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不伦(叔侄H)》 00闭幕式 江魅一生不期待被爱,就像市场淘汰的第一人称小说,不期待被翻阅,更不期待被买走。 因此丈夫带着酒气撞开门时,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避,她像书摆在书架上那样,躺平在床上等待今日的命运。 月光下刀锋一闪,坐以待毙的灵魂才被身体的应激反应带动。 她猛然坐起,却正对刀尖。 那个被她叫丈夫的男人,在房间的幽暗中只露出一只眼,正从柴刀上方贪婪地瞪视她。 按照常理,被害人应该逃跑或尖叫,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 七岁那年,江魅决定不主动做任何一件事,任凭世界的命运为她选择前路和结局。 看来她要死在今晚了,世界真是莫名其妙,她果然理解不了它的运行逻辑,好在不用继续活在其中了。 不久后,警方会来调查本地一女子尸首四散的离奇命案,最后宣布是自杀,她在心里一边打哈欠一边想。 江魅无聊地垂下头,发现丈夫屈膝跪压在自己腿上,封死了她逃跑的可能。 多此一举。 “江魅!” 小叔江未的声音就在这刻响起。 下一秒,柴刀砍在小叔肩头,血喷向她的面颊,刀刃撞上肩骨的巨响回荡在卧房的黄泉。 血在月光下,原来是黑色的。江魅透过黑色去看面前的脸。 这张脸不像她的小叔,小叔的脸从来不会这样丑陋。 像鸡血泼在雨水调墨的宣纸才子画上。 昔日笃定的眼盛满血泪,疏淡的眉因痛苦紧蹙,细小的皱纹和青筋一并浮现在血迹斑驳的皮肤。 他开始老了。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江魅不知为何有些落寞。从前只有鼻侧渐深的泪沟刻画了他富有阅历的俊逸。 他会比我先老,比我先死吗? 在江魅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未顺着倒下的姿势扣住她双肩,突然吻上她的嘴唇。 那是一个不顾一切的吻。 他的唇舌不复有平日嘱托晚辈时的温和,急切地,短促地,他带着他的血和泪,弥漫成她齿间的咸。 江魅在震惊中尝完这个吻,像偷吃人参果的猪八戒,没尝出滋味,只顾着吞咽。 比这个吻更让她震撼的是小叔的眼神。在这样的深夜,近到看不清彼此的距离下,她竟然可以感到那眼神的力度。 他的眼像刻刀,在亲吻的一刹铭记她的脸,要把她雕进他的生命他的墓碑。 “跑。” 这个声音才像她的小叔。冷静,从容,衔一缕淡如江雾的温柔。 第二刀砍在小叔的后颈,狂怒的丈夫被劈砍的反作用力震起身,同时她被小叔一把推下床去。 小叔拥抱她的姿势那么别扭,原来就是为了在此刻推她下床,让她逃跑。 他不会再老了…… 小叔作为世界的一员,替她选择了生路,给自己选择了死路。开始奔跑的江魅只能一如既往,任凭失控的泪腺一汩汩分泌眼泪。 小叔就要死了,为了救她要被杀死了。一个无所谓死活的人要占用认真生活的人的生机,世界给出的结局总是这样荒唐。 是那个在电影节上扛起她的肩膀被劈裂了。 是那个任由她勾着睡觉的脖颈被砍断了。 是那双在他的十六她的九岁,第一次牵住她的手,直到此刻还死死抓着杀人魔的脚踝,为她拖延时间。 江魅一生不期待被爱,可在那一吻那一眼里,好像被爱了一生。 小叔的血从她的眼睫垂落,染红了整个世界。 流动的血蜿蜒扭曲,流动的世界蜿蜒扭曲…… 世界为什么会扭曲呢? 眼前的一切像上纪元老电视的雪花屏,在电子感的荧光中颤栗分崩,她的意识随着世界的崩溃落幕。 小叔…… 陷入昏迷前,她只想知道他的吻意味着什么…… 01现世界 ……江魅感到自己正在漂浮。 漂浮…… 漂浮在一种温暖的液体中,羊水般的温暖抚过她的器官,听觉最先醒来。 “江魅,困了就回屋休息吧。” 她在一片漆黑中听见小叔的声音,想到他不可能还活着,一下又落了眼泪。 这一定是生理性的泪水,不然为什么忍不住?江魅感到自己的脸正变得黏黏糊糊。 “常升,你们准备婚礼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小叔继续嘱托道,这句话她好像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杀人魔丈夫的声音一响,江魅瞬间睁眼跳起。 “滚出我家!” 客厅里静了,两双诧异的眼望过来,都诧异得波澜不惊。小叔眼里的诧异转瞬被担忧取代,而杀人魔钟常升笑了,晴朗的青年音亮起,十分自然地为她出格的行为打了圆场: “别人家的新娘婚前看爱情片,学里面的誓言;我们家的新娘独宠恐怖片,天天喊着捉鬼。以后要是噩梦里打人,我可有罪受了。” “她读书时就习惯在考前看鬼片,缓解压力,”小叔没有应承他的话,好看的眼递来一个安抚的笑,“你怎样?婚礼可以不办,别让自己做噩梦。” 噩梦?不是穿越或重生的戏码吗?江魅僵硬着身子环顾四周。 新房的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清晨强日光的照耀下,甚至看不见盘旋在空气中的尘粒,透亮的磁悬浮茶几上,滚烫的茶叶正在茶杯里打转。 小叔江未、丈夫钟常升和江魅一起围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摆着吃过早饭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他们仨就像温情小品里的一家人那样和谐—— 如果没有刚刚猛然起身的她的怒吼。 江魅垂眸瞥一眼茶壶旁暗红的小册子,想起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小叔上班前路过这里,给她送来户口本,顺道一起吃早饭。 下午她要和钟常升去民政局登记结婚。结过婚,杀人魔就正式成为她的丈夫。 往远处看去,书房客房的门上都贴着烫金的红双喜,是小叔送的老古董,明明不过三十的年龄,却最喜欢这些上纪元的遗俗……唯独看不见卧房门上的喜字,因为大敞的门躲进了房间的阴影,从门口望进去,依稀看得见床头悬挂的婚纱照。 照片上,钟常升高出一头,在背后紧紧搂抱着她,双臂从她腋下穿过,双手收拢在她小腹,搂得人喘不过气,看一眼就能记起照相时压迫骨骼的触觉。 江魅终于意识到……她正处在小叔死前三年,紧张忙碌地准备婚礼的时候。 之所以说“处在”而不是“回到”,是因为她实在搞不清时间的流向,婚后的三年到底是前尘旧事还是将要发生的未来? 又或者,真的只是噩梦?记忆里的一切分明那么真实,酒气缭绕的婚后生活,渐行渐远的小叔,毫无预兆的凶杀和死亡,以及死前才暴露的爱…… 只是噩梦就好了。小叔不会死去,丈夫不会杀人,江魅可以继续她随便活活的余生。 可是为什么……一种熟悉的恶心在她胃里酝酿,使她再也不能正视未婚夫那人人称道的英俊面孔。 按照一般人类的标准,钟常升的英俊远超小叔,堪称世界一流,总能给人阳光灿烂的笑也是他的一种天赋。 可她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以及唇下若隐若现的肉纹,只感到恶心在发酵。 钟常升把翘在左腿上的右腿放回沙发,伴着腿上亚麻居家服的窸窣声,往沙发近处挪了挪道:“姐姐,快坐下,我不怕挨打。”说着还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钟常升管自己的妻子叫姐姐,管妻子的小叔叫爸。 小叔似乎对这种叫法很不满,但世界允许他这么叫,江魅没道理不接受。 何况钟常升确实比她小一岁,而江未也确实承担了养父的职责。 此刻钟常升又用他常年发烫的年轻人的手来拉她了,有些出汗的手掌一把攥住江魅的手,上了力道要让她跌坐回沙发。 江魅如他所愿坐下,忍着恶心看向小叔的方向,小叔像从前的每天那样穿一身白,白衬衫白西装裤,静坐在浅蓝色的沙发上像一丛云。 赏心悦目。 “姐姐,我们是吃过午饭就出发,还是下午一点再走?虽然民政局两点半才开门,但同事都说要早点去排队,路上还可能堵车……我们就一点出发吧,好吗?” 江魅对钟常升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只顾盯着小叔,盯久了他有些无奈地微笑:“怎么了?” 我想和你回家,小叔,不是这个家,是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家。 江魅心里想过,到了嘴边只能说:“我是在想……拍证件照穿什么颜色的上衣好?” “姐姐,说好了一起穿白衬衫,我们不是刚买了新的吗?” 江魅勾着小叔的视线不放,感到命运转折的机会就在眼前。也许她不用结婚,也许她还能尝尝……噩梦里的那种吻。 小叔的视线落在她眉间,很久,她像被瞄准的靶心一样不安。 “蓝的。” “蓝色衬你。”江未的话音里夹着梦游似的叹息。 “好。” 江魅想回去那个家,小叔从妈妈的葬礼上领她回的那个家——她坐在高考生江未的腿上拆玩具,和大学生江未在一盏灯下做功课,拉着下班后的江未躺进投影仪的光里看电影的,那个家。 如果她没学会改装机器人就好了,那样她就不会自己开网店,不会成为AI公司的眼中钉,不会被公司的法务找上门…… 法务钟常升第三次来家里就让她嫁给他,她顺从世界说了“我愿意”。 江魅有好多想说的话,可钟常升的胳膊圈上她的腰,不断收紧,毛毛虫要钻出喉咙般的呕吐感逼她冲向了厕所。 她对着盥洗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举起最喜欢的浅蓝色牙缸漱口,又用牙刷催吐,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远远听见客厅里对话还在继续。 “爸,知道您操心,但这种事就让我们新人自己决定吧。昨晚她才熨好的白衬衫。” “我多嘴了。她怎么了?” “也许是……”钟常升压低了声音。 听不清钟常升怎么给小叔解释她的呕吐,又想起他发疯砍人的样子,江魅有些担心,抹一把嘴赶紧推开厕所门。 嚼着茉莉香味的牙膏,托着仍在犯恶心的胃走回客厅,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听得江魅浑身起鸡皮疙瘩,日常生活里的一切都更不顺眼了。 钟常升迎过来一下抱住她,格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早饭不合胃口?” 江魅忍着恶心,在心里劝自己,抱着自己的准新郎不是噩梦里的杀人魔,他的脸上还有新生的细绒毛,他的手上没有沾小叔的血。 想起小叔就立刻越过钟常升的肩膀去看他,只看见微微侧向这边沉默的侧脸,以及侧脸上微颤的长睫毛。 江魅觉得小叔在用余光看她,又好像只是错觉。 “再睡会吧,午饭做好我喊你!”钟常升一边轻轻拍她的背,一边灿烂地笑起来,“怕做噩梦的话……需要我抱着你睡吗?姐姐。” “不了。”江魅的嗓子被自己咳得有些粗哑,不自在地闭目揉起喉咙。 再睁眼时,小叔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的另一端走到玄关,踩进皮鞋,提着牛皮色公文包,像是看着这边又像没看,说:“好好休息。单位九点开会,我先走了。” 防盗门自动打开,小叔的白皮鞋越过门槛,江魅的身体自发挣脱钟常升的怀抱高声道:“等等,我送你!” 她踢着拖鞋就冲出了房门。 家门在身后砰然紧闭,楼道灯在眼前一盏接一盏亮起,江魅踩进小叔的脚步,不自觉模仿起他的步调。 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当下,早春的风并不冷,她光裸的脚踝在宽松的睡裤下大步挪动,努力跟上前面的白袜踝西裤管。 小叔的呼吸隐藏在皮鞋底的轻敲声下,小叔在呼吸,真好,江魅在他身后窃窃地笑。 噩梦里她没有在今天跟小叔出门,江魅禁不住暗夸自己的双腿,居然靠本能冲动创造了绝佳的独处机会。趁现在说点什么吧,小叔。 “小叔,今天早会要开很久吗?” “嗯。” 给我一句话,一个要求,一个新的选择。江魅在心里念叨。 “下午一点前能开完吗?” “嗯。” 小叔从来话少,今天怎么格外少?江魅不得不沉默,再多说下去就是自己主动做选择了,她只能等着,等待小叔像以往那样默契地给出她喜欢的选项。 “叮。”电梯门打开了。 新房在61楼,回到地面需要60秒,江魅走进电梯,和小叔肩并肩面对梯门站定,心跳随着右上角跳动递减的红色楼层数加速。 44——进来一个背着琴包的女人,小叔往右让一步,站得更远了。 41——小叔一动不动。 37!女人走出电梯,江魅的眼睛紧张地眨起来。 24。小叔的呼吸声加重了,像死前忍痛时发出的声音。 13……江魅等不及了。 她右跨一步,踮起脚,揪着小叔的衣领,在他震惊的视线中仰头噙住他的嘴唇。 模仿记忆中的动作,吸吮了一下。 打记事起,江魅就觉得世界不可理喻,以致于世人在她眼中如同外星生物,而相应地,她也应该是所有人眼中的外星生物。 世界是一个她完全无法参与其中的谜,“江魅”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该怎么解释呢?你们中一定有音痴或路痴吧。 如果你是音痴,那么音乐无论从身体的哪个孔洞填进去,溢出喉咙的都是鬼哭狼嚎——这不是因为你讨厌音乐或不擅长音乐,是因为你完全没法进入音乐的世界。 路痴则是完全没法进入有方位感的世界,天生无法理解关于方位的一切,同理,永远学不会好好写字的人就可以叫写字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一根香菜的人就叫香菜痴,而江魅就可以被叫做…… 世界痴。 强行进入世界的结果,永远是事与愿违。 比如路痴今天出门说“我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走反了方向; 明天出门说“只要往第一感觉的反方向走就没问题吧”,结果还是走反了方向…… 江魅进不去的这个世界,可比什么音乐世界、方位世界可怕多了。选错一次可是要死人的! (凭什么这么说?)(就是会死人呀。)(你有什么证据?)(之前就死过人!)(死了谁?)(死了谁。)(死了谁!)(死了谁……) 总之,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避开就好。 音痴不唱歌,路痴不独行,香菜痴挑食,而江魅需要避开整个世界。 七岁那年,她自愿成为世界的旁观者,从此不主动做任何一件事。她的灵魂飘到身体之外,俯瞰世界会把她推往何方。 当然,世界没有功夫时刻看顾她的命运,那些时候,她就放任身体的本能去行动。 音痴的嗓子痒了,一边挠喉咙,一边在磁悬浮地铁里发出“叩耶耶耶”的怪叫;路痴的身体太冷,于是闭眼甩开同伴在整个城市狂奔;写字痴在胃痉挛的驱使下对着家门口的红纸呕吐,恰好吐满一副对联。 那么,她为什么要亲吻小叔? 江魅贴着小叔的唇缝,不解地舔一舔自己的嘴唇。 一定是嘴唇要压下钟常升的怀抱带来的恶心,一定是世界中名为噩梦的怪物驱使了她的身体。 胡思乱想一秒后,小叔给出了对她的吻的反应。 他果断地格开了她的肩膀,两人的嘴唇顺势分离。 江魅抿一抿落空的嘴唇,奇怪自己没尝出梦里的激情。 “江魅,这种事不能对丈夫以外的男人做,懂吗?” 小叔的声音好冷。 听说很多人都怕家长叫自己大名,江魅唯一的家长小叔从来只叫她大名,却从不教人害怕。 可这次他叫江魅的声音严肃得有些吓人。 记忆中的一切果然是噩梦吧?噩梦醒来便醒来,可梦中的吻也要跟着一起消失,实在不公平。 看来是她搞错了。作为世界中一员的小叔,也不是她能轻易理解的,她还是得独自面对外面荒唐的世界。 电梯门“甑”一声打开,一对正在交配的人摔进梯厢,小叔跨过它们震动地板的裸体走出电梯,没有和她告别,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电梯门机械地开合着,被仍在忘情律动的四条腿一次次踹开。 不知道它们还要交配多久,电梯是没法用了。 电梯没有拜托她帮它合拢,江魅自然也不关心居民的进出难题。 她在人类的叫春声和梯箱的警报声中蹲下来,静静欣赏小叔游云般远去的背影。 荒乱人间一点白。 02非世界 “啊——啊!快点……老公,给我,给我……用力啊,给我!”女人喘息破碎。 “啊,好,这次,一定……一定,能行!”男人的粗喘被施力的气口打断。 巨型电子屏的荧光映在江未脸上,顺着蹙起的眉峰、泪沟的浅纹流向紧抿的双唇。 “啊,受不了了,你好棒,啊……啊!肏死我吧,肏死我!” 浪花般节奏性拍击的水声中,呻吟和尖叫像鲸鱼不时跃出腥咸的海面。 保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发麻,江未默默活动一下手臂,手肘却不小心撞到了同事。 “抱歉。” “没事没事。”戴着塑料框眼镜的胖男人微微侧头,憨笑一下,顺势举起胳膊,从衬衫口袋里抽出眼镜布擦拭起眼镜。 二人简短的对话挑起了会议室众人讨论的激情。 “这次好久啊。”对座蘑菇头的女职员越过桌上人颤抖的阴毛看过来,一边笑着提起话题,一边端起刚刚已经偷瞟了好几眼的保温水杯,轻轻拧开杯盖吸一大口热水。 “她真不容易啊,”斜侧的中年男学者轻轻摇头,声音填进淫叫的缝隙,“今年第六十七个人了吧,繁殖真是件玄而又玄的事,到底选在什么地点概率会大些呢?是不是得买学区房改改风水?” “学区房哪是我们消费得起的。听说家里和街头都试过了,会议室倒是新开发的场所。我们为她祈祷吧。”桌子远端的教授王老先生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斜对面的新同事个子很矮,他的下巴在男人乳头和女人乳房间的空隙里晃了晃,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之前的精子没有福气,克孕。“ “他不是刚升职吗?也许会给她带来好运……话又说回来了,天天这么干身体吃得消吗,这都437了吧!”又一人抻长脖子道。 437,指每次交配四小时,每天交配三次,每周交配七天。 王老先生猛然睁眼:“用得着你替人家叫苦?年轻人不要总抱怨!” “哈哈哈……以前都没发现,我们这儿竟然有两个一流天才!强强联手,这是好事呀。”早就在悄悄划手机玩的人,一边摸鱼一边和着稀泥加入了讨论。 “谁说不是呢,希望这次能顺利繁殖,帮咱们部门争取个年底评优机会呢。”坐她身旁的女学者不露痕迹地把笔记本从桌上取走,以防心爱的牛皮封面被将要喷射的精液弄脏。 不,怎么敢说脏呢? 不同于寒武纪、侏罗纪或胶合纪,在结种纪的每条律法里,具备生育才能的人才都被授予最高特权。生育才能是唯一的一流才能,也是孵化才能概率最高的才能。 表现在女性人才,是高达40%的受孕率;表现在男性人才,是持续四小时以上的续航能力。两者结合,往往有更高概率繁育具备高等才能的人才。 如果你是来自上个纪元——胶合纪的古人,或许会对上述普通而劣质的才能不屑一顾,但这对于人口连年锐减、繁殖困难的结种纪来说,事关全人类的前途命运,弥足珍贵。 本来在讲解最新考古发现的戚如佐教授,已经在自己的PPT前罚站了好久,趁机挪动步子,试图坐回自己的座位。 巨型电子屏上的学术报告黯淡下去,自动锁止的黑屏只能映出桌上同事互相蹬踹的赤足。 戚如佐的黑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好听的“蹬蹬蹬”,不经意间配合了办公桌腿摇颤的吱呀。 “等等。”江未开口停住她的动作。 “怎么了?” 戚如佐秀气的眉挑高了一寸。 患慢性鼻炎的记录员小封,在体液的腥味中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怯怯地对着长条桌上忘我交配的同事合掌作揖,嘴里一连串嘟囔着“打扰了打扰了”。 “继续讲。”江未冲戚如佐点点头。 “可以吗!?” 她的表情又惊又喜。 不能再拖延研究进度了,为这样不值得的事。 为交配让行的法则,已经侵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但不该在这里,这个还在研究上纪元朴素道德观的学术空间。 “嗯,工作繁殖两不误。”江未面不改色地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好一个工作繁殖两不误!”老教授高兴地伸长胳膊,轻叩桌面,“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们要是能多向你们的小江前辈学习学习,离评上研究员也就不远了。” 在一片江老师真厉害、江教授真有办法的喝彩声中,大家把笔记本和散落的文件恢复原状,细声细气地小心动作着,生怕破坏了具备最高优先权的活动。 疯狂交配的同事已经叫不出人的语言,在动物般的咆哮声中,戚如佐重新站上演讲席,调试PPT的同时打趣道:“我们没有繁殖才能的人啊,也不指望评奖评优,能找个江老师这样的交配一次就知足了。” 她成功地夺取了听众们的注意力。 女同事们都掩嘴笑起来,掩嘴只是怕笑得太张狂面部变形,并不是害羞,她们的目光都大胆地朝江未远远扔过来。 “前辈考虑考虑吗?” “江教授喜欢什么样的,有经验吗?我经验多,什么都会。” “江老师不要不说话嘛,本来就长得俏,越沉默越有魅力,你是在故意吊大家胃口吧?” “呀!平时看着不近女色,难道是喜欢集体交配?我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江未不说话,好笑地摇摇头,就把大家的揶揄全挡回去了。 “老江最会这套,”戚如佐在讲桌上顿一顿手里的演讲稿,“年轻时就是一张欺诈性的情场公子脸,老了有韵味了,更不得了。看着谁都能玩玩,其实稳重又冷淡,起哄闹他,他肯定能把你像个孩子一样打发了,你甚至会觉得自己太轻浮。别逗他啦。” 大家收了声,笑着收敛起视线,越过面前耸动的丘陵去读屏幕上的胶合纪专有名词。 等戚如佐开讲,桌上两人的战况已经白热化,整个会议室都弥散着体液的腥臭。江未已经无心听汇报,嘴唇抿成一线,唇上残留的幻觉潮湿而温暖,是唯一能止住头痛的良药。 一定是最近睡太少,才会发梦。 作为研究上纪元风俗律法的历史学者,分析才能的拥有者,江未只能垂眸避开眼前红白相间的人肉,对着会议纪要出神。 手腕上象征成功人士的白金手表推高一寸,露出一条蓝白交错的幼稚编织手链,是用花边纸盘、钩针、镊子和双色线编成的;此时被手表压久了,歪歪扭扭的,已经微微嵌入皮肤,在腕上留下一圈麦穗形状的红痕。 江未把它更深地压进皮肤,摩挲着粗糙的线纹,终于展平了眉头。 手链上方的指针指向上午十一点,还有两小时,她就要出发了。 近亲相亲,在结种纪违宪,因为要么无法繁殖,要么就会浪费资源繁殖出没有才能或才能低劣的后代。 同样地,也在上纪元广受非议,因为被那时的社会统一认知为乱伦,是不道德的行为。 江未的目光暗下去。 天差地别的两个纪元,变化无常的规则中,苦求不得的永恒真理,却嘲笑般地,让他发现了唯一固定的常识—— 亲人只能是亲人。 她值得一个年轻、道德、合法的爱人。 眼前的办公桌剧烈摇晃起来,在火山爆发般的巨震后沉寂,众人的贺喜声中,江未只是轻轻苦笑了一下。 03现世界 你们人类全是疯子!法律是疯的,秩序是疯的,世界也是疯的。 所以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小叔偶尔打破治安管理法规,也不该被追究。 治安管理法明文规定,路遇正在交配的公民,其它公民有义务检查对方有否实施避孕行为。 举报佩戴避孕套的公民,奖励与政府储备的生育人才交配的摇号机会一次;没有见义勇为及时制止佩戴避孕套这一极端享乐行为的公民,视可能浪费的受孕机会,处罚千至万元不等。 一般人不会把法条记得这么牢,但钟常升的书架上有很多律法书,江魅经常翻着看,记下了不少。 小叔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走了,那对男女摔倒的时候,她还幸灾乐祸地想着它们能拦小叔一会儿呢…… 等小叔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处,江魅不知发了多久呆,才去查看地上终于安静下来的男人。 恐怕电梯门打开前,他就一直被女人压在门外交配,摔倒时撞破了头,又神智不清地被骑了很久,已经翻着眼皮淌着涎水昏迷过去。骑他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江魅凑近看看,他的阴茎上“生育”字样的肉纹微微突出,此刻包了浆的样子像黏在香肠上的糖人,却不能引起人的食欲。 孵化出才能的人,体表会自然浮现对应的肉纹。浮现肉纹的位置没有规律,但同一类才能对应的肉纹基本都集中在身体的同一区域。据说才能越高,肉纹的位置越隐蔽。 有一类广泛存在却普遍被认为很低劣的才能,叫做“社交才能”,对应的肉纹总是浮现在人的面部。 离奇的是,拥有这类肉纹的人大多女美男俊,大概因为外貌本就是无声的社交辞令。人们对社交人才总是既厌恶、又渴望,奉若神明的同时常常在网络和现实中放肆辱骂对方。 江魅就没那么矛盾了,肉纹在漂亮精致的脸上被凸显得更丑,更恶心,更恐怖,她从来都不喜欢社交人才的脸。 想必大家已经发现了,江魅还没领证的丈夫、喊江魅姐姐的钟常升,就是这类社交人才。他的肉纹正好长在下唇和下巴间的沟渠里,淡红色的“社交”二字像结痂后被抠掉的伤痕,听说是特别性感的表现,市面上有人有啃咬这种肉纹的癖好。 江魅只觉得像踩扁在他脸上的一团蛆。 如果他能听见她心里嫌恶的声音,想杀了她也不奇怪,可有些时候,江魅觉得他抚过自己下颌的表情也带着嫌恶…… 当然,最恶心的肉纹还是“生育”,特别是男性人才阴茎上的那种。像被盖了荧光紫色合格章的灌水猪肉,硬起来还会变色,你们人类居然没一个觉得恶心吗? 小的时候,江魅偶然从一盘卤肉里夹出了带着“检验合格”印戳的一块,看着“合”字口里微微颤动的猪毛,江魅吐出了从早到晚一天三顿饭。 那时候,是还在读高中的小叔拍着江魅的背,耐心地给她递水,说这家卤味店处理食材不细心,以后不买了,对不起。 从那之后,餐桌上的每道菜都经过小叔亲自烹饪,江魅再也没见过带章或带猪毛的猪肉。 想到这里,江魅还是没忍住忍了很久的恶心,“沤”一声吐在了昏迷男人的双腿间。 其实第一次提起猪肉俩字时她的喉咙就在蛄蛹了。江魅闭着眼睛一边“沤——”一边吐,不行,不能再看了,越看越止不住反胃。 被自己吐的东西进一步恶心到了,江魅学着小叔的动作大跨一步,拔腿远离了电梯里的沼泽地。 她在早春的风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沐浴在真实的阳光下,依次路过全息投影的草坪、仿真的喷泉和一声不叫的宠物机器狗。 自己是个没有才能的人,真好,不用被盖戳。世界难得让江魅满意的选择。 所有才能里,只有分析才能不恶心。小叔牵着她的手在他的头上摸过,天生细软的黑发像绸缎在江魅的指缝流动,微微凸起的头皮只是点缀其上的珠串。 不知道此生还能见到小叔几次,江魅难免有些忧伤,在那个噩梦里,婚后她和小叔的关系就淡了,一年见面不超过十次,只有过年吃年夜饭时能够长时间相处——小叔一直是单身,钟常升说不能让长辈一个人过年,总是让无人车去把他接来他们的房子。 春节前后一周左右的时间,小叔会住在客房。 小叔就住在他们隔壁,对于这样的安排,江魅没有特别喜欢,只是特别喜欢年夜饭。大年三十晚上,大家能缩在沙发里,整夜一起看完全不好笑的相声、无聊的歌舞节目和自我感动的小品,真是特别幸福,总能让江魅回想起童年时和小叔一起看电影的时光。 如果没有在第三个新年夜提着刀来砍人的钟常升就完美了,不过世道无常,这种安排江魅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没必要拖累小叔送死。好在那只是噩梦。 噩梦里的年夜饭真香,可惜那些时刻江魅从没发现小叔对她的喜欢已经超乎亲情,已经是所谓的“爱”,她从来只是规规矩矩坐着吃饭,妈妈说爱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如果早点发现,就着爱下饭,饭肯定会更香…… 三点钟方向! 江魅终于确定了不停勾引自己想起美食的香味的来源,一道浓烈得堪称爽快的肉香正从小区门外飘进来,她吸着鼻子飞奔出去。 人在呕吐时什么都吃不下,吐完就想吞下全世界,这点江魅和人类完全一致。 她惊喜地发现离小区门口百米远的地方,摆着一个没见过的小摊,远看只能看见撑起的深蓝色遮阳伞,近看底下摆着四张折迭桌和零零散散的板凳,坐了五六个客人,胖老板正提着大铁勺从一个汤锅往外乘东西。 这个香味,这个熟悉的香味…… “小姑娘,来碗牛杂汤吗?”大厨在围裙上擦着手问江魅。 对了,就是牛杂汤,“来三碗!”她兴高采烈道。 “光喝汤不顶饱,送你个杂粮面饼吧。” “您人真好!”江魅双手捧一碗汤一盘饼,大厨跟在后面帮忙端剩下的两碗,她走到还没坐人的桌子旁坐下。 热汤捂在手心,江魅终于察觉到脚腕子有点冷了,街口的风还是有些尖利的,早知道把电梯里的男人拖出来,回家换一身衣服了。她一边跺着脚一边对着碗沿吹气,巴不得赶紧端起碗来一口闷。 “唰。”脚边的风突然停了,江魅感觉一片阴影落在头上,自己被从上到下包围了。 她的脸还陷在碗里,顾不上抬头也顾不上低头。算了,喝完这碗汤再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喂,脚怕冷干嘛不穿好鞋出门,我的包借你挡挡风吧。” 头顶响起一个陌生女人自来熟的声音,既然是不认识的人,应该也没有理会的必要。江魅继续往嘴里倒汤。 “你这副样子好像动物啊。”陌生女人挑剔道。 江魅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按,猛然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有眼光—— 她发现了哎,发现我不是人类! 04现世界 面前趾高气扬叉腰站着的,是个束着高马尾的女人,穿一套利落的橙色运动服,戴墨镜,没有刘海碎发遮挡的额头显得格外饱满,配合她椭圆的脸廓,十足一颗标准的白煮鸡蛋。 江魅特别爱吃小叔煮的白鸡蛋,心里一下就对她亲近起来。 女人在坐下来的同时随手摘掉墨镜,江魅立刻看见了浮现在她眼皮上的“社交”肉纹。右眼是“社”字,左眼是“交”字,妥帖地照顾了这里多数人的阅读习惯,不愧是社交人才。 为什么这么清丽的脸上非得长出肉纹? 呕——江魅条件反射地一动喉咙,发现自己竟没有呕吐的欲望。即使她依然欣赏不了她的脸,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胃被社交人才的亲和力征服了。 “你就这么爱喝牛杂汤?”女人毫不客气地冲江魅的碗扬扬头,语气好像和人家认识有二十年的幼儿园同学。 江魅倒是不觉得冒犯,诚实道:“好喝!” 对方的脸居然微微发红了,颇有些羞赧道:“是我研制的做菜工序和调料配方。” “真厉害!” 女人的脸更红了,从桌上取过水壶,在站立不稳的塑料杯里倒满摇摇晃晃的菊花茶,这才接着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江魅。”“哪个魅呀?”“未字外面缠只鬼。”“哦。” 问完女人又沉默了,端起塑料杯喝茶,而江魅在谈话的间隙又灌下去一碗牛杂汤。 “我叫姬清和。”原来她在等江魅问她的名字。 江魅的脚踹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有些眼熟的长条包,“谢谢你帮我挡风。” “别客气……你家就住附近吗?”姬清和继续问。江魅翘起食指向身后指指住宅楼的方向,问她是不是也住那个小区。 “不是,我是来干活的。”她把一张清橙色的名片推到江魅手边,江魅举起来逐字逐句念:“秀色坊……”坊间知名红灯区,“A栋”消费最高的一家,“9901号”头牌妓女的楼层。 念完江魅舀起最后一口汤,把名片随手放进睡衣左胸口唯一一个口袋里。 “咦?你的反应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姬清和惊讶道。 江魅不解地眨眨眼,从桌子中央的塑料盒里抽一张纸巾擦嘴,不确定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可以按照她的要求重新“反应”一次。 “一般不都会很崇拜地看着我,说什么‘社交人才也能找到交配工作真厉害’之类的话吗?你的反应好平淡,好可爱。” 江魅听不懂,只好对她笑笑:“可惜我没有能介绍给你的交配对象。”姬清和连忙摆手说不用。 被她提醒后江魅确实起了点好奇心:社交人才只靠美貌胜过能够生育的人进入高级职场,甚至成为了头牌妓女,看来姬清和的美貌已臻绝顶。 江魅不擅长发现约定俗成的美人,只好凑近去细瞧。 她扶着桌沿向前倾身想仔细看看姬清和的脸,凳子的后两条腿翘到空中,正在这时手环剧烈震动起来,江魅赶紧落回地面念一句“接听”。 手环自动连线,钟常升明亮的声音一连串冲进耳朵:“姐姐,午饭快做好了,怎么还不回家?你去哪了,把视频打开吧我去接你。” 居然过去那么久了吗?江魅根本没注意时间……低头看看空荡荡的三只碗,直起身一摸肚子,坏了,自己一点都不饿了! 你弟弟呀?姬清和在对面冲她比口型,她摇摇头答复:“我就在楼下。” “现在就往家里走吧。”钟常升说完就挂了电话。看来世界非要她回家吃午饭了,江魅立刻站起身结账。 姬清和在后面追了她两步,让她当场给她拨个电话,她好记下江魅的联系方式。 愁着怎么拒绝吃第四碗饭,江魅没存她的电话就快速走回了楼门前,刚踏上一层的楼台就远远看见电梯门口泄出的光亮—— 电梯门居然依然大敞着,那个男人难道还晕在里面?也太不经骑了,明明是交配人才呀,江魅皱着眉头向内探头…… 血。 到处是血,电梯变成了血池子,隐约能看见里面泡着的人的轮廓。 受惊的双腿一软,江魅摔坐在地上。地面震动的瞬间血池里的人形动了,她这才注意到电梯比正常停放的位置下降了半米,因此存得下满满一缸鲜血。 不久前和她同处一梯的裸体男人,正裹着血膜向外艰难地爬,像游泳过久肌肉疲劳的人那样,扒着池边用劲却翻不上岸……他的喉咙里发出临死的嘶声。 男人身上只有红,红色覆盖了五官,吞没了立体结构的明暗,模糊了他和池中死水的边界,红色随着他的动作泼出门外,带着铁锈味和更浓烈的异香喷溅到楼道和江魅的腿上。 他没有要求江魅救他,她只能看着他挣扎。越接近死亡,他的挣扎越激烈,像在试图挣脱看不见的死神的缠抱,江魅腕上的手环再度振动起来,屏幕上映出钟常升的名字。 钟常升又杀人了……一定是他,这次没忍够三年就动手了!小叔……小叔死前也这样痛苦地挣扎过吗? “姐姐?” 江魅僵硬地扭过头去。 没有接起的电话依然在响,钟常升的声音却亮起在身侧。没等看清他逆着光走来的表情,江魅便用手发力撑起身体拔腿冲出门外。 却撞进一个亲切的怀抱。 “小叔!”他没有杀你!我以为你又要死在我眼前了……江魅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不受控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怎么了,江魅,你怎么了?”他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拍她的背或者回应她的拥抱,只有语气里的紧张和关心是实在的,而她想抓紧更实在的东西。 江魅的双手在小叔背后努力绷直,交叉扣紧,把他的腰更紧地拉近自己的胸膛,让心脏感受从他衬衫纽扣里透出来的温度。 “小叔,你真的回来了……”像我期望的那样,在下午一点之前回来,在午饭之前回来。 “嗯,我回来了,怎么哭了?”小叔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阴魂不散的脚步在身后响起,“姐姐……里面的人,是你杀的?” 江魅后背一冷,脑子一热,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钟常升,你在胡说什么?”小叔比江魅更快回击。 “爸,您低头看看。”伴着钟常升的话声江魅下意识后撤双脚,同时低头,正午的日光把她脚腕上的血照得明明白白,她看得清楚,小叔一定也看得清楚。 所以他离开了她的怀抱,急促地走向电梯间,江魅不知道小叔会作何反应,抹掉眼泪回头追望他沉入楼道阴影的侧脸。 “附近的监控设备都被破坏了,做得还算干净,以防万一,刚刚在你们抱着的时候,我已经调用公司AI权限删了这栋楼的监控记录……”钟常升的语气里透出一股从前没有的尖酸。 装都不装了是吗?杀人魔,江魅在心里嘲笑一句,更关心小叔的判断。 “人不是她杀的,江魅不可能杀人。” 小叔重新向她走来,纯白的裤管停在沾血的裤脚前,只问:“冷吗?”江魅在血腥的风里打个哆嗦,冲他摇摇头,他却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脚腕,示意她抬脚。 小叔脱下自己不落一丝灰尘的白皮鞋,勾着鞋面把它们掉个方向,放在江魅脚边,托着她的脚后跟踩进船一样的男鞋。他拾起染血的拖鞋拿在手里,只着一双袜子,依然笔挺地站在地上说:“回家。” “回哪里?” “我们回家。”他微微低头,只是重复了一遍,江魅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江未!你要把她带去哪儿?”钟常升突然喊了小叔的大名,小叔没有回头。 “你清楚她只是个物品吧?只有我能保护她,只要我们结婚,就算她杀了人,我也能保护她!” 钟常升几乎吼叫起来,阳光青年音里终日隐蔽的阴郁陡然爆发出来。为什么从前她没发现呢?江魅想起砍刀后面那只陌生的眼睛。 “她不是物品,我也不信你。” 小叔不再停留,江魅拖着有点沉的男式皮鞋立刻跟上。他真的会给自己带来爱——那种很好的东西!确定了这一点,什么死人,什么杀人罪名,什么钟常升,通通在她心间烟消云散。 江魅像准备去郊游的女学生一样快乐地踮着脚,一边往前踹不合脚的鞋,一边侧头去看小叔秀拔鼻梁上流动的树影和光斑。 等坐上车,听见全频广播的播报,江魅才想起噩梦中也有这么一案,本应与她无关的无差别杀人…… 05书世界 白衬衫有很多种搭配,可小叔的搭配江魅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谁会在白衣下面穿一条同样白的长裤呢? 裤子的种类随着小叔身份的变化而变化,大学时是白色牛仔裤,工作后是白色西装裤,生活中是白色休闲裤。 永恒不变的只有白色。 听说这样穿是有点怪的,不过,人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他的白让江魅感到安心。 白色最能反光,氤氲出朦胧浓稠的光影,像隔着经久的水雾,把人描成写意山水的留白。坐进窗户贴了膜的车里,在这样有些昏暗的地方,她才能真正看清江未。 江魅从右侧上车,小叔绕到左侧,两人一齐坐进后排,中间还隔一个黑色的皮质座椅,江魅熟门熟路地对着车头喊一嗓子:“回家!” 无人车自行起动,向着设置好的目标地出发,江魅侧过头来仔细看她的小叔。 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近地看小叔了。劲瘦的躯干在贴身的薄衬衫下透出淡粉的肉色,衬衫扎入箍在腰身的白皮带,贴身剪裁的西裤从腰带处垂下两道折棱,一丝不苟地顺着两膝正中滑向脚背。 上次凑近是电梯里匆匆一吻,再上次就是喋血的深夜,想到这里,江魅手掌屁股并用地蹭到中间的空座上,珍惜地瞧小叔的脸。 谁能想到,这紧绷身体的白色牢笼里,扎根着一个时常违法乱纪的灵魂? 小叔很美,违法乱纪时最美。 比如吻她的时候,比如从交配人才的裸体上跨过去的时候,比如买通校长安排一个物品去上学的时候…… 是的,没有才能的人被这个世界视为物品,钟常升说的没错。 户口本不过是人类最后的面子,扒开来看里子,社会早已暗自标定了人权的价格。 物品没有学籍,不能签署劳务合同,也就是说,不能入学也不能就职。 江魅不知道十七岁的小叔跑了多少家学校,才把她安插进中小学的教室,又是从哪搞来的学费……多么荒唐!花钱让物品上学,就好像硬要给人家教室摆一把不能坐人的椅子。 也许小叔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老的,为了佯装家长的尊严,去对抗校长们的威权。举凡世间美人,总是皮先老,骨再老,眼睛最后才老——小叔却从眼睛开始枯老,骨头长成永远苍劲的竹节,死而不倒…… “别怕。” 小叔的声音打断了江魅的思绪,凝神看去,他的眼底竟有一线微红。 江魅摇摇头,没觉得自己害怕什么,于是笑一笑说:“小叔,你的胡茬又长出来了。” “是么。”江未的声音极低。 江魅直接伸出手,并起食指到无名指,从他的左唇角蹭到人中,再轻轻摸到右唇角。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还问过:“你的人中怎么发青?”“胡子没刮干净。”刚上大学的小叔回答。“怎么我就不用刮胡子?”想到这可笑的对话,她禁不住弯唇笑起来。 新生的胡茬很短,草芽似的,手下触感微涩,倒不扎人,江魅的手指从右唇角滑回左唇角,再蹭去右唇角…… “别玩了,好吗?” 江魅的指尖陡然被攥紧,江未深望进她的眼底,语气几乎带了恳求。 “好吧。”江魅往回抽手,抽不动,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冻在了掌心,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连忙叫痛。 江未如梦初醒,蓦地撤手,江魅的手滞留在半空,无名指上婚戒一闪,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唯一的光源。 气氛一下凝滞了。车载音箱适时地滋啦两响,播放起全频广播: “今日,我市创生区某居民楼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致4人死亡,死者均系男性生育人才,社会影响极端恶劣。接警后,创生区警方及人才保护组织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开展侦查,望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协助公安机关侦破案件。” 四个……死了四个!?和噩梦里一样……熟悉的数字刺痛了脑内的神经,江魅感到自己的记忆不受控地飞转起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她头一晕,就倒在了小叔的腿面。 重要通告要连播三遍,播完一遍立刻开始循环。 “今日,我市创生区某居民楼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致4人死亡……” 原本以为只死一个人,完全没想起噩梦里轰动全国的无差别杀人案——江魅并不关心世界上没了什么陌生人。如今数字对上了,地点对上了,连刻板冰冷的播报都是新闻里聒噪过很多遍的,江魅不寒而栗。 是啊!那么深的血,哪是一个成年男人能流出来的,说是杀了头牛还差不多…… 噩梦里的未来,正在逐步应验。江魅抓紧小叔的膝头,努力想要固定扭曲崩溃的视界。 江未轻轻推一推她的头,语气有些冷淡地说:“都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撒娇。” 江魅的视野里已经闪出熟悉的雪花屏特效,耳朵跟着呜呜隆隆,什么“妈妈”呀?她都没交配过!上哪怀谁的孩子去?小叔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当着小叔的面飞奔去呕吐,刚想解释,眼前唰一下彻底黑了…… …… 再睁眼,江魅已经站在陌生大学的校园里,身上穿着自己天蓝色的睡衣,头顶是漆黑的夜。 因为没进过大学,起初江魅没发现这里是学校。中小学还有些愿意搞教育的慈善家,大学的铜墙铁壁,却是江未砸钱都打不通的。 江魅不喜欢关着门的地方,下意识往大门外走,保安把她拦住了,“同学,宵禁了不能出校门”,她这才明白这里是大学。 守成大学。她从布告栏里读到校名。 江魅在大学的主干道上茫然地乱走,这里好荒凉,好落后,走了一百米竟然没见到一个导向AI,四周也没有活人的影子,她禁不住烦躁地大步奔跑起来。 在一个大跨步起跳的动作后,一块沉重的金属板从胸前的口袋里摔了出来。 江魅眼疾手快地接住它,旋即目瞪口呆。 什么老古董? 她抚摸着一厘米厚的笨重机身和愚蠢的曲面屏,确认了好几遍。没错的,这应该是小叔的胶合纪文献里记录过的“智能手机”,戚姐亲自带队出土的。 江魅对智能手机喊:开机……半天没反应;对着像是摄像头的小孔晃了半天脸,还是没反应;最后用十根手指在上面摸索一遍,才发现需要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纹解锁。 听听,“智能”手机?真是笑死江魅了。站在原地玩了三分钟,搞明白了它不中用的基础功能,本来想直接扔掉,但转念又想起它对小叔的研究可能有帮助,还是十分嫌弃地装回了口袋。也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出现在她口袋里的,真沉…… 江魅突然想起姬清和,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本该在里面的名片也不见了。搞不懂穿越的原理,也懒得细想,有饭吃就行,这里毕竟是大学,看上去不会让人挨饿。 12小时内,2次穿越时空,她已经学会适应本就疯狂的世界升级的疯狂。 不知不觉间,江魅已经沿着主干道走到学校的尽头,尽深处竟然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江魅静下来,听见里面有动物活动的嘈嘈声,兴奋地跑过去,躲在一棵雪松后面窥看。 那么含羞带怯的动静……是一只小兔子,还是一只小松鼠?在江魅生活的结种纪,只有富人有幸见过活的可爱小动物,可它们把动物圈养在自己的豪宅里,不给普通人见识的机会。 头顶的针叶太密,把月光都遮尽了,蠓虫和蓟马还在江魅脸畔飞来飞去,江魅一边挪动上半身调整观察的角度,一边挥手去耳边扇开飞虫,不留神踩到脚下的土坷垃发出一声异响。 “谁!?”暗处有人喝道。 江魅从树后跳出来,和一对搂在一起的学生撞了个正着。 女生穿着衬衫格子裙,双手抱着树干;男生穿着卫衣牛仔裤,在她背后扶着她的腰肢。江魅看了半天,才发现它们是在交配,和她见过的不同,它们全身衣服都没脱掉那样隐秘地交配着。真罕见。 “啊,你们继续。” 江魅走上去拽男生的裤腰带,打算例行公务检查一下他有没有戴套。 “你有病吧!”男生神情羞愤地拍开江魅的手。 啊?为什么生气?你们男人也太敏感了。 江魅没来得及反应,一截细软的肉条从手下方滑过,像蛇一样缩回男学生的裤腰,他没拉上裤链就转身跑出了树林。 女学生瞠目结舌地眱着江魅。 江魅不好意思地耸耸肩:“他没戴套来着,早知道不检查了,是不是打扰你们交配了……”她想和女同学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赔钱了。 眼见女学生的唇角颤动起来,眼圈转瞬通红,像是受了辱一般,对江魅道了声“谢谢”;转过身拍拍格子裙后的褶皱,却是气势一变,带着仿佛要砍人的气魄去追男学生了。 哇……好有趣。 江魅打出生起就没见过人类这样的反应,兴致大涨,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调动听觉想找找附近还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仔细一听,还真有! 江魅蹲下来,像脚上灌了铅的蟾蜍那样,甩着胯骨轮流挪动双脚,悄无声息地埋伏到一片金叶女贞灌木丛后。透过椭圆叶片间的空隙,江魅看见一对躺倒在草坪上小心翼翼接吻的年轻学生,她和他轻轻触碰彼此脸颊的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怪异,那么罕见…… 为什么要浪费交配前的时间呢?不愁生育的胶合纪公民真是悠闲。 等男生终于把舌头伸进女生的唇缝间,她的舌面发出再也无法抑制的春水声,江魅一个弹跳落在两人身旁: “晚上好!”江魅尽可能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两人的脸瞬间爆红,像熟到发烂的番茄那样,番茄男一把将番茄女的脸摁在胸口,同时托着她从地上爬起,一同往林子外面跌跌撞撞地逃跑。 唔……他们在害怕什么?羞怯什么?愤怒什么? 史书从来只看宏观的变革,鲜少记录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的心事。待在家里无聊时,江魅翻过小叔书房里的全部史书,没有一本能帮助她解开眼前平凡的谜题,也许小叔知道,可他不在江魅身旁。 虽然看不懂大家的行为,江魅还是得说:胶合纪的人类真有趣! 一整晚,江魅就像在外国广场上赶着鸽群跑的旅客那样,乐此不疲地在整个小树林里穿梭,欣赏大学生们惊恐的脸和提着裤子奔逃的背影。 等林子里彻底静了,再也找不见陪她玩这个游戏的古代人,江魅就往长椅上一躺,凝视着陌生的胶合纪月光,想念起她的小叔。 小叔,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我终于可以真正地上学了,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骗你……中小学的老师虽然让我进了学校的门,却没精力批改我的作业和考卷,每次我拿黑笔写一遍,照着同学的卷子自己拿红笔改一遍,再到你面前让家长签字,你从书桌前抬起头,特别疲惫的眼总能立刻绽放出欣慰的笑。 那些美好的时刻都是我骗来的,希望我们的快乐,不是假的。 ----------------- 作者便条: 今天起改为日更,努力日更!卷死自己! 前几章修文了,改成第三人称了,希望大家学习江魅坚守自我,不要学我。 06非世界(微H) 三十岁是中年的开端。人一旦过了三十,就能忍受任何一种变故。 因此江未神色平静地推开文史教研室的门,走到窗边分配给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胶合纪黄昏的日光从纱窗外照来,在他的侧脸落成密织的网。 “江老师,你猜怎么着?你女儿在我班上。”副教授吴默为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端着双层玻璃茶水杯,腋下还夹着新收来的学生作业,他用皮鞋尖顶着教研室的大门不断敞开,直到门脚咔一声吸上门碰,不再自动闭合。 江未恭谨地抬眼看向这个四十岁出头的前辈,只问:“她表现怎样?” 吴默为把满手东西安置在桌上,挠起有点秃的额发,嘟囔着“我看看”,这时窗外才响起下课铃。这个老滑头,准是用当堂写作的方式水掉了半节课。 同学们自然配合老师水完作业,两厢欢喜地早早下课了。 等铃声响尽,吴默为才嘿然一笑:“年轻爸爸里像你这么负责的不多见了,要不你先看看?” 吴默为从包里抽出贴着“创意写作通识课”的文件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参差不齐有白有黄的稿纸,翻了半晌,寻见“江魅”的名字,不看内容就立刻伸手递给了江未。 他俩桌子面对面,中间只隔两人的电脑。递过来的同时吴默为讨好地笑了笑:“江老师才华横溢,女儿自然也聪明绝顶,这门课得满分不难。” 江未即将升任文学院领导的消息飞了一个月,任谁都想巴结着点,吴默为只是格外夸张了一些:第一节开课就急急给人家女儿承诺了满分。 都说江未老师英年早婚,育有一女,格外重视独生女的教育。尽管从未见过父女二人在校内直接接触,还是有好几位老师,声称自己见过江未在女儿上课的教室后窗停驻——他仔细看一阵,便沉默地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离开。 一定是关心女儿有没有认真听讲,而女儿也一定特别争气。 有些想评职称的老师起了歪心思,盘算通过江未的女儿提前攀好关系,电话打到江魅班主任戚如佐那里,立刻被转接给江未,这位青年才俊坚决地劝说一通,来攀关系的人都感到了羞耻,再也不敢去打扰人家的女儿江魅。 至今,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江魅是这许多平凡女学生中的哪一个。 只有吴默为这种高校圈的老滑头能想到这么巧妙的方式。 江未果然接过江魅的练笔作文,把迭得歪歪扭扭的纯白A4纸展平,认真看起来。 江魅用黑笔写作,然而本该肃穆的白纸黑字,看起来没有任何章法。每行从左写到右,一个字比一个字高,直翘到天上去: “创意写作课上,吴老师建议大家从男主视角展开叙事,问他为什么,他支吾半天,说名着里都写男主,你们为什么不写?说完就夹起包溜出教室。 他得赶快去超市买水果,家里的女人特别叮嘱过,今晚想吃香蕉。” “呦……江老师看什么笑成这样?平时都不见你笑呢。”女老师们也下课了,走进来时说说笑笑的,文史教研室的门槛热闹起来。 江未的阅读被打断了,不得不抬头打个招呼。吴默为志得意满地和女老师们交谈起来,看上去正在享受那种被后辈依赖的感觉,还不知道自己被江魅编排进了作文。 这样幼稚的事……是她爱做的。想到这里江未更柔和了双眼,他还是第一次读江魅写的小说,中学里都写议论八股文,进入大学她才有机会写小说。 他继续读下去: “进口水果贵一些,吴老师想买去讨女人欢心,提起一串南美洲的香蕉,我趁机跳进他的袖口。 也许是觉得手腕发痒,吴老师一路上不停甩手,为了站得稳一点,我顺着袖管爬上他的衣领。可他还是学不会好好走路,两条静脉曲张的人腿颠得我八条腿都发麻,我不禁有些生气,在他后颈狠狠咬了一口。 等他推开家门,打开玄关顶灯前的瞬间,我一下跃上墙壁,滑至地板,兴冲冲向着卧房的光源奔走。 我好奇他家藏着怎样神秘的女人,一路冲进光里,和女人丰美的胴体一同映现在等身镜中。 女人有些迷惘地低头望向我,我也在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多么有力!粗壮的蛛腿;多么美丽!炽红的螯肢。八只眼狂热地转起来,一并欣赏着自我。 饱含PnTx26的毒液就在此刻生效,激发了男人的肉欲,他喘着粗气撞开门,一把将女人掀翻在床,撕破自己矫饰的衣裤,直直闯入女人的下体。 遇见我前,女人也在凝望镜中的自己,早在那个时候,春水就已经泛滥。 快乐烧上女人的面颊,我悄悄爬近她枕边,举起我生刺的前足,爱怜地理顺她潮湿的发尾,我明白她已经等了太久。 太久没有人能这样满足她,我凑近伊耳边说: 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待续)” 江未举着江魅的作文,没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落日移换了纱窗投向他的线影,好像蜘蛛拖着灰色的网爬动一寸,不经意撩过滚烫的面颊。 ————————————————- 作者便条: 蜘蛛原型是巴西游走蛛,毒液能引起男性异常勃起。 剧情需要,下章有人外口交,我尽量不让恐虫的读者害怕。 本文随时可能出现各种仿若失控的展开,但请相信我圆回来的能力。 07非世界(H) 适应社会是一种不幸的能力,意味着清楚每个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变得束手束脚。 江未读完江魅的作文,在渐暗的夕阳里坐了很久,才哑声问道:“吴老师,你觉得她写得怎样?” 吴默为连忙钻出女人堆,答:“你是第一个看的。”意思是同学间也没有互相传阅过。 江未的声音恢复如常:“这孩子总是不好好写字,回家我让她誊一遍,明天再给你。” “好嘞,没问题。” 吴默为不疑有他,连声应和。 江魅读书是有假想敌的,从前她不知道大学生们在读什么,生怕比别人读得少,所以看见书就读。 江未知道江魅阅读量极大,却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作文里诡异的生物知识,以及……性知识,是谁教会她的?她的第一张卫生巾都是他帮忙垫的,现在她找谁教她?江未坐进职工宿舍的转椅,捏着作文纸的手越攥越紧。 教职工宿舍两人一间,同事还没回来。江未把作文纸迭好,压在教案下,拉起横隔两张床的布帘,早早熄灯躺下。 明明心烦意乱却睡得格外快,也许因为不想面对现实。 黑白相间的蛛腿在梦境的罅隙开始活动,挪过地板,悄悄地,攀上床沿,悄悄地,踏过被罩,悄悄地……以健壮的四条后腿支撑起身体,猛然一跃,罩上江未的面颊。 这蜘蛛体型巨大,腿间跨度足有一拃,月光下漆黑的躯体有铁一样的光泽,像巨型的口笼扣紧了人头。 八只蛛脚两个在额头,两个太阳穴,两个在颧骨,两个紧勾下颌。八条蛛腿一并施力,向外撑满,强迫江未张嘴。 江未咬紧牙关,青筋从太阳穴鼓胀到额头,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挣扎,然而头颅无法转动,手脚灌铅一般,只能抬离床面寸许,比起挣扎,倒更像是颤栗。 即便如此,他依然挣红了皮肤,绷紧脖颈一下下把后脑勺撞向枕面,试图甩开蜘蛛,蛛脚更用力地压死他的脸颊,从额角冒出一串血珠。 春夏用的薄被随着他的动作振荡,陡然从床脚滑落,露出只着云白薄绸缎睡衣的健美男体。 熟悉的发香在这时飘上床面,江未一霎分神,放松了抵抗。 “叭!”静夜里轻声一响,在与天生捕猎者的角力中,人类终究败下阵来。 江未的口中呵出热气,蛛丝若有感应,从她的尾部喷射而出,逆着气流摇曳垂下。黏液沿蛛丝聚集成滴,抢先坠入敞开的喉洞。 冰凉的异物滑进来,江未喉结一动,不自觉地蹙眉,刚想抬舌去遮挡,就感到舌尖一刺。蛛丝牢牢圈住了他的舌头,把它压在齐整的下齿齿峰上。 嘴里再不能动弹,江未的眉头愈深,浓密的长眼睫剧烈颤动起来,像撞上蛛网的蝶翅。 腿面突然一沉,有谁坐在了那里……江魅?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 江,魅——念出这个名字,需要牙齿相碰一次,唇瓣相触一次,如今他毫无体面地被蜘蛛撑圆着嘴,哪个字都叫不完整,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a、e”的音节。 “唔!”一大团蛛丝陡然落下,填满了江未的喉咙,纤细的蛛丝聚集成团,竟变成了千斤的棉花,又沉,又黏。 蛛尾持续不断地分泌着蛛丝,光洁而银白的丝团越垒越高,从他的小舌缠迭到齿面,被他自己的津液浸润,吸饱水的重量,从舌根深深压进了喉咙。 异物的摩擦刺激喉咙下意识地滚动,却变成了吞咽,舌头越往外推拒,丝团就在喉道陷得越深。 然而并不痛苦。蛛丝太柔软,太光滑,像女人莹白的蕾丝袜,水洗后拧成湿重的长团塞入口中,缠绵地摩挲着他舌面粉红的颗粒,直到轮廓清晰的舌乳头颗颗立起。 江未的挣扎略微平息,蜘蛛伸直勾在他下颌的双腿,身体抬高几寸,猛然拎起塞满喉腔的丝团。 “嗯……”突然涌入的空气,造成了无法克制的喘息。 沾满男性气息的潮湿丝团在空中摇摆着,直到被夜风吹凉…… 再猛然沉入。 “咳!嗯……”江未的十指扣住了床面,努力不让更多声音泄出。 膨胀的丝团已经能填满他的口腔,使得颇具威严感的瘦削脸颊微微隆起,变成色情的曲面。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舌尖,舌底,舌根,大量分泌出来,梦中依然难以褪去的羞耻感,逼迫江未主动吞咽,以免津液外泄,然而吞咽津液,必然要同时吞咽下更多蛛丝。 冰凉,温热,光滑,粗糙,矛盾的知觉在他的喉洞交迭,轮错刺激着只剩下触觉的感官世界。 腿上的女人突然动了,从膝盖往前挪动,屁股碾过他的大腿、腿根,最后停在他的小腹,坐下。成年女人的重量压迫着五脏六腑,使它们觉察到了彼此的热量,江未开始感到窒息。 蜘蛛再次抬高腹部,牵引沉重的丝块开始快速起落。 起,落,起,落…… “哈……嗯……哈……嗯……”江未再也无法压抑住呻吟。 月光从床帘的缝隙游进来,在墙壁上映出蜘蛛巨大的起伏着的黑影,伴随着静夜里唯一的喘声,男人的下颌一下下被无影的蛛丝钓起,竟仿佛在迎合着蜘蛛的进犯。 千丝万缕的银白在黑夜里铺展,掺入男人的发丝,绕上男人的脖颈,缠遍他的四肢,一层迭过一层,银白色的丝织成了厚厚的茧,和云白薄绸缎的睡衣融为一体,好像那茧就是底下男体的一部分。 然而细看去,条条丝带在空中绷紧,交错成网,俱被收紧在庞大雌蛛的腹部,随着蛛身规律性的动作,整个男体被她拉拽着一次次上仰,弹动在床板像一尾离水的鱼。 茧越缠,越紧。 裹塑出男体流畅而健美的轮廓,伴随节奏性的喘息,江未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肌肉以血脉流动的频率贲张,然而无论怎样贲张,依然挣脱不出茧的束缚。 整个茧变成一颗人形的白色心脏,收缩,收缩,跳动成狂热的欲望。 在无数蛛网间,垂下了一缕特别的蛛丝,它乌黑,微卷,分明是女人的长发,发丝带着熟悉的洗发水的香味,撩过江未的鼻尖。 江未猛然睁眼,神情震悚。 “江魅,下去!”他失声喊道,下一秒被坠落的蛛团堵紧了喉咙。 江魅端坐在绷紧他小腹的蛛网上,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那样自顾自垂着头,全身随着他腹部起伏的频率起伏,像顽童坐着一张弹床。 江未急红了眼,却说不出话,顺着泛起泪光的视线去看她的脸。她神情漠然,专注地望着她自己的手,她的手里也撑着一张网,却不是蛛丝的材料。 蓝白双色线在她手中翻飞,她认真玩着翻花绳的游戏,听不见江未的声音。 “哈……嗯,下去,江魅,从我身上,下去……” 江魅,必须连名带姓地叫。江字有三点水,三点都像尖刀,直插进江未的心脏,日夜警示着他们的关系,和他的不堪。 “下去。”他只能乞求。 江魅依然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只把手里的花绳翻出一个新的花样。她的黑发被夜间的风一阵阵吹到江未脸上,勾缠着他的碎发。 她的黑发,微鬈的细软的黑发,是和他一样的自来卷。 隐形遗传的基因,要凑够一对,才能凑出她和他这样一模一样的自来卷。 他们的血脉如此相近…… 遗传性吸引的可怖规律,在故乡的河畔发作;十四岁少年的第一次叛逆,就结成了一生的心魔。 那是爱的开端,也是罪的开端。 蜘蛛的黏液迎面喷溅,反射着圣洁的月光,像少女曾向他撩起的水花。 茧中的心,静了。 …… 江未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噩梦散去,哪里还有蜘蛛,哪里还有蛛丝?更不必担心江魅会出现在这里,他早已把她从自己身边隔离。 然而浑身的潮热和尤未平息的欲望是真的。 他摸一摸枕侧,从乙烯雌酚咀嚼片的小瓶里倒出两粒,惩罚一般,干咽了下去。如此,静坐一刻钟后,他终于褪去了兽性。 江未很清楚,自己是个男人,和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一个男人——比别的男人长得更像她的生父,他的大哥。 男人,意味着本性的低劣。 他必须做那个永远可以管理好体内野兽的人,哪怕要借助外物控制。 江未感谢手中的药瓶,尽管不知道它是怎样出现在衬衣口袋里的。这是他的常备药。 没有一个时代,比胶合纪更适合江魅,在这里她可以好好上学,好好工作,被当成一个人对待。 她要在这里开始崭新的生活,谁都不能毁了她一派光明的未来…… 包括她本人,包括他本人。 江未再倒出两粒,把超量的药嚼碎在齿间,任凭苦味麻痹了口腔。 然后下床去,把江魅的作文永远地锁进自己的抽屉。 ————————————————- 作者便条: 乙烯雌酚片,可用于抑制勃起,抗雄激素,长期服用易导致阳痿,伴有头痛、头晕等精神症状。乙烯雌酚咀嚼片系本文虚构,为乙烯雌酚片的快速起效版本,副作用更大。 08书世界 初来守成大学的晚上,江魅,饿了。 一日三餐哪顿都不能少,没有更重要的事。饥饿的赋格曲在她胃里奏响,她循着味儿就找到了食堂。 凌晨三点,食堂自然不开门,但侧门的小窗口里亮着一盏灯。 江魅“棒棒棒”地敲窗户,灯下人影一晃,照出个白煮鸡蛋般标准的椭圆脸。 “姬清和!你也来这儿了!”江魅双手一撑坐上窗台。 哪知对方心虚地左右张望起来,把食指比到唇边:“嘘——同学,你小点声。” 江魅学着小叔的样子一皱眉,老气横秋道:“你不认识我了?我叫江魅,上午我们刚见过面。” 和姬清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学生把厨房的灯拍灭了,黑暗里悉悉簌簌地响动一番,她不知从哪绕了出来,把江魅拽下窗台:“说了小声点!你想让我们宿舍挨罚吗?”她压着嗓子轻声叫。 江魅不接她的话茬,定定打量她一阵,问:“你是哪个姬清和?”是和我一起从结种纪来的,还是这里的土着居民? “姬清和就是姬清和,只有一个!”女学生有些生气地叉腰站着。 “你说你是姬清和,那你会做牛杂汤吗?”江魅急急追问。 姬清和一下红了脸,低头十分别扭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喂!你干嘛挠自己的嘴呀?” 江魅费力地把嘴角按下来,不让自己笑得太张狂,有大学上,有牛杂汤喝,真是没有更幸福的事了……啊,如果小叔也在这里就好了。 这混乱的一天以江魅的第四碗牛杂汤结束,她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有她在结种纪就认识的人,比如姬清和,她甚至保留了对厨艺的狂热爱好,会在深夜撬锁进食堂研究调料,在限电的宿舍生生整出了一个灶台——可却没有任何关于结种纪的记忆。 姬清和在胶合纪有胶合纪的身份:大一新生,食品质量与安全专业,江魅同宿舍的舍友。 从对方的身份江魅推导出自己也是新生,也该有胶合纪的人际关系,然而次日给手机充上电后,里面只存了一个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倒是翻找出了自己的学生证,上面写着“自动化专业”。工科女生少,自己班上只有三个,凑不齐一间四人寝,正好和别专业的姬清和拼进一张上下铺。 那么小叔在哪?他有没有来这里? 如果每个人在胶合纪都有贴近结种纪里本人的身份,小叔也许还是老师……也许还是她的小叔。江魅推理一番,敲响班主任职工宿舍的门,想问问是谁送她来上大学的。 姓戚的班主任在班级群聊里说,学习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去找她解决。这是世界给江魅的机会。 门没关牢,江魅自己推开,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背对她站在窗边,手悬在脸侧,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女士香烟,看起来刚刚点上。 “老师?”江魅试探着叫一声,女人转过来看见她,两人俱是一怔。 “戚姐!”江魅难掩兴奋地朝她冲过去,女人连忙把烟摁熄在窗台上,伸出双臂承接她的拥抱。 “小不点,都长这么高了。”女人的声音本就粗哑,此时被烟熏了嗓子,更显干涩,然而这不符合多数人审美的嗓音却是独一无二的。 这就是戚姐本人!江魅几乎可以确定,世上会喊她“小不点”的再没有别人。这就是小叔的同事,结种纪的考古学教授戚如佐。 “戚姐!没想到你也来这里了,快告诉我小叔在哪里!” 戚如佐牵着她到床边坐下,自己搬一把椅子坐在床对面,才笑着说:“小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叔。” 坏了。戚如佐也没有结种纪的记忆。 江魅哭丧着脸垂下头:“那你知道我在这儿有什么别的亲人吗,谁送我来上学的?” “你都喊我戚姐了,我不算你的亲人吗?”戚如佐没有仔细回答,她伸手把江魅垂到额前的发绺别回她耳后。 “戚姐,别逗我了……我真的想小叔了。”江魅继续喃喃道。 “你这语气不像在说亲人,倒像在说情人。” 被这么直白地讲出来,江魅一时有点不知该做何反应,抬头看见戚如佐锋利的眼睛,觉得自己完全被看透了。 戚如佐比小叔更有年长者的气质——十句话里八句玩笑,两句不知真假,永远能用问题回答问题,让别人的信息暴露无遗,自己始终站在蒙蒙的白烟里观察。江魅一度以为她是社交人才,然而戚姐的脸很干净。 想到这里,江魅再次垂头看向戚如佐牵着她的手,她左手背上的“劳动”肉纹消失了,就像姬清和的眼皮上也不再有社交人才的标志,胶合纪里没有人才孵化的概念,肉纹便不复存在。 劳动人才是一类以体能为主要才能的人,多参与力量型运动、工农业生产,简单来说就是干体力活的——结种纪长期把劳动与体力劳动划等号。 正是知道戚如佐被划归劳动人才后,江魅时常错觉肉纹可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和猪肉一样盖在身上的章,戚如佐的给盖错了。就算不是社交人才,戚姐也更像分析人才,只能解释为她各项能力都太强,可惜孵化时只能长出一个相对最强的。 或许正由于劳动人才的天赋,明明是可以安心坐办公室的学者,她却经常亲自带队探方。 “想什么呢,小不点?”戚如佐刮一下江魅的鼻尖,把她拉回现实。 “戚姐,你脑子最好,帮我想想……这个时代已经有穿越小说了吧?如果一个人来到异世界,外貌、性格、兴趣都没变,偏偏没有原世界的记忆,还换了新身份……那是怎么回事?” 戚如佐左手握拳托在腮边,食指第二指节搭在下唇,江魅看一眼就知道她烟瘾犯了。 “戚姐,要不你就抽吧。” “嗯……什么?不用的,怎么能让你吸二手烟。”戚如佐把手放下来揣进黑西服的口袋,“我在想你说的情况,是不是和做梦挺像?” 又来了,噩梦论。 戚如佐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做过被追杀的梦?”江魅点点头。 “你在梦中可能是将军,可能是罪犯,都不是现实中的你,但敌方一来,你还是会拼命战斗或逃跑,因为你完全相信自己在梦中的身份,要为梦中的生存奋斗。梦境中的动机取代了现实中的动机,一个学生可能忘了白天要为考试抱佛脚,沉眠在回笼觉里拯救公主。 忘记,是因为把梦境世界当成现实;而记得,是因为本性难移,不肯随世界的变化转移。” 那一点都没忘的我岂不是很厉害?江魅在心里嘚瑟,没注意戚如佐把双手撑到了她大腿两侧的褥子上,迫近追问: “所以你觉得,你那位小叔换了身份……是不是?” “嗯……”江魅刚一出声,就被戚如佐微微眯起的眼扎醒了。 “真的是情人?” 她只是拉他接了吻,还没确定关系,这怎么好回答?江魅噌一下起身:“戚姐总逗我,我回了。”刚要抬步发现腿被拦住了,低头一看,原来从两人坐下开始,戚如佐的双膝就张开顶在床边,把江魅并拢的腿封进了一个三角区。 戚如佐顺着江魅的视线看下去,维持坐着的姿势大腿用力向内收,夹住江魅的腿,笑道:“你回。” 同样是有力量的腿,女人的肌肉依然和男人不同。男人不过是铁钳,女人却是沼泽,天然的韧性给了你活动的空间,也给了你能挣脱她的错觉,你向四面用力,四面都流动,每一刻都以为自己能战胜沼泽,却不过帮沼泽选定了吞没你的轮廓。 江魅抽不动腿,无奈地侧头看过来:“你真的比我年龄大吧?” “我们90后就是幼稚。” 90后,胶合纪1990年生人,不是江魅在结种纪认识的3990年生人,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其实什么都变了,她终究是孤身一人,在这异世界。 江魅盯着戚如佐出神,盯得她渐渐敛了笑意,长年处变不惊的烟嗓里竟透出些犹豫:“我忘了什么,是不是?” 她太敏锐了。 江魅笑一笑道:“怎么会呢?戚姐永远是我的戚姐。”她不能主动把别人拉进时空变异的漩涡。 “你最好记得你这句话。”戚如佐用玩笑的语气撂一句,松腿放了江魅,等江魅走到门口,她才继续说:“你有一个赞助人,赞助你上学,拿到一等奖学金他会来看你,相信你做得到。” 江魅立刻道谢,知道从戚如佐那里打听不到更多消息了。戚姐永远是戚姐,相识五年没有一天能看透。 踏出教职工宿舍的楼门,江魅满脑子都是一等奖,如果赞助人是小叔,如果小叔忘了她,必须拿到一等奖,创造见面的机会。 女职工宿舍楼对面就是男职工宿舍楼,都是不过五层的砖色老破小,只能走楼梯上下。到了晚饭时间,很多人进进出出,铁皮大门吱呀着来回开合,一道白影在余光里一闪,江魅若有感应,回头看去却只有砰然闭锁的楼门。 09书世界 江魅一腔热情,准备大学特学,然而学校要先军训,一个月。 不过是此地盛行的服从性训练的一环,不提也罢。几百个年轻气盛的人类挤进艳阳天,身上是汗心里是火,谁都不服谁,江魅每天只等着看大家打起来。 把裤腰缝窄了,把卫生巾垫鞋底,江魅吊着脸站军姿,只等着看大家打起来。 训到第三天,隔壁方阵有男生对教官竖中指,被拽出来做一百个俯卧撑。男人面对自己战胜不了的人,只能想到用性羞辱,羞辱不了就扬言要肏人家的妈,断子绝孙的把戏,实在无聊。 江魅斜着眼睛看他做到第三十个俯卧撑,卧下去撑不起来了,还是教官心软说算了,让两个同学把他架回队列。 她禁不住打一个哈欠。“江魅!”“到……”“我让你动了吗?”“报告!教官,我想打哈欠……” 训练场上没有新鲜事,真刀真枪干架还得回寝室看。 四人寝里,江魅坚持自己的被动原则,放在正常人眼里就是好商量好相处,何况军训期间她一回宿舍就像尸体一样躺倒睡觉,谁都不影响;姬清和训练最积极,她在持枪方阵,虽然是假的模型枪,但重量和真枪一样,能训练颠勺颠锅的臂力。 打起来的是那两个胶合纪土着,1号床和2号床。 军训是个“boys help boys”的好时节。教官比男大学生强壮,如果教官责骂男生,对女生温柔,一个对比就能俘获芳心数枚;如果教官对所有人严厉,衬托出隔壁教官的温柔,隔壁教官就能俘获芳心数枚。 这种对比的招数连江魅都不能抵抗,每次在烈日下踢正步踢到头晕目眩,听教官一遍遍不满意的训斥,她就盼着班主任她亲爱的戚姐路过。 戚如佐给全班同学买冰棍,左手拎一大兜,右手单拎一个,那个总是放不进袋子单拎着的山楂雪糕就归江魅。 因此,1号床暗恋教官只是心理学上的失守。小姑娘才学化妆,技术不成熟,还非要搞什么伪素颜妆。每天5:00起床开搞,就在她自己的上铺扭开一盏充电台灯,笔呀饼呀瓶瓶罐罐铺满床上桌,一不小心掉下这个撞翻那个,到处捡东西,床一摇,2号就醒了。 对床上铺是江魅,下铺是姬清和。江魅酣睡如婴儿,只发出点轻柔的呼噜,偶尔翻身;姬清和堪称恐怖,睡下去连呼吸都听不见,也许出自妓女不打扰客人的职业素养;唯一的噪声源1号就格外凸显。 爱情的力量让1号床每天都能比大家早起一小时。睡眠不足的2号顶着高强度体能训练的压力,忍了一周,突然骂出句“勾引教官的贱人”。 江魅盼着打起来,可没盼着打到自家窝里! 两个小姑娘扯着彼此的头发薅,江魅想拉架都不敢上手,这时候姬清和缓步走进来,两手各推一个人的肩,两臂肌肉暴起,轻轻松松把1号和2号分开,她们的手还在空中对着挠。 “造孽呀,这军训只有你学到了真东西。”江魅躲开互挠的爪子钻到姬清和脸前说。 “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们都把日子过忘了?”姬清和翻个白眼。 “哦!哦!吃火锅!吃火锅!”江魅大叫,姬清和点头表示宿舍的电锅就能做。 互挠的爪子停了。“我不吃辣。”“哼,那就鸳鸯锅呗。”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出门,也不化妆了,也不补觉了,分头去买下火锅的菜和饮料。 正式开学可把江魅乐坏了,她学的技术远超时代,但是没用,考试按课本考! 大一的基础课太多,江魅得努力把脑子里结种纪的知识和胶合纪的知识区分,上课也学下课也学,真累。再也不敢瞧不起古代人的科技了。 通识选修课需要抢课,江魅被落后的校园网气得想哭,感觉带宽比她的头发丝还细,气得干脆不抢了,选了个不知道为什么没人要,名额充足的“创意写作”。 没想到这门课成了忙碌生活里唯一的调剂。 江魅的笔落到空白的纸上,发现写作就像呕吐,她有那么多话不吐不快,而这里有一整张纸任她书写。 一学期有多次当堂写作,提交后老师批改,返还点评,每次作文的成绩按百分比记入最后总成绩——也许这就是没人选的主要原因,不能逃课,不好刷分。 这是第二次上课,江魅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满心期待着拿回自己小说的开头。她和老师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老师说文学是自由的,他不应该介意。 如果能让吴老师改变意见,不再限制大家用男主视角写作,她就把之前写的男主删掉,这样谁都不冒犯了。 通识课不限专业不限年纪,混着上大课,课代表自然谁也不认识,喊着名字发作业。 “江魅!”“这儿,这儿!”江魅竖起手狂挥。 好像有谁回头瞥了她一眼。 从发作业开始,教室里就有一道视线跟随课代表的叫声转动,似乎有人在记同学们的名字,江魅不关心,只把自己的作文纸展开看: “图书馆在校园西侧,带学生证借书,一次最多四本,限期一月归还。生物学文献在二楼东北区域,经典小说在三楼正南书架。祝学业顺利。” 江魅手写的小说不见了,只留下标准宋体字打印的三句话。 这什么东西!?江魅把纸重新迭上,原有的迭缝并不在纸张正中间,偏下。这样迭起来时,最上方就会露出只有单层的一条纸面,写了她的名字,还有满分100的批红。 “谁偷了我的小说?” 吴默为在这时走进教室,成为嫌疑人一号。江魅冷静下来,再看作文纸里的留言,像在劝她要多读书,真有教师的风范。 可如果是吴老师的回复,何必打印留言再手动批分?最诡异的是“江魅”二字和她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好刻意的仿写。 这个作文小偷,明目张胆地替换掉她的小说,留下简讯,像是确信自己不会揭发他的行为。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江魅的唇角勾起来,有人要在胶合纪和她玩一场侦探游戏,她何乐不为? 图书馆……江魅还真的没来得及去,满课还要写作业,教材都看不完,完全压榨了自由学习的时间。下课就要去图书馆,看看偷小说的家伙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现在开始当堂练笔,第一个课间收上来,第二节课随机打乱发给大家,你们同学之间互评。我会先抽几个人,让他们朗读手里边儿别人的作文,我来给大家示范怎么评价。 为了鼓励大家大胆创作,大胆评价,今天的作文不计入成绩,只用来点名。”吴默为在讲台上老谋深算地微笑。 花样真多!班里一片哗然。江魅也诧异地抬起头,她想续写之前的小说,可手里没有原文,全靠记忆。 这节课只剩四十分钟,江魅苦思冥想,奋笔疾书,终于在第二节课打铃时交上了作文。 不知道她的小说分配到什么人手中了,希望靠谱点……她的运气从来不好,她知道。江魅大致数了数,班里差不多有60人,抽中她小说的概率不到2%,她的小说遇到一个靠谱同学的概率是多少? 江魅抽到的作文来自“金川”,只看内容就知道是女同学,写一个家庭主妇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情节,有点平淡,但贵在真实。江魅还在读,吴默为已经开始点人了。 “你穿得最亮,就你吧,对对对,就你,第五排这位男同学。” 站起来一个穿着正红色短袖的男学生,个子大概很高,但阶梯教室越靠后排座位越高,从江魅的视角看他,平白显得有些矮小。江魅扫了一眼,低头继续品味金川的作文。 哪知教室里起了骚动。 从第五排开始,先是有同排女生惊呼起来,吸引前一排回头,前一排女生看见站起来的男生的脸,激动地去拍坐在更前排的闺蜜,她的男友不服气地开始吃醋,女生又去哄男友开心…… 由此一排排辐射开来,高声的惊叹低声的议论,混作一团,坐在后排的也按捺不住好奇,抻着脖子伸头去看,教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吴默为还没反应过来,男生自己先开口了:“同学们,静一静,听我读完这篇……江魅同学的作文,好吗?” 又是一阵“哇”的惊呼,“好苏啊”的叫声不绝于耳。 能有多帅啊,至于吗!江魅抬头,心里有些不快,都顾着看男生的脸了,在这种情形下,谁还会认真听她写的内容? 男生的朗读四平八稳,没有一点抑扬顿挫,简直像在读教务处新发的通知,全程不断有人说话,朗读声像在海面蛙泳的人,只能勉强在浪花里伸出个没人观赏的脑袋。 吴默为也被学生们的阵仗搞懵了,简单点评道:“作者的视角很独特,语言不够成熟,情节略短,但是想象力很丰富,超过你们很多同龄人。同学们真的应该好好听听的。” 真是倒了大霉!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篇小说缺开头,是上一篇的续作。吴老师的评价还算公允,但显然没有看过她上一堂课提交的小说。那他是怎么打分的? 拿一沓作文从楼梯上扔下去,哪个落的位置高哪个分就高吗? 吴默为点评完,赶紧示意男生坐下,有大胆的女生已经悄悄打开社交软件找“附近的人”,试图加上男生的好友。 这个显然不懂小说的男生!也配受欢迎?男人如此擅长勾引,真令人绝望……作文碰到他手里算是倒大霉了。 “生物学文献在二楼东北区域,经典小说在三楼正南书架。”江魅想起小偷留下的简讯,恍然发觉,小偷很可能是她唯一的读者。 真想问问他读完有什么感受…… 等下课,老师让大家把写完评价的作文交给每列第一排的同学,再喊名字发还个人手中,江魅把金川同学的作文上交,拎起包就往图书馆跑,这一整节课,只有猜小偷的时候心情愉快一点。 “学姐!”一只小麦色的手臂挡住了江魅下楼梯的路。 她被迫停住脚步,转头望向红衣的男生。 “学姐,你的作文还没拿!我是守成大学附属中学高三的学生,来旁听感兴趣的课……可以叫你学姐吗?我很喜欢你的小说。” 江魅僵着手接过作文,眼睛只顾盯着少年一开一合的嘴唇,那嘴唇下方不再有刺眼的“社交”肉纹,整张脸英俊得越发灿烂,活像油画上永葆青春的恩底弥翁。 杀千刀的钟常升,原来是你。 晦气! ————————————————- 作者便条: 人到齐咯,开始搞事! 10书非书(H) “你是高考生,还不去上学?”江魅面无表情,感觉今天的晦气已经达到顶峰。 钟常升笑起来:“我已经保送了,不用去学校……学姐,我叫钟常升,名字和电话用铅笔写在作文纸背面了,很好擦掉,你不介意吧?” 介意啊!特别介意!回去就要把那条纸撕掉。 江魅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下走,钟常升在后面锲而不舍地喊:“下节课我能坐你旁边吗!” 钟常升也来了,真是烦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看起来没有结种纪的记忆……难道只有她记得两个世界的事? …… 图书馆里竟然找不见空桌,胶合纪的人真好学。江魅抱着一本鸟类图鉴坐下,桌上贴着别人写的“外出吃饭,20:00回来”纸条,就是说她只能坐到晚八点。 她把胸前的黑发撩到背后,拢到手中,想扎一个不会扫到脖子的清爽马尾,皮筋套到发根,拉开,突兀地崩断了……这一天真是越来越倒霉。 只能把断的皮筋捡起来扔在桌角,披头散发地读书。 江魅把第二节作文的稿纸展平,翻过去,果然看见钟常升铅笔写的名字和电话,这个死小孩,把他的名字写在自己名字的背面,撕掉他的就得把她的名字一起撕了。 她一边摁着橡皮擦掉电话,一边读见钟常升给她作文留的评语: “如果我是蜘蛛,八只脚都跟着你。”神经! 江魅把擦干净的作文翻回正面,自己写的字怎么看怎么陌生,想不出该往下续什么内容,心中加倍郁卒。 这时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一下,江魅熟练地解锁屏幕,竟然是金川发来的好友申请:“同学,你的评语对我很有启发意义,我想到一种非常态。” 江魅想起自己写给对方的评语:“如果在家庭主妇的生活里,买菜是常态,那非常态是什么?我想看看。”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足有三分钟,江魅耐心等着,终于等来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自慰。” ……所以刚刚那三分钟是在害羞吗?江魅不知道回复什么好,她想起结种纪噩梦里婚后的三年,她很少出门,但还在家里制造机器人,那么她算做过家庭主妇吗? 她只知道自己没有自慰过……更准确地说,没有自慰成功过。 结种纪的交配只为生育铺路,所以只有插入,江魅只见过插入。 性交就是把阴茎通过阴唇插入阴道,等精液喷射完再拔出来; 交配就是把长着生育肉纹的阴茎通过阴唇插入长着生育肉纹的阴道,等精液喷射完再拔出来。 很简单的过程,结种纪的每一本书里都这样写。 江魅讨厌人类性交的方式,不是你进入我,就是我进入你,它们非得进入彼此,把爱做成交配。 它们的交配里从来没有吻,更没有爱,那种很好的东西……即便如此,它们的现场教学也是江魅唯一能效仿的资料。 插入式的惯性思维被女人们延续进了自慰,江魅学着她们的动作,直接把中指伸到阴道口,塞不进去,再塞,很痛,就放弃了。真不理解她们脸上是如何流露出那种愉悦表情的? 钟常升偶尔在她尝试的中途走近,轻蔑地看一眼,说性和爱一样低劣,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晦气,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江魅举起手机给金川回复:“自慰是为了什么?”“安慰自己。”对方秒回。 疼痛能带来什么安慰呢?江魅放下手机,继续看她的鸟类图鉴,看着看着,视线就凝固在鹦鹉的尖喙上。 鹦鹉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鸟,难得长了翅膀,还得学人类说话。 也许她的小说里就应该加一只鹦鹉,放在女主人的卧房里。 书桌的主人拍拍江魅的肩膀,说“同学这个座位是我的”,她只好起身把书放回书架——图鉴太沉,没必要搬回去看。 江魅往校园深处走。也许她的小说里,蜘蛛会爬进鸟笼子。江魅走近小树林,把身体藏进一片灌木丛,躺倒在草地上。 她的头在相隔一米的两颗枫树根之间,变得昏昏沉沉。枫叶红了,她乏了,秋天已经降临在这个陌生的校园,而她还不懂得怎么安慰自己。 自己写不出小说,写出来没人看,看了没人回应。一如过往,她根本不存在于世界,不管是结种纪的那个世界,还是胶合纪的这个世界。江魅的眼皮打起磕绊。 秋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吹得江魅瑟缩起来。被风一吹,月光下的草地像动物皮毛翻覆出变幻的光彩,有鸟雀在滚动的落叶间跳脚。 如果这些鸟里有一只鹦鹉,她向左侧卧着,在半梦半醒间想,蜘蛛要钻到鹦鹉的翅膀下面…… 背后一阵窸窣,有谁在身后躺下来,靠近了,把江魅包裹在怀里。 是的,包裹。男人的下颌抵着微鬈的发顶,胸膛贴上发寒的脊背,长腿沿着江魅的腿弯蜷起,鞋面向上勾住她的脚底。 再张开手掌,把因为寒冷不自觉紧握的拳头拢进掌心,小心地揉搓着,复苏她冻麻的手指。 江魅下意识地往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贴,磨蹭胸膛,勾住双腿,踩紧鞋面。 男人的手松开一瞬,把崭新的蓝白斜条纹发圈套在她右腕上。 也许她的小说里,蜘蛛要占有鹦鹉,在鹦鹉张口说人话之前…… 江魅猛然翻身,伸展四肢,再收拢,右臂挤进男人脖颈和草地间的空隙,左手穿过男人腋下揽在他肩头,双腿夹住他放在左腿上的右腿,把人紧紧捆进怀里。 江魅的鼻尖从男人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处开始向上蹭,蹭到哪里,哪里就开始颤抖。 颤抖的衣缝里的热气,颤抖的喉结,颤抖的薄唇上的唇珠,颤抖的秀拔的鼻尖,颤抖的泪沟,颤抖的长睫毛。 好熟悉的感觉,感觉怀里这个,就是她的人,就是属于她的身体。江魅闭着眼,用鼻尖去蹭男人微青的胡茬。 “江魅……醒醒,在这儿睡会着凉。” 一片微红的枫叶在这时被风吹落,飘飘悠悠,正落在江魅的唇上,毛绒的叶面像鸟类图鉴里吸蜜鹦鹉的舌尖。 江魅在梦中笑了,嘴唇推动枫叶,挨上怀中人的嘴唇。 江未立刻向后仰头,试图躲开这个吻,却正好靠上江魅抬起的左手,被她压着又吻了一下。 他只好抬起右手去推她的额头,推开了,看见她睡得仿若昏迷的脸,松一口气道:“你认得我是谁吗?” “青梅竹马。”江魅的嘴唇上粘着枫叶,迷迷糊糊地回答。蜘蛛遇见不会说人话的鹦鹉,我遇见葬礼上假哭的小叔,十四年来是我们相伴着成长…… 江未对着江魅紧闭的眼笑了,青梅竹马,想必是钟常升,那个和你只差一岁的同龄人,六岁就认识你的人,在我缺席的两年陪伴你的人,你自愿要嫁与的人。 江魅的脖子用力,额头一寸寸往前顶江未的手,嘴唇在枫叶后翕张。 “快醒醒。”江未继续轻声唤她。 为了顶过脸前的手,江魅不自觉全身发力,手臂抱得更紧,双腿夹得更紧,因为拥抱的动作全身攀着江未磨蹭,腿间某处忽觉一热。 白西装裤的折痕在江未的膝盖上交迭成三角,正顶在江魅的腿心……好舒服。江魅夹着他的腿后滑一寸,找刚刚蹭到的位置……好舒服! 本能的快乐鼓动了她,双腿夹紧江未的大腿,腰肢带动胯部滑动,让阴蒂一下下蹭过裤面上微硬的一点。小小的战栗带着小小的火花升起,江魅搂抱着他头颅的胳膊被带得轻轻颤动起来。 她勾起脚用脚面顶江未的小腿,想让他的膝盖抬高一点,贴得更紧一点。 月光下树影婆娑,映得什么都在微微颤动,江未感应到小腿上的力道,低头去看,才看清江魅在干什么。 “胡闹!”他立刻向后抽出自己的腿。 江魅感到腿间一空,在梦中皱起眉毛:“连你也不肯安慰我了……”伸脚去勾江未的腿,勾不动,顶着枫叶愤愤地去啄他的嘴唇,找不准位置,一下啄在左脸,一下啄在右眼。 她脸上的难过是真的,江未抵抗不了这个。她很少哭,多数时候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他不怕她哭,怕她像现在这样,不哭。 “不能安慰安慰我吗?”江魅又嘟囔一句。 月影温柔地抚过江魅的脸,总是带着天真的面颊,如今微微涨红,涌动着一种野性的美。她就是有让人屈服的力量,世界之外的力量,她想要快乐,凭什么不给? 她有什么错呢?江未不禁自嘲。在新婚前领走别人怀孕妻子的人,是他。想让她藏在这个异世界,再也不回去的人,是他。 她只是在寻求爱人的安慰……认错了人。胡闹的人是他。 江未隔着枫叶接住了江魅的吻。 对亲人心怀不轨的人是他江未,她只是借用他的嘴,他的腿,只要能给她安慰,就够了…… 江魅立刻感觉到,唇上的吻,变了。 枫叶在唇间颤动,像连接两个心房之间的瓣膜,炽烈的呼吸从叶脉里传来,像血流涌动,烫着她的嘴唇。 叶面的纤毛磨蹭着嘴唇,增加了心中的痒,江魅再去勾江未的腿,勾动了。 她用腿心一下下蹭过他的膝,胸脯一下下撞上他的胸膛,双手挪到他的头顶,抓紧和她一样微鬈的黑发。 她和他隔着枫叶接吻,他配合她忽远忽近的动作,一次次触碰她的嘴唇,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再给她缠绵的长吻。 “啊……啊……”“嗯……嗯……” 她和他的心脏贴在一起,以同一频率跳动;她和他的呼吸缠在一起,用同样速度吐息。 叶片的两面沾满两人的津液,像要抢夺彼此呼吸那样接吻,像要给彼此呼吸那样接吻。让唇纹印满叶脉的走势,让柔软的红染上磨破的嘴唇。 江魅猛然搂紧江未的腰,发疯一般快速滑蹭起来,这就是安慰自己!快乐得像要发疯!五脏六腑都在过电,升温,紧绷的脚背到发麻的头皮之间的,快乐—— 这不是交配,这是爱,这是充满爱的需要接吻的性交。 她感到一双熟悉的手掌揽在了腰后,使她不用担心从那快乐的源泉跌落,这是安全的快乐,一整天的郁卒消散了,她正在攀向快乐的极点。 “啊……啊!啊……啊!” 她把潮红的脸紧紧贴在江未脸上,湿透的枫叶掉在地上,她一边磨蹭,一边放肆地吟叫起来。 远处有叶片被踩碎的声音。听在江魅的耳朵里,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一样,和自然里其它动物的声音一样。江未知道有人走近来了。 “江魅,不要叫……”江未揉一揉她已经完全汗湿的头发,再把手放去她后背遮风,把人搂得更紧一点,“江魅,快一点。” 快了……就快了!江魅难以忍耐,在春梦里发烧,但还是听清了“不要叫”的要求,她控制不了她的声音,得找什么堵住自己的嘴…… 江魅一口咬上江未的颈侧。 从今往后,在江未所有正襟危坐的时刻,他都将回想起这夜,这越界的开端——在结种纪的办公室里面对正在交配的同事时,在胶合纪的职场上给油滑小人陪笑时,在讲台上为学生们宣读上级最新的荒唐规定时——所有这些独属于正人君子的时刻,脖子上都要带着血脉至亲咬出的红痕。 他都要带着被社会驯服的理性想起这夜的疯狂,一遍遍叩问内心,到底是世界不伦,还是真爱无类? 鹦鹉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鸟,但他也曾经自由。 被挂在花鸟市场的葡萄架上,被关在动物园的鸟语林里,被摆在拍卖场的白射灯下,学人说话的时候,那完美羽毛上被蛛丝勒过的伤痕,就是他曾经自由的唯一证明。 11书非书(H) “听说这里出了个疯子,专给情侣搞破坏?”女学生压低声音问。 “怕什么,有我在。”她的男友回答。 相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小树林边缘的各处,下了晚课的学生们,纷纷来寻欢作乐了。 “真的要在这里吗……被人看见怎么办?” “出不去学校,还能去哪?” 学生们的交谈声随着不同枯叶粉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们最先踩过法国梧桐的黄叶,然后是灰绿交错的针叶,最后是枫叶。 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都太压抑了,压抑千年结下的恶果,需要些释放。作为老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存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片树林。 至少在自然里,在自然慈爱的怀抱中,让他们释放。 年轻人把秋天变成春天,在年轻人的春光烂漫里,江未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处灌木丛还算隐蔽,可如果呢?如果有人走近这里,看见两张说不出哪里相似的脸,汗湿地贴在一起,他们难道会觉得那是夫妻相吗? 如果有学生能认出这是老师和学生,如果有老师能认出这是一对养父女,他要从怎样的流言蜚语里保护她? 如果有结种纪的人想起了她和他真正的血缘关系…… 远远近近的脚步声踩在江未耳畔,终于把他踩醒了,“江魅,快停下,有人来了……” “别怕。”江魅不满地去捂他的嘴,从齿间呵出一句别怕。 别怕,小叔,我会保护好你的——我会看好钟常升的,他本来就杀不死我,杀不死真正的我,有我在,他也杀不了你……嗯? 潜意识里飘起奇怪的想法,江魅自己都搞不明白它的来处,晃晃脑袋,加重了牙齿咬合的力度。 隔着皮肤,江未的动脉就在她齿间跳动,她像野兽叼起猎物那样咬着他,这个人的生命在她口中,被她牢牢看住了。这感觉真让人安心。 江未的右手从两人相贴的胸脯挤下去,试图解开衬衫上的扣子。今夜的荒唐全怪他,不该轻易靠近,打扰她……如果有人张望,江未想,他至少要用衣服遮住江魅的脸。 他的手被迫停下…… 江魅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插进江未的指缝,把他的手摁在他激烈跳动的心脏处,不让人动了。 她从齿间伸出舌尖,安抚般地舔了舔江未的脖子,那下面的动脉也以同样的激烈鼓胀着。一片绯红从江魅舔过的地方漫开,给男人玉质的肌骨沁入血色。 快了,就快好了…… 蜘蛛擅长捕猎体型超过自己的动物,这个伸长四肢都抱不满的成年男人,到处都紧绷着,紧张到发硬的肌肉硌着她全身,但这恰恰是她喜欢的。 留下来。一个声音在江魅心中叫嚣。 留下来。当少年江未又一次把脚伸进沉重的皮鞋,准备去和校长们谈判时;当成年江未提着公文包,要乘坐到处有人交配的地铁去上班时;当他为没有履行检查避孕套的公民义务道歉时……我亲爱的小叔,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 现在的你又在哪里?江魅觉得自己太想他了,以至于春梦如此完美地复现了拥抱他的感觉。 白色能反射所有色彩,小叔一定又像变色龙那样,完美地藏进这个陌生的世界了……在哪种世界里,就成为哪种人,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棉质内裤磨过阴唇的刺激,唇瓣紧贴西装裤的力度,齿间味道干净的男人肌肤的弹性,这些都刚刚好…… 可是还差一点没到,她还需要一点刺激! “叫我。”江魅的鬓角擦过江未的下颌,把耳朵移近他唇侧。 “什么?”江未收回紧张的听觉,看向他心爱的疯狂的小姑娘。 “叫我名字。”江魅浑身颤动着。 江未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在他最罪恶的幻想里,她都是纯洁的,不可能有这么张狂的情欲。 江未凝望着她的脸……也许这辈子只能看这一次,哪怕是触目惊心的样子,他也要好好记住。 他是不懂她的,江未苦笑,他需要为太多事离开她,才能养活她。所以钟常升出现的时候,他很快接受了,尽管痛苦,他的心里早就准备好接受了。 结种纪的人迷信科学,胶合纪的人迷信轮回转世,江未总是更喜欢胶合纪的一切。如果有轮回转世,只希望她的父亲不是自己的大哥。 江魅不明白怀里的人在犹豫什么,这不是她自慰的春梦吗?怎么不让她心想事成? 江未感觉到人中处柔软的手指,正急切地摸着他的胡茬,知道她这是在催他了,可他呢……他用什么语气喊她才能满足她? 他的心留在夜里,模仿不来那么阳光的青少年的嗓音。 江魅的头发又向上蹭了一寸,一缕微鬈的黑发飘进他唇间,像蛛丝的触感,江未于是败给私心,用自己的声音喊她了。 “江魅。”我爱你。 “江魅……”想陪着你。 “江魅。”什么都给你。 就是这个声音!男人颤抖的呼气吹热江魅的耳朵,她在梦中微笑了,情难自抑地喘息起来……太多未尽之言,揉碎在这两个字里,他喊她江魅—— 埋进骨髓都会渗出眼睛的爱!是最好的催情剂。 江魅想起小叔临死前看向她的眼睛,流泪的含情目。 美人的眼睛老了,只能在破碎的时刻复苏,看见里面真的东西。 高潮的热流冲向头顶,江魅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猛烈抽动了四下,江未的手垫在她脑后,被撞在枫树根上。 …… “喂!” 江魅累了,不想理会头顶的声音。 “快起来了。你怎么睡在这儿?找你半天!”对方毫不客气地踹了踹她的鞋底。 江魅不得不慢慢睁眼,活动着有些发麻的四肢。 “金川喊你看电影,去不去?”一个有点发橙的影子落入视野。 江魅终于对焦在姬清和的脸上,头还是有些晕,但思路清晰:“你怎么也认识金川了?”叫得还这么亲。 “她来咱寝室找你,说电影社团搞活动,在大教室降幕布播片子,空座多,都可以去玩。十点开播,我也打算去呢。” 江魅环顾四周,春梦了无痕,只捡起一片中心磨到透亮的枫叶。 耳朵里现实世界的信息飞速填入,关于梦的记忆很快消逝了,江魅只记得身体的快感。 对了!她可得好好感谢金川,当面感谢,是她启发了她作文的灵感,教会她安慰自己。 江魅把叶柄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背手跟上领路的姬清和,叶子在她不安分的手里旋转着,不久后,将被粘贴在第三节小说的内页,送到江未的办公桌上。 12书世界 社交人才不愧是社交人才,江魅都还没见过金川的面,姬清和已经金川长金川短的说了一路,让她描述下人家的长相,她倒好,说忘了。 姬清和不太擅长需要用脑子的事。看来上天是公平的,一个人已经擅长做饭,又身体强壮,据说长得也算漂亮,总得给她关上一扇窗户。江魅觉得自己帮她补上那个脑子就好了。 本想着靠分析推理猜出哪个是金川,到教室才发现已经熄灯了,音箱里播出汹涌澎湃的海浪声,只得蹑手蹑脚溜进去。 江魅本来就爱看电影,坐下来盯着屏幕上两位女主的眼睛看一会,发现那里有熟悉的东西:爱,于是看得更加起劲了…… “居然还有电影社,真好,大学生是不是都要参加一次社团?”江魅觉得自己忙于学业,错过了实在好玩的事。 姬清和得意洋洋:“对呀,我已经加入厨艺社了。”居然还有厨艺社! 江魅自觉已经发现这里最有趣的事,胶合纪跟结种纪的交配方式不一样!她要和胶合纪的人类好好讨教一番,应该加入交配社团,她猜小树林的同学们就是这样一个社团的成员。 屏幕上开始滚动片尾字幕,坐在最前排的男生跑去门口把顶灯全部打开,大家纷纷在座位上眨巴眼睛习惯陡然降临的亮度。 幸亏周六没早八的课,今天才敢玩这么晚,江魅的兴奋劲撑到电影结束,灯亮了反而开始犯困,只好不停说话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看就是女导演拍的。” “真的?”姬清和打开手机就要搜索。 “当然啦,比如金川的作文,我一看就知道是女同学写的。” 这本是江魅自夸的话,没想到坐在她们前排的一个女生听见,暗了脸色,倒像是无意间挨了骂。 “成名的作者,都是不教人看出自己性别的。”她低下头,叹息声传进江魅耳朵里。 江魅觉得自己连带朋友金川都被质疑了,扬声回击:“怎么看不出来?在经期插入老婆,让女主露着屁股登场,母女共侍一夫……这些东西只有我们男大文豪写得出来呀!” “小川,你的新朋友,是个女权主义者啊。”那女生四周坐着的男同学们开始起哄。 方才自贬的正是金川本人,她回过头来,露出两颊长满小红痘的瓜子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江魅和姬清和坐的是她特意留给她们的空座。 “是你!?”江魅比姬清和更快认出了金川,原来她们比想象中认识得更早。 这不就是第一晚被她打断交配的格子裙吗? 看对方毫不惊讶的反应,像是早已知道写作课认识的江魅,就是那天小树林里的女疯子。 “你那天为什么要说谢谢?”江魅刚要问,就被男文青们评议电影的声音打断了。 金川站起来和他们凑做一团,想来是人家电影社团观影后的惯例,不好打扰,江魅只能收了声等着。 “这部电影是叫《燃烧女子的肖像》吧?”“嗯嗯!”“很文艺,不过太符号了,内容不多。” “让我们看懂女同是怎么那个的也好呀!”一个男生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得了吧!女主又不好看。”“要我说,百合福利番都比这个强!”更多心声冒出来了。 金川红着脸抗议:“女主身材很好呀!只是没化浓妆……” “哈哈哈——胸比我们小川大,但不会流水,让我们小川演女主!” 金川吓得连忙低头,胸前果然湿了两团。教室关着窗户还有些闷热,她把外套脱了,此时只穿一件薄衫,里面是没有海绵垫的透气棉内衣,怎么真就渗出奶水来了! 她飞快套上外套,这是那种没有扣子也没有拉链的开衫,一着急,遮上左胸就露出了右胸,怎么都盖不严实,抬头发现江魅也挤来人群中看她。 真是太奇怪了,江魅没法不盯着金川琢磨,乳头怎么可能流水把衣服渗透呢?“一定是头顶哪漏水了!” 江魅喊完,就执着地仰头看着天花板,像螃蟹一样弯着腿在人群中撞来撞去,边移动边惊怪:“哪里漏水滴她身上了?” 人们被江魅滑稽的动作吸引,跟着抬头往天花板找,不看金川了。 江魅趁机钻过去,把金川拽出人群,说:“这些人根本不懂电影,蠢死了,你还要和他们玩多久啊?” “咱们走吧,走吧。”金川红着眼睛推她。 江魅拽完这个,又去拽那个姬清和,一边往教室外面走,一边还盯着天花板找漏水的地方,又没开空调,是哪里漏水了呢? “不是天花板漏水。”姬清和突然开口。 哇!你质疑我的推理能力?江魅斜眼看姬清和,只有三人的空荡走廊里,她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金川,把江魅看毛了。 “你怎么了,姬清和?”江魅伸手去她脸前挥挥,她的眼睛终于迟缓地眨了一下。 “我只是21世纪的一个普通大学生,按理说不该知道这些……可是为什么,我好像就是知道。”姬清和漂亮的眉毛紧蹙,低头靠近金川,把这个小个子女生吓退了一步。 “是不是有人喂你吃了一种东西,骗你说能丰胸?”姬清和猛拍一下自己的头,仿佛在承受回忆的剧痛。 “你在搞什么,吓到人家了,”江魅怀疑姬清和想起了结种纪的什么事,赶忙去拉她,“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呀?” “空孕催乳剂。”姬清和确定道。 13书世界 江魅不喜欢年龄太小的男性人类,太浅薄,太透明,学学狗叫掉掉眼泪,脆弱都脆弱得千篇一律……那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奶味。 找一个男学生谈恋爱,无异于上赶着当妈。金川就是个当妈的。 姬清和介绍说,空孕催乳剂就是催女人产奶给男人喝的,为什么人类断奶后还想喝人奶呢?江魅抱着双臂打个哆嗦,有点想吐。 “所以你怀孕了?”江魅问。 金川一边摇头一边吓出了眼泪,姬清和说:“和怀孕没关系,这药完全是当性药用的。” 说到这儿江魅就想问了:“我之前打扰你交配了,你怎么还说谢谢?” “能别说那个词了吗……”金川低着头往前走,楼道里感应灯灭了,她轻步走进黑暗里,“你怎么总觉得别人想怀孕?” 江魅读不出别人的语气,老实回答:“我出生的地方受孕繁殖是功绩呀。” 金川抬起一双悲哀的眼睛:“那你想想,怀孕了还能上大学吗?” 江魅真的没想过,毕竟从前没见过大学生,也没接触过孕妇,高中毕业后,除了小叔和他的朋友,她只在网店的客服页面和人聊过天。那金川为什么要找人交配……用别的什么词替代呢? 金川擦掉眼泪:“你是真的不懂吧。和自慰一样,做爱只是为了快乐。” 做爱?做爱!江魅的眼睛亮起来,真是个好词,爱是做出来的,是一件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只要她一直努力,小叔就会一直爱她,她就能一直快乐,像传递能量的齿轮系,真好玩。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金川!你怎么了?” 金川托着胸弯下腰去,紧咬牙关,一副忍痛的表情。“谁喂你吃的药,停药了吗?”姬清和一把搀住差点跪坐下来的金川。 “可能是前男友……不,我不记得吃过什么药。” 居然不记得,江魅的推理瘾终于得到满足:“有人换了你的药呗,你有什么经常吃的药?最近也吃了?”“布洛芬。” “胶囊可太好换了。”这些药结种纪也有,真是和避孕套一样经久不衰…… “金川,如果你需要调查下药的事,得主动告诉我,不然我是没法帮你的。”面对请求,江魅只会说“好的”,不会拒绝,像乙方回复甲方的消息那样应下。 江魅是整个世界的乙方,自然也可以是金川的乙方。 金川神色犹豫,没有答话,似乎没有全然相信她和姬清和的判断,而江魅已经向着寝室飞奔离去了。今天遇到太多事了,江魅想睡了,如果睡着能把之前的春梦续上就好了,快乐让人上瘾。 这么猴急猴急地上床睡觉,春梦也没续上,第二天,江魅带着饥饿的表情敲开戚如佐的房门。 “说吧,什么事找我帮忙?” 戚如佐很清楚江魅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脾性。正是沙糖桔成熟的季节,她把一兜桔子倒进果盘作为招待,江魅剥一个,好甜,忍不住又剥一个,指甲缝都被桔皮染黄了,才说:“我想成立个做爱社团。” “噗——”戚如佐刚放进嘴里的桔瓣差点喷出来,“小不点,咱能不能靠点谱?” 江魅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薅出两页社团纲领,因为这个时代的电子产品又沉又蠢,她向来能不用手机电脑就不用,干脆手写,“我是认真的。” 戚如佐接过来看:做爱社团旨在交流学习各地不同的做爱方式、生理卫生知识及相关医药产品,写得煞有介事的……“性少数?怎么还包括这个。” “昨天刚看完女同电影,看大家都挺感兴趣的,所以也写上了。”江魅在床边来回晃悠着腿。 戚如佐突然岔开话题:“你这发圈真好看。”江魅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腕上细细的蓝白斜条纹发圈,她在超市买了一整包20根一模一样的。什么时候套手上的? 手腕是神奇的地方,戴上什么戴久了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昨天居然还因为扎不起头发难过,怎么就忘了撩起长袖看一眼?江魅被自己逗笑了。 “戚姐喜欢?送你。”“我这头发哪扎得起来?过来,我给你梳个小辫儿。” 自来卷难理顺,江魅经常不梳头发,用手抓两把就出门,戚如佐却十分耐心,在她头上扎出一根蓬松俏皮的拳击辫,扎好了捏在手里把玩。 “我不建议你办这类社团,话题太敏感……你感兴趣的方向国外有人研究,叫性学,你知道吗?可以自己学学。” 江魅一下转过头,又被自己的辫子扯得嘶痛一声,“真的?戚姐怎么知道?” “我好歹也是文学院的人。”“对哦!那你怎么给自动化班当班主任?” “你们原定的班主任开学前一周发现自己怀孕了……思政和行政只差一个字,我这个教政治的就来紧急上任了。”戚如佐在胶合纪的职业也发生了变化。 江魅一下赖倒在戚如佐怀里。怀孕,又是这个话题,在胶合纪怀孕似乎是件会拖累大家的坏事,而避孕套是好的,这和她从小认知的结种纪宪法恰恰相反。 两个时代不过相差2000年,2000年不过是地球漫长寿命的一瞬。 人类世界的规则瞬息万变,绝非真理,但对于只能在那个时代活百岁的人类来说,它就是至高无上的永恒。 “戚姐,为什么在哪里,我都不能理解眼前的世界?” 戚如佐伸手揽住她,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左胸口上:“因为你有一个心里的世界。” “心世界?”“是啊,世人各有各的恐惧,而你只是表面乖顺,心中毫无忌惮,和我们正相反。你心灵的世界太强大,完全不会被外物动摇,真让人羡慕。” 江魅握住戚如佐戳在她心口的手指,原来如此,她总想呕吐,一定是心世界对外在世界的排异反应。 “谢谢戚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避孕套该由女人的心选择!不该让世界来选择。结种纪的女人想怀孕,所以不要避孕套;胶合纪的女人不想怀孕,所以需要避孕套。 我们——性学社团第一个活动就要推广避孕套!让金川那样的同学不再生气流眼泪。” 戚如佐的手放下来,忍不住想掏打火机,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小不点真是一点不听劝……金川又是哪冒出来的女人? 江魅笑嘻嘻地跳下床,临走还顺手揣了一串沙糖桔。 拳击辫像松鼠尾巴在脑袋后面一跳一跳,到傍晚就被江魅晃散了,自己是再也扎不出好看的辫子了,所以江魅每天还是照例披头散发地去上课。 到了创意写作课,江魅把已经构思好的故事写下来:蜘蛛在捕猎鹦鹉,女主人看着这一幕急切地自慰,高潮结束,才起身打开鸟笼救下鹦鹉。 钟常升非常烦人,不等江魅写完,就趴在她手边一个字一个字看,不只如此,他的脸在最后一排也散发着香水般的吸引力,勾着人们连鼻子带头的往这排不停张望。 “学姐,为什么要贴一片叶子?” 江魅不自觉地摸一摸嘴唇,想起叶脉挤压唇纹的触感,嘴角越翘越高。这片枫叶让她的梦好像真的一样,让她的小说好像梦一样。 “学姐是听不见我说话吗?”钟常升语气委屈。 江魅把作文纸交上去,下周发作业收到小偷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剧情不连贯,少一节?不要在作业里乱夹东西。” 他果然认真读了!江魅用手指戳着A4纸上一个个打印的墨字,“还想装成吴老师的语气?作文小偷,你暴露啦。” 江魅得意地笑起来。只要分析作文可能途径的路线,就能轻易得出结论:小偷不在这间教室,只可能在两个地方,吴默为的办公室或者吴默为的家里——我要去抓你了,作文小偷! 办公室容易调查……该找什么借口进他家一趟呢? “学姐,你怎么交重复的作文?这不是我读过的那篇吗?”钟常升把江魅正准备交作文的手拦住了。 江魅心情好,顺口答了:“第二节小说,作文小偷还没读过。”怎么能让忠实读者错过关键剧情呢? “有人偷学姐的东西?” “是啊,不过他就要落网了。”江魅用黑笔尾巴一下下轻敲着桌面。 “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学姐不用分心。” 啧,年龄太小的男人,果然难缠,江魅扫一眼他微微发红的脸,觉得高中生钟常升比结种纪里的未婚夫更烦人。 “学姐,让我去,我帮你去吴默为家里找。”犯罪的天赋倒是不减当年。 这不是一个问句,所以江魅只能说“好的”,用乙方回复甲方的语气,听上去总是那么被动,那么无辜。 14空世界 柳梦兮知道自己要完了。一个守成大学研二的学生,即将坠入无尽深渊,而她的导师还在对座大笑:“小柳,敬酒!” 攥着白酒瓶子起身的同时,她向桌子右侧瞥了一眼,那个人也许是她唯一的希望,在这一桌人中间,只有他一次都没有看向自己,他会不会有一点不忍心,能救自己? 然而要先向上首敬酒,挨个敬过去,最后才能走到白衣男人那里。 “谢谢你啊,小姑娘。”这个有点秃的姓吴,柳梦兮上过他的课。吴教授扫她一眼又谄媚地望向她的导师,文学院现任院长刘健夺。 “咱们这次小聚,也算提前庆祝思政学院和文史学院合并,以前交叉学科很难管理,小姑娘赶上好时候了啊。”这是思政学院现任院长,姓康。 接下去又给五六人满上酒盏,五六人都是老头子,刘健夺在上首滔滔不绝:“老康,我们小柳的博士课题就劳你费心了。” 康院长笑出满面油光:“不费心不费心,都是自家人。” 柳梦兮把白酒瓶放下,换成红酒,双手不由颤抖起来。 独饮红酒的是桌上除她以外,唯一的女人,然而女人能混进男人堆,一言不发还被人捧着,只能说明她比这些男人更像男人。 一整晚,女人只偶尔搭腔,字都没蹦几个,可那目中无人的姿态就是让人胆寒。红酒像血一样,终于流满半杯,柳梦兮不敢近看她的脸,赶忙走开换回白酒。 终于到了白衣男人桌前,柳梦兮放低声音:“老师。”男人把酒杯举起来,使她不必弯着腰倒酒,她想她是看对人了,这里也许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老师……”她难免哀切地又唤了一声,这里还有没有人能配得上“老师”二字? “唷,小江手怎么了?” 刘健夺突然吱声,柳梦兮一惊,就把几滴白酒洒在了男人右手的绷带上。 抱歉!她急着想开口,却又吓得出不来声音,而男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向刘健夺一笑:“搬家撞了下,小伤。” “瞧把老刘急的,生怕自己的爱将折了……”康院长咂一口白酒,又道,“年轻人眼界高,不会嫌弃我们老人家的一点软弱吧。” 这又是在说她的事了!柳梦兮暗自红了眼眶。 “怎会,你情我愿的事。”面前的男人答得毫不犹豫,刘健夺叫了声:“小柳,别停啊!” 柳梦兮僵住的脚终于动起来,她明白了,从进这个门开始,他们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婊子!觥筹交错间,她已经变成一个婊子! 康院长听了白衣男人的话抚掌大笑:“小江不知道,我是南方人,早年刚到北方来,觉得天天沙尘暴,呼吸都不干净……可后来我想通了,人要往上走,总得忍着点脏!” “受教了。”白衣男人说。 “高!高人!”几位教授冲上首一举酒杯,干了。 柳梦兮像游魂一样敬完酒,坐下来满心悔恨,她再也不想走捷径了,可是,晚了!看见肥头大耳的康院长才后悔,晚了! 江,白衣男人是姓江的,柳梦兮才反应过来。 他原来就是传说中文学院即将上任的院长,接她导师的班,两院合并后岂不就是新学院最大的领导?这么个人物居然坐在门口,谦逊到虚伪的地步。 她是瞎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全完了。柳梦兮冷眼看着老师们继续他们的庆典。 “您怎么把筷子放下了?”刘健夺低声关照,是问那个女人。 “饱了。”女人点上一支烟,依然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 真羡慕,一定是出生就特别好的人,柳梦兮忽然觉得满心是恨,凭什么她就没有顺风顺水尊贵的一生? “我们这的教工宿舍,住得可还习惯?”刘健夺继续问。 “挺好。”女人真就不多答一个字。 康院长耳朵尖听到了,立刻加入对话:“咱们教工宿舍条件差,戚荣风先生的继承人住进来,是蓬荜生辉了。” 女人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吃个饭,非要提我早死的妈,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要来给我当一个小妈。” “你!” 刘健夺连忙开口:“消气消气,莫要伤了和气,都是同事都是同事……小柳,再找服务员开瓶红酒来。” 猛然叫到自己,柳梦兮浑身一震,也许她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走,管什么博士申请,硕士文凭也不要了!只要逃走! “小柳怎么看着兴致不高?出去了可别忘了回来的路。”康院长话里有话,把气撒到柳梦兮身上,顺带着敲打。 柳梦兮软弱的性子经不起敲打,一听,就绝了逃走的念头,从这个门逃出去,她还能找到这一行的工作吗?她只是个农村来的学生,会不会有一天饿死在街上? 她飘起游魂的脚,惨白着脸往门口走,再抱了红酒瓶子跑回来,回来感觉已经不在人间。 脚腕无知无觉地,磕在一只鞋上,没来得及疼,人就摔倒了。柳梦兮死死盯着桌下的白皮鞋,恐惧和怨恨愈发浓烈,她被一刻钟前唯一信任的白衣男人绊倒了。 摔坐在那个女魔头的怀里。 这个提起已逝母亲都能笑出来的女人,刀削斧凿的五官威严惊人,隐在烟雾后活像执掌生死的判官。 柳梦兮直面女人凌厉的眼,浑身颤栗,而女人好整以暇地吸一口烟,绕过她看向刘健夺,笑了:“你这学生,烟不能抽酒不能喝的,怎么带得出手?” “让您见笑了——小柳,快起来!怎么喝几杯就醉?” 她起来?怎么起来!柳梦兮的腿被女人一只手按着,居然就动弹不得。 女人把一口烟吐到她脸上:“抽烟好学。来,练练。” “放开我……”柳梦兮的眼圈红了。 女人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玩味地勾唇:“我吐一个烟圈,你接一个,好不好?”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落进全桌人的耳朵,柳梦兮听见老头子们低低的笑声,他们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张嘴。”女人命令道。 柳梦兮张开嘴,顿时泪如雨下,背对着全桌人,她再也忍受不了一夜的屈辱,烟味带着热气一股股扑进嘴里,她颤抖的背后面是一群笑到咳嗽的老东西。 “有点意思。”女人用评价一道菜的口气说。 又听见导师刘健夺喊叫:“小柳,快接着,别不识抬举。” 柳梦兮低头,发现面前停着一个红酒杯子,她的眼泪砸下来,满杯的血漾起层层波澜。“喝干净。”女人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如果她柳梦兮是个有胆子的人,就该把酒泼到这个人永不熄灭的烟头上面,可她的手肘被女人攥着,钳制她抬臂饮酒。 “您这是?”刘健夺看完这一套暧昧的动作,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白衣男人在这时突兀开口:“我记得戚教授也有一个博士名额?”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女人冷笑。 “你再想想。”白衣男人的语气依然四平八稳。 “也许吧,我得回学校确认一下。” 柳梦兮杯子里的酒刚见底,人就被搂着腰放在地上,女人也站起来了,一边披上西装外套一边说:“坐也坐够了,我就先回了。刘老师,康老师,感谢割爱,改天来我家再叙。” “您这是!”刘健夺激动地一下有些说不出话,康院长的脸上却已堆满笑容,完全看不出刚刚的怒气:“我这人嘴笨,之前多有得罪,之后承蒙您关照了。” 女人嗯一声,向白衣男人的方向瞪一眼,带着柳梦兮转身,柳梦兮被揽着腰往外走,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狱。 楼外停着一辆不认得牌子的豪车,女人盯着她上了后座,自己坐去了副驾位。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最终归属权判给了一个女人,这个女变态! “给你十秒钟,哭完闭嘴。” 封闭的车厢内,柳梦兮发现自己已经被惊恐击溃,正在放声大哭。她用双手紧捂住嘴停下,她不敢激怒女人。 女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等她哭完才说:“3号楼207。” “什么?”柳梦兮嘶着喉咙问。 “你要是再想搞歪门邪道,我管不着。但如果你想拒绝,拒绝不了,就报我办公室的门牌号。” “什么意思?”柳梦兮的哭声收住了,呆着眼睛。 “呵,真麻烦。回守成大学。”女人扭头和司机说一声,从后视镜里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道:“那个烂好人说的博士名额,我可没有。你踏实念完硕士就滚,滚得越远越好,听懂没有?” 她这是……得救了? 原来这是个好人,是被她冤了的真判官。 柳梦兮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谢谢老师!老师我知错了……您叫什么名字?” 然而女人已经举起手机拨响电话,柳梦兮不敢打扰,只得闭着嘴低声抽噎着流泪。 窗外的夜色流动起来,女人向电话那头递送出温柔的声音:“小不点,醒着没?” 柳梦兮分不出哪种声音是女人真正的声音,哪副面孔是女人真正的面孔,她茫然地远望着她,心中祝愿她幸福。 “小不点,干嘛呢,给我唱支歌吧。” “正要睡觉呢,宿舍都熄灯了。” “那我给你唱支歌吧。” “不要!戚姐根本不会唱歌!饶了我,饶了我!” “哈哈哈……” “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被人戳了痛处,心情不好。” “那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吧,姬清和在宿舍养了盆豆腐!” “姬清和又是哪个女人?” 车厢里低低回荡着温馨的对话,人间的温暖回到了心中。 柳梦兮这辈子都忘不了,一只脚把她绊回了正路,一截烟为她照亮了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