,蛋嫩黄中露出一抹葱色,雪白的银鱼肉裹在其间倒不太显眼,可香气溢人。 第11页 方父一闻这味就晓得是从湖里刚捞出来的鲜银鱼做的,合掌大笑,山南可会吃,这鱼鲜着呢,配酒好。 你净顾着下酒,方母把那盘银鱼炒蛋摆在中间,瞟了眼方父,也不晓得这鱼价算不得便宜,你明日做点吃的,我让阿夏送过去。 阿夏连连点头,她早被这股味给香迷糊了,哪管刚才叫敲骨浆垫饱了肚子,忙夹了一筷子。 蛋是山南家里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日日喂点碎米,养得肥嫩,蛋自然长得也大。磕开黄澄澄的一大个,被热油一烫,腥气也无,嫩的沾齿就落进嘴里。 再说那银鱼,小却精,骨刺少,不说放盐酒醋,只论单炒,极鲜,像在吃活鱼。 阿夏本就吃饱了,眼馋又吃了一碗的饭。到后来嘴里肚里都泛着鲜,撑得她发慌,趴在桌上哼哼。 阿觉,你去遛遛这只小猪,方母把那盛银鱼炒蛋的盘子拿过来,憋着笑使唤方觉。 阿夏收了声,嘟囔道:才不是小猪。 她一骨碌站起来,推着方觉的后背还故意气人,大哥,我们赶紧出去,别跟阿娘说话。 方母才没搭理她,还是太婆追出去,从挂灯的地方递了盏灯笼给他们,叮嘱一声早点回来。 灯笼是一尾月灯,今年上元阿夏琢磨的,做了弯月的框架,底下掷一盘小烛。嘭的一声点亮,纸上显出只探头的兔子。 外头廊道黑,阿夏手里的月灯散出柔和的光。她跳,光就跳到墙上,她晃,光就晃到地上,她猛地跑到远处,光就跟在后面追。 她又拎起月灯跑回来,风里是她快活的声音,月灯叫她提得高高的,大哥,你看,我钓了一轮月亮上来。 方觉笑得大声,而后手指向天,那我还变了满天星子,配你这轮月正好。 阿夏也笑,今日的月相让兔子吃掉半截,正好是她手里月灯的模样,星子灿烂。 出了小道,月就落下点光来,像斑驳的树影。路过的窗棂中也泛一点光,是水波粼粼。 阿夏和方觉偶尔会猜,下一道光的模样。 一路晃到明月河边,那里宿着渔船,檐下的灯熄了,河里游着船和树的倒影。 两人靠在桥上,吹过一阵夜风,风里荡来画舫歌娘的小调,一轮明月当空下,走过了南楼看见了她,羞答答,假装未见不说话 阿夏哼唱,手里提的月灯晃出调子来。 后面走到廊桥尾,阿夏总算舒坦了,方觉问她,那我们回去? 眼下天色晚,明月坊里的人家早就歇下了,她也要回去。 两人慢慢悠悠回去,方母给他们留了门。阿夏洗漱完换了双软鞋上楼,楼梯边挂了只灯笼,照得亮堂。 年糕从它的小窝里探出脑袋,舔舔毛,咪呜一声又蜷缩成一团睡下。 阿夏也得睡了,她点起香,熄灯缩在被褥里,窗外冷风打在墙上,吹过瓦檐,她枕着风鸣深眠。 第二日时,天渐亮,明月河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朝雾,一艘尖头尾阔的渔船划破雾往前游。船家有副开阔的嗓子,他念起陇水镇的俗话来,宁可丢掉四两油,不可丢掉鲫鱼头。 他又喊:鲫鱼头,谁家要鲫鱼头? 船家,方母忙从屋里出来,推开小门走到水阁靠明月河的露台上。手倚着木栏杆,探头往下问,今早现捕的鲫鱼呀? 是诺,天都没亮拿张网子捕的,还活着哩,你要是不要? 船家腋窝下抵着桨,手提起那兜子还正活蹦乱跳的小鲫鱼给水阁上的方母瞧。 我要,多少铜子一把? 便宜着呢,一把给个五文就成。 方母算算还实惠,忙数出十文铜板攥在手心里。木栏杆边上有只用麻绳吊着的小木桶,她把铜子悉数扔到里面,解了绳线往底下垂。 给我来两把。 哎。 船家划了小桨过来,摸出钱,从网兜里抓起两把鱼扔到深木桶里,鱼也跳不出去。 方母拉住线扯上来,打眼一瞧,是刚捞上来鲫鱼。 她唤了方父出来,踢踢鱼桶,叫他去拾掇,自己把小门关上,怪冷的。 眼见着就要倒春寒了,阿夏最吃冷风,沾到身上就要冻倒,给做个葱焖鲫鱼补补。 方母说着,半弯下腰从瓮里捡出几粒炭,塞到炉眼里。生起火后又拿铫子去灌水,置在上头,泡壶滚水。 我晓得,方父乐呵呵地笑,用刀给手掌宽的小鲫鱼去鳞。再拿把剪子从肚皮划开,扯出内脏全给扔到泔水桶里。 他做得利索,那边砧板上方母切好小葱,又热起砂锅。 放两把鲫鱼,小葱全抖落下去,油要是菜油,淋一遍。再倒醇香的绍酒,糖得洒一撮,最后浇上酱油,中小火慢慢焖煮。 方父擦擦自己湿腻腻的手,又去舀了勺米熬碗粥。等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底下的炭火刚好燃尽。 外头阿夏裹了身长袄,打着哈欠推门进来,一副惺忪的模样。 你来的倒正好,也省得我请你下来吃,去叫你太公太婆和大哥,今早在灶间凑活一顿。 第12页 好。 方母把锅里的葱焖鲫鱼倒进贴花釉碗里,端到灶间的花腿方桌上,又取了小盏的酱菜。 等大家过来后,粥也盛好了,阿夏抽筷子,挨个发,再自己整整筷子坐下。 葱焖鲫鱼和粥吃顶好。 来一条煨得酥烂的鲫鱼,骨刺早就熟透了,咬下半截,骨脆掉渣。吮一口汤汁,老酒的醇,葱香混着鱼鲜。 挑一点鱼肉顺粥碗沿起拨到嘴里,热乎乎的咽下肚,阿夏就这样磨磨蹭蹭吃了大半碗。 听见她爹问道:阿夏,早市去不? 她想了想,点点头,去。 那你吃快点,晚些人家要收摊的。 方母催促她,阿夏忙扒了几口粥下肚,抹抹脸就要跟方父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银鱼炒鸡蛋参考《寻味中国:上海苏州》 一轮明月当空下,走过了南楼看见了她,羞答答,假装未见不说话《扬州清曲曲词卷》 宁可丢掉四两油,不可丢掉鲫鱼头和葱焖鲫鱼的做法出自《鲁迅笔下的绍兴菜》感谢在20220609 00:24:10~20220611 23:4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观音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腌笃鲜 陇水镇的早市在承明河边,五更天一过,各乡各村的人赶着车,划船挑担从城门过来。 方父头戴斗笠,披着绿蓑衣摇桨,乌篷船破开轻雾,缓缓行出。雾里带着湿气,阿夏坐在船舱内,手里捧袖炉,从半开合的窗往外瞧。 明月河的河道很宽,两排水阁,偶有挨得近的人家,从小窗上支一根长竹竿搭到对面去,铺一层花绿的衣衫,滴落的水咚的一声,溅回河里。 越往早市走,渔船也逐渐增多,从桥洞底下过,桨和摇撸还会碰撞,这时就要搭个话,闲聊一番。 阿夏趴伏在窗头,听渔家说今早又去捞了什么鱼,不拘卖多少。换几个铜子打壶烧酒,叫老妻煎盘小鱼,焐得香脆,再温起酒来。 方父笑着摇桨,还他一句,老丈会过日子。 陇水镇人家的日子,无非是水为乡,蓬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 一路往前,晨雾飘到鱼肚白的云里,早市的影子显露出来。 河岸两边的柳树挂满将抽未抽的新芽,珉桥边立了根抛光柱子,绑一张青色幌子,叫风给吹得猎猎作响。 阿夏手拎个小竹篮,方父将船停靠上岸领她从台阶踏上去。岸口铺了张陈年老木板,暄黑色,却摆一排青碧的菠菜。那老汉穿黑布蓝补丁袄子靠在树干上,一旁栓的小驴还想凑过去吃菜,挨了老汉一掌。 春时的菠菜让阴雨打了一波又一波,寒霜都不怕。方父停住脚,蹲下身挑拣,卖相属实不错,便道:老丈,要这三把。 菠菜在家就用稻杆给捆扎好,卖不得价,一把才两个铜子,收进袋里听个响。 方父将菠菜竖起放到竹篮子里,阿夏眼眉弯起,阿爹,菠菜和豆腐一道煮? 不,给你们做个菠菜鱼茸羹,我跟其他帮厨学的,方父摇头,又乐陶陶地说:晚间请山南晓椿几个过来家吃。 他爱屋及乌,只要跟阿夏玩得好的几个孩子,他都会热情招待,邀他们过来家里玩,吃饭。因方父方母大气,十几年来几家人处得跟正经亲戚一样。 好呀。 阿夏点头应下,而后掰着手指头道:晓椿喜欢吃油豆腐,山桃她不挑,吃不来好菜。 她说着又给补一句,算了,阿爹你给她斩半只酱鸭,她好这口。山南爱吃时鲜的,做腌笃鲜正好。 话毕还摇摇自己的钱袋子,铜子叮当响,阿爹,今日这菜钱让我给。 成,给你管家。 方父笑得两颊高耸,让阿夏在前头带路。 陇水镇暖得快,虽说还没从夹袄换上春衫,可地里的谷物嗅到暖意,春雨下一茬后,晴时蹿得老高。 拱桥上有大娘叫卖时鲜,腰间挎只平阔的大竹篮。里头要么是芽绿的青蒿,要么是明绿的马兰头,还有的伴野蒜和水绿的荠菜。 镇里人家好这口,又称四样为早春四野,正宗的春时味,荒州野港中天生天养的,长得刚嫩就折下来,焯个水,放点荤油和蒜末酱醋都好吃。 方父在卖春笋的人家前停下,大筐里是清早从山里挖出来的毛笋 ,又大又壮,只要一根都够全家人吃了。 他却将整筐全给要了,乐得那卖笋的汉子脸上瞬间爬上笑,把半烂的筐都做搭头送他了。 阿夏拿钱的手顿住,然后还是付了一钱银子,那汉子把笋挑到船上时,她就问,阿爹,你买这么老些笋做什么? 做笋豆,你不是喜欢吃吗。 方父把船舱门合上,出来时回她的话。 毛笋跟黄豆煮一起晾干,是阿夏喜欢的一道零嘴,太公也喜欢,因为下酒。 她点头,那我回去剥笋。 可别,笋衣等会儿都让你全给剥了。 阿夏悻悻,她果真只会吃。 早市正是人多的时候,边上的早点铺子热气熏腾,还有那专门在前边拎只小炉子卖茶的,边上柜子里一套的点心。 第13页 穿短打的汉子扛一根棍子,上头是扎的稻杆,里头插了许多支红艳艳裹着糖浆的冰糖葫芦。 立马有小孩耍赖不肯走,非要他爹给他买根才起身。 阿夏,你要吃不? 不要吃。 方父有点失望,拎起篮子往前走,话里满是调笑,你小时还老缠着我给你买的,不买也不闹,就包着泪看我。后来我还特意找人学了,结果现在你不吃了。 阿爹做,我就吃。 阿夏连忙接话,方父心里终于舒坦了,等有山楂的时候就给你做。 两人继续往前逛,豆腐摊子的豆腐是刚出锅的,扯开细布,浆水从木板滴下来,一板豆腐白的像雪。 方父只要了小半斤的油豆腐,前面停泊的渔船上有渔家叫卖鲜鱼,方父买了一条。回到自家船上时,日头从浮云里探出来。 将全部东西拎回家后,方母正坐在院子里捣衣裳,她见两人进来,上前搭了把手。 放定就对阿夏说:今儿个日头好,你把自己屋里的被头、床帐和绒单换下来,被和褥还有枕头全拿晒台上去晾。 阿夏把手洗干净,老老实实应下,换鞋后往楼上走。 她的屋里没放屏风,进门是青色绣花厚布,床边底下有块撞色毛毡,盛浔在她过生的时候送的,还有床上的羊毛呢绒被、漳绒的绒单,都是他送的。 每次阿夏过生时他都会送很多实用的物件,跟船的时候去各城采买的。 她边拆边想,差点没叫被头将整个人给罩牢了,慢慢吞吞将被头和绒单还有床帐堆放在一起,自己抱起蒲花褥走出去,二楼走出头有台阶,往上走出头是很大的晒台。 站在这能看见错落的瓦檐,远山和高塔。 上边有很多竹子做的三脚架,挂一根根竹竿,上头飘一床床雪花白。她把自个儿蒲花褥抛上去,拍打平整。又将自己的芦花被拿过来,紧挨着。 檐背上还晒着她的芦花蒲鞋和枕头。 她拍拍手,年糕猫手猫脚跟上来,一转头差点没踩着它的尾巴。喵喵叫了声,惬意地伸长爪子,窝在上头不肯走了。 阿夏索性没关门,穿着鞋啪嗒啪嗒回去,把拆卸下来的床被一股脑挂在肩上,全给扛下去。 放那先,等会我帮你洗。 方母捶捶背,让她别动,阿夏只会洗自己的衣衫。 又吩咐她,去帮你爹看火。 阿夏唔了声,乖乖进灶间去,方父早把笋给切成薄片,早上拿滚水泡开的黄豆,全给摸到锅里中火煮透,再搁点盐酱糖。 她时不时给炉灶加火,手放上头烤,热烘烘的,方父来回走动,还摸去放零嘴的给她拿了个柿饼。 霜降后他自己去摘柿子做的,晒的时候日头好,起了两面白霜。 阿夏喜欢吃外头那层晒到干瘪的柿皮,撕下一块,露出里头橘红色绵密的柿肉,还没吃就知道甜,还有柿香。 她吃得慢,嘴里在嚼,手上扔柴,等柴火越少越旺,她手里的柿饼也吃完了。 笋和豆在闷盖的锅里翻滚,逃出一股浓香,咕嘟嘟的声没停过,听得阿夏都要犯困了,方父才开始翻炒收汁,盛出来抖落在洗干净的竹匾里,油亮暗黄,热气腾腾。 铺了三个竹匾,全抱晒台上去晒。 忙活到正午过半,才歇下没多久,方母晒完被头,甩甩自己的手,喊道:阿夏,你去晓椿几个家里知会一声。 好。 她从躺椅上起来,有气无力地往外走。晓椿家离得是最近的,在明月坊末尾,她一路颠颠地下去,屋子最高的就是她家。 晓椿猫在自己的绣阁里,阿夏没上去,跟路母说了声。出门还被塞了一手的青枣,她摸出个擦擦,直接咬一口,又脆又甜。 慢吞吞走到明月河对面的天河巷,山南和山桃的宅子靠头,拐过桥就能看见。 山南蹲在宅院前挖土,他要种点东西,山桃靠在那一动也不动,瞟见她过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我玩的还是咋? 阿夏掏出个青枣扔给她,山桃赶紧接住。她又递一个给山南,蹲下来看他捣鼓什么东西,咽下嘴里的枣才回话,请你们两个晚间去我家吃,我和我爹起早去早市买了一堆菜。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山南笑道:晓得了,会去的。不然都对不住你又起早又出钱。 山桃笑得前仰后合,阿夏撇撇嘴,抖抖自己的衣裳,话也带到了,一点不留恋地离开。 哎,小气包,你拿几个饼回去吃啊。 山桃在她后面追着喊。 吃饭带来。 走都走出去了,她才懒得往回走。 到家后,炉上的砂锅里早煨上了腌笃鲜,小而嫩的毛笋劈开切滚刀块,顶上挂的咸肉取下来,抹几片薄而泛红的肉片,洒把盐,倒点绍酒,底下的炭温温地燃。 方父把手里的鱼茸装好,焯好水的菠菜切细,倒在筛子上让水滴进碗里。锅里火旺得倒点油四周起烟,他扔把葱白下去爆炒煸香,加清汤。 几丝干贝,几勺料酒,水沸后立马投菠菜,绿叶子在汤里起起伏伏,鱼茸、水淀粉缺一不可,熬的汤浓稠。 第14页 等菜全上齐,饭间里才陆陆续续坐满人,中间燃只蜡烛,顶上还挂了两只灯笼,光影绰绰。 晓椿几个来方家吃惯了,进门就亲热地问好,什么大哥、方姨、太婆,喜得一群长辈叫他们多吃点。 诺,你爱吃的酱鸭,晓椿吃的油豆腐,山南吗,腌笃鲜,我可算想得周到了吧。 阿夏冲山桃说,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赶紧舀了盏腌笃鲜。 早馋得不行,春日刚探出头不久的嫩笋就掘出来,苦涩气都没有,脆得嚼时咯吱咯吱地响,笋尖尤为嫩。 咸肉叫笋吸了不少咸味,那股陈年厚重的咸香夹杂新鲜的笋香。汤汁清亮,浮着淡淡的油脂,尝一口汤,阿夏就明白为何大家又称它为一啜鲜。 吃完扒口米饭都觉得寡淡,吃根蒸到骨酥肉烂的酱鸭,再夹块怼满肉末灌满汤头的油豆腐,最后尝那碗菠菜鱼茸羹。 第一勺还没细细尝出什么味道,直接咽下去了,第二勺她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鱼茸细滑,菠菜甘香可口。 今日饭桌上倒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直接相互碰撞的声音,就连桌底下的年糕舔食一盆煮好的鱼茸和鱼骨,头都抬不起来。 三人吃得肚子都撑了,想帮忙却被赶出去叫他们自个儿玩去。 吃得舒服也懒得动弹,阿夏搬个暖炉出来,几个围在炉子前说说话。 底下火星子四处蹦跶,天上一轮月高挂。 山桃拿钳子拨弄,都不知道小阿七和盛浔哥几个什么时候回来? 晓椿靠在阿夏肩头,回了句,走了快有一个月吧。 不知道哎,阿夏打了个哈欠,眼睛湿润之前听他们说起码也得要两个月。 山南家里拘着,不让跟船,不然他也跟着一道去了,此时摸着下巴默不作声。 也不知道话到底是从谁那头歪的,短暂地问一嘴他们何时回来,之后就在那里聊镇上的闹事。 她们也不想说嘴的,可这些事进了耳,要是不说给大家一起听,就显得没趣。 真的,哎呦,也不知道齐员外做什么要打人,听说下手还忒重。 咋是齐员外,别人路过还说是常家的小儿。 我听的是陈家那老丈。 三人一对,发现话传话,从老虎都变成老鼠了,趴在对方身上笑得直打颤。 山桃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我,我下次可不敢把这听来的事给说出去了,免得人家暗地里笑话我。 道听途说的东西信不得。 山南一本正经给几人总结。 她们笑够了,又说起旁的来,说到最后,暖炉里的炭灭了,檐下的风穿廊过巷,小屋静悄悄的。 月也沉眠了。 阿夏躺在芦花被里,晒足一日的被褥蓬松软和,她觉得整个人被日光包裹着,夜里做了个她变成一只猫,缩在毛绒绒的窝里晒太阳的梦。 作者有话说: 水为乡,蓬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李珣 本章全部食物做法参考《鲁迅笔下的绍兴菜》 第8章 鱼糍面 初春的天正寒,阿夏蜷缩在芦花被底下好眠,屋里暖洋洋的,让方母给搅了清净。 睡眼朦胧走到饭间时,蒙头吃饭也差点没栽到碗里,却听她阿娘说,今日我们去你外祖家住一日。 她顿时清醒起来,阿娘,你上次不是还叫我别去外祖家,省得嚯嚯他们的粮食。 瞧她还记仇呢。 方母笑得前仰后合。 那日不过随口说的,没想到她还记着。 太婆也笑,却给方母找补,你娘上次那话是玩笑,可当不得真。 你霜花表姐今日定亲,之前说过一嘴的。 方觉虽笑,可边笑边告诉她今日去做什么。 我记着呢,不过睡懵了罢。 阿夏自然不能把这等大事忘记,昨日早就收拾好了东西。 连话也不说了,匆匆吃完饭,又噔噔跑到楼上拿一袋包袱下来。 他们全家今日都要一道过去,年糕也让不能落下,趴在方觉的肩头,仰起头看人甚是神气。 她外祖家盖的屋子大,房间也多,睡得下这么多人。 方母的娘家姓王,住在王家庄里头,从陇水镇划船过去不过一个小时。 天际泛起层层叠叠的云,水道安静,时有渔船从旁经过,船往前划,垂柳变稻秧。 王家庄善种稻,一小块田垄也叫他们插满齐整的稻子,放眼望去,灰蓝的天底下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油绿。 阿夏趴在窗子前往外瞧,年糕也探出头,喵喵直叫。 秧田里零散竖起几个挂着破布烂衫头的稻草人。长脚黑头灰身的苍鹭停在上头,偶尔俯身扑棱几下,又停回原位。 方母说它凶得很,老大一条的蛇都不怕。 到喽! 方父吆喝一声,船泊在桥洞里,拿绳线拴住了,阿夏跟在大家后面从旁边的石阶走上去。 两旁是稻田,中间一条宽阔的黄土路,每每到了雨天,这路根本不能走,泥泞不堪。 阿夏小时候下雨从这路上走,别人避开泥坑,她非得进去踩几脚,溅得脸上都是泥星子,还咧着牙花笑。叫方母气也不是打也不是,干脆由她去了。 第15页 人大了,这路却是一点都没变,布满车轮压过的深辙。 走到路上,两边卷起裤腿弯腰插秧的汉子,吆喝一声,阿夏来了!晚点大伙到我家吃盏茶再走。 小芹,今日来帮忙啊?有段日子没见着了,等会儿叫你婶子给你拿点土鸡子带回去。 阿夏立马笑眯眯地喊人,大发叔、三伯、四婶,插秧呐,可累人了。晚上到我外祖家吃饭呀。 哎,等播完这块田,我再帮忙去。 一路走一路寒暄,阿夏脸上的笑就没有落下过。她外祖家的屋子在庄子里面,得过很多人家的房舍,家家户户都忙着,门前孩童头对头蹲在地上在玩土。 正把干菜拿出来晒的大娘见了一行人过来,很热情地喊道:小芹回来啦,哎呦亲家一家都来了,最近身子都还成吧。霜花定亲是该来,等会儿我这里忙活完了,也给去帮忙。 她三大婶,我们这是来凑个热闹,身子都还成。看你还得忙着晒干菜,就不多说嘴了,到时候过来再说。 太婆笑盈盈地回她。 成成,不耽误你们,赶紧去瞧瞧,王七家可是挑了不少担聘礼呢。 大伙笑得脸都要僵了,才终于看见她外祖家那屋子。 门前竖了篱笆,细草从小孔眼里钻出来,院里移栽了几株山茶,五六朵花苞缩在叶片底下。一条碎石小道,还有一架原木秋千,和孩童咿咿呀呀的笑声。 院里围了不少人,俱是阿夏本家的亲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这桩婚事怎么样。 阿夏的外祖父是个高瘦肤黑的,才刚迈出门槛准备去河道上瞧瞧,一抬眼就瞧到了外头过来的一家人。 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下来,赶紧迎上去,我正想去看看呢,没想到你们就到了。亲家来,赶紧去里头坐,走走,我让小芹娘泡了茶。 拉过太公的手就要请他进去喝茶。 他一面拉,一面又道:阿夏,你到时候在外祖父家多住几日,外祖父要杀只鸡给你补补。 爹,你那鸡养着自己吃,别每回阿夏过来就杀。 方母的话里充满了无奈,阿夏亲热地喊了声外祖父,至于留不留在这里再说。 坐在那的亲戚就笑,小芹回来了,亲家两个快坐到这里说说话。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前呢,身子都还成吧。 姑爷快点歇歇,这里有个凳子,等会儿还得叫你掌厨呢。 阿觉,你到表姑这里来,我且问你个事。 阿夏又标志不少,小芹哦,你可得挑仔细了。 旁的三个全被拉过去了,只有方母牵着阿夏的手进屋子里去。厅堂摆了一排红箱子,最上头坐了个穿着喜庆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是阿夏的外祖母。 刚跟边上的说着话,回头看见她们进来,立马站起来,阿夏呦,你怎么才过来。瘦了瘦了。 外祖母,真没瘦。 外祖母打量一眼阿夏,拽着她到旁边坐下。方母也是真服了这两口子,她没吱声,不然她娘能念叨半天。 直接坐到姑嫂堆里去,大家都十分热情,围着她道今日这聘礼都有什么。 外祖母问什么,阿夏就老实地回答,外头进来的人越发多,怕阿夏不自在。 她就揽着阿夏的肩头道:先找你表姐玩去,她可不好意思下来。 那我去瞧瞧。 阿夏从后面的楼梯上去,她表姐的屋子在最里面,大门紧闭,她敲了几下。 一个略显丰腴的女子开门出来,看见是阿夏时,原本很平静的神色立马带上了笑,忙过来牵她的手,将她带到屋里去。 我还没想到是你呢,以为是桂子几个。 霜花推着阿夏坐在云纹收腿凳上,嘘寒问暖,过来得坐一个时辰的船,累着不曾? 哪就累着了,倒是姐姐你。晚上都睡不着觉吧。 阿夏吃吃笑她。 你这嘴,女儿家头等大事,如何能睡得觉。 霜花也不反驳,这门亲还是她自个儿看对了眼才定下的,忐忑与欢喜让她彻夜难眠。 我瞧了聘礼,一抬抬的,好着呢。 你别再说这个了,不然我可就把你给轰出门去了。 好好。 阿夏讨饶,去勾她的肩膀,姐姐,今晚我要跟你睡一道。 行呀,你在这里多住几日。太婆还将你屋里的被褥全给拆洗晒了呢。你可不能明日就走,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我且再想想。 话到这里,门外又传来钝钝的敲门声,混着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姐姐,你开个门,我们给你送茶来了。 阿夏从凳上起身,脚步轻快地去把门打开,两个脑袋仰起来。一个头圆滚滚的,脸上肉嘟嘟,是她表弟生冬。一个头尖脸小眼睛大,小美人胚子的是她表妹小温。 生冬手里捧着盖碗茶,抬头看见阿夏时吓了一跳,转头两颊的肉往边上挤,欢欣地道:小表姐,你来啦,我怎么在楼下没瞧见你。 哎呀,生冬你别在门口问,我们先进去。 第16页 小温催促,她手里端着盘圆滚滚烤得焦黄的小烧饼,有点累了。 待两个进来,东西放在朱红条案上后,小温猛地跑过去,挂在阿夏身上,叫她差点没将这小团子给接牢。 小温埋在她肩头,咯咯地笑起来,小表姐,我可想你了。 还有我,还有我。 生冬也不甘示弱。 好了,知道你们是想找我玩。等午后,我带你们去放纸鸢,我叫我太公糊了好些纸鸢,可漂亮了。 阿夏自小在这群表姐弟里头就是个古灵精怪的,爱玩爱闹,主意又多。搞得大家想要玩点稀奇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小的更是只听她的。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 霜花给她解围,成了,你们两个赶紧坐下,叫你小表姐喝口茶先。 她给阿夏递过来一盏盖碗茶,又称元宝茶,茶盖底下浮动着舒卷的茶叶,还有一颗青橄榄。 是王家庄这里用来招待贵客才上的茶,除了茶里放橄榄,还能放金桔,阿夏喜欢吃橄榄。 霜花的屋子里有扇小窗,往外推开是瓦檐和远山,前头放了张小方桌。阿夏卧在镂花圆背交椅上,手里捧着盏茶,茶烟袅袅升起。 茶是温的,轻轻呷一口,春茶的香是雨后茶花的香,春茶的味是青橄榄的果香,酸中带蜜。 吃块点心包。 霜花把那盘小烧饼摆在方桌上,放炉子烤得喷香,上头还洒了几点芝麻。 平日是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地烘几炉,今日是喜事,小烧饼又有结缘的名头,外祖父请人起早烤了三炉。 小烧饼,又圆又小,用稻草杆子烧炉靠边烘的。王家庄里惯常做的是咸甜口的,咸的搁椒盐,甜的抹饴糖,各有各的好。 到了阿夏过来,她虽不会做,对吃食却有许多主意,要吃梅干菜馅的。用芥菜晒后制成的干菜,加上剁好的肥肉和瘦肉,包里头,烤到出油。 味道出奇地好,庄里也学会了做梅干菜烧饼,这味吃着稀奇,走礼也有面。今日阿夏来,外祖父特意给她单烤了一炉。 把正热的烧饼掰开,层层起酥,油脂一滴滴落在盘子里,最内最薄的皮粘着乌黑油亮的梅干菜,还有小小晶莹的肥肉。 口感酥脆,吃到馅后,咸中泛着一点甜,阿夏一人就可以吃上四五个不带停手的。她吃着美,馋得两小孩也赶紧拿一个,饼挨到嘴边,另一只手要垫在下头接酥皮。吃到满嘴流油,手底上的碎屑不忘抖落抖落倒进口中。 一盘吃了大半,霜花连忙拦住几人,可不能再吃了,等会儿晌午我娘还做鱼糍面呢。你们要是叫点心包填饱了肚子,那我阿娘做的你们可就吃不上了。 阿夏利落地收回手,那可不成。大姨做的鱼糍面是她吃过最好的,烧饼回头还能吃,不能顾此失彼。 生冬也停住手,砸吧着嘴巴,眼睛亮闪闪地望向阿夏,趴在桌边上问:小表姐,你这次还带了什么好玩的来? 我带了一样,你们等等,我去拿过来。阿夏想起来自己装的包袱,从椅凳上钻出来,打开门跑下去。不多久,木梯上响起她的脚步声,门被掩回去。 她把两个方木框摆到桌上,三个脑袋一齐凑过来。只见那些木框里有许多小木块,边缘凸出小圆头,紧紧扣在一起。 最妙的是上头的图案,大白鹅追胖男童,小姑娘扑蝶。 小温惊讶,这上面画的是我! 还有我,生冬捂着胖脸,从指缝中看切割开的画,脸色通红,小表姐你怎么把这个给画出来了。 那只大白鹅是庄里王老汉家养的看家鹅,生冬路过非得手贱摸它一把,被大鹅追的满院跑。屁股上还被啄了个大包,最后是大表哥把场子给找回来的。 哈哈哈,霜花笑得肆意,阿夏你可真是个妙人。 我们不要管这事,来看看怎么玩。 阿夏脸上憋着笑,忙把那方框里的小木块给倒出来打乱,刚才的图案都记住了吧,我们玩的就是把它给拼回去。 她之前灵光一闪想到的,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来这个念头。却央了太公做出来,又描画,磨了好些日子才好。 她特意做的很小,块数特别多,好叫两个孩子慢慢拼。 我要自己拼。 小温笑意盈盈,一个个很认真地看过去,不一会儿就扣了三个。生冬相比之下就颇为困难,抓耳挠腮的模样跟年糕抓痒一般。 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哎呀,生冬你这块拼错了。 来,小温这块给你。 最后快晌午的时候,方母在楼下喊:阿夏,霜花,你们几个快下来吃饭。 哎,来了来了。 小温和生冬下去时紧紧握住方木框两边,怕一不小心又得重新来过,到了楼底上,各找各娘。 娘,你看小表姐给我的。 三舅母是小温的娘,她假做惊讶,画的这般好,你有谢过你小表姐没? 说过啦! 轮到生冬,二舅母看到这画就笑得歇不下来,哎呦哎呦直叫唤。这般不算,还传给大家都看了一遍,这下屋子里都盛满了快溢出来的笑。 第17页 方母揽过阿夏,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个促狭鬼。 外祖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缓了口气,指着后头的饭间,可别笑了,等会儿把生冬给笑得要钻到地缝里去。我们先吃饭。 对对,先吃饭。 一大帮人往前走,面得自己去饭间拿,大姨母夫妻俩忙活,兼几个庄子里的婆子,方父也过去打下手。 面全盛到一样大小的青瓷碗里,鱼糍面是用鲜鱼刮片加淀粉敲成的,薄而有韧劲的一片煮熟,层叠卧在浓汤里。 做这是有诀窍的,最好在开春时划船去湾口,那里靠海,买上一条大鲅鱼,旁的鱼做起来味道没它好。 要王家庄本地出来的红薯磨成的淀粉,煮的油最好用自己熬出来白花花的猪油。 这样吃起来味才鲜,不过很是麻烦,也只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会做这道面。 上面还有一勺浇头,黄芽菜、细长条肉丝、春笋丝、自家发的绿豆芽,再洒把香葱。 快来拿,小心烫,生冬两个吃小碗,叫你爹拿过去。 来来,阿夏,这碗给你。你爱吃这面,多吃些。 大舅母忙端了一碗冒尖的鱼糍面给阿夏,她自个儿生了霜花后,看见小小一团的阿夏,更是爱得不成,叫她说是得了两个女儿。 好,大舅母我自己能端,你也吃。 阿夏小心捧过,和霜花一起坐在饭间角落的小桌吃,头顶正对着天窗。 她都没功夫说话,夹起一块淡黄的面,鼓起脸呼呼吹气。在筷子上卷吧卷吧,卷成一团。 鱼面很烫,又颇为滑嫩,她吃得仔细,咬一小口嚼咽,满口生香,一点腥气也没有。 绿豆芽爽口,春笋丝脆嫩,再喝一口用好些料熬起来的汤头,猪油爆葱香。这已经不好说鲜了,阿夏对它的感受只有像走在大雪里,冻得浑身发僵,喝了一盏暖茶时那样的舒坦。 作者有话说: 梅干菜烧饼我们这边做的是真好吃,和的馅里头一定要加点肥肉,瘦肉可不加。做好后用铁炉子烤,里面放炭,烤到两面金黄,却一点也不硬,面皮吃起来是软的,里头冒油的最好吃。 还有用晒干的白萝卜丝做馅,味道也很不错。糖饼也好吃,里头抹白糖或是红糖,烤到里头的糖融化,却一点也不腻人。 晚点还有一更。 文中的美食参考《鲁迅笔下的绍兴菜》感谢在20220613 00:00:16~20220615 13:0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霧琴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清炖狮子头 吃了碗热面后叫人昏昏欲睡,外祖母让她去屋子里睡,可阿夏不想没换衣裳去睡床上。 外祖家也有个很大的晒台,她便从她屋里搬了张扶手式躺春椅出来,那下头垫了一层褥子。她躺在上面,霜花还递给她一床小被子,叫她盖着。 晌午后日头是暖和的。阿夏卧在躺春椅上,拿被子蒙住自己的眼。耳朵听远处山林里清脆的鸟鸣声入眠。 不久后起风了,一阵阵的,阿夏被惊醒。醒来后她立起靠背,有点懵懵的感觉,拢着软被,眺望远处。 海蓝的天上是大块大块象牙白的云,翻涌着,奇形怪状。底下耸起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山头,深绿浅绿错落。大群的飞鸟倾巢而出,咕哚咕哚的叫声落下来。 阿夏以前住在外祖家时,最喜欢夏日傍晚躺在晒台上看云。那时云不单单是白的,或橙黄,或豆红,或岚灰,或泛着金光。有的云害羞,只占据一小块地方,舒展不开。可有的云豪爽,一铺就是目能所及的天,颜色极其辉煌。 还能靠在木栏杆上听风吹过稻浪沙沙作响,蜻蜓从屋檐底下穿行而过。 她把被子卷起放到椅上,起身低头看下面的稻田,秧苗细短,风过只能摆摆叶子。 生冬正趴在那里看稻田里的小鱼,回头瞅到晒台上的阿夏,急溜溜起身招手,小表姐,你睡醒了呀。那快些下来,去放纸鸢,我们等你好久啦。 我这就下来。 阿夏喊道,把被子摊好晒在躺椅上,自己着紧跑下楼去,从自己屋里扒拉出一只纸鸢,两只风筝。 小温和生冬蹲在楼梯口等她,脸上都是蠢蠢欲动。她赶紧把自己拿下来的风筝给两人,一只花色斑驳的蝴蝶,一只大头小眼胖锦鲤。 她自己的是最常见的燕形纸鸢,布满繁复又暗沉的花纹。 去松岭底下放,阿夏说,再叫我大哥带着年糕一起去。 霜花今日不能出门,其余的表哥表姐年纪都大了些。有娃后更是稳重不少,不跟他们一道嬉戏,还变得爱管着他们,就更不能一起了。 方觉虽然岁数也大,不过他已经定亲了。大概明年成婚,定的是书院另一个先生的次女。阿夏顶喜欢这个嫂子。 如是想着,靠在那里和大表哥正说话的方觉被她拍了下,大哥,你跟我们一起去放纸鸢。 大表哥笑她,我看我们阿夏是一点都没长大哦。 孩子气呢,没有一日不闹腾的,方觉站起来整整衣衫,我跟他们去一趟,不然跑到哪里去都不晓得。晚上再聊。 第18页 成。 阿夏兴冲冲迈出门去,浅绿的衣衫飘扬,后头跟着两个蹦得很高的小孩,方觉脚边紧随着年糕,几人一起走出篱笆。 午后的乡间小道上,插秧的都收工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和屋檐底下筑巢的燕子吱吱声。 山林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是风过竹林。 松岭山脚底下有一块空旷的平地,两旁的树木稀疏,嫩草刚冒芽。 阿夏把悬在纸鸢后面的绳线给拆解开,握在自己的手里。方觉将她的纸鸢给拖住,山间正好有风。 她一边放绳一边往前跑,衣衫也随风晃荡。紧接着纸鸢从方觉的手上脱离,缓缓飞起来,像刚学步的孩童,磕磕绊绊。 小温和生冬连大气都不敢喘,双眼牢牢凝视着起步飞升的纸鸢。 看它划过树梢,从树顶飞过,最后悬挂在半空中,年糕咪呜咪呜直叫,边仰头看边在地上追。 飞起来了,小表姐的纸鸢飞得好高啊! 表哥你帮我一把,我也要飞起来。 两个小孩喊着,过不久,他们手头上的风筝也缓缓飞了起来,见风筝飞起,越跑越起劲。风筝翱翔在云层之下,发出一阵悦耳的哨子声。 无声的为纸鸢,有声为筝鸣谓风筝。 哨声引得山林里栖息的鸟纷纷发出叫声。 咕咕咕咕布谷 哗咴儿啾啾哜 此起彼伏,是山林的曲调。 玩到额头出了不少细密的汗水,阿夏收回自己的纸鸢,坐在石头上,看两个小孩满场打转放风筝,哨声悠扬。 好像吹诵春的脚步,万物枯黄到葱青。 她摸摸窝在旁边的年糕,哼道:燕子燕,飞上天,天门关,飞过山 生冬喘着气接上,山头白,飞过麦, 麦头摇,飞过桥,小温摇头晃脑。 方觉冷不丁唱了句,该回家了。 表哥,不是这么唱的。 回家回家啦。 阿夏拽着纸鸢慢慢走在回去的阡陌小道上,此时天边卷起橙粉的云。炊烟升起,鹭鸶低低从稻田飞过,年糕踏着猫步,晃荡长尾巴。 而生冬和小温要让自己的风筝飞得很高,跑在最前面,哨声一会儿扬一会儿落,最后全都兜进风里。 到了小院门口,太公坐在那跟大伙喝茶,瞧见阿夏几个满脸通红进来,哎了声,我的好阿夏呦,你这又跑哪去了? 太公,我去山头放纸鸢了。 阿夏晃晃自己的纸鸢,跟旁边坐的几个老丈一一问好,而后跑进屋子里。 方母没好气地瞧了她一眼,又去哪野了,你瞧瞧你们几个身上的汗。阿觉你也不晓得拦着点,快去给我擦擦,换身衣裳,可以吃饭了。 往回走语气还在数落,你这样的呦,我都不晓得让你自个儿待在这几天,会疯成什么样。 方觉不吭声,阿夏偷偷拿眼觑她,一句话都不敢说,而后跑到楼上自己的屋子里换了件衣衫下来。 与午时只有自家人吃饭不同,饭间摆了两张大花桌,上头都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之前来帮忙的邻舍。 桌子上放了好几罐开坛的黄酒,一摞白瓷碗和一叠小盏,有穿着围布的人端着方盘来回穿梭,边吆喝,上菜喽,小心烫。 阿夏还在找霜花姐的身影,正碰上大舅母过来,见她站在这里不动,用手指指边上的小间。你姐在那呢,阿夏你也去坐那间,等会儿我叫你大表哥把菜给端上来。 好,那大舅母我先过去了。 她也不用在自家人面前客套,说完后直接从侧道推小门进去。 屋子里生了个暖炉,山里晚上那邪风吹来是冷到骨子里的。阿夏在外头手都拢到袖子里,却还是指尖发凉。忙伸手去烤火,就听生冬在那里比划,小表姐放的纸鸢有那么高 ,都要飘到云上去了。 十分夸张,小温在旁边也附和,很高很高的,可惜姐姐你没去。 见霜花真有些信了,阿夏搓搓手掌过去坐下,晃晃头,没有这样的事,我跑的都快跌倒了,这纸鸢才放起来。 你们下午还能一道出门去玩。可我生生被拘在屋子里,霜花努嘴,你们几个小没良心的,还要拿这些趣事来激我。 三个人你看看你我,我看看你,嘿嘿一笑。阿夏拿过茶壶,给她倒了盏茶,来,喝茶。 少给我来这一套。 霜花装作板着脸,不过一会儿又笑了出来,抿了两口茶水,就不再谈起此事。 上菜啦,快瞧瞧今日吃什么。 大表哥端着好几碟子的菜过来,进门声调就拉高不少。 什么菜,哇,今日有,有 生冬会吃,也能认得,可嘴上却叫不出名字来。 有毛豆腐,定是二舅母的手艺。 阿夏很笃定,大表哥哈哈一笑,可不是,二叔母也就做这个最拿手。那你再猜猜这两道? 他把两碟子菜放到小桌上,语气促狭。 香糟田螺,大舅母做的,韭黄蛏肉,阿夏有些犹疑,小舅的手艺? 第19页 怪道,说你在吃的上头就没有输过别人。 阿夏得意,我也是吃过不少东西的。 又拌了几句嘴,大表哥才把菜全都端到桌子上,掩上门出去了。 桌上摆了六碟菜,除了上头说的三道,还有焖水蛋和炒笋丝,阿夏见着最后一道菜,有点兴奋,你们赶紧尝尝这道狮子头,我闻着味就知道我爹的手艺。他在家都不做这菜的。 她话才刚落,三只小勺齐齐往中间滚圆的狮子头伸去,各挖了一块肉。 这样嫩的狮子头,用筷子是夹不起来的,顶多夹点碎屑,抹到嘴里尝个味。 用勺子挖着吃,连滚下来的汤都全落到勺里,一股扑鼻香。吃到后更香,肉本来就细嫩,煨好后的汤头一浇,葱再搁一点,美得阿夏想一人独占一个。 眼见点碎末和汤底都叫两小孩拿去吃光了,她只能把筷子转向,夹起一个香糟田螺来,田螺在稻田里养的肥大肉多,吐沙后煮熟后,倒上王家庄自个儿酿的香糟煨着煮,酒香气浓郁。 阿夏吃田螺不用挑出肉来,对着剪口一嗦,肥嫩的肉滑进嘴里,嚼几下,汁水爆出来,咸香可口。紧忙再夹第二颗,这味真够好的。 吃了几粒后,她又舀起一勺松嫩的焖水蛋,尝着好了,吃了不少,肚里全叫这些填的满满当当的。 作者有话说: 燕、燕,飞上天,天门关,飞过山, 山头白,飞过麦, 麦头摇,飞过桥,来自知乎一网友感谢在20220615 13:08:29~20220615 21:50: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九zm 7瓶;繁花似锦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烤红薯 山里的晚上是没什么趣味的。 既没有画舫丝竹,也没有夜市,更没有热闹可言。 到了时辰天便黑下来,黑黢黢地像泼了墨汁。 阿夏却觉得很有意思,和霜花坐在晒台上,竹竿上挂一只竹灯笼。再打一盆热腾的水,两个人把脚泡在里头,手上捂着袖笼,足以对付初春的寒。 这时月倾倒在山怀里,星辰漫天,别枝惊鹊。 阿姐,我想听你哼月亮。 阿夏靠在霜花肩上,半合着眼很小声地说。 霜花有把温柔的嗓子,她揽着阿夏,轻轻地哼,月亮堂堂,照见星光。月河长,漫过稻塘,风吹稻花香。 风漫漫,稻田里泊着月河的水,秧苗始长。 楼底下有柴火刺的一声蹦开,紧接是衣衫窸窣。方觉走出来喊:阿夏,霜花,烤红薯你们要不? 阿夏闻言坐直身子,打个哈欠,回道:要的,大哥你给我们拿两个小的。 行。 此时木桶里的水也渐冷,阿夏踩了一脚水,溅到霜花的腿上,她也回踩了一脚,衣衫都沾上一些水渍。两个人靠在一起笑,惊得宿眠的水鸟也扑扑翅膀。 山野从此时雀跃起来。 她们姐妹俩穿好鞋袜,收拾好东西下去。外面的院子里生了好几个大暖炉,山里的枯枝是随便捡的,所以才能在烧柴上显得这般阔绰。 数十人围坐在那里烤火说嘴,生冬和小温另有其他几个表弟妹在晃秋千,方觉和大表哥从地窖里抬了一小筐的红薯出来。 秋日时掘出来的红薯,晒了几日储藏到地窖里,不会发芽也不会发烂。 方父好这口,他立马起身招手,阿觉,拿到我这里来,我来烤。 他前面的暖炉里柴火烧进了,只余火红的炭时不时蹿出一小束的火光,四处蹦跶。 用树枝在中间挖一个洞,再把小红薯给放下,盖上炭火煨在里头,等着吃就成。 他跟几人埋红薯时,方母拍拍自己身上落的烟灰,抬起头问不远处的阿夏,阿夏,我们明日一早就回去。你要在这儿住几日再走,还是跟一起回? 当然是在这里住几日,你瞧你问的什么话。 她旁边的外祖母赶紧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嗔怪。 又道:阿夏,你娘回去就回去,你留在这里多住段日子。 好呀,阿夏痛快地点头,她也想在这里再住几日。 这才像话。 成,你到时候可别太皮实了,少给我跑到哪里野去。四日后我叫你阿爹过来接你。 方母嘱咐道,对她充满了不信任。 好。 阿夏跟方母保证,不过什么叫野。在她自个儿看来那是正经的玩乐,她应得一点也亏心。 院子里又是一阵说话声,方母几个在说镇上最时兴的布料。而方父同太公他们的话绕不开酒,小孩子嘛,东跑西耍,哪哪都有意思得很。 只有阿夏是一本正经地在看火,生怕等会儿红薯烤焦了,眼见火熄了,余灰堆在上面,她赶紧戳戳她爹,阿爹,红薯好了没? 好了,我扒出来,这可烫手了,放边上晾晾。 方父拿过树枝扒拉开,蹿出甜甜的香气,弄得大家都不说话了,眼巴巴忘过来。生冬摸摸自己滚圆的肚子,招呼后头一众小孩,烤红薯好啦,快点去吃。 第20页 连放凉的时辰都没有,直接被人一个个拿走。 阿夏拿到的红薯,是方父给她包了张阔叶,不烫人,刚好能暖手。 烤好的红薯皮是皱皱巴巴的,撕开一小块皮,里头的瓤肉金黄流动,跟涂了一层蜜似的。 吃这个就得在大冷天时,还热乎乎的,顾不得烫咬上一大口,在嘴里呼呼吹气。含着时一点都不结块,口感又软又甜,软的跟棉花似的,甜是麦芽熬出来的糖块那般。 瓤吃完了,皮上的肉还得嘬几口,再扔掉,那这个烤红薯才算是尝尽了。 一小个吃完肚里软和,手上黏糊,腻腻的手感,阿夏打了水洗掉,等她洗漱完的时候,院子外才算是真散场。 方母打着哈欠从她旁边走过,说了句,早点睡,可别大晚上的闹得你表姐睡不着觉。 我晓得。 她说完踢踏着鞋子跑上楼去,霜花早就把床给铺好了,厚实软和的褥子。阿夏关上门,径直走过去扑在床上,来回蠕动。 霜花正在把发髻给拆了,见她这般模样,就笑她,怎么,这是学蚕爬? 我就想动动。 你可别作妖了,快些躺进去。我在里头放了个汤婆子,趁它还热赶紧睡。 阿夏鲤鱼打挺式坐下来,掀起被褥一角钻进去,底下褥子是烫的,叫人舒坦。霜花也从旁边的镜架前过来,躺到床上来。 她们两个岁数差的不多,小时候只要在外祖家,她们两个基本上都是睡在一起的。长大了也一点生疏都没有。 霜花吹了灯,阿夏有些犯困,眼皮来回眨。 汪啊汪,打碗汤,碗汤花,莲子炖糖霜,娒儿吃底凉汪汪,一觉睏到头天光。 她哼起庄里哄小孩睡的调子,阿夏噗嗤笑了声,挨在她身上,陷入这样温柔的童谣里,不知何时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考据任何食物出现的时间。 烤红薯自己烤的一般,我吃过最好的是,上大学时大冬天,学校门口有老奶奶骑着专门的车过来卖的。红薯不大,撕开里头是橙黄流心的,特别甜。 《月光堂堂》出自《读一首童谣,让时光倒流》,文中为改编版,原文如下: 月光堂堂,照见汪洋。 汪洋水,漫过菱塘, 风吹莲子香。 《灯光光》出自《温州童谣研究》 汪啊汪,打卵汤,卵汤花,莲子炖糖霜,娒儿吃底凉汪汪,一觉睏到头天光。 第11章 咸鸭蛋 王家庄一到天刚有微光,窝在笼子里的长尾巴大公鸡就开始叫唤,一声接一声,试图把日头给鸣出来。 山民到这时起来,糊弄早饭、撒把碎稻壳给鸡鸭、下田插秧。阿夏想睡个懒觉都不成,等到光从窗户纸外奔进来时,她只能懒洋洋,没骨头似地穿上衣衫。 霜花看她迷糊的样子,就叫她再睡个回笼觉。阿夏摇摇头,半弯腰蹲在那里穿鞋袜,嘴里道:阿娘他们等会儿就回去了,我下去看看。 她摸到旁边洗漱完下去,早间的风很温顺,不算太冷。到了楼底下,她外祖母正拉着太婆的手,亲热地说:亲家母你要不留在这里多住几日再走? 我倒是想留,可亲家也晓得,我着实脱不开身。 太婆摇摇头,婉拒。 又说了一大堆的话,阿夏帮忙提起两袋东西,送方母他们回去,一路寒暄到了船边上。 阿夏,你在这听话点,过几日我让你爹划船接你回去。 方母提着一筐的笋进门,从船舱探出头还不放心地交代一句。 别太皮实了,太婆也不放心说了一嘴。 好好。 阿夏点头似捣蒜。 那爹娘,我们先回去了,之后要是有空到镇上来住。 对呀,亲家你们两个不忙就过来。 成,你们忙,赶紧回去吧,路上划船小心着点。 哎 小船逐渐驶出河岸口,飘向茫茫的稻田边,最后消失不见。 回程的路上只有外祖两人和阿夏,其他的姨母姨父表哥几个,天不亮就坐船回到周边的乡里做活去了,多赚些银钱。 家家户户升起雾灰色的炊烟,打着盹摇摇晃晃飘向山林。苍鹭蹲在路边梳理自己的长羽毛,麻雀隐于枝丫,叽叽喳喳地发出鸣奏。 稻田里响起悠悠的号子声,三月更子里,月儿正当空,种田人,在世上,忙碌做煞人,刈麦插秧,赶水拔草,还要田来耘 嗳嗳哟 阿夏听得正入神,外祖父喊她,阿夏哎,我们走快点。 你外祖昨夜还做了扎肉,拿出腌好的咸鸭蛋,与你下粥吃呢。 外祖母牵着阿夏的手,神色温柔。 那回去把生冬和小温也叫起来。 是该让他们起来。 等回了家,霜花捧出一盆洗脸水来浇花,生冬和小温也起了。两个小孩靠在秋千架上,头挨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几人进了饭间,外祖母在灶台边的陶罐里舀出几碗热粥,外祖父端出他煮好的扎肉,透明的冻里包裹着大小不一的肉沫,还拿了几个鸭蛋青的咸鸭蛋。 第21页 他坐下,催促道:快些吃,粥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哎。 阿夏声音脆生生的,她拿起一个咸鸭蛋,鸭蛋是水鸭生的,清早赶鸭子去后面的芦苇湖泊里。它们喜欢把蛋生在淤泥苇丛中,细细在那里摸索,总能捡出一竹篮的蛋,个头很大。 没捡着的,也不可惜,要是真能孵出来,就有一群的小野鸭。 用这样的鸭蛋去腌,蛋壳洗得干净,按法子给它拾掇好了,一个个浮在小坛子里,糊泥封坛,到了天给它拿出来,不臭也不生花,捞起洗净中火煮熟。 熟成的鸭蛋阿夏不喜欢切开,她就喜欢拿一整个,把空头那在桌上敲两下,掰开露出蛋白来。说老实话,她不是很爱吃蛋白,虽说嫩,却咸,吃一块要喝几大口粥才能压上。 她至今还没有吃过不咸的,要真没有咸味,她又觉得不是咸鸭蛋的味了。 最好吃的是里头的鸭蛋黄,色跟黄昏那日落一般,吱吱往外冒油,还得是红油,沾一点末就能在嘴里回味许久。 就着一个咸鸭蛋,吃完一整碗的粥,只余一个空蛋壳和见底的碗。阿夏其实有点饱了,又去舀了一小勺的粥,扎肉她还没吃呢。 肉的话,王家庄里头就有养猪的,通常大清早赶到山野边上宰一只,垫块木板运到船上运到邻边叫卖。所以买肉是顶方便的,价也算不得贵。 砍块五花肉,拿草绳提回家,切好后用箬壳条扎了放到锅里焯熟,捞出后换水放香料加酱油,用小火煨着煮,再倒进圆盆里,叫冷风吹上一夜,全凝固才叫好吃。 煮肉的汤汁凝结成的肉皮,不管是空口吃,还是放到粥里,顺边吃,扎肉的那股香都是一样的好。 生冬和小温吃的头都抬不起来,呼噜噜地喝粥,吃两碗才停下自己的手,不喝了还要筷子扎一点肉到碗里,吃到满嘴流油。 霜花见不得他们这埋汰的样子,去拿湿巾子让他们把嘴上的擦了,阿夏帮忙收碗,等所有的忙完后。 有小孩在外头喊:生冬、小温快点出来玩。 还坐在那的两人立马弹起,生冬边拎裤腰子,边急匆匆地喊:我出来了。 阿夏好奇几个小鬼头玩什么名堂,也慢悠悠跟在后头出去,门外为首的是隔壁王老三的孙子,黢黑大高个,嘴巴倒挺好,照个面就喊:阿夏姐。 哎,小八,你们这是准备做什么去? 见她问了,小八嘿嘿一笑,也快人快语道:我们是想玩□□娶亲呢。 他抬头瞟一眼阿夏,小眼睛忽闪,要不阿夏姐你帮我们选人? 行呀,不过省得你们觉得不公平,我们抽签子。 什么抽签子? 后头有小孩立马问。 阿夏唔了声,没立马应,跑去从外祖的杂物房摸出几根竹签,描黑描红,有的抹点白纸、黄纸、青纸。 她攥一把五色的签子出来,对一众小孩子道:抽签子,就是抽到哪根签谁做什么,绿签子是蛤 蟆,红签子是红蜻蜓 一气说完,她摇摇签子问,谁先来? 我先我先。 生冬的嗓门最大,他立马踮起脚要过来抽签,翻开一看,抽到了大老鼠。 其余孩子笑,也赶紧拿只签,四处对头说,我是田鸡,你是什么? 啧,我是苍蝇。 我还蚊子呐。 你这算得了啥,你瞧我,屎坑雀。 哈哈哈,大家围着那抽到屎坑雀的笑,就属生冬笑得最响。 好啦,你们今既然请我来主婚,那就不能这么玩,锣鼓呐,高灯呀,嫁妆呢总要有吧。 阿夏咳嗽了一声,让底下安静下来,她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别的还不成,吃喝玩乐可是强中手。 当即指派每个人去拿自己要用的东西,等各自翻腾出东西来,她才满意点头。 路过的人看见这一帮子小鬼头,没有一个不笑的,霜花坐在后头跟外祖母嘟囔了一声,哎呦,阿夏又得作妖了。 你且让她玩去好嘞。 两人正说嘴的功夫,阿夏不知道从哪摸了一对铜锣鼓,嗙地敲了声,清清嗓子,娶亲开始。 丁噔,丁噔,□□娶亲。 她又连敲两下锣鼓,喊,田鸡背高灯。 做田鸡的小孩立马蹲下来,背上栓着只纸皮灯笼,满地乱跑,嘴里咕呱咕呱地喊。一群小孩笑得乱窜。 红蜻蜓做媒人。 小温立马挥舞自己的手臂,飞过田鸡边上去。 屎坑雀,作陪娘。 那小孩愁眉苦脸地上前,眉毛向下耷拉,再说一嘴便要哭嫁,大伙又是一阵笑。 虎蚁搬嫁妆,苍蝇抬轿花铃钟。 蚊虫吹班嗡嗡声。 几个小孩滑稽地挑着担小木桶,一个吹口哨,半天吹不出来,憋的脸通红。 老鼠担水河边过,猫儿打鼓跳过城。 生冬立马担着很小的桶,直蹿稻田的田垄边上,水一晃一晃全喂了秧苗,做猫的小孩打着小鼓,一蹦一跳跟上。 第22页 还在原地的小八傻了眼,左右看看,嫁妆还在原地呢,连忙大喊:哎,媒人嫁妆还没走啊。 一溜小孩跑上前,走到那田垄上,顺着四通八达的小道走,晃灯敲鼓,真像娶亲的,生冬一点也不害臊,从插秧的人边上过,还喊一嘴,三叔,你晚点过来喝酒啊! 喝什么酒? 那人插着秧只差没笑倒在田里。 当然喝蛤 蟆娶亲的喜酒啊! 田里插秧的汉子全忍不住了,笑声震天响,扶着自己的腰背,有的挨在田垄上笑得肚里直抽抽。 那真正的蛤 蟆悄悄从秧苗中探出来,小声地应了声,咕呱。 作者有话说: 咸鸭蛋我始终记得汪曾祺老先生写过的一篇课文,《端午的鸭蛋》,他介绍过高邮的鸭蛋。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 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始终记得那高邮的咸鸭蛋,味道一定很好,我没有尝过。我印象里吃过最好的咸鸭蛋,不是自己家腌的,而是买来包好的那种咸蛋,真正做到了吱吱往外冒油,蛋黄是很漂亮的橙。 后来就再也没有吃过到那种蛋了,其他的吃起来也不是这个味道。 三月更子里,月儿正当空,种田人,在世上,忙碌做煞人,刈麦插秧,赶水拔草,还要田来耘出自《奉化民间文艺》 蛤 ~蟆两个字也能是屏蔽词 ,我真服了 《□□娶亲》,出自《温州童谣研究》 完整的,丁噔,丁噔,□□娶亲。 田鸡背高灯,红蜻蜓做媒人; 屎坑雀,作陪娘;虎蚁搬嫁妆, 苍蝇抬轿花铃钟,蚊虫吹班嗡嗡声; 老鼠担水河边过,猫儿打鼓跳过城。 扎肉《鲁迅笔下的绍兴菜》 感谢在20220617 00:28:00~20220618 12:5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郁蒸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麦饼与泡饭 一群小孩玩得没边了,玩到后头就闹着要拿网子去扑蝶,追追打打转眼没影了,田边上只余插秧的山民。 阿夏笑到坐在秋千上揉肚子,霜花边择菜边笑话她,后悔没自己跟着一道去玩? 我才懒得跑。 她刚说完,外祖父披着蓑衣,裹绑脚底下穿草鞋,挑着个竹筐出来,笑呵呵地问,阿夏,山里去不去? 刚才还懒散的人一下子从秋千上站起来,立马说道:去!姐姐一起去吧? 我才不跟你一道去。 哎呀,好阿姐。 霜花被她磨得没办法,只能把手头的活计给放下。跟她去把衣衫换了,窄袖长褙着裤,底下换蒲鞋。 还得戴竹箬笠,披蓑衣,山里正是草木蔓发,虫蚁出没之际,免得掉到身上来。 准备齐全后,阿夏才提着个小竹篮跟着去山里。走在进山的小道上,前面大发叔推着板车过来,身边还跟了一条大黄狗。 七叔,带着阿夏两个进山啊? 是哟,摘点东西,挖几株笋。 外祖父把筐挑在背上回他。 那七叔你带阿夏两个,去松岭东边那块大石边上。之前没冒芽的香椿,今年竟也稀奇地长了不少椿芽,七叔你瞧瞧。 大发叔从推车上拎出一筐的香椿芽,嫩红透绿,外祖父盯着看了几眼,点点头,这芽不错。 是的嘞。摘一篮子,去王老才家买上一斤水豆腐,拌着吃顶好呢,我用它来下酒。 是喽。 话毕到这,眼见他们要走,大发叔又拿出个竹竿带个木钩子的,上前几步给外祖父,打香椿没有它可不成,晚点还我就成,七叔我先走了,家里还有别的活计呢。 成,你赶车慢点。 等车赶远后,霜花才大口呼气,她是真受不了香椿这个味,年年煮这个时,她就躲得老远。 别人说它香,她闻着却犯恶心。 等会儿霜花你去旁边坐着,我和阿夏摘好了,晚上先做你爱吃的油焖笋,等你吃好喽,再拌个香椿。 外祖父早先年也发愁,这椿芽又嫩味道又好,偏偏霜花吃不了。后来也就不强求了,这东西就跟芫荽似的,爱的人顶爱,不吃的人就躲得老远。 好。 早知道要采香椿芽霜花打死都不肯上山去的。 阿夏揽着她的手,也没说香椿有好多吃,而是道:阿姐,等会儿我们一起找芦蒿去。 那成。 想起芦蒿的味道,霜花觉得香椿芽的味也不是不能忍受。 上山的路是一条用碎石子糊起来的小道,有些陡,阿夏捡了根树枝撑着,两边是新蹿出来的草叶,十分青绿,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山里的花草一年换一茬地长,那些花在春初含蓄不少,细细的,小小的,就依偎在长叶里。到了春末,打眼望去,花开得热烈。 第23页 鸟雀咕哚咕哚地叫唤,伴着长茅草从身上划过的声响,竹林里的叶子晃得厉害。 外祖父把竹筐放下,拿出一把锄头,在找那冒出头不久的春笋,喊了一嗓子,阿夏,霜花,你们要去找芦蒿可别走远喽,我挖几株笋就回去了。 好,外祖父我们逛逛就回来了。 阿夏走出一段路转过头应下。 春日的山林里一改冬日的冷肃,热闹从地底钻出来,漫山的草木。阿夏在路边看见一株山茶花,开了满枝的花,她小心地摘下两朵。 转过身笑盈盈地,来,阿姐我给你簪一朵花,戴春幡啦。给我也插上。 哪来的小美人呦。 霜花小心地给她插在发髻上,语气打趣。 阿夏笑着挨到她肩头旁,一起顺着路往下走,刚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拐个弯前头是一条长河,宽阔,河边簇生着一大片青绿的芦蒿。 早春四野中之一,还隔一段路便闻到扑鼻的香气。 霜花蹲在芦蒿丛里,挑挑拣拣才摘到一篮子的芦蒿,露还挂在上头,从篮子的孔缝中滴落。 阿夏,我摘好啦,你在那做什么? 伴随一阵草叶扑腾的声响,阿夏才轻手轻脚走回来,眼睛弯起,声音雀跃,阿姐,我刚瞧到一头很大的鹿,它在那吃草呢,那对角跟树杈一样,见我看它还不躲。 那我们得赶紧走,免得惊扰它们。 霜花拉过阿夏回去,她自幼在庄里长大,关于松岭山的传闻也听过不少。 庄里的人从来不会去山里捕猎,他们说那些野物有灵性,是守山的,不能吃也不能抓。 所以哪管松岭这座深山,藏了不少豺狼虎豹,百年来也没有下山过。 山民甚至还在松岭口立了烧香供奉的小庵,奉的是山神,香火从来没有断过,进深山的山民都会在庵前烧三柱香。 阿夏初时听闻还觉得很奇怪,不过大家都讳莫如深,她也就见怪不怪了。偶尔去那边玩时还会烧点香,虽然不虔诚态度却很敬畏。 边想边走又回到了竹林里,外祖父把那件蓑衣给脱了,杵着锄头在等她们回来,边上一筐嫩笋。 碰着啥啦,这么高兴? 外祖父瞧她们喜气洋洋的,把筐挑到肩上,好奇地问了一嘴。 是阿夏,她在松溪边上见到了鹿,角很大,估计是头老鹿。 霜花喘口气回道。 那鹿真的漂亮。 阿夏还在感慨,外祖父挑着筐走到前头,喜眉笑脸,阿夏可能瞧到了领头鹿,它们鹿群就一头长角大鹿,也最不避着人。 他抹了一把汗,乐呵呵地又道:等季春到孟夏时,日头好点时再来山里,兴许还能见着鹿群。我年轻时见过两次,后来再往那里走,一次也没瞧到过了。 外祖父说起这还带了点怀念,望着远处雾蒙蒙的深山,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 那我端午边再过来看。 霜花斜睨了她一眼,端午边上这里蛇最多了,你也不怕? 这些蛇不咬人,不过还是别来的好。 阿夏有点泄气,但转眼又好了起来,问道:外公,那您这么多年往山里走,就没有碰见什么稀奇事吗? 她娘在时,都拘着她不让她进山来,所以阿夏去山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有不少呢,等会儿外公跟你说。 拐几个弯就看见几颗香椿树,浓香涌过来,霜花打了好几个喷嚏,远远地避开了,说自己先回去。 外祖父笑着把筐放下,拿起竹竿去勾上头的香椿,底下矮小的早就叫人摘完了,树上的太高,拉一簇下来让阿夏把芽给掰下来。 他边往上头看边说:前十几年,你还没生的时候,庄里有个小孩走丢了,我们还以为是叫拍花子给带走了,全庄人都去找,结果在入山口见了他一只草鞋。才晓得往深山里走了。 然后呢? 阿夏把香椿头放到小竹篮里,好奇地问。 找到鞋的时候天早就黑喽,谁也没在大晚上进山过,知道里头有狼群,外祖父声音悠远,那时小孩他爹就说自己去,是死是活也跟大伙没干系。庄里人没答应,几十人举着火把进山了。我也跟着去了,进山后就对上数十双绿眼。 是狼群? 阿夏声音惊疑。 是狼,当时把我们吓得胆都要破了,又不敢逃,没想到狼见了我们就嚎一声往山里走。等它们走后,我眼尖,看那地上有团影子,走过去一瞧,那孩子趴那树根上睡呢,连伤都没有。 祖孙两边说边往外头走,阿夏跳了几步,有点怀疑,狼群护着他吗? 我们也纳闷,不过后来上了辈的人说,狼没吃过人,估计把孩子当狼崽了。叫我们年轻的也别手痒去猎山物,被晓得就开祠堂,跪那里头。 外祖父以前还不懂,现下年岁大了反倒明白,山民对山的敬重与敬畏。 噢。 阿夏点点头,走到出口时又缠着外祖父说点别的,她对这座大山很是好奇。 一路上外祖父讲了不少的稀奇事,把阿夏听得一愣一愣的,还忍不住回头去看松岭山,那庞然大物静静地坐落在天底下。她心里想真够神异的。 第24页 回去也要说给晓椿和山桃几个听。 一老一少不急不缓地走回家,外祖母正训生冬和小温,两个小孩浑身沾满泥巴,还大团大团地往底下落,脸上和头也有不少,整就是个泥人。 早回来的霜花站在那里,又气又好笑,你们去哪野了?别是落进别人田里去咯。 生冬抬起眼觑了外祖母一眼,缩着脖子摇摇头,很小声地说:掉到自家还没种的田里去了。 外祖母气得倒仰,那荒田离这老远了,边上就是条大河,都能跑那去玩,作势要拿竹条子打他们两个。 外婆,哎哎哎,别打别打,阿夏赶紧冲上去护着两个,虽然也气得不行,您别打他们,到时候打痛您又心疼。 她转转眼睛,先给洗个澡,就叫外公带他们去插秧。一天天闲得慌,不插完半亩没饭吃。 成,你们两个哦,外祖父背着手气倒是不气,想笑是真的,你们三爷爷家里还有亩田,等会儿就带你们去插秧。老婆子,你也别气了,这大冷天的赶紧让他们洗个澡,换身衣裳。 外祖母没好气地白了两小孩一眼,扔下竹条子进屋了。小温和生冬面面相觑,不过瞧到对方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被霜花和阿夏一人打了一下,让他们进到旁边的两间小屋里,打几盆热水掺点凉水叫他们自个儿洗,那淤泥水一大片,乌泱泱的。 洗的干净出来后,阿夏拿巾子给小温擦头发,问她,怎么就掉到田里去了? 不是后头玩扑蝶去了,跑到荒田边上,见着两只青蛙,他们就说要捕两只,玩真正的娶亲,小温讪笑,青蛙一扑扑到田里,前头抓的没收住,一排人都被带到田里去了。 阿夏听了直笑,又赶紧板起脸,教训两人,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可不护着你们两个了。 她话还没说完,篱笆前小八还糊着泥拖着草鞋往前面跑,后头还跟着她娘,手里拿一个根长竹条,远远地就骂到,小兔崽子你别跑,瞧你这一天到晚皮实的。等我抓到你,非得给你打一顿不成。 生冬和小温悻悻,忙转过头去,好似被打的是自己一般。 要不是你们小表姐护着,今日我也要好好教训你们一顿。先进来吃口饭垫垫肚子,晌午就给下地去。 外祖母双手叉腰,话跟没燃尽的爆仗一样蹦了出来,生冬和小温垂头丧气地进了饭间。 晌午也没做什么好吃的,昨晚还剩了不少的米饭,把大碗的饭放到横梁上吊着的竹篮里,盖子要盖牢。到要煮的时候取下来,等陶锅里的水煮沸就将冷饭抖落抖落,叫滚水将煮开。 跟熬粥那种软黏不一样。这样用冷饭煮出来的,米粒分明,是庄里人常吃的泡饭。 有时候太忙就煮一锅。拿咸豆子、咸鸭蛋或是一点卤豆腐配,再好些的人家拿鱼冻、乌贼蛋来下饭,不管哪种吃到肚里都美着呢。 外祖母不单煮了泡饭,还拿出一盘的麦饼来,要是平常就他们几个自己在家,配点残羹冷炙下饭就得了。可阿夏留在这,她便一点都不敷衍。 拿前面庄子碾出来的麦粉揉成团,又取了一小块的半肥半瘦的猪肉。剁好放点腌好的咸菜,一把虾皮和鸡蛋,和猪油,抹到麦团里,擀得薄。 这麦饼得放到平铁锅上煎,底下要刷一层油,炉子烧得烫,皮没一会儿鼓起来,饼皮变得酥黄,还泛着不少的焦点。 一个大圆饼,切成小三角块,盛在白瓷盘里,露出些许馅料。 来,阿夏先尝一块。 外祖母先给阿夏的碗里夹了一块麦饼。 好的,外婆你们自己也吃。 麦饼要热得才好吃,要是冷掉了,饼皮上头会浮着一层冷油,吃到嘴里有点怪怪的味道。 还烫时进嘴,饼皮酥软,很有嚼劲,里头的咸菜用水洗过好些遍,又没有放盐,还有小虾皮的咸味,鸡蛋来吸味,混在一块不仅不咸,反而别有风味。 但有点不美的是,吃完饼后碗里头还落了不少的馅,这时阿夏就会抖到泡饭上,顺着碗沿趁热囫囵下肚。 吃饱后碗筷也落了,外祖母边收拾东西,边说:老头子,你现下就带着他们两个下地去,省得还杵在眼头闹心。 好好。 外祖父应下,坐那的生冬和小温瘪起嘴,又不敢哭,不情不愿站起来,一道跟着往外头走。 乐得阿夏在后头笑,也跟出去瞧热闹。 作者有话说: 泡饭还挺好吃的,我们这里还有海鲜泡饭和菜泡饭,我喜欢吃海鲜的,里头会放切的很碎的青菜,很大的蛤蜊,几个明虾,还有蛏子,以及别的小海鲜,味道不咸但鲜。感谢在20220618 12:57:10~20220620 15:3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明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北宸、山羊子、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香椿炒蛋 出门正碰上小八被他娘逮住,一顿好训,八婶瞧见生冬几个。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喊了声,他叔,你家这几个皮小子下田没? 第25页 一道玩的,哪能没落到田里去,叫我家老婆子一顿骂。两个不是爱在田边上玩嘛,带着给他三爷爷的田里插秧去。 外祖父背着手,声音不轻不重。 那叔你把我家这个也带上,这么喜欢玩泥巴,叫他去地里玩,八婶听了觉得这法子好,拧着小八的胳膊把他往前拉。 生冬、小温和小八三个一对视,各自垂下了头,半个不字都不敢开口说一句。 成啊,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心疼他做什么,叔,你有哪些脏活累活尽管让着小子干。省得他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八婶才不心疼,她撂完这句话,就自己进门去了,省得看这糟心儿子生气。 小八无奈摊手,乖乖跟上。 三爷爷的田就在进庄的道边上,他家的田多,往年都要庄里的人种完再帮忙搭把手,不然光他们一家子都累得够呛。 三叔公啊,我给你带了几个帮手来。 啥子帮手,地里的三爷爷抬起头,不可置信地说,他们三个小娃啊? 他一副你莫说笑的样子。 外祖父找了块地坐下,很正经地道:是喽,就这三个,给你插秧来了,三叔公你好好教教他们。 他又把几人皮到荒田那边上玩的事给说了一通,三叔公扶扶自己的竹斗笠,乐得牙花子都出来,成,这么想下田,让他们来,生冬和小八下田来,小温给递秧苗。 庄里插秧也简单,手握秧苗把它插到稻田泥里头,不要扎得太深即可。 生冬和小八撩起裤脚,用绳线系上,吭哧吭哧下田去。两个小子还觉得踩在淤泥里好玩,左一脚右一脚,弯腰插秧。 插了一会儿,就喊累,头差点没栽到田里去。 阿夏看得可乐,自己走在田垄上,云和天倒映在稻田水里,秧苗一丛丛地扎根在泥水里,期盼雨露,更待光照,好长得谷穗满株。 她走出一半,回头喊了声,外公,我先回去了。 成,小心脚底下。 阿夏从纵横的小道上慢慢绕回家,屋门前,外祖母在收拾香椿芽,烂掉的挑拣到一边,鲜嫩红亮的码到白瓷碗里。 这个时候顶勤快的霜花,是见不到她的人影的。 阿姐又躲里头去了吧。 阿夏从门口搬了一只木凳,坐下来帮忙一块儿挑。 外祖母语气含笑,你阿姐她说自己要是在这儿待半个时辰,得折小半辈子的寿。在里头拾掇她那篮子的芦蒿呢。 她嘿嘿一笑,也没有多说什么,祖孙俩弄完香椿芽后。又剥起那竹篮的小笋,才刚从地里钻出来没多久,小小的一株。 她们嘴里说着家常,手上的活不停。天上的浮云来回飘动,日头跟着渐渐偏西。山民吃饭是很早的,赶在日落之前就升起缕缕炊烟。 方家的灶眼里也燃起火苗,外祖母系起围布,手起刀落,刀背将小株的春笋拍裂开,再切成细长条的小段。 做油焖笋最好用熟菜油,颜色虽不好看,可一倒进热锅中,有股独特的油香,呛了点。 撒一小把花椒增香,听它嘟嘟冒响,拿编的细密的竹爪篱给捞出来,春笋全倒进去。 煸炒到青白的竹笋有些许黄,酱和白糖一同调味,放清水焖煮就成。 旁边霜花还起了口锅,做清炒芦蒿,这道菜简单,吃得就是一口鲜。初春刚长成的芦蒿,摘下嫩茎,烧的锅热,放下去翻炒几下便可出锅。 灶房里两股鲜交织在一起,刚插完秧累得人都耷拉下的生冬,闻到味跟那久旱的草淋到一场雨,立马支棱起来。 小温在后面摇头,补了一句,要是生冬有尾巴和耳朵,就是小八家新生的小犬。 你这嘴呀。 外祖父笑她。 生冬全然没听见,跳着迈进门槛就喊:太婆,今晚吃什么呀? 吃一顿竹板。 外祖母看了他一眼,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把菜给端到旁边的桌子上。生冬鼓着嘴,把话给咽下去。 几个人饭量都不算大,今晚上也就一碟油焖笋和一碟清炒芦蒿。 蒸半锅的稻饭。 等两位老人动了筷子后,阿夏才开始吃油焖笋,与腌笃鲜不相同,油焖出来的笋脆劲不减,浓油酱赤,却又不咸。 阿夏对一个东西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不咸不淡,刚刚好。 好比霜花炒的芦蒿,清淡味却不淡,芬芳四溢,脆嫩,是春时味。 等霜花走后,外祖父又去烧了一道香椿炒蛋,香气直把两道菜给盖过去,淡黄的鸡蛋、小而嫩的香椿,这时的香椿芽稍大些,也有点老,炒鸡蛋最好。 才刚长出没多久的香椿,小到芽叶还没舒展开,用来拌豆腐上佳,放点香油真叫人难忘。 吃完这顿菜后,阿夏嘴边的油都没有抹干净,便已经在想下一顿的春日食鲜了。 她更喜欢镇上的说法,吃春时所长所生的物,叫咬春。 天黑下来,星子便从云里出来,山野的风从温顺变得急躁,带来一股冷意。 可阿夏窝在浴房里冷不到,方家是庄子里难得有浴间的人家。不是那种放一个浴桶了事的。专门在屋里砌了个很大的灶,叫人打个大铁锅,一条长砖道通向墙后,那是生火的地方。 第26页 霜花在后头把火烧得足足的,阿夏淋着烫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叫水钻过全身才好。 洗完后整间小屋都是白茫茫的热气,糊的灯都变成昏黄的,她穿好鞋子,在小门边上叩了声,霜花便推开一道缝把衣衫塞进来。 那冷冰冰的衣衫她专门在炉子前烤到发热,穿到身上一点暖和得很。穿好后她把锅里的水全舀到沟里,让它溜出去。 出了门顶着寒风回房,今晚她是自个儿睡得,洗了澡别提多畅快了,身子都是轻的,窝到软和的被子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昏暗的夜里,她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见到一头发光的白鹿,她骑到鹿背上,穿过松岭山的深处。 第14章 白鲞扣鸡 一晃眼几日过去,住在山里的最后一天,阿夏哪里都没有去。 外祖母边退鸡毛,边说话,语气颇为不舍,你回去又没事做,还不如在这儿多待几日,好吃完山鲜再回去。 哎呀,阿夏趴在外祖母的身上,外婆,您要是到时候想我了,就让人捎个信,况且,我端午的时候还要过来呢,要是日日待在这里,指不定讨人嫌。 瞧你这嘴说的,哪里会讨嫌。外婆巴不得你日日待在这里,也罢,吃顿好的再回去,省得你娘还要在家里惦念。 外祖母虽然有些不舍,不过王家庄离镇上也不远,要是着实想的话,当日来回都成。 她让阿夏去坐着,自己手里头的活计却不肯放下,霜花一起帮着捡毛,叫鸡背上一点毛也没有才好。 鸡是自家养的,散养,就圈在后头的棚子里,撒几把谷,也养得很肥美。 她们两个做活的时候,小温从里面跑出来,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眼睛垂下来,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小表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呀。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过个两月又回来了,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今晚收拾东西,明早跟我一起去镇上,生冬也去,住个几日。 阿夏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还伸长手捏捏她的脸,声音特别诚恳。 小温很心动,转过头看她太婆,却听外祖母说:我倒是想叫他们去,省得一日日在这里上房揭瓦的。不过再过个两日,他们的祖家有族老办寿,早早就说过了,不好不去。等再闲点时,叫他们两个一道去玩。 那确实也没有办法,等之后再过来吧。 唉。 小温老气横秋地叹气,低头看地上,不过她到底是小孩,只难过了一会儿,便又进去找生冬玩去了。 再晚些,两个小孩挤在灶台后看火,炉眼里塞满了枯枝,锅上的竹蒸笼噗噗冒气,散出淡淡又好闻的鱼香。 蒸的是白鲞扣鸡,山里长大的鸡小却肥美,白鲞可以说是各种鱼鲞最好吃的一种,去海边那里人家买上几条刚捞出不久的石首鱼,要鲜活的。 旁的腌鱼要抹盐,外祖父腌它的时候什么盐也没放,处理好后选一个日子晴朗的好天气,让日头晒干。 这样的白鲞味道比较淡,一点也没有叫海盐全给抹遍的鱼鲞来得齁咸。 从缸里拿小半条来,剁成小块,鸡肉一层层搭在瓷盘里,隐约露出底下的葱段和花椒粒,白鲞围着鸡肉放一圈,加酒和鸡汤,让大火给蒸熟。 蒸出来的白鲞扣鸡有股浓香,色泽清亮,底部的汤汁清,浮着一层淡淡的鸡油。 除了杀了只鸡以外,外祖父和霜花都做了几道自己拿手的菜。 黄昏的余晖消失在水田里,苍鹭栖息于稻草人的杆子底下,黑夜里石砖房里亮起一盏盏灯火。 王家的饭间点起蜡烛,明明灭灭的光影下,饭桌上摆了一盆白鲞扣鸡、一碟小葱烧豆腐、一碗咸菜毛笋还有鸡汤。 外祖母特意给阿夏盛了一大碗饭,用饭勺压得很实,递给她时都沉甸甸的。 阿夏你多吃些。 好好。 阿夏看着碗里的饭有些无言,她一般不要外祖母和外祖父盛饭,每次要么冒出尖,叠得跟座小山一般,要么跟平地一般,底下全是真材实料。 她正觉得无从下手时,霜花把碗推过来,给我一些,正好我懒得去盛。 分了一半后,霜花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的白鲞扣肉,嘴上道:这你爱吃的。 外祖父也脸上含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阿夏只能让他们自己吃,别管她,才吃起白鲞来,蒸熟后的鱼鲞也是有韧劲的。一点都不松垮,拿齿去撕咬,能咬下一条的鱼丝,在嘴里慢慢嚼咽,有淡淡的海味。 蒸出来的鸡肉都被白鲞的味渗透不少,软滑的皮,肉嫩的滴汁,还很紧实,呷一口汤汁,都得咂一声,着实鲜美。 另外的小葱烧豆腐,去王老才家买一斤水豆腐,一斤的豆腐半斤的水,切成块到锅里溜几下,小葱洒一把,配菜最好。 再说这咸菜烧毛笋,咸菜咸,毛笋淡,不用放盐,放到锅里煨煮,出来的汤咸口却不齁。 等一家人说说笑笑,这些菜也全都吃得差不多了,最后的碗筷是不用阿夏帮忙的,她被赶出去收拾东西。 可她却和霜花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庄里的小巷中。 作者有话说: 白鲞扣鸡的做法参考《鲁迅笔下的绍兴菜》 第27页 第15章 涮羊肉 王家庄的人睡下早,小道边的屋子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四下寂静,偶尔有纺车的嗡嗡声和阿娘哄孩子睡觉的安抚声。 阿夏和霜花也没有走多远,只过了桥。挨在石栏边上看水波流动,树影深深,月落到河里,荡出尖头小船。 阿姐,你真的不去我家住几日? 阿夏低头看底下的河水,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真不去,你看过哪个将要婚嫁的到处跑的,霜花声音有点羞赧,我嫁衣还没绣完呢。 她又开口,倒是你,过了七月就十六了,故母还没给你打算吗? 她私底下说过,我听见的,也没当着我面说这件事。反而是我太婆,她老人家一点也不急,不知道跟我娘说了啥,她也不急了。 阿夏的性子很豁达,没跟她说,她也权当自己不知道。反正婚嫁之事,就算自个儿着急也没得用,更何况她根本不在意。 姑母反正替你盘算得好好的,怪我,又说起这档子事来,整得跟媒婆一样。不提了。 说说又没事。 晚上的天越发冷了,伸出的手都冻得麻木,姐妹俩挨着走回家去。 第二日清晨,阿夏刚吃完早食,有人撩了饭间的门帘进来。 阿夏,东西收好了没? 方父肩扛着一大袋包袱,有些气喘地问。 阿爹,你怎地这么早就来了。 阿夏脸上浮起笑,忙站起来。外祖父忙上前搭了把手,外祖母则热切地问,大福啊,早食吃过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娘,不用不用,我吃了来的,方父抹了一把汗,连连拒绝,把包袱放到桌子上,边说边往外拿东西,这是镇上布庄新出来的布,小芹说给你们二老做春衫好。还有霜花的,她姑母给扯了好几尺,能做一两身,花色艳了点。生冬和小温都有,都在这了,就是得劳烦娘你给他们做了。 这些料子确实是最时新的,方母瞧着满意地不成,给每人都扯了不少布,也切实花了不少银钱。 外祖母虚虚地碰了下料子,满脸心疼,嘴上埋怨,心里却很欢喜,这丫头,买这些老多做什么,我们自个儿也可以去买。大福,你也不说拦着点。 方父憨憨一笑,孝顺爹娘的事我怎么好拦着。 这话说的让两老笑意更甚,不再说些旁的话。 他又把一个篮子放上来,里头是几罐酒和一个用油纸包,方父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颜色鲜红的羊肉,昨日到许村去做帮厨了,回来时正碰上有人卖羊肉,刚跌死的,新鲜,我买了一大块。留着一些自己家里吃,剩下的爹娘你们做了,好下酒,也给几个孩子补补。 外祖父也没拒绝,只是道:下次别带了,空手来就成。 哎,方父应下,该带的还是会带。 又寒暄了许久,一大帮子人往河边走,路上碰见不少的乡亲,听了很多客气话。 将将到船上,生冬和小温颇为不舍,要不是不能去,都想跟着一道上船了。 阿夏,你端午可一定要早点过来,这篮子里的笋和些山鲜你们也赶紧吃掉,到时候还想吃什么,托人捎个信我给你们送来。 外祖母絮絮叨叨地站在船头说了许久,阿夏一个劲地点头。 好啦,外婆,我都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过两个月又回来了。 爹娘你们几个回去吧,我们走了,别送了。 说完后,船只在岸上几人的眼前缓缓离开,阿夏还一直站在船头,使劲挥手,直到再也瞧不见为止。 她也没去船舱,坐在船头,日头刚好能晒到,拢着衣袖像只惫懒的猫。 方父摇撸,边笑呵呵地道:阿夏,咱们回去后,晚上支个暖锅吃涮羊肉,成不成? 吃涮羊肉呀,阿夏的表情从困懒一下子精神起来,她说:可我还想吃烤的,把羊肉切成小块拿签子穿起来放到铁架上烤。 行,到时候你阿娘不同意,爹帮你烤。 好。 阿夏很欢喜地点头,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无边稻田中划回到明月河上。 刚回到家,半只脚才踏进门槛,阿夏就遥遥地喊:阿娘,我回来了! 方母还在干活呢,立即从里面出来,双手擦着围布,边走边道:知道你回来了,这几日在你外祖家可没有作妖吧? 我觉得是没有的。 阿夏含糊其辞。 成了,我还不知道你。饿了没,我去给你煮碗鸡蛋茶,喝不喝? 她嘴上这边说,人却已经往灶间走去了,都没有等阿夏应声,拿出几个鸡蛋,烧壶热水,等水沸了单手将鸡蛋磕在锅沿边,打了好几个黄澄澄的鸡蛋。 煮熟的鸡蛋扁圆,边缘白中间是蛋黄,窝在糖水里,这样的蛋也好吃,阿夏吃饱了,回家后也松懈下来,上下眼皮耷拉着,一咂一咂地点头。 方母让她上楼回自己屋里眯会儿,阿夏昨晚没睡好,此时也摸着墙回屋换身衣衫躺进被褥里就沉沉睡去。 第28页 等她再醒时,窗户旁垂下缕缕绸缎般昏黄的光,阿夏伸了个懒腰,半拖着鞋去打开窗。 陇水镇的天一如既往地灿烂,霞光满天,她睡醒后难得沉静,趴在那里不想起身,往下看时,一群鸳鸯在明月河上游荡。 此时的风温柔,吹拂到脸上很舒服,阿夏打了个哈欠,合上窗出门去。 走到一半,正碰到往上走的太婆,她老人家高兴地道:你娘说你累了,回屋睡下了,我正想上去看看,叫你下来吃饭。这几日在外祖家玩得好不好? 阿夏三步并做两步从楼上走下来,挽住太婆的胳膊,好呀,可好玩了,太婆我跟您说 她捡了些趣事跟太婆说,把太婆逗得直乐,出了大门还在笑。 今日因阿夏还说要烤羊肉,嫌屋里太挤,干脆把东西全给搬到外头来,虽说有点冷,却宽敞。 一张黑漆圆桌上摆了只铜暖锅,中间跟烟囱似的,围着它的是用骨头煨成的小河,炭燃地热烈,汤汁一直汩汩冒泡,白气随之从烟囱里逃窜出来。 桌上还摆了几碟子菜,一碟菘菜,几碟片好的羊肉,一碟鱼圆,还有鱼片和鸭血。方家吃涮羊肉,可不单单只吃羊肉,还得要旁的配菜打底才成。 阿夏刚一露面,正蹲在那里烤的方觉眼尖,招招手,从铁架上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串,唤道:阿夏快来,先给你尝一口。 这么快就烤好啦,阿夏赶紧走上前接过那串还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很大块,用竹签穿起来烤,洒了些料,特别香。 呼呼往上吹气,才咬下一大块肉来,羊肉处理得不好有膻味,哪怕加大料煮熟都能尝得出来。 可方父是收拾这些的好手,膻味腥味反正是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菜里。所以这羊肉用炭火烤得外焦里嫩,除了香还是香,甚至烤到里头还有汁水流出。 阿夏吃完直点头,大着舌头说:大哥你有这手艺,可以在明桥上支个摊子去卖了。 全是爹的手艺,可别抬举我。 方觉笑意盈盈地回她。 等大家吃了几串羊肉后,铁架暂时搬到边上,当烤火的火盆子用,这时的暖锅早就热得只差东西煮。 方母给卷了不少羊肉卷下去,鲜红的羊肉一沾到沸腾浓白的汤汁,就烫得往里收,连肉也变了色。 阿夏夹到一小片,跟羊肉串的味是不同的,涮羊肉更鲜更嫩,片得极薄,上下牙齿轻轻一碰就能咬断它。 她一人吃了小半盘,连汤也喝了不少,呼出的气都带有羊肉的香。方父还给她夹了鱼圆,用新鲜鱼肉手打捏成的鱼圆,滑溜溜的,弹牙,咬开里头还有汁水。阿夏一气吃了三个。 那吃相跟底下的年糕趴在铁架旁吃鱼丸似的,连胡须都忍不住埋到碗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22 20:43:34~20220624 20:5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多弄几个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海鲜面 回到家后的清早,阿夏想赖在床上不起,一觉睡到大中午才好。谁知天才蒙蒙亮,外头年糕就开始挠门,小猫嘴也不肯停歇,一直咪呜咪呜地叫唤。 阿夏拿被子蒙住头也没用,最后她一掀被子,顶着头乱糟糟的发坐起身来,从齿间发出一声,年糕你最好有什么大事。 穿鞋去打开门,年糕抬起头舔舔自己的毛发,喵地叫了声,长尾巴扫地,而后转身往二楼的晒台那里走,踩两步又回头看还在原地的阿夏。 她心里纳闷,也跟着它的步伐往晒台那走,等到上面,年糕七拐八拐到墙根处,埋头扒拉,叼出一只雪白毛茸茸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猫。 然后趴在那里用乌黑的眼盯着阿夏。 啊呀,这不会是年糕你生的吧,阿夏蹲下来,没过脑子地说出这句话,才想起来她家年糕是只公猫。 所以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又说:这不会是你的孩子吧? 年糕甩甩尾巴,一点也没理她的话。不过当阿夏瞧到了旁边有只白猫缩在那里,几只还没满月的猫从它的肚皮底下探出爪子或头来。 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走到晒台旁边往隔壁的院子喊了声,文姨,你家的大白产崽啦! 啊,下面的院子里走出个细长条身影,文姨抬头往上瞅,又问道:阿夏,你说什么? 我说文姨啊,你家的大白在我家晒台上产崽了,好多只呢,你快点上来瞧瞧。 我说这几日它怎么不对劲呢,文姨一听赶紧把粉在围布上擦了擦,往外走还喊,阿夏你等等,我就来了。 文姨来的很快,后头还跟着方母,两人一来就蹲在大白面前看。 看这毛色应当不是年糕干得。 方母说得很认真。 这也不管是哪家猫做的了,文姨头疼,不过这么多猫,我家里可养不下。小芹,你家还要养几只伐? 你问阿夏,年糕也是她养的,我可伺候不了这猫祖宗。 阿夏有点心动,小白猫哎,跟她手掌这般大,眼圈一旁粉粉的,时不时软软地喵呜一声,真的很可爱。 第29页 方母哪能不知道她,无奈地叹口气,你想养就养。 对呀,阿夏你先挑一只,我给你绑条绳,等它出了满月就送过来。 文姨边说边想把小猫移到篮子里,没想到大白护得很紧,死活不肯挪窝。 成啊,我就要这只。 阿夏指了指旁边被年糕叼出来的小猫,浑身一点杂色都没有,她回屋找了条红丝带给它绑上,还给取了个名字,叫汤圆。 这窝猫文姨没带走,留在晒台上,给用木板搭了个窝,还拿了大白常吃的猫食。阿夏很热心,她把喂食的活全包在自己身上。 只是偶尔能看见几只跳蚤,让她很想拎着这群小猫祖宗去洗澡。 等过了几日,小猫爱动些后,山桃和晓椿就找上门来。 阿夏,你怎么回来都不吱一声,要不是碰到了方伯,我以为你还待在王家庄呢。 山桃上楼后嗔怪道。 阿夏陪笑,我这不是在照顾几只猫嘛,一时竟忘了。正巧你们来,跟我一道去看看小猫。 小猫?晓椿惊讶,刚坐下又立马站起身,那我可要去看看。 她喜欢猫,家里却有人一挨着猫就浑身起疹子的,她便也歇了这个心思。 我与你们说,还是小猫最好,一旦大了跟年糕似的,就很烦人。起早非得挠门让你睡不着觉。 阿夏边带着她们往楼上走,边摇摇头,语气无奈。 当时你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山桃瞟了她一眼,等到晒台上见到几只在窝里伸出爪子往旁边爬的小白猫后,也不说话了。 这时候的小猫连肉垫上的指甲都是软的,晓椿忍不住摸了摸,皮毛很软,顺着下巴挠了挠,那只头上白掺灰的小猫发出咪咪声。 山桃也挑了只,还说:这能聘吗?山南的生辰就到了,也想不出送什么生辰礼,送只小猫给他正好。 成啊,文姨还愁没人养呢,你挑只好看的送,那我送啥呀。 送他一筐菜,晓椿说到这笑得直不起腰来,前年阿夏想不出什么生辰礼好送,还特意去挑了一筐菜来,让大家一阵好笑。 可别提了这档子事了,阿夏捂脸,这不是真的想不到吗。 几个人坐在屋檐脊背上,又讨论起送什么才好。 说到后头,山桃就遥遥指着明桥的方向道:晚上去明桥走一圈呗,许久都没在晚上去那边摊子上吃过东西了。我听山南说多了不少铺子。 去,等会儿我跟阿娘说一声。 那走? 走! 阿夏跟方母知会后,让她早点回来也就放她出门了。 这时天色还没晚,巷子里的人回来得多,看见她们三个走在一起也是笑呵呵的。 阿夏,你们三个去哪玩啊? 嫂子,我们去明桥那边。 哦哦,那里桥边有家卖炒年糕的不错。晚上回来要小心些。 哎好。 巷里人家挨得近,又相熟,碰见几个都会打声招呼,等出了明月坊,阿夏几个原来空着的手都握着点吃食,不是糖块,就是干果。 边说边吃,此时正逢散学,学子哪怕背着厚重的书箱,走起路还一蹦一跳的,还有趴在那拱桥上用声音逗鹭鸶飞过来的。 更有小童拎着纸鸢在青砖大道上跑,迎面过来肩挑着担的小贩。落日的光照到角落,那里有好几只黄白相间的猫,爪子全缩在肚子底下,头挨头趴着。 街边二楼开了窗,有人探头看天,铺子里的炉子升起,炭火燃锅里香。行人都不慌不忙往家里走,吃口热乎饭,要是碰上个熟人,指不定得站住脚聊上两句。 阿夏她们走得慢,有热闹都要瞧上一眼,等到了明桥旁,铺子底下的灯全被点燃,宽街大道,四周全是摊子,摆得乱,又各自支了个牌子。 这家叫食鲜,去瞧一眼,那上头卖的全是早春之物,香椿、菊花脑、榆钱等,另一家就能写尝春,哪管卖一样的,味道就得压过旁人一头。 也不止这些,明桥晚市上卖的东西多而杂,桥头路上全是吃食,拐过弯过桥又是些小玩意、玩乐的,还有专门的书摊、布摊等。 明桥的烟火气是陇水镇最浓的,大多懒得生火的人就会跑到这里买上点,所以人也多,小贩忙不过来。 要吃什么? 山桃看了几家,拿不定主意,转过头来问阿夏和晓椿。 晓椿她也不太挑,我吃什么都成。 只有阿夏沉思,转而看见个摊子,手一指,海鲜面吃不吃? 吃! 两个人齐齐点头。 做海鲜面的摊子不大,摆了几张木桌,最旁边是一只暗红陶炉,一口特质的大锅,里头煨着是汤。还有口铁锅,有个小孩专门看火的,要烧得很旺才成。 小贩是个长得不高,很和蔼的婶子,让她们去边上坐会儿先,才从旁边的缸子里各掏出几把处理好的海鲜。 有虾、蛏子、牡蛎、小黄鱼、花蛤,都是她清早从海湾那里采买后,趁鲜活的时候收拾好,晚间就到明桥来支摊。 第30页 烧海鲜是要烈火的,猪油都热得冒烟,葱和姜丝来增香,才把海鲜倒下,只听得很响的几声,黄酒扑下后就没渐渐没声。 加汤加米面,米面陇水镇做的不好,大多都是买从陈家岙那里运来的,那里的面做的才好,用米浆打好晒干,煮开都不断。 配上这样的米面,一碗海鲜面才算地道。 汤汁油亮,蛏子、牡蛎、花蛤开了口,虾被烫得发红,黄鱼片无刺,还有几个白生生的鱼丸,洒了一把碧绿的小葱。 原本几人说得正起劲,有得吃了谁也不说话,抽双筷子开吃,阿夏先吃的蛏子,蛏子的肉细长,也很容易入味。 牡蛎和花蛤她也爱吃,吐沙后肉嫩的一口一口,也不会吃到满嘴沙子,黄鱼最鲜,妙的是那鱼丸,手打出来紧实,里头还包了一点肉,咬开爆汁水。 卷起米面来,一根根白又滑,还带着点韧劲,吃口面再喝口汤,不满足再剥个虾,一碗吃完背后冒汗,浑身暖和。 山桃放下碗,最后一点汤头都喝的精光,连连点头,这面好。 再多的赞美她也说不出来。 吃完就不想动弹了,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晓椿吃得也满足,最要紧的是舒服,所以她说话的声音跟今晚的夜风一样轻柔。 又在摊子上坐了会儿,三人才起身到别处去逛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24 20:51:55~20220625 21:1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鹭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卤豆干和鸭盹干 明桥支摊总是随心所欲的,讲究体面,就摆个小铺子,风吹雨淋都不怕。不讲究的,拿块破木板往地上一搁,小方凳一摆,也是个摊。这样的摊子大多卖土里挖的东西,沾土的总要脏,也不要体面。 还有就是不上岸,只在桥洞和河边做生意的,停几艘乌篷船,船前挂盏纸灯笼,渔家就坐在船头。这时候早就不卖鲜鱼了,他们只卖干货,鱼干、虾干、腊肠、紫菜等。 等过了五更天再来,那时才换批人来卖活鱼,河鱼海货都有,他们价实诚,抢手得很。等到日头初上,缸子里空了,剩点零头碎脑的就拿回家。搁点酒,放葱姜蒜末糊一锅,有家底的,大早上煮锅麦饭下菜。 阿夏听底下渔家的吆喝声,和时不时的灶眼底下竹节啪嗒炸裂的声响,汤汁咕嘟,烈火炒菜。要是路过这条街,却什么也不买,只怕回去后肚子都要作妖。 山桃用手肘杵了杵阿夏的胳膊,快看,张阿爷一家出来摆皮影戏了。 晓椿和阿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尾处转口有隐隐绰绰的锣鼓声,一群人搬个竹凳子坐那里叫好。 我们也去看会儿。 阿夏拍板。 说起皮影戏,陇水镇上只有张阿爷一家是做这个的,且他们是从外面城镇里学师几年后才回到镇上。 平日里接喜事单子,晚间就到明桥演给大人小孩看。不收银钱,赏钱随意给不给,只图个乐呵。 椅凳是人家自带的,要是没带,他那边也有几把小竹凳,挑把坐下就成。阿夏几个坐在后头,前面幽深的巷子口搭个台,四周架木框,前面糊的是桃花纸充做幕布。 里面悬了盏影灯,燃的清油,几支灯芯一点起,只有两字好说,亮堂。后头还有个置条桌,摆影戏要用的东西,左右两边坐着拿唢呐和二胡的,张阿爷唱念,他大儿掌扦子,也就是控皮影戏。 此时正演的龙游四海。那龙青色,尾长龙角大,两绺胡须弯弯绕绕,一出来底下是云,继而烟雾缭绕,跟真龙现身似的。 那点大的小孩惊叹,捂着嘴小声跟旁边的小伙伴说:快看,是真龙来啦。 别说话,万一它寻着声过来可咋办。 回话小孩面色严肃,手攥紧,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阿夏在后头听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龙还厉害着,会喷火,幕布后张大哥喝口烧酒松香,猛地喷向前面,瞬间起了熊熊大火。 连阿夏几个都被唬了一大跳。 啊,是走水了!快灭火啊! 不是,那是龙喷的火。 小孩一本正经地道,他满脸惊叹,心里深深认为是龙喷的。 浓烟散去,青龙摆摆身子,腾云驾雾一下子飞到东海,蓝色的海一望无垠,波光荡漾。 那就是海,我到海湾时见过,好宽好长的。 有孩子看见后蹦了蹦,立马坐下后,小声又兴奋地挨在同伴旁边喊。 张阿爷他们演的是草头戏,不是连本的,一晚换个花样,住在旁边的小孩和老人天天过来看。镇上孩子虽说能玩的花样多点,但也匮乏。可每日晚上新奇的皮影戏能让他们不用早早上床,这个小台子充斥着他们小小又满足的快乐。 也曾是阿夏童年最盼望的事情之一。小时候到夏日时,她爹会给她买一碗小圆子,让她边吃边看,要是碰上人多,她爹就把她扛在肩头看皮影戏。若是冬日,她娘会给她一袋子糖炒栗子,或是糖芋头,牵她过来看一场再回去睡觉。 所以这个弄堂里的小戏台,曾经是她最喜欢的,现下变成了其他孩子最欢喜的地方。 第31页 一场皮影戏完,有休息的时间,阿夏起身,指着旁边一个小棚车道:我去张阿婆那里买几碗茶水。 成,山桃坐着吧,我跟你一起去。 晓椿边说边抚裙摆站起来。 皮影戏旁边就一家摆了个棚车的,是张阿爷他婆娘跟几个儿媳一起办的,他们出来摆台,张阿婆就会一道跟过来出摊,赚些银钱。 她们卖茶水和小食,夏卖糟货,冬卖烤物,只有春秋有什么卖什么。 几个人一起请人做的小棚车也有意思,顶上是弯着的木棚,两根木架子,一根绑炭炉篮子。用竹子编筐围起来,放一个大铫子。另一头是竹编大柜,盖子敞开,露出不少罐子来,还有陶瓷小碗和筷子。 张阿婆年纪大了,坐在那里休息,主事卖东西的是她大儿媳张陈氏,她跟阿夏娘很熟,远远见了阿夏就招手,阿夏,来来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啊,诺,姨给你卤味吃。 说着就要拿碗,阿夏连忙拦住,陈姨,你要是给我,我可不要,今日我带了银钱来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一点卤味而已,早先我跟你娘一道摆摊时。她都能白送我家小娃几个面人,吃点东西咋了,你可别跟姨生分。 张陈氏假意板下脸。 阿夏笑道:我今日是带了银钱出来的,被我娘知道在陈姨你这里白吃,回去得被说。再说我们三个人,要吃得多,白送陈姨你就亏本了,到时候多给几颗也成。 成成,真是说不过你这丫头,阿夏你要吃啥,我们今日做了鸡脚、鸭掌、鸭肫、豆腐干。 我要五碗茶,三份豆腐干和鸭肫。 听她说完后,张陈氏震惊,五碗茶阿夏你怎么喝的完,买这么老多做什么。 阿夏指指戏台子,眉眼温柔,我给张阿爷他们买的,白听了戏,就买几碗茶水让他们润润口。 阿夏,你别买,到时候我会给他们送。 张阿婆也忍不住出声。 哎呀,算我的一份心意,借花献佛了。阿婆你们要是不卖给我,回去我连觉都睡不好。 被她这一通抢白,大家也只能随她。她们卖的茶是散茶,味道还成,给倒了五碗让其他几个妯娌送过去了。 剩下的豆腐干和鸭肫泡在小罐子里,打开后一股卤味的香气。张陈氏用竹夹挨个夹出来,放到油纸袋子里,一袋子分量不小,给阿夏时都还是温的。 付了银钱又寒暄几句后,她和晓椿才走回去,把袋子递给山桃,坐下后就说:快尝尝,陈姨她们做的卤味还是很不错的。吃不完带回去给山南吃。 说完自己用竹签子扎了块卤豆干,这豆干吃起来格外香,完全入味,很绵软,没有一点豆干的寡淡。 张家人能干,这豆腐是自己做的,黄豆用山家湾里长的大豆,磨成浆做成豆腐后,找几个好天晒好,再放到熬了许多年里头的卤汁里炖煮,煮到表皮发皱,内里吸满汤汁,颜色都变了才停火。 可吃起鸭肫来,跟豆腐干可不就是一个味了。鸭肫、鸭掌或鸡脚都是些内脏,爱吃的人多,可愿意拾掇的人少,价也算贱。 张陈氏她们就跟专门养鸭的村子谈好,每日送这些内脏过来,天不亮就开始处理,鸭肫里头的的废料是一点也不能留。抹上盐串起来晒干。 前面晒好有些干瘪的鸭肫干就放到卤汁中煨煮,煮个半刻钟停火,叫它们待在卤汁中过夜。 阿夏很喜欢这种特别有嚼劲的口感,鸭肫干咬开是一大块的,一点都不沾丝,咸淡刚好,还能尝到风干后的韧,煮熟后的脆。 她边看皮影戏,边鼓起腮帮子在那里嚼,越嚼越香。不过她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前头的小孩连戏也不认真看了,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们,更有个小女娃口水滴答地落。 阿夏看得好笑,左右她这里也吃不完,本来是想回去给家里人的,索性都分掉再买点带回去。 她招招手,很轻地道:你们想吃过来拿。 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咽了咽口水,都不好意思上来,只有那个小女娃年纪小又嘴馋,挣脱她姐姐的手摇摇晃晃走过来,趴在阿夏腿边软软地喊:姐姐,吃。 来,小心点。 阿夏怕她太小了,吃鸭肫噎住,拿了块很软的豆腐干给她,小女娃用嘴叼住,眉毛弯起来,含糊不清地道:谢,谢。 见真的有吃的,也有小孩扭捏走上来,阿夏很大方,两袋子吃的全给分了,收到的是数不清的谢谢。每个小孩都有,刚好分完。 她不让山桃和晓椿给她,自己又去买了两袋子,买完回来天色真的挺晚了,她们几个也准备回去。 得了吃的小孩眯起小眼,冲她们作揖,脸上笑嘻嘻的。阿夏也笑,她的脸被烛火照的柔和,眼里落了点光亮,垂下的辫子被风微微吹起。 三个人提了盏灯笼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边还有不少人,一路铺满烛光。 阿夏,你转过来,把手伸开。 山桃忽然叫她,阿夏不明所以,摊开自己的手掌,山桃拿出一颗麦芽糖放到她的手上。 吃颗糖。 你今日这么好心,这糖不会是在地上捡起来的吧。 第32页 阿夏很怀疑,晓椿在一旁半掩着面笑。 山桃炸毛,方知夏,你不吃还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哎,我偏不,阿夏晃晃自己的手,做了个怪表情,提着灯顺风往前跑,辫子全都飞起来。 你给我站住,山桃在后头追她,晓椿边跑边笑,差点没叫风灌一嘴。 等几人跑累了,也快到明月坊了,阿夏摆手,蹲在那里喘气,我不跑了。 我也累了,哎,到家了,山桃一看自己的家到了,也赶紧休战,把气顺匀了说:阿夏,晓椿我回去了,明天再到阿夏家去。 成,我也家去了,阿夏你提着灯小心点走。 阿夏直起身来点点头,看着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道上只剩下她和一盏灯。 这里的桥离她家还有一段路,阿夏走得小心,没走几步就见前面的路口有人提着盏灯。 她细瞧了一会儿,而后赶紧跑上去,兴奋地喊: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靠在那里许久的方觉松了口气,板起脸说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要是遇到点什么事可怎么办,下次玩闹可不能忘了时辰 阿夏理亏,连连点头,她又不是傻,一看就知道大哥在这里等了她许久。也就是这路口是她回家必经的,旁的都弯弯绕绕。 赶紧献宝似的拿出两袋子吃食,塞到方觉手里,并解释道:我们去看了张阿爷的皮影戏才晚了,我还买了豆腐干和鸭肫给你们。 方觉收敛起严肃的面孔,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你还去做了什么? 我还买了五碗茶给张阿爷他们,之前自己买的两包全分给一帮小孩,大家吃得可高兴了,我们晚上还吃了海鲜面。 只是这带出去的荷包也变得空荡荡。 方觉听她那股欢喜劲,心里也高兴,捏了块卤豆腐干,边吃边道:没钱了吧,晚点我偷偷给你些。 真的吗? 阿夏跑到前面,转过身扬起脸问。 真的。你可走快点,太婆他们都没睡,就等你一个,回去你得挨骂了。 方觉颇有点幸灾乐祸。 啊 她的声音渐渐隐进寂静的小道,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皮影戏的知识参考《传统的皮影》,还挺有意思的。 原文给大家分享一下,如何做出文中的效果,选了三个。 1.烟雾弥漫,就是往亮子上喷烟,造成阴云密布或狼烟四起的气氛;而用一细管在皮影嵌于皮影人的烟锅处对着烟管吹烟,宛若抽烟一样。 2.喷火,就是口含烧酒松香,猛喷向亮子需出现火焰处,即刻点火,便有逼真的烈火熊熊的效果。 3.水波振荡,就是艺人提影轻叩屏幕,马上便有波光荡漾之感。 感谢在20220625 21:18:16~20220626 20:1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懒鱼是好好 34瓶;不想上班只想当个咸鱼 9瓶;春未绿 8瓶;蓝色星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咸豆浆与生煎包 昨夜回去后,阿夏着实被好好说了一顿,不过她皮厚,笑嘻嘻地应下。转头上楼,没心没肺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时,外头落起小雨,晴好了几日,温起来的天又变得冷飕飕,倒春寒果真名不虚传。雨一飘,风一打,日子就回到了冬。 阿夏出门前只能再穿上件夹袄,路过墙角的猫窝时,汤圆摊开肚皮睡在年糕的旁边,小爪子还不老实地乱动,年糕半睁开猫眼,趴在那里。 她猛地想起来,大白一窝还在晒台上,从楼梯口跑过时,方母在底下叫,阿夏你起了就过来吃饭。 我先去把大白它们挪进来。 不用去了,你哥起早把它们搬到楼下来了,你下来就成。 哦,阿夏停住自己的脚步,噔噔蹬下楼。推开饭间的门,一家子全在里面,还没有出去。 阿夏,快来吃,今早你文姨熬了豆浆送过来。 太婆招手,让阿夏坐到她的旁边。 等她过去坐下后,方母给她舀了碗豆浆,雪白的,冒热气,底下的糖还没化得用勺子搅一搅。 阿夏喝豆浆惯常喝甜口的,不过方觉爱喝咸口的,拿口碗来,底下放点葱花、紫菜、一点虾皮、小勺猪油和半匙的酱油,用滚烫的豆浆冲开,倒上醋沉淀会儿还有缕缕絮状。 配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吃的就是这咸鲜味。 不过阿夏吃不来,她觉得太咸味道还有些怪。她只爱喝甜的,又滑又香。老实地搅着豆浆,桌案上还摆了一盘生煎,小小的一个,褶捏的很漂亮,底下金黄酥脆。 杨婆婆出摊了? 她问,毕竟这生煎一瞧就不是她爹的手艺。方父咽下嘴里地回,早上推着车从门口过呢,落雨天的,就买了大半。 杨婆婆是专做生煎的,她有个小板车,出摊时上面就会放个小炉子。还有专门让铁匠做的圆铁盘,平底高围边,要配把特别薄的铁铲。 第33页 到地就停下板车,炉子烧得旺,拿丝瓜烙抹一圈菜油,一板圆鼓鼓的小包子挨个放下,这是要看火候的。到时辰浇点油,扑水后立马焖盖,只听得油星子乱蹦的声响。 打开盖后那生煎就是阿夏手里拿的模样,分毫不差。壳脆,皮薄肉嫩汁水多。阿夏喜欢先咬开一个小口,不然那汁水涌出来,指不定要烫着舌头。皮虽好,最妙的是杨婆婆和的肉馅,爽口嫩滑又鲜。 阿夏曾问过,杨婆婆说到是掺了肉皮冻和白糖,这样吃得才鲜。谁来问她都会说,也不怕别人学,没人能学得了这口味。 吃半个生煎,再喝口豆浆,等生煎底到嘴里,酥得掉渣,咯吱咯吱地咬完,豆浆咕嘟一大口,这顿早食才算吃得满足。 落雨天,窗外雾蒙蒙的,湿烟泛河上,人躲在暖和的灶间里也犯懒,要不是有活计,谁也不想出门。 方觉和太婆相继出去,方父也没闲着,披了件蓑衣到镇上一间酒楼帮忙掌个勺。 方母还忙着交付别人要的寿桃,阿夏自觉自己也是个忙人,只是忙的不是正事。 她央着太公到木工房里去,木工房进门就是间很宽的木桌,墙上安了不少格子,里头有的放木块,有的放曲尺、墨斗、刨子等,更多的是糊伞的油纸和靠在后头一大堆的木料。 让太公瞧瞧,你今儿个又想出了什么花样? 阿夏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画了间屋子,一个大圆口,顶上有半只猫头,尖耳朵大眼睛,还有零零散散的小细节,奇怪中又透着可爱。 她很一本正经地道:山南生辰不是快到了,山桃说送他一只小猫崽,那我想不到旁的好送,就送他个猫屋。只是又得劳烦您老人家了。 到这时候她十分地殷勤,捶肩敲背的,太公抚着胡子,摆摆手,好了好了,我现下就帮你做。 听到这话阿夏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太公我给你倒盏茶去。 倒完回来后才看太公拿板子,外头方母就唤道:阿夏,山桃和晓椿来啦,你快点出来。 她又爬起来打开门出去,从外头一路走来两人身上都带了一点湿气,阿夏带她们到一间小屋坐下。那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高榻,是方母专门做绣活的地方。 靠墙角有个很宽的柜子,抽屉里放了很多颜色的绣线,底下整布不多,全都是些碎布,五花八门的。 三个人脱了鞋子上榻,阿夏搬了个茶几来,她拿筐子半跪在柜子前找要用的绣线和布,嘴里还问道:晓椿,你的百纳衣和百纳被做好了没? 晓椿给自己找了舒服的姿势,点点头。想起阿夏看不到,又开口,赶了不少时日才做好,我怕嫂子几个见着。 还是拿到我家里晾洗的,山桃插了一嘴,脚伸直舒服点,给反复洗了不少遍呢。阿夏,你拿这些布要做啥? 我说了你送猫,我就送个猫窝,猫窝没有垫子总不成吧,做个垫子。 阿夏拿了一筐零碎的布放到茶几上,自个人盘腿坐好,才刚坐下没多久,她就靠在晓椿肩上,半点不想动弹。 这针线活我是半点也不想沾手。 你想的,你不做算什么事,可别把活推给我和晓椿噢,懒得你。 山桃打定主意不沾手,没想到阿夏惯会撒娇,揽着肩膀磨得没办法,只能帮她缝一点。 雨从屋檐脊滑落到地上,屋子里的交谈声时响时落。年糕不知什么时候带着汤圆顺着门缝进来,两猫一大一小头碰头趴着烤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等雨停后,已经是三日后了,猫屋和垫子刚做好不久,正好是山南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有好几章后才能出来感谢在20220626 20:12:58~20220627 20:5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未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米豆腐 陇水镇的人家对生辰很看重,老人要过整寿时,会做不少的白馒头用红印盖戳送熟人,这叫沾福气,叫老人长命百岁。 十岁以下的小孩过生,会染红鸡蛋,到巷子口给过路人。为的就是能听见一句吉利话,好让小孩有福气,莫要早夭。 到十岁上的年纪,就得大办了,若是女儿家办,想着留在家中的时日一年少过一年,生辰便不能含糊。男儿大办是为了长身子,也可做主事的,挑起家中一根担。 像贺家是龙凤胎的,年年办得热闹,一请就请相熟的一家人过来吃饭。阿夏家年年都会过去,小辈送自个儿的礼,大人走大人的礼。 今日刚过了晌午不久,方母换身簇新的衣衫,挎了一篮子东西后就喊,阿夏,你快出来,跟我先去你贺姨家。他们家今日人多,我去帮个忙。 来啦。 阿夏从木工房抱出一个包着布的猫窝,遮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大概得形状。她的头抵在上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好了。 什么东西还要遮掩,我给你拿。 方母边说边把篮子换一只手,准备接过来,阿夏摇摇头,不用了阿娘,我能拿得动。 随你随你。 第34页 母女两个出门去,抱着个蛮大的物件还是挺惹眼的。刚走了几步路,李家门前坐着择菜的老太太就笑呵呵地问,哎呀,阿夏抱着这东西做什么去哦? 阿婆,我去山桃家,给他们的。 哦,那你快去,今日他们家热闹着呢。 阿夏点点头,露出个笑赶紧往前走。等走到天河巷的路口,远远就见贺家门前围了一帮人,有人在搭台,她晃眼一看就知道请了张阿爷晚上过来做皮影戏。 那台子还没搭完,边上就已经围了不少的小孩,又蹦又跳的,十足的欢喜。 等走到近处,有方母相熟的妇人看见两人,走上前来寒暄,打量了阿夏一眼,堆起笑来,小芹呦,你家阿夏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有你年轻时候的模样。要是走在路上,我只怕都不敢认。 我还不晓得你这张嘴,惯会说话。阿夏,叫丁姨,方母话里虽然打趣,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一样,别人夸阿夏她心里就高兴。 丁姨,阿夏很亲热地喊了声,紧接着就说:娘,我先过去找山桃了。 去吧去吧。 阿夏让太公做的这个猫屋着实有点压手,更别提里面她还放了给山桃的礼,走到门口就只觉得累得喘气。 没想到才刚迈过门槛,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提起来。手上一空,她正蒙着呢,就听见头顶上落下来一句话,阿夏,你拿的什么东西? 这道声音有点公鸭嗓又有点稚嫩,太有辨识度了,阿夏一下听了出来,高兴地喊:小阿七,你回来啦! 小阿七点点头,他身量单薄,脸很嫩,一瞧就觉得年岁颇小,其实就比阿夏小个几个月,个头却高她一大截。 他咳了声,我昨日才回来,本想着找你们去的,知道山南两个生辰做宴,干脆就不折腾了。你还没说这是什么玩意,又是想出来的新奇东西。 才不是,到时候给你过来给你看,阿夏很自然地用胳膊撞撞他,好奇地问:春州好玩吗?还有小阿七,你长高了好多呀。 小阿七稳稳地抱住猫屋往前迈腿,扬起下巴来,那是自然,我都过了十五岁,当然要往上蹿一截了,阿夏呦,你还有得长。 他眼睛往下瞟,语气明明很正常,阿夏却听出了调侃,她看看小阿七的长个子,又瞧瞧自己,怎么光长肉不长个子呢。 有点生气。 少拿个子来说事,非得比,那你还没有盛浔哥高,也没有三青哥高。 阿夏气鼓鼓地道,小阿七也不逗她了,嘎嘎地笑了声,她吐出一句话,跟鸭子叫一样。 嘿,你再这样,我从春州带回来的东西没你的份啦。 哇,刚才那是谁在笑,比画舫上的丝竹还动听呢。 阿夏立马摆正态度,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不能因为甩脸就不要礼物。 小阿七对她这样的转变见惯不惯。 而在二楼开窗看了全程的山桃和晓椿咯咯直乐,笑得太大声还被阿夏听着了,她抬头往上瞟,提起裙子往走,还不忘跟贺家伯母说一声。 才往楼上走,贺家二楼有个很大的堂屋,里面除了桌椅,就是堆起来的礼。 山桃、晓椿和山南坐在靠窗旁的椅凳上,阿夏到时他们这笑还没止住,边笑边让他们坐下来。 快坐快坐。 这玩意有够沉的,快让我瞧瞧是什么宝贝,小阿七最后走过来,放到桌子上喘口气说道。 我也想瞧。 山南头往前倾,目露期待,山桃和晓椿在一旁偷乐,毕竟她们老早就晓得里面是什么了。 成成,让你们瞧瞧,阿夏边说边拉开那张布,露出个很大的猫屋,是只张着大嘴巴打哈欠的猫,尖耳朵长胡须,嘴巴圆圆的老大一个。还有扇圆门,全身叫阿夏上了黄白两色,里面铺了张五颜六色的垫子,最中间还垂下个铃铛。 果然还是阿夏的花头多,小阿七抿口茶水感慨,这种小娘子家会喜欢的东西,他是全然看不上。 山南则是犹疑,这是给我的还是给山桃的? 花色太亮了。 当然是给你的,阿夏一本正经,我备了好几日呢。 是好几日,要不是我不说,她今年还想不出来送啥。 山桃戳穿她,和晓椿笑做一团,而后从自己屋里捧出一个柳藤编的笼子,有只灰白相间的小猫咪呜咪呜地叫着,还时不时舔舔爪子。 放到桌子立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山南咽了咽口水,不敢相信地指着那只小猫说:这也是给我的? 当然,你之前不老想养只猫吗,我特意拿了一袋子糖去文姨家聘的。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吧? 山桃边说边把小猫放出来,它还走不稳,往前跑了两步就趴地一声扑倒在桌子上,顺势把拱起来的身子放平,小尾巴乱晃,不肯再动弹。 山南拿手指戳了戳,胖胖的脸上挤出两个小团,嘿嘿直乐,当然喜欢,我得给它取个名字,就叫, 他冥思苦想,最后灵光一现,就叫一包糖。 第35页 小阿七嘴里喝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强行咽下后差点没笑岔气,什么东西,一包糖?山南你这学堂是白上了。 晓椿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包糖,是什么名字哦,还不如叫方糖。 方糖?那随阿夏姓了,她家里已经有方年糕和方汤圆了,不成,要叫得叫贺糖。 山桃不服气。 阿夏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道:这些名字都难听,叫贺糖,还不如叫莲子呢。你们听,这贺糖贺糖不就是荷塘,荷塘什么多,莲花出莲子。哎,别这么看着我,不信你听我叫它一声,它要应就说明喜欢这个名字。 她坐在小猫的后面,真的开始喊,一包糖。 小猫灰色尖耳朵动了动,没转过来,她又喊:方糖、贺糖。 直接不动弹了,她又出声,莲子。 那只小猫喵了声,阿夏见有戏,再喊,莲子,莲子过来。 猫转过头来,犹疑地往转过身,往前迈了几步,胡须一抖一抖。 阿夏乐得眼睛都眯起,我就说它喜欢这个名字。 山南很受伤,他觉得一包糖真的很好听,决心之后每日都叫这个名字,时日久了自然能改过来。 不过后来莲子每每听见这名字,都会趴在那里。 猫猫名字暂定后,阿夏从袖子里掏出个盒子,推到山桃那边去,自己打开看看吧。 来,让我瞧瞧送的什么大礼,山桃低着头把那长盒子给打开,晓椿凑过来看。里面是一条手链,链子是金子做的,垂下好几颗粉嫩的桃子,大抵是用珠子磨出来的,有点糙,应当是阿夏自己的手艺。 山桃虽平日老与她拌嘴,不过可喜欢这个妹妹了,当即眉开眼笑,让晓椿给她带上。 还一直晃个不停。 礼也全都送了,山南送了山桃一块很漂亮的布,做春装顶漂亮。晓椿分别送的是笔墨和头面,小阿七要敷衍地多,两个都送了一套茶盏。 搞得阿夏对他从春州带来的礼物瞬间失去不少兴趣。 但对春州还是有兴趣的,阿夏从来没有出过这个镇。 其实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出去,且不说她的堂伯是出海打渔的,专门把鱼贩卖到其他城镇里头去。只要跟着她爹都能去别的镇上了,可她莫名地就是不愿出去,不过叫她还是很愿意听别人说见闻的。 小阿七放下翘起来的腿,回忆道:春州太大了,至少比镇上大上不少。那里的人穿得很好,光是画舫就有三层高 哇,阿夏虽然不觉得惊奇,却还是很捧场,搞得其他几个人呆愣楞地看着她,想笑又没有笑。 小阿七没脾气了,把话全都抖落出来,一下午的时间,茶都喝了三四盏。要是再不开饭,只怕走一步,肚子都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响声。 索性随了他的愿,楼底下有人喊:开饭喽 其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小阿七的椅凳都推开半米远,再一瞧,人都走到门口那了。等四人慢慢地下去,人家都坐到桌子上等着开席了。 阿夏属实无话可说,她也不跟她娘坐一道,山桃坐哪她坐哪。一桌坐的全是鲜亮的小娘子,大多都是贺家的亲眷。 她也不觉得哪里别扭,大大方方地挨个打招呼,小娘子们都喜笑颜开地回她,搞得跟她家的亲戚一样。 一个小娘子的话还好,十来个小娘子凑一桌,你一嘴我一嘴,阿夏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在她口干舌燥之际,终于上菜了。 贺家做的体面,头道菜是米豆腐,算是道大大菜了,虽说叫豆腐,但不是用黄豆做。要用籼米泡一夜的籼米,磨成浆。浆水直接倒进锅里煮,咕嘟冒泡后,就得拿米棍子去搅,这个活累,不稠时还好,到粘稠时再搅跟搅糖瓜似的,累人。 看米豆腐好,要看它沾不沾,不沾就能舀到铺了湿布纱巾的豆腐格里,拿盖板和石头压上,叫它成型。 白中有点淡黄,软弹弹得比豆腐还好,陇水镇的人家讲究煮这个要鲜,一板米豆腐切块。汤底不能用水,得拿小嫩鸡或老母鸡煲的汤做汤底。 光有米豆腐还不成,还得往里头搁春笋细丝、蛋烙的薄皮切丝、瘦肉条、虾仁等,配色丰富。 阿夏最喜欢这米豆腐软弹的口感,嫩之余又不过分的烂糊,汤鲜味美,再夹一筷子木耳丝,咯吱咯吱地脆劲,虾仁咬破皮,只一字,滑。蛋皮丝最会吸汁,一咬汁水丰沛。 等阿夏埋头喝完汤,再一瞧,一大碗的米豆腐见底了,只剩点油星子,她顿时后悔没多舀上两勺。 等后头上了敲骨浆、蒸黄鱼、干菜扣肉等菜,她又不为米豆腐伤怀了,手起筷落,每样都没放过。 最后上来的不是菜,是长面。 陇水镇对长面算是情有独钟,很多喜事都能见到它的影子,生辰更是少不了,没钱的人家过生就会买上一捆长面。这用精面粉按不外传的法子做的,做的又细又长,搭几个架子晒干。放到水里煮熟,又滑又软,加点盐,磕个鸡蛋味道就好得不成。 贺家也没整花里胡哨的做法,面上只窝个荷包蛋,面不多,三根面,但做的很长,所以盘旋起来也有小半碗。 分面时贺父就喜盈盈地道:这面大家也一定要吃,讨个喜头,长命百岁。小娃更不能剩下,吃了好安稳长大。 第36页 就听这句话,这长面就没有剩下来的道理。 哪怕吃得很饱,这面全给咽下肚,连汤也全喝完。可怜阿夏撑得不能动弹,到后面消了点,天黑落落下来,几桌的大人还在交谈,小孩子却全都蹦了出去。 皮影戏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长面和米豆腐参考自《宁波老味道》感谢在20220627 20:50:32~20220629 21:4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头肚醋鱼 此时天色黑黢黢,月还没出来,只有几点星子。平日巷子口早就点起灯笼,现下也黑着,只有皮影戏搭的台子是亮的,亮的白蒙蒙。 慢慢溜达过去,前头摆了一排的凳子,给小孩坐的,怕他们看不见。大人随意,有凳子坐凳子,没有就站着,靠在墙上或蹲在前头。 阿夏她们坐在最后一排,距离稍远,但还是能看得清。不过她瞧着今日的台子有些奇怪,前头放了一张很高的方木桌,上头却什么东西也没有。 正当她纳闷时,张阿爷提着东西走了出来,别看他今年已经一大把岁数,眉毛都花白了,声色却很洪亮,今儿个做寿的人家一并请了我,说是让老汉我摆皮影戏,八仙祝寿这我都不知道演过几百遍,属实没意思。正巧我有个老友,他从旁的镇上过来,擅长木偶戏,今日就雇他演一出给大伙看,成不成? 成! 底下的人高声应下,话语里还有点兴奋。木偶戏,陇水镇是没有人会的,听也没听过。但他们对新鲜事物很容易接受,小孩更是直蹦跶,连凳子也坐不住了,挨到台边想要看看木偶戏到底是什么样的。 被自家爹娘狠心地抱回到竹凳上坐着,一阵喧闹过后,锣鼓声起。刚还在闹腾的小孩一个个安分坐下,嘴巴紧闭,只把眼睛张大,知道这时还要吵的话,会被拖出去打上一顿竹板。 出来的是个青袍老大爷,他称自己为杨老三,话也不多。从桌子后提出一个木偶,那木偶喜庆,圆脸红腮,穿着红肚兜,头顶两个小苞。线一提,他摇摇晃晃走几步,再一提,猛地往前一扑,翻个大跟头。 木偶出声,嘿,请我祝寿的是哪家来着? 他想不起来,一路摔摔打打地往前走,见到山就爬山,见到河就往底下游,见到那平地一连翻几个大跟头。 见了红绸,见了寿,那小木偶歪头,手并拢,头磕到地上,大喊,哎呀主家,我给您祝寿了,祝您寿比天齐 一气说了数十个祝寿词,才停下来。 从来没有见到过木偶人能这么灵活的,众人一阵叫好,面露惊奇,更是乐得今日过大寿的老太太喜笑颜开。 小孩使劲拍手,小脸都胀红了说要再来一次。听到这话杨老三又提起木偶,从台上走下来,那木偶扑腾扑腾,停在过六十整寿的老太太身上,一阵扒拉,在数十双眼睛底下,从布袋子里捧出一个寿桃,圆滚滚的,尖是粉嫩的,看着就好。 老太太没想到还有这出,忙伸出双手接过,嘴里连声道:好,好,小孩哇声一片,有个还问道:小木偶送的是仙桃吗?我们能不能吃呀。 让大家乐不可支,什么仙桃,明明是请人家做好的寿桃。杨老三虽没说话,却操持着木偶,一个又一个,给全场都送了只寿桃。 阿夏拿到寿桃还摸了摸小木偶的手,很是光滑,她笑了声,眉眼弯弯。 因为一只小小的寿桃,巷子口的风吹过都夹杂着人们欢快的笑声,过会儿笑声渐落,大伙忙着吃寿桃呢。 这寿桃不好留着,要尽早吃,不然过了寿,那再吃就不算得福了。寿桃也不是用什么山珍海味做的,拿面粉和糖糊弄出模样来,蒸熟后刷粉,又糯又甜,平日里不过寿时是没什么人做的。 阿夏更喜欢她娘做的寿桃,筋道不说,里头还有糖心,咬一口流出来,跟蜜一般甜。 吃完了寿桃,大家还不肯走,非得要杨老三再演几场,还掏赏头,属实是这太过于稀奇了。人家也有瘾头,直接换了个木偶,又给演了几场。 等快散场时,山桃就问,看完就回去? 阿夏今晚叫木偶戏弄得正精神着呢,平日这时她早就犯迷糊了。听到这话边看台上边道:我都成,看你们想不想出去玩了? 哪里好玩。晓椿想遍地方也想不出来。 小阿七翘着腿,兴致勃勃地道:找艘画舫游湖去。 阿夏瞥了他一眼,这湖你自己划船去不成? 那就自己划船,山南乐滋滋地说:我知道有家船菜做的很好,要是划累了,还能去那里吃一顿。 小阿七的手搭上山南的肩膀,调侃道:你莫不是就是为了吃这顿船菜吧,今晚还没吃饱? 不兴我饿的快? 成成成,小阿七说完后,几声散场的锣鼓敲起来,人家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他们几个也找个各自爹娘说一声。 阿夏毫不费劲地找到站在树底下的她娘,方母以为她是要跟自个儿一起回家的,张嘴就说:回去吧,都这个点了。 第37页 她摇摇头,挽住方母的胳膊,阿娘,我今晚想跟晓椿他们去外面玩会儿。 可以睡了,还去哪里玩,方母当即表示不同意,被她磨得没有办法,嘿,你这丫头,野的没边了。行了行了,你把你哥叫上一道去,给我早点回来啊。 好嘞。 阿夏立马从瘪着嘴笑起来,拽上一旁的方觉就往天河巷的桥边赶。 方觉是完全一点脾气都没有,默默跟上她的步伐。 等到了会面的地点后,几个小的连忙叫人,大哥喊得亲热,阿夏笑着说:等会儿坐我家的船,让我大哥掌舵,正好他也无事可做。 说完头顶便挨了方觉一下,他打得不重,收回手后道:明日我休沐,晚上玩得晚点也可以。 大家刚还有点沉闷,现下立马变得活跃起来,一个个到上了船还没停下嘴。 小阿七和山南也不能真看方觉一个人划船,找了根浆一起出去帮忙,三人划桨船动得很快,还没等低飞的鹭鸶停在船头,便已然过了桥洞。 深夜里的明月河很静,只有摇撸从水面拂过的哗啦声,月色皎洁,河水被漂上一层亮色。两岸的人家熄了灯,只有几盏在闪。 阿夏很喜欢这时候河面的晚风,微凉中带着湿意,她手肘抵在窗户上,托住两腮往外探出去。过了民房,能看见陇水镇上最高的塔,有莹莹的光在闪。 晓椿指着那座塔小声地说:千光寺果真不坠它的名声,整座塔都在亮。 千光寺还挺灵的,山桃回了一嘴,而后突然想到,是不是庙会要到了? 两日后吧,我阿娘念过一嘴,说要去那里支摊。 阿夏因对庙会很有兴趣,所以记得很牢,脱口而出。 到时候可以一起去逛逛。 千光寺的庙会不常有,两个月一次,每到开庙会的时候,十里八乡甚至有其他镇的人也会过来凑热闹,不止买卖,更为从塔上一览陇水镇的风光。 高塔平日只让人进到第三层,但有庙会时,全塔都能上,摊子也可支在上头,付点香火钱便可。 她们三个又聊起之前的庙会,就听山南掀了帘子在门外喊,船菜吃不吃? 吃! 没有人犹豫,出来晃不就是吃喝玩乐。 那成,我跟船家说一声。 山南放下帘子,走到船头跟对面的船家交代,阿叔,来两罐头肚醋鱼,七碗饭。 得嘞,等会儿啊。 船家的声都带着笑,本来都准备划船回去了,结果这么晚还能碰见来吃船菜的。 阿夏探出脑袋,那艘船停泊在岸边,他们的船紧挨着,因此略微一瞟都能看见船家的动作。 这艘渔船跟乌篷船还是有点不同,前头有篷子,伸出一根长竹竿吊着灯笼,中间凹下去,置在那里的两只泥炉子突出头,尾部平直。 那个船家应当是做船菜的老手,从盆子里抓出还鲜活的鳙鱼,利索拍晕,鱼鳞片,两条鱼没多久就叫他收拾的齐齐整整。 他做头肚醋鱼用的不是砂锅,是大铁锅,口大肚大,斩好的鱼头和鱼肚放到盘子上,还得切应季的白萝卜,汁水鲜嫩。 热油一倒,滋滋作响,底下的火噗噗冒烟,鱼块刚下,油星子溅得老高了,声大得都能惊醒河里的鱼。 扑酒,滴酱,洒糖,放汤,萝卜也别忘记滚下去,等汤嘟嘟地响,一锅老香了,煮到差不多,再倒调好的湿淀粉和米醋勾芡,出锅前撒一把葱花。 这个船家不用盘子装菜,用的是瓦罐,口大肚大,夜里吹冷风菜也不会这么快冷。至于饭,他有专门的甑子炊饭,掀开盖子,饭还热气腾腾的。 山南和小阿七接过瓦罐,阿夏她们帮忙拿饭,最后付钱的是方觉,他自认为自己是里面最大的,理应给钱。 船舱里没灯笼了,索性还有只油灯,拿火烛子给点上 ,光照的不真切,影子都是重叠的。不过完全不影响他们吃饭。 有凳子就坐,没有诸如小阿七,一撩衣摆直接坐到船板上,小小的船舱叫七个人挤得很满,两个瓦罐方觉他们一罐,阿夏三人一罐。 鱼没吃到嘴里,几人都不说话,筷子齐刷刷地往罐子里伸,阿夏夹出一片油光滑腻的鱼肚,怕滴汁,忙用碗给兜着。 随意吹几下,就用牙齿去咬,勾的汤汁先滑到嘴里,是酸甜口的,现杀的鱼最鲜也最嫩,尤其是鱼头里藏着的肉,挖一点在汤汁里滚一圈再放到嘴里,那都得吃到眯起眼回味。 船舱里偶尔有几句说话声,其余全动筷子的声响,到最后两罐子的头肚醋鱼全都见底了,才有人咂摸着嘴巴道:这味好。 吃完后,夜本来就很晚了,正是人家睡觉的好时辰,他们也有点犯困,还了船家瓦罐和碗,请他早点回去歇下。 船缓缓地调头划回去,这个点,月都躺在云里只露出半个头,连泛河上的画舫也不唱小调,而是哼起童谣来。 月光光,绕过墙,照床上,阿囡阿郎,梦里梦见大荷塘。 弹起轻软的小调,全荡进河湾里,叫人好眠。 作者有话说: 头肚醋鱼参考《鲁迅笔下的绍兴菜》感谢在20220629 21:45:33~20220630 20:4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8页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多弄几个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庙会(上) 昨夜回去后,阿夏睡到晌午才起,又被她娘好一顿说,这两日都把她拘在家里,一起糊纸扇和油纸伞。到时候可以放到庙会上去卖,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等阿夏磨得手指都要起茧时,才迎来庙会的日子,总算不用糊扇面了,天刚黑下来就躺到床上去睡。不用别人叫,五更天一到立马起来。 让底下收拾东西的方母都忍俊不禁,你呀你,平日让你早点起,都得再赖会儿。现在有热闹可以瞧,睡不着啦。 那不是它两个月才有一次,我就今日起早点,又不是不成。 阿夏回复地理直气壮,只是哈欠一直打个不停。方母看到就说:到船上再眯会儿,早食到庙会上吃。 好。 一家人除了方觉是全出动了,抱木盆的,拉箱子的,还特意把声音放小点,不过刚出了门,发现外头家家户户点起了灯。 平日里五更天时这条路是很冷清的,偶尔能听见几声猫叫,或是狗吠,人影是半个都瞧不到。 现下前头小孩在那蹦,大人手里都拿着不少东西,一趟趟地往外运,对街的大门全都敞开,蹦出一连串的吆喝。 他们出来后还有邻居揉着眼打招呼,大福,你们也起这么早啊,到那卖点啥? 方父也停下来回他,我那些家伙什难带,也不卖啥,这不是小芹和我爹做了不少伞和扇子,和旁的一些木工玩具,帮着一起卖,再有看看有什么东西好买的。 哎呦,可不是,为着这些东西我从三更天就起来忙活,几个人忙到现在才算消停。 那人边走边说,时不时边上有邻居附和,一路越往明月河那边走,后头跟过来的人越多。 阿夏再一瞧,明月河还算宽敞的河道,眼下全是大小不一的舟楫,头碰头,尾碰尾,要是得去自家的船,都得从别人的船头走过去。 太公咂了声,大家这是都赶着去找个好地方呢,到时候只怕水路上要堵船。 这样的光景除了今日,也只有端午赛龙舟,年底团圆日时才得一见。 眼见人越来越多,岸边嘈杂声跟夏日的蝉鸣一般扰人,他们一家也不再说话,赶紧踩在晃悠悠的船桥上,左拐右拐地到自家的船上。 阿夏没进船舱,站在船头瞧晓椿他们几个船的在哪,她眼尖,立马瞧到前面不远处往后头看的山桃,挥挥手。 山桃也挥手,大喊道:阿夏等会儿我在岸边等你。 好 还有几人听着声也陆陆续续冒头,互相挥手。 方母瞧着这些孩子笑得这般高兴,又蹦又跳的模样,跟一旁的太婆感慨,年岁小就是好。 是啊,像我这把老骨头都跳不动了。 太婆捶捶自己的肩背,阿夏进来就问,什么老骨头,太婆您累了呀,来我给您捏捏肩。 哎呦我家这小囡哪里来得呦,这般乖。 娘你可别夸她,再夸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方母嘴上嫌弃,心里看见女儿孝顺也高兴,从袖子里摸出一袋子铜板放到桌上,又道:等会儿你自个儿跟山桃他们出去玩吧,不用过来看摊子。诺,花自己的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阿夏走几步扑到她娘的后背上,环抱住方母的脖子,阿娘你真好。 真好就给我也捶捶背。 得嘞! 当她们玩闹一阵后,这船才有些动静,阿夏探出头去看,低头看得不是水,远眺出去都是船,堵着呢,只怕到千光寺都得天亮了。 停停划划,等瞧到千光寺的塔身时,人声如十口大钟一道敲起来般,震耳欲聋。再一看,放眼望去皆是头尾相连的船,壮观非常。 阿夏咂舌,很快她收回视线跟着她爹往前一道走去,挤在人堆里时她都觉得自己鼻子要被挤歪了。 鞋子还被踩掉一只,赶紧踢着鞋子跑到一旁树底下,回头就发现她爹娘几个都找不到了,能看见的只有人头攒动。 索性就蹲在那里等晓椿几个,再数数到底一条河上有多少艘船,正数得起劲,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 山桃纳闷地说:蹲在这儿做什么,我和晓椿那么大声喊你你都没听见。 她笑得心虚,这不是没找到人,我干脆就蹲在这里等。先去吃早食吧,我这肚子饿得慌。 成,看看哪家卖早食的。 晓椿从后头伸手搭在阿夏肩上,边四处看看,只可惜除了千光寺金灿灿的门匾和衣袍乱晃,她们三个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手挽着手以防被人群打散往寺庙里面走,千光寺很大,入门便是很大的庭院,再是大小不一坐落于后头的佛殿。 空地上支摊的小贩,怕大家伙瞧不清,还在每个摊子上插了面旗,写个简洁的字或是画的,风一吹旗子飘飘。 阿夏被挤得累了,索性从衣袍缝里看,瞧到地上有牌子,凝神细看了眼,要不是晓椿拉她,还得背后面的人踩上一脚。 第39页 我们去那边吃吧,有卖早食。 她说完,三个人从侧边硬生生挤过去,走到那卖早食的摊子前,发髻都有些乱了。阿夏缓口气才瞧到边上是卖饭团的。 一个包浆的木质大桶,上头盖层白布,底下隔着水有炉子在蒸,热气往上头飘,闻到的是糯米饭的香。 旁边还放了一张桌,上头摆几个敞口青花大瓷罐,全是往饭里面放的小料。做饭团的是个老阿婆,刚送走了前头的人就看见她们几个站在那里,挤出几道笑纹,小囡吃什么呀? 阿婆,我们要三个,这里的料都加上一些。 阿夏刚才询问过,替她们回答了。 好,小囡你们等会儿。 老阿婆在案板上摊开一张油纸,再掀开白布,从木桶里舀出一团雪白的糯米饭,放到油纸上头,摊摊平整。从罐子里挖点小料抖在饭上,一点咸菜、几许油条沫子、蛋丝,更要紧是洒鱼松。 靠海靠河的人家不缺鱼,琢磨怎么吃鱼才是正经事情,有人就想有鸡松,干脆想个法子做鱼松。 用处理好的大鳜鱼放到竹笼屉上蒸熟,皮、骨、刺全都给挑掉,锅里放麻油熬,切碎的鱼肉炒,干炒的鱼肉并不好吃,一定要放盐和酒。 做鱼松的关键是要烘干,甜酱姜丝和瓜丝也一道放下,拿小火去炒。鱼肉变得一点水分也没有,黄透酥香,丝丝联结就成,饭团里放上它才算增香。 全部料都放好,再加点饭揉紧,打开皱巴巴的油纸,露出里头一小个紧实的饭团。最开始的一口是纯吃糯米,没有味道。 再往底下咬几口,舌尖最先能尝到鱼松的味道,沾之即化,咸香可口。油条沫子有点嘎嘣脆,吱吱地响,蛋丝里加了点酱,咸菜最好吃的是不咸的。 只这么几样东西,就叫无味的糯米饭变得可口。虽然好吃,但阿夏不得不说,要是不喝什么,真的噎得慌。 索性老阿婆还支了个炉子煮豆浆,三个人坐在后面的那张小桌子前挤一挤,喝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再吃一口饭团,看着人挤人。 等肚子填饱后,此时的天已经完全分明,阿夏她们从小摊子里出去,一家一家地闲逛。 卖早食的摊子必定是连着的,有的支口油锅,耍着面团条子炸油条。刚炸出来的油还没落,滴回到铁锅里还溅起一小团油花,放到竹架里金黄酥脆。 有的小贩就卖包子,竹笼屉摞得很长,上下通气,每一层都是不同味道的,豆腐雪菜包、糖包、肉包、油包。旁边案桌上还放了不少竹笼屉,全是已经包好的包子,只要底下炉子的火不断,包子都能蒸的皮软馅熟。 更有的图省事,直接弄只很大的陶炉,里头煨煮茶叶蛋。茶叶的话陇水镇是不缺的,山里的茶园一座多过一座。散茶沫子是卖不上价的,拿来熬茶叶蛋正好,这样熬出来蛋黄都有股淡淡的茶香。 晃过一排卖吃食的,尽头有台阶,通上去是求子庙。她们并没有因为羞赧就赶紧走,反而是靠在石像旁往台阶上瞧。 果不其然就有女子抱着一对的双生子过来还愿,这在求子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说来其实也挺奇怪,旁的庙最多求一个给一个,可来这座庙,十人求三人怀,且都是双胎。来求的人越多,陇水镇怀双胎的人也越多,都说灵验,但也从来没人知道为何。 山桃和山南也是贺母去求来的,她很虔诚,一求求一个月,月末烧完香就怀了。所以年年她都会带着山南和山桃过来还愿。 以至于这对兄妹俩对于旁的寺庙不熟,可这座庙有几个佛像,哪块砖石裂了都晓得一清二楚。 阿夏看了眼山桃,点点头说了句,果然灵验。 那到时候你成亲后,也来这里求个子。 山桃边说边弯手过去抱住阿夏的脖子,笑嘻嘻地道。阿夏白了她一眼,只吐出三个字, 不知羞。 引得晓椿想笑又只能憋着。 她们这三人婚事确实还算早着,只是家里会寻摸几个好的看看。陇水镇少有刚过十五就成亲的,那在大家看来算是上赶着嫁了。因为镇上大多数人家都富裕,女儿家自然也是宝。舍不得那么早嫁,都是备足了嫁妆,拖到年岁不能拖才成亲。 这些话过了求子庙便也没人再提了,庙前也有一排支摊的,人围得老多。 越是人多的地方,她们也不避开,反而还要凑上去看看到底卖的是什么稀奇货色。 等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拿东西在扑卖,猜中了东西白给。 作者有话说: 鱼松的做法来自《中馈录》感谢在20220630 20:40:54~20220701 22:0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561474 5瓶;山羊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庙会(下) 扑卖又叫关扑买卖,说难听点是赌。不过一早小贩就将价钱给定好了,嫌贵的可以不玩,也算是明码生意。 阿夏挤到人群里瞧了眼,这扑卖不是掷头钱猜正背面,而是摆了一个很大的木质圆盘,糊张纸在上头,又分许多小格间,印着各种要扑卖的画像。花上一文钱拿竹箭射一次,射中则可白拿东西。始终射不到,那就花钱买。 第40页 小贩是隔壁镇上来的,专跑大城镇里拿些时新玩意来卖,诸如新窑青器、缎子做的背心、镶毛边的小头巾、杂彩球、各色香囊、画扇等,十分靓丽,一摆摆满一个长桌,可算是赚足了大家的目光。 围的人密得跟蚂蚁搬糖块似的,沾那里就不动了,只有掷圆盘的人中间空了一大截。阿夏把手搭在晓椿肩上看热闹,每看到别人投不中时她就会跟着哎呀一声。 要是侥幸投中了,那在抚掌欢笑的人里面一定有她。 山桃靠在她旁边,小声地问,要不要上去玩一把? 左右不过一文铜板,就算没有扔中,听个响声也不让人心疼,能中的话还能得东西,反正都不亏。 成啊,就玩一把,实在想买就掏钱,可不能多玩,这东西有瘾头。 阿夏说完后,走去小贩那里交了三文,等下一个人垂头丧气地放下小箭后,她手疾眼快地拿过来,递到山桃手上。 诺,山桃你先玩。 山桃也没有二话,直接拿过来,这箭很轻巧,女子也能拉开。她随意瞄准了一个点,射出去,箭还没到圆盘上就直直坠下去。 旁边在看的人抚掌叹道可惜可惜,晓椿还比她好上一点,至少擦到了纸边,不过也没有射中。 轮到阿夏时,她反正也没有想要射中什么,看到圆盘大概位置后,上箭拉弓,稍微用了点力气,箭弹射出去,叮地一声扎在圆盘上。 还真被她瞎猫撞上死耗子给射中了。 山桃和晓椿高兴地欢呼,阿夏,阿夏你看,你射中了! 我真的中了? 对啊! 她们高兴,周边看的人也高兴,好像跟自己中的一般。 小贩见有人射中了也不恼,拔了箭头看画的是什么,从桌上拿了一包豆酥糖大声地喊:恭喜这位小娘子,射中了一包豆酥糖。我早先就说过这能射中的,可不算是骗人,还有谁要来试试? 人见了一文钱换一包糖,也正眼热着呢,原本还在观望的,立马掏钱去玩。闹哄哄的时候阿夏早就接过这包糖和晓椿几个走出人群了,也没有再玩,她们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三个人边走边笑,一包糖她们并不是买不起,可这白得过来的也叫人欢喜。她们顺着人流走到另一座佛殿上。大殿旁边还有一条小道,青砖矮墙围着,她们三个就坐在殿外的窗台上,晃荡着腿衣裙飘飘。 阿夏小心地解开油纸包上头的丝绳,露出几大块沾着黄豆粉不成型的糖,有点其貌不扬。 但这豆酥糖在陇水镇是出名的,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刚会走的孩童都爱吃这口。做这个的店家从挑豆开始选,到盛产黄豆的坡头挑刚秋收割的,不要坏籽,得粒粒饱满才成。 挑好的黄豆是要炒熟,把外头的壳给捏碎去掉,拿一个大石臼过来用石杵研磨细碎。光有黄豆粉还不成,里头还得搁米粉和糖,做这行的人把这三样称为三择头。 下热油到锅里熬,熬到粘稠黑亮时,撒粉擀平,还得一糖三四折。做好的豆酥糖就如同阿夏手上的那般,豆香浓郁,哪怕歪歪扭扭的也不会碎成小块。 好的糖,最要紧的是不粘牙,黄豆粉沾嘴也不会觉得苦,层层起酥,入口即化,里面还洒了点芝麻,甜香十足。 只是吃的时候豆粉总会不小心沾到嘴巴,阿夏把最后的吃完擦擦嘴巴时。再抬头就见到矮墙上探出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头,爪子扒住墙,闪着大眼睛看她们。 看到阿夏望过来也不躲闪,歪着脑袋,从旁边跳上来,甩甩长尾巴,蹲在那里,喵呜地叫了声,还没等阿夏反应过来,又响起时弱时响的猫叫声。 矮墙边上耸起的屋檐上爬过来几只猫,三花、橘猫、狸花猫,都是小小的一只。有的趴在檐壁上晒太阳,有的就互相追逐。有只狸花猫也迈着步子蹿到矮墙上,和橘猫并排两脚蹲。 阿夏被两双猫眼看着,杵了杵旁边的山桃,轻声问道:这不会是来找我们要吃的了吧? 能给它们吃吗? 山桃不明所以,摊开自己手上的油纸袋,上头只有一堆的豆粉。她的猫才新养,还不知道能不能给它们吃这些东西。 应当不能。 她不是很确信,只是家里的年糕和汤圆都没吃过豆粉,也不好给这几只小猫吃。 在三人犹疑是去买点猫食来喂,还是光明正大溜走的时候。她们坐着的小道尽头传来咚地一声,有人在敲鼓。 阿夏循声望去,佛殿后面走出来一个身量比矮墙高一点的小沙弥,圆头圆脑,脸上肉嘟嘟的,腰间挂一只红腰鼓。 他一出来,那些小猫跟闻着鱼腥味似的跳过去,靠着墙蹲下,没有乱跑的,只把头给仰起来。 那小沙弥背着手,看到猫咪配合,很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从拐角处费力地抱出一个木桶,和一叠瓷碗,挨个放到猫猫的前面。 阿夏发现小沙弥特别有意思,他每在一只猫碗里倒猫食后,就会去拍拍小猫的头,严肃认真地说一句,要听话,不能去讨要施主的吃食,那被住持看见,是要罚打坐的。 小猫舔舔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沙弥严肃地板起脸,把小橘猫给按住,叫它不要乱动。 山桃笑着揉肚子,她看到这幕才想起来,跟她们两个说这些猫全是外头跑进来的,一待就不肯再走了。住持也心善,进了寺庙那就是有缘,拿出一部分香火钱养着它们。 第41页 大家把这些在寺院的佛像、屋檐、矮墙上随处可见的猫称之为禅猫,与佛有缘。至于小沙弥,他修佛不静心,年岁小爱玩又爱闹,住持干脆让他领一群小猫,如何把猫猫给带到不闹,就能回去继续修佛。 所以每日小沙弥都会让它们听木鱼声,听佛号,从一开始被人围观的羞赧,到现在对目光全然无视。 阿夏听完又去看蹲在一群小猫旁边,试图教会它们道理的小沙弥,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差点没让她大笑出声。 突然来个主意,摸摸自己之前攒的一袋子铜板,她悄悄地在山桃和晓椿的耳边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几个人凑了一点银钱。 跑到一旁卖纸笔的小贩那里,请他请了几个字,把钱全装到信封里,沉甸甸地一袋,投到香火罐里头。 与旁人写的都不相同,她们的香火钱上写着很大的三个字,猫食费。也许今日翻看香火钱的僧人,见到猫食费还会愣一会儿,再会心一笑。 临走前,阿夏瞟了一眼那个窄小的过道。小沙弥气鼓鼓地插着腰,教训抢食的橘猫,挨训的橘猫可怜巴巴蹲在地上,旁边几只猫见惯不惯地甩甩尾巴。 她笑起来,双眼弯成跟月牙似的,脚步轻巧地离开佛殿。 走吧,阿夏左手挽山桃,右手挽晓椿,嘴上还道:我们去塔上走一圈。 走走走,到时候顶上都是人,什么也看不了。 山桃赶紧拉住她的手往前走。 千光寺这座高塔让人慕名而来,顶层永远是人最多的,因为从那里可以眺望到绝大部分陇水镇的景致。 塔里的楼梯是蜿蜒而上的,每一层都有不少人支摊子,热闹地不像是平日清净的佛家圣地。 阿夏看的眼花缭乱,第一层卖书,第二层织布,第三层衣饰,第四层是佛经,第五层不开,可只消看见屋檐上出现蜿蜒盘旋的青龙,就晓得必然到了高塔楼顶。 作者有话说: 猫猫:排排坐,分果果~ 豆酥糖的做法参考《宁波老味道》,不过这个糖也算是挺出名的,网上都能买的到,味道也还行,但天热容易化会沾糖纸。感谢在20220701 22:08:19~20220702 22:3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明月、秋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子、43028686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焖肉面 从最后一级楼梯上去,入目是青砖铺面的塔屋,四周雕花窗户洞开,有两扇拱形石门。石门前都有僧人守着,不叫太多人一起出去到塔外。 人成群出去,最后从另一扇石门回来,等了许久才到阿夏她们三个,守门的僧人前还支了张雕花木桌,敞开的木盒里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印着佛教繁复的图案,每张都写着祝福,诸如六时吉祥,平安喜乐。 这些小而方的纸,又称为福纸,平日没得卖,只有到庙会时才有。四月初八佛诞日时的纸又不一样,那时的纸要更好一些,此谓佛纸,除散佛纸外,佛诞日比庙会还多了一项,晚上可从塔上放孔明灯。 阿夏每年都会来,每次来也必买福纸,厚厚的一大叠才十文,握在手里,走出拱门外。 她没敢靠到石栏边,千光寺的塔之所闻名,就在于高耸,这样的塔要是紧挨着围栏往下看,还没看出名堂来,就会生出头昏目眩的感觉。 可若是远眺,景象又不一般。举目是明蓝色的天,浮云朵朵,白又亮。底下的河流盘旋蜿蜒,乌篷船、渔船、货船错落其间。陇水镇的屋子高矮各不相同,黑瓦檐背,一只只竹匾里晾晒着春日的山鲜海物,偶尔一抹亮色,不知哪家酒楼的旗子飘起。 水村山郭酒旗风。 阿夏很喜欢这样明亮又有风的天。她往前走几步,将手掌摊平,那叠青红蓝紫的福纸微微摇曳,第一张打旋飘起,另外的纸紧随其上,翻滚着飘向远处。 一叠的福纸不算什么,可当塔楼上每人手里的福纸一同飞起时,炫目得像刮了一阵五彩的风,混到一起从塔楼飘出去。有的纸顺风直下,落到寺庙里,有的纸要寻山安家,有的纸飘飘荡荡落到船上。 大家把这放福纸叫做撒福,谁能捡到落下的福纸,则表示福气已至,所以底下的人都仰头摩拳擦掌准备接福。 这叫千渡塔接万福。 撒福完后,阿夏目视福纸越飘越远,消失在金光里,她面色柔和,转身和山桃她们从另一扇拱门出去。下楼和上楼并不是同一条楼梯,这条石梯很有意思,上头刻满复杂的经文,重叠往复。 每个下楼的人会凝神细看,也不会觉得下楼的路漫长,只觉得还没有看完,就走出了头。 此时已至晌午,塔外人愈发多,阿夏她们从廊桥底下过,迎面一股馥郁的桃花香,两边栽种了不少桃花株,繁花如盖,白得似雪,粉得如美人面。打从那走一圈,都要沾染不少的香气。 这般适合文人骚客风花雪月的廊桥,尽头却卖的不是什么文雅之物,而是焖肉面。 桃花散尽的深处,一只小棚子孤零零地支在那里,几张小桌上零星地坐着几人。小贩是个老丈,他给自己弄了张案台,搓上粉后,手里甩着细长微黄的面条。 看到她们三个人来,脸上浮起和煦的笑意,几个小囡焖肉面吃伐? 第42页 阿夏点点头,嘴巴甜,老伯您给我们做三份面。 得嘞,要红汤还是白汤? 红汤在汤头盛出后还会搁半勺的酱油提色,略微有点咸,白汤则是不添,就用煨好的汤,色泽清亮。 她们几个的口味都有点偏淡,浓油酱赤的也吃,焖肉面却一致选白汤的。 老伯的面是手打鸡蛋面,每一根揉的粗细差不多,细长又不粘连,打开锅盖,等水滚起就甩面条,时不时用竹爪篱扒拉一下。 面熟好后捞起放到粗瓷大碗里,从红泥砂锅里舀出一勺清汤当头浇下,取一块焖肉放上,搭几株烫后还嫩生生的小青菜。 阿夏最喜欢吃这一大块焖肉,用五花肋条排,放数来种香料在砂锅里焖煮到肉酥烂为止。放到汤里时,肥腻处会渐渐化开,却不显得油腻。 叫用鸡架子煨出来的汤都浮上一层清浅的油光,汤味淳厚,青菜爽口。而这手打出来的面,最是筋道滑溜,不容易烂糊。 她们吃面不算太过讲究,只要味美就成,吃完一碗也不挑错处。稍坐会儿就离开了,庙会通常要摆到晚上,所以阿夏她们就在庙里头闲逛。 看见有人背着只稻草杆,上头插着不少只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买上一只边走边吃。有人摆字谜,也上去猜一猜,有小孩赌气闹着不走,她们三个闲得一起蹲在那里,看小孩什么时候起身,最后蹲不住自己起来走了,回头看那小孩还耍赖趴在那里。 也有逛累的时候,那就找个大殿进去坐下,听一听老和尚念佛经。不过阿夏从来都不是能听得进去的主,坐得很端正,到后头眼神都迷糊起来。 一日下来,买了大袋小袋的东西,摸黑回到船舱时,靠着墙壁就睡了过去,回家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躺到床上没多久沉沉睡去,梦里梦到她站在高塔上,福纸飘扬。又梦见她们的猫食费被僧人看到了,拿钱买了不少鱼,烘成小鱼干,叫小沙弥喂给一群小猫吃。 梦里的最后是一群猫窝在屋檐上吃着小鱼干打滚。 以至于阿夏一大早起来,忆起梦里的事情,拿出自家放小鱼干的青花罐子,跑到楼上的猫窝旁。 天还早着,年糕和汤圆是实打实的夜猫子,闹腾一晚上,此时没醒。汤圆是缩在年糕的身子底下睡的,头探出来正好对着猫窝门。被光一照拿爪子盖住,一耸一耸地往年糕头旁边凑。 来,醒醒,我们吃小鱼干啦。 阿夏拿手指头挠挠它们,不奏效,心生一计,把小鱼干放到两小只的鼻子底下,立马睁开圆溜溜的眼睛。 拿头去蹭阿夏的手背,咪呜咪呜直叫,吃到小鱼干后才停住嘴巴。这一日阿夏走到哪,这两只就跟到哪。 她都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然有小鱼干吃就是娘。 到第二日时,她才刚下来,就听见太婆和方母嘀咕,赵山家的媳妇要生了,明明估得不是这一日,孩子等不及要出来咯。 这不是好事,方母边帮太婆一起收拾接生要用的东西,一边说:这孩子怀了九个月,也足月了,早点生下来才好。这洗三和满月,也得去见礼,东西是该准备一些来。 太婆正准备说话,阿夏扶在木栏杆上插了一句话进来,太婆,晓椿的嫂子要生啦? 方母被她给唬了一跳,拍拍胸口没好气地道:你走路咋没声,差点没把你老娘我吓出好歹来。 我这不是想知道吗,阿夏从楼梯上赶紧跑下来,又问了一遍,她嫂子今日就要生了吗? 要生了,我刚去看过,怕是不太好生。 太婆今早急匆匆地跑去瞧了眼,这孩子吃得好,只怕个头太大,就算生下来只怕也要受一番罪。 她叹口气,看了眼阿夏。早些时候方母说要早把婚事给筹备起来,她没拒绝,可也明确地说过,一定要拖到十八再嫁人。 十五六岁还正是长身子的年纪,这时候嫁人有孕,大多不是去母留子,就是母子双亡。太婆看得太多了,才不舍得叫孙女那么早嫁人。 外头传来催促声,太婆也就没再想了,她拍拍阿夏的手,我知道你与晓椿好,不过今日她家忙着,你可别去看这些热闹。等洗三的时候再上她家去。 哦。 阿夏本来想跟着一道去的,不让去她就只能看太婆拎着木箱出去,方母想想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出门。 她只能一个人留在家里,没想到两人这一去到了傍晚才回来,身形疲惫。 阿娘,太婆,喝口水先。 她赶紧从旁边倒了两杯温水递过去,两人一饮而尽,太公编着箩筐抬起头问了一嘴,生下来了没? 生下来了,称了重有七斤呢,是个小子,方母啧了声,磨了他娘老半日,差点去掉半条命。 方父感慨,这孩子也太大了。 太婆去搬了盆水洗手,附和道:可不是,这般大的孩子少见,今日我都差点失手,还好胎位是正的,不然只怕命都保不住。对喽,她家后日洗三,到时候都去瞧瞧这胖小子。 得添盆,到时候买几个喜果。 方母盘算着,阿夏在这种场面上是全然插不上话的,她只能静静地听着。 第43页 连到了那日洗三礼,都得要方母领着她一道去,不好再跟平日一般自己单独跑过去。 今日的赵家有喜事,门前灯笼都换了一对,大红色,还挂起红绸,赵父赵母见人就是笑,寒暄着往里头迎。 看到方母两个来,赵母立马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哎呀,小芹和阿夏过来了,快进去,等你们几个呢。 拿点东西耽搁了,我家老太太在里头了吧? 方母提提手上的东西,又问了一句。 在里头了,这边迎几个人,我也进去了,要不是多亏你家老太太,哪有这么白胖的孙子哦。 这孩子命好,生得好。 等终于寒暄完进去,用来洗三的屋子里沾满了人,都要瞧瞧这个胖小子。 阿夏进去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呼,这孩子可真壮实,我家那个生下来就跟猫崽子似的,才四斤多点。 我家也是,还生怕养不活。 边上围起彩条时,太婆抱着盆香汤过来,作为接生婆也是要帮忙洗三的,香汤倒进盆子里后,彩钱和果子一并放下。木盆是又圆又大,来的亲朋好友把自己送的礼全扔到盆里。 拿木棒搅盆,紧接着抱来个裹着布的肉团子,还没有长开。阿夏瞧了眼,胖乎乎的,她脑子冒出来的念头跟旁人都不一样,她想,这么胖,到时候晓椿做的百衲衣只怕都穿不上。 不过很快她就没想这一茬了,看太婆给胖小子洗澡,嘴里还道:先洗头,做王侯,先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完澡还得梳头、漱口,最后沾点黄连在小孩嘴上,苦得他哇哇大哭,太婆抱着他,喜词顺嘴说出来,好乖乖,三朝吃了黄连苦,往后日日吃蜜糖。 洗三才算正式结束,赵家还煮了元宝茶招待大家去厅堂吃。 阿夏没见着晓椿,便和方母一道往外走,颇有点好奇地问:赵嫂子的孩子取名了吗? 还早呢,起码也得到满月请人再取,方母拉住她的手,你的名字我和你爹也是想来又想去,才赶在满月前取下。 那怎么叫方知夏呀? 阿夏侧头看着她娘问,方母扑哧一笑,那自然是你生在夏天,那时生完你下了不少日子的雨,还觉得不热,等你生下来后,才知道夏日来了。 她撇嘴,阿娘你又胡说,我哥说是取自一句诗,叫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那你晓得还问我。 方母笑她,不过也没有说错,生阿夏的时候她太乖了,一点也没有遭罪,连到了三伏那时候,也因为下雨,没觉得太热。 母女两边说边进了厅堂,还在想到哪桌时,对面有个妇人站起来招手,她穿着一件青绿的长褙子,肤色白,眉毛细长。 小芹,阿夏,坐到我这边来。 走吧,你盛姨叫我们过去呢。 阿夏听着声就晓得是谁,盛浔他娘。忙走过去坐到她边上。才刚坐下盛母就亲热地挨过来,抓着她的手,话语有点嗔怪,阿夏,怎么我家小子去山亭了,你就不肯来姨家玩了是吧?亏我日日念着你,你个小没良心的。 哪有,盛姨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前些日子才上门吧。跟盛浔哥在不在可没什么关系。 阿夏可不认这些话。 姨这不是想你日日都能过来。 盛母边说边看了眼阿夏,身姿好,脸长得也讨人喜欢,这嘴巴更是甜。她看得眼热,可惜自家这个傻小子不开窍。 方母在一旁乐呵,掀了茶盖散散热气,侧过头问道:阿莲,你家盛浔几个有说什么日子回来?出去也有好一阵了吧。 你瞧我这记性,刚见着你们就想说,说来说去还倒说忘了,盛母脸上有喜气,昨日有人报信来,那时就到海湾了。我打算明日在那里办个接风宴,不用自家动手,还能出海瞧瞧是不是。明早我让船来接你们,可别说不去,小芹你不去,阿夏可一定要去。 阿夏闻言很欢喜,伯父和盛浔哥还有三青哥都回来啦?接风我去呀,还得把晓椿她们都叫上。 叫叫叫,都去都去,到时候让我家盛浔开着船带你们逛一圈。 盛母一口应下来。 她又悄悄贴近阿夏的耳朵说:你盛浔哥还给你们每个人都带了东西。 是什么?阿夏被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很好奇。 不知道,他说给你的,你应当会很喜欢。 盛母是知道的,她还特意去了趟海湾,只不过她没说,谁给的谁说呗。 倒是把阿夏胃口吊得足足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地支持,本文将于明天凌晨正式入v,到时候十二点会有更新,整天应该是万字更新。入v后四天入v留言会发红包,算是感谢大家。 放个预收,《眠春山》 姜眠一家三口穿越到古代山林两年后,在春山脚下有了一座小房子,两层高,有个小阳台。 屋前栽花、搭藤、支秋千架,屋后垦荒种菜,还圈了个棚子,养了头野鹿,还有只大黄狗,渐渐地棚子越变越大,从几只鸡鸭,到后面放羊。 第44页 他们还靠山吃山。 春初挖竹笋、新冒出头的野菜,榆钱、菊花脑,吃不完就晒干腌制,山里还有漫山遍野的花,做花糕、做香包。 夏时山里有一大片的薜荔果,做冰凉粉最好。这时搭的毛豆熟了,糟毛豆也能安排上桌。早起采菌子,夜里摸到林子里看萤火虫,躺到草坪上看星空,听夏夜的蝉鸣。 秋起忙着采收,各种蔬果运回去,等到冬日,支个火盆,躲在房子里猫冬。 闲时自己织布、用羊毛织围巾、去采虫白腊做蜡烛,还造各种现代的小工具。 哪怕在山林间,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本文指南】 1.女主一家三口穿越,是指她、男主和他们的女儿,设定不会改,纯粹山林生活,会和山民打交道。 2.主打温馨家庭感情流。 先洗头,做王侯,先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和好乖乖,三朝吃了黄连苦,往后日日吃蜜糖。《中华年俗文化》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范成大 焖肉面参考《寻味中国:上海苏州》感谢在20220702 22:39:31~20220703 18:06: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草亭客 2瓶;VKsuga啦啦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咸齑大汤黄鱼 因着明日一早去海湾, 阿夏很早便睡了,第二日时起来气色很好。 想着要出门见人,总不能再糊弄, 挽发插簪,特意盘了个很小的花苞似的小揪。换了身之前新做的缠枝纹锦春衫,浅浅描个眉。 十五六岁正是颜色好的时候,无需过分敷脂粉, 她连口脂都没有用。 将将作罢,底下方母已经在唤了, 阿夏, 船快到了,你快些下来我跟你一道去。 阿夏把东西拿上, 才赶紧和方母一道出门去。她们家里其他人都忙着, 也没有功夫特意跑到海湾去吃顿饭, 只有她们母女俩同行。 盛母叫来的船比乌篷船要大上很多, 是双层的, 两排的划桨,游得比小船要快上不少。 阿夏才刚看到这艘船, 二楼船顶上晓椿就眼尖地瞧见她,招招手, 阿夏, 快点上来, 就等你了。 方母让她自己上去, 自己和一楼船舱的盛母说话去了。她小心地沿着船上的木梯上去, 船顶很开阔, 有点微拱, 晓椿几个站在栏杆边上, 正在说话。 小阿七的手肘抵在栏杆上,他慢悠悠地道:在海上风吹日晒的,只怕浔哥他们这脸都要被晒得黢黑。 那我觉得不会,两个人本来也白不到哪里去,再黑一点不会很奇怪。 山桃最厉害的就是她这张嘴,一视同仁无差别对待。阿夏不由自主地赞同,不过想起盛浔的那张脸,觉得黑一点白一点人家都那么俊,也没什么好比较的。 于是把话给岔开,我听伯母说,他们去山亭这一趟,还给我们带了东西来。 说起这个山南立马接话,山亭我知道,那地方听说嗜辣,人人都能吃辣,把花椒什么当做菜似的,大把大把地撒下去。吃一口满脸通红,我倒是想尝尝这个味。 只要好吃,他什么都想尝一尝。 辣?那还是算了吧,我吃不来。 晓椿摇摇头,陇水镇爱吃辣的人很少,以至于花椒辣椒都不怎么卖,大家自然也养了一副吃不了辣的舌头。 阿夏倒是挺感兴趣,辣菜莫名有种向往,不过只想了想,便作罢了,怕自己吃的脸上都是小疙瘩。 大家在船顶上吹着风,底下的桨划得飞快,从明月河的桥洞游过,于水道上七拐八拐,水路越来越开阔。 河道也在渐渐加宽,清亮的河水慢慢也变了颜色。阿夏鼻尖闻到一股咸湿味,抬头向远处眺望,海面是青蓝色,平静无波,偶有几只雪白的海鸟从浮云边上盘旋之下,在海面低飞而过。 海湾的码头很大,一道长而宽阔的石堤,上头扎石柱,柱子上悬着高大的海船,长长的桅杆,旗帆烈烈作响。 住在码头旁的人家,房子都是青石砌的,垒得又宽又高,檐下瓦背上晾晒的竹匾上全是海物,靠海自然要吃海货。路边小贩敞开的袋口里也全是又大又好的鱼干。 此时人不算很多,要是三五更天或是天刚亮时来,那个时辰海物才刚运来,各镇的村民划船赶来,码头上都挤满了,还要的就站在石堤上,拿根桶往下吊。 所以当阿夏站到海湾的青石路上,鼻尖充斥的全是海腥味。路上所见的人也跟陇水镇不太一样,他们大多拿头巾包住脸,或是带着斗笠,毕竟海湾的咸湿气不养人,脸上有裂口,沾着风也作痛。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海湾,只是当时跟着大伯来时年岁还小,这么多年也没有再来过,感觉海湾变了个样子。 她站在路上试图找出自己熟悉的地方,抬起头左右瞧瞧 。前面有家酒楼,二楼的窗被支起来,从里面探出一张脸,皮肤黑,浓眉大眼。 看见阿夏时,他有点惊讶,紧接着将手凑到嘴边大喊:阿夏! 阿夏有些不想认,闭了闭眼,还真让山桃给说中了,晒成跟黑炭似的,一张嘴只有牙齿是白的。不过才走两三个月而已。 第45页 不过她很快摒除这种情绪,招了招手,话语也很热情,三青哥。 哎,三青笑得跟朵花似的,让人不忍直视,他往旁边喊了声,盛浔,快点过来,小阿夏他们来了。 旁边的盛浔沉默地走到窗子前,微弯下身子低头去看。 阿夏本来以为会出现另外一张黢黑的脸,却没有想到盛浔反而白了一些,眼睫长而浓密,粗眉高鼻梁,褪去了水乡男子的清秀,眉目深阔。 她本想招手的,没想到转眼人就消失在二楼的窗户上,正纳闷着呢。盛浔从酒楼敞开的大门走出来,宽肩高个子,体态匀称。 人到眼前,阿夏却没有喊,她只觉得大家怎么都在背着她偷偷长高,盛浔走之前才比她高一个头的,现下她居然只到他的胸前。 再过些时日可怎么得了。 怎么了?这么长时日不见,看见我不高兴?盛浔伸出手拍拍她的头发,声线清朗略带点沙哑。 见阿夏没理,弯下腰看她的脸,阿夏,你好像瘦了点。 以前圆圆的下巴都尖了一些,盛浔觉得有点可惜,圆圆的才好看。 少来,一点也没瘦,你不过是太久没看到我罢了,阿夏捧住自己的脸抬起头看他,回了句,反倒我看哥你好像白了不少,还有你怎么又长高了? 唔,这是个好问题,盛浔回答不出来,他又拍拍阿夏今日特意梳的小苞。 惹得阿夏拂开他的手,抱怨道:好好说话,别动我的头发,你要拍去拍山桃的。 正巧山桃走过来,她今日的发型跟阿夏类似,凑近来喊了声,盛浔哥,一路过来累不累,还有刚才叫我做什么? 路上还好,不累,没什么事情,盛浔收回手,而后双手放到背后,模样很沉稳,也做足了当大哥的姿态。 阿夏撇撇嘴,瞧他这副样子没说话。 啊呀,浔哥你居然没黑,小阿七一从船上落地就惊讶地喊道。 我看你倒黑了不少,盛浔瞟了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地回了句。 小阿七不信,哪里有? 好啦好啦,我们别在这里闲聊,赶紧进去先,这里的风比镇上的还大。别等会儿一个个被吹冻着了。 盛母看他们一堆人聚在路上,赶紧走过来像是赶小羊一般把大家都轰到里头去,全部上了二楼后,几个大人见面就过去坐到一旁寒暄,几个小的单独坐到一桌。 他们是一道长大的,男女大防自然有,不过家里聚聚吃个饭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打个照面的功夫,山桃就笑得差点没趴在桌上,一边笑一边道:三青哥,你怎么这么黑了? 还真被她给说中了。 大家本来不想笑的,结果山桃这一笑笑得停不下来,有人憋不住笑了,紧接着众人都乐不可支。 只有三青摸着自己的脸,茫然地问,有那么黑吗? 确实有点。 阿夏笑停后一本正经地回他。 盛浔半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道:山亭日头大,他天天跑外头,不黑才奇怪。 谁跟他一样,谈完买卖就不出门,三青有老多想要说他的地方,被盛浔转过来头轻飘飘的一眼给弄得泄了气。 他懒得与盛浔一般见识,咳了声,我去外头也不是白转悠的,这不是给你们每人都带了东西。再说我黑,东西我就不给了。 几个小的连忙噤声,脸上的笑意也全都收起来,再怎么说,东西是要看看的。 三青很满意,从旁边的地方拿了一大堆东西过来,挨个拿出来,山亭的铜镜磨得好,照得很是清楚,我买了几个,到时候阿夏你们仨一人一个,还有方姨、赵姨什么的我都买了,人人有份。你们看看,照得多清楚。 他把铜镜翻到自己这面时,被自己黑亮的模样给吓到,调整了下神态,感觉把这镜子倒扣着推远一点。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拿,还有山南爱庖厨,给你买了把大铁刀,砍菜很好使。小阿七,不好挑哇,那边的剑不错,给你拿了把。那里的织物也成,最要紧的是便宜, 说了一大堆,每个人都有份,阿夏收到礼很高兴,不过她想起盛母的话,侧过身问坐在她旁边的盛浔,哥,伯母还说你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东西,是什么呀? 现在就想看? 当然。 盛浔摇摇头,没带,在船上,到时候等吃完饭再带你们去看。 好吧,阿夏点点头,转身凑到晓椿旁边看她的发巾,对三青的目光还是有点认同的,至少搭起来并不难看。 说到吃饭,三青手撑在桌子上,脸色难以言喻,你们不知道,山亭的菜我是真吃不惯,太辣了,就没吃过这么辣的菜,吃一口菜,喝一碗水。到后面,菜没吃多少,只混个水饱。 他指了指一旁的盛浔,语气更加不可置信,他觉得味道还成,跑去问能不能跟老师傅学一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老师傅真的教了几道菜。我原本是想笑他的,没想到老盛只看了几次,一上手就烧得像模像样,我是自愧不如。 第46页 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想他自个儿烧出来那种鬼样子,狗都不吃。 啧,浔哥,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呗? 小阿七有点不太相信,因为他从来没有见盛浔烧过菜。 山南也附和,我也想尝尝浔哥的手艺。 他是真心想吃,并且也觉得盛浔肯定能烧得很好吃,已经在那里馋了。 真的呀,浔哥还会烧饭,真是陇水镇的奇闻,阿夏觉得不太可能,语气有点质疑,我也要尝尝。 盛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拒绝,明日吧,到时候来我家给你们做一顿。 真的?阿夏反问。 嗯,盛浔忍不住屈起手指弹了她头上的小苞一下,自然地将手臂搭在阿夏的椅凳后面。 你要是再动我头发,阿夏瞪了他一眼,我就跟你拼命。 舍命奉陪。 盛浔笑了声,不过见阿夏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也就不逗她了,免得到时候真气出个好歹来。 到时候让你弹回来。 阿夏板起脸,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这才满意,准备到时候狠狠地弹回来。大家都说盛浔很有当大哥的样子,阿夏却觉得他有时候很幼稚,明明她大哥那样的才是好哥哥。 别过脸,暂时不打算搭理他,此时外头跑堂开始上菜了,阿夏移移身子坐好,盛浔手握拳抵在嘴边,实则在笑她像只馋猫。 海湾靠海自然最多的是海物,第一道上的菜是咸齑大汤黄鱼,乳白色鱼盏里盛放一条完整背脊有刀花的大黄鱼,汤汁颜色呈嫩黄色,切碎的咸齑摆落其间。 咸齑也就是咸菜,但它是特指用雪里蕻腌出来的腌菜,年年到了采摘雪里蕻的时候,家家户户会把大缸腾出来埋到土里,晒好后的菜放到缸里,底部撒盐,码放整齐后放一层撒一次盐,要踩还得拿石块去压,将汁水全给压出来。 这样放一个月后的咸菜变得干瘪,颜色黄绿,捞出洗净,切碎用熟猪油炒,再放黄鱼一起煎,继而焖煮。阿夏只要闻着味都能知道,是这道菜跑不了。 黄鱼本来鱼肉就细腻,哪怕不放什么光清蒸味道也好,更何况用咸齑加熟猪油吊出来的汤头,比鲜更多了一分值得细品的滋味。 阿夏吃了两筷子后,跑堂紧接着又上了一份醉泥螺,这是海湾才有的菜。他们这里有一大片的滩涂,每年三月时的最好,又逢桃花盛开,还有桃花泥螺的美名。 虽说颜色暗沉,与桃花属实是搭不上任何关系,但用酒糟腌制过的泥螺是一绝,酒气不算太过浓重,夹一粒塞到嘴里,这时候泥螺的壳很软,吐出来壳,里面的螺肉咬起很是鲜美。 一大盆的泥螺,被大家你夹一点,我夹一点全给吃得精光,边上摞起一堆泥螺壳。 等到后面再上来旁的菜,阿夏被弄得嘴里全是泥螺味,吃旁的菜总觉得没什么吃头,每一道菜都略微夹了点尝过味就算了,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不好吃? 盛浔瞟了一眼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的碗,微微侧过身问她。 挺好的,嘴里全是酒糟的味道,尝着别的菜感觉也有点。 阿夏放下筷子如实说。 你等等,盛浔轻轻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问道:我去底下要杯茶,要得多我拿一壶来。 我要,小阿七连忙表态,后面也陆陆续续有人说要,他跑楼下拿了一壶温茶,和一篮子茶盏上来。 倒了一杯茶水,把铫子推给别人,那杯茶他放到了阿夏的面前,喝点茶压压味。 你现在有点我大哥的影子了。 阿夏啜着茶,暗戳戳地夸奖道。 那你还不快喊大哥。 盛浔没瞧她,语气有点调侃,也没等阿夏回话,指着边上一道炒鳝丝道:这鳝丝炒的还可以,味道不重,尝一点试试。 她嘴里味道淡了不少,夹了一筷子试试,确实还不错,就着又吃了不少饭。盛浔才没有那么卖力地说哪道菜味道好。 酒足饭饱以后,才刚到午后,另外一桌盛母拿出帕子擦擦嘴巴,站起来喊道:阿浔,你起来带着我们开船去海上转一圈。 方母拉住她,摇摇头,才刚吃完饭呢,让孩子歇一歇。 成,那就去船上歇一歇,小芹你还没有看过这艘船吧,可高了。 盛母说着就哄他们去船上看一看,这船是租的,外头海商手里海船多的是,只要给得起租金,随便租用多久。 一大帮人从楼上下来,盛家租用的海船停靠在码头最东边,船很长,一条顶三四条乌篷船了,只有一层,但船舱有大大小小好些个。 等大人进了别的船舱后,盛浔看向旁边最大的主舱,也是掌舵的地方,他率先打开门往里头走,你们进来,我给你们带的东西全在这里。 大家陆陆续续进去,阿夏环视了一圈,这里的窗户开在顶上,和前舱,船底还开了个小孔,一根木棍带把手穿过,连接着底下的开孔舵。 她有点惊叹,这就是舵吗? 盛浔抽空瞟了眼,告诉她,这是舵,等会开船后你可以试试,我教你。 第47页 阿夏往后头走,不确信地问,这个我能试吗,到时候可别把这个给弄坏了。 可以试,有盛浔给你兜底呢,三青走过来,边走边继续说:他掌舵可在行了,还能边看航海罗盘边航行,我爹说他以后能当火长。 小阿七惊讶,火长,那得管一海船的人了,想想就威风。 没影的事,少听他胡诌,盛浔懒得搭理三青那张嘴,从墙角拎出两只笼子来,里头是两只鹦鹉,红馥馥的毛,两翼发青,只可惜不会说话。 这山亭那边的人称为鹦鹉,听他们说只要好好□□,能开口学人说话,我没听到过,也不晓得真假。山桃和晓椿自个儿挑一只吧。 盛浔说完将笼子放到旁边,让她们两个去挑。 山桃和晓椿还挺喜欢这种红艳艳的鸟,不过两人对视一眼,晓椿问道:那阿夏呢? 啊?阿夏正半弯腰透过布袋子看里头是什么东西呢,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见地上两只鸟,有点犹疑。 她不是很爱养鸟,早先养过一只,挂到屋前的窗户底下,一大早就开始叫唤,还啄窗。打开窗户飞到屋里就跟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着实叫人心烦。 她,盛浔也想起这档子事来,摇摇头,我给备了其他的。 先把山南几个的拿出来,两个大缸子,山南和小阿七凑过去,脸色瞬间从欣喜到一丝笑意也没有,缸子里的是两只老大的绿头龟。 三青把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语气得意,这玩意不错吧,我叫盛浔买的。就你们两个这么糙,是不是得买点糙的给你们养。千年王八万年龟,哎,你不管它们都能活。 两个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山桃扒着缸子不厚道地笑了声,三青哥说得没错,这玩意你们要是能养死,才算是一种本事。 阿夏看到这乌龟,笑得要打跌,而后想到什么,笑容戛然而止,一脸严肃,浔哥,你不会给我的也是这种东西吧? 那你不得埋怨死我。 盛浔环抱手臂,抬抬头,那是给你的,你自己掀开看看。 角落里有只稍显得娇小些的笼子,拿一层白布盖着,里头偶尔有几声呜咽。阿夏还没有凑近呢,其他几个好奇心比她重的都围过来。催促道:阿夏,你快点掀开让我们瞧瞧是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捏住上面的布头,把整张布给掀起来,出乎意料的是,并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宠物。 坐在笼子里的,是一只浑身雪白,眼睛湿漉漉,身形较小的小奶狗,尖耳朵,脸部这一圈毛茸茸的,有点圆。 见着人也不躲,还凑到笼子边上来,歪头摇尾巴,对上阿夏的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个很大的笑容,在笼子里蹦来蹦去,让人看得出它很高兴。 阿夏是很想养狗的,因为她已经有猫猫了,可她还缺一只狗呀。但是陇水镇的狗是用来看家的,哪怕小狗都露着一点凶相,见到不熟的人就呲牙。大狗更了不得,待在主人边上的才温驯,有的还要扑上来咬人。 挑来挑去好几年,也没有挑到一只合心意的,久而久之,她也渐渐歇了这个念头。就是偶尔看见路边的小奶狗,还是忍不住会多看上几眼。 现在她看见笼子里的这只小狗时,喜爱之情难以言表,因为这只狗狗太乖了,笑得可乐,一点儿也不凶。 山桃替她高兴,阿夏,你总算要有一只小犬了,到时候栓在你房间门口,让它替你看门。 可别被年糕给吓到,晓椿也笑,年糕那脾性别的时候还好,对上不喜欢的猫狗是要挥爪子的。 阿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蹲下来伸出手,那只小狗凑到笼子边上,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她握了握它的爪子,很郑重地道:我要给它取个很好听的名字。 左思右想,她说,叫小圆子怎么样,你们看它,又圆又白又甜。 盛浔笑,你是在说自己吗? 要不是在山亭看见这只狗冲着别人傻乐,那模样跟阿夏很像,他也不会追着别人要买这只狗。如今一比,确实是像。 阿夏抬起头看他,觉得他这话好像说的没错,可是仔细一想就觉得哪里不对。 哈哈哈,小阿七边拍自己腿边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阿夏,我浔哥这是说你像狗呢。 我看你才像狗。 盛浔瞥了他一眼,吐出这几个字来。这下狂笑的人变成阿夏。 几个人笑得直打抽,笑声渐落的时候,外面就想起盛母的喊声,阿浔,可以开船了,人都来齐了。 好。 盛浔转身走到掌舵的地方,外头的锚、帆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这里也能开始转舵,往边上一旋,船身往左偏,再转往右,最后直直开出码头。 底下的水手在划桨,靠船旁边的轮子往前转,水面宽广无垠,盛浔掌舵时已经不用看海图,哪里有岛,哪里有礁石他都知道。 所以朝后问了句,你们谁要来掌舵试试看的? 我来,小阿七老早就想着要开船了,只不过他年岁小,家里人也拘着他,如今有机会自然不肯再放过。 第48页 成,盛浔应在,往前走几步对外头的水手和班碇手喊,几位叔伯,等会儿不必惊慌,我让家里小孩掌舵玩会儿。 成嘞,到时候别撞礁石上就行。 外头虽说年岁都是比他大的,不过人家才十八不到就能混到舵工,只怕不出几年混到船队的火长也说不定。更别提他爹现下就是火长,他肯给面子,大家自然也不会太苛责。 玩吧,触不了礁的。小阿七,往边上转,舵偏移航向了,再转。 教了几次过后,他全然没了脾气,轮到阿夏时,她打头第一句话就是,看着好难。 不难的,你手扶着上面,往旁边转。 盛浔很好脾气地教她,没想到她很用力的转到一半,转不过去了。这本来就是给成年男子所设的,底下的舵还在水里转,所需要的力气自然要大一点。 阿夏脸都要憋红了,也没有转过来,又不敢放开手,拿眼神求助他,我能放手吗? 放吧,船线偏移没关系,等会儿就能正回来。 等她松回手,盛浔往旁边走了一步,他把那舵给正回来,没让接着玩了,怕底下的水手要晕头转向。 你们出去看会儿吧,那些环山还挺有意思的。 盛浔没想叫他们一直待着,毕竟舵舱在船尾,这里能看见的只有滚滚而上的海水,没什么景致。待久了确实很无趣。 大家被三青带出去后,船舱变得安静下来,不过还是能听见一阵声响,盛浔抽空往后边看了一眼,阿夏蹲在笼子前逗小狗。 他问,怎么不出去? 见多了水,海水也一样,阿夏伸出手指头,摸摸小圆子的鼻子,又道:再说了,要是我也出去了,你不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那也待了那么多日子。 阿夏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又没有跟你一起去,阿夏义正言辞,要是那时我也在船上,那我肯定会留在这里陪你。 盛浔觉得有点暖心,不过也只维持了一刻。外头晓椿过来喊,阿夏,你快出来看。 来啦来啦。 一边回应一边扭头就出去了,不过她跑出去后扒着门框探进头来,我去看看,保证等会儿就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浔轻笑一声,小骗子。 这头阿夏跑出去,才明白晓椿让她看的是什么,此时天色渐晚,海上的天跟陇水镇的不太相同。一大片霞粉色揉杂着橙黄,波光闪现其间,没有白的云,入目所即全是霞光。 海水不再是纯净的蓝,天的色倒映其上,翻涌着的也是全是鱼鳞般闪的光,远处的山也变成暗绿色,从那里盘旋飞出一群水鸟,从云底下扑棱翅膀,十来只朝她们的船飞来,停留在高高的船帆上,时不时叫一声。 在阿夏他们惊叹的目光下,越来越多的飞鸟停在桅杆上,好似生了一树棉花白。 大家都觉得既惊又喜,时不时抬头看,只有阿夏又噔噔蹬跑回到舵舱。 舵可以不动让它自己往前开吗? 不成,盛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舵一直在底下转,要是没人看着,它很快就会偏掉,不知道转到哪里。 那好可惜,阿夏有点失望。 怎么啦? 我想让你出去看看,外头的天色很美,还有,阿夏比划着,飞来了很多很多的海鸟,他们停在杆子上不肯走了,好壮观。 不过你却看不到。 盛浔手下的动作不停,嘴上道:你跟我说,我就知道是什么样了。还有阿夏,天色我抬头就能望到。 行船的日子是很无趣的,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在舵舱掌舵,夜里很少行船。但他会在舵舱打地铺,看天窗透出来的景象,海上的这片天,他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 都有些腻味了。 不过在阿夏那般认真地说了后,他抬起头瞟了眼黄昏的天,告诉她,今日的天色不错。 是真的很不错,比他以往见过的都要来的绚烂。 可惜这飞鸟你还是见不着了。 可你见着了呀,盛浔安慰她,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好吧,浔哥,在海上是不是很有意思? 阿夏坐在椅凳上,支着下巴问他。 还成,什么算有意思? 就是能碰到今日这样的事情。 盛浔很努力想了想,目光凝视着后面的海水,良久才道:非要说有意思的话,就是能遇到很多的豚,它们会围着船转。还有一次从山亭出来,有一片海域出现了几条很大的鲸,蓝色的,不过它们对船只不感兴趣,转了一圈就没了。 我没见过。 阿夏改用手托着下巴,她觉得自己是没见过的,脑子里却隐隐预约浮现出一点模样来。有时候恰好就能跟她所想的对上。所以阿夏总是很笃定,她要有上辈子的话,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第49页 你要是想看,等夏天过来跟船一两日。 不能是现在吗? 盛浔望了她一眼,现在这里吹来的风是冷的,等到了夏日来,那时风刚好。且你又不耐热,过来避暑不会正好。 他清清嗓子,继而摆出一副做哥哥的款,还没有问你呢,这么多时日没见,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说,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事情,阿夏反问他,不如说说你们在山亭做了什么? 我们啊,不过是把陇水镇的东西,或是周边城镇的收来,拿去山亭卖。再把山亭的拿来,一部分卖到大城镇里去,有的放到陇水镇卖。 盛浔从来不会避讳跟她说起这些事情。 那应当能赚不少银钱。 能赚,不过我们决定把这艘海船买下来,赚来的银钱都得花出去。 总受制于租船的人不太划算,盛浔以后要是想从海上去其他国家倒腾货物,自然要早早打算。 那你们以后就是有海船的人家啦。 阿夏总是这么捧场。 还不一定,阿夏你再出去看看吧,我们要回去了。 夜晚的船只点起不少灯火航行在海上,一盏盏像是悬在半空,水声呼啸而过。 到海湾时,他们换回了来时的那艘床回去,到陇水镇后,家家户户都睡下了,阿夏家的路黑,又提着不少东西。盛母就让盛浔跑腿,送她们回去。 盛浔也没有推辞,一路送到大门口,就说要回去,方母只能让他改日来玩,让阿夏送他到大门口。 方家的大门口挂了两只灯笼,烛光隐隐绰绰,门前的路还是能看清的。 阿夏看着底下一截黑黢黢的路,关切了一句,走路慢点。 嗯,盛浔想了什么,唇边露出一抹笑意,之前拍你的头发,说让你弹回来,弹吗? 我要先留着。 阿夏算盘打得很精,要是日后盛浔再弄她的头发,就可以报好几次的仇了。 那明日过来我家。 真的你烧菜? 还怀疑我,盛浔身长胳膊也长,哪怕与阿夏还有段距离,伸出手轻而易举的能摸到她的头顶,捏捏那个小揪,还挺好玩。 盛浔,你是不是有毛病。 阿夏很想拍回来,盛浔一个大跨步就迈到旁边去了,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 留在一句话。 明日早点过来,还能让你先点菜。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的背影,只想明日点道最复杂的,为难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时间不定。留言发红包啦,爱你们哟。 白色狗狗请参考萨摩耶 咸齑大汤黄鱼和醉泥螺参考《宁波老味道》和《奉化老味道》 第25章 梅花糕 小圆子来到新家的第一个早上, 阿夏郑重地将它介绍给全家人认识,尤其,着重引见给年糕和汤圆。 它小名小圆子, 大名,阿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大名方圆子。 她把小圆子抱到另一张矮桌上,蹲下来一脸认真地对趴在那里的年糕说:你们以后就是哥俩了, 不能抓脸,不能打架。 年糕抬起那双乌黑的大眼睛, 长尾巴扫地, 很友好地咪呜一声。 好,那我就当你们都答应了, 来握握爪子。 阿夏抬起它们的爪子相互握了握, 汤圆个子矮, 性子又心急, 扒着阿夏的手肘也要把爪子按到上头去。 哎呀, 别急,一个个来。 方觉手抵着头忍不住笑了声, 尤其看到听见自己名字的小狗,咧嘴笑, 尾巴摇得比谁都欢, 莫名地有喜感。 小圆子, 一听就是个好名字, 方觉面不从心地夸奖, 而后又道:小狗家里还没有养过, 我等会儿去书院帮你问问。狗食我记得边上就有卖, 到时候我顺道买点回来。 买一袋回来, 我看看这狗食里都放了啥,到时候自己做就成。 方父说完,嘬了声,来,小圆子过来。 你们这俩人就惯着吧,方母把碗筷给放好,解下围布坐到一边,嘴里念叨,养可以,阿夏你可要教好,别到时候什么都让我收拾。 我会好好教的,阿夏生怕她娘不答应,连忙保证,不就是带出去小解嘛。汤圆这么小都能教,她觉得小圆子更聪明点,肯定能学会。 太公捶捶自己的肩背,他觉得养狗也挺好,虽然不能当看门犬,至少阿夏高兴。 于是就道:那我给这个,呃小圆子做个狗窝。放一楼墙角边上,正好把年糕几个窝都搬下来。到时候我把猫洞改大点,夜里能出去。 方家之前是没有猫洞的,阿夏养了年糕后,怕夜里要出去小解什么的,在侧门开了很窄的洞口,安上小门,有个锁扣,用点力就能出去,门会自己回弹装好。 如今有了小圆子,势必要安得更大一些,才好钻出去。说着太公就站起来,走出灶间准备去把猫洞给开成狗洞。 太婆见着其他人都有活计,也给自己想了个,我给编几条绳子,到时候就套在小圆子头上,带出去遛遛弯。 第50页 那太婆您可能要多编一些,这两只没有会闹小猫脾气的。 阿夏她说的极其认真,她说的小猫脾气就是会冷不丁地伸出猫脚踩你一下,或者伸出猫爪糊你一脸。 好好好,都有都有,太婆笑得合不拢嘴。 方母也没了脾气,这狗至少看上去还挺讨喜的。她看着看着就转过头问,你说是不是要请阿浔和三青几个过来吃一顿,送的玩意一看就价贵,平白得这么好的东西不太好。 是该请,也别单请,正好后日是四月初八佛诞,还要吃乌饭麻糍,我跟他们几家都说一声,到时候一起过来,再做几个菜。 方父盘算得挺好,阿夏还插进来说了一句,吃完还能去千渡塔上放孔明灯。 哎呦,说到这个我都快忘了,我出去跟爹说一声,趁这几日再多糊点孔明灯,到时候拿出去放。 方母一拍大腿,想到这一茬赶紧出去,走出半截又转过头道:阿夏给我过来糊纸。 来了。 阿夏知道这事自己绝对躲不过,站起身来往外头,后面还跟着三小只,她也没拦着,不过后面到了木工房在那里糊纸时,她就后悔了。 谁知道汤圆是啥都想尝尝,咬着竹条口水往下滴,小圆子完全不怕生,这里蹿蹿,那里溜溜,只有年糕这些把戏早就玩过了,缩在一旁懒得搭理那两个傻的。 搞得阿夏一个头两个大,左拉一个,右牵一只,去把外面大门给关上,让这三只在院子里蹦跶。 总算能安心糊纸了,晌午给它们三只碗里倒了点吃的,糊到午后。 方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云头纹食盒,另一个手上还端着团花盖碗,微黄的糕点冒出头。 今日怎么做了梅花糕?方母拿蔑刀劈竹丝,抬头瞟到了这一碗还冒着热气尖角梅花形的糕点。 方父拿了个小凳坐下来,帮忙一起糊纸,边干边说:你们先尝尝,做这个我不是想着今日阿夏去盛家,空着手过去总不好意思。索性今日不去做活,做点梅花糕正好,还能给几个小孩甜甜嘴。 阿爹你太好了,我馋这个很久了,阿夏声音雀跃,拍拍手赶紧跑出去净手,等回来立马坐下,没有立刻吃。 刚出炉的梅花糕里头是很烫的,要是心急指不定得被烫到起个大包。 方父除了偶尔跟方母一起出摊的时候做梅花糕卖,平日他做这个的次数不多。做梅花糕得用到专门的炉子,一个小铁炉,只不过里面有十九个孔,得用面团专门擦拭孔眼才能接着做。 倒面糊也是请人做的小铜壶,壶嘴圆润,面浆能很流畅地出来,倒在热炉子,还没熟的时候挑一团豆沙或者芝麻下去,拿铜扦捅到面糊里去。 熟成后的梅花糕,掰开一小块,能看见里头有糖心流出来,阿夏爱吃芝麻馅的,尤其是顶上有一层红糖浆,咬一口又糯又甜,芝麻香得不行。 这样的糕点阿夏一次能吃三个,实在太对她的胃口,不过想着等会儿要去盛浔家,吃完一个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手,站起来身来。 阿娘,爹,太公,我还是先过去看看有没有哪里要帮忙的,晚上不回来吃了。 阿夏抖抖自己身上的碎屑,边说边去提食盒。方母在她后头喊:你吃不了什么辣的,别吃太多,回来我让你哥去接你,他家那条路晚上不好走。 好。 她满口应下,出门后看见小圆子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年糕挨在它的旁边,汤圆直接爬到它的背上,模样悠闲。 不想打扰它们,又退了回来,悄悄从后门出去了。盛浔的家从后门过去也不算太远,拐个弯过一座石桥,尽头就是他家。 他家人只有三个,屋子却不小,入门专有个小亭,挂着牌匾,再往前走才是大门,围着高院墙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他们家父子俩在家的时日不多,一走就是个把月,只留盛母一人在家。虽说陇水镇民风淳朴,偷窃之事不多,但该防范的总是要防范起来。 院墙一高,里头又是大院子,喊人并一定能听见,盛浔还特意从门口开个小孔,底下系着小锤,往下拉,里头的缠好的绳线端棒槌会正中墙柱的铜锣,叮里哐当响就知道有人要来了。 她使劲一拉,没一会儿功夫盛母出来开门,打开门一见着是阿夏,笑得眼边皱纹深深,我还没开门就想着,肯定是阿夏来了。没成想,还真是,快跟姨进来。 看到她手上还提着食盒,状似埋怨道:哎呀,来就来,你还提个食盒来做什么,怕姨家没有好东西给你吃不成。 盛姨,这不是我爹想着我来做客,哪有空手来的,特意做的梅花糕,让大家甜甜嘴。 阿夏笑着解释,跨进院子里,盛母接过她的食盒,说了句,你爹就是太客气了。以后来姨家别带东西,你要是想,这就是你家。 那不成,在家我可懒了。 懒点好,我家盛浔他勤快啊,盛母揽住她的手,继续道:他以前时候确实还有点懒散,但你们都不晓得,跟船以后,这衣服也自己洗,比我洗得都干净。他在家是不烧饭,可到船上时,他掌厨,做饭可在行了。 第51页 那浔哥藏的也太好了吧,之前都没有听他说过,阿夏惊叹。 这小子要面子呢,盛母笑,话也点到为止,牵着阿夏进门去。 盛家不仅宽敞,布置得也有底蕴,用细砖铺墙,刷成白色,挂古画,墙角插几只花。厅堂上头的瓦用的是明瓦,拿蚌壳磨薄,显得十分透亮。 每次阿夏过来总忍不住瞧一眼这个瓦。 阿夏,你先自个儿去后厨吧,盛浔已经在里头了,姨这里还有点事情要忙活。 盛母把食盒放到旁边,推着阿夏往后厨那里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不过也顺从地往后厨走。 七拐八拐,到地掀了竹帘进去,里头只有盛浔一个人,他个子高,用灶台都得半弯下腰,在那里揉面时,着实有点憋屈。 看见阿夏进来,他喊了声,阿夏,过来帮我系一下围布。 我才刚进门,你就使唤我,阿夏拿眼瞟他,不过还是踱步走到旁边放围布的地方,特意给他挑了条花色艳丽的。 盛浔看到那花色无奈,小气包,不就让你帮个忙。 我不是帮了呀,阿夏理直气壮地表示,她晃晃那条围布,慢慢走过去。 围布是专门系在腰间的,她觉得这样不好系,走到旁边打量了一下,努努嘴,盛浔你蹲下来一点。 盛浔顺从地稍微将腿半屈,高度正好,阿夏憋笑,好,就这样,你别动。 然后赶紧将自己的手指屈起来,踮起脚在他脑门弹了一下,没想到他脑门还挺硬,弹得手疼,顿时皱眉。 盛浔眉眼里满是笑意,刚才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把手去洗净擦干后,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低头道:让我看看,红了没? 她老实地摊开手,指头这里红了,她还恶人先告状,你这头真硬,还有刚才那一下不算。你还欠我一记。 都怪我头硬,盛浔笑,而后若无其事地放开她的手,下次让你弹耳朵。 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现在可以给我系了吧。 阿夏还没反应过来,点点头,伸长手从前面将围布绕过去,突然道:盛浔你很瘦啊。 这腰腹很平坦。 绳子都还留小半截出来。 我不瘦。 盛浔呼口气,你这样我都能很轻松抱起来。 切,阿夏不是很相信,他这样的体形跟她大哥差不离,她年岁过了七岁以后,她大哥就不会抱她,只会背着她,因为着实抱不动。 更别提她现下已经这般高了,肉还是不少的。 你不相信?盛浔看着她,微微侧身反问道。 不相信,但是我证实不了,别想占我便宜。 阿夏说句玩笑话,她在盛浔面前最会呛人,你抱起山南我就服你。 他有点可惜,那我还是瘦着吧。 哎,阿夏看到他的手,好哇盛浔,你自己洗手了,还要我帮你系。我就知道让我早点来,你就是想支使我干活。 你说的没错,盛浔拍拍自己的手,你要是觉得亏,我可以帮你系回来。 我不要,阿夏坚定自己的想法,我不是来干活的,单子呢,你说让我过来点菜的,不然我肯定最后能吃的时候再来。 也就是她才把懒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了。 盛浔从边上掏出单子给她,阿夏接过,来回扫视,最后按在一个菜上,我要吃水煮肉片。 很辣的。 不是你让我点的,我想吃这个。 好,等会儿别辣得吃不下。 盛浔确实准备了不少的东西,他拿过来,带着花哨的围布自如地开始切肉,手握着刀,指节按在肉上,手起刀落,一片很薄的肉片被抹下来。 阿夏惊叹,好薄。 多试试就会了。 我试过,切到手了。 盛浔切肉还能分心看她一眼,那你以后别切了。 我娘愁哇,她说这以后到别人家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以什么都不做,盛浔切肉的手速放慢,找个会做饭的。 那你说厨子怎么样,像我爹这样的帮厨。 阿夏老早就不忌讳在他面前说这种事情了,还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想的不错。 不好,盛浔放下刀,大多厨子回去就懒的做饭了。找个会做饭又勤快的,最好能惯着你的。 那你这要求也太多了吧,我娘她就想找个离家近的,不会做饭就回来吃。 盛浔叹口气,放弃了跟她聊这种事情。从她过了十五生辰后,说起这话时从一开始他气闷到现在已经无比坦然。 我要开始炒辣椒了,阿夏你先出去,会呛到。 阿夏不信邪,不过从盛浔开始往热锅里倒油,油热下入干辣椒和花椒后,辣味呛得人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赶紧跑出去透透气,还很有良心地拿块布给盛浔蒙眼睛。 第52页 等炸到干辣椒和花椒无比酥脆后,捞出来剁碎,放各种料酒,熬成红色油腻的汤汁,盛浔把汆好的白菜、豆芽、蒜苗都很齐整地摆在盘子里,烫熟的肉片一片片放好,浇汤汁,没再放之前的辣椒。 他把所有窗户打开透气,又倒了杯茶凉着,等辣味散了不少后,他才喊了声,阿夏,你过来尝尝。 阿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没再闻到那股特别呛人的味道才进来,她看着一碗红通通的肉,还没吃就知道有多辣。 她咽了咽口水,我先尝一片再说。 很辣的,咬一点看看自己能不能吃。 盛浔还特意少放了很多辣椒,不过再叮嘱一次,拔了双筷子给阿夏。她夹起一小块的肉片,呼呼吹气,才试探性地放到嘴里。 没吃过辣的舌头沾到肉片,就觉得嘴巴发麻,红通通的,想吐出去却又舍不得。 盛浔看她眼睛都红了,连忙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放到她嘴巴前,吐出来。 不过阿夏摇摇头,她辣归辣,到嘴的肉死活都要咽下去。不过却被辣的眼泪直流,盛浔直接拿了杯水送到她嘴边。 他说道:以后我不做了。 我觉得,阿夏拿袖子擦了把眼泪,我觉得很好吃,下次少放点辣椒。 别拿袖子擦。 盛浔掏出张帕子浸湿了给她。 阿夏擦了一把,抬起头问他,我的眼睛红吗? 他认真地凑近看了眼,阿夏脸很白,哭起来弄得眼睛一圈都是红的,眼睛湿漉漉的。 很漂亮。 盛浔别过脸,声色略微有点沙哑,红了,拿帕子敷一敷。 等我大家吃到这菜肯定跟我一样。 嗯,他别开话头,阿夏你去外头坐着,等会儿小阿七他们就该来了。这里的菜我自己能烧。 好吧。 阿夏拿着帕子出去,盛浔手撑在灶台边上,长舒口气。 等他快忙活好时,小阿七探出头来,浔哥,要帮忙吗?这菜烧得还可以呀。 后头紧随着过来的就是三青,他打量了一眼盛浔,看到他身上这围布,差点没笑疯,老盛啊老盛,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日,瞧瞧,多么贤良。 三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了拍盛浔的肩膀。 菜端出去。 好好好,我端我端。 盛浔懒得跟他一般见识,把残局收拾好,灶台擦干净,手一拉,围布解下来放到一旁。 随即走出去,厅堂外头大家早就找了位置坐下,菜也摆好了,味道先不论,盛浔做的菜很有色相,摆盘好看。 小阿七不敢相信,这一桌的菜全是我浔哥做的? 对呀,我看着他做的,阿夏立马站出来证实,那刀功老好了,唰的一下,肉切得特别薄。 深藏不露啊,浔哥,山南真心夸奖,会不会做菜闻着味就晓得了。 吃菜吧。 盛浔说完,拿着茶盏晃了一圈才坐下,阿夏见他坐过来,把多盛的一碗饭递给他,笑眯眯地道:今日辛苦啦。 不辛苦。 他指了指边上的红烧肉,你爱吃这口的,尝尝我做的。 阿夏夹了一块,她吃这个最喜欢肥瘦都有,软的一戳能戳到底的,略微带点甜口,不能太腻。她才刚尝到,这味道跟她爱吃的差不离,肥肉又软又糯,瘦肉恰到好处。 她点点头,很好吃。 对啊,浔哥,你这豆腐咋做的,小阿七塞了满嘴,味道太好了。 三青咽下嘴里的立马接话,他在船上做的才好,拿刚钓上来的,煨的鱼汤老鲜了。 又道:也不过才半年多的功夫,这从不会到能做得这般好,我都快嫉妒死老盛了。 盛浔看了眼阿夏,然后拿筷子夹了一个鱼头塞到三青的碗里,多吃点。 夹给我鱼头做什么?三青纳闷。 补补脑子。 三青白了他一眼,扭扭屁股坐到一旁,美滋滋地啃起鱼头来,不吃白不吃。 最后一点也被山南扫桌后,阿夏拿起碗时才突然想起来,差点忘了,后日不是佛诞吗,我爹说让你们几家都别做饭了,到我家里捣乌饭麻糍,晚上还能去放孔明灯。 孔明灯,山桃擦擦嘴巴,阿夏你上一年佛诞是不是还许了我一只,说给我画只好看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阿夏早就忘记了,她许过的诺当时没有兑现,时日一长早忘得精光。 她还在努力回想,晓椿就把手搭到她肩膀上,悠悠地道:还有我的,这你不会忘了吧。 我,阿夏心虚地笑笑,我自然记得,已经在画了。 我也要一只。 盛浔也道。 阿夏立马回过头看他,从齿缝挤出来一句话,我来不及画。 吃人的嘴软。 她后面的话被盛浔这句给噎得说不出来。 不待其他几个说话,阿夏立马站起来,指着门外道:我大哥来接我了,先走一步。 第53页 大家就看她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在她后面笑出声来。 外头确实是方觉过来接她了,正在和盛母说话,看见阿夏出来起身,伯母,等会儿天再黑路不要好走,我先带阿夏回去了。后日过来到我家时再聊吧。 好好,阿夏今日吃饱了吧。 盛母关切地问道,阿夏立马点头,吃饱了的,只是我有事急着回去,伯母,碗筷只能让你们洗了。 没事没事,那你先回去。 等出门后,方觉笑着问她,什么事这么急? 我忘了之前答应给她们画孔明灯了。 阿夏很是懊恼,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答应。 慌什么,方觉很从容,到时候你画好了,我帮着你一道上色。 他拍拍阿夏的头发,神色温柔,其他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画,但是这是你答应给朋友的,就得好好画完。不能言而无信。不过别的我可以帮忙,比如,给你买点用料。 大哥你真好,阿夏立马高兴起来,什么色都能买吗? 都能买。 此时的天色昏暗,落日的余晖早已散尽,方觉提着盏灯笼和阿夏慢慢走在桥上,一直在听她说话。 我要给盛浔的孔明灯画只小圆子。 不能没礼,要叫他哥哥。 阿夏改口,好吧,我要给盛浔哥的画只小圆子。 他能喜欢吗? 他会喜欢的。 她说的信誓旦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每一个小天使的支持 ≧▽≦ 梅花糕参考《寻味中国:上海苏州》 水煮肉片参考《寻味中国:成都重庆》感谢在20220703 22:42:50~20220704 18:2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九zm 10瓶;橘子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葱油饼 当然, 阿夏最后在落笔的时候,并没有按她所说的画下来。 晓椿喜欢春日的旷野,她就画一片绿地, 满枝繁花。山桃喜欢莲花,她就画一池摇曳的莲花,鱼戏莲叶间。 至于盛浔,这人的喜好太淡, 她想不出来,绞尽脑汁给画了船行海面, 百鱼翻腾的场景。 她这个人不会厚此薄彼, 给三青画了雨打芭蕉、山南的是满院柿子,小阿七则是飞鹤振翅。 两日从早画到晚, 以至于画完后她就蔫了, 连早食都不想吃, 蒙在被子里睡到大晌午才起。 下楼时还睡醒惺忪, 看到堂屋里坐了好些人, 硬生生被激得精神起来。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阿夏边走边问,她确实觉得时辰还早。 山桃指指外头的天色, 笑话她,你要是再晚点, 刚好能赶得上吃晚食。 确实, 阿夏你不会大晚上起哪做贼去了吧, 小阿七笑得最大声, 现下都晌午了, 我们坐在这里好半天就等你下来呢。 阿夏没好意思说为了赶工画到三更天, 不然肯定要被他们笑话死, 直接跳过这话茬。 那你们还得等我一会儿, 她打着哈欠,往灶间里头走,我早食还没吃,你们先坐着,我吃完了再出来。 出来吃也一样,盛浔撑在椅上的手放下来,声音散漫。 阿夏闻到了葱香气,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家起早肯定做了葱油饼,可不是出来吃也一样。 到灶房掀了锅盖一看,里头是一大盘两面金黄,葱花错落其间的葱油饼,还热乎着呢。 她又走到堂屋,挨着门边问这群人,葱油饼吃不吃?还有老多。 吃,好久没尝过方姨的手艺了。 晓椿立马接话,阿夏也懒得管其他人的意见,直接拍板,那我拿过来。 转眼的功夫人没影了,再冒出头来时两只手捧着一盘子的葱油饼回来,放到花腿方桌上,还稍带一叠很小的油纸。 懒得拿碗,拿油纸包住底,这样还能少洗好多碗,阿夏边去搬桃形足方凳边说,语气上挑。 她真的是从来都不会避讳懒这个字,大大方方地直接说出口。 惹得众人一阵笑,随了她的意,包了层油纸把葱油饼拿起来。 葱油饼算是方母的拿手绝活之一了,早年间还是出摊卖的。为此还打了一块圆铁板,微厚很平,放到炉子上,炉眼里不放柴,得放炭才成。 面团也跟做其他的面食不一样,发好还得往里头揉油,揉到整块面团都闪着油光才算好。 揪出一团小剂子,甩溜甩出又长又薄的面皮,葱花撒落撒落放平,酥油搁一勺,猪油还得抹点,团起来抖抖,啪地一声,又快又利索地用手拍扁。用擀的用别的器具压平,都不如一双手拍的好。 铁板抹油,面饼按上去,煎到颜色淡金,趁热拿出来,把饼直立,用手上下拍打,层层起酥才好,葱油味很浓。 阿夏还是能吃葱的,小时候她娘老爱忽悠她,说吃葱长聪明,每隔一段日子就变着花样给她做菜,搁老多的葱,还不呛鼻。 第54页 所以她丝毫不觉得葱油很臭,饼皮外酥里软,咬一口酥皮也不会往下落,火候很好,不油不咸,一个葱油饼做到很脆很透就算顶好了。 只是有一点,吃了要漱口,不然呼出来的气都是浓浓的葱味。没有喝的,单吃一个葱油饼后,阿夏就停住了手,去倒了壶茶给他们喝。 拿起茶盏小啜一口,她才说:到楼上去吧,让你们看看我的大作。 果然画完了以后,说话的底气都很足。 盛浔瞧她下巴微抬的模样,轻轻笑了声,附和道:成,让我瞧瞧你的大作。 站起身,从脚边拎起一个带罩的孔明灯,阿夏看到还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还神神秘秘的。 晓椿上前挽住她的手,晃了晃,走走走,我可想看看你画的。 保准你满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二楼,阿夏直接带他们去了晒台,地方宽敞。 等我一小会儿。 她说完,噔噔跑回去,不多时在底下喊,谁来帮我一下。 盛浔正好晃到门口,弯腰下去帮她把那些孔明灯全部拿上来,晒台上有一张很大的石桌,灯笼刚好可以放到那上面。 来来来,没奖扑卖,你们猜哪个才是你们的,猜中才能拿,猜不中晚上我帮你拿了放出去。 阿夏说话很促狭,找个凳子坐下来,手撑着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这个是我的,盛浔单手挑起那只有海船的孔明灯,也没等阿夏回答,自顾自拿走坐到她旁边。 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 阿夏侧过身,手还在脸上,反问他。 我猜的,盛浔目光扫过她的脸,有点手痒想捏。 好吧,那恭喜你猜对了,阿夏看他猜中还有点失望,转过头又道:快猜快猜,买定离手啦。 晓椿笑吟吟地指着那个春日图,我就晓得阿夏你没忘,这肯定是我的,一看到我就喜欢。 那个荷花是我的,山桃踮起脚拿了过来,哎呀,都不用猜,打眼看见这鲜亮的色就知道,是我山桃的孔明灯。 阿夏很快地翻了下眼皮,懒得搭理她,只剩下山南这三个,左看看,右看看抉择不出来。 哎,三青用手肘撞了撞山南和小阿七,你们两个快点选,剩下那个就是我的了。 三青哥,你想的可真美,我也挑不出来,小阿七横竖看看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左右就是都好,但找不到他那个。 山南乐呵呵的,脸上挤出两团肉,好脾气地道:我爱吃柿子,这柿子应当是我的。 得了,我们两个随便拿一个,反正小阿夏也不会说的,三青已经放弃猜了,看芭蕉顺眼随便拿了一个,准备待会不是就把它举起来,反正阿夏那小个子也拿不到。 那我就是这个啦! 不用选择了,小阿七瞬间支棱起来。 阿夏摇摇头,都叫你们猜中了,没意思。 那你猜我这个,猜中了是什么图案就给你。 盛浔把他带来的孔明灯放到桌子上,继而又道:不能偷看。 好吧,那我要是猜不中呢,阿夏跃跃欲试,不过还是把该问的先问了。 猜不中就给我了,三青嬉皮笑脸地插话进来,我正好可以多放一个。 一边去,盛浔赌她猜不中,猜不中答应我一件事再给你。 不行,万一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怎么办,我不干亏本买卖。 阿夏脑瓜子转得很快,她才不上当。 盛浔笑,目若朗星,肯定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还挺不好骗。 什么事? 你先猜。 阿夏还是小孩子脾气,把她胃口吊起来,真的试着猜了猜,眼睛转阿转,指着那孔明灯道:是天上星对不对? 我也帮你猜一个,我就猜水中月。 山桃来帮忙一起猜,但是盛浔都没有点头,搞得大家把天上地下水里的都猜了个遍,全都没中。 不猜了,不猜了,这件事我应了,我今日倒要瞧瞧这个灯里面卖的什么名堂。 阿夏半趴在桌子前猜的没了耐心,直接点头。 成,盛浔眼眉上挑,你打开看看。 几个人围到桌前全都看着阿夏扯罩子,她把罩子缓缓扯开,从露出一抹绿色后,她直接把整个掀开,翻出来,灯盏里透出一点字样。 这个孔明灯有点不像陇水镇的样式,更为精巧,灯笼中间有根青绿色悬起的络子。 糊的纸也更为光滑细腻,一副夏日时景图,远山、稻田、浮云、青梅,物虽多而却不杂,点起灯时应当很好看。 反正是讨了阿夏的喜欢,她觉得这更像挂在家里的灯笼,而不是孔明灯。 画的这般好,我都舍不得把它放出去了。 她的语气有点惋惜。 那挂在你屋子里,夜里点起灯看看。 盛浔就没有想要叫她放出去。 第55页 那我留着,毕竟是我拿一件事换来的,阿夏喜滋滋地收下,又问道:现在可以说什么事了吧? 还没想好,晚上告诉你。 好吧,哎,你们大家要不要在孔明灯上写字啊,要的话我去拿笔。 阿夏提起那盏灯笼,起身问道。 当然要了,阿夏你家不是有糊的孔明灯,拿几个空白的上来,哎呀不白拿,你画的这般费时,我才不舍得放。 成成成,我去拿。 等阿夏跑出去后,大家拿着孔明灯试探着能不能飞起来。 盛浔双手撑在晒台围起来的石栏上,眺望远处的天,三青踱步过来,平日里惯常乐呵的脸此时也多了几分凝重。 我瞧到了。 瞧见了什么,盛浔头也没回,声色很淡,好似一点都不关心他瞧到了什么。 三青缓口气,那个灯笼里面,还糊着一张纸是不是? 你眼睛还挺尖。 你在山亭拿着张纸跑遍了各大的寺庙,让僧人写梵语。我记得可太深了,如今却被当成了糊灯笼的。盛浔,你的心思我都有点瞧不出来了。 三青哪里不知道,他又不是真的傻。 喜欢就拿来糊了,盛浔甚至舒展下身子,一点被质问的样子都没有。 喜欢纸,还是人? 盛浔侧过头看他,神色不变,语气带了点缱绻,纸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藏的还挺深,啧,怪不得,三青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想起之前的事情,又低低地道:那你可有得等了。 盛浔抬头去看天,声色悠然,快了。 你可别说笑。 我说,夏天快不远了。 你少给我打哑谜,三青白了他一眼,别让我发现你的老鼠尾巴。我跟你说,可是站在阿夏这一边的,坚定不移。 巧了,盛浔起身往后头走,留下一句话,我也是。 徒留三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气闷,死活也看不出来之前有一点苗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家里装修,来不及写了,先放一点吧。红包没写文字,所以算是私发的,如果没发我再补。今日照旧发。 葱油饼做法很多,网上用饺子皮的我做过,很硬,但里头的馅还是挺香的。做法参考《寻味中国:上海苏州》 分享一段梁实秋先生在《雅舍谈吃》里面对葱油饼的看法,我觉得挺好,别嫌我啰嗦 ≧▽≦ 标准的葱油饼要层多,葱多,而油不太多。可以用脂油丁,但是要少放。 要层多,则擀面要薄,多卷两次再加葱。葱花要细,要九分白一分绿。 撒盐要匀。锅里油要少,锅要热而火要小。烙好之后,两手拿饼直立起来在案板上戳打几下,这个小动作很重要,可以把饼的层次戳松。葱油饼太好吃,不需要菜。 第27章 乌饭麻糍 等阿夏拿了笔回来后, 众人开始在孔明灯糊的一圈桃花纸上,挥毫泼墨,全部写的都是些祝福语。 陇水镇的人家对进书院有种迷之向往, 其他可以干不好,但一定要会认字会写,男童到了五岁就请人来开蒙,时不时带去书院溜达一圈。女子虽不像男子一般要考科举, 但也要读几本书,认些字。 所以写几个大字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这个他们已经驾轻就熟了, 每一年写的都是一个样子,可能就晓椿添了句, 要刚生下不久的侄子平安长大。 盛浔他没写, 坐在那拿着只空白的孔明灯, 三青看着他, 嗤笑一声。 不到片刻, 每只孔明灯上都糊满了大小不一的字迹,各个颇为得意, 都瞧不上别人写的。 山桃的字最差,她静不下来写字, 却举着自己的灯大言不惭, 我如今还是有进步的。 阿夏和晓椿好奇地凑过去瞧, 确实有进步, 从狗爬变成猫爬罢了。两个人偷笑, 不好明着打击她, 便附和道:确实比之前写得好一些。 这么说完, 小阿七探过头去瞧, 忍不住大笑,好什么呀,跟我家里幼弟写得一样。 他那弟弟才三岁,山桃气得脸红,放下灯就要起揍他。阿夏看热闹不嫌事大,在那给他们鼓劲。 正打闹着呢,就听底下方母就在喊:阿夏,你领着阿浔几个人下来,我们要捣麻糍了。 好,阿娘我下来了,阿夏应她,而后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全都归置好,拎着长长的孔明灯急急忙忙下去。 捣麻糍的地方在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小孩满院跑,追着几只猫狗玩。大人则全围着个有些年头的青石臼,老大一个,圆口底深。 里面放着热腾腾的糯米,却不白,是墨蓝色里透着点黑。这样的色是专用山乌饭树的叶子捣汁或煮汤,糯米浸在汤里头,上锅炊熟得来的。 山乌饭树是镇民的叫法,其实阿夏更喜欢它另一个名字,南烛。 但不管是哪个名字,要捣成乌饭麻糍都费劲,得配个石锤来捣,底部安的石头四方块,很重。 捣麻糍的汉子要一只手抵着木柄与石头的连接处,另一手握木柄顶端,用力往下压,捣乌饭。跟前坐着的人旁边放一盆水,时不时沾水去把乌饭按到正中,捣成又软又光滑的麻糍不是易事。 第56页 没捣个一刻就累得额头冒汗,所以围在旁边的汉子大多不是来看热闹的,得轮着真下功夫去捣。 只有小孩是带着嘴来吃的,刚捣好的麻糍很软很黏,大人就会趁热揪几小团下来,塞给候在一边的孩童,大多直接吃,乌叶捣的麻糍有股很淡的清香,吃着十分细腻。 要是只用糯米捣的,又白又软光溜溜的有韧劲,那吃时要蘸点糖或是蜜,美得小孩能吃完小块,后头又得缠着再要一点。 阿夏年年都是等着吃热乎的那个,才刚好她爹就会远远地喊她名字,塞给她一团麻糍。她边嚼边看他们做麻糍,正宗的乌饭麻糍不是没型的。得要拿一块陈年老木板,专用的,底下撒松花粉防沾,黄豆粉不如它配乌饭麻糍。 一大团烫麻糍得在案板上揉到全身沾满粉,拿擀面杖给擀成平整有厚度的一大块,再撒点松花粉,切成小方块。 这样才算是正宗,软胖的一小块,黄中透黑,阿夏最喜欢这种软糯弹牙的口感,她爹还专门做了熟豆沙,给包在里头。第一口吃着是清香的,有点淡,吃到豆沙后甜中带着松黄粉的香。 吃了两个就不成了,真的很饱腹,阿夏很知足地停手,再吃一个就会撑得人难受。方父他们做的麻糍很多,几家分分也还有剩的,吃不完的麻糍隔天就会变得很硬。 给泡在水里头,或蒸熟,或油煎放馅料,吃起来又是别有风味。只消别放到水都浮白花了还吃就成,那样阿夏真的是硬着头皮都吃不下。 捣完麻糍后天色渐晚,院子里的热闹却只增不减,人声嘈杂。 今年这麻糍做的可真不错,我送点给我家岳母。 可不是,能吃不少时日。 哎呀,方母看到天色才一拍大腿懊悔道,说了今日请你们来吃饭,结果捣到现在,菜也没做。 还做啥,捣这点麻糍从早忙活到晚,别的再好吃我也吃不下。 小芹是个闲不下来的。 众人又是一声笑,旁边还有小孩在那里磨着大人要走,娘,再不去放孔明灯都没处放了。 对哦,赶紧的,小芹你们呐快点拿孔明灯去,再晚一些,是真的得熬到大半夜才能放了。 走走走。 大家如梦初醒,收拾东西你推我赶的往外头走,当阿夏坐到船上时,最后一点天光也散去,夜色四合,渔火绰绰。 阿夏,方觉掀了船帘探头进来,到船头来,大家已经开始放灯了。 这么早就放了吗? 她一骨碌起来,猫着腰出去,等站到船头直起身来时,远处的天上浮着很多灯火,上下错落,从佛塔飞出来,散成满天星光。 它们不会飞到山林,大多都会摇摇晃晃,最后去向海湾,落到海面上。年年都会有很多人赶着渔船去海湾接散落的孔明灯,镇里官府还会派人去巡守,去打捞,所以那么多年也没有因为孔明灯而失火。 等到阿夏跟一群人到了千光寺时,再看后面只有盛浔一个人熟脸。 她边往前走边奇怪,怎么大家都走散了。 人太多了,盛浔说的是实话,他伸出自己的手,阿夏,你拽着我的袖子。不然等会儿我也走丢了。 阿夏扑哧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又不是小孩,如何能走丢。 不过却还是去牵了他的袖子,要是等会儿只剩她一人了,得无趣地等到大天亮。 盛浔往前走了几步,阿夏只觉得有团热意靠在她背后,回过头又道:别挨我这么近,得会儿把我绊倒了,再说踩着我裙摆也不成。 后面人挤过来的。 他一脸无辜。 阿夏往后头看,哪怕灯火不甚明亮,都能看出后面人头攒动。 她不说话了,任凭后头盛浔挨得她很紧,总比后头站个生人来得好。 等上了楼梯,阿夏又有问题了,做什么要把我墙边上挤,楼梯那么宽敞,我不想走那里过。 走墙边不容易摔倒。 盛浔一句话把她的问题又得堵了回去,看她着实不想走那边,拍拍她的脑袋。 这里人多,摔倒可怎么办。 当然他更不想让后面的人挨着她。 别拍我,阿夏瞟他,靠着墙往上面走,等走到塔顶,还得在那里等许久,阿夏只能站在角落里等着。 盛浔像个高塔似的站在她前头,完全是在挡光,不过当她看见旁边有个很壮的男子在盯着她时,觉得挡光也不错。 往盛浔边上靠靠,他感觉后头一直在动,转过身来问她,怎么了? 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们啊,累了。 阿夏口不对心。 快了,盛浔往旁边站了点,彻底把那男子的目光和身形给挡住。 盛浔。 嗯? 你真是个好哥哥。 她很真诚地夸奖道。 盛浔有点沉默,好半晌没说话,后面人往前走,他揽过阿夏的肩头,换个位置,让她走在自己前面。 才凑到她耳边说:我觉得我担不起好哥哥这个名头。 第57页 阿夏捂着发烫的耳朵,你说就说,凑那么近干吗,我听得见。 她又补了一句,那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盛浔哭笑不得。 等到一路可以放灯了,阿夏做不到在人那么多的时候,边举灯边点燃。 她只能把灯给高举起来,催促后面的盛浔点灯。 他从后面环住她,头搁在阿夏的头上,伸长手把灯给点起来。 盛浔,你靠我头上干吗。 阿夏,好放灯了。 盛浔没说话,催促道。 此时大家的孔明灯一只只燃起烛火,让它盛满春夜里的风,从塔顶飞出去。阿夏回过神,小心地举起自己的孔明灯,慢慢放手。 她的灯渐渐扶摇直上,变成满天星光中的一盏。又帮着把盛浔的放了,她才问,你写的祝福是什么? 我写的是阿夏要时时欢喜。 他的声音很低,无人能看见他隐在光火里的脸,神色绵绵。 阿夏却还是听见了,她没说话,而后拍拍他的手臂,一本正经地道:虽说你是诓我的,不过要是真的,你确实有了好哥哥的样子,我大哥就是这般写的。他写的是阿夏要欢喜,要平安,要顺遂。 她的语气带着点雀跃,转过头时看盛浔眼里落了点烛光。 他还是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很轻,只觉得手感像是今日吃过刚捣好的麻糍,特别滑。 盛浔,你低头,阿夏拍下他的手,咬牙切齿地道。 我不。 你得让我捏回来。 闹腾了一会儿,阿夏歇了气,去看天灯浮动,却又听盛浔说: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你答应的事情吗? 什么事? 陪我去一个地方。 阿夏疑惑,这个地方远不远,要是天亮前我还没回去,我爹娘会担心的。 不远。 她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兜兜转转绕了大半日,最后居然到了盛浔家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个夹子,所以更新会到明天晚上十一点半。那时会更新多一点,抱歉抱歉(Omega;_Omega;) 乌饭麻糍和麻糍都好吃的,刚捣好的最好吃,软软糯糯很弹牙,包红糖和豆沙都可以。感谢在20220705 17:58:12~20220706 09:1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脸大也能帅 5瓶;可堪回首 2瓶;多弄几个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黄鱼面 盛家此时空无一人, 灯盏也没有点起,除了小道上隐约可见的月光,屋里黑沉沉的。 盛浔擦起发烛, 把灯笼点燃,阿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托腮,声音含糊,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一个地方吗, 怎么到你家来了。 不是你在路上哼哼,说肚子饿了, 盛浔挂好灯笼走过来, 实在受不了她那哼哼唧唧,无意识撒娇的语气。 又道:给你做碗黄鱼面, 吃不吃? 吃, 阿夏立马从椅子上起身, 屁颠屁颠跟在盛浔后头, 又好奇道:明桥的摊子还支着, 去那吃也成呀。 他打开食柜,伸长手从里面拿出一包云片糕, 解开绳子塞到阿夏手里,边关柜门边说:吃点垫垫肚子先, 明桥是明桥, 还是我给你做的好吃点。 那多麻烦你呀, 阿夏嘴上很客气, 可话里透出来的语气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盛浔轻笑, 麻烦我还成, 最好 他话只说了半截, 后头又道算了, 吃你的云片糕吧,要喝茶吗? 喝一点点。 阿夏低头看云片糕边回他,捏起一小片来,又薄又白,不掉渣,有点点芝麻。 这是用熟猪油、糯米、糖、芝麻和糖桂花做的,有股淡淡的桂香和糯米香气。做得好的云片糕,就像她手里拿着的那样,不干,不过分甜,不黏嗓子眼,要薄,要细软,有嚼劲。 掰开一小块,就着一杯茶能磨好久,阿夏对云片糕的喜欢取决于是否好吃,甜味淡,软一点就成。 盛浔,你要吃吗? 她拿起这包点心问,盛浔摇摇头,你自个儿吃吧,要是腻了,那边还有些糕点可以拿。 他不爱吃甜口的东西,但他想的是可以买一点备着。 那成。 哪管现下将近深夜,阿夏晃着脚,很悠闲地饮着茶,吃一口云片糕,看盛浔在灶间忙碌。 真的不用我帮忙? 阿夏咽下嘴里的糕点,又问了一遍。她倒是想直接上手去帮忙,可揉面她不会,处理黄鱼也不会,唯一能做的就是烧灶,但盛浔手脚太过于麻利,塞柴点火,三两下就好了。 你坐那就成,盛浔回她,手底下动作不停,从水里捞出一条四五两重的大黄鱼,拍晕划开鱼腹拆骨。虽说拿小黄鱼味道会更好,可它刺太多,挑的时候过于麻烦。 他拆骨又快又细致,阿夏走过来挨在灶台边上看他拆,惊叹,拆的好完整。 拆得多了,跟船的时候吃得最多的就是鱼,盛浔边说边抖抖鱼身,别的本事欠缺,拆鱼骨倒是练了出来。 第58页 他说完提着鱼身在生粉里滚一圈,免得等会儿油炸时,鱼软趴趴的不成型。 又听阿夏好奇地问,跟船是不是很累? 还成,只要不遇上风雨天都好。 其实他没说实话,跟船是很累的,尤其一连开几个月的船,要是能停港,还能洗个澡,吃顿除海货外的饭。若碰上四处环山,一连小半个月都没地方停靠,只能日夜换人掌舵。风雨天只能凭感觉来,不触礁是万幸,至于旁的只能忍一忍。 不过也没有说出来给阿夏听,而是让她离得远一点,开始炸黄鱼。 锅里倒的油要稍多一些,灶边隐隐冒点烟,能感受到热气时,将黄鱼放下去,刚沾到热油滋滋作响。 盛浔拿根很长的木筷子时不时翻鱼身,炸到皮酥肉嫩即可,筛油放到白瓷盘里。边上有炉子,上头置一个砂锅,嘟嘟冒泡,里头是拿鱼骨熬的汤。 煮黄鱼面,别人喜欢用镇里的长面,可盛浔更偏好碱水面,不要干面,宁愿自己耗时间做湿面。加了碱水做出来的面没有酸气,颜色微黄。 等鱼汤熬到浓白满屋鲜香后,捞出碎末残渣,抖开碱水面放到鱼汤里头,拿筷子搅散,再沸时即可出锅。 盛浔哪怕做碗面都要摆的好看,一口白瓷细碗,汤色淡黄,面卧在汤底,上头是半条完整的黄鱼,几点葱花。 他端来一个小木桌,边上立灯架,两碗黄鱼面摆上头显得色泽诱人,阿夏鼻尖里都是黄鱼的香,抽了双筷子先夹起几根面。 碱水面的好吃在于它很有韧劲,一点也不绵软,筋道顺滑,面沾满鱼汤那股味,吃的阿夏尝过一口后,吃了小半碗面才停下来喝口汤。 盛浔熬出来的汤头更偏向本味,料加得不多,黄鱼骨是什么味,他的汤就是什么味,鲜味自然。 鱼肉是阿夏最喜欢的,炸过的鱼皮很酥,鱼肉稍微用筷子一夹就落一大块,沾着汤落到嘴里最好不过,最要紧的是不用担心会吃到鱼刺。 夜里是静的,除了风声,屋里只有两个人闷头吃面的声响,两人缩在一方小桌子旁,偶尔喝汤时会头碰到头,不过也无人在意。 于春末的夜里,要天黑,屋里只亮盏灯火,吃一碗好面,只这样阿夏就觉得满足。 喝完最后一点汤,靠在小木凳上不想动弹,但她的嘴巴却没歇下,这面比我阿爹烧得还要好。 她说的是实话,她爹烧面讲究浓油酱赤,色要重,味要浓,清淡口有时也要加点酱色,有种大开大合的意思。 可盛浔的面跟他人一般,要淡,要鲜,适合阿夏的口味。 他正收拾碗筷,闻言笑道:那下次再给你做。 我来洗吧,阿夏看他拿着碗走到灶台边,还有点不好意思,大晚上不睡觉让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现下还得人家来善后。 她再懒,脸皮也没有这般厚。 盛浔没答应,他说:你坐着吧,我洗得很快。 他确实洗得很快,两口碗而已,其余灶台用过的东西,早在做完后他就顺手洗了。灶台擦得锃亮,地上落了点东西,一点不含糊,拿起扫把整个地都给扫一遍。 与阿夏眼里没活相比,盛浔只怕是过于勤快。 全部做完后,还不忘将桌子给摆回原位,拿巾子擦干净手,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阿夏,我送你回去。 啊,阿夏确实有点困了,不过她还记挂着之前应下的事情,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个地方吗? 隔日吧,盛浔看她时不时垂着头,就晓得必然想睡了,不忍心折腾她。 那成,可不是我赖账啊。 她站起身来,还要强调一番。只不过今晚走了太多路,腿脚发软,且她穿的鞋子好看,底却薄,走了那么多路,磨得她脚生疼。 没走几步疼得厉害,她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磨磨蹭蹭往前挪。 盛浔脚长走路也快,走到门口才发现她没有跟上,又折返回去,语气关切,怎么不走了? 我脚疼。 阿夏睁着大眼睛看他,憋出一句话。 他也没说为何不早点讲,只是问她,有没有出血? 没有,阿夏发誓再也不穿这样的软鞋走远路,又说,破了点皮。 那你能还能走吗? 他明知故问。 不带上脚我能自己走。 阿夏打趣自己一句。 那我背你。 盛浔微微弯下身子看她的眼睛,征询她的意见。 可是我有一点点点重,阿夏比划了她的一点点点是多少,而后叹气,要是你背不动,半路把我摔了怎么办。那我很丢人的。 他站在那里笑,盛浔想过她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却没有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一点。 不会摔的。 他在阿夏眼里看到了怀疑,也没再解释。 走到她旁边,单手环过她的腰,没使多少劲就将她整个人抱起,让她站到旁边的茶凳上。 脸不红气不喘,放下手和她对视,我说了,真的不会摔。 你下次动手前能不能吱一声,我差点没被吓死。 第59页 阿夏嗔怪,至于别的,她没想那么多,可能有点想法,只不过不是亲哥胜似亲哥这个念头根深蒂固。 成,盛浔无声叹气,有时候真想看看她脑袋里想的都是啥。 他弯下腰,阿夏爬到他的背上,有些许别扭,因为她十岁后,她哥也没有再背过她。不过想起十五及笄那时喝醉酒,醒来也是盛浔背着她回去,又放松下来。 手放到他的脖子前,提着盏灯笼,盛浔缓缓起身,很稳当地背她出去。 盛浔的肩背很宽阔,夜风温柔,让阿夏眼皮打架,她趴在他的肩背上,很小声地喊:哥。 嗯? 她说: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阿夏很喜欢她大哥,以前总爱跟别人炫耀她有个好大哥,但后来她大哥去陇水镇外求学好几年,也没时间回来。 是盛浔弥补了她哥哥的位置,好玩的会带她一起玩,有好吃的也要送过来一份,总会替她出头,处处护着她。 他算是阿夏心里第二个哥哥。 不过很可惜,不是亲的。 盛浔背着她走在小道上,他告诉阿夏,只要你想,一直都可以是。 无意打破她的想法。 许是夜里沉静,叫他的声色也平添了几分温柔。 阿夏半合起眼,她趴得很舒服,说时也带了点出来,哥,你背得累吗? 不累。 那你累得时候要叫我,我可以自己走,我有点困了。 现下已经将近三更天,阿夏玩闹那么久,眼皮发沉,说话声越来越小。 那你睡吧。 盛浔也将声音放低,走路更加平稳,没有杂念。 甚至还想,做个好梦。 三更天的后巷无人在路上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灯火,只有屋檐底下几盏微弱的烛光。 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逐渐隐没进巷口。 作者有话说: 很感谢大家能喜欢这篇文。这文的节奏很慢,所以不管是谈恋爱或是其他的都不会那么快。而且我能接受亲亲啥的年纪,也至少得到十六岁,十八更好(仅代表个人看法哈,不然总感觉怪怪的)。 分享一下 ≧▽≦。 吃云片糕很看运气,不管现做的还是别的,不好吃的很齁很干,吃一片就让人倒胃口,尤其是包装好拿来卖的云片糕,很腻味。 碱水面是一定要现做的软面才好吃,拿来炒面拌面都是一绝。 感谢在20220706 09:16:20~20220707 19:1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7768422 10瓶;*^O^*^O^ 6瓶;竹间 3瓶;池生生、有痔人士、蓝色星星、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糖饼 阿夏当日也确实做了一个好梦, 她梦到自己坐在一盏孔明灯上,从屋檐瓦背飘过,绕过山脉, 最后落到渔船上。 这个梦做了很久,醒来后屋子里不见一点光,阿夏还懵着,半靠在床沿上, 呆呆地望着帘布。等完全清醒后,她摸索着下床去点灯。 不小心踢到一旁的孔明灯, 她拎起, 擦开发烛,点燃灯盏里的蜡烛。 亮起后, 孔明灯上原本的图案渐渐不显眼, 透出里面的梵文, 上头还有孔眼, 阿夏提溜起来, 墙上的灯光星星点点,是夏夜里高悬的星子, 晃一晃,星河荡漾。 她觉得颇为有趣, 蹲在那里玩了许久, 却不知道这些错落又有风骨的梵文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 索性明日再问盛浔好了, 把灯挂在灯架上, 她提起另一盏灯笼轻手轻脚出门。 路过她爹娘房门时, 只听得吱呀一声, 门被打开, 方母此时还没睡,穿着寝衣从里头走出来。 边走边道:下次可不能再放你玩到那么晚了,一睡睡一天,叫也叫不醒。 方母又问,饿了没,锅里还给你焖着炒饭,我跟你一起下去。 阿夏老实地说:饿了。 一天没吃东西可不是饿了,方母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母女两个一起下去。 方母给她拨着零散的头发,放下时才想起来,交代一声,白日阿浔来过,说是明早带你去蒲乡玩一圈,五更天的时候走。眼下你还能眯会儿,等到时候让你爹叫你。 昨日也没听他说,阿夏嘟囔道,不过能出去玩她也是很乐意的。 到了灶房,方母去把锅里的那碗炒饭拿出来,放到花腿方桌上,打着哈欠道:阿夏,你自个儿在这吃着,我去找点东西。 等她走出去后,阿夏才拔了双筷子,准备吃这碗炒饭,她爹炒饭有一手,火候好。用冷饭炒,不黏不硬,颗颗分明。蛋全给揉散了,金黄色,还放了点虾仁,火腿丁,几许葱花。 不过这一碗炒饭对于讲究的人家来说,还是有些许简陋。他们吃炒饭,不要冷饭,用热水烫鲜米,泡得有点发软为止,再平铺到蒸笼上蒸到熟透,保管一点粘连都没有,不软不硬正合适。 还得放冬菇、干贝、春笋、鸭肫、火腿、精瘦肉、鸡脯等料,别说味道,光是炒出来颜色青橙黄绿,足够动人。 不过阿夏只吃过一次,她爹给大户人家做帮厨时带回来的,一勺下去各种料的口感全在舌尖,一点都不揉杂。是吃了一口后,就忘不了的那种味道。 第60页 但她也只是回味,要说有锅气的炒饭还是得属她爹做的,饭松散有蛋丝的嫩,虾仁脆,葱花香,是最家常那个味。就算只用鸡蛋炒散,搁点盐和酱,都能吃下一大碗的那种好。 当然,能有碗汤那更好,吃完真的会觉得有点噎,一气灌了一大半盏温水,慢吞吞地将炒饭全给吃完,碗底全刮得很干净。 洗完碗又上楼,她睡了那么久根本睡不着,左右也不急着做什么,打开屋里另一扇小门出去,外面有个很小的露台。 她将手搭在木栏杆上,垂头看底下的明月河,月光一团团地揉散在河水里,对岸人家此时还没熄灯,几只水鸭栖息在光影下。 风撩过她的发梢,阿夏很喜欢此时的静谧,搬张躺椅听水声,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再听到声响时惊醒时,已然到了五更天,河上划过来一条很宽阔的渔船,三青站在船头上喊:阿夏,快下来。 阿夏连忙起来,探头去看,盛浔划桨,三青在那里招手。她也招手,人家正睡着,不好喊太大声,只能指指前面的岸口。 她把躺椅搬回去,又换了件衣衫,跟爹娘说一声,才走出门去。 天青蒙蒙的,连光都没有,一路到了岸边停的渔船上,阿夏才刚到船头就问,去蒲乡做什么? 三青指指里头堆的东西,脸上挂笑,前头从山亭运来的东西还没有卖,蒲乡正好靠海湾边,昨日不少海船回港,那边会开市集。盛浔说带你凑凑热闹去。 那晓椿她们呢? 船头有两把椅子,阿夏坐到那上面问道。 不得空。 盛浔划着桨将船驶出岸口,话语简短。 还是三青给补上的,昨日都去找过,晓椿家的三姨母家有喜事,山桃他们也有得忙,听了一嘴说是给山南找个活计,毕竟也有十六了,总不好日日待在家里。 找活做,阿夏很好奇,将头往前伸了一点,什么活? 他不是爱下厨,赵姨说给寻摸了个老师傅,给他做徒弟去,三青慢慢摇着桨,笑着道:我看挺好的,学出来后,开家小馆子赚点银钱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镇里人家对孩子要求也算不上高,儿子的话,考不上童生秀才,能有个糊口的本事就成。 那我能去蹭饭了,山南一准不会赶我走。 阿夏听完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差点没让三青笑得掉到河里去,盛浔也忍不住笑出声。 成,以后可以让山南掌勺。 也不是不成。 阿夏忽然想起那盏孔明灯,望向盛浔,语气很好奇,哥,你前日给的那盏孔明灯我给点燃了,还挺好玩,不过那些梵文是什么意思? 那些上头写的是吉祥如意。 盛浔没说假话,梵文大概都是这意思。 那还是山亭的风俗,叫方丈或大师写梵语在纸上,糊成灯笼。又称百纳福,是个好东西,夜夜燃着静心安神。 三青真佩服盛浔那张嘴,对人好是真好,不说出口也是真的,还得靠他来。 那我要好好藏着,阿夏有点惊叹。 别藏着,该用就用,你之前不是有段日子睡不好,点一夜灯看看。 盛浔看她,要是不用那东西再好也只是摆设。 我现下睡得可好了,不过我很喜欢这灯,之后每晚就只点它。 好。 三青默默咂舌。 三人说说笑笑,船停靠在小阿七的家门口,他家刚好在岸口边上,三青唤了声,小阿七! 小阿七在屋里应声,三哥,等会儿,我就过来了。 人确实是来了,只不过手里头还抱着一个孩童,身量不高,跟他一样瘦,眼睛很大。 三青看到他就头疼,扶额道:你来就来,怎么还把你家这个小哭包给带来了。 哎,三哥你要这么讲的话,我家小九立马哭给你看。 小阿七逗着怀里的小九,面色也很无奈,谁让他从春州回来后,这小子就爱黏着他,睡觉也要跟他睡一起。他醒也跟着一道醒,不带来就两只眼包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办法,只能带过来。 与他们的嫌弃不同,阿夏就很高兴,站起来伸出手,来,小九让姐姐抱一下。 阿夏姐姐,,小九还认得这个漂亮姐姐,当即扭着身子,扒拉两只胳膊要过去,小阿七差点没抱住他。 边走过去边嫌弃道:去去去,都麻烦别人去,少来折腾你亲哥。 阿夏抱住这个小团子,真瘦,小阿七一家九个孩子,没一个胖的。 小九挨在她肩头,咯咯直笑,也不知道这孩子乐啥。 盛浔对小孩挺好的,他从兜里掏出一袋糖,扔给小阿七,并道:给小九吃,蒲乡人多,到时候你抱紧他,别叫拍花子的偷去。 那是自然,小阿七被耳提面命过,真要丢了他也得完。不过他这人心大,点头如捣蒜,手上动作不停,拆了几块糖,每个人都分一块。 小九含着糖,不哭不闹,他是个窝里横,在家山大王,出门温顺得跟只小猫似的。 第61页 不过他这个年纪,问题老多了,时不时伸出小短手问阿夏,姐姐,那个石狮子好大啊,它为什么比我的头还大? 它怎么不会走路? 姐姐,天要亮了,怎么那个月亮还不回家? 全是阿夏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但也抱着他很有耐心地回答。说完后默默叹气,抬头看向小阿七,你家小九可以开蒙了,瞧他这嘴皮子溜的。 小阿七靠在船舱上,他含着糖声音有点不清楚,一早说过了,等他年岁再大点,送到你家让大哥给他启蒙。 那大哥可有得头疼了,皮小子哦,是不是小九,三青嬉笑道,他是真被这小子给哭得耳朵疼得受不了过,见了他就害怕。 小九不皮。 小九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可乖了,一本正经的表情看得几人发笑。 等几人说着话,船从陇水镇的另一条水道出去,那里有一大片的芦苇荡,一串串谷黄色的,吐着白穗,姿态大方。 等过了芦苇荡,尽头就是蒲乡,左右两岸全是木屋,越往里走,就能见到不少人家大门紧闭,有的贴着红封,上头是墨黑色大字,蚕月免进。也有的插几根桃枝,或是廊下挂草帘子。 只要有了这些,就表明这家在育蚕,蚕房重地闲人都不让进,以防蚕得病,此称关蚕门。 这里养蚕的人多,大家又称蒲乡为蚕乡。三四月正好到蚕月,育春蚕是头等大事,连春耕都要靠边站。 所以三四月份过蒲乡来时冷冷清清,只不过今日碰上海船回港,海市刚开,十里八乡的人过来,倒显得蒲乡热闹非常。 停靠的港口几艘海船高耸,边上是大小不一的船只,每艘船上立根旗子,扯块认识的布头,或是写个名号,生怕到时候船找不着了。 刚停靠边上,小九捂着肚子哼道:七哥,我饿。 太早起来,属实是没吃东西,饿得发慌。 那先去吃饭再把东西给搬出去。 盛浔从阿夏怀里接过小九,船搭成的桥并不好走,更别提抱着个孩子。 那不是有人卖饼,阿夏隔得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味道,朝不远处那艘船招招手,喊道:船家,这里。 等船渐渐驶进后,她问,船家,炉子里有什么饼? 卖烧饼的是个憨厚的汉子,他声色洪亮,卖咸饼和甜饼。 那来三只咸的,两只甜口的。 阿夏询问后跟船家说道,船家就走到船中央,那里有只火缸,口径不大,底部还专有个圆开口,能进风让炉子烧得热。烧炉子不用炭,拿一堆的稻草杆烧。 他做的咸饼是又大又圆,里头只有猪油粒和葱花,甜饼又长又扁,卷长抹糖,包拢撒芝麻,烤到外皮酥黄就能取出。 盛浔他们三个爱吃咸的,说咸的烧饼有味,甜的吃着腻味。 但阿夏和小九爱甜口的,那长条的烧饼看似其貌不扬,中间蓬松胀开,气鼓鼓的。掰开一块,糖心白透晶亮,饼内全都是融化的糖浆,还会倒流出来一些。 得吹气咬,不然刚出炉的正烫,指不定得被烫到。阿夏最喜欢糖饼里那层糖心,内皮酥软又甜得不腻。 小九也很爱吃糖饼,他已经能自己吃东西了,不过吃相并不好看。吃糖饼是掰开一块块吃的,还知道撅着小嘴吹气,糖浆十次里有八次都会沾到手上。他就偷摸着把沾了糖的手指头嘬干净,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样子。 看得大家笑得气喘,等他吃完,盛浔拿巾子沾水给他擦干净,亲哥自己还在那里吃饼,没工夫顾他。 等他们吃完后,又陆陆续续把几个筐的东西给搬到支摊的地方,摊块布将那些铜镜、头花、巾子、布匹等全都摆齐整后,海市将开。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大概是晚上六七点上下。 炒饭参考的是扬州炒饭,做法来自《吃在扬州:百家扬州饮食文选》,我没吃过正宗的扬州炒饭,但是炒饭吃过不少,三鲜和蛋炒饭都好吃。 感谢在20220707 19:16:58~20220708 18:2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雪翩翩 20瓶;zxmomo、你的顾甜甜 10瓶;咸鱼爱吃兔子 6瓶;脸大也能帅 5瓶;春未绿、lucky是个小锦鲤、傅诗迩、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片儿川 海市并非每年都有, 有时一年都碰不到一次,有时一年能赶上开四五次,全赖于海船回来得多少。这些回来的海船一部分会在海湾卸货, 另外就到蒲乡来,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港口,市集也在这里。 阿夏去过不少庙会、乡市,却是第一次来海市。她坐在摆好的摊子前眼神左右来回看, 只觉得自己还是孤陋寡闻。 卖海货的小贩支的摊不是棚子摊,而是底下有一个很大的轮子, 两根木把手, 有杆子抵住,顶上是正方, 垂下布帘, 四根木杆架着数来根长木棍。 要卖的货物或垂或挂, 阿夏对面的是个专卖线的小贩, 那些线有粗有细, 色泽靓丽,草绿、橘黄、蓝、青紫等, 很是厚实。 或卖织物,海外的毯子大多织的较小, 纯色多而有花色的少, 粗糙并不细腻, 适合拿来放在屋子里踩脚。 第62页 更多的是香辛料, 不管往那边走都能看见木架上用油纸包起来, 或用罐子装起来的香料, 味道在好闻和刺激中来回跳跃。 阿夏搬个小凳坐好, 手扶着脸默默看着人群, 不过也没忘记自己是来陪人卖东西的,海货虽吸引人,不过价格还是略微昂贵,哪怕是有瑕疵的。但山亭来的东西价还是算贱的,东西也不错,从旁边路过看的人不少。 她看见有女子路过就要人看看布匹的花色,不买的话,铜镜也要别人照照,嘴别提多甜了,还有个小九眼巴巴地看着买东西的女子,还真卖出不少。 惹得三青在那里笑,看来我们什么都不用说,只靠阿夏一人就能把货给卖完。 那可不,阿夏仰头,我要是卖完了,你们还得把银钱分我一些呢。 还有小九,小九掰着手指头,算不明白到底有多少人买,只把语气加重,我也帮忙了,要吃糖糖。 小阿七笑得很大声,买买买,到时候让浔哥带你过去买。 成,卖完就去买。 盛浔低眉浅笑,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个木质水壶,拔掉上面的木塞,递给阿夏,说了那么多话,喝点水。 不放心又交代了一句,慢点喝,小心呛到。 三青挨近他,双臂环胸,啧了声,你这是在养闺女啊? 走船桥过都要走人家后面,一路提醒生怕摔到哪里,还嘱咐她别乱跑,小心拍花子。 搞得他以为阿夏是五岁,不是十五。 盛浔拿眼斜他,养儿子还差不多。 嘿,谁是你儿子。 他慢悠悠道:谁应声谁是。 其他几人看他们两个斗嘴,笑得不要太大声。 小九歪着头看他们,突然来了句,我是我爹的儿子。 对对对,小阿七笑着去抱他,毕竟这是他爹老来得的子,虽然三十几也不算太老。 笑闹着,摊子上的货物一件件变少,本来很大一部分都运到其他城镇里卖掉了,剩下的本来就不算太多。 全部东西被一扫而空,最后几件小的也做了搭头送给买的人。 卖完啦,阿夏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两个时辰,有些酸痛站起来晃晃脚。 我和三青先把东西放回去,盛浔指指远处,你们别乱跑,在这里等着。回来再去逛。 他们东西放得很快,阿夏都没有等多久就回来了,大家混到人群看海市都有卖什么。 阿夏准备往前走,盛浔却站住脚,拉她的袖子,她疑惑,怎么了? 喜欢哪块毯子? 盛浔让她看看小贩挂出来的织物,阿夏摇摇头,没有哪块喜欢的。 那你刚才一直在看这里,我以为你想要。 我就是看看,阿夏确实只是想看看上面的花纹,这很贵的,我想要大的难不成也给我买? 盛浔伸手摸她的头发,想要就给你买。 阿夏很不解风情,那还是算了,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到时候你家底都得掏空。 他无语凝噎,最后只能上手捏一下她的脸。阿夏白他一眼。 两个人再往前走时,三青几个连个人影都瞧不了,反正她是没看熟脸的,放下踮起的脚。 她摇摇头,看来只能我们两个逛了。 盛浔想的却是,三青这小子还挺识趣。 也许等会儿能碰到。 他随口说了一句,两人一起往前走,海市不仅有海货,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挑着东西过来卖,诸如编的席子,头花,或者是鱼虾干货,琳琅满目。 阿夏打从那些摊子面前走过,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也没有什么想买的,就是瞧个新鲜。 她路过那么多衣衫首饰摊子,却没有说一件要买的,简直跟其他的小娘子一点都不一样。 阿夏,这簪子不错。 盛浔叫住她,从旁边的摊子上挑了只簪子,不得不说他的眼光挺好,是一只红玛瑙镶珠的簪子,颜色不错,样式也好看。 是挺不错。 她觉得还行。盛浔拿过那只簪子,在她头上打量,最后直接插到她发髻上。 他觉得是好看的,阿夏惯常素净,偶尔扎几根发绳或点点珠子,带个红色的显得俏皮。 他很满意,毫不犹豫付了一两银子。 阿夏摸着簪子,她说:干吗要买这个。 想给你买就买了,盛浔说的很认真,他觉得好那就买了,至于几两,他也不在意。 下次别给我买了,要是被我娘知道,她会骂我的。 阿夏其实说过盛浔不少好东西,从织毯到大小的海珠、簪子等,收的她不好意思。不过买了东西还回去,他下次就能送更好的。 久而久之她就默默收下了。 你不是把我当哥吗,盛浔笑了声,问她,你会跟你自己的哥哥算这笔账吗?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盛浔低声道:难不成你意识到我与你哥是不一样的? 第63页 阿夏眨眨眼睛看他,当然是不一样的,我大哥是大哥,你只能算二哥。 算了。 他略微摇摇头,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送我东西。但我不要买的,我要你做的。 阿夏觉得他是在为难自己,万一我做的你不喜欢呢? 没事,我不挑。 真的不挑?阿夏很怀疑,那我随便做什么都成? 都成。 他说完,又转口道: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吃什么去? 说到这个,阿夏不再纠结其他的,她的声音有点雀跃。 这里最多吃的是面,我知道有家是外面镇上来的,做的面是陇水镇没有的。 盛浔低头和阿夏说话,侧脸柔和,我想想,叫片儿川。 名字有点奇怪。 不过味道还不错。 他边说边带她从人群里钻过去,对面的三青和小阿七就看着两人跟旁若无人似的,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三青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人心不古啊,这老盛眼里还有我们吗? 没有。 没有。 小阿七和小九异口同声地说,这么显眼都看不见,只顾侧着跟阿夏说话。 三青越想越气不过,走上前几步,从背后给了盛浔一拳,勾住他的脖子,我们站在那里,你都没瞧见? 看见了。 盛浔又不瞎。 看见了你不知道叫我们一声啊,你这个人简直是, 重色轻友,三青无声地吐出这四个字。 你没长腿吗? 盛浔都懒得搭理这个活宝。 哎呀,三青哥,阿夏打圆场,我们刚才再说去吃面呢。 三青立马说道:去,我都饿了。点他个几大碗,这面钱让老盛掏,省得他一日日的眼里没人。 我有钱。 小九正是爱接嘴的时候,他拍拍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个钱袋子。盛浔从小阿七的手里抱过他,摸摸他的脸,不用你出,哥哥带你去吃面,喜欢吃面吗? 喜欢。 三青就在后头跟阿夏抱怨了一路盛浔这个人,说他眼里一点都没有兄弟情,那语气跟怨妇一样,让阿夏都笑得合不拢嘴。 磨磨蹭蹭也走到了一家小面馆前,真的是家很小的面馆,里头只摆了两张桌子,旁边一溜的泥瓦缸,只不过全是倒着的,腌菜味道特别浓。 卖面的是个面相和蔼的大娘,见到有人来就问,吃面呀,只有片儿川,要不要? 盛浔说:大娘,来四碗面。 好嘞。 这面煮的很快,好似就扔面,用竹爪篱捞上来,放到碗里,浇头就腌菜、笋片和肉。 跟阿夏吃过的雪菜面也没两样。 可大娘却说,别看着简单,做好可不容易。她的面用得是碱水面,不是扁面,扁面吃着没那个味。面一定要搓圆,圆面才好,筋道。 那一缸子的腌菜其实叫倒笃菜,跟雪菜可不大相同,拿九头芥腌的,讲究先摘黄叶后晾晒,晒到干瘪,一层盐一层菜扑到大瓦缸里,等菜水全都舀出来,再拿泥去封坛倒扣罐子。 这样腌出来的菜口感与雪菜大不相同,色泽黄绿,吃起来更有本味一些。 笋要当季的鲜笋,提早氽好,肉要猪里脊的肉,又嫩又滑。这样的片儿川做出来才好,可不是随便拿点腌菜糊弄一下就成的。 阿夏有点半信半疑,她夹起一筷子面,跟之前盛浔做的不一样,这次的碱水面做面手法更加老道,嚼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面有点弹牙,筋道十足。 倒笃菜确实好吃,能在腌菜中尝到鲜甜的口感,其实也不算太过多见。鲜笋也格外脆,肉软不柴。 最让阿夏惊喜的是这个汤,能称的上是一啜鲜。浮着点薄油,平平无奇,入口却没有任何油腻感,有笋片、倒笃菜和肉揉杂的口感,极好。 小九也张着嘴就要吃面,他让盛浔抱着,他不会吃面,盛浔就一筷子夹给他吃,确保不会让他呛到,比他哥要贴心得多。 三青就笑着问道:老盛,你怕不是想要有个孩子来养吧? 盛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怕不是想要当爹了吧。其实像他将近十八的岁数,还真有不少当爹的。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喂小九,说道:我练练手不行吗? 行,行。 三青真说不过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点事情,今天就更得晚了点,抱歉。 片儿川在我去杭州吃过几回后,我一度以为它就是一碗很普通的面,很家常没什么特色。但是直到我在一家小巷子里不起眼的小店吃到一碗片儿川,我才明白,之前做的一点也不够正宗。感谢在20220708 18:21:58~20220709 19:0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未绿、吱吱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xmomo、小C、吱吱吱 10瓶;滕腻腻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页 第31章 油爆虾 阿夏总是能被两个人的对话给笑到, 她放下筷子说了句,想要个孩子还不容易,小九之后让浔哥开蒙不就好了。 没有想到盛浔和三青齐齐看向她。 三青拍拍盛浔的肩膀, 憋笑,我觉得未尝不可,你在书院读得还挺好。 盛浔确实在书院时读书还算不错的,但他根本不喜欢看书, 更爱跟船,十六过后就没再继续读下去。三青和小阿七两个在上头更是一点天分都没有。 吃你的面, 少说话。 盛浔心平气和地说完这句话。 阿夏也闭了嘴, 专心吃自己的面,最后她连汤都喝完了。 午后反而是海市最热闹的时候, 几人站在墙边上, 都没敢挤进去, 廊棚底下小贩推着车到处跑, 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堆人。 他们坐在廊桥底的栏杆上, 阿夏抬头望见对面楼上的红封,随口道:过了四月, 应当就出蚕月了吧? 盛浔道:嗯,等立夏茧行又会忙起来。 年年出蚕月后, 春蚕就会开始结茧, 到立夏时边, 这些蚕户就会拿茧丝到茧行里换银钱, 纺户开始织新一季的夏布, 布庄里又会有花色精巧的夏衫。 全离不开蚕户这几个月的辛勤。 一年忙这茬, 就指望蚕丝换点钱。 三青对此感同身受, 赚点铜子不容易。 阿夏突然想到, 那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还要出海? 出海的话你得问盛浔,三青手撑着坐到栏杆上,对这种事情他也不太上心,钱分给他就成。 出海,秋后吧,盛浔看着那些海船,他声音不大,等过完端午我爹他们会去江城一趟,把那艘海船给买下来,请老师傅把船舵、桨还有其他的都换下来,隔舱也得重修。秋初跑新罗一趟,他们那里的棉花便宜。 新罗?阿夏有点惊讶,那已经算是出了庆国,直奔海外了。 也是亏得庆国并无海禁,虽有榷场,只要交了银钱也妨碍不到什么,还能入场买卖。 对,新罗离这里不算远,航程快一个月来回。 这是盛浔主张去的,虽说新罗的航海图他还不算知晓,礁石水道也没有摸清楚。但那里的棉花价贱极,织物也便宜,运到大城镇里必定能赚上一笔。 他需要银钱,不然哪来的家当娶妻。 三青拍拍盛浔的肩膀,他知道得更多一点,为什么选新罗而不是旁边的平谷,新罗水道不好走,礁石横生,鲸豚成群,虽说近去的人却很少。更喜欢走水道宽阔的平谷,哪管棉价要贵上一倍不止。 所以这个决定下得并不容易,盛浔作为掌舵背的责任更重。 还没影的事情,别说这个了,盛浔转开话口,他并不想把这件事情说得很清楚。 那很快你们就要有自己的海船啦! 阿夏跟着大家往下走的时候,欢喜地说道。 是喽,小阿七怀里抱着小九,也笑嘻嘻地说:到时候还得请我们吃饭。 三青啧了声,我说小阿七,你一天净想着玩和吃了吧。 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阿夏,你说是吧。 你说的极是,阿夏附和他。 得了,一个两个的。 三青已经完全懒得与这两人说,一个大哥有出息,有人还上赶着护,另外一个家里头六个哥,可不就只用享乐就好。 他只可怜自己。 一路逛,逛到船上后,天色也渐晚,划进芦苇荡,一丛丛倒映在湖面上,小阿七拔了根芦苇,抽芯后放到嘴里吹,声响跟船号似的。 小九也忙伸了手,七哥,我要吹。 行,给你吹。 小阿七又折了两根,一根给阿夏,一根给小九。小九忙不迭接过来,放到嘴里吹,憋红了脸也没有吹出哨声,完全是噗噗声。 阿夏也不成,难听地要命,自己吹着吹着就笑起来,和小九笑成一团。 试了一路,从芦苇荡回到明月河,霞光橙亮,等船靠岸后,阿夏才看见等在桥上的方觉,她站在船头招手,大哥。 盛浔在后头扶了她一把,跟过来的方觉对上视线,他露出一个笑。 大哥。 显得十分有礼的样子。 方觉也笑,他走过来拍盛浔的肩头,压低声音道:晚上别出门,找你有点事情。 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告辞,等盛浔划船走远后,方觉的眼神从阿夏头上的簪子瞟过,他好似随口一问,这簪子今日去海市自己买的? 不是,阿夏有点心虚,盛浔哥给我买的。 方觉道:挺好的。 他也没问花多少钱,这件事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 起了另一个话头,今日盛姨送了不少河虾过来,爹说你之前馋油爆虾,这虾做着正好。 那我要赶紧回去尝尝。 阿夏特别馋她爹做的虾,尤其春末夏初边的河虾最为鲜,壳薄肉满,母虾籽多,不用其他做法,只入水清汆,蘸点酱油味道都特别好。 等回到家,方母坐在院子一隅的石桌上,手在盛满水的木盆里摸索,捞出一把虾籽放到旁边的竹筛子里。 第65页 这些洗虾时留下来的虾籽,她都舍不得扔,用盐水焯熟,寻几个日头好的时候,放到竹匾上晾干,再把干虾籽装罐,用来做菜那味道真是一绝。 方母听到声响,手上动作不停,往后头看了一眼,见阿夏两手空空回来,就问她,怎么都不买点东西。 阿夏凑过去帮忙,她小心捞出虾籽,低着头回道:没什么好买的,海市的东西最贵,小一件都得要个百文一两的。我没舍得买。 确实贵,方母附和,不过你要是真想要,那百文一两,买也就买了。 阿夏是个财迷,她只在吃的上头会毫不犹豫花钱,其他时候钱还是攒得多,她摇摇头。 方父从灶房走出来喊,阿夏回来了,快点来尝尝我的虾。 哎,来了,阿夏一把将虾籽放到筛子里去,拍拍手赶紧进门去,徒留方母对方觉说:你这个爹哟。 她进了灶门,虾香扑鼻,方父冲她摆手,我刚炒好,赶紧尝尝。之前那河虾味道不好,今日你盛姨送来的不做都可惜了。 炒好的油爆虾色泽红润,壳紧实油亮,虾肉蜷缩,几点小葱。方父做油爆虾喜欢嫩爆,只等油热将沥干的虾放下去炸,等虾炸好,皮与肉又分连,再调酱料煸炒挂汁出锅,这样的虾肉很嫩。 老爆的做法是虾得过三遍热油,反复炸,炸到虾皮酥脆才好,撒点粉,虾皮连着肉一起进嘴,虾壳咯吱响,虾肉有韧劲。最好用小河虾,可以连壳带肉一口一只。 阿夏看到这盘虾忙去净手,她吃虾就喜欢用手剥壳,主要是拿嘴剥她也不会,弄得乱七八糟,她喜欢吃整虾。 刚出锅的虾还有点烫手,连壳剥下,虾肉橙黄,虾很大,一口咬半只,虾肉是咸中带些许甜,卤汁完全裹住虾。吃完一只手就顺势想剥下一只了。 不过阿夏遗憾停住,她在吃饭上还是知礼数的,大家没来吃前拿只尝尝味就成,一人独占不行。 她不舍地从虾上转移视线,去洗手时不忘问,阿爹,你锅里煮的是什么呀? 方父撤出一点柴火,边看灶眼边回她,烤虾干呢,你盛姨拿来的虾太多了,一时吃不完,给做成虾干。 他说的虾干跟那种特别小的虾皮可不一样,一只只晒干后也老大了,专用这种大河虾去晾。晒之前还得用盐、花椒、姜片和葱加水放锅里煮,再倒虾慢慢焖煮,直到水干虾烤熟为止。 明日就能捞出来晾在竹匾上,一只只晒到壳扁下去,虾肉失水后,肉还显得饱满为止。这样的虾,阿夏都能直接拿来吃,咸口的,有嚼劲。 她听到方父说的点点头,不过还不忘叮嘱一句,那阿爹你晒得高些,小心年糕和汤圆去偷吃。 这两只现下带着小圆子都混得不成样子,捉弄完小圆子后,就跳到墙头甩尾巴。 你看那,方父笑呵呵地指着门后。 阿夏望过去,年糕嘴里还叼着蒸好的一只大虾,拍了一爪子凑过来的汤圆,而小圆子则使劲啃着猪骨头。 这三只在方父的投喂下都肥了一大圈,感受到她的视线,三只忙着吃东西没空搭理她。 阿夏嘴里念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又说:我等会儿就拿绳子遛你们去。 方父最后一盘菜也出锅了,他喊,阿夏,你拿碗筷去饭间。 好。 等碗筷全部摆放齐全后,方父把菜给端上来,除了油爆虾外,还有一盘醋鱼、肉沫蒸蛋和虾皮汤。 阿夏爱吃这虾,其他人还成,吃了几个后,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吃完还没多久,她就说:大哥,陪我去遛小圆子几个,我都抱不动它们了。 怪你爹,方母坐那里抬头瞥了一下方父,一天给它们吃几顿也不晓得。 方父也不生气,连连应声都怪我,都怪我,脸上挂着笑,转头找出太婆缝的绳子,套在三小只的头上,让阿夏和方觉把它们牵出去。 小圆子要是想去哪时,是拉也拉不住它,干脆让方觉牵,她拽着年糕和汤圆,还道:出去给我老实点。 等出了门,眼下日头渐长,天还没黑,有好些人家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捧着口碗正吃饭。 见了他们出来,对门老太太顿时笑起来,阿夏,阿觉,遛狗呐,吃了没,没吃阿婆家里还有饭,给你们盛点。 阿婆,我家吃了的,吃饱说消食,顺便拎着它们出来玩会儿。 阿夏笑眯眯地回她。 正说着话,远处又过来熟人,第一句话就是,哎呦,阿夏你家这猫狗养得好,出来逛呀,饭要没吃去我家再吃点。特意去买了肉,给我家这小子解馋。 三姑,吃了吃了,让小海多吃点。 小孩家就是见眼馋,看到别家有吃的也想吃,姑不说了,再晚得摸黑吃了。过来玩啊。 阿夏拖长音,哎 一路逛一路应,小圆子见到什么都好奇,看到别人家门口长得花,都想啊呜一口全吃下,差点没叫刺给扎着。 方觉拉着它,不让它乱跑,还能有闲心跟阿夏说话,阿夏,过两日送春会,你拿什么去换? 第66页 这么快就到送春会啦,阿夏日子过得都有点迷糊,方觉不说真的要忘记。 送春会以前不是这个名头,那时只是临水书院趁着每年春末以物换物,初时只有书院自己换,换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现下变成镇里人家全过来书院里换,每年谷雨前几日,拿着自家用过半新或根本没用不到的春物,换夏日要用的东西,不能拿银钱买,只能换。 书院的山长还说这叫以春换夏,送春迎夏。就有了送春会的名头。 其实每年到春末,镇上就一日喧闹过一日,除了送春会,谷雨还有新火节、品茶日,把春热热闹闹地送走。 阿夏抱着汤圆,她想不出来自己要换什么东西,只能说:我回去看看再说,等我去问问晓椿她们。 逛着逛着就到了晓椿家门前,阿夏立即说要进去。 方觉指指远处,那我去找盛浔去,有点事。等会儿你待在这里,我晚点过来接你。 好吧,那大哥我就在晓椿等你。 好。 等阿夏进门后,方觉才牵着小圆子往后面的走,一路走到桥边,盛浔手撑桥栏在那里候他。 大哥。 盛浔语气热络地喊他。 吃过没? 方觉走到他旁边,客气地问了一句,把小圆子的绳子拴在桥边,让它自己在这边晃。 吃过了,盛浔有问必答,其他的一句话也不是说。 这狗买来不便宜吧,方觉看着在一旁到处乱窜的小圆子,倚在石栏问了一句。 盛浔说:不算贵,大哥有话还是直说。 虽则知道方觉要说什么,不过他还是不习惯这样说话。 那我直说了,方觉手撑在石栏上,低头去看河水,声音悠悠,我之前就为阿夏过生的失礼跟你赔罪了,你现如今是何意? 自从盛浔回来后,他在阿夏嘴里听到盛浔的次数逐渐增多,偶尔从她的话里还能猜到过于亲热。 他同为男子,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何意,也就只有阿夏不开窍。 大哥,可那晚我当真了。 盛浔侧过头看他,脸边叫霞光打上一层亮色,目若悬珠。 作者有话说: 纯情少男~ 今晚我家吃了臊子粉,用的是米粉,真的很不错,还有脆皮炸鸡腿,咸香可口,吃到好吃的真的会有满足 油爆虾参考《寻味中国:上海苏州》 虾干参考《鲁迅笔下的绍兴菜》 蚕月参考《二十四节气在江南》感谢在20220709 19:01:44~20220710 18:0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IA、流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牛肉细粉 落日的余晖渐渐散去, 只留下青晃晃的光。方觉去瞧天色,只当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 什么你就当真了? 不过是阿夏醉酒后一定要挨着盛浔,不小心嘴贴着脸碰了一下而已。当时他看见后也觉得不妥,连忙赔罪了。 哪里至于就为这个当真。 大哥,我说当真的意思, 就是我不想阿夏以后只是我的妹妹。 盛浔他低低笑了声,又道:大哥其实也不用过于担心, 至少选我, 离得近,又知根知底。我爹娘也喜欢阿夏, 家里头不会有糟心事。 方觉细细想了一番, 其实盛浔说得不无道理, 在那么多人里,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 但方觉说:山南也离得近, 他脾气好,还会做饭, 家中爹娘开明。 他不成,盛浔毫不犹豫地道:年岁太小, 自己还要爹娘照顾, 如何能撑起一个家。 你要说年岁, 三青也可以。 盛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大哥想要一个不修边幅, 连饭也不会做的? 方觉哑然, 他又说:那我书院也有好些先生可以。 迂腐至多, 盛浔道。 前门王大娘家的孙子, 一表人才。 听说他好扑卖,家财保不下来。 山门的钱大,以本事著称,且良善。 自家老母不管,愚善。 不管方觉说什么,盛浔都有相应的话来堵,更别提这话说的有理有据。 那按你这么来说, 方觉面上带笑,话里藏刀,应当就你最合适了? 自然。 盛浔大言不惭,且他很有底气,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应当谦让。 方觉嗤笑一声,我也不说旁的虚话,我只是做大哥的,插手不了阿夏日后该选何人。她若心悦你,我也没有二话。只是我有个要求,等她过了十六再说。 怕盛浔不明白,他解释得稍微清楚一些,虽在世人看来,十五应当是可以出嫁的年纪,要开始操持家务。可我们家并不觉得,就算到十八都觉得阿夏还小,但我娘是预备等阿夏十六岁生后,再张罗这些事情,说再给她一年玩乐,不然到别人家,只怕再好,都不如在自家过得自在。 第67页 其实比起嫁女来,他们还更想招婿,不过觉得只怕招来的都是歪瓜裂枣,这才作罢。 不过方觉也算是看着盛浔长大的,如他所说的那样,知根知底,家里又近,不用担心受欺负,确实是很不错的人选。 但方觉心里这么想,对他还是有点挑剔,不过现下只是盛浔的一厢情愿,也不能在明面上太过于挑刺。 日后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他用了点力去拍盛浔的肩膀,面上挤出一个很是和煦的笑容,叮嘱道。 盛浔只应了他上头的那句话,我会等到她过生后再挑明的。 本来这就是他的打算。 那最好不过,但也别抱太多的想法,毕竟陇水镇的好男儿多得是。 方觉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天色便完全黑下来,他怕阿夏等急了,告辞后牵着小圆子离开。 只留盛浔一人还站在黑暗里。 他踱步回到自己家中,躺到床上时,没有点灯,屋里黑成一片。 入目也全是暗色,可只要闭上眼,他的脑中自动浮现出那日过生的画面。 其实在过生前,他不知道阿夏沾酒即醉,醉后特别缠人。 一个劲地往他身上爬,要背要抱,他以为自己抱住的应当是妹妹,但他抱住的是阿夏,是一个年满十五的小娘子。 很软很热,呼出来的气全是酒香,她很爱抱住脖子哼哼,要贴着他。 黑夜,隐约的光,兰胸纤腰,薄唇,紧贴的脸颊。 那晚上盛浔背后全是汗,热的。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才明白,阿夏长得太快了。早就不是当初要他背着走过许多桥,去书院见兄长的妹妹。 盛浔有段日子不敢去见她。 甚至在阿夏十五后,他娘每次见到他都会说,方姨给阿夏物色了什么年轻小郎君。 不知是作为兄长的不舒服,还是趋于另一种更加隐秘的心思。 他开始有了非分之想。 为何不能是他。 彼时这边,方觉摸黑回到家里,让小圆子回到狗窝里去,再提起一盏灯去晓椿家接阿夏回来。 阿夏出来后很高兴,手比划着在那里说:大哥,你不知道晓椿家那个侄子,原先看只觉得还有点黑,现在又白又胖,手臂跟藕节似的。 那她家喂得还不错。 方觉附和她。 走到半路的时候,小路上人变得多起来,阿夏突然声音放轻了一点问道:大哥,你说我收了盛浔哥东西,我该做点什么还给他? 为着这个她已经想了好些时候,左想右想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送给他。 盛浔让你做样东西还给他? 方觉太了解阿夏了,一般她是懒得动手的,能问出这种问题,指定是盛浔想的。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给阿夏出了个主意,旁的自己动手都不够有心意,你不如给他做顿吃的。 想起阿夏的手艺,他又补了一句,就给他做顿葱油拌面最好,他吃着肯定会很高兴的。 阿夏听到后沉默了半晌,而后凑近很小声地问,大哥,你是不是跟盛浔有仇? 没有。 方觉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哦,那我这段日子惹你不高兴了? 阿夏摸着下巴又问他。 也没有,你想说什么? 那大哥你是怎么想出这种折腾我们两个人的主意的,阿夏瞟了他一眼,对自己的厨艺心知肚明。她是个煮锅粥都能煮的半生不熟,难以入口的人,指望她做顿面。 就算她能做的出来,盛浔敢吃吗? 方觉失笑,你不是让我给你出主意吗,我觉得做顿面就不错,让阿爹教你熬点葱油,面就买点长面煮开,也就不用纠结做什么东西还给他。 可能人家更乐意吃到你煮的东西呢,你想啊,一个不会下厨的人,专门去学一道菜做给他吃,任凭都会觉得有心了。 前提是这东西能吃。 他说话时表情很真诚,让阿夏听着半信半疑,一路走一路想,想到家中时只觉得这个主意还成。 要是山桃那种做饭手艺不咋地的,都愿意去学着给她做碗面,想想还真有点感动。 所以第二日一早她还没吃饭,就缠着她爹问,阿爹,葱油拌面好做吗? 方父正忙活着早饭,听她这话还以为是她馋这口了,当即就道:挺好做的,阿夏你要是想吃,我明早起来给你做。 哎呀,阿爹不是,阿夏摇摇头,我就是想学这个面。 日头打东边出来了是不是,方母拿着东西进来,听闻这话笑她,我家阿夏总算有一日不是想着吃了。大福,你教教她,我看看能学个什么名堂出来。 方父笑得合不拢嘴,也不好打击她,就问,真的要学? 我先试试。 阿夏想起往年自己下厨的场景,说得底气都没有。 没事,阿爹今日也没什么可做的,保准教会你。 方父夸下海口,但没过多久他就沉默了,有的人只能吃做好的,不宜下厨。 阿夏洗葱、切葱都做得似模似样,揉面也还成,到了熬葱油,她偶尔翻炒一下,就在那里看着葱到乌黑再捞出,葱油一股苦味,再怎么试味道都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