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那 [父女 1v1 H]》 1大家都只记得过年,不记得他的生日。 大约春节里走亲访友,是一年到头钟杳最觉无聊的时候。人语与电视的声响混杂不堪。几台卫视春晚没头没尾地循回播放,根本无人理会,大人们都围在麻将桌边,七嘴八舌地谈论一位姐姐的婚事。 老一辈的人也永远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为何不愿要孩子,满口都是年薪、积蓄与房车,彩礼嫁妆,门当户对或高攀不起,仿佛姐姐的终身幸福不过是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 ——太吵了。钟杳听过两句,就觉耳边嗡嗡地听不下去,望着玻璃窗外层凝结的水雾,在依稀的倒影里找到坐在中央的绍钤。他从更早以前就已经魂不守舍,长久垂眸盯着牌面,一言不发地连打三个八筒。 不知说到什么,钤却冷不防地插话。他说,如果是钟杳出嫁,好歹该问男方要三五十万的彩礼,以此显示诚意和重视。否则,他还不如将女儿留在自己身边。 闻言,杳不知所措地望向他,正撞上他转过头。他将她迎至自己身边,柔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屋里有点闷?” 她素来拙于在人多的场合表露自己的心意,只是怯怯地点头。他缓缓为她整理了额边的碎发,重新系好连衣裙的腰带。 另一边,他随手打出的最后一张牌,恰好给庄家放了铳。 为此诸人都笑,别有意味地说,他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一点都没变。 但或许只有她知道,麻将是他故意打输,与她亲昵也是人前装的。 若在家里,两人要么互不理睬,要么说不了五句就要吵架。他嫌弃她不够有女孩子的样子,也不喜欢剪自己的脚趾甲,每每是他将她按在床边才肯剪。这样的事前天才发生过,她还为此记仇呢。 想起这些,她便忍不住在心里扮了个难看的鬼脸,故意瞪着他。 谁知此时他也觉得自己输够了,在笑语声里让出自己的位置,转身正与她视线相对。他顺手揉她的脸吃豆腐,为此得意地轻笑。下一刹,人就从她身边经过,出门往楼梯间去。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连忙随后跟上,要报方才被他偷袭的仇。他听见她的脚步,却转过身劝止道:“我去阳台抽烟,你来干什么?” 她撇眼看着别处,无赖道:“你抽你的,我也去阳台吹吹风,凑巧而已。” “回去陪笑。”他道。 “她们会缠着我问尴尬的事情。” 至此,他才默允她跟着。一个人留在那些陌生亲戚之间,实在令她无所适从。她也不情愿。一想到共同逃离的人是他,这感觉又像在街上踩到随地乱丢的口香糖,黏在鞋底蹭不掉,又没法在公共场合不顾形象地脱鞋抠掉。 所以到底该用什么报复他? 他再度沉进自己的心事,对她的暗中谋划浑然不觉。至阳台上,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点了烟,气定神闲与她搭话,问:“她们会问什么?” 机会来了。她故意道:“比如,你有没有女朋友。” 昨夜他在外留到很晚,凌晨两点多才归家。这样的日子素来不少。她很早就知道他会去夜店,在外面有女人,还换过很多个。 他当即露出想笑又强忍笑意的神情,许久才板成平日的冰山脸,道:“那就告诉她们没有。” 老狐狸一定看穿了什么,又故意打哑谜。她暗暗腹诽道。若在从前,他应会丝毫不放在心上,要她说自己不知道,让她们直接来问他。哪有问题?谁恋爱了,谁劈腿了,可不正是七大姑八大姨们一贯关心的话。 但如此看来,她非但没有报复到他,反而自露马脚。 她索性破罐破摔,用责怪的语气说:“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 嗯。他只漠然一点头,眼神涣散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漫漫吐出叹息般的烟圈。 冷淡的反应让她彻底泄气。反正这人就是这样。可不知为何,她又觉无人在意的他很是可怜。因为农历生日正和除夕撞上,大家都只记得过年,不记得他,也从未见他好好为自己庆生。 百转千回的思绪荡着,在他快将这根烟抽完的时候,她下定决心上前一步,终于酝酿出一句:“生日快乐。”这句话太拗口,她的舌头差点打结。皮靴上的小铃铛尚在语声里摇着,烟头很不配合地垮下一段烟灰。 他对此意外的情形也有些愣,边迟疑着,捧起她的脸缓缓凑近。她几乎以为他要吻她。她似也在肖想他略带笑意柔媚唇线。下一刹,指尖的静电电到她,轻吻盖在她的额头上,又似淡云般倏然飘散。 “你耳朵红了。”他略带玩味地望着她的双眼。 方才烟草糅合香水的气味还在她心上震荡着,等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捂两只耳朵。 他将烟蒂丢在缸里,抬手轻触檐下的风铃。少了芯子的铃再也不会响,只有垂下的长穗回旋荡开,又缠回一束。顶上的一粒水晶不停打转,棱光流作弧线,掩去穿孔而过的细绳。她走到风铃另一侧,故意壮胆般地与他并肩而立,踮脚去够,却只能碰到穗子。 她于是低下头怪道:“全是烟味。” 在将要回去以前,他最后问:“今晚要住下吗?” 她对没有缘由的提议感到不解:“又没地方给我睡。” “会有的,你姑妈哪敢委屈你。” 哦。原来,他想让她一个人在姑妈家住下。又要去鬼混了,还是在除夕夜。她嗅出这次事情很不一般。 “和你睡一间?”她装作听不懂,逆着话里的意思问。 他即刻做出“好”的口型,一副乐意奉陪的姿态,话未出口却生咽下,改口道,“你还小。” 你不许去。——这句话在心口压了许久,她终究说不出口。这是他的私事,他没有结婚,没有固定伴侣,和谁睡觉都不会对不起谁,她不该多管。就算说了,也会被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轻佻又不经意地嘲弄。 但才不是他想的那样。她早就明白他放在收纳格里的避孕套是什么用,不会再将它们当成气球玩。 二人无言在暮色里缓缓往回走。他又看出她有心事,每隔几步就试探一回,是不是有话想说。她到底只无言摇头,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挽着。他平时不会多此一举做这种事,她也不会,但不知为何,放在今日的光景,似恰好合适。 路过以前的房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轻推虚掩的门道:“等下吃完晚饭,不想坐在客厅,就到这里读书吧。我会跟他们说好,你身体抱恙需要休息。八点左右的时候,我来接你。” “哦。”她含混地随意应和。他为她着想的好意看起来不假。她也明白,自己于情于理都该表现得更欢喜些,可她不像他长袖善舞,一直习惯冷淡的相处方式,此时怎么也改不过来。 他不知据从何处,将她的这番别扭会错了意,又擅自吻她的额头,并附耳道:“贪心的坏小孩。” 许是走廊的空间太窄太闷,她似有些头脑发昏,呼吸也疲重,仿佛真是病了。抬手揉着被他吻过的眉心,她却忽然弄不清自己的心意。 * 注释: 文题“旦那”是一个日语词汇。它有两种意思,一是指称家中的主人,或是女子称呼丈夫。在今日是一个稍显老派的称谓。 男主的名字,钟绍钤(qián)。 2“往后,我们要相依为命了。” 她是钤的私生女。幼时最初的记忆开始于他领着久病的她出院,随祖父母住进这间老屋。因为钤数次转职,她没能完整地上完幼儿园。直到小学时,才在如今的住所长久定居。和钤一起住,只有她们两个。她至今记得,那天,他青涩又忸怩地对他说:“往后,我们要相依为命了。” 一直以来,他小心翼翼地藏起关于她母亲的事。他认为提起当年这桩风流债,对她将是不必要的伤害。她还是陆续从更老一辈人的闲谈中,略微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当年他还在读书,身为名校的高材生,正是个未来搞研究的好苗子。他的性子也正合适,机敏过人,胆大心细,坐得了冷板凳——但所有这些,都因她这个从天而降的私生女毁于一旦。为了养女儿,他放弃前途一片光明的学业,去做一份平庸无比的财会工作。 后来的他,仿佛一直因为女儿过着残缺的人生。没有理想,对工作只拿得出五分干劲,利用自己的聪明浑水摸鱼。除了读书和健身,没有能坚持过三个月的爱好。换了许多女人,都在逢场作戏的程度点到为止,没有结婚,也没有被家人承认的恋爱。直到今日都是这般。 但他也非那种颓丧又邋遢的单身汉。不洗澡,不收拾自己,衣服和碗筷堆到成月不洗,所有这些对他而言都不可忍受。不如说,他唯独对精致的生活意外执着——强迫症般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衣物按照可穿的时节,仔细分门别类;出门时,随身常备着香水、漱口水和湿纸巾;按时健身保持身材,将自己装饰得光鲜亮丽,教人绝看不出心底的厌世。 以上的许多习惯,都源自他小时候受到的严苛家教。她还随祖父母住的日子,就对那份严苛深有体会。但也许是物极必反,他却很不愿意管束她,从小放任她野蛮生长,不逼迫她参加各种补习班、兴趣班,不关心他的学习成绩。只要她不惹事,他就不会找她麻烦。平日若无必要就不说话,她们虽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更像各过各的。 很少的时候,他会一时兴起,想要纠正她不修边幅的生活习惯,为她买一些过分淑女的衣服,别扭地哄着她,将她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至于他的衣品——她想要挑错,但除了稍显老派,太过文静,似乎也挑不出太大的问题。细细想来,似乎总是他给她买的衣服更耐穿。前年他买的一条兰色连衣裙,秋日里她还常穿,明年春想必也是。 不过,他有这种兴致的时刻毕竟不多,每每坚持不了多久,又闷头做自己的事,不搭理她。 这些才是她们之间的真实关系。走亲访友时的融洽,不过是为避免更多麻烦,暂时扮演的假象。她早该习惯。 今日她却为他变得不知所措,在逢场作戏与真心实意之间感到撕裂。这样的感觉,大约就像游戏里日复一日指引着不同玩家的任务NPC,突然长出自己的心。她开始在意自己不断重复的事是否有意义。 尤其在意他在麻将桌上说的那句话,宁可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若只是假装,大可不必说到这种地步。在她的印象中,有朝一日,若他能彻底摆脱身边这个拖油瓶,大约开香槟庆祝都来不及,就像方才,把脑子就要罢工的她送上楼,快快藏起。 她也不是今天才不习惯人多的场合,又何须他突如其来的关心? 想不明白。 她满心烦乱地翻着他的书架,竟意外翻到几年前消失在家中的旧相册。里面是他年少时的照片。 他从小就生得漂亮。或许少年时男生女相的丽质还更惹人怜爱,有张文艺演出的相片,他客串雌雄莫辨的观世音正合适。 长开以后,似乎就一眼看得出是凉薄的渣男。一双满含忧郁的桃花眼顾盼流转,最多情恰似无情。但他不习惯拍照,多数相片里总是板着脸,也不爱笑。 唯独一张大学时羽毛球比赛获胜的相片,他穿着大了一码的队服,中分的刘海末端盖住眉毛,揽着旁边人的肩,微昂下巴,看起来很是骄傲。她看了也似被感染,忍不住笑。原来自恋也是从小就有的。 再往后,长发时期的相片还是被抽空了。但她小时候偶然见过,印象很深。其中一张是他穿着燕尾服,半垂双眸,聚精会神地拉大提琴。她从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技能,还误以为是某位他倾慕的美女。 后来年纪稍长,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但再要确认,他早已发现她在偷看,这本相册从她们的家里消失了。 意外的是,相册的最末还夹着数年前她们一起去游乐场的相片迭在一起。这样的时候太少,每一次她都记得清楚。 当时,有人送他去游乐场的门票,一直留到快要过期也没处用,他终于决定带她去。但他并不擅长对付毛孩子。她也不喜欢和他玩,他讲笑话从来不好笑,又常说些文绉绉的话,欺负她听不懂。那天不过是凑活着搭上伴。 刚出门,她就已经别他闹得很不开心。时已入秋,天气还如夏末炎热,阳光也灼人。他一定要给她戴一顶帽子,说太阳很大她会晒坏。 可他买的那顶帽子丑得要死,大小也不太合适,箍在脑袋上很不舒服,走两步就歪。头发也被压得乱糟糟的。他却只会冷冰冰地告诉她,不要一直把帽子摘下来。 还有,他睡过头了。原本说好八点半出门,他八点半才起床,还是她把他拽起来。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弄好头发,已经九点多。在家里又因帽子的事扯皮将近十分钟,到游乐场都要十点。她闹脾气说肚子饿,他无可奈何,又带着她出去吃了顿早午饭,才终于如愿以偿去到游乐场。 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任务机器一样,按照游览顺序,带她逐一体验路过的项目。多数时候,只在旁边看着她玩。 但游览的过程中又生波折。她太矮了没法玩过山车。其实,只要她把背挺直刚好够高,他还是怕出事,不许她去玩。她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到了鬼屋,他又死活不想去,也不让她一个人去。 她嘲笑他胆子小,这么大年纪竟然怕人造鬼。他却说,只是觉得粗制滥造的恐惧很没意思。不让她单独去,不是担心她被鬼吓到,而是那种阴暗的地方,不得不小心身边的人。 “那你陪我一起去。”她再一次重复道。 他还是不要。 “公主病。”她忍不住破口骂他,气冲冲地继续向前走。 今天积累的不开心已经堆到极限。一个人四处走,他只是在旁看着,这样的感觉很无聊,她也觉孤零零的自己很可怜,为了看起来像是在玩,打卡完成一个个并非真心所愿的任务。她再也不想和他一起出去玩了。 这时,他才知道追上来哄,把走累的她背在背上。那张照片就是此刻用拍立得偷拍的。她将那顶红帽子扣在他头上,掰着他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快门。他别扭地默许这一切发生,她才觉稍稍解气,容许他抱着她回家。 他也累坏了,一回到家就拉开沙发,躺在上面小憩,转眼就睡熟。她唤他好几次,先是“诶”“喂”,再是“老狐狸”,继而直呼其名地唤他“绍钤”,他都丝毫没有反应。 于是,她悄悄在他对面躺下,伸手戳他的喉结。这次他有反应了,微抬下巴空咽一口,喉结恰从她指尖滑开。 她怕他突然醒过来,连忙将手收回胸前,缩着头不敢动弹,不知不觉,也疲倦地闭上眼。慵懒的阳光恰照在腿上,他身上还留着香水的花草香,是和平日不一样的气味。她不禁幻想自己睡在一口铺满繁花的棺材里,就此长眠。 他的脖子上有一小点红印,好像早上拽他起床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 3除夕夜,不就该和家人过吗? 钟杳怎么都想不通,钤竟然将那张照片骗到手,还小心翼翼地放到今天。他应该巴不得将这张丑照销毁,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照片交给他如愿。 这是她们唯一的合照。 她抱着这张相片在他的床上躺下,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旧日的落花,泡沫般地浮现于梦境的星光。春信般早熟的遗梦想象,落雪般地无声坠下。但她感到自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可以更懂得他,也想要更多关于他的旖旎绮思。 至少今夜她不愿他再有别的安排。除夕夜不就该和家人在一块吗?只能是她陪着他啊,说好要相依为命的。 回到自己家后,她终于忍不住,拽住他的袖角。 他转回头问:“嗯,怎么了?” “饿了,给我做吃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却戒备地想,若是他嫌麻烦将她踢开,她就露出獠牙凶他,让他明年都别想安生。 他却出乎意料地好言好语,问:“你想吃什么?” “黑松露。” “好。” 这番爽快更令她不知所措。仿佛他在今夜另有约定,只是个一厢情愿的误会。她慌忙松开被扯皱的衣角,改口道:“算了,现在不想吃了。” 于是,他与她擦身而过,似又要往大门去。 她连忙道:“你晚上不会出去了吧。” “我没有。”他望向她,两人都是意料之外的愕然。她暗暗攥紧钥匙扣上的毛绒熊。 未出多久,他的眼底清光一转,拆穿她言外之意的话,已是呼之欲出。他的手抬起勾她的头发,她却已先像含羞草一样,将自己整个缩起来。 微凉的指尖从颊边掠下,他终是给彼此留了余地,提议道:“看春晚吗?或者,你想看别的什么?” 《白兔糖》,她第一时间想到最近在看的这部番剧,讲一位憨憨社畜领养外祖父“遗腹子”的温馨日常——但或许并不适合和他一起看。她最终决定看另一部没有看过的日本电影,《花与爱丽丝》,她很喜欢少女们一同跳芭蕾的剧照。 然而,结果却是殊途同归的哑然。 电影里的那位父亲踏上列车,笨拙地用中文,向难得相见的女儿道了最后一声“我爱你”。他也觉得看不下去,将电影就此停住,抬眼望着天花板,口不对心地重复一声,我爱你,随后又用解嘲的轻笑,取消这番言语游戏的任何意义。 “我也没有看过。”她在长久的冷场里忍不住道。与其说是太迟的解释,更像是推卸责任。 影片里太过甘美纯粹的亲情味道太冲,几乎令她如坐针毡。想必他也是一样的心情。文艺作品与生活不同,理想的感情不可能也存在于残破的现实。她望着他含愁的双眼,不禁暗笑自己的痴。 她们之间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感交流。反正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谁都不会理解谁。除夕的家庭活动,也该到此为止。 她站起身对他说:“我困了,去睡了。” 他却连名带姓地叫住她:“钟杳,你等一下。” 而后,仍是如箭在弦的欲言又止。今日的他似乎另有想说的话,回家时举止仓促也是因此,她却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这才有所察觉。 听他说吗?当然不想。她清楚眼前这是个坏男人,花言巧语不足信。 但许是假期里太过无聊,她还是重新在沙发坐下,毫不客气地先声夺人,问:“你恋爱了吧?” “下午就说了,没有。”他像是俯首认罪那样,语气意外的诚恳老实。 “我是说,在我小学,十一、十二岁的时候。”她极力将失败的试探圆回来,一时感到紧张无比。虚与委蛇地掩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好像和故意撒谎也没什么两样。 他干脆地点头默认,反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变得爱笑了。变得——对我好,哪怕我总是跟你闹。很清楚,这不是因为当时的我讨你欢喜了,只是无关紧要附带的。当然,偶尔也会因为情场失意,回家对我发神经。”她闭着眼回忆,昔日无名的委屈与怒火又再度复苏。哪怕事过境迁,她仍觉在意不已。 可他偏对她的较真视若无睹,言语轻佻地调笑道:“你吃醋啦。” “走开。”她再次甩脸起身,终止这场谈话。至今她早可以坦率承认,自己就是下棋下不过就要耍赖不玩的卑鄙小人。 他却再次提议道:“小酌两杯吧。我好像很久都弄不懂你的心意了。” “有什么好说的。我喜欢秦观的词,可你又不喜欢那些小情小爱、儿女情长的。你不是一贯宁可躲在自己的房间、躲在阳台读书,也不想跟我照面?” 一顿怒吼过后,只听得他又为自己添上酒。而后,他决定不再打太极,摊牌道:“下次把你的小男朋友带出来见见,我请客吃饭。” 弄清今日他到底在憋什么,她简直气得无语,“你——前两天送我回来那个不是男朋友,只是同学。” “不是男朋友啊?”他故作遗憾地阴阳怪气。 “那天是同学聚会,很多人都在。我跟他回家正好顺道,就一起了。送一下女同学回家,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 原本他又要不假思索地说出很冲的话,却临场刹住,浅抿一口酒,任由原本的话转回肚里,改口道:“你的同学情商不低。小心点,对男人多长个心眼肯定没错。你对人家无意,不代表人家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由轻嗤:“只有你是一肚子坏水,才这么以己度人吧。” 但他还不想到此为止,冷静而笃定地说道:“那天你喝酒了,还喝了不少。你知道自己躺在我怀里说什么吗?” “不可能,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你别想再套我话。”她也继续和他硬碰硬,倒是看谁先服软。 他一笑置之,等闲自若地举起另一只斟满酒的小盏,邀她同饮,“少年人多少收敛一下脾气,死脑筋不知变通,可成不了事。” 4小猫为他溺于情欲,他却无动于衷。 他的邀约给她很强的压迫感,但同时也是诱惑。她当然可以拒绝与他喝酒,继续过去那种两不相干的日子。 可她不甘心。 “操。看不起谁呢。”一怒之下,她没听他的劝告就将整杯酒一口闷尽。 但她没想到那是白酒,光是那一小杯,都比她以往喝过的整罐果酒烈。 不出几秒酒劲上头,她就天旋地转不辨南北,踉跄着磕到茶几,又扑倒在他腿上。她的心以为自己尚能逞强,身体却彻底不听她了。 他为她的不自量力发笑,像揉小猫一样抚她的后背,她纵是不情愿,也无余力反抗。 头晕目眩的感觉令她想吐。她想起无数次体测长跑时快要断气的感觉,掰着他的手暗暗使劲,终于能痛快地问出口:“昨天晚上,去干嘛了?” “你不是都能猜到吗?”他若无其事答。 “混账,不许去。” 他对此不置可否,像是不愿与她继续说话了。 她憋起一股劲翻过身,怒拽着他,再次重申:“我说,不许去。” 他的神情转得认真,手贴上烧红的脸颊,又旋而移开,放眼看向别处。她却为他的躲闪感到羞愤,喘着粗气埋在他胸前,无力地揪他捶他。 他用方言讲从小听到大的笑话哄逗,等她稍好了,方问:“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事?” “你少臭美了。没人关心你。” 他无言,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滴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下颈间,她便用指尖接过舔去。缓缓化开以后竟是甜的。 她忽而以往对未曾了解的事充满好奇,细细打量他的双眼。 或许是深度近视的缘故,他的瞳色很浅,映在强光下几是金色,边缘蔓延的黑色封边像凝入水晶的柳叶,回旋成环,刻着秘不示人的咒语。她意识到自己离他极近的时候,早已陷在里面迷失来路。 醉酒的感觉像是过轻的灵魂从肉体上抽离,手追逐着远去的自己攀高,最后却如藤蔓般缠住他的后颈。毫无疑问,她想要独占他,不愿让他属于任何别的人。那种恼怒又难言的感觉,是嫉妒。 苦闷枯燥的高中,让她给自己灌了太多的三流色情作品。她早已懂得如何更利用自己的身体勾引男人,或许也在睡梦中预演过无数次。此时此刻,当她真能如愿以偿抱着他,却颤抖着怯场。他反而会心生厌弃吧?自己的女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长成了放荡又下贱的模样。这叫酒后乱性。她在心中不断默念,揪着沙发背,用最后一丝神智克制着。 他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醉后异常敏感的身体偏将此误解为挑逗的爱抚,更加情难自抑地软下去。如果张开双腿任他操,当他的情人才能被爱,她也愿为他做任何事。她从没有对他的忽视习以为常,那都是自欺欺人。很快,最后的逞强也被他眼底荡漾的温柔揉碎。 清醒的时候每每顾虑太多,但当酒精蛮横地夺去思考的能力,她也为心底最原初的念头惊诧。但这也正是说,再也无处可逃。她摘下他的眼镜,也幻想自己世界被磨成一片雾华,混混沌沌地问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只是我的老师,或者别的不甚亲近的长辈,你会喜欢我吗?” 他淡然道:“那样大约根本不会相识。我也不会当老师。” 她仍执着于他的答案,撒娇般地继续道:“这只是个假设,告诉我嘛。” “嗯,我会喜欢你。”他将手放在她的腰后,轻轻回抱她。 她心满意足笑,“你明知我很容易就哄好,但就是不愿那么做。” 他似要再次开口,她却在此以前点住他的话,抢先道:“绍钤,摸摸我吧。” “又是这句。”他皱着眉神情复杂,将她的手纂在掌心,揉松久绷的指节,满怀犹豫地捧起她的侧脸,定格极力强撑的笑意。 随后,亲吻落在唇上,舌涎恣意交缠。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动的念想,这就是此刻最自然的事。齿间绕满残酒的陌生味道,他身上的香气却令她太过熟悉。他间或用那种香水,至少有十年以上,几乎每一次重新闻到,就像卷入记忆的漩涡,不断溯回无忧无虑的小时候。那种气味像是林间半朽的松木,离群的麝死在其上,浸染朝露,缀满妖异刺目的野菌与藤花,似执着向世间道着,唯永久的死去不会落幕。 就像挽留沙漏里不断流逝的时间,她极力想要留住旧年的尾巴,遵循着本能往乱迭的枯叶底下探索,细腻描勒他的唇形,写下新的回忆。兰舌又长驱入牙关,以初生之犊的无畏莽撞,逼着他作出回应,不给任何深思熟虑的余地。不可能再让他逃走。再多迟疑,灰姑娘的恋爱魔法也会逾越它的最后期限。 当无意蹭至他的跨间,隔着冬装的厚实衣料,她还是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勃起了,裤裆被古怪地顶起一块。用未曾向任何人敞开的私处蹭他,也令她尝到从未涉足的快活。明知贪婪是错的,她犹是用双腿夹他的腰,像自慰那样紧抵着他,隐微地摆动身体。哪怕叫出来也没关系。外面的噪音也会替她蒙混过关,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就在这场过分漫长的亲吻里响起。但或许她更想教他知道。难道眼见着陪伴多年的小猫为他陷落于情欲,他竟也无动于衷?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濒临高潮的快感。就在新年的钟声降临之际,发颤的双腿彻底脱力,脚背仰翻着蹬开去,人也就那么颓颓倒在他身上。他揽着她的后背,反而心事重重的模样,长睫也被露水般的惆怅压得抬不起。她想要再次吻他,他却轻飘飘地将她劝止,重新戴上眼镜。 她仍对他道了声,“新年快乐,也祝你又老一岁。”但她的真意或是想说,今夜他不必有更多的顾忌,无论做什么她都会原谅。 他却像什么都没听懂,只冷冷地回过一声:“新年快乐。” 她垂下头怅然重复:“嗯,快乐。” 然而,一愣神的光景,他忽端着她整个抱起,带回房间。她趴在他的肩头,呢喃道:请你温柔一点。 但他破功般地绷不住笑,一刹间戳碎所有玫瑰色的幻想,反问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她咬住唇,羞于启齿自己多情的误会。他将她在床边放下。 “你喝醉的时候真可爱。但是对不起,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 “为什么道歉?”她不死心地拽了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痛苦地断续说道:“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自己要小心,凡事先考虑自己,不必惯着男人。” “操我。” 她笃信他会为这句蛮横而简短的话疯狂,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回过身,将她压在床上,逐一扒去她身上的衣服,笨重的厚毛衣,短裙和袜裤,再是内衣裤。少女的胴体就此曝露于眼前,他偏箍着她两只手腕,用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不教她做任何阻拦。 流溢的淫液早已打湿内裤,此时的阴户也泥泞一片,湿漉漉地诱人采撷。他垂眼瞥见,反而更深地皱起眉。她转头,至少避开与他对视,他却捏起她的下巴,用教训调皮小孩的口气,直盯着她冷冷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我不会温柔地做,只会像操母狗那样,毫不怜惜地猛干。你越说那种下流的话,我只会更过分。” 说罢,他缓缓松开手,背身不看她。她犹未被这番话恐吓到,试图找回转圜的余地。 但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他就无情打断道:“我爱你。烦请你也爱惜自己。” 反是最后这声言不由衷的爱,教她失去继续争取的勇气。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有心戏弄,想给她个能长记性的教训,并非当真动了那种心思。他做到了。 “滚开,我讨厌你。”她披上睡袍,将他连踢带踹地赶出房门,却发现自己早已恼羞成怒地哭了。 5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委身于他。 新年就在谁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话的尴尬中来临,她们彼此的假期却还剩下大半。杳在这些天里过得并不好。后悔当日喝醉酒,嫌恶他恶劣的玩笑,又因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更加不可收拾地为他吸引,想要窥探他内心的真实。 ——复杂的情愫交织于心,似乎做什么都不得专注。他对她说“对不起”,到底是为什么抱歉呢?因他感到身为父亲,那些举措已然冒犯了她;还是因他没法操她? 谁知道呢。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迫切期待着开学,回寄宿制的学校住,至少给彼此留有退却的余地。 天气才稍回暖,楼下的碧桃争相开放。无家可归的猫猫彻夜叫春,惹得她睡不着觉。终于熬到钤又去上班了。她却已因久日的休假、作息颠倒,精神越来越衰弱。直到那夜,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就抱着枕被悄悄溜去他的房间。 她不是没设想过被无情拒绝的可能,也准备好与除夕那天一般,不依不饶和他发癫。但他当即疲倦地应允,让出身边的位置,只是委婉地提醒她,他明天还要上班,得睡了——言下之意,别再闹。 分明轻易就如愿以偿,她的心里却怅然若失。在他身边终于能安心入眠,睡得却很浅。后半夜醒来的时候,她占了床中央,钤却已可怜兮兮地蜷在床沿。她想将他挪回来,但是挪不动,也怕再将他吵醒,只得像他那样,乖巧缩在另一侧床沿。 下一觉终于睡到天明,他的闹钟响了。遮光的窗帘底下,仍与幽夜无二。但情形与睡下以前不同了。不知为何,她睡在钤的那床被子里,从后被抱着。沉酣的吐息扑上颈窝,直挠得发痒,她隐隐察觉自己又湿了。 “你是猪。”她趁他还未睡醒,骂道。 他却即刻闭着眼答话:“反正还早,稍稍迟到一会也无妨。”一边按掉闹钟,更向她颈边钻了几分。今晨他的举措反常,几乎令她错觉她们已然这般好了许久——也像他在恍惚之中,将她认成别的人。 她不痛快地暗想,却被他此后的话问得愕然:“你什么时候开学?十五号?也快了吧。大后天周末,我有空,你想去哪里走走吗?临近的城市。杭州?” “我才不想和你去。” “好。我原以为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 她总觉他还话里有话,不解问:“为什么这样想?” 但这换来一句更意味不明的哑谜,他道:“对不起,是我多心了。” 她于是跳下床,拉开窗帘,透进初阳的光。 这天,她们久违地一同吃早饭。遥想上回这么坐在一起,已是在小学的时候。 因为单亲家庭的缘故,钟杳在班里被孤立。孩子们不知轻重的玩笑,终于到班主任也无法坐视不理的地步。班主任特意来家访,又请他去学校,希望他能重视此事。 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他每天都接她上下学,相应的,她会更早起来为两人准备好早饭。似曾相识的早晨,仿佛又回到从前。 饭间的时候,他似不经意般说:“昨夜你又将被子踢了。” 因此之故,他才不得不抱着她?她不禁暗笑,回嘴道:“怎的?我自己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谁知道。你从小时候就是这样,还为此着凉生病。那会你身体不好,一发烧就很凶。” “也就那么一回吧。”她仔细回忆过,不服气道。 他无意再提过去的事,闭口不言。 她比他先吃完饭,一边打量着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继续探问:“你以前也和恋人同居过?到底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算是……吧。不结婚是怕麻烦。又不是像你想的,结婚只是两个人住在一起那么简单。”他一板一眼回答。 “因为我吗?不想夹在娇妻和我之间为难。你感到为了娇妻而亏待我,道德上过不去,却不想真心在意我的感受。不如说,不得不顾虑我,才让你感到不甘和麻烦,索性彻底断了组建家庭的念想,与我彼此折磨。” 他将不爱吃的椒段逐一挑出,堆在盘子一角,并淡然道:“你多心了。” “也是,你没法爱另一个人吧。最爱的总是自己。” 这次他显得有些不快,板起脸严肃道:“故意对长辈讲一些自以为幽默的刻薄话,不会让你显得俏皮聪明。” 她赌气讥讽道:“是啊是啊,没你聪明,你最聪明了。” 结果又重蹈往日的覆辙,说不了几句就不欢而散。但她坚信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重来一回也是一样。 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她依旧想鼓起勇气再做些改变。于是,她先提了他的包,送到他身边,并以此索吻,“亲我一下。” 他无奈叹气,不情不愿轻碰她的颊边。她还想勾着他,亲吻因干燥而泛白的唇。但才踮起脚,他却接过包先行逃走。 钤走后,她便觉心里空落落的。回想方才,她的刀工还是如往日一般糟糕。切菜太慢,耽误了太多时辰,害得他步履匆匆地赶去上班。 她想睡个回笼觉,困意却已无了。横竖是日长无事,她偷喝了那种名为“长相思”的白葡萄酒。 很久以前她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想要一探究竟。钤早已当了多年的老酒鬼,当即说他也喜欢,并颇有兴味地向她介绍其中的典故。 准确来说,“长相思”是这种酿酒葡萄的名字。近代中国最早兴办葡萄酒酿造的张裕公司,最初只以数字编号为不同的外来葡萄品种命名。这种缺乏特征性的命名方式,在实际使用中容易出岔子。两种数字相近、质性却天差地别的葡萄,一不小心就弄混了。 于是,张裕公司请来一批文人雅士,为葡萄重新命名。比起此前冷冰冰的数字,这次他们命出过分风雅的译名,许多与葡萄本身毫不相及,后来也弃用了。唯独“长相思”幸运地沿用至今。 它的味道诚然像初恋一样,没有浓墨重彩的馥郁辛辣,只是若有似无的清甜,甜中暗埋的酸涩却让回味留得很长。大约也是某种悠长的思念,爱而不得,辗转反侧,终于蚌病成珠地结出这个名字——长相思。也一如她所见的眼前之景,鸟啭入帘春欲破,炉香侵梦日初长。 酒意就在逐渐回笼的春意里伸展开它的新叶。她迷迷糊糊地探索起发烫的身体,像色情片里那样揉自己的胸,将手指探进内裤,迟疑着伸向罪恶的私处。小心翼翼地轻碰就足以战栗,身体每比她的理智更快懂得贪欢的诱人之处,她不禁为未曾预想的情动一顿羞赧。 湿哒哒黏糊糊的声响牵连起更多小时候的回忆——萤虫乱飞的初秋夜,吃完嘴边就挂满芝麻渣的大麻糕,她曾误以为是某种生命的水宝宝。她对生机勃勃的膨胀满怀恐惧,慌不择路地将它们倒进下水道,它们反而在不为人知的底下恣意疯长。最后溢满浴缸的时候,事态早已不可收拾。到处是五彩斑斓的眩惑与狂乱。它们还如呼吸般地一阵阵冒出更多,侵夺所有的间隙,直至无处容身。而她所能做的,似只有祈求于钤。无论他再怎么不爱理睬,终究会在必要的时刻现身,为她摆平所有麻烦事——哪怕是青春期躁动的性欲。 他是她唯一足以唤起性欲的对象。手指还记得抚过他唇边的触感,此刻的她,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委身于他,祈求一场尽兴的欢爱。 终于,她将手指插入潮湿的窄隙,往更深的罪恶源头探去,一边遐想着除夕夜的艳情。若她的回应能如他所期待的,更温柔一点,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就操她?像是他说的那样,毫不留情地猛干,弄过她的全身,将她彻底占有成他的玩物,温顺的狗。这样还不够。可幻想的泡泡到底是易碎。酒意催得人欲呕。望着白日里黯淡的水晶吊灯,身体越为新鲜的快感如鱼得水,她偏觉身边空落落的,无比孤寂。 这场意犹未尽的自渎反令她后悔,躲在被子里意淫得不到的人,蜷曲身体臣服于感官刺激的模样,像极了阴暗爬行的臭虫。她探出头翻过身,将长耳兔抱回怀里,失落地想到,或许此生都不想再做这样的事。 * 注释: “鸟啭入帘春欲破,炉香侵梦日初长。”出自秦观《寄题卢君斗斋》。 卑微求评论、珠珠_(:з」∠)_ 6自慰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但或许自慰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就在隔天清晨,她又情不自禁这么做了。 昨晚曾有一场连绵彻夜的雨。醒来以后望窗外,本已半凋的碧桃花打落一地残骸。角落里,枝干似梅的野海棠终于等来它的春日,和着宿雨花色正好。天气又回暖了些。冬日的羽绒被开始厚得不合时宜,将她濡得汗流浃背。 淅淅沥沥的雨声总消不尽,困意也不绝如缕,落进温柔乡里生根发芽,她像是做了余生那么长的春梦。在梦中,她与钤经历了许多事,从爱煞到恨煞,终究痛苦地发觉割舍不下。可在惊醒的那一刻,又什么都没能抓住。 内裤又被夜里的春潮沾湿,像是自欺欺人的滑稽呐喊,哪怕是幻梦一场,那些曾被唤起的情愫并非虚假。凋零的残梦似还坠在枕边,她情不自禁地又陷进去,恍恍惚惚地抚弄起阴部。只是一下,稍微弄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她迟疑着想。 然而事与愿违,她很快不能满足于只在外围打转,索性脱下碍事的内裤。她依旧像那天,找不到阴蒂的位置,似乎哪里都很敏感,拨开两瓣阴唇,手指就忍不住往微敞的阴道里滑,插入没有任何阻碍。才一探入,她便感到手指被紧紧裹住,轻轻抽插,不知细碎的舒爽来自阴道,还是触觉细腻的指端。 今日的她已无法满足于胆怯的徘徊,索性仰身张开腿,抬起屁股让手指全部插入。不断捣出的淫水反而令摩擦的触感变弱,她继续插入第二根手指。最先塞入时有点痛,没有预先修剪的指甲时不时刮到内壁,但直传脊背的刺激让她顾不得这些,却一再加快抽插的频率,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再度热到流汗,掀掉被子。而后,她听见底下被掩埋已久的淫靡声响,淫水来回搅动,像水晶泥被碾碎,碾碎,再碾碎,直到烂作一团,辨不出本来形状。 她找到了深处的敏感点,可是手指不够长,每次需很努力才能稍稍刮到。总是差一点。想象被他操才能更兴奋,她也想唤他的名字,绍钤,钟绍钤。还差一点。她像梦中被后入那样,翻过身跪趴。更容易抠到里面了,那块光滑的腔壁。快感冲得她断续失去意识,头发散在面前割开视界,断片的一刹却闪过他的面容,她恍然意识到他也在家,她还叫了他的名字。他听到奇怪的声音突然闯进她的房间怎么办?操我吧。应该好好惩罚淫乱的女儿啊。 为接续高频率的抽插,她一再换手,直到酸得没有一点力气,趴倒在床。双手糊满淫水,还从指缝间流下,带着像是火药的腥骚味,阴道口还随着喘息一开一合地抽搐。她脱力躺下来,又突然想撒尿,起身跑去洗手间,没来得及穿内裤。 她这才发现卧室的门一直虚掩着。不过没关系,周末的他这个点还没起。谨慎起见,她还是下意识地踮起脚,放轻声音。只是才迈出门,空调的暖气扑面而来,她就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饮酒,没开灯,没有一点声音,吓她一跳。 他没有跟她打招呼,她也装作若无其事,埋头遁去洗手间,但很奇怪,方便完弄干净下面,那种近乎失禁的感觉也没有褪去。反而,她又想抚弄下面,抬头望向镜里,却猜想对着镜子会更刺激。镜中满脸潮红的人对这个坏主意很是得意,嘴角不禁上翘,掩不住的笑意。她这才感到眼下的自己很陌生,惶惶然地用冷水洗了脸,试图把自己弄醒。外面久久没有声响,只有窗外时而鸟鸣。她暗猜他已不在客厅,才推门出去,他还坐在原处,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卧室的门只开了一道缝,他应该什么都没有听见,否则不可能表情如此平静。想到这点她壮了胆,从他面前穿过,不料他也正起身,举着半杯酒向她走来。 “为什么要大早上喝酒呢?”她先发制人问。似乎他只有早上抽烟的习惯。再走近看,他手边的酒,正是她前日开的那瓶长相思。奇怪,太奇怪了。 他没有作答,只继续向她靠近。 她暗道事情不妙,他也许听到了,但是听到多少呢?未必听到她是叫他名字自慰吧。不能自露马脚。以前他板着脸不说话套了她好几回。她以为他都知道,一股脑把罪状交代完,才发觉他原先根本一无所知。这次不能再犯一样的错。 两人就要相撞的时候,她屏息凝神着,侧身躲他。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他却只是擦着她从身边走过。距离靠得很近,举杯的手肘几乎擦到她的胸。她被此惊得呆住,忘记观察他的神情,只依稀瞥见他似乎嘴角一勾。故意的?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聊的事?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她以为他会对她说什么,但他只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留给她一个侧影,然后在水槽边洗掉了杯子。 逆光颤动的喉结很性感。缎面睡衣略微反光,他系得松垮,深V几垂至腰间,她看得不禁咽口水。为什么要在家里衣衫不整?她感到这么说有点过分,也容易被察觉异常,他在家一直这样,她却突然提出不满。她也没穿内衣,裙子里空空荡荡的,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 如果这时候冲上去吻他会怎么样?他会操她吗?还是觉得她乳臭未干提不起兴趣呢?又是“你还小”?他厉害吗?或者,他还厉害吗?他也会晨勃吗?下面大吗?粗吗?如果大的话,是不是也会很疼?两根手指她就被撑痛了。无论如何试试看吧。她第一次感到这种可能近在咫尺,心上却是无端的酸楚。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心脏浸在咸咸的泪水里抽疼,要真试了,就不能回头了。 她忽然倍感迷茫,坐回他坐过的沙发小声啜泣。他再从厨房走出时,却完全将她无视了。原来今天他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唯一的表现就是不理人,像如今这样,把她当空气。为什么呢?因为她自慰,没穿内裤,还是普普通通的起床气?直接告诉他吧,我做春梦梦到的是你,我想和你做爱,我想被你操。大不了被他骂不知廉耻。她宁可跟他痛快吵一架,像这般无声无息地剑拔弩张,好压抑。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你喜欢的秦观。”终是他先开口,打哑谜般地吟出这句诗。她没有听懂他的暗语,只注意到他念的是平声观。她念去声。 古怪的反应连成串,眼下可以确定,他都知道了。 “对不起。”她硬着头皮向他道歉,然后咬紧牙关,再也不想说更多了。 “你没错,为什么道歉呢?”他又开始阴阳怪气。 “别套话了!不是都知道了吗?非要再羞辱我一遍吗?”她收起双腿,缩起身子,把头靠在膝盖上。 “你没错,是我错,我的问题。没把你教养好是我的问题。”他又走到茶几边,径直举起瓶子,又下了一大截酒。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噙着泪,可怜兮兮望他。 他仍是无动于衷,“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原以为你见多识广,会比别家的大人更开明。”既然装可怜没用,她也像他那样板起脸,严肃说道。 他满脸无话可说的倦怠神情,许久,又像是觉得不得不再说些什么,放软语气道:“既然你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那就该学会收拾自己的性欲,而不是像发情的动物,不分场合不分对象,除了性就看不见别的。没有脑子的男人这样,叫作‘精虫上脑’,你叫什么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有比性更重要的,莫要舍本逐末。再说,我也不是你幻想出的那种男人,能对少女心思了若指掌,给予百分百的呵护和体贴。我们相差二十来岁,整整一辈,生长的环境大不相同,许多事,根本不可能相互理解。不如说,我正是你讨厌的麻木庸俗之人,对生活得过且过,毫无追求。你不必浪费心思在我身上,就这样吧。” 他说了很长的话。她几次想要出口打断,都怔然无从说起,好像怎么都说不过他。他已经把自己的心彻底关上,拒绝她去敲开。但这未免太小瞧她。 再三整理措辞以后,她顺着他的话说:“你误会了。我最多是想和你做爱。就像你说的,爱情和性欲是两回事。”她勉强自己挤出媚人的娇笑,攀上他继续道,“你们男人不都一样,对什么人都可以吗?那天晚上你硬了,也是你主动亲的我。” 他反被她这番言行触怒,推开她道:“如果那天晚上的事,你是对别的野男人做,我不会再容许你去上学。或许也会打断你的腿。” “然后操我吗?”她仍摇着尾巴问。 这下他彻底无语了。 与钤博弈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就再也无法维持方才那副厚脸皮的模样,哭着瘫倒在床上,在心中痛骂了他无数次——虚伪,渣男,真无情。前一句说是自己的问题,后一句就不关你事了。她拼命数他的缺点,傲慢,自恋,冷漠,有时就像个脾气恶臭的霸道总裁。似乎一点不难想象他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些羞耻的台词,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磨人的小妖精。小野猫。女人,你这是在玩火。毋宁说,她最早看到这些话,代入的就是他的面容。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那正是他讽刺钱谦益“临危一死水太冷”的神情。 就像傲娇的性格放在现实,只会给身边的人平添许多麻烦,这样的人真会有人喜欢吗?多半是爱他那张脸,最多加上不俗的身材。所以啊,就像她方才说的,他对她而言只是肉欲,纯然的性吸引。得不到就得不到,反正世间多的是比他更年轻俊美、更诱人的肉体。 找这样残忍的借口反而让心脏更觉苦楚。她到底是失恋了,畸形的爱在萌芽以前就被活埋。他很聪明,独善其身的聪明。正因如此,每每将自己摘得干净,他才能游走于情场多年,却没栽在任何人手上,单身至今。并非他的真爱之人未曾出现,而是他这样浅尝辄止的性子无法爱人。他那番自道的话一点都没错。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时时刻刻都想黏在他身边,却再也无法坦然直视他的双眼。她会在他晚归的夜里暗自愠怒,妒火中烧,贪婪地想将他据为己有。幻想赖在他的怀里发酒疯,像受宠的孩子那样,尽情撒娇耍赖,弄得他不知所措。这些想要被他爱的习惯,早已像棘刺一样扎在心上长进肉里,纵使他一再理智清醒地冷语相向,也再难拔去。 哪怕她们都在家,都有空,这天的早饭和中饭,却又是各自吃的。他因为空腹饮酒,胃又有些不舒服,中午只得熬了粥。也是好些年的老毛病了。明明做着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他还是吃的有一顿没一顿。再加上饮酒的习惯,时间一久胃自然坏了。他却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会随年龄增长变得柔弱,总像在年轻时候,不顾后果死命折腾。 但少女总能在转眼间自愈出新的干劲。她见他可怜,仿佛又忘了晨间他是如何欺负自己,如何让她像被撕了一层皮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埋在枕头里哭了许久。——哭也哭过,她就不愿再记仇。现下的她只是犹豫,是否该告诉他,至少她会在意他的痛。 又会被毫不犹豫地推开吧。 明知结果可能又是大哭一场,这天午后,她还是怀着不妨一试的心情,重新来到他身侧。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闲翻着一本讲论汉画的新书。察觉她倚着玻璃门站在边上,他先开口说:“那种长相思对我来说太甜了,可上回买了一箱。” 她求之不得地回答:“我可以帮你处理掉。” 原本正要翻页的手中途停下。他道:“别再出去喝酒,你会发酒疯。” “有研究说,所谓酒后乱性都是借口。真的醉到不省人事,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半醉的时候,更容易做平日想做却不敢的事。” 他又是哑然。 她继续道:“现在我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似觉该说的话早已说尽,他依旧缄口不言,径自看书。 但他没法看得进去,没过多久,又问:“我可以抽烟吗?” “问就是不行。”她答。 烟不在他手边。他回头,看见她正站在必经的门边,就打消这个念头,合上书道:“汉代壁画描绘出的信仰世界,或许对今日之人已是隔膜。今人对旧中国的刻板印象,也常限于宋以后逐渐收敛内向的中国。理学支配下的意识形态从此故步自封,经由心学下渗至普罗大众。既有的心性道德不断被打磨精致,像陷进一座没有外部的迷宫,无人愿意打破樊篱,向外找寻真正的出口。哪怕后来还有近千年的历史,也不过是循环往复。时间在转向内在的那一刻就已经停下。” 钤竟会主动说自己心中的想法,这令她很是意外。如今的心智似也足以听懂这番话。他的意思并不在论史,而是说她们的关系。如果她选择从小相伴的他,不愿再走出这个家,她的时间将会停下。陪他消磨尽余生,就是日复一日的永恒。 那又何妨呢? 仔细琢磨许久,她决定不再像以往横冲直撞,偶尔也尊重他那些酸腐文人的委曲心肠,将弦外之音续下去,“所以在近代骤然与西方照面的时候,才显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有学者试图如此解释,但我并不这么相信。”他轻描淡写道。 她意外等到不一样的答案,喜不自胜地冲上去抱着他,故意用身体的柔软处相贴,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背上。 他为早上说过的重话道歉,又发誓承诺,不会对她做那些过分的事。而后,他终于得以坦言几番生气的缘由,“我讨厌你用勾引男人的方式对待我。” “我也讨厌你将我看成可以任意欺瞒的小孩,不当回事。” 闻言,他仍是轻蔑地一嗤,“那该当成什么?” 她在他的左耳重重咬下一口。此夜的凸月犹缺一角,似就是在这咬掉的。 * 注释: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出自秦观《踏莎行》。 7“除了你,我没法对别的男人有反应。” 开学以后,不能相见的日子,令钟杳的心平静许多。但这份平静,说到底只是暂且将关于他的情绪搁置。 除夕夜的亲吻也好,最后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好,无一不是再说,他拒绝她的心也常动摇。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家中,心思细腻的钤会很快察觉恰到好处的暧昧,自然而然地做出过分多情的回应。只要她坚持,他也将再三被她诱上钩,直到走向无法回辙的地步。从小到大,他素来不会过分殷勤地待她,却也没什么东西向他求而不得。 更何况,他并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也没有很强的世俗道德感。 ——正是察觉到他已经在唾手可得的距离,主动权也完全在她,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不知自己是否已足够坚定,能教他打消举棋不定的顾虑。 直到清明前后,他才给她留了一条短讯,言简意赅说,希望周末她能回家一趟,同行去扫墓。 这是往年的惯例,挑不出错。她倒是非回去不可了。 春回的暖意挠人作痒,意料之外的短讯让深藏的情丝又得滋养,曳在低空,怎么都拂不尽。她归家的那个周六午后,天气恰好从连日的淫雨里放晴。车站旁的公园里,白色樱树正值盛放,高擎的花伞映着晚霞,泛出如薄雾般的光晕。她想起去年春时,也在繁花开绽的时节陪他去横塘的古街,结果却在那一道淋雨。明知江南的春季多雨,他的车上竟没法找出一顶像样的伞,唯一一顶陈年破伞,都快与她年纪相仿。 与他一同出行总没好事。她似乎也已预见到明日又会有新的不愉快。只是她再也不想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总是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闹。 她为他换上新买的战裙,也头一回试着给自己化妆。 犹是一再停下来整理妆容和头发,对镜练习没有敌意地微笑,她总觉得还有什么准备没做好,长久揪着一颗心。皎洁的花片落了满道,似少女心碎的泪水,印满无情的污痕。她怕这番打扮在他眼底意图太明,又被毫不犹豫地推开。 她在家楼下遇到健身回来的钤。讶异与尴尬之间,她们一句话也没说上,只是一前一后地上楼。他看她的眼神很是平和,再也不见寒假里那些意味不明的微妙。但他越是淡然自若,她心底那古怪的偏执酝酿越浓。 家里比起她上回离开时,还是一点未变。一走进去,熟悉的幽冷香气扑面而来。两个人挤在狭促的玄关各自换鞋,怎么谦让都还是距离过近。她终于在他打算走远以前,装作不经意地一跌,偎在他怀中。 他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连忙道:“别抱我,身上都是汗。” 我好想你。她反是揽紧他的后背,话挂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呼吸忽轻忽重,似踌躇暗叹了好几回。但她执意不放手。许久,他抬手抚着她夹在脑后的发卡,柔声道:“今天的打扮很好看。但我希望你不必刻意扮熟,你平时不像会给自己买这么老气的衣服。” 她却鼓起腮帮子,皱眉瞪他,“你是想说我像老女人。” “好看。”他摇头,不假思索地重复,眼也直勾勾盯着她,竟似入迷。她难以置信地一怔,回过神来再要确认,他的眼神却早已躲闪开去,收拾出自己的衣物,钻进浴室洗澡。 窃喜不过多久,洗完澡的他又恢复了冷淡忧郁的模样,慵懒地披着睡衣,推开阳台的落地窗,站在一旁点起烟。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毫无头绪,此外又无话可说。 她坐在背对他的那边沙发,只给自己泡上茶,闲翻起他近日在读的那本《画为心声》,又暗暗从客厅的穿衣镜里,打量他清癯的侧脸。他好像察觉她在偷看自己,似自言自语般地随口感慨:“我还以为你的三分钟热度已经过了。” 原来他与她做出了恰好相反的决定。 方才她心不在焉的,茶叶一不小心就放得太多,如今浅尝一口,才觉又烫又苦。于是,她没好气地回呛道:“让你失望了。” 他若有所思地抽了两口烟,不言不语。 她又颇觉不甘地继续道,“今天的打扮,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觉得我该戒烟了。”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却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你太优柔寡断,不可能戒断的。”她不假思索道。 他不再有拐弯抹角地闲情逸致,直言道破:“我也不愿你一再执迷,终于是我逼得你坚持不下去。一样会受伤的。” “拒绝我的理由呢?只因我是你看不上眼的小屁孩?” “天底下男人都死绝了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吼道。她隐恨闭上眼,默许他先说。 他轻咳一声,极力抑下语声,“我可以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保护好自己。” 她更是因这番话怒上心头,“不可能。除了你,我没法对别的男人有反应。” “所以,你想让我操你。但在此后才能意识到覆水难收,再恨我一辈子,甚至断绝关系?我才不要做那种事。” “是啊,像你这种自私冷漠的人,只会用《婚姻法》提到的破裂和纠纷,预设夫妻关系最糟糕的下限,当然不愿承担这种风险。没法结婚的真因也是在此吧。”她像他会做的那般,不留情面地冷嘲热讽。 但他只傲慢地甩下一句:“随你怎么想。” 争吵过后,寒假里那些些许动情的暧昧,终随着长久的别离荡然无存了。 他没能将这支烟抽完,就心烦意乱将其摁灭,稍缓了语气,幽幽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现在的你。能告诉我缘由吗,为什么你会对我抱有那样的想法?” 一边说着,他走回客厅,在她斜对角落座,并收回此前的问话,“算了,你肯定不愿说。” 她说了那样的话,若放在平日,他早已甩脸走人。这样问实在令她意外。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曾仔细想过,为何偏对他生出这样的想法。并非不愿答,而是答不上来。何况感情的事,哪里说得出许多所以然来?他那薄情冷血的脑子,着实将人想得太过理性。 可转念一想,他的感觉或许不错。她们之间的隔膜太深,有必要好好聊一聊,开解误会和心结。只是彼此的交流实在留白太久,好比风筝断了线,顷刻就随风飞去远方,再要续上,无异于刻舟求剑,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 又是长久缄默。他将打火机握在手里转过好几度,终于接受无话可说的结局,决意起身离去。 她结结巴巴地叫住他:“樱……樱花开了。你能陪我去看吗?公园的樱花。” 他愣了很久才答应下,“嗯,出去走走也好。” 8那夜的她还全然沉浸在恋爱心情终于得到回应 钤在道旁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新烟。如今已是电子支付逐渐普及的时代,但他仍保留着使用纸币与刷实体卡的老派习惯,慢条斯理地将找零在钱包里放整齐。此后,他似是忽而想起,说道:“现在南京博物馆展虞沅的画,还有清代其他画家。” “你又想去了。”她情不自禁笑,在爱好方面,他的心思总是很容易猜到。去年他心血来潮去苏州,也是为访书画。 “下下周,去吗?”他问。 “周末有竞赛课,南京太远了。暑假大约就没有了吧?可是五一休假,一定人多。” “等你有空与我说,抽不出空就罢了。” 她却一时兴起动起歪脑筋,转过身对他眨眼,“你帮我翘课好不好?随便编个理由。反正你要带我走,老师肯定没法说什么。” “这种忙我不会帮的。”他用方言骂她是调皮蛋,走上来就要捏她的脸。 察觉到彼此间的气氛稍缓,她长舒一口气,步履轻快地反溜至他身后,拽住风衣的腰带。而后,她迟疑着挽上他的手臂。 起先,他不自在地躲避,但像是有意作出大度的模样,终于没有拒绝。见此情状,她偏得寸进尺,还想在嘴上占他便宜,“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就像老夫少妻?” 他满脸不跟她计较的轻蔑,悄然放慢往前走的脚步,许久却道:“你一看就是小屁孩,故意打扮成大人。” 她不服气正要争辩,但他抬眼望着道旁的树,先将话引向别处,“可以说说近日在学校的事吗?过得是否好?或者你愿意跟我说什么,都好。” “过得不好。”她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惹得一阵酸涩,脱口而出就是一声不好。他明知彼此之间需要重新建立交流,却那么久都装聋作哑,似不等她闹,就意识不到事情的重要性。 他问:“在新的学校,还是有人欺负你吗?” “那倒不是。”她挤出一抹笑缓解尴尬,“要我来说,肯定是你不爱听的话——” 缓缓走至那棵樱花树下,她终于忍不住道:“我好想你。” 随之而来的并非如释重负,而是更清醒的痛楚。渐沉的夕阳下,她已看不清未来的方向,唯有樱树接连坠落的伤怀,无可奈何地埋葬起懵懂的情愫。 乱伦?果然她还是不敢。为一个心若浮萍的轻薄之人陷入苦恋,成为他的万千情人之一,甘愿被始乱终弃,彻底雪藏。宛若今日的岁月静好都不会再有。 就在迟疑之际,他的敏锐却将这层未曾说破的薄纱彻底刺穿,“对你而言,执念来自于想要男人,还是想要乱伦?” 冷峻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似拷问一般,就要撕碎所有的伪装,直剖开她赤裸的内心。 “想要……你。你还不明白吗?你对我与别人都不同。”她实在无以忍受自己的感情被他一再怀疑,反反复复地翻出来确证,再鞭尸。后半句话,几乎是失态吼道。他也为此一怔。 下一刻,他扣着她敏感的指尖,感知到所有的暗潮汹涌,恰到好处地亲吻她。 干涩的双唇被渐渐润湿,灵巧的舌尖似戏蝶般流连回转,描勒她的唇形,脍不厌细地重新拼起破碎的心。但他的手却微微颤抖。他在紧张?可亲吻带来的感觉又不再迟疑,似深感此举是义不容辞。 原来她缺乏的最后一点勇气,是要由他来给的。 若他什么都不做,尚能自愈的少女也能学会舔自己的伤口。这一吻,却让一切都天翻地覆。不该纠缠的命运纠缠,未来偏移向未有人知的歧路。 在公共场合被强吻的羞愤积蓄到极限,她猝不及防地将他推开,捂着嘴,虚张声势地数落道:“你既然对我无意,就不该做这种事。我只会觉得你轻浮不堪。别这样,你会毁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后半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抱歉。”他眼底似有千言万语,说出口却只这简短一句。随后,他取出湿巾,擦去唇边的口红印,一边递给她另一片。她不接,他便打算亲自上手。 她转身避过,掀了他的手,厉声斥道:“走开。” 原来他随身携带湿巾是这样的用途,她竟今日才明白。 可是又能如何呢?从他吻上来的时候,她就知自己逃不掉。若真的失去他,她又会凄凄惨惨地碎成一地。 “抱歉。”他在身后又道一遍,很快追上来,从后抱住她。 “钟杳,我爱你。” 他哭了,在她耳边喘息着,咽下更多的话。 “不该多情时多情,该重情时反而退却。你就是这样,才会沾染无数烂桃花,最后反落得个独自寂寞。”她没法像他那样足够成熟,压住想说的话,只说该说的。但此话一出口,她就已然懊悔不已,不敢回头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拉住她的袖角,问,“你想去哪?已经没法回头了。” “住嘴。”她回头瞪他。无趣的大人总是意识不到,魔法在说破以后就无从成立。 “你还指望今夜又是个平安夜吗?”他的话还委婉,胸有成竹的眼神早已出卖言外之意,死的人是她。 残余的泪痕还挂在眼边,心也隐隐作痛,她却不禁为彼此的滑稽模样破涕为笑,道:“你太自信,只会让我更想叛逆。” · 为给彼此更多思考现状的空间,她们决定在外面吃饭。简短的晚饭过后,她意犹未尽地挽着他,重新回到公园散步,闲听正在演出的越剧。是《西厢记·琴心》的名段,正唱到,“感怀一曲断肠夜,知音千古此心同。” 钤知道没能听清最后一句——尽在不言中。 到头来,谁也没有如愿变得清醒,反而越陷越深。 这是她们第一次并肩漫步在夜里的这座城市,不怀别的目的,只是纯然欣赏。被爱的幸福令她飘飘然的,又像是喝醉酒,肆无忌惮地对他说胡话,“我试着读梅村,但他的诗用太多史事,好难。许多就算去查也查不到。” “是吗?我当年读着倒还好。” “谁像你,上班摸鱼读十七史。”她不服气道。 他略垂着头笑而不语。 她继续道:“我喜欢江文通。傍晚过来的时候,总想到‘孤臣垂涕,孽子坠心’那一句。他的才华好高,通篇望去全是才气。正因如此,真正读过他以后,反而觉得‘江郎才尽’是很恶毒的比喻,像是将凤凰引以为傲的羽毛根根拔去,非要他与庸常的野鸡无二才好。” “原来……你这样想。”他听她讲话时意外认真,哪怕是这般不着调的漫想。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高中时在学校,也几乎没有朋友。当时因为跳级了,高一的时候还没长个,一直坐在教室前排。” “因为你个子小被欺负了。” 他娓娓解释:“那倒没有,我记得我的同学们都还心思纯朴。只是相差一岁,偏偏成长的节奏慢了一拍,总是有微妙的距离。我也只知闷头读书,错过班级里发生的许多事。当时讲自由、讲人道,流行的是西学,厚洋薄中的风头很盛。好像谁都能谈两句萨特、韦伯、弗洛伊德,他们也靠关于西学的话题确认彼此的同类。” “你不是也学了很多西哲?”她问。 “是大学时候遇到一个人才学的,我的法语也几乎是她教的。在那以前,我只对传统的旧学有好感,一直跟着一位退休还乡的老先生学习经史。你还有印象吗?大约在你六岁的时候,我带你去了他的葬礼。” 她点头承认,却嗅到另一丝不寻常:“大学那个人,又是谁?没听你说起过。” “她……”他常常叹出一口气,长久纠结着是否该说。 杳清楚自己果然踩到雷,连忙道歉,并终止这段话。 默然走过一段路,他才终于说:“她人在欧洲流浪。留下你以后不久,她跟着当时的丈夫去到法国。如今许久没联系了。” 他十多年都不愿说的话,今日竟被轻而易举套出来,她一时哭笑不得。 “抱歉,让你知道这些。”见她陷入沉默,他又开口道。 她心知沉默会带来更多误会,只好笨拙地开口试探:“你真是在意我的感受才一直不说吗?如果是这样,我没有关系,倒不如说,希望你能告诉我。” “前年末的时候,她与我说,她在比利时结束了一段短暂的婚姻,或许不久会归国一趟,想来看你。但她失约了。” 她径自走到池边,看两尾身形肥硕的红鲤聚在如月的灯影底下,豁然想通许多事,忍不住委屈道:“原来你喜欢姐姐系,还诱骗有夫之妇。” 他回想着往事,倚在仿古的漆栏边,自嘲一笑,“我是女儿奴。只是她愿意待我好。无论是读书、创作还是自己的家庭,什么事都与我说,完全不设防一般。” 犹是他刻意说那样的话哄,她还是彻底想从这些话里逃走,迟疑着轻唤,“绍钤……” 出人意料的是,他竟自然而然地应下,意态温柔地望她。 “绍钤。”她难以置信地又唤一声。 “别叫了,又不是孙悟空,你叫多少遍都收不了我。” “那我会闹。”她不屑瞥他一眼,道,“回家吧。” 闻言,他缓缓敛起笑意,谨慎无比地问:“或者,你想去家以外的地方吗?” “去哪?你要带我去开房?”她反问。 他含蓄地点头,“如你所见,我会毁了你,毁了你的家,你所有的容身之地。从今往后,你将不再属于自己。哪怕你想退却,想回头,我也会逼你将这条路走到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那夜的她还全然沉浸在恋爱心情终于得到回应的甜蜜,对他在此所说的话毫无概念,反而逞强着应道:“你那么水性杨花,先说放弃的人一定是你。” 他好像早就看穿她年少的天真,却彻底按下不表,只无可奈何地摇头,再度与她十指相扣。 她义无反顾地坚定道:“回家吧,我想回家。” 过后许久,在客厅只开一半的幽光下,她才回味出他那些瞻前顾后的思虑。原来昔日那些拒绝的话,归结起来,无非是他希望她还有未来,而不是陪他一并沉溺。哪怕到此时,他还想尽可能为她留有余地,将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深谋远虑几乎吓到她。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想到很久远的将来?这可一点都不像她所知那个随性而至的浪子。——他毕竟不再年轻。年少的她可以尽情因无知与新奇屡屡试错,讲鲁莽刻薄的话刺伤他细腻婉转的心,他却不得不用自己的成熟百般隐忍,为她想好收拾残局的方式。原来薄幸轻言爱恨是她,深情才是他。 * 下章初夜。求收藏,求评论呜呜呜 9“你幻想我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做给我看。” “你早料到结果会是这般?若是心如止水,也不必思虑那么久远的以后吧?”杳问。 他故意避而不答,“你不在的这个月里,我去过一趟青海,想要借此寻回一个答案。我以为心无杂念的时候,就会放下。但果然还是不行,我不愿看着你终有一日属于别的男人。钟杳,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 她还来不及回应,悠然的语声化作微潮的吻,绕过耳边,缘颈而下。手指长驱入少女曾誓死守卫的禁区,才一轻勾,便惹得她浑身战栗。 被他摸的感觉全然不同,她大意了,连忙脱开身道:“绍钤,我去拿酒。” 这次唤他的名字意外生涩,像误咬了没熟透的柿子。她清楚自己在逐渐落入他的掌控,变得古怪,变得失去自我。 今夜的他看起来很冲动,但若不任由自己被他吃掉,她们的生命不会再有更深的交集。若她毫无别的办法,唯有欲盖弥彰地继续道,“等一下,我还想听你说以前的事。平日你的话好少。” 但他拉住她的手臂,用力往后一带,重新将她压回沙发,捧着她的脸柔声问:“今天可以要你吗?还是我太急了?可以的话,我想清醒着操你,看你在我身下变得淫荡,口齿不清叫爸爸。” 直白说出的下流字眼惹得她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地交蹭双膝,将身子往里缩。他察觉出,反而得意地轻笑。 “不可能的,别做梦——唔……” 他挑起她的下巴,用吻堵上后半的话。她用手推他,又抬腿一顿乱踹,继而狠狠咬他的唇。但这些抵抗,无一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最后反是他彻底制着她,四仰八叉地横卧,翻出柔软的肚皮。 “也许我喜欢你更叛逆一点。”说着,他揽起她的脚踝缓缓抬高,任由裙摆落下腰间,防线彻底土崩瓦解,裙下风光一览而尽。檀唇缘着小腿内侧吻下,绕进容易发痒的膝窝。手指再度滑至腿心,压着褶皱碾过阴蒂,将布料顶进两瓣阴唇,一动就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她却只得羞红着脸,承受所有异样的动情。 钤却游刃有余地欣赏着这一切,明知故问:“为什么穿黑丝呢?” 她撇开头不答。 他没有征兆地扯破丝袜,挑开内裤的裤底。指尖直抵着潮湿的穴口,再无遮拦。随后,他神色略沉,继续道,“那天你是怎么做的?只是夹腿?手指插进去了?做给我看。” “不要,我才没有,你听错了。”她无赖地抵死否认,半坐起身。他又拢住她一团奶子,压倒在垫上,翻成更羞耻的姿势。 “小坏蛋,不说实话。那天叫得又娇又浪,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我以为你是故意的。是怎么样让你这么开心呢?”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就轻巧地捅进甬道。她猛地缩紧下身,淫水缘着指隙被挤出。他偏逆着势头插到最深处,旋绕搅弄,转眼就捣出更多的水。她咬牙不叫出声,他却犹嫌不足,将她的双腿压得更开,一条高高地架上沙发背。 “好像这样还不够?你偷偷用了小玩具?” “没有……才没有……那种东西……”情迷的热意翻涌而上,声音似沾满糖水,黏腻不似她自己的。就在她说时,他插入第二根手指大幅顶撞,后半的话全被撞成娇喘。 久绷的心弦已然断开。她像自慰时那样,暗暗压着自己的胸,磨蹭沙发垫上凸起的暗纹,寻求更深的快慰。 “唔,绍钤……”她半失意识轻唤,边伸懒腰般地惬意挺身,引着他顶最深处的敏感点。 直到他俯身在她耳边道,“两根手指就操开了。”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真如所说那般变得毫无廉耻。 恶意的报复却还没完,他一一细数她曾做过的坏事,“趁我睡着时摸我,明知我的耳朵敏感还咬。那天下午,你可又把我咬硬了。差点就把你按在桌上操,坏小孩。想操你。” 情话与亲吻断续落下,早已不能分明。她的半边身子尽酥烂,像是炎热天气久放的热带水果,逐渐发酵腐坏却不自知。就在恍惚之际,唇舌移过颈侧,停在锁骨边缘深吮。他偏在她兴头正好的时候,抽出手指。 她早知自己彻底被他牵着鼻子走。羞恼的烟雾在脑海中无限膨胀,她垂死挣扎地骂他,“你个老流氓。” 失了力道的拳打脚踢都被逮个正着。他箍住她的手腕压在脑后。随后只听得哗啦一声,后背的拉链一滑到底,背扣散开。他摸进衣里推起胸罩,捻起胸前的小粒。 冰凉的指尖激得她连连发颤,下身的渴欲却久久不得纾解。她故意不配合地乱挣。他只将她的碎发夹至耳后,令她在沙发上趴好,“再不老实的话,我会把你抱到镜子前操。” 对着他像狗一样跪趴,露出黑色丝袜间的破洞,蜷紧的边缘掐进肥肥的肉里,这些令她感到屈辱。她也未曾想过,她们的第一次,他竟想要这般纯然是感官刺激的姿势,后入。他还是有所迟疑,不敢看着她吗? 心怀这些疑虑,她故意扭扭捏捏做得很慢,将散下的衣角拢回肩头,像乌龟缩进壳里拱起背,头埋在手臂上,分明是摆好彻头彻尾的防御姿态。他重新将袖口扯至肘弯,从旁掐起乳头,问:“要我教你吗?”言尽,就是在她屁股上重重一拍。 “我会趴好的嘛。”她不情不愿地并拢双膝跪正。他却将她的腰压得更低,抬高屁股。 “裙子掀起来,到腰上。”她磨蹭照做,却听他又道,“手抱着腿,两只手。”她将脸侧枕在垫上,手抱在屁股下沿,抠住破洞绷紧的边缘,向他展示着少女的娇嫩小穴,无人问津的寂寞春意。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然后呢?”反是他开口问。 她不愿似他期待的那样,说那些下流的话,只屏息凝神,将手指移向腿缝,掰开阴唇露出穴口。原来今天比往日每一次都更湿,她暗有感觉,亲手触上犹是讶异。一想到他在旁边意味不明地观赏,也不知是什么表情,终于不胜羞恼地捂住私处。 而他立刻掰下她的手,换用自己的手捣进穴里,“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他逐渐加快力道,每每顶到深处,手掌压上阴蒂,直震得她发麻,她的意识总错觉将要失禁,身体已失去控制,不由自主摆臀迎合他的动作,很快就浪叫着要高潮,“唔……不行,要坏掉了。” “不行?可你的骚水一直在往外溅。快高潮了吗?要说出来哦。不然——” 她还在等他后半的话,手指却忽然抽离,取而代之是一个湿软的东西,和着淫水滑过缝隙,填进敞开的穴里。是他的舌头,她难以置信地猜测。充血的烟雾在她脑海中炸裂,因讶异而久张的双眼胀涩,她没法思考了。正在此刻,她听见他嘬唇的声响,舌尖满满抵住缝隙,裹去溢出的水。扒在腿上的手垂落在旁,她几乎被他吸空,“啊——你……” “我?”他轻笑,手指再次填入,可她仍觉空虚不已,断续夹住双腿,却只能感到里面湿糊糊的一片,又泛凉,他故意动得很慢,“想要什么?说出来,否则我不明白。” 久违的温柔令她得了喘息的间歇。她缓缓抬头,从不远处的镜中望见他的片影。此刻他的模样迷人至极。忧郁不似忧郁,动情不似动情,宛若半销的春雪融着露花,缓流至青翠如浪的松尖。他终于能做回真正的自己,掌控她的情绪令他感到自在。她从他身上望见包法利夫人宁可背弃俗世去憧憬的惊涛骇浪。这才是海面底下的冰川,被她弄丢的最初的心动——无论他对她做什么悖逆人伦之事,她都会原谅,只要他想。 他没有任由她发呆太久,出声问:“告诉我,想要什么?” 霎时间,一卷细线伴着语声,从她臀边抽下。过时尚且冰凉,灼热似她总慢半拍的反应缓缓烧起。等她察觉,火势已窜入皮下,急剧蔓延。转眼,他拔出手指,又反手抽了另一边,若无其事问,“这样会疼吗?” 她惊慌地撑起身,又成四足而跪,向他摇头。她感到自己的痛觉钝化了,只剩细致的触感,像被无数虫蚁同时啃噬,顾此便失彼。哪怕他未曾脱下她的衣服,她已觉自己体无完肤。丝袜就快被渴求爱抚的肌肤绷开。她重新将滑回原处的裙摆掀至腰处,那卷线正从她手背抽过。 “都会自己掀衣服,把屁股翘高了。还要吗?” 她已然彻底不顾廉耻:“想要……你的大鸡巴操我。” 他又笑了,呼出的气将她吹的很低,很小,然后轻描淡写地反问,“谁?” “想要绍钤的大鸡巴操我。” “叫爸爸。” 似乎从小到大,她都习惯像家族中人那样,因他年少时的轻浮心怀鄙夷,将他当成社交链底层任意取乐,从未好好唤过他。他也从未因此较真过,想要纠正她的称谓,哪怕她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除却今日。这个称呼——只是稍微幻想,一阵淫水又从穴里涌出。他的手指恰到好处地接过,问:“光是想想,就让你这么兴奋吗?” “我喜欢爸爸,想要爸爸的大鸡巴操我。”她边说着又埋下头,每每说到“爸爸”二字就像被消了音。 10他偏等闲自若地打量着她所有的失态。 他抱着她翻身,解开裤扣,拉低内裤,从中放出勃起的阴茎,握着她的手摸上柱身。本就器量可观的阳物竟在她手里又变硬几分,翘得更高。她久久都垂眼盯着,忍不住连咽口水。他为她的愕然不好意思,别扭得看向别处,问:“吓到你了?”她仍是愣得移不开眼,他便咬唇轻嗔,“色女。” 她径自下地,枕着膝盖伏在他腿边,一边抬着头望他,一边将散乱的头发拢至肩后,深吸一口气,扶起经脉充血盘虬的茎身,垂首含住,润湿嘴唇上下套弄,手捧起底下的囊袋慢揉。 为他口的感觉并不好,他太大,她的嘴唇比接吻时更快感觉累。苦涩的清液间而从顶端溢出,气味迅速弥漫口腔,卡在喉头。除此之外,笨拙的她再也想不到别的方式去取悦他,表达她的爱意。她再也不想被他当成一时兴起,好奇禁忌又不知轻重的小女孩。 没过多久,他才沉浸其中地低喘,捻起她的耳垂轻揉,她就已然喘不过气,不得已连呛着将他放开。高翘的茎身猝然拍在脸边。他无可奈何地一叹,连忙将她从腿上拎起,捏着她的下巴对视。 “你……不喜欢吗?是不是磕到你了?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用胸。”她不知所措地问。 他摘下眼镜丢上茶几,故作淡然问,“为什么这么熟练?” “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先自乱了阵脚,不愿说出自己偷看黄片的事。若是说了,他又会想出更多令她羞耻的新把戏。 “那是怎么样呢?你的技术真好,那么小心,又卖力,也知道怎么能让男人开心。你还瞒着我多少事?” “等下再说好不好,先……”她挠着他的手心撒娇,探进他的腰窝,最后索性抱着他,咬耳朵轻唤,“爸爸,想要你。” 他没有轻易让她萌混过关。她进而解他的衬衣,将潮红的脸埋在他胸前,咬起茱萸般挺立的乳首。他为此低喘不已,眼底染满水汪汪的欲色,终于也揽着她越来越软的腰肢,对她还以爱抚。 “坐上来,自己动。”分明用情已深,他还故作无谓的姿态,连带为她不愿说的话别扭,模样却似被迫就范的良家妇男。但很快她就明白,以为他好欺负的错觉不过是新的圈套。 她真心实意地为此犯难,他却蓄意报复咬住她的唇,一边托着屁股将她抱起,将阴茎抵着微张的窄缝。才一触上,龟头就被饥渴难耐地吸进小半。她感觉到他进去了,却还飘飘然地难以置信。 就这么容易? 他缓缓松开手,阴茎借由身体坐下的重力滑向更深,直到彼此的胯间彻底肌肤相贴。他叫的那一声又教她流水了。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是被异物塞满让她极不适应,像长柄伞骤然撑开。她一动不动地保持双腿平张,大腿内侧的筋却被扯得抽疼。他掩抑着自己的喘息,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她放轻松不要夹,等下就会好的。 除夕夜的时候,她也似这般坐在他身上,只那时两人间的距离还未转为负,也未尝衣衫不整。不必去设想接下去的疾风骤雨,仿佛只是这般,她就已心满意足。这样的感觉像在做梦,像陷入一场糖衣包裹的骗局,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为乌有。她抱着他痴望许久,又不禁叹道:“你看起来很冲动,今天。”她相信自己能等到他想要操她的那一刻,他的冲动却不常有。 “你也是。还疼吗?”他问。 她先是摇头,又点头。 “看来可以继续了?”他衔起她的下唇,轻轻顶胯将她颠起。他入得更深了。 只是这么一下,她就快要认输投降。冷汗从后脊渗开,电流时断时续地刺过,视野被冲出底片的反色,阴暗色块,惨白的轮廓。她的身体就快脱干水分皱成一团,伸出舌头勾住他,还是被冲撞颠散。他脱下她的裙子,再是胸罩。 她试图改换姿势收回双腿,才坐起一点,又踩着垫面滑倒。下坠的手将他的衣领扒到肩头,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端,任意在他的躯体抓下红痕。 他再次托起她的屁股,毫不留情地向上顶,她像被逐渐打满气,忘乎所以地飞向空中。肉体相拍的清脆声响就像鞭炮,越点越干烈。交合处却为淫靡的液体越染越脏。 “你慢点,禽兽!啊……要坏掉了,不行……混蛋!不要!”她语无伦次地喊道,随手捞起丢在一旁的衣服丢他砸他。他果然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反而一下下顶得更凶。手指掐进屁股上的肉,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抬起打下。 他偏等闲自若地打量着她所有的失态,对她笑,用她未曾见过的美艳,蚕食所有徒劳的抵抗,任由胸前两团奶子像抱不住球一样四处弹动,又相撞碰开,最后落进他掌中。 “小坏蛋,你逃不掉了。”他的嗓音在欲念里烧得低哑。阴茎深深地没在体内,眼在剧烈起伏的呼吸中合上。她以为这就是结束,手抚上他汗湿的额角。他却将她摆上茶几,脱光自己的衣服,露出比她想象中更健硕的身体。 裸露的后背贴上玻璃,她才被冷得清醒大半。下一刻,他就将丝袜的破洞扯得更大,半脱了她的内裤,卷成条挂在腿边。腿被分得大开,他却还犹嫌不足,握着她的脚踝一再折高,一脚踩在茶几上,重新插入,而后,居高临下俯身问,“被你爹操得开心吗?” 他的语声似沉在水里,传到耳中已然变形。才没有,自恋狂。仿佛做任何回答,都只会给他更多的情趣。她于是翻出死鱼眼,闭口不答。他见此情状,反而更没有顾忌,把她的腿扛在肩上。 这样的姿势终于能使阴茎尽根没入,龟头顿时顶至深处的敏感点。她失声大叫,但喊声即刻被撞得稀碎。他偏偏揉着她的胸,故意每回撞向那处,“又操到了?这样?操到要自己说出来。” “我不要。”她用手捂住脸,又忍不住分开指缝偷看他。暗黄的光下,似乎只有他的眼睛清亮。她感到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酥麻的爽感像螺旋的蛛网缓缓盘开,在体内长出硬枝,挖空原本的器官。后背的玻璃也逐渐升温,随汗腻黏住肌肤。他的手转向阴蒂,合着阴茎抽插的节奏按压,相连的皮肉似快被挤破,永远长在一起。 她依旧没法面对无底洞般的情欲。崩溃边缘的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向他乞求道,“不要弄那里。” 闻言,他意味不明地放缓动作,移开手指,空虚却接踵而至。她难以自控地蹬腿撒娇又哀嚎,把他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胸上,来回揉,“要……” “到底要不要?”他一边问,挑弄又变得肆无忌惮。阴核比最初时更脆弱,似在摩擦中蹭掉了一层皮,轻轻触到就又酸又麻。她终于不受控制地连声叫唤:“操到了,不行,那里不行。要到了。”喊出这些话诚然她大感畅快,泪水却替她羞耻不已,从眼角哗哗淌下。 “操到哪里了?” “里面。”她再次捂住脸。 “里面是哪里?不是一直在操里面吗?” “要操花心。”她忍着泪纠正道。 他终于还是将她翻过身,跪趴着后入。 坏男人果然最喜欢这样操她,像母狗一样按住她的后背,教她羞耻地撅高屁股,任他操任他打,毫无反抗之力,只有连番浪叫着取悦他。她终于弄明白小时候看见的景象,三条狗轮番趴在另一条身上耸动身体,吐着舌头急喘,四脚交缠拧挣,它们并非在打架。原来它们后腿间隐约吊着的长毛棍子,就是公狗的生殖器。 她情不自禁在插入时撞向他,压在他紧致的肉上,不必他动,她就会摆动自己的腰,但这些并非她的本愿。哪怕只有这样,他才能入得最深,给她更多的刺激,她还是没法喜欢这个姿势。爱与原始的肉欲在逐渐撕裂,终于会到不可弥合的地步。看不到彼此的脸,也意味着身下的人是谁都无所谓吧。小穴会为他流更多的水,变得更酥软磨人,极尽挽留,可她的心想要更多的爱,想要看着他漂亮的双眼,想要吻他。 他对她说,如果累了就趴下,如果冷的话,他就会抱她回沙发上。可不知为何,真当关怀来临的时候,她反而没法坦然接受。他一再抚弄她颤动的肩胛,又俯身亲吻,她感到那也是多余的事。他喜欢后入。只是这一条理由,她就可以为他咽下所有不甘,也给他一点避退的余地。她请他就这样操到射精。 他射在里面了。她从未想过他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剧烈的心跳,已分不清是得知此点的惊悸,还是情事的冲动,冲动而来的后悔。可他还抱着她,细腻地为她清理身体,将她冰冷的手脚重新吻热,用自己的风衣裹着她。 “你没尽兴吧。”她在衣下勾蹭他的小指,探问道。 他模棱两可地微微点头,隔了会才开口道,“看你已经受不住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 “说什么傻话。” 她气鼓鼓地望向他,眼底不觉又蕴满泪水。如果他对她失望,就再也不会爱她。 他忽然收了笑意,费心思索许久,只猜她还在介怀方才的问话,夹起尾巴诚恳道歉,“你感到为难的话,就可以不必说。我不会再问那种事。” 她拽住他,还是开不了口。 他又补充道:“我没你想得那么神经质,也不会因此闹脾气。如果让你有这种感觉,是我不好,我会改。” 她忍不住为他的话再度流泪,终于摇着头,状若痴呆地问:“你爱我吗?” “爱。” “那你再操我一次。” 他却揉着她的头安慰道:“傻孩子,你已经很累了。” * 过后还有一车。不是故意卡肉,是写得太长分章。一次发完都没人看。 求评论、收藏、珠珠~ 存稿快发完了。炖肉和更新的动力来自各位的热情,鞠躬感谢~ 11“爸爸,你又对着我硬了。” 钤起身披衣的时候,她迷迷糊糊躺在沙发上,险些就要睡着。他将精疲力竭的她抱进浴缸,仔细舀水洗头。流水的声音断续从耳边淌过,没有指甲的手指轻挠头皮,她还似做梦般的恍恍然。 她们真的做了,这次不再是演习。她却仿佛早预见到这一日的降临,竟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床上的他,比她曾径自幻想出来的脾性更恶,非要磨尽她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才终于按自己的心意吃干抹净。 和他做的感觉就像被毒蛇咬破后颈,异己的情愫缓缓注进血液,渐至麻木、癫狂,臣服于他,失去自我。她仰望着氤氲的柔光,恍然想起许多本该遗忘的旧事。 当年,钟杳的降生不仅令他失去原定的人生,也让他在家族中的声誉与地位一落千丈,一下就被排挤到边缘。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杳自然而然也跟着以为,他是个连带着孩子被发妻抛弃的可怜虫。 因此之故,很久她都对他的风流本性彻底绝缘。天真地以为,就他那阴郁自闭的个性,不会逗乐,不会疼人,哪有人会看得上他?直到某位对命理魔怔的亲戚为家中诸人算命,也算到钤,她才从众人古怪的回应中略知他的真面。 这位伯伯开门见山就皱起眉道,钤这名字起得太不好。他的命格本就五行水旺,主性情聪慧却急躁反复,注定不断滥桃花。可他的名字里偏带着金,金又生水,更是镇不住。慧极必伤也莫过于这般。 当时她听这话,不禁在心里暗嗤,他明明连老婆都讨不到,哪来的桃花?别的人却都觉这番话算得准,意味深长地会心一笑,在旁劝说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更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僵硬陪笑,伯伯还要算钟杳的命,就被他直言回拒,还戏说自己是历史唯物主义者,不信这种鬼神玩意。 她这才发现他与自己一直以来想象的不一样。其实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发现许多蛛丝马迹。放在收纳格里的避孕套会不知不觉地换新。而他随手丢掉为情人买礼物的收据,或是一同在外出行的票根。他不会主动向她提起那些桃花,却也从未着意藏过。 更有甚者,她将他凌晨归家抓了现行,就在一年前,某个黏糊糊的夏日。 那夜,他一回家就开始洗澡,花洒淋水的声响吵得她彻底无法入眠。等终于洗完,客厅的灯又亮了许久,她决定起身骂他。走到沙发边,却见他仰卧着,身上只穿了一条裤衩。手举着高脚杯,缓缓打转,随角度变换,红酒时而被光透映成浅红色。 此刻的他,散发着全然陌生的气息,像是醉了,也像碎了。深夜的灯影令她想起手术室里重重嵌套的白光,落进没有层次的暗绿。她感到不安,假装和善地试探:“你还不睡啊。” “头疼,睡不着。”他的声音很沙哑。显然,今天烟酒的量也已经大超标。才过不久,他因突如其来地咳嗽坐起身,在她说出一些陈词滥调的劝告以前,率先道:“你说,还要多久你能自己长大——” “你好烦啊。” 她还来不及为火上浇油的轻率后悔,后半句话却像晴天霹雳砸中她—— 他说,还要多久她才能自己长大,而他可以去死。 太过震惊的时候,轻飘飘的语词就失去原本的意义。说什么话都是多余。许久,她才在死一般的沉默里逐渐冷静。最后的半句话重新浮现而出,剥落成鲜血淋漓的红字。 她不敢相信,原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心底已经厌世到宁可去死的地步。之所以表面看着宁静,正是将彻底的绝望深思熟虑过无数次,不必再有多余的波澜。在此以前,年少的她竟然从未发觉他也是个人,会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会恐惧,会心痛,也会想要关怀,不是一块供人揉捏的黏土,任意使唤的器具。然而,似乎东亚的文化从来不认可一位称职的男人流露自己伤心柔弱的情感,那样不像是“真正的男人”。他也宁可用更男人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他坐起身将杯中酒干尽。唇角溢下的猩红酒液像是他无法流落的眼泪,迤逦着长痕坠在颈边。失焦的双眼移向她,没有高光,没有内容,像是两块半透明的浅棕色石头嵌在那里。洗过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自发梢跌落,就在窒息里消失无影。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没有任何人能为他被毁的人生负责。她当然清楚自己更该被打包放进置物箱,等他不再挂念,才能默默取出。应该咬着止痛的白布跪在他身下,任由生命随战栗的冷汗流走,变成一具干尸,没有主意的玩偶。或者作为另一颗种子的土盆,由他在她的体内吸血生长,再从窍穴的孔洞里窜出,把她挖空成躯壳然后连躯壳也打破。 ——反正总不该是像现在这样,明知他已万念俱灰,她还只能在他面前大声嚷嚷,只会哭。 枯等大半夜的怨恨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决堤。她却被他直盯得噤住眼泪,不知所措地呆望他的双眼。 犹是如此,他依旧没有转变心意,对她道:“钟杳,过来。” 明知逃也是无处可逃,她还是下意识后退,“我不要,你这样让我好害怕。” “过来。”他又轻飘飘地唤了一声。 她犹犹豫豫地走近,他当即握起她的手腕一抓,令她跌在他怀里。另一手轻轻梳顺她前半的头发,将她的手抬至脸边,唇吻过手腕里侧,边问:“为什么怕我呢?” 明知故问。她抽手将他甩开。而他再次抬起头时,狐狸般的眼睛里忽地有了神采,荡着层潋滟的水光,仿佛在问,你想被我吃掉吗?可她早看穿他故意勾引,只觉艳丽的伪装虚妄无比。 “我不明白。”他环过她的后颈,再次凑近,说道。她躲开扑在颊边的呼吸,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仍旧是无比诡异的情形。他没穿衣服,好像怎么做都反而像她在非礼他,她只能强迫自己不看不想。 没过多久,却是他说着痒,将她推开。 她终于松一口气,“你好过分。” “那要我继续抱着你吗?嗯?”这次他揽上她的腰,又在侧边的软肉轻掐。凑在她耳边说话时,她已分不清擦过耳边的是湿热的气息,还是柔软的嘴唇。 “走开。”她起身,倒了半杯凉水,泼在他脸上,“醒醒。” 他理开浸湿贴在额上的头发,反是笑。起初只正常的微笑,渐而发出笑声,后至于狂笑不止。 她连忙回自己房间,他终于稍能平复,又在背后唤她名字,“钟杳”,却再无下文。 往后,谁也没有再度提及此夜,不约而同地用沉默来彻底遗忘。 口中的害怕并不是假的。她清楚当时他想诱奸她,也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此事。展露自己的脆弱吸引她靠近,用放浪的荤话灌输给她关于情爱的知识,让她在招架不及间半推半就地接受,好奇又困惑,没法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 ——若真如此,他未免将她想得太天真。她都明白,当时就明白。正因如此,她才共情到那种彻骨的痛,知道会为此彻底碎掉的人不会是她,而是他自己。 只是不知,经过怎样的天人交战,他终于一念之差地没那么做。 或许事到如今,才终于可以搁下芥蒂问出口。 “绍钤,我想起以前的事。某夜你很晚回来,伤心得像条没人要的狗。你想睡我。”她转过身望他,趴在浸没半身的水里,仍由长发飘散于水面。泡沫似浮花浪蕊,轻缓缓被摇曳的心情打散。 他淡然道:“我记得。” “现在你能告诉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她思索再三,终于没问他那天发生过什么,竟令他如此难过。 “想把你操哭。想象你骑在我身上,为我高潮。”他面不改色地空口写黄文。 她板起脸,“我是认真地问你。为什么到最后就要得手,你反而不想毁掉自己了?” “反正也……”他忽如轻云蔽月般地黯下神色,“反正也是殊途同归。” 原来他还是从心底里觉得这么做是错了。激情退却,冷静回笼,一边无法对她的感情无动于衷,一边却没法原谅给出回应的自己。果然是好别扭的个性。 她将他勾低轻吻,缓缓闭上眼,幻想圣光会落在两人相抵的额间,“不一样。你想要睡我随时都可以。但我或许也想要爱你。回想那天的事,我好后悔那天丢下你。你总是拒绝任何人靠近,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或许也只剩下男女情爱,尚能为久成僵局的关系撕开裂口。 他依然笑她是自以为是的小孩子,在迟疑间不断将吻加深,似初吻时不知所措地诱她深入。一得逞却反客为主。他挑起她的下巴不由避退,肆意蚕食鲸吞,似只是这般,又能将她操一遍。但一到她娇喘微微的时候,他却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在这里发情。水有点冷了,你快点洗,别到时候冻着。” 但她从浴缸里站起来,一路将他逼退至墙边,扯去他身上的浴袍。手探至跨间被拦下,她就改用自己的身体蹭他。 “爸爸,你又对着我硬了。每次接吻就能硬,看起来就像是纯情处男。”她笑道。看他想要教训却不能的模样,反而更有欺负他的兴致。 她又要蹲下去为他口,他却按住她的头制止道:“把自己擦干净,出去做。” 12楼下的小猫又叫春了。 杳洗完澡回自己房间,不想他正在这里等,晕晕乎乎撞到他身上。她正要搭话,他却用手指示意她噤声,似要倾身吻下。 她比他更快咬住唇边的指端。但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意,他顺势将咬住自己的小人勾进怀中,环下睡衣的吊带,边关上灯。他萦在她耳边道:“方才你趴在浴缸里的样子,像是一尾美人鱼。” 她却羞得不行,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乱讲。哪有……哪有那么胖的人鱼。已经胖得看不见锁骨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压倒在床,埋在她颈边,细尝少女含羞带怯的体香。肌肤相贴,暧昧的热度隔衣传来。寂然的幽夜不愿放过任何隐微暗涌,衣料簌簌地摩擦,似白蚁啃食尽理智。她听见紊乱的心跳,却分不清究竟是谁。两层电波似交缠的肢体缭乱不堪。舌尖继续向下游走,落在挺立的乳尖打转。她又不争气地叫出声。 他故意学她的话,“少女的身体好敏感,随便一碰就叫。”她才一皱眉,他已扯下她的内裤,任修长的手指探进私处。他继续道,“又流水了,小荡妇。” 下一刹,他的指端按上阴核,她却忽然想起他曾会演奏大提琴,更习惯用按弦的左手,从方才就是如此。娴熟的挑弄惹得她浑身一颤。关上灯以后,只自己一个意乱情迷更教她害羞。她欲盖弥彰地装作闲谈,问:“你以前玩乐器吧。后来为什么放弃了?” 他却一下就将她看穿,“原来在想这个。现在和方才插你的,都是弄弦的手指。” 骤然的插入更令她不能自已。手尚可揪住床单,无处可放的双腿却只有大开着,迎他插得更深。缠绵的吻落遍肌肤,诱着情欲一再回潮。白皙的双乳披着浅淡月华,渐洇湿于他的唇齿,深红的乳粒染得更见娇妍。他埋进少女清醇的体香,缓缓道:“楼下的小猫又叫春了。” “哪有。”她半推半就拢上他的肩,小声道。 他的温柔幽深似海。动作分明轻柔至极,却无一不是挠着她最纤细的神经。蜜水又如决堤般泉涌,逆迎着弄潮的玉指。她又像酒劲上头一般,浑身发热,酡晕遍布于肌肤。脊背却被难忍地磨着,似晚来的朝颜花萎去招展的叶片。 轻点。——但似乎已不能再轻了。 她就似他意图勾引的那样,情不自禁地叫春。 他在半帘月下脱去身上衣,轻抱起她的腿,耐性极好地缓缓插入。初经人事的小穴依旧很紧,他半眯的双眼似也写满难缠,为此抑制不住地低喘。长颈后仰的弧线勾人,柔情的眼光似半笼晴色的雨。但就在她失神的刹那,他再度俯下身,将她整个揽进怀中,轻唤一声“杳娘”。 “你更期待自己的初夜是这般吗?对不起,我很久没做了,方才不小心就玩得过火,忘了你还是小孩子。”他说着,身下无比谨慎地慢顶,试探又磨合,找寻与她的合拍,像等着茶叶自然泡开。 “可这样不像你。”她道。 “我——总不能让你日后回想起来,我只有各种变态的性趣。” 她不禁为此落泪。许是因为他待她好,她感动。许是他又像平素习惯的那样,收敛难驯的本性,戴上合群的面具,她见了难免心疼。这次做得缱绻无比,爱抚从未停下。不断上顶的酥麻似浪水般将她打得狼狈不堪,手还是颤抖着从他肩头翻落。唯双腿还如最初时高高翘着,绕在他腰间,将软糯失力的小人挂住。 就像擦拭瓷娃娃那样,他吻去眼角的泪,并道:“这样,我会更想欺负你。” “那就请你欺负我吧。尽情把我弄得不成样子。” 但他终于没有那么做,只是扣紧她的手,直到最后都没有松开。 射出来的时候他喘得好厉害,过后很久都在平复,抱着她,意犹未尽地深埋在她体内。 “诡计多端的坏男人。”她忍不住怪道。 “你想再来一次的话,就趁现在骂个痛快吧。”但没等她回复,他先做出了决定,“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我怕明天醒来的时候,你就会激情退却,又会像以前那样冷淡。” 他反为此言笑,“你未免把男人想得太良善。或许你更该考虑,怎样让我在把你吃掉的时候,至少把骨头吐出来。” 她将他踹开,翻过身望窗外,明知故问道:“明天扫墓,你还是决定去吗?” “去。你要是觉得累,在家歇着也无妨。”他又像八爪鱼一样,从身后缠上来,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那我陪你去。”她再度挽起他的手,暂缓心底的不安。 这夜谁都没有睡好。 她整夜都在做各种各样的梦,又吐出泡泡骤然惊醒。每回睁开眼的时候都以为是天亮,却疲倦得像是彻夜未眠。窗帘被拉得很死,辨不出当下的时间,只有看时钟才能确认。 这次是两点四十三分,还是没到天明。她很少在这个时刻还醒着,0、2、4、3,这四个数字给她古怪的感觉,像是坠进另一个世界。她生怕昨夜的事又是一场梦,在一片黑里胡乱摸索身边。还好,他还在。踏实的触感令她长舒一口气。她恰好摸在他脸上,小指略移,就挤入干燥的唇隙,撞上牙齿。 “干嘛。”他沙哑的语声几能擦出火花。一时间,硫磺、硝石和木炭的比例混得正好。 她不知所措道:“你……没睡啊。” 他略一清嗓,答,“我睡不着。失眠。” “一直没睡着?” 他不置可否,却道:“杳娘再睡一会吧。” “明天还要去吗?要不就休息吧。”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去。”他的态度依旧坚定,“对不起,我不该——” “你没有做错。”她勾起他的衣角,时不时轻拽。 他许久都置之不理,后终于道:“不做了。再做更要睡不着。”随后,他讲起很有一贯风格的无聊话哄她入眠——《雷雨》里面,鲁大海咒他的资本家父亲周朴园断子绝孙,结果把自己咒死;徐志摩叫志摩大约是用典,因为南朝人徐陵在小时候,曾经有个名叫“志”的 高僧摸过他的头开光,说这孩子未来聪明…… 杳在这些怪诞的逸事里睡着,梦见自己变成他在大学时捡来的土猫。 她原是他住所附近的流浪猫,偶然窜进他的家里,病恹恹又瘦骨嶙峋的模样,一见活物就怕得躲起来。他舍不得再将她放走,而是索性养下她,带着她去治病,打疫苗,逐渐喂胖,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大鸡腿,能身手敏捷地玩球,但其他时候仍笨得要死,尤其被他戏弄的时候。 她陪伴了他整整两年,寒暑假来回两地,也不愿寄养给他人,一直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最后因为钟杳出生,才忍痛将她送人。他那严厉的父亲又为此骂他玩物丧志,虽说比起后来捅出的篓子,倒宁愿他整日逗猫。 他手上的两道疤都是被猫抓的。他觉得绝育太过残忍,一直没法下定决心,无可奈何地忍受着。他一回家,她就黏着他蹭,要么在沙发上仰倒,翻起爪子和肚皮撒娇。或是清晨醒来又热又闷,她趴在他头上,差点压得他断气。 不得已,他用手帮她弄。然而每每只消停了一天,她又开始满屋子上蹿下跳,弄得一塌糊涂,到半夜都在嗷嗷乱叫。他早已被她闹得神经衰弱,终于不愿再这么做。 后来,她不在家的时候变多,他的生活才归于宁静,去忙他该忙的事。但渐渐的,她就像是离家出走,除却他给她投喂的猫粮被按时兜空,此外就不见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知道惨兮兮地回家。她不再发情,瘦了,一直心情不好,懒懒地趴在小窝里,吃了睡,睡了吃,有几天又什么都不吃。她很记仇,如今他再去逗她,只会被无情拍开,要么就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冷漠姿态。 很久,他才不得不承认事实,她怀孕了。因为他赌气故意装作不知,她自己把那些孩子生下来。那天他回家的时候,腥味很重,她避着眼睛缩在窝里,像装死一样后仰着头,扯长脖子——就像钟杳熟睡的姿态,他说。 一个胎盘丢在旁边。三只崽伏在她腹间,各自霸占一只乳头,胎毛湿糊糊地黏在身上,还会反光。初生的猫跟老鼠也没什么两样。他幻灭又糟心,再也没有往日的耐性,当即将她的孩子们装进另一个纸箱里丢掉,放在小区楼下的树丛里,任它们和所有流浪猫一样自生自灭。 但她马上找到了那只箱子,把崽藏去另一个地方。他留了跟着她找去,而她一路戒备地左顾右盼,三步一停,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踪。眼神与回家时看他一模一样。她又像此前的一段时日,吃空盆里的猫粮就不见踪影,有时一天只吃两餐,有时傍晚抱着空盆等他回来,嗷嗷叫着要更多粮食。他不得已,又趁她不在,把藏起的猫崽抱回家,她以为又会被再次丢掉,为此气冲冲地和他打架,抓伤了他。 此后他才知道,等出了哺乳期,小猫陆续断奶,大猫不再那么关注,他才能慢慢把它们一个个送掉。这次他试着放下脸面,逐个询问认识的人,问他们是否有养猫的条件和打算,最后给三只都找好归宿。 不善社交的他为此心力交瘁。而家中又只剩下他与她两个。此前她尚可揍自己的孩子,现在她揍他。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她的情绪起伏比以往更剧烈,食量随脾气忽大忽小,经常呆呆地趴着。 第二年,又是在他照顾不及的时候,类似的情形再度发生。她被外面的野猫强奸,独自生下一窝孩子,更加地草木皆兵,也郁郁寡欢。他感到无力极了,终于不得不接受为她绝育。这次,他决定留下一个孩子陪她。 “有人说,猫与人不一样,发情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交配也不可能是人的做爱,性器官的存在只是为了繁殖。我没法相信,她明明是有感觉的。” 就是因这句话,钟杳恍若想起什么,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拉开窗帘,天已微明。时间刚过五点,他的闹钟定在五点半。 她依旧疲倦得像是彻夜未眠,眼睛一闭一睁,时间似作为乱伦的代价被魔鬼取走了。 13青山见我应如是。 这天难得是由他来做早饭。昨夜睡前,他就已将食材备好,光是炒菜费不了多少功夫。扫墓该带的东西,花圈、纸钱、长幡、香烛,作为祭品的糕点和水果,用来投喂她的青团,也都提前收拾好,放在车上。吃完饭就能即刻出发。 去的途中,她趴在车后座又睡了一觉。醒时他正将车停下,领着她徒步走最后一段崎岖的山间小径。 她们家族的墓地坐落在半山上,底下环着一片幽深的湖。山间空气清冽,玻璃般的通透,灼烈的阳光却无法融入其中,冷热两股气不断交替回旋,道旁的松树遍布青苔的斑点,半枯的藤蔓缠住几近脱落的树皮。细弱的松针托着黯然销魂的宿雨,就快要撑不下去。 各自换好衣服以后,她比往日更拿捏不好与他相处的距离。他的面色苍白,久久都不说话,她也不敢唐突开口,只是握着他的手,克制不住心底的忧虑。他停下脚步,拖着疲惫的神态照顾她。她摇着头说自己没关系。而后,又是无言。睡眠不足的疲倦让整个世界都陌生,绍钤又戴起冷若冰霜的面具,和从前一模一样。 今年扫墓,绍钤的姐姐已经来过。新的竹幡正在墓顶上摇,碑字的漆也已冲洗涂过,留给她们做的事情并不多。无非是在墓前再上一次贡。纵是昨夜她们睡了,他看起来既没有做贼心虚,也不于心有愧。她也试图假装若无其事,却做不到。 他还能自然而然地捏起她的脸,问:“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面色很差。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望着半斤八两的他,不禁笑,“你也一样。” “在想什么?感觉你有心事。” “等会再说吧。”她不安地握起他的手,他也是骤然敛容。忽地大风吹过,险些将烧着纸钱的瓦盆掀翻,一时扬起不少灰尘。他一边呛咳着,连忙将盆覆倒,过后也不提此事。 几座墓的上贡事宜都完成后,他等着此前未说完的话,挽她缓缓走向底下的湖边。她依旧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先试探起她的顾虑:“你是觉得,我不该睡了你还这么平静吧?” 她停下来,迟疑许久,终于点头。 他继续道:“我……不想与你就到此为止,而是希望能支撑你,陪我走下去。以前的事就由我来补偿吧。” 她忍不住叹气,“你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自己今日不该来,没有身份。你是家里承重的独子,我算什么?” “原来是担心这个。”他眉间的浓云终于微微化开,憋着笑意皱眉,“为什么不来?你不想当我女儿,也得是我老婆。既然已经上钩,不可能再让你跑掉。” 她被突如其来的告白惹起一身鸡皮疙瘩,措手不及地支吾半天。 他又偷吻她。 她羞着咬住唇,正想说,这是很重要的正事,不许他如此打岔,抬眼却见他眼神坚定地望来。他也诚心实意想对往日的自己做出改变。 原来他说的支撑她是这样的意思,他会揽下所有的罪责,不必她去忧心。 她也决定照顾他的心意,将沉重的话题压下,转而问:“昨夜你说自己很久没做……” “嗯。年里那次是和几个同事喝酒,喝得晚了。” “我除夕时问你,你怎么不解释?”她气鼓鼓地瞪起眼。 这时,狡黠的眼底却微露笑意。他又故意给她下套。 她才要发作,他已擒起她的双手。分明自己已疲倦不堪了,还逞强道:“如果不是今日来扫墓,你已经被操得下不来床了。周末过得好快,你晚上又要去学校。” “帮我逃学。”她干脆利落道。 “不行。”他笑着拒绝,牵她继续往湖边,自己望着她,侧身倒走。连绵的群山,流动的云,世间万物揉着隐约的雾气,尽落在他明如镜面的眼底。 她忽发觉今日的他没有再戴那副金丝眼镜。双眼顾盼流情,似比平日年轻许多。缓缓靠近湖边的姿态,就像即将殉情的人。多情的他正适合长眠于多情的水。 他将她抱上水岸边的巨石,并肩而坐。此时此刻,似乎再说什么话都多余。她只悄悄枕在他肩头。冰冷的手终于被她捂得稍有热度。手背上,干裂泛白的细纹被日光照得宛若鳞甲。他的嘴唇又干得起皮了。她正想捧起他的脸轻吻,他却轻推她保持距离。 她正纳闷,却见道路的斜后方,一个提锄老人正向这边走来。老人主动出声与绍钤打招呼,用纯正的方言道:“没想到这边的笋也被挖得差不多了。你们现在才来扫墓,也太晚了。” 绍钤对他笑笑,指向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答:“小时候,记得父亲与我说,该是茅竹岭那一片的雷笋好。” 老人说:“那边的春笋早都冒头,肉老了,挖不得。” 绍钤望了一眼身边的钟杳,互换一个眼神,缓缓抱她下地,并向老人道:“若明年来得早,倒是可以去看看。” 三人要去的方向正好同路,于是也绕着湖同行一程。老人又自顾自地与绍钤说话:“去茅竹岭的路也已修好,从忘仙岙往上,过云溪桥,那条路就直接通到了。” 绍钤道:“是,以前还要从这边借道,七拐八拐地绕几个山头。” “当今逢人家里都是小轿车。就是结婚的时候,也是一道十几二十辆的小轿车队。上回书记的女儿结婚,婚车开来镇上,真真是整条街都被占满,听他们说还是什么宝马、奔驰。” “古时有十里红妆。如今时代变了,礼俗自然也与时俱进。” 老人继续道:“我小时候扫墓,还是全家十几口人坐龙舟,锣鼓喧天,一路奏乐。那龙舟我至今都记得,在家中数十年,辈分比我还老。后来‘破四旧’才被砸了。如今到处都是车,已无人出门坐乌篷船。丢在渡口的那些小船,我眼睁睁看着木材长苔、烂掉,也没人要。” 停车的地方将近,钤于是不再说话,只用眼神致以抱歉之意,与老人辞别。等上了车,她才疑惑问:“原来你们不认识?” “谁知道呢。也许他把我认成自己的什么人,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你还记得山脚的镇上吗?” “前年跟着学校春游来过。旧屋外头都上了新漆,四处都贴着‘文明乡镇建设’的标语。但他们用来旅游营收的樱林太丑,网格般种得整整齐齐,跟菜地没什么两样。” 钤一边照着后视镜整理仪容,边道:“我是想说,镇上大半都成了寿衣棺材铺。就像那人说的,年轻人都已搬走,留下来的都是孤独的老人。他们没法养成消费的习惯,总觉万事万物都是自家手造的好。所以这里的产业,只剩下送终的丧葬。” 她仍是插不上话,无言盯着镜里。方才喝过水,他的双唇才稍见血色。他察觉她的眼神,将后视镜摆回原本的位置,又道,“没关系,未来你我也都会经历的。” “我不想变老,大约活到三四十岁就足够了。”她说道。 他不出意料地笑她孩子气。 她不耐烦道:“你快给自己买一条润唇膏吧。” 她本想再在车上睡一觉,闭上眼却困意全无,于是又与他说话:“昨天,我读史书读到,张畅和他所爱的侄子最终葬在一起。” “但此举也为时所非吧,我有印象。” 她点头,黯然望向窗外。心中似又有新的怪胎破壳而出,隐约撕挠。他被突至的疾风吹到,极力强忍,还是咳出声。 直到关上窗渐渐好转,他才再度开口:“去年被你养死的瑞香,我救活了。上礼拜开了花,但你不在。” 她就像那泼猴骤然被师父念紧箍咒,不好意思地挠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会回来陪你的。” * 我身体不舒服,应该近日都没精力写文了。 数据太冷,没人愿意跟我讨论剧情,心情也很差。 14无物结同心 这天午后,她们在外面吃过午饭,回到家,杳就开始肚痛难耐。明明下午有二十多度,她一边大汗淋漓,一边却觉冷,四肢似在冷水里浸得麻木。原以为是吃坏肚子,她往卫生间拉稀,看见内裤上的血痕,才发现是姨妈来了。 以前,例假的那几日,总会有些腰酸背痛、没精打采的不舒服,像这般没法忽视的剧痛,还从来没有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此时的钤拉开沙发准备补觉,见她面色苍白又虚弱地从卫生间飘出来,竟是吓得不轻。他连忙上来搀着,询问状况,又说要带她去医院,她这个样子,说不定是食物中毒。 “痛经了。”她有气无力道,比他先扑向沙发,在角落将自己蜷成一团。等他在身旁坐下,又立马靠在他身上取暖。 “昨天就来了吗?”他迟疑很久,问。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她说着,声音越放越低,终于彻底将自己缩起来。她自己也觉这样色迷心窍太滑稽,连生理期都不知道,非要和他做,果然出问题了。 然而,她没等到预想中的嘲笑。他揉着她的背,凝眉轻叹一声,“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并不是破处都会流血。” 她无可奈何地拽着他点头。 他继续道,“你也该早跟我说的。凡事闷在心里,一味妥协忍让,容易被欺负。” “只有你欺负我。” 他无奈,将她端在腿上,展开发皱的身体,轻揉作痛的小腹,连番问:“这里痛?以前也这样吗?” 她只有点头或摇头,不过多久,又因剧痛在他身上卷成团。 至此他终于看不下去,道:“我去买布洛芬。我吃布洛芬总会胃不舒服,以前家里有,被我丢了。” “那是什么?” “治痛经的止痛药。” “哦。应该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觉得我还可以。”她正想坐起来,证明自己还能行,却被他按回原处。 “别逞强,我很快回来。”他道。 她拉住他的手,“真的不用。留下来陪我吧。” 钤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满眼写着不出所料。 他抱着她一同睡下,将冰冷的手捧在胸前,看落进屋里的阳光渐次拉长它的尾巴。 “如果实在疼就跟我说。”但他说此话时,她早已面色苍白地昏睡过去。 一直到天黑,她终于睡上一个长足的好觉。不知何时,她的身上多了一条厚毯子。他已将药买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底下压着的小纸条说,她睡着的时候已经吃过一粒,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必吃。 钤正在厨房熬汤,早已满溢而出的香味勾着饿久她飘去。他站在厨房的门边道:“我觉得现在好多了。” “以后记得在开始痛以前就吃药,有痛感才想起吃,见效自然就慢。布洛芬的作用不只是止痛,就是治疗痛经的药。” 她偏故意找茬:“既然没开始痛,我怎么知道这次会不会痛呢?你不是也说,吃这个对胃不好。” “直觉……吧。我也不懂。” 说时,她已径自走到一旁,翻箱倒柜找吃的,可要么不能开袋即食,要么不合她现下想吃甜的口味,最后只找到两粒早上没吃完的青团。 他也没回头看一眼她在吃什么,就在耳边念:“来例假就少吃凉的。下次还会痛的。” 她赌气不答话,他才终于转过头,见她口中叼着青团,似要整只吞了,另一边手里还握着一个,绷住的脸骤然失笑,道,“晚上就留下吧。我已经替你请好假,明天一早再送你过去。” 她愣愣点头,他那边的奶油蘑菇汤正熬好。 他戴上手套将汤盛出,边道:“说起来,你现在的班主任,在高中时代与我认识。她也是县中的。” “真……真巧。”她僵硬答。他故意提醒她,有这重关系在,她若在学校做什么坏事,他会很快知道?还只是碰巧提起? 她倒对这点并不意外。越人眷恋故乡、不乐远行的风气尤其浓郁,留在故乡附近工作定居,才可称为孝行。如今她所就读的县中,许多教师当年也都是县中的学生。他们都愿意回来,一代一代,结成更深的纽带。钤与她的班主任年纪相近,也都是县中出来的,两人会认识,一点都不奇怪。 “你不用这么紧张,随口一说罢了。当年就只是点头之交,知道彼此名字。上次家长会的时候,她认出我了。” “哦。”她满眼盯向新鲜出炉的蘑菇汤,对那满满一盆很是惊愕。 往日她们哪怕坐在一起吃饭,也是隔着一重各吃各的。这只绝无仅有的大汤盆谁用来都太大,根本毫无用武之地。今日他做两人份的菜,竟终于能用上。 家终于有了家的感觉。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爱他,仿佛忽然明白王佳芝面对着那粒鸽子蛋大的宝石,宁可放走易先生,教谋划刺杀的人为她的爱陪葬。 * 谢谢各位。但我还是破防了,好难坚持下去。 数据好冷,我去超话自荐也没法被看到。有人能帮忙推下文吗?孩子至少想上新书榜。自从发了有车的章节就不再涨收,可能写得太难看了吧。如果是写得难看不值得推也没关系,还是感谢你们来看。 15烟花不堪剪 等吃完饭,她们又像连体婴般,窝在沙发上抱成一团,任由衣衫散乱。灯影落得悠长。气温恰好不冷不热,正似落后无痕的春雨。摩挲她的指端终于不再微颤,他终于能比昨日更自在地对待她。 她们的关系宛若从第一粒就错位的排扣,歪歪斜斜的,似怎么都别扭。如今才终于矫正过来,仿佛生来就该是这般。 对乱伦的介怀在逐渐淡去。她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感情,依旧是爱女儿超过情欲。就像曾经他会亲手为自己的猫猫纾解,他也宁可用自己去治愈钟杳的孤僻。仿佛所有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曾说她与他的猫有些相似,也正是暗指发情的姿态? 她又想起昨夜变成猫的梦,闲问道:“你以前那只猫猫叫什么?” “那只猫?”他却好像完全忘了太过久远的陈年旧事, 一字一顿地反问。 “就是你大学时候养的那只土猫。” “猫?”他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 “对啊,猫。”她不解地直盯着他,不至于如此提醒还忘了。 这回他窘迫地避开眼神,欲言又止。 她明白过来,原来他误会她在借“猫”套话,连忙纠正,“你想哪里去了,我说真的猫。” 他这才略松一口气,道:“她叫苏小小。” “有点意外的名字。但也很像你的风格。” “你觉得她更应该跟我姓?”他忽在她胸前笑,气息似羽毛般挠着光裸的肌肤。 “拿名人给宠物取名,很奇怪啊。平时叫不尴尬吗?” 他反而笑得更开心,寻而解释道:“我有个高中同学,我都忘记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家的狗叫卢梭,就是写《忏悔录》那个。有一次我去他家里,那条狗正好躺在院子里,在……”说到此处,他忽而顿住,蹭了一下鼻子,清咳一声继续道,“在自慰,一条公狗。然后他大叫一声‘卢梭’,那只狗就马上停下来,跑到他跟前吐舌头摇尾巴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荤话惹得无所适从,怪道:“你们真无聊。” 他却攀上来,低声耳语:“猫你都吃醋啊。” “……才没有。” 只在一刹之间,她再度被打回别扭的原型,被怀中的他挠得躁动不安。 似有若无的轻吻里,肌肤触到他唇上卷起的死皮,她终于抓住丢回给他的话:“你也该给自己买条唇膏了。秋冬的时候,还有春,夏——一年四季,嘴唇总是干的。” “那你又要盯着我的唇看多久?”他抬眼望她,长睫扑闪扑闪的。 未曾想这一来一回,终于还是她吃瘪,她终于发窘地收起就要翘上天的尾巴,“你——你何时发觉的?” “在你开始看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清楚,毕竟相处十余年。” 她却道:“可你从来不过问我的日子,我的心情。你要找什么借口来圆?” 但他没有再编花言巧语的说辞,反而坦然认错,“因为轻慢,因为自以为是。因为你说不需要我碍手碍脚,就故意怄气。” “果然。”她笑,“但若我问你,你又要开始阴阳怪气,自己才没有生气,是我太多心。” 他却故意避退着再度埋身,岔开话道:“今天你又吓死我了。” 她迟疑着,缓缓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靠上下巴轻嗅。今天没有发胶微硬又黏连的触感,他的神态也更柔软。她决定暂且原谅他,不再说先前的话,道:“人命哪有你想得那么贱。” 他一定又在惦记她八九岁时支原体感染那回。她连日高烧又咳嗽流涕,社区医院在匆忙之中误诊成寻常流感。用了不对症的抗生素,病情非但不见好,还转得更厉害。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她依旧高烧不退,甚至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上吐下泻。他为此着急坏了,连忙打电话问自己的母亲,小孩子有如此这般的症状该怎么办,还说她咳嗽那么厉害,更像是肺炎,若这么放任不管,轻则烧坏脑子,若往严重了去,或许这孩子也就这么没了。 直到第三日,钤不再相信社区医院,开车跨越大半个城市,特意带她到旧日的同学那里,开后门插队,看最好的儿科专家。虽是小题大做,病终归是看好了。下午吊完盐水,她的烧终于也退下大半。 离开的时候,他将她揉在怀里,暗自流泪了。 她听见他刻意压着哭声,一时眼眶也有些发酸。她像模仿吊死鬼那样,哑着声音道:“我喘不过气了,放开我。” 他缓缓松开双臂,用手帕掖了掖擦红的鼻中,挤出一抹并不好看的苦笑,道:“等到这周末你完全好了,我再带你去那家酒店的甜品自助,好不好?” “哼,看你表现。”记得过年时,她还为此事央求他好久,他却以长蛀牙为借口狠心回拒。她才不想轻易就被哄好,于是得寸进尺道,“我还要吃炸鸡,吃很多垃圾食品。” “好,想吃什么都依你。我再也不要因为这种小事跟你吵架了。” 此时,他的旧同学正好下班,拐过来打招呼。 三人于是边说着话边往外走。他也笑钤太着急,说道:“现在正好是换季的易感时节。小孩子支原体感染也不少见。这回确实是吃了小苦,但也不至于一下就熬不过。何况钟杳都那么大了。” 她也附和称是,并嘲笑他是爱哭鬼。 他的旧同学又向他道:“有了孩子以后,你变得不一样了。” “毕竟有了自己的家,不能还像以前一样,让人觉得靠不住。”钤说道。 “感觉你变得比以前柔软。对着往日那个你,很难想象会做出这种事。”他话间一顿,“说起来,你老婆没一起来?在上班?好像一般都是母亲照料孩子的多。” 她正巧望见路边小贩推着车经过,连忙拽着他追上去,“绍钤,你说过要给我买糖葫芦的。” 钤只好向同学抱歉笑笑,挥着手就此别过。 她借此骗到手两串糖葫芦,开开心心地吃起来。他却玩味地盯着她,打量许久。她忍无可忍地瞪回去,磨着牙就要咬他。他却忽而失笑,道:“方才,谢谢你为我解围,小甜心。” 肉麻的称呼惹得她浑身不适,她不屑道:“恶心心。”又心烦意乱将剩下一串糖葫芦推给他,“我吃饱了。” 他却不知所措地推拒,“我……我不吃。” 16“不许说我是小孩子,是你的猫猫。” 然而,时至今日,钤依旧坚持自己当时的忧虑并非多余,解释道:“妈妈见你那个样子,社区医院没看好,也很着急。她的第三个孩子,起初也是寻常感冒,没能即时发觉病毒侵至心肺,终于是去了。她曾经失去过两个孩子。我也好害怕你会养不大,生什么古怪的奇难杂症。” “那你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好得很。” “才不是。你四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在病房里养了很久。我总觉得你个性如此孤僻,就是因那时太少和同龄的孩子相处。小猫在脾性骤变的青春期,如果不是和同龄猫猫共处,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法学会妥善的交际方式,无心之间下死手挠人,还被以为怀有敌意。” 她为这借题发挥的话憋了一肚子气却没处撒,想了许久,只是道:“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社交低能。不许说我是小孩子,是你的猫猫。” 他淡然反问:“你在学校,除了从小认识的程凛,还有别的朋友吗?”而后,他像是忽然想起,满是醋味地补上一句,“上次送你回来的小男孩,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一路过来有说有笑的,你还打他。” “他是玩音乐的。大约是班里艺术生之类的人物,也看起来挺孤僻。他是阿宅,好像对现实世界完全不敢兴趣,整天念叨着‘爆炸吧现充’,幻想掉进二次元世界成为美少女。偶尔能说几句话,也称不上是朋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充,是什么意思?”他对这个没听过的新词充满好奇。 “大概就是你这种人,现实生活足够充实——” 不需要逃进虚拟世界、排遣失意的人生赢家?后半句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来。他恐怕怎么都不会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生赢家。若没有她的话,或许会是吧。但若抛却这点,他的生活的确是足够现充的,仿佛完全不需要虚拟世界。 她重新组织语言继续道,“大概就是看重现实拥有、超过精神慰藉的人吧。” “我更看重精神,我认同柏拉图对灵魂与理念的讲法。”他难得一本正经纠正她的误解。 她早已隐约料到,他定将精神理解成类似《精神现象学》所论,由现实意识映照出的理念,解释道:“这个精神不是你想的精神,是指靠各种文化产品搭建出来的二次元虚拟世界。” 但他摇头,“我明白。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在世沉沦的生活,只是缚住灵魂的牢笼,阻挡它找见理念的真物。在我只有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经常想,要是人不用吃饭、睡觉,只须没有重量地浮在半空,那该多好。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推求世界的本质,不必一再被俗事打断。” 她从玻璃隔断间望见置物间一整面墙的书柜,恍然发觉他口中那般她并不知道的样子,才像是他。原是她太过疏忽,将他想成另一种模样。许多人都承认,他是身边读书最多的人。 大约他也注定遇不到另一位能包容所有这些的女主人。那些除了他没人会懂的书,将只会作为玩物丧志和不靠谱的确证,与电子游戏、二次元遭受同样的抵制。 “再讲些你以前的事吧。我想知道。”她道。 他却为这意外的提议犯难,长叹一声,“该从何说起呢?” 她笑道,“自然是情史。” 他也忍俊不禁。 “说你想说的吧。若是我的话,最想知道你与自己的姐姐怎么闹成今日这般。” 17一树碧无情 钤有一位大自己十二岁的姐姐,名叫若筠。杳起先简单地以为若筠是长女,钤是次男。事实上,在她们之间,还有出生不久就夭折的两位手足。 历经孩子的接连夭折,钤的母亲早已灰心丧气,只愿顺利保下来的若筠能平安成长。 时隔七年以后,两夫妇却因一次意外有了绍钤。那年他的母亲叁十四岁,即将步入“高龄产妇”的行列。 这次怀孕给她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呕吐、嗜睡、食欲不振,妊娠反应比以往每一次都严重得多。见红的一日也很快到来,切断全家人的最后一丝侥幸。 过往的阴云还盘桓着,他们都无法怀着欣喜的心情期待这个孩子。 医生也暗示说,流产未尝不是两全的选择。胎儿哪怕保到出生,也很可能先天不足。母亲为此要付出的代价更多。 但或许是天意要他活,他终于有惊无险地降生,并一直活到现在。 来之不易的幸存自然令他很受娇惯。他的母亲生怕这个孩子一不小心又没了,疼爱都来不及。他偏是个异常惹人疼爱的孩子,从小就生得聪明漂亮,仿佛异于常人的美质才是他的畸形。当他出现在人前,总是众星捧月地处在人群中央。 可钤的父亲待他却严厉,求全责备,无论他做得多好,都难有一句承认和肯定。他的父亲会说:“只是会读书有什么用?自满高傲,一点都不会做人。你若是再在外头得罪人,我宁可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对待,造就他扭曲的个性。迎合众人的表演日益熟能生巧,他却越发找不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仿佛所有的赞誉与风光,都属于违背本意扮演出的虚假外壳。但若不做这种扮演,他就一无所有。 若筠的态度恰好介于摇摆的两极之间。两人恰好隔着没法亲密相处的年龄差,只能不咸不淡地以礼相待。幸亏若筠的冷静疏离,令幼年的他能在精神分裂的家中稍寻得一点安定。 后来,随着年岁与阅历渐长,对世界与人性有了自己的思考,他不再认同若筠。钤无法容忍她漠视精神世界的痛苦。若筠却只暗笑他矫作,正是从小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今日才能有这么多无病呻吟的闲愁。丢去穷乡僻壤体验几天,知道生活不易,哪还有心思想那些不会有答案的古怪问题?两人终究逃不过渐行渐远的结局。 最后的决裂发生在他十六岁的春夏之交。 在他读书的十年间,文化的氛围一直十分自由,新知雨后春笋般地涌现。老一辈身上久病初愈的无力,似与他们这些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全无关系。 钤在自己少年的时候就读过许多书,比同龄人显得好静而老成。但在当时,求知若渴、博览群书的人不在少数,邂逅兴味相投的人不算难。他很喜欢与那样的人促膝长谈。也只有那样灵魂交会的时刻,他才感到虚浮于半空的自己,终于得以暂时停上栖枝。 当时的人都对未来的世界将会变好深信不疑,也相信认知世界的意义并不限于认知而已,最终是要付诸行动,为社会的进步尽己所能。怀抱着这样的景愿,钤自然而然就卷入学生间的自由运动。 年轻气盛的钤尚未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清醒的认知。已然在事业单位工作两年的若筠,很快嗅到其中暗藏的危险,极力劝阻他不要去。 她料定他们在做的事必定难以收场,掺和也毫无意义,不如明哲保身。只有权位和铁饭碗,握在手里才是真实的,她像所有老态龙钟的人,道出这份混沌的智慧。 更何况,生在中国就该知道,哪有什么个人与自由?中国人只有集体,只有家族。他的态度不是代表他一个人,也会害得他的父母很难做人,若筠丢掉来之不易的编制工作。他多少该为家里人考虑。 可这些刺耳的话,当时的他怎能轻易接受?事情的成败还没定论。不全力争取过谁能知道呢?但他若决定在最后的时刻缺席,却一定会成为叛徒,是与昔日极力反对的东西同流合污。 · 钤倚在钟杳怀间,闭上眼,像猫蹭猫薄荷那样,醉心啄她。她感觉自己又开始饿,边想着等下该弄的宵夜,将他的头发当成一座巢,心不在焉地摆弄。 终于是他先受不了,退开几分,认真道:“就是因为此事,在此之后,我和若筠的关系就无法挽回了。但也不像许多人,对这些运动的正义性,对它意味着进步和解放深信不疑。似乎单个的人一旦混入人群,就会逐渐失去思考,变得麻木,只是一遍一遍地喊口号,确认身边的人还是同类。口号的内容不再重要。记得小时候,若筠说,我总是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可挑挑拣拣了一圈,从来不知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好像至今都是这样。” “我觉得也是。”话还未完,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她连忙披衣坐起,望向别处,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说的旧事还久久盘桓着,她又忍不住叹气,“你差点高中肄业,也是这时候的事吧。” 他点头,“不过,我听从她的建议没有去,故意把自己弄生病了。结果就在那以后不久,校方开始清算参与闹事的人。但我之前写过一封书面倡议,被翻出来,还是没有例外。但昔日的同道不再信任我。大多数人将被停学,老黑眼自作主张去求人,说只要我愿意写检讨,认错态度端正,可以延迟处分。在这个时候,我撑不住了。实在没法写那篇检讨。”老黑眼,钤一贯在背后这么称自己的父亲,方言的意思是骂他瞎。 他挽着她的手,将后脑勺的发绳重新系好,未等她开口,又无可奈何地自嘲,“我好像总是喜欢做这样的事。做,还是不做,没法选定一条路就不再后悔,摇摆不定,终于犹豫到再无退路,选择的机会早已离我而去,只能接受最平庸的未来。” 她感到此时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可怎样的话才奏效?她置身事外,似乎怎么说都太风凉。 整理好头发,他为她扣上衬衣的扣子,很古怪地从下到上。他一边道:“你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不吃了。再吃胖死了。”她一想到自己的大腿跟他差不多粗细,全是摇一摇会抖的肥肉,顿时失去胃口。 按在扣上的指尖忽而一顿。原挂着沙发扶手的蕾丝胸衣,也在这时滑落于地。 她握住他的手,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先柔声询问道:“我又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吧,我会改。” “没有的事。你不必紧张至此。” “我……”他还着她倒上沙发背,叹道,“对不起,我并非你想象那种无所不能的人。” 她却为他的谨慎心一疼,恍惚地愣着,全未发觉他的手从掌中脱开。 是不是在她还不那么了解他的时候,他已习惯常做这般卑微的模样?所以在她将他捡起来的时候,他也遍体鳞伤了?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一点不合期待就弃你而去。”说这话的时候,她竟不知不觉就泪目。狼狈地擤过一把鼻涕,她捧起他的脸,“往后由我来爱你吧。” 他欢喜地展颜笑。笑里满是对这话的不相信,但只要她愿这么说,他就甘愿上当受骗。 她心中又生起一股蛮不讲理的恼,歪着踹他一脚,道:“你是猪,快去把胸罩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