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节 ?本书名称: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成长·逆袭参赛作品] 本书作者: 无倦河山 晋江vip2023-12-7完结 总书评数:179 当前被收藏数:2608 营养液数:153 文章积分:40,088,800 文案 正文完结开始更番外感谢陪伴感恩 【预收:《表兄纨绔》跪求收藏感谢宝子们】 成为苗疆大巫的这一天,竹阕乙在主祭台下喝的酩酊大醉。 繁芜看到那个醉的一塌糊涂的白发男人,也看到了他身旁躺着的几个贵女和奴隶,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离开。 却听到那人喊了一声:“……你,站住。” 昨天刚告诉她他不是她的亲哥的兄长,昨天大吼着让她滚回中原去的兄长啊…… 他将属于苗疆大祭司的手(镣)镯(铐)套进了她的手里,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妻子。 繁芜:我真的只是临走前…… 路过而已。 ——他苦心孤诣,教养了她六年,想这么走? ——他不准。 一句话:让事业批兄长发疯…… *1v1双处he(文中只在祭祀大典时段男主是白发,其余时间是黑发,白发是职业要求) *男女主无血缘关系,亲缘关系续存下无暧昧,感情线在断绝关系后。 *以正文为主。 *小说仅是笔下宇宙,架空无原型。 *感谢姑娘们看到这里,如有不喜欢请及时止损不要强求。 *最后一条是一个略带剧透的提示,以填空题方式做剧透,不然剧透太狠了,毕竟是本文一大伏笔,伏笔剧情已经写完了所以才写了这一条:本文的内容标签,没有选xx热门标签,所以不是xx文,女主也不是xx的,成长女主,小姑娘到大女子。 【成长逆袭】参赛理由:强敌环绕洪流之下,女主用自己的智慧在大人物中斡旋,成长起来,终结乱世。 已报备责编已截屏文案与聊天记录(20230206)存稿中求收藏! 预收:《表兄纨绔》无倦河山 申国公府的大长公子,是妤朝的表兄。 妤朝父母死后,家中西席写信给她这位表兄,让她寄住申国公府。 表兄回信拒绝了,并赠与一盒黄金。 可没过几日,申国公府,她那位卧床多年的姨姨亲自来接她了,并将表兄大骂了一顿。 她住进长安申国公府时十四岁,仅两年后她开始掌管府中出纳。 因为她的表兄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整日里与京中贵公子们斗马饮酒,两年间不知有多少次让她深夜带人去抬他回府…… 直到有一天,他与人野骑坠马差点破相。 被人抬回来时脸上、身上血迹未干,他头摔破了,腿也骨折了。 往日里他张扬跋扈,今时一张俊美容颜伤痕累累。 “表哥,你就不能学点好!你不为你自己想想,能不能为我那久病多年的姨想想,她都病成那样了还要为你操心多久……” 那一天她哭得不能自已。 纤柔的身子若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花骨朵……那么柔,那么怜。 他红着眼,只觉得落在他手背上滚烫的眼泪,这一次仿佛是滴进了他的心里。 可他那飞扬眉目,又在一瞬间展开,冷厉道:“我不是你表哥,以后都别这么叫我。” 经年后,当身世昭然于世。 他一袭华服出现在妤朝面前:“妤朝,今生今世怕是与你做不成兄妹了。” ——那一滴泪注定了与你纠缠至白首。 *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在亲缘关系断绝之后,男主非国公府子嗣。 *1v1双c *飞扬跋扈x外柔内刚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甜文 成长 轻松 美强惨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繁芜,竹阕乙(阕que) ┃ 配角:本书封面作者有版权有绘制过程 ┃ 其它:苗喵苗喵喵苗 一句话简介:让事业批兄长发疯 立意:人定胜天——荀子 第1章 疼痛,在胸口蔓延,繁芜紧闭着眼眸,此时噩梦似乎要将她吞噬了。 “我若再活一世,杀人吮血,苍生畏我,神巫惧我,天下无人不畏我!” 这是梦里,那个传言里的祸国妖女从十丈城楼一跃而下时,声嘶力竭喊出的话。 妖女名唤顾流觞,是权倾朝野的妖妃,也是一个终其一生机关算尽却被心上人抛弃的苦命人。 顾流觞出生东齐国都邺城,出生时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可三岁时她父亲入狱,顾家一夜败落。 当她再出现在邺城时,她伴于齐国三皇子高旭颜身侧,容颜倾世瑰丽无边。 之后许多年,她残害忠良,虐夺金银,踏着尸骸与血泊终将心上人送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高旭颜许她贵妃之位,却将皇后之位给了另一名的女子。 她一生骄傲怎堪受此屈辱:“我为你做尽恶事,你这般对我!” 男人睁大眼,解释道:“那贵妃也是副后啊流觞……” “呸!我为了你败了身体与德行,你这狼心狗肺之人,没有我你的齐国撑不住十年!” “流觞……不要执迷不悟了。” 繁芜没有再听到女人的声音,只是看到那女人跃下高台,砸成一朵血色的花,血水仿佛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将她的视线淹没了。 而这一刻,繁芜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来。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梦里她又看尽了那个女人的一生。 从开始记事起,繁芜就会在身体虚弱的时候重复做这个噩梦。 那个女人的名字她甚至从未听过,顾流觞还是东齐国的人,与她一丁点交集都没有。 “主子,小姐醒了!”蹲在一旁守护的嬷嬷突然大喊一声。 站在院子外面一身灰紫衣袍胸前绣着修竹的美貌少年,刚抬腿走了两步,便停下了。 今早,阿芜刚对他发了脾气,他不敢冒然进去,为难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阿四。 那双绝雅的凤眸映着虑色。 阿四叹了一口气:“主子,您就在这等着吧。” “…”竹阕乙面不改色,耳朵已微红。 清晨用早膳时,前院送来了几个小奴隶。 因为一个小奴隶阿芜和他置气,那小奴隶冲撞了阿芜他说不得打不得,还被阿芜哭着骂了几句。 阿四去而复返:“主子,小姐没事了,只是晕倒后又做了一场噩梦。” 晌午已过,嬷嬷们走了,阿四走了。 繁芜知道那人还站在院外,只是不知他的目光是对着墙角的海棠,还是对着窗口的细缝。 也许他此刻就像四年多前,她在教坊司昏暗的窗角偷看姐姐练舞时那般,小心翼翼。 她无力的靠着窗,小脸、乃至手骨都透着一份苍白之色。 一窗之隔她也能感受到他的那份惶恐不安,深怕惊动了她,只是,他的这些情绪都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 她是从东齐国的教坊司逃出来的人,三年前第一次毒发时她便明白了,进教坊司的第一日,嬷嬷给她们喝的茶,是毒。 若是逃离了教坊司,每个月喝不到那种茶,便会毒发一次。 她不知道,多少次毒发之后她才会死。 自然她的便宜兄长竹阕乙还不知道她身上有这样的毒,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开始怀疑她的身份。这是东齐国对他们豢养的细作惯用的手法。 她不是细作,她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突然被东齐国毁了家的人。 她是北魏人,家住在魏齐交界处的絮州。 六年前,她八岁。 那天夜里东齐国的军队夜袭了絮州城。 只是一夜之间魏国丢了絮州,还被带走了一批絮州城的官员。 因为一张“图纸”,繁芜没有了家,为官的爷爷和父亲皆被东齐人杀害,在他们被押送至东齐国都的路上,年仅六岁的弟弟失踪了。 之后母亲病死他乡,她和姐姐先后被送往东齐国教坊司。 她在教坊司待了一年,在被教坊司分配至邯郸的路上,她遇到了一辆来自安州教坊司的车。 在这辆车同行的路上她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也就是阿梓,竹阕乙真正的妹妹。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节 那个时候,阿梓已经病入膏肓了,教坊司的小官吝啬不肯再花钱给她治病,但又因为送往邯郸的舞姬是在册的,上头订了名额的,小官又没钱再补上一个舞姬,便拿些土方子让阿梓撑着,还说若能到邯郸,等他交了差领到了一大笔钱,会好好安葬她。 阿梓撑到了邯郸,不是靠什么土方子,而是因为繁芜。 那一天夜里,马车停在驿站,阿梓爬下车。 她再也难忍病痛了,从怀里取出一块碗的碎片放在手腕上,她决定划破手腕一死了之。 一旁的舞童吓傻了,已有年纪大些的去喊随行的小官和嬷嬷。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为什么想死,你没有惦念的亲人吗。” 阿梓猛地回过头去,她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了,她看不清女孩的脸,她迷糊的想了想,她的亲人她都快记不得模样了啊,她和他们分开已经六年了,六年前她才四岁啊,甚至她都不记得家在何处了,只知道自己并不是中原人,小名唤作阿梓,家里有兄长阿爹阿妈。 “如果你没有家人惦念了,那你信我一次。”繁芜说着将藏在衣服里的一粒什么东西取出来。 那是娘亲留的,她和姐姐一人一粒,娘亲说关键时候能救命。 她不是大方的人,她不该将娘亲给她准备的救命药拿出来的,可是她看不得这么漂亮的人受苦。 白天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两车的女孩里最美的一个,姐姐总夸她生的好看,可她觉得这女孩更好看。 她将小小的铁盒子打开,将那一粒药给她:“你吃了它。” “这是什么药?”阿梓眼里闪烁着泪光。 “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救命药。” “那我不能要了。”阿梓不想接受。 “你吃吧,我身体好着呢,说不定以后我有好多这种药。”她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河面,并不会了,她娘已经死了,没人做得出这种药了。 阿梓吃下药后,果然好多了,她不觉得疼了,但是病情依然反复。 她撑到了邯郸不说还多活了一年。 阿梓是到邯郸教坊司一年后去的,去的时候身边只有繁芜。 阿梓将一个银铃放繁芜她的手心:“繁芜,我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你说。”在送别阿梓之前,繁芜只送别过她的母亲,此刻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到底她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我没有找到兄长阿爹和阿妈……繁芜能代我找找他们好吗,我不该求你的,我欠你太多了……” “不,你不欠我。” “我想我的兄长也在找我,我还记得嬷嬷说过捡到我的时候身上穿着极好的绸缎,我家原本应该是殷实的……繁芜,我记得家里有很多竹子,屏风窗帘器皿上都有竹子的图文……你若是在外面见到竹子图文很多的,可以去打听,我想我的家人也找我很久了,我只是没有力气找他们了。” 阿梓说完这一大段,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她还有好多话要说,她知道繁芜的心思,繁芜绝对不会留在邯郸教坊司,繁芜身上有很大的秘密,那个秘密她窥见过一次。 正因如此她才确定繁芜一定会逃出去。 “繁芜,我出不去了,你一定要出去……只有你能代替我去见我的亲人,我只求你,你见到他们的时候告诉他们你是阿梓,这样他们至少会认为阿梓没有死,他们不会难过……” 阿梓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将那个很小很小的铃铛塞在她的手心:“这是四岁时系在我脚踝上的铃铛……阴差阳错躲过了那些嬷嬷的眼,留到了现在……” 阿梓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她在死前还告诉她,教坊司的地图藏在她的床榻上,这是她一年来唯一能帮她拿到的。 从阿梓得知繁芜想逃离教坊司后,她便一直想办法通过帮她抓药的奴才打听,先是打听东面再打听西面,一点一点在一年时间凑成了一张地图。 此时繁芜虽说只有十岁,但她拥有顾流觞二十九年人生完整的记忆,在无数次噩梦里,她甚至能将顾流觞的记忆倒背如流。 看过阿梓画给她的地图后,她不仅逃出了教坊司,还逃出了邯郸城,原本计划是逃回魏国,可当她走到邙山,听闻絮州旧事。 当年絮州一城被杀的官员,成了传言里的叛臣贼子,他们死了还背负了污名。 繁芜想她暂时去不了北魏长安了,甚至她没有去处了。 于是她选择了继续往南逃,用尽盘缠后开始乞讨,直到撞到了一处挂着竹文图案旌旗的马队。 此时她愕然想起了阿梓的铃铛。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勾出那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铃铛。 阿梓,找到你哥了。 被竹阕乙接回十六部的那一年,她不说话,人人都说竹部的二小姐哑了。 大约是过了两年繁芜学会了苗疆话才渐渐开口。 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半。 她快满十四了,阿梓年十五,竹阕乙年十八。 靠着窗久了,繁芜换了个姿势,围楼里来了人,兄长被叫走了。 繁芜料想大抵围楼又出了事。 她好些了,从榻上起来,穿上精致的绣鞋,换了一身衣裳。 出门时被嬷嬷拦了一下:“小姐出去作甚啊?” “那个撞了我的小奴隶呢?”她问。 “您放心主子没敢将人卖了。不过他将小姐撞成这样,也别怪主子生气了,旁人瞧着谁不生气啊。” 更何况还是拿小姐当眼珠子疼的主子。 “我想见他。” 嬷嬷疑惑:“啥?小姐是说想见主子?还是想见那个小奴隶?” “我想见那个小奴隶。”她柔声回答。 繁芜的亲弟弟若还活着,今年也该是十二岁了。 今早将她撞倒的那个小奴隶也是那个年纪,而且长得也像记忆里的弟弟。 或者快六年了,她太思念亲人了,才会看着一个小奴隶也觉得像弟弟。 待繁芜认真吃完午膳后,嬷嬷还是将人领来了,小奴隶一来,便向她跪下了,抿着唇不说话,许是不会说他们这里的话。 繁芜走过去,伸出手抬起小奴隶的下颌。 这一抬起脸来,一旁站着的嬷嬷和随从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小子生的不错,眉目秀雅,下颌有棱有角,细看之下还有些面善。 繁芜想将小奴隶的耳朵翻起来看一看,她隐约记得弟弟耳后还有一粒小痣,却陡然听到身后嬷嬷猛地一咳,一旁的随从也躬身行礼,大喊:“主、主子。” “阿芜,站开些。” 那人的声音压低、透着薄怒与冷厉,就连往日温柔的眸光也透着寒芒。 他只差再像今晨一样,吼出一句“成何体统”。 大抵此时还是顾忌着的,今晨兄妹二人便是因这一句“成何体统”置气了半天。 可是他哪里能容忍竹部的贵女白净的手触摸一个脏兮兮的小奴隶的面颊…… 第2章 小奴隶看到竹阕乙,几乎是颤抖着挣脱开繁芜的手,退开至数步外。 繁芜看向竹阕乙,眼里盛满震惊与不解:“哥,他为什么惧怕你?你打他了?” 竹阕乙快给气笑了。 打他?他不屑于对一个小奴隶动手! 几乎是将绑在胸前的铠甲解开后便扔给了阿四:“谁再敢将外男带进这个院子,不要在这里当值了!” 一旁嬷嬷婢女随从们一听直接跪下了。 繁芜气得发抖,她当了三年半的竹部小姐,她以为自己还算了解竹阕乙,他很好说话,善良温柔,他是竹部的大巫,也是传言中苗疆大巫的人选之一…… 十六部的大巫是爱着世人的,他有宽广的胸襟,他仁厚纯良高山仰止,他值得。 可是,她现在都快不认识他了。 这院里当值的人哪曾这般畏惧过他?今日是说跪就跪,各个吓得发抖。 眼下剑拔弩张,这女子又是个执拗的,竹阕乙盛怒之下竟转身回了厢房,小奴隶则被阿四带走了。 繁芜还是没能查到什么。 不过她觉得不能急,只要小奴隶没被送到其他部去,她都是有机会再打听的。 至少…… 她还有一个念想。 一个弟弟还活着的念想。 想通了这个,繁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进屋去了。 竹阕乙正在屋内更衣,婢女奉茶进来,直接被繁芜截了胡。 繁芜走进里间,竹阕乙正将一件青灰色的内衣套在身上,她隐约看到了他完美的蝴蝶骨,比那些胡商从西国运来的赤-裸男子的雕塑要好看太多…… 她不禁红了脸颊,心下又有些懊恼刚才耽搁了一会儿不早些进来。 大抵竹阕乙在想围楼的事,意识到她进屋已经晚了,他系好腰带走过来,漂亮的凤眸盯了她一眼:“说了多少次,进屋敲门。” “是,哥,我下次一定敲门。”她仿佛是知道错了,低着头认错,脸上的红晕未退,头点啊点,无比乖张。 这三年来她大概是摸清楚一些的,只要她一认错,他便心软了。她眼眶再一红,他只差反过来向她认错了。 竹阕乙接过她手中的茶盘,随手放在桌上。 繁芜轻快的走至桌边,挑着茶盘里的茶果子:“哥,你今次吃什么味的。” “随意。”他说着也坐了过来。原本是想和她讲道理说女子年纪渐长,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下和异性接触了,但他又想,若他真和她讲道理,她又要说想搬出院子去。 这院子是他二人同住,他住在东厢,她住西厢的。 她还不知这院子外面,都是质疑她的人。 从三年半前她回竹部开始,那些人就在质疑她不是竹部血脉,不是他的妹妹。 他不敢放她出院子。 “哥,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 “嗯?”正吃着茶的竹阕乙凝眉看过来,不知这女子又在想什么。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节 “中原有句话男女七岁不同席,你是顾忌我和外男亲近。” 竹阕乙正点头,颇有些老父亲般的欣慰之感,哪知女子下一句紧跟着说:“所以哥,咱们同席吃茶也是不对的。” 她说着就要端着她爱吃的茶果子离开。 “回来。” 竹阕乙冷冽的声音传来,他优雅的放下茶杯,长眉已轻轻聚拢。 繁芜正得意以为赢了他一局,他到底是舍不得她走的,却又听他低冷的声音继续说:“茶果子放下,人可以走了。” “…”繁芜撇嘴,藏了一粒茶果子在掌心,将茶盘放回去,小跑出去了。 边跑出去边说:“哥,你早点休息,憔悴了就不美了,不美我就不喜欢你了。” 回了西厢,繁芜看向给她备热水的嬷嬷,问道:“嬷嬷,你知道围楼那边发生了什么吗?我哥今天出去为什么穿着铠甲?” 繁芜已经有两年没梦到顾流觞了,今日早膳回来头晕小憩又梦到了,所以心里很不踏实。 方才她仔细一想,噩梦里顾流觞的人生正式起步便应该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按梦里的时间,顾流觞年长她五岁,这一年顾流觞十九岁,高旭颜和她哥同岁。 这一年,顾流觞开始让手下的人袭击东齐国周围的各个部落,南北东西全部打了一个遍。 这五年里顾流觞攻打部落的事,后来被称为“掠金局”。 顾流觞的目的便在这字面之中,就是为了钱,而各个部落,属居于南边的十六部藏的金银最丰厚。 如果是顾流觞带人来了,小小的十六部,又该如何应对? 嬷嬷应该是知道什么的,眼神闪躲,只是安慰她:“小姐,不要多想,围楼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这家争财产,那家娶媳妇的事。” 繁芜叹气,整理了一下换洗的衣物,笑道:“嬷嬷,你出去吧,我沐浴。” 嬷嬷转身笑道:“这才乖嘛,洗好了坐床上看书绣花都可以,晚膳让人送到房里来,早早的睡一觉,再过几天就是祭祀大选了又得早起。” 繁芜陡然想到这一茬。 那祭祀大选今年都是第二次了。去年举办过,没选出点什么,今年还来。 总之兵主部的族长不放心大巫人选,选了一年又再来一次。 当真会如阿四说的选上五六年去?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玩笑话。 别人都说她哥能选上,她也是这么想的。 去年那几个部的大巫她都瞧过了,论容貌没一个赶得上她哥半分的。 ……大巫比的又不是容貌。 她掬了一捧水从肩膀上淋下来,正这时窗边传来动静,她吓得全身一僵,拿起衣架上的衣衫便套在身上。 待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一只肥硕的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喵”的一声叫。 她怒火中烧,仿佛是平生都未曾发这么大的火,大喊着:“是谁来过!谁的猫!” 嬷嬷婢女随从应声而来,甚至还惊动了东厢那位。 繁芜坐在床榻上大发脾气。 嬷嬷和婢女们都吓坏了,几个随从已去查到底怎么回事了,为什么西厢突然进来了猫。 都以为繁芜是在怕有人窥探她沐浴。 其实她不是怕这个,她怕的是她身上的秘密被人发现…… 那个秘密,让她从不敢让嬷嬷和婢女伺候她沐浴,甚至会格外注意将门窗关得严实。 那份承载着她家六口人命运的“图纸”,她的娘亲在被抓上去东齐国的车之前一个时辰,刺在了她的脊背上。 之所以会选择刺在她的脊背上,是因为年龄,那时她八岁,她长姐十三。 一切如娘亲死前所料,抵达齐国教坊司的第二年,十四岁的长姐被赐给了一个大臣,而那一天在她在自己的哭声中度过了一个漆黑漫长的夜晚。 她能选择来这里,很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脊背上的这张图。 她知道只要她留在教坊司一天,这些秘密总会公之于众。 而她第一眼见到竹阕乙,少年的漂亮的眼眸里是剪不断的哀伤与怜惜。 她知道他一定是骨子里温柔的人,只不过习惯了冷厉的伪装。 “阿芜。” 竹阕乙坐至榻边,轻声唤着她,又深怕吓到了她。 繁芜抱着膝盖躲在床榻一脚,她知道竹部有人不信她是竹部二小姐,从进竹部围楼的第一天,长老摸骨说她年龄不对时,就有人质疑她的身世。 若不是竹阕乙坚信她是,她早就被赶走了。 一旦背上的“刺青”暴露,她的身世就会暴露。 絮州机关师的事,这几年一直都在流传也流传到了十六部,而她的爷爷爹爹就是传言里要找的人。 她背上的机关图,就是她的身世。 她害怕,畏惧。 她不会忘记,她的家是怎么没的。 好不容易有了哥,她不想再失去了。 她忽然抬手,双手捂着脸,呜咽的哭出声来。 她每哭一声,竹阕乙的心便疼上一分,这女子恨不得将他的心戳得千疮百孔了去。 “阿芜,别哭了……”他踢掉了靴子,红着眼眶爬上榻,搂住她给她擦脸,“阿芜,没人看的,真抓到人挖了他们的眼。” 又是好一通的哄,哄得繁芜睡下了,嬷嬷打了水来,他为她洁面敷霜后,才对婢女说了一句:“守夜。” 这才肯离去。 他刚出院子,便对守在院子外的守卫说:“去把阿四叫回来。” 等了约一刻钟,阿四回来了,禀告道:“主子,那猫是黑长老的夫人养的。” 因那猫养的肥硕,所以阿四起了疑心,院里突然来了野猫可以理解,这家养的胖猫还在这个时候出现,他觉得不像是巧合,才带人逮了那胖猫,寻到了猫主。 这位黑长老夫人是从离部嫁来竹部的,她未出嫁前是离部庶出贵女,而去年与竹阕乙比过大选的离部公子离酉是她的侄子。 离夫人若有心思也该是查他的事,故意吓阿芜又是怎么回事? 阿四抬头看向竹阕乙:“主子,此事怎么说?” “猫送回去,让离夫人看管好,告诉她若有下次这猫就别留了。” 阿四将胖猫送回离夫人处,回来后又急急忙忙地向竹阕乙汇报新的消息:“主子,属下方才去还猫,那离酉正在他姑母府上做客啊!” 离酉是庶子的嫡出,他父亲是庶出,他能爬到离部公子的位置,凭的是真本事。 去年大选比试时竹阕乙便已知离酉的实力。 今岁大比在即,离酉做客竹部也能理解。 竹部离大比所在的兵主部近啊。 从这里过去只有半日车程,还能方便打听对手的底细。 对离酉而言,何乐而不为呢。 少年寒眸微敛,对阿四招手。 阿四贴身上前:“主子有何吩咐。” “立刻准备车马,我们明日便前往兵主部。”左右前后也不过三四天了,早一点去没什么不好。 兵主部比这里繁华热闹,阿芜去了还能多逛逛,正好早些安置采买。 阿四想了想小姐,担忧的问:“小姐刚受了惊吓,这样好赶路吗?” “无碍,让她和我坐一辆车。” “啊?”阿四又是一愣,回过神来恭敬行礼,“属下这便去安排。” 第3章 凌晨出发去兵主部,那女子压根没睡醒,任由嬷嬷给她穿衣穿鞋,因为歪着头也不好梳发,嬷嬷折腾一番弄得一身汗便也彻底放弃了,由她披着头发便被大公子抱上了车。 竹阕乙还未上车时,她靠着车榻睡,竹阕乙上车后,她兜兜转转摸到了竹阕乙身旁,便靠着竹阕乙睡。 她心爱的珊瑚色的褶裙已被她睡得皱皱巴巴,她若醒来合该是要红眼眶了。 三年半的时间竹家上下尽心尽力的娇养,这张脸倒是圆润了,身型还是清瘦,府里伺候她的人大多清楚这是幼时遭过罪,怎么养都养不好。 这头青丝倒是愈发养的乌黑茂盛,披散下来温顺的散在肩际,堪堪快遮住腰身。 一晃眼阿芜都已长发及腰了…… 他的凤眸闪过一抹幽深,脸上的情绪不可言说。 车抵兵主部,刚经过城寨大门,这女子便醒了,醒得这般巧,丝毫不想错过兵主部繁盛的街市景象。 她还披着发就要打开窗看外面,竹阕乙伸出一手轻轻将她拽回来。 她又要恼,大抵还余留着一些“起床气”,哪知今次竹阕乙的脸色刚冷下来,她便安分了,好生生地坐着,又忽然凑过来:“哥,给我辫头发。” “等车停了去找嬷嬷。”竹阕乙端坐着,没有要动的意思。 见他如此,她也没再央求,到底年岁大了些不是初见他时十一来岁,那个可以夺过婢女手中的梳子递到他手中的年纪。 那时他学过好几种发样,真是可惜,白学了。她在心底感叹了一番。 她不让他掀窗,她便将车帘打开一条细缝,贴着窗口瞧着外面。 大抵只要她不露脸,他都不会阻拦她,所以他没有开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眉间郁郁,又似乎是有心事,他在想事情。 她没敢打扰,专心看着风景,只觉得比去年时,兵主部新开了几条街市,街上的小贩愈发多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节 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絮州产的烟熏驴肉。那玩意贵的要死,她在絮州长到八岁总共吃过两次,母亲心疼他们,家里买了四块,一块给了爷爷,其余三块全给了孩子。 至今她还记得那滋味…… 车抵兵主部竹部别院是晌午时,竹阕乙要去拜访贵人便先下了车,嬷嬷上车给她梳头发,问她要什么样的发髻。 这几日繁芜想总是要穿苗疆盛装要佩戴银饰的,到时候什么发髻都不重要。 便说了句“嬷嬷随意”。 头发也快弄完了,繁芜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慌张地抬头看向嬷嬷:“嬷嬷我给哥打的银饰带来没有?” 深怕自己贪睡误了事,繁芜都快急哭了,清眸蒙了一层雾色,只觉眼眶鼻头酸意聚集,只差下一刻眼泪决堤。 她省着所有赏钱,准备了一年多的,就是为了她哥大选时穿苗疆盛装时佩戴的! 嬷嬷差点笑出声来,本想诈一诈她故意说忘了,可这一看到她红了眼眶,便心疼肉疼,哄着她说:“带了带了,就是把老婆子自己落在竹部也不会忘了小姐的宝贝啊!” 繁芜破涕为笑搂着嬷嬷的脖子一阵亲昵。 她自觉占着阿梓的位置已是三年半,总该真心实意为竹阕乙准备一件像样的礼物。 于是她将过去竹阕乙给她的赏钱全都攒下来,半年前让嬷嬷找了一个银匠,选了时下最好看的纹样打了一套全新的首饰。 大巫需要银饰装点,这是他们的传承。 嬷嬷小声说:“我将小姐做了一半的腰带都带来了,等会儿夜里有空小姐还是快些将那银饰缝上去,后天就是大选了。” 嬷嬷不提她倒是忘了,那腰带做了一半,她年纪很小时便不喜女工,只喜跟着爷爷背那些机关术语,后来又被充入教坊司日夜学着跳舞。 来竹部以后,她沉迷看书识字,只是偶尔才靠女工打发时间,所以三年来做的东西大多都是由嬷嬷收拾烂摊子…… 说来不可取。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今次无论如何也要做出一件成品来。 “嬷嬷等吃了饭就将腰带拿给我吧。”她说着下了车。 竹阕乙很晚才回别院,他回来的时候见阿芜房里的灯是燃着的,本来想亲自过去的,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招手让阿四去跑了一趟。 阿四去而复返:“小姐和嬷嬷在做东西,说快做好了,马上就睡。” 大抵是因为今日见了兵主部族主和各部的几个族长后,得知了几件重大消息,此时难免心绪不灵,他也没再问,转身进了厢房。 毕竟是别院住着没有竹部老宅习惯,竹阕乙沐浴更衣后很久都没有睡着。 除了十六部许多部落遭不明势力袭击的事,他还有他的心事。 成为苗疆大巫是他爷爷的心愿,是他父亲的心愿,是竹部的心愿,因为从年纪很小时他们对他耳提面命,后来也成了他的心愿。 他知道他一定会为此不惜一切的。 但他也知道成为苗疆大巫必须迎娶十六部的贵女为大祭司。 这是规矩,传承了一千二百三十八年的规矩,每一个大巫都是这么过来的,当然也有那些上任不到半年短命的大巫没有来得及娶妻的,但他们也都是已经订好了大祭司的。 或许是他不愿娶妻的意愿过于明显,来兵主部之前竹部的长老们今年着重提了此事。 而今似乎连兵主部的族主也发现了这一点。 竹家三代人憧憬的位置,他不愿放手,可是他不想娶妻。 他一定是疯了。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依旧难入眠,起身端坐于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时,他微转头,目光落在窗外,对厢的灯恰时熄灭了,那女子应是睡下了。 … 次日清晨,院中鸟鸣声渐清晰,晨曦照进院落,散落一地斑驳。 竹阕乙用了膳在院中饮茶,目光不时瞥向西边的厢房。 终于,女子着一身上蓝下紫淡色流水清裳,戴着银冠发饰从屋内走出来,嬷嬷笑着嘱咐她慢些。 竹阕乙对她轻轻招手。 她小跑过来,坐至他身旁。 阿四赶紧去后厨取来肉粥汤品肉干糕点数样。 繁芜知他已吃过了,便也没再多问,端起肉粥大快朵颐。 喝了汤吃了肉干,风卷残云似的吃光早膳。 阿四忍不住摸鼻子,自家小姐的食量永远是个谜,一会儿小的可怜,一会大的惊人。 竹阕乙皱着眉,也不敢让她少吃,又到底觉得这吃相如从饿牢里放出的,着实不妥。 但他忍住不说她,怕她又与他置气。末了,他抬眼瞥了一眼嬷嬷。 嬷嬷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已然明白大公子的意思。 “小姐,注意吃相。”嬷嬷红着脖子故意装出严厉的样子。 还好这女子虽然任性执拗,却也听劝,立刻放慢了许多,施施然端坐,一瞬间变回大家闺秀的模样。 竹阕乙轻皱着眉,她幼时应当是有人教过她规矩的,许多中原的礼仪她都会,只是拿来用时敷衍应付。 “吃饱了?”他再抬眼时,敛声问了一句。 繁芜端坐着微颔首,身上的饰品平稳晃荡了一下并未发出往日那般稀碎的碰撞声。 竹阕乙对她伸出一手:“那出去逛逛。” 再看她,此时脸上写着激动险些要破功,那股躁动劲儿还是被强忍下去了,施然起身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繁芜时刻告诫自己这里是兵主部,不是她哥的老巢。 灵眸流转,她那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中轻颤着,唇角还噙着一抹薄笑,随着她的起身一缕青丝滑落耳边,她正想伸手,一只手扫过她的面颊,将那缕青丝别于她的耳后。 她仓惶抬眼看向她哥。 “走吧。”竹阕乙说着转身走在前面。 大选在即街市热闹,人海涌聚,马车进不去,在街口时一行人换了步行。 繁芜受竹氏纵宠,她喜欢什么但凡拿着把玩过的小物件随从会紧跟着买下来。 没多久两个随从双手已满满当当。 这时繁芜也意识到兄长落后于她一大截的距离。 他和阿四正在和几个小贩说话,她顿时停下步子,粉唇紧抿,不待多想又折返去找他。 离兄长越近,越能听清他们的谈话。 这几个小贩是从其他部落来的,因为原先做生意的地方招了抢,才辗转来了兵主部,想着逢大选族人多往兵主部聚集,应该能卖出点钱回本。 顷刻间,繁芜又想到了顾流觞的“掠金局”。 繁芜再走了几步,竹阕乙侧眸看了过来,他二人还离着数十步的距离,繁芜却看清了他眼眸深处的晦暗与忧虑。 他是竹部的公子,是竹部的大巫,他在担心他的族人的安危。 他微抬手,阿四和几个小贩退到一边去了,他向繁芜走来。 “逛完了?” 他的语气依然沉敛柔和,可眸光比清晨时冷厉了许多,繁芜能感受到这细微的变化。 她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兄长的手腕,巧笑嫣然:“哥,兵主部的集市虽好,但有一样不及竹部的。” “哦?” 她答:“兵主部的药铺子没有竹部的多嗫。” 竹阕乙凝眉,眸光有一瞬幽深。 第4章 大选这日,繁芜起身时天还是黑的,穿上苗疆盛装之后,嬷嬷要往她身上头上挂银饰,繁芜轻柔的推开了,她随意踏了一双鞋子,对嬷嬷说:“嬷嬷先将银饰和腰带给我哥送去,我一会就到。” 嬷嬷似明白了什么,收拾好东西便往对厢走去。 繁芜脱了盛装的外袍,随意套了一件窄袖直衫。 东厢门口挤满了人,有的是兵主部族主那里派来的人,有的是别个院子过来的人。 繁芜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珊瑚色衣裙身姿婀娜的女人,女人的唇角噙着笑,媚眼如丝,似等候着屋内的传唤,面上也写着一抹急切。 她记得这个女人,是竹部长老那里派来给竹阕乙染白发的技艺师。 繁芜微凝眉,她走进屋,看到一旁正在准备的阿四,和端坐在榻前的竹阕乙。 右手边的檀木架上是巫师的祭祀服,昨晚她和嬷嬷给赶制出来的腰带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再旁边的书案上摆放的是她给竹阕乙准备的银饰,一件一件排放整齐。 “哥,我来给你染发。”她勾唇一笑,快步走过来,几乎是踢掉鞋子上榻来,半跪至他的身后。 竹阕乙半垂的眼眸微睁大,看似愠怒实则带着些许压抑的宠溺:“胡闹。” “哥,我又不是没给你梳过发,以往谁每次洗完头发都求着我梳……” 一旁阿四险些破功要笑出声来,嬷嬷却是对繁芜挤着眉眼似求她别再说了外面好多人都听着呢。 而站在门口候着的女人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微低下头,脸上的那抹急切也迅速消退。 坐在榻上的某人耳根已红了,清隽俊雅的脸庞上也似乎有些不自在,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僵。 “哥,前几次她们给你染头发时我仔细看过学过的,我确定已经会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拿阿四给你做示范,让阿四来当我手下第一人。” “不准!” “嗯?”繁芜凑近了些儿歪着脑袋问。 “阿芜,你弄吧。”似泄了气,他闭眸沉叹,脸上的红晕渐渐升起,她不说那后半句还好,当她说了心里愈发恼了。 什么第一人不第一人的,这女子只会恼人。 繁芜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隐隐接触到他的颈后,他闭着眸,不禁皱起眉。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节 只觉得被她抚过的地方,是酥软的,那种柔,快柔进了骨子里。 他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只会让他害怕。 嬷嬷给她挽好袖口后退下了,阿四将调制好的染料端上来站在一旁。 大巫会在祭祀前染白头发,繁芜认真观摩过不下五次了。 这应该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传统,目的是赋予大巫神性,年轻的面容和一头白发能让人们信服大巫的巫术了得。 三年前竹阕乙第一次染发时,繁芜躲在门后不敢出来,那时他担忧的看向阿四:“只是装神弄鬼,倒把阿芜吓到了。” 却不想繁芜从门后走过来,盯着他瞧了半晌,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用汉话偷偷问他:“哥,染白头发疼吗?” 她的眼眶红红的,小脸写满复杂,眼眸仿佛蒙了一层雾色。 倒真是没有人会想染头发到底疼不疼,那时他急的一把搂过她,低声下气的在她耳畔说:“不疼的,一点也不疼。” 怎料她后一句直接堵得他说不出话来:“那哥我也要染,你让他们给我染白吧,我要和你一样。” 竹阕乙想起她的往事,忍不住嗤笑。 正染的一手是白泥的繁芜,微皱着眉:“哥,你在偷笑什么?” 竹阕乙身体一颤,笑容顿时凝固,恢复了之前的沉敛肃然。 染料在竹阕乙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个半时辰,快天亮时,繁芜让阿四打了水来。 将这些染泥洗净后,竹阕乙的头发变成有光泽的白色…… 可繁芜并不喜欢白发的兄长,这样的兄长会让她联想到衰老与病痛,大抵在中原诗歌里赋予了白发这样的寓意,所以她不喜欢他白头发的时候。 但一年之中,他的白发会持续至少一两个月。 洗净白色的发泥之后,她为他梳头发,不知不觉微红了眼眶,她知道这些染头发的药泥是伤身的,娘亲在时常说是药三分毒。 正当时,外头竹部长老派来的人喊了一声:“大公子,吉时快到了。” 繁芜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帮他绾好发之后,走下床榻,阿四想要上前也被她拦下了。 她拿起大巫的盛装缓缓展开,只要她看过一次,便会记住该怎么做。 她知道该怎么穿。 一刻钟,她给他穿上大巫的盛装,系好腰带,将她给他打理的银饰一样一样戴在他的身上,耳上,发上。 除了外面站着的人,嬷嬷和阿四都觉得惊奇,一个寻常婢女学习这种盛装穿法都要嬷嬷们教上好几日。 繁芜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们不知道。 若她说她只看过一遍记住了,他们定然不会信,也懒得解释。 竹阕乙闭了闭眸,再睁开眼时凤眸清朗:“阿芜,有心了。” 他听着身上银饰的碰触声,心头微颤。 这时嬷嬷牵过繁芜的手:“小祖宗欸,快去换衣吧,主子要先去祭台了,吉时到了。” 繁芜放开竹阕乙的手臂,点头行礼:“哥,你快去吧。” 竹阕乙点头回她,默然走出厢房。 嬷嬷给繁芜穿戴整齐,外面已传来了锣鼓声,繁芜甚至没时间照一下镜子,人已被嬷嬷牵走了。 作为竹部的贵女只有早到不得迟到的,误了吉时是大忌。 好在繁芜入座祭台下的时候,族主、少主、兵主部的长老和各部族长公子长老都还没有入座。 嬷嬷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大选只有比完占卜占星后才能进餐,所以在座的人一直要座到黄昏。 嬷嬷想到这一点,一时懊恼自己忘了让小姐在起床时用膳。 往年他们都是这样安排的。 嬷嬷担心她饿,撑不到黄昏,找了人去弄了水来,还特意让人在水里加了蜂蜜。 没多久,族主等贵人入座了。 随着族主说话,祭台下的人开始跪地磕头,嬷嬷跪下后,繁芜也跟着跪下了。 再之后,大选开始了。 繁芜发现,今次参加大选的多了两人,两人俱面生,她完全没见过。 无怪她没有见过,她极少出门,去岁大选认得多少面孔,今天便记得多少。 她拽了拽嬷嬷的袖子,想让嬷嬷解疑。 嬷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方道:“小姐,是枫叶部和戌部的两位公子,这两位应该是今年刚满十六来着。” 也就是说去年他们年纪不够所以没有资格参加大选。 大选也比了有两年了,繁芜大抵清楚族主对苗疆大巫这个位置的慎重与严谨了。 毕竟是关系族人生死存亡的,也是族中手握权力的高位者。 族长不敢贸然决定,所以一选再选,甚至可能今年还是选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繁芜知道这个位置,他哥想要,且一定要。 她不想竹阕乙失败,所以从礼官宣布选比开始后,她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占卜占星是竹阕乙的强项,繁芜和嬷嬷都知道的,整个十六部暂时没有人能超过他。 但大巫还要比武搏、骑射,这里有一个劲敌,便是离部公子离酉。 去年大选她哥在搏斗那场输了,骑射那场险胜搬回来,看得人胆战心惊。 今岁再逢离酉,繁芜都担心竹阕乙能否在武比上拿下胜局。 占卜,由族主命题,卜筮之术是竹阕乙的强项,族主知道这一点,今岁大选对此又做了改动。 礼官看向一旁的护卫:“抬上来。” 四个护卫将一副牛骨抬上祭台。 众人不懂,且不说牛骨是否完整,他们谁都猜不到族主到底是何意? 礼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向族主。 族主:“这是夜启大巫留下的一副牛骨。” 上一任苗疆大巫蝴蝶夜启,他本是蝴蝶部的公子,四十多年前被选定为上任大巫。 按理去岁大选就该拿出来的,只是去岁时机尚不成熟。 这时祭台上的诸位公子俱抬头看向族主,他们神色各异,似乎都猜到了什么。 族主继续道:“夜启大巫曾说,能用这副牛骨算出天机者,为下一届大巫,两年后的中秋赴任。” 两年后的中秋?本有些困乏的繁芜陡然抬起头来,她出生于中秋佳节,两年后的中秋她正好年满十六。 在十六部,十六岁是一个人成年的标志。 诸位公子一听是前任大巫留下的牛骨,都有些跃跃欲试。 礼官见状又看向族主。 族主宣布道:“诸家公子,请吧。” 各位公子都上前去,取走他们认为最好的牛骨,甚至有公子为了争牛头骨和大腿骨起了争执,礼官上前去才将他们分开。 而唯有竹部公子站在原地,未曾动过。 祭祀台下的人不理解,竹部长老忧心忡忡,只差派人上前去询问他了。 连礼官也不解问他:“竹部公子,时候不早了,快点取牛骨吧。” 却听竹阕乙答:“待诸家公子取完,剩下的都是我的。” 什么?众人惊愕不已,不知竹部公子想玩什么花样。 一旁观礼的族主也掀眸看了过来。 第5章 “这……”礼官无语凝噎。 竹阕乙看向礼官:“不行吗?” 族主那里也并没有规定不让取走全部牛骨,礼官摇头:“也不是不行。” 竹阕乙没再多说,让阿四上前来帮忙,将剩下的牛骨收走。 牛骨占卜,诸家公子不得会面,等占卜结果出来了才会将占卜结果写在一副竹板上给族主送来。 众人几乎可以猜测到这场比试的最终结果是:谁家公子所书占卜词和前任大巫接近,便是下一任大巫。 繁芜也想到了,这才是一比两年的大选真正想比的,那什么武比的搏斗和骑射几乎可有可无了。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牛骨占卜的结果真的能和前任大巫接近吗? 她想不通是因为她不懂巫术,但她到底希望竹阕乙得偿所愿。 大约是黄昏时候,礼官宣布时辰到了,诸家公子从各自所在的祭台走来。 礼官将他们书写的竹板送到了族主手里。 等待的过程是最难熬的,此时天已俱黑,守卫们举着火把围在祭场外围。 各个祭台也燃起了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了,繁芜只觉得饿,坐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她的手脚开始发麻,向祭台上投去一眼,只是看到兵主部的长老们都围着族主,也不知道结果出来了没有。 嬷嬷担心她撑不住,拧开竹筒,想让她再喝些水。 正当她抿了一口水,只听族主说了一句:“竹部公子和枫叶部公子去主祭台等我。” 繁芜转眼看向嬷嬷:“嬷嬷,主祭台在哪里?” “离这里有一刻钟。”嬷嬷想指给她看,却发现火把之外的地方是漆黑一片,即使指了也不一定能认出什么,“白天东边所见最高的地方,那里是大巫住的地方,离大巫住的地方最近的祭台就是主祭台。”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节 繁芜略有些认知了。 “嬷嬷,我要出恭。”繁芜说着站起身来。 嬷嬷扶了她一把,问她:“要我跟着去吗?” “我很快就来。” 这会儿族主带着两位公子离开了祭场也乱了,各部落的都开始在祭场内走动起来,也没人会注意到繁芜。 教坊司习舞两载,她的身子灵巧,从人群里穿过去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 只是要去主祭台,就得经过那几个举着火把的守卫。 她从恭房出来,果见几个举着火把的奴隶挡着通往主祭台的路。 秀眉微微压低,她想到了什么,突然从袖中取出几个银疙瘩,朝光亮处扔去。 守卫听到动静,寻声看去,只见灰石地面上躺着几粒银疙瘩,一人迅速去拾,另一人也闻风追了过去。 正当时,繁芜提着裙快速跑过。 她心料今日这结果那族主是不会公布了,且族主请两家公子去主祭台便是故意让各家去猜的。 旁人看不懂,她懂。 只因她有一个纵横朝野的女人二十九年的记忆!这权力纷争里的弯弯绕绕,她比旁人要敏锐许多。 这让她更好奇今次族主选出的大巫到底是谁。 若是族主选定的人是那枫叶部的公子,那竹阕乙有可能会成为牺牲品。 一路摸黑走来,主祭台外无人看守,甚至一个人影都没有。 繁芜缓缓靠近,直到她能隐约听到里面的人说话,才停下脚步,她也不敢再上前了。 竹阕乙的竹板上所书:卜文不吉,天下难安,流离苦难,殃及池鱼。 他虽然没有仔细解释,但这十六字几乎和夜启大巫留下的话重叠。 比起竹阕乙的字字斟酌,枫乘的卜辞草草写着一句:十六部将受战乱之苦。 因此族主将二人都叫到了主祭台。 主祭台内,族主坐于高位,看着他二人的眼神晦暗幽深,思量许久才道:“你二人再将你们写的卜辞背一遍。” 枫乘看了一眼竹阕乙,竹阕乙年长他两岁,年幼时他曾去竹部避暑,得竹部公子指点一二,说客套点竹阕乙算他半个师父。 枫乘对他颔首一礼后,转看向族主:“族主我的卜辞是十六部将受战乱之苦。” 竹阕乙一怔,此时族主与枫乘俱向他看来。 他沉声说出那十六个字,其实他和枫乘是一个意思,只不过枫乘少年心性,说得无甚顾虑煞是直接。 听到这里繁芜已知晓个大概了,不敢再冒险继续听下去她转身就走。 这刹那,竹阕乙似感知到了什么,余光忽然瞥了一眼主祭台外。 | 之后也果然如繁芜所料,这场占卜的结局并没有公布,而大选也在夜色中悄然结束。 各部的人仍在打听着:“族主人呢?” “回兵主部大殿了。” “这……” 竹部的长老们忧心忡忡只能将目光投向竹阕乙。 竹阕乙叹道:“都散了吧。” 他说着目光开始在祭场搜寻繁芜的身影。 不远处驾着木棚的地方,那女子此时正站在篝火旁找厨官和几个奴才讨要烤肉吃。 “…”竹阕乙负手走了过去。 木棚下,厨官笑着说:“竹部小姐,这个还要等一会儿。” “可我已经等了一刻钟了,这表皮焦焦的地方你先切一点给我,我蘸着熟孜然吃可好吃了。” 她声音轻软明快,旁人都爱听,即使百般要求,他们也气不起来。 厨官拗不过她,果真拿刀将烤焦的羊肉切走许多来,又让奴才去取熟孜然和胡椒。 繁芜端着盘子,不停地咽着口水,正想着找个地方好好享用,忽然被挡住了去路。 她看到灰紫色的衣摆与玄黑色的靴子,衣摆上绣着竹叶竹枝,顿时抬起头来轻唤了一声:“哥。” 不待竹阕乙说什么,她忍痛将盘子推向他:“哥,你比了一天饿了吧。” 竹阕乙不与她客气,接过盘子与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哥,好吃吗?”繁芜红着眼眶,吞了一口唾沫星子。 竹阕乙微颔首,瞥见她微红的眼眶,轻颤的睫毛,忍俊不禁。 他夹着一块肉送到她嘴边:“好不好吃你尝尝。” 她张开嘴,因动作太大咬住了筷子,愣了一下,红透了脸微后退一步,尴尬地捂住嘴咀嚼起来。 不知怎么,她觉得今晚的烤羊。 ……好吃得要哭。 回别院的路上,竹阕乙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饰,问她:“阿芜为何要给我打首饰。” 他只是好奇为何她会将三年多来他赏赐的钱全攒下来给他打一副首饰。 繁芜拽了拽袖子,手指有些发紧,步子也慢了。 她不过是为了心安。 苟全性命于乱世,占了阿梓的位置,喊了他三年半的哥,平白无故得府院众人三年半宠爱,每每想到阿梓,她会难过。 可她贪心,因为她的事迹未曾败露,所以贪心。 她深知回中原后,她身负秘密是两国想抓的要人,连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背后那张玄机图,早晚有一天会害死她的。 她如此自私自利,也早晚会失去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眸,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笑着答:“为了找哥换更多好吃的!” 竹阕乙凝着她的侧脸,不置可否。 再走了几步她脚下一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时,一双手搂住她,将她给捞了回来。 “哥……啊!” 她就这么贴上竹阕乙的胸膛,两人身上的银饰发出碰撞声,鼻间却充斥着他淡淡的馨香,那种雨后竹林散发出来的清香,闻了这么久依然觉得好闻。 “路都走不稳了?”他哑声训斥,待她站稳后,很快退开了一些。 繁芜捂着面颊:“夜路黑,我没看到踩着裙摆了。” “夜里还是少看点书。”他说。 “可是我白天没看懂便睡不着。”她狡辩,“你每天那么多事又教不了我,也不给我请个先生。” 她知他从小中原的经史子集全都学过,可他似乎不愿教她。 竹阕乙抿着唇,许久才说:“阿芜,你看这些书是还想回中原对吗。” 他的声音压低,一字字说得比平时慢了些。 繁芜心下咯噔一下,竟是因为这个……她怎么一直没有想过? 她的手指绞着袖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她怎么告诉他她大姐还在东齐国,她还有弟弟失踪了,她肯定是要回去找他们的,只是时机未到。 她现在的能力有限。 竹阕乙似叹了一口气:“等回竹部以后,你若想学,我得空在书房教你。” 总归她在中原生活那么久,既是喜欢,他不可扼杀她的喜欢。 繁芜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头微与他的手臂贴了贴:“谢谢哥。” 她说着又很快松开手与他拉开距离,拘谨又不自在。 竹阕乙拧了一下眉,没再说话。 阿四站在别院门口等了半天,等得他肝疼腿疼的时候终于见到路口主子和小姐的身影。 阿四迎了上去:“主子小姐,长老们等着您们过去开席。” 都是一天没吃饭,这会儿也快饿趴下了。 竹阕乙看了繁芜一眼,对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才将手递给她。 知她惧怕长老,这种场合以往也少让她出席,但不是次次都能逃掉。 席间,繁芜坐在兄长身边,大人们说话她听着,兀自夹着自己喜欢吃的菜,只是偶尔会瞥上一眼长老及长老夫人们脸上的神情。 直到她听到竹部大长老说:“大公子,方才我从族主殿前回来,族主给我透露,想让你和枫叶部离部结亲。” “咳咳咳。”一直认真吃饭的繁芜竟被呛住了,捂着嘴咳了起来。 第6章 “哥,我没事咳咳……”繁芜咳得眼眶通红。 大长老那边喊了一声:“大公子,此事……” “明日再说。”竹阕乙起身,“阿四,让嬷嬷送小姐回别院,拿点消食的药给她,她晚上吃得有点多。” “…”繁芜的耳根子都红了,她自觉没有吃太多。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节 再者她不信,他方才一直和长老说话,真的有注意她吃了多少吗? 次日,竹阕乙进兵主部大殿向族主请辞回竹部。 族主应允了。 马车上,繁芜靠着窗,其实并没有玩够,也没能如愿买到很多从中原来的小玩意,更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絮州烟熏驴肉。 抵达竹部时是晌午,七月末天气时热时凉,这会儿走下马车,她的额心已出了些许薄汗。 嬷嬷让婢女准备瓜果去了,阿四带着几个随从正忙着搬东西。 竹阕乙被长老叫去了围楼。 应当是去了几日,部寨里的事堆积了许多急需要处理。 繁芜坐在院子里,向着院外堪堪一望,瞥见院外的花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前几日那个小奴隶吗? 今日穿得齐整,也洗干净了脸梳好了头发,差点没有认出来。 繁芜也坐不住了,起身就往院外走去。 “欸,你过来。” 繁芜看了一眼四下,指着一旁的小假山,“到那边去,快点。” 小奴隶正在修剪山茶树,此刻她唤他,他只好扔了手上的工具,往假山那边走。 她是竹部的小姐,他不敢忤逆。 小奴隶去了假山,她才跟着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是用汉话问他的。 这小少年听到这声汉话,眸子里似闪过光,没来得及多想,他答:“陆蛮。” 繁芜一讶,初见他时见他不说话就猜到他可能是中原人,没想到真的是。 只不过这个名字,让她的那份念想全断了。 她弟弟失踪时都有六岁了,名字是记得的,真要改名字也不可能连姓也改了……陆蛮两个字和她弟弟的名字一点也不沾边。 她焦急地问:“那你在哪个管事那里做事?” “曲管事。”少年答。 曲管事是府院外的管事,繁芜大概是知道的,这么说他不是府院内的人,那日去食堂大抵也只是借路经过,误打误撞被她碰上了。 她又问:“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被转手卖了五六次,最后就来了这里……”陆蛮答完,紧咬着唇。 真惨! “陆蛮,你原是哪里人?”她眼眸微动,藏在袖子的手微紧,显出她的紧张。 闻言,少年动了两下嘴皮子,漂亮的眸子闪烁着,终归是什么也没答。 繁芜轻皱眉,他对她心存芥蒂。 她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过去,见竹府的随从和那府院外的曲管事都往这处走来。 而不远处负手而立一身矜贵的少年正看着这边。 繁芜心下一紧。 “阿蛮,你死过来!”曲管事大吼一声,只差上前来拽人。 陆蛮的身体抖了一下。 见状,繁芜说道:“是我找他说话的,不要怪他。” 她说着快步向竹府大门走去。 这次路过竹阕乙,她的脚步也未放缓,穿过院子径直回了厢房。 竹阕乙未追进去,站在府外神色莫测。阿四看了他一眼,扭头就往院里走。 厢房里,嬷嬷追在繁芜身侧问她要不要沐浴更衣再让人传膳。 繁芜兴致阑珊,说了句:“不饿,我想看会书。” 她说着歪坐至桌前,楠木椅子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会儿阿四进来了,嬷嬷以为是大公子有话让阿四传,便退到了一边。 阿四站在书桌前,紧皱着眉头比起以往目光有点凶。 “小姐可能不知,大巫族主都曾遇刺过,就连咱们自家的族长也是死在洛桑人手里,这洛桑、硍垣、慕容派来的细作不知有多少,您还巴巴地与外人接触,这不是让主子难做么。” 说到最后阿四也顾不上了,发泄情绪似的将心里话抛了出来。 繁芜愣了半晌。 阿四原以为她会红眼眶、会哭,可这会儿她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红眼眶,倒是显得以往那些模样都是特意做给他主子看的…… 繁芜幼时不算爱哭,被东齐人毁了家进了教坊司才是她哭得最厉害的时候,以至于后来哭闹对她而言变得信手拈来…… 阿四见她眸光坚毅,性子似比以往沉敛许多,心里有些起疑,好似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在院子里尚有公子护着,院子外面谁都说不准外头哪个是好的哪个是细作,小姐好自为之。”阿四说完了转身离开。 外间候着的嬷嬷又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她是今日方知他们族长是死在洛桑人手里的。 阿四从院子出来,主子已经离开了,主子另一个长跟着外出的随从添柴从外头走来,他在阿四耳边说道:“主子让你派人盯紧那个小奴隶,总归不是咱们院子的人,不好明着查。” 阿四顿时挑眉:“主子是怀疑……” 添柴打断了他,低声再道:“你说怎么就这么巧?” 阿四也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他们的马车刚一到府上这小奴隶正好在府院外的花园里修剪?正好就出现在小姐眼前了? 怎就这么巧呢? “我明白了。”阿四点头。 | 当晚,竹部某一处府邸。 少年跪在房内,房间的屏风上印出一个漆黑的身影,他不敢抬头。 那个人影问:“竹部小姐问你什么?”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少年伏地答。 “还有呢?” “问我家在哪里。” “你怎么说的?” “奴才没有回答便被管事打断了,小姐回了府。” 黑影沉默了一下,继续说:“下次她再问你,你说个地名试她一试。” 少年愣了一下:“奴才该说哪个地名……” “你就说……”黑影若有所思,“武陵,你就说你来自武陵城。” 武陵,十六部离中原最近的一座大郡,传言当年竹阕乙是在这里带回竹部小姐的。 陆蛮叩首答:“是。” “行了,你回去吧。” 黑影见陆蛮离开了,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这小奴隶不是他买来的,也不是特意安置到竹部府院附近的,只是正巧他听人说了竹部小姐为了一个小奴隶和竹部公子发脾气的事。 于是他找到了陆蛮。 这个竹部小姐绝非是真的,她有问题,但他们都没有拿到证据。 如今想让这证据自己供出来,只能从那女子身上着手。 | 次日繁芜起身时,听闻阿四在院子里说话,另一个听着的人似是添柴。 阿四说:“真是有意思,那离部公子,大选回来竟然还住在他姑母家里。” 添柴正在井边打水,将水桶摇上来以后才回道:“许是想过了中秋再走。” “你不说我倒是快忘了,这也快中秋了。”阿四说着抹了一把脸,往东厢而去。“我去问大公子中秋有何安排!” 中秋是繁芜的生辰,来这里后都是暗自给自己过生,因为阿梓的生辰在七月初六,是乞巧节的前一天。 此时竹阕乙正洗漱完,婢女守在门外等着他的传唤,没等到传唤,却见阿四到了,婢女撇了一下嘴,知晓今日又伺候不上了,便离开了。 阿四进去后给主子问了安,便直接问到:“主子,中秋快到了,除了围楼搭棚发米面鱼羊,还有什么安排?” 这些都是往年就有的,阿四自然是想问主子有没有设宴,要不要准备烟火。 好像只有小姐回来的那一年有设宴放烟火,再后来族长没了,没有再设过中秋宴,也没再放过烟火。 “两年了,是该设宴了。”竹阕乙淡笑着,听不出情绪。 阿四到底十七来岁,好吃宴席也好玩乐的年纪,当即笑道:“主子,那我和添柴去安排了。” “等等。” 竹阕乙忽然想到繁芜喜欢吃中原的月饼,“今年多准备些月饼。” 阿四咧嘴一笑:“好嘞!” 立秋之后天气变得很快,竹阕乙带着几个随从刚出府院没多久,便下起了大雨。 繁芜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雨便去了后院食堂。 将她吃的早膳摆上桌以后,嬷嬷便和厨房管事嬷嬷在另一边桌子说着话剥着豆子。 繁芜用了早膳,也没着急走,坐过去跟着两位嬷嬷一起剥豆子。 花管事夸她:“小姐生的愈发水灵了,也不知再过两年着府院会被踏破多少门槛。”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8节 嬷嬷也笑着附和:“愈长开愈发让人眼馋,俊死人了!” 繁芜红着脸,心下却又有些得意,说来她是有些自负美貌的。 她娘亲曾是絮州城外闻名一方的美人,家中卖药为生,在没遇见爹爹时也不知多少媒人踏破的门槛。 后来娘亲嫁给爹爹,爹爹的同僚们都扼腕叹息。 爹爹生的俊,娘亲那时前来提亲的人里只他生的最好。 繁芜正想着,食堂外头传来较大的动静,先是添柴叫了一声,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食堂内坐着的厨子嬷嬷都往外走,繁芜好奇也跟着往外走。 原来是下大雨河塘里的水泛上来,冲上来不少鱼。 添柴带人捡了几箩筐鱼回来。 繁芜面露高兴,笑道:“花管事,我想吃鱼肉饼了!” 这院子里谁不是由着她,花管事笑着安排厨子几个:“快去准备一下。” 忙活了半天,至黄昏时,食堂各个桌子上全摆着今日做好的鱼肉饼。 嬷嬷将甜口和咸口的分开装盒,却不知这时,还没装盒的那一簸箕鱼肉饼遭了猫。 那只通体漆黑的胖猫正躲在桌子底下享用着刚刚偷来的一块鱼肉饼。 繁芜再进食堂来时都给气笑了:“嬷嬷,帮我逮住那个胖东西!” 第7章 胖东西似没有听到,仍然享用着美味的鱼肉饼,时不时发出如念佛经一般的喵呜声。 它眯一下眸,又睁一下眸,待嬷嬷走近都没有发现危险。 直到被嬷嬷一把攉住它的后颈的毛皮才惨叫般的“喵”了一声,四脚乱蹬一通后又无力垂下。 “逮住了哈!”嬷嬷将胖东西拎了起来,得意的笑出声。 繁芜咬牙正搓着手思索着该怎么上手,突然被从身后出现的人拦住了,一只手递给她一根锁猫用的细软皮绳。 繁芜接过皮绳,正想夸这人有眼力劲,又猛地想到刚才那只手……? 余光流转,她再度瞥向那只手确认了一番。 ——骨节分明,白净素雅,这不应该是兄长的手吗?? 她侧过身去,猛地抬起头,果见兄长立于身后,那只手才刚刚收回去,她微红着脸对他躬身行礼:“哥。” 竹阕乙只觉额角的青筋在跳动。 她突然这么规矩倒是颇让人不习惯。 等不到他说话,繁芜只停了一下也没再等了,向那胖猫奔去。 胖猫终因一块鱼饼,被命运扼住咽喉,皮绳在颈,任由繁芜遛来遛去。 只要繁芜给它一块鱼肉饼,它便屁颠儿靠过来,喵喵叫唤,百般讨好。 只要它靠过来繁芜便在它身上“搜刮”一通,逮住了便往死里摸上一顿。 阿四记得主子说过,若这猫再进府院一次便给弄了……他掀眸看了一眼正在喝茶吃鱼肉饼的主子。 主子的金口玉言呢?怎么回事? 看来什么吩咐……都抵不过小姐喜欢。 “去和离夫人说,这猫不老实,不用回去了,让它留下来给小姐作伴。” 阿四望天:“…” “属下等下就去。”阿四深觑了一眼那猫,为何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竹阕乙见他傻站着,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尝尝鱼肉饼。” 总归是帮着捞了一场鱼,阿四走过来小心翼翼拿起一块鱼肉饼,末了,退到了一边,手掩着嘴吃了起来。 难怪小姐惦记着这饼许久,是真的好吃。 他吃了一块裹着蜂蜜和砂糖的,又拿过一块撒着孜然黑盐的……还想着再吃上一块。 可阿四的手再伸过去,主子面前的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原以为主子会让着他至少以前是这样,怎料主子这回压根没想着让他…… 主子精研于巫术医术,不重口腹之欲,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 害,主子变了啊!阿四有些欲哭无泪。 阿四还不知从清晨出门至今时,竹阕乙带人外出一天,现在才吃上一口东西。 他抿了一口茶,看向阿四:“我要出去几日,府院交给你。” 他似对阿四吩咐,实则是在告知在身后逗猫的繁芜。 阿四瞥了一眼繁芜,果见她逗猫的手已停下了。阿四问到:“主子只带添柴吗?” 竹阕乙点头。 阿四知道,主子选择带添柴的,都是有些凶险的活。 添柴是他们部族武士出身从小学的是武搏和骑射,与阿四到底是不同的。 阿四想到前几日那支闯入竹部北边鱼林又突然消失了的不明势力,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子……您注意安全。” 繁芜也未听清他们后来说了什么,只知道竹阕乙起身出去了,阿四也跟着走了。 食堂外头还下着大雨,她不想走,在这里等嬷嬷回来。 嬷嬷从厨房回来,繁芜想拎着胖猫站起来,又觉得那胖猫过于称手拎着手酸,便直接扔在了地上,胖猫打了一个滚,歪倒在她的鞋边爪子玩着她的裙摆。 “小姐,鱼肉饼都贮放好了,花管事说最好能半个月内吃完。”嬷嬷又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胖猫,“有它估计没半个月就能吃完。” 八月了。 自下雨那天竹阕乙带了几人出去以后,至今未归。 阿四见了繁芜也只说他去过一趟黑长老那里,找离夫人说起那猫的事,离夫人大概是觉得尴尬,当时便同意了将猫送给繁芜。 繁芜得了猫,逗弄了几日喂了几日的鱼肉饼又失了兴致,没几日便开始找书看了,那猫却成了院子里人人逗弄的对象,任谁走过去都要发狠地摸上一摸。 繁芜起初还不知道竹阕乙外出的事,是去藏书阁借书去了好几趟一趟也没遇到他,才确定的。 阿四不和她说,她也只当竹阕乙最近忙要在围楼过夜,以往每个月他总有一段时间住在围楼。 … 今晨繁芜从藏书阁回来便关在房里再未出去。 嬷嬷端了茶进来,她不识字也不认得繁芜手上的书叫什么名字,但她看着与昨日那本不同,昨日那本的封皮上是两个字,今日这本又是四个字。 嬷嬷将茶和茶果子放下,笑着说:“小姐昨日那本还没读完呢,今日怎么又换了一本。” 繁芜读书是有坏习惯的,是她年幼时就养成的坏习惯,读到不懂的便不读了换另一本,且她自持记忆力好许多书不会反复看。 她爷爷教她时为此事打过她戒尺,可后来爷爷没了,也没人在此事上管束过她。 如今被嬷嬷提起,她陡然想到爷爷,也想到了爷爷的戒尺。 不知怎么拿着戒尺的爷爷的脸,慢慢得变成了竹阕乙……她顿时睁大眼睛。 一时间面红耳赤,紧紧地拽着书册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放下书,慌张地去捧茶杯,又问嬷嬷:“哥回来没有。” 嬷嬷瞥了一眼东厢的方向,摇头。 繁芜顺势看了一眼东厢方向,见几个婢女坐在门廊处嗑瓜子聊天,另两个随从一个在浇花一个在踢毽子。 她咂了一下嘴,此番景象料想竹阕乙也是未回的…… 一连几日繁芜觉得日子甚是难熬,看了书便开始练字,练字完又想那胖猫了,便去了院子让随从将猫给抱过来。 她拿着一只阿四以前给她编的蝴蝶逗着猫,撑着下巴唤着:“胖东西。” 胖东西软着嗓喵喵叫唤,在她脚踝边蹭啊蹭,蹭落了许多黑色的猫毛。 繁芜拾了一根裙摆上的黑色猫毛,盯着细瞧,到底以往从没有养过猫,此时尚觉得有些新奇。 “胖东西,这是你给小鱼肉饼付的费么?”她撑着下巴嘀咕出声。 刚走进院子来的人忽然笑出声来。 这声音清朗若玉石碰撞,却有些中气不足,繁芜到底是陌生的,不禁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清灰衣衫胸口绣着红枫和青枫,胸前的银饰比她佩戴的还要多。 只是这人脸白的像鬼一样,五官倒是能看的…… 她就算是不认得他这张脸,也能从他的服饰绣纹上猜到他是谁,她站起身,收回手上草编蝴蝶的细绳,负手而立:“枫叶部公子在笑什么?” 他应该是枫叶部的公子,至于叫什么,不好意思她没用心,不知道。 她看向跟在枫叶公子身后的阿四和府院管事,眼神询问。 枫叶公子对她点头一礼,笑道:“路过贵部,借住一天,明日就走。” 繁芜了然了,眼神一转,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她方才问他笑什么。 枫乘笑道:“某只是觉得竹部小姐说话好好玩……小姐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他的脸色苍白,这一笑间到底多了几分“人”色,看着比之前好了许多。 不算难看,就是离她哥差太远了。繁芜刚在心里评价完,又意识到自己这样腹诽是不对的……顿时红了脸。 阿四眯眸瞧过来,还以为是枫乘的言语导致小姐红脸,顿时抢先说:“枫公子,我带您去看看厢房。那房间您少时住过的,应该不会认生。” “有劳了。”枫乘跟着阿四离开了。 看着他们穿过院子往后园走去,繁芜想到府院后园确实有一排空着的客用厢房,那里也许久未曾住进去客人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9节 … 围楼里长老们正在议论枫叶部公子住进府院的事。 黑长老看向大长老,摇头:“枫叶部公子并未提前告知会路经咱们部。” 几位长老顿时明白了,枫叶部公子是临时起意来的,而去只找了大公子的随从和管事并没有过问围楼,甚至至现在也没有派人来拜访各位长老一二。 长老们到底觉得有些被轻视。 不过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太久,长老们又说到了大公子身上。 覃长老看向黑长老和大长老:“我感觉当日在兵主部族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覃长老一直认为族主已经选定了大公子为大巫,只是还不想公布而已。 大长老笑了笑,说:“覃长老觉得族主为何不公布。” “因为族主觉得大公子并不好掌控。”覃长老是个直接的,一句话说到了诸位长老的心坎上。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摸了好一会儿下巴也没有说话。 几位长老里覃长老最为年轻,方三十七岁正值盛年,他倒是毫无畏惧,瞥了一眼大长老继续说:“族主那日留大长老单独说话,提及枫叶部离部两部的贵女,想必长老们也大概摸清楚了族主的意思,族主想让大公子做大巫,前提是大公子得接受他的安排定下大祭司的人选。” 在座的长老们的意愿都是一致的。 ——不惜一切推举竹部大公子成为下一任苗疆大巫。 这是竹部举部上下的百年夙愿。 第8章 入夜的围楼,灯火如雨点散布其间。 在围楼主殿内,长老们围在一起,大抵是刚喝过酒,杯盘还未撤走,这时他们歪坐着,又议论起了白日那个话题。 大长老喝高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是突然想到一点:“如今大公子是愈发硬气了,咱们说的他不一定听,且族长死后也没人能牵制他一二了,既然要做大巫这婚事万不可由他说了算的,此事还是需得来个人说一说劝一劝的。” 覃长老抬起醉眼,不以为然:“既然族主说的大公子都不听那还有谁说的他能听。” “规劝不如施压。”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黑长老突然插话。 听了这句几位长老都看了过去,此话有些意思,但又有些不明所以,他们想听听黑长老的解释。 竹阕乙有个姑姑,是族长的妹妹,十多年前因为不顾族长反对嫁给自己的喜欢的人,而与竹部断了关系。 这位姑小姐现在住在蝴蝶部,她的夫君是蝴蝶部的蛊师,如今蛊师属术士之流在各部的地位很低,他夫妻二人育有二子一女。 黑长老想了想说:“我有一计,大长老不妨派人给姑小姐递请帖,让她务必带一个公子回来小住。” 黑长老这么一说大长老和覃长老立刻就明白了。 自然其余的长老还有听不明白的,黑长老也懒得多说了,坐回位子继续饮茶。 因为族长离世两年,本部族长一直空缺,请姑小姐回来,是为了告诉竹阕乙这族长的位置,也不是非大公子不可。 苗疆十六个部落有个别几个部落格外重视女儿,这几个部落的嫡出女子是有继承权的,竹部便是其中之一。 主要的几个部枫叶部和离部的女儿经常外嫁,他们竹部的女儿是极少外嫁的,这也是当年姑小姐和族长闹掰的原因。 大长老没说这些,而是突然说道:“当初族长在迁移途中丢了次女,一怒之下是发卖了无数家丁家婢,甚至还打杀了几个,那六年里是耗尽人力财力四处寻找小姐。族长的身体也因此垮了不少,若是族长多活几年就好喽……大公子翅膀硬了不好管哦,不好管哦。” 他这么一说,诸位长老也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黑长老的目光越过桌前的烛台看向诸位长老,他们在感叹大公子年纪大了,不听话不好掌控,也感叹族长死的太早了…… 唯有他在想,族长确实死的太早了一些,他们部找了六年找回来的嫡小姐也不一定是真的! 围楼的茶会结束了,黑长老回到家中,离夫人替他脱掉外袍,瞥了一眼他的眉心,正打着结仿佛是心事重重,她停了一下,担忧地问:“那猫真不会有事……” 黑长老知她不是在问猫,而是在问府院那位小姐。 黑长老漫不经心地答:“等她病了,才好再给她摸一次骨确认一下。” “不管她的身份是真是假,你可别害了那孩子。”离夫人的眉皱起,一脸苦色。 黑长老似乎是恼了,声音大了不少:“你以为我没想过,如果是伤风感冒这些大公子都会给她治,总得有棘手的大公子才会去请长老来。竹部公子禁修蛊术,也只有用蛊大公子才反应不过来……” 离夫人还是忧虑,惴惴不安地嘀咕:“可是……” “可是什么,你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蛊,不过让她身上起些疹子,那猫也不会有事的,夫人的顾虑我都知道的。”许是情绪消退了一点,黑长老的声音慢慢放缓,“那蛊下得轻,还得好久才显出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也许还得等到明年春天去,这下你安心了,若是我真狠心将蛊下猛一点,至于这么慢?” 离夫人再没说话,她知他心中郁结,他的兄长白长老便是当初给那小姐摸骨的人,当时也只有白长老一人提出小姐的年龄不对。 后来白长老是得了病郁郁而终的。 黑长老突然转身说:“对了,枫叶部的公子住进了府院,你可以让离酉侄子去找他说说话。” | 后园那位枫叶部的公子本来说只住一天就走,可府院管事说了一句客套话,说是中秋就到了,让他留下过了中秋再走。 那枫公子可真没客套,当即决定不走了。 即便阿四与那枫公子也算是自幼熟识,毕竟小时候还伺候过他几天,可现在阿四到底有些烦闷。 主要是那时府院没有小姐,现在府院住着小姐,他着实不敢留枫公子长住,早知道当日不信枫公子的鬼话,让他直接去围楼和长老们同住了。 是想着他只住一日,才让他来以前住过的厢房的。 为此,阿四烦得要死,只盼着中秋快点来,大公子快点回来! 中秋节的前一天,繁芜已耐着性子看完一整本《水经注》了,而东厢那位还没有回来,这让她真的有一点担心了。 竹阕乙可没外出这么久过。 繁芜正想着,听到门外有动静,先是嬷嬷进来了。 繁芜恹恹地说:“水放着吧,我一会儿洗。” 嬷嬷笑道:“不是,是阿四找您。” 繁芜抬起头来看向门边:“让他进来。” 阿四进来了,站在书桌前将一张帖子呈上来:“小姐,公子没回我也不知道和谁说,这……是姑小姐的拜帖,说是明日中秋要到。” 繁芜都快忘了竹部族长还有一个嫁去蝴蝶部的妹妹,竹阕乙和阿梓的姑姑。 她接过拜帖匆匆看完,帖子说这位姑姑会带着一儿一女回来一趟。 “什么时候送来的。”她不禁抬眼看向阿四。 阿四答:“是晌午送来的,我忙着发米面就没着急回来。” 明日中秋围楼门口在给族人发放米面鱼羊,阿四也忙了好几天了。 繁芜:“既然是今日才送来,指不定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蝴蝶部离竹部最远了可有一天的路程,又都是山路过来不会太容易。 “既然姑姑表哥表姐来都来了,阿四你且去安排吧,让姑姑住在后园不妥,先去将二院收拾一下,待姑姑看过了再做决定。” 二院虽然紧挨着食堂,吵了点,也总比迎姑姑进后园客人住的厢房好,不会让人诟病。 只是繁芜不懂,这位姑姑可是族长去世都没赶回来只让三个孩子回来拜祭过,怎么今次会带着孩子回来了。 想必这府院明日起要热闹起来了,她心下到底还是有些慌的。 次日从清晨起,鸟鸣声就格外热闹,一大清早院里的婢女随从都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院子摆了五张大桌,摆放着灯笼绣品小玩意儿及各式各样的糕点…… 今日是中秋,繁芜想赖床也由不得,一大早嬷嬷使劲吓唬她,刚睡醒时说姑姑到了,等穿衣洗漱嫌她慢慢吞吞又说姑姑快到了…… 等到早膳的时候,嬷嬷再说,繁芜估摸着是烦了开始摆烂了,一举一动都慢出天际,筷子夹一下菜活像是夹着一块石头般,半天才拖到碗里去。 嬷嬷无语地翻白眼,这位小姐骨子里可比大公子要叛逆,她更是“细水长流似的”和人对着干。 繁芜是家中老二,因为上有长姐温顺软弱,长姐过于乖顺父母爷爷便不会苛求太多。 下有幼弟,年纪最小的总是偏疼一些。 而她三岁时便显示出过人的强记天赋,正因如此为官一生的爷爷十分看重她,以至于父母也未曾特意往温顺方向教导她,倒是教出一些叛逆的脾性。 她外表虽偏于婉约,却喜欢较真也有那么一点忤逆心思。 她吃得慢,这会儿正好是后园住着的那位客人来食堂吃早膳的时间,这一时又给碰上了。 枫乘自知是外男,特地让身边随从留意了府院这位小姐的吃饭时辰,他可是为了多住一段时间,一连避了半个月呢。 好巧不巧,今次给遇到了。 嬷嬷一见那“外男子”又急的翻了两个白眼,甚至跺脚。她催促小姐快些,可不就是为了避开这位枫叶部的公子吗,阿四可是给她提过醒的。 嬷嬷急着急着也不敢再急了,再急就要被那枫公子瞧出端倪来了。 枫乘认为既然遇见了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索性走过来和繁芜说了几句话。 繁芜也没心情再吃了,对枫乘点头一礼后,施然答道:“我哥还没有回来。” 枫乘微凝着眉,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他笑道:“竹大公子应该快回了吧,小姐不要担心。” 繁芜又在腹诽:真是有意思,明明是你先问起我哥的,又让我不要担心,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担心我哥呢。 枫乘瞧着这女子长眉压低,唇线抿直,便知她又在神游。 枫乘勾唇一笑,苍白的脸上眉目舒展开来。 这位竹部小姐可与他见过的贵女不同呢…… 外表柔柔弱弱,内心不知长了多少心眼子呢。 繁芜左思右想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倒不是因为刚才的腹诽,而是这枫叶部公子住进来的时间让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 ……怎么她哥刚走他就住进来了。 且他哥出去多久他便在后园住了多久。 他像是知道她哥一定会出去很久,方才是故意问的? 第9章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0节 大约是巳时,竹阕乙回来了,走的是后园没走府院前门。 竹阕乙这次外出,自知可能会遇到难事,便让枫乘来竹部小住。 枫乘住进来本意是代竹阕乙“坐镇”竹部的。 竹阕乙与他的交情好着,只是旁人并不知晓,在主祭台的时候,连心思缜密的族主也未看出端倪。 自然他回来后,第一个去见的人是枫乘。 “这几日,麻烦你了。” 枫乘笑道:“能替大公子分忧是学生的荣幸。” 他不是揶揄也不是打趣,是真情实意。 似定睛端详了他一阵,枫乘才说:“大公子走后,围楼似乎开了几次茶会,再之后应该是给蝴蝶部大公子的姑姑递了请帖。” 竹阕乙的眼神逐渐转为幽深。 枫乘:“大公子要如何打算?” 枫乘知道族主让竹阕乙娶妻的事,他们枫叶家多男丁,嫡亲的女儿是一个都没有,为此他爹是特意挑了两个生的好的也年纪最符合的庶女,指望着不是平妻也能是妾。 另一边离部公子有个嫡出的妹妹,但离部的人“不甘示弱”,是想办法给竹阕乙安排了一嫡一庶,竹阕乙妻和妾的位置他们离部想占齐全了。 这就是未来十六部大巫的待遇吗? 枫乘不知是该羡慕竹大公子还是该忧心竹大公子将来吃不吃得消…… “我先去前院了。” 竹阕乙转身要走,听到身后枫乘的话:“大公子身上有伤,看来此次确实凶险。” 竹阕乙的身影一颤,他都刻意掩饰了,还是叫他看出来了。 “你能看出来,我倒是不担心。”他轻叹。 枫乘皱眉,提醒他:“大公子注意身体,若是不方便学生可以代大公子准备药。” “那便麻烦你了。” “学生荣幸。”枫乘抬手躬身一礼。 竹阕乙转身离开。 繁芜闻说大哥回来了,放下书便往门外走,走至门廊处差点摔了一跤。 彼时竹阕乙急忙扶她,她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他怀中。 只听闻一声闷哼,繁芜诧然抬首,先是惊讶她哥的头发已染回了黑色,大抵是出去前的事,不过以往他不会这么着急染回头发的。 待她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贴着他的胸口的手,猛地退出他的怀抱,低着头怯生地喊了一声:“哥。” 嬷嬷在一旁抹了一把老脸暗自偷笑,自家小姐是什么样的她还能不清楚?几时这般怯生生的…… 还好有人能压制她,大公子一回来,小姐看着舒服多了。 “这几日可有老实?” “……”繁芜咬了一下唇,袖子里的手已经握成拳头了,兄长对她是肉眼可见的愈发严厉了。 再说了,她哪日不老实了? 心里莫名有些气,不想说话了,便抿着唇不答。 二人僵持了一瞬,倒是嬷嬷打破此局:“小姐每日看书练字逗猫可乖了,没做什么其他的。” 嬷嬷是怕公子问起小姐有没有找那小奴隶说话,她是如实回答,大公子消失这么久那小奴隶在府院外的花园里晃荡过三次,有一次小姐可是看见了的,都没有出去和小奴隶说话。 竹阕乙点头,算是放下心来。又道:“既然这么听话,那就奖励你和我一起去围楼迎接姑姑。” “?”繁芜猛地看向他,这算哪门子的奖励啊。 … 繁芜没见过这位姑姑,但她在族丧事的那阵见过二表哥,这位表姐倒也是今次第一次见。 这位姑姑虽然比族长年纪小,但比族长结婚要早几年,姑姑家的大表哥比竹阕乙年长两岁,二表哥比竹阕乙小几个月,表姐比竹阕乙小了两岁。 繁芜一一见礼后退到竹阕乙身旁。 竹狄蓉盯着繁芜看了一阵,夸赞她生的美貌,举止又得体,有大家闺秀之风。 夸赞本是好的,可一旁竹阕乙的眉色却愈发深沉。 蝴蝶部那位公子,年长他三岁,纳了两房妾,可是还没有正妻呢。 呵。 竹阕乙微移眸看向阿四:“去将姑姑的车马安顿好。” 又看向竹狄蓉,沉敛的声音说:“还请姑姑表弟表妹,移步府院。” 府院的院子里,婢女嬷嬷们领着姑姑表哥表姐一一看过那些灯笼绣品,和从兵主部挑选来的过节用的小摆件…… 繁芜从二表哥和表姐眼里看到了羡慕,她隐约能猜到他们在蝴蝶部过得拮据。 繁芜端着一盘月饼,递给表姐一块:“表姐你尝尝这个。” 表姐皱眉,好奇地问她:“这是什么呀?” “是月饼,这中原的做法,这个呢是豆沙馅的,还有这种是莲蓉馅和肉馅的。” 表姐红着脸,轻轻咬了一口,刚咽下去,忍不住说道:“可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比茶果子还好吃,而且个头大,管饱……” “阿蕊!” 表姐的话音还没落定,竹狄蓉忍不住打断她。 表姐面红耳赤的没有再说话。 繁芜内心有些不是滋味,小声和表姐道歉:“对不起。”她是好意想分享一下中原的月饼,并没想过表姐会因此受骂。 她想到什么又说道:“其实以前中秋节是不吃月饼的,是近几十年才兴起的,没传到这里来也不奇怪。” 她很巧妙的将话题转开了。 表姐歪着头问她:“你怎么这么了解中原。” “因为我在中原住过啊。” 表姐阿蕊愕然想起这位妹妹曾经被弄丢过。 “那你和我说说中原吧。”表姐牵着她的手,来了些兴致。 年少时都是向往外边的,尤其是她这等没出过门的闺阁女子。 “中原的男人怎样,女人怎样?”表姐问她。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繁芜想了想答。 “他们的衣服呢?和我们一样吗?” 繁芜:“中原帝王以礼治天下,重视衣冠,也称衣冠之治。” 表姐张大嘴巴:“这样啊,他们的衣服一定也很漂亮。那他们戴银饰吗,像我们这样?” “戴的,只是没这么多。”她答,“……可能中原男子女子更喜美玉。” 其实这段对话无甚特别之处,而寡言心细的二表哥却听出了这个表妹只言片语中对中原的热爱。 他到底是有些疑惑的,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炙热喜爱是藏不住的。 中秋宴在府院举行,围着桌子吃完饭,竹阕乙让阿四和添柴去抬东西。 繁芜有些疑惑是什么东西需要用抬的。 姑姑和表姐更不知道,都翘首观望着府院大门。 没一会儿阿四和添柴进来了,抬着两个大箱子,繁芜没认出来到底是什么。 直到竹阕乙说:“愣着干嘛,点啊。” 这时阿四和添柴才敢着手去拆包装。 繁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高兴伸手就要去拥竹阕乙:“哥,是烟花,是烟花对吧!” 又是一声闷哼,竹阕乙的胸口被她突然伸来的小手打了个正着。 繁芜惊诧地停下,疑惑地问:“哥,你……没事吧。” 她忘了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力道,但竹阕乙的样子,怎么像是被她打得特别疼…… 竹阕乙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像没事的人一般,沉眸之间敛声说:“阿芜,稳重些个。” “…”繁芜一咬牙,他果然没事,纯纯只想训诫她而已。 繁芜坐正了,虽然丢了些许心情,但想到今日能看到烟花还是止不住的高兴,这个生日太有意义了。 十四岁了呀,祝自己生辰安康! 等会儿放烟花的时候她要许愿。 阿四和添柴忙活了半天,终于只听到“冲”的一声,第一朵烟火在天空中炸开了,院子内外的人都欢呼起来。 繁芜赶紧许愿:祝愿姐姐幸福开心,希望弟弟还活着,希望能回中原去与姐姐团聚,希望能找到弟弟,希望将来北魏皇帝能给爷爷和爹爹平反还他们一家清白,希望阿梓投胎一个好人家富贵到头长命百岁,希望…… 希望哥能健康幸福,希望他能成苗疆大巫。 一定要成。 “阿芜。” 这是竹阕乙唤她第三声了,她一直闭着眼。 竹阕乙只差要以为她被烟花吓晕了,想掐她人中…… 回过神来的繁芜红着睁开眼睛,看向竹阕乙。 她这双灵眸闭合之间,只差能晃人心神,好在坐在一旁的人是竹阕乙。 竹阕乙挪开眼去:“为何不看烟花。” 我忙着许愿呢!繁芜哪里敢这么说,支吾道:“我想将这烟火记得更久一点,所以看过后闭一眼眼眸,等它们全都印刻在脑海里。” 她眼眸清澈,说的万分诚挚,竹阕乙已是动容,哑声说:“阿芜,只要我活着,以后年年让人放给你看。”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1节 “…”繁芜一愣,倒也……不必如此。 第10章 次日食堂用过早膳后,繁芜去二院藏书阁借书,却见阿四正带着二表哥和表姐在阁内逛着。 表姐阿蕊见了她笑问道:“表妹似乎经常来此,表妹很喜欢看书吗?” 繁芜本是大方之人,这次却选择了藏着掖着:“不啊,我不爱看的,都是打发时间随便翻上几本。” 她说着手缓缓向背后移,不想让他们看到她借的书。 二表哥阿礼心细,自然什么都瞧见了。 他们是来查阅苗疆古籍的,整个苗疆兵主部的藏书第一,竹部的藏书能排上第二。 “对了表妹,我早就想问了,大公子为何一直喊你作‘阿芜’。”一直不说话的二表哥阿礼突然问道。 繁芜迟疑了一下,这事还得从刚来竹部时说起,她虽说在一见面时也自称阿梓。 但他们喊她“阿梓”时,她又回不过神来应答,竹阕乙当时就起疑用汉话问她:“你是很久没有用这个名字吗?” 她为了省事只好点头,用汉话回答他:“在中原他们都唤我阿芜……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听她说喜欢,竹阕乙便一直这么唤她了。 此时回答二表哥,繁芜没有细说,只说是后来给起的,叫顺口了便一直用下来。 二表哥便也没再问了。 繁芜看了眼阿四,阿四会意:“表公子表小姐,楼上还有些古籍,我带你们去看看。” 待三人上楼去,繁芜才悄摸摸将书交给藏书阁的管事先生。 管事先生问她:“那小姐今次要借什么书?” 繁芜想了想,突然问:“我哥以前都看哪些书啊?” “小姐跟我来。”管事先生笑了笑。 “我从大公子十岁那年进藏书阁,第一年时我见他常翻这一排。” 这一排是历史类,繁芜借过史记和汉书,但大多都是挑着感兴趣的在看、 先生往前走了几步:“之后一年他开始看这一排。” 这一排是医术类的书籍,繁芜借过一本《灵枢》一本《素问》,这两本倒是通篇都看完了,因为儿时母亲带她读过些许里头的句子,有母亲的启蒙,后面读起来既是容易一些,又是带着对母亲的回忆与思念的。 先生又向前走了几步:“再之后一年是这一排,小姐前天借的《水经注》是这一排的。” 繁芜不禁微张大嘴巴:“我兄长看了这么多书?” 管事先生笑而不语。 他是进府院藏书阁做管事之后才知道身为部族公子,要看要学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繁芜想若是将读书当作任务,她一定读不下去……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没办法和兄长比。 “小姐还想看什么书。” 繁芜低头答:“我暂时不借书了。” 她说着转身离开。 管事先生一脸懵,不知小姐怎么突然就不借书了。 繁芜只是想,她读了那么多书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给自家翻案还爷爷爹爹清白,她有些难过。 即使拥有顾流觞二十九年的记忆,也不知怎么派上用场。 而她只能贪生怕死躲在这里这么久……甚至还会更久。 当她想到姐姐,想到弟弟,她越想越觉得难过。 | 嬷嬷见小姐从藏经阁回来以后,红着眼眶趴在枕头上许久了,今次也没见她带书回来,不禁怀疑小姐是在藏经阁受了委屈? 可这府院之内谁敢让小姐受委屈啊? 嬷嬷问了阿四方知今晨表公子和表小姐也去了藏书阁。 嬷嬷不禁问阿四:“那他们有没有和小姐发生口角??” 阿四当即否认:“怎么可能,他们才说了几句话啊。” “那怎么回事?”嬷嬷狐疑地皱眉。 阿四感觉到了不对,当即问:“怎么了?小姐怎么了?” 嬷嬷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趴在枕头上,眼眶红了一早上了,人也恹恹的,像是打了霜一般……只差再撒点盐,装进酱菜坛子里去了欸……” 闻言,阿四又想笑又是着急,本来想找大公子,又想大公子受了伤还是别了,便说:“嬷嬷别急,我一会儿拿着糖果去问她,我也正在等送糖果的货车到呢。” 嬷嬷放下心来,大抵这府院里她是最担责任的老嬷子了,守着一个最要命的命根子,整日提心吊胆,不过虽说如此也收获不少欢乐,小姐虽然阴晴不定到底还是个心善好玩的人。 嬷嬷想大公子当初选定她来伺候小姐,总是有看中她的哪些方面的。 索性这么多年来,她和小姐也算合得来。 阿四从货车上取了糖果后,径直来了西厢,他笑着敲门:“小姐,货车到了,我取了点糖果来,能进来吗?” 没人应答。 阿四沉住气又说了一遍。 这才听到房里头的人恹恹地答了一声:“进来吧。” 等阿四进去,繁芜已从床上起来,端坐在榻,似在叠衣服。 阿四不敢多瞧,将糖果放在桌上。 “也给表哥表姐拿些去。”她随口提了一句,大抵因为哭过耗了一些气力,此时语气寡淡。 阿四都快给逗乐了,这女子语气都能听出心情不好,竟然还想着识大体的事……还真是主子的好妹妹呢! 阿四:“小姐没什么事阿四先走了……” “我哥是在围楼吗?”许是因为担心眼睛还是红的,她也不敢抬头,只是叠衣服的手停了。 阿四答:“去送枫叶部公子去了,小姐找主子有事?” “没事,我就问问。”她说完又开始叠衣服,“你去忙你的吧。” “欸。”阿四退下了。 枫叶部公子今日会走,她是没有想到的,她还以为枫乘会多住几天呢,总感觉她哥和枫乘有什么“阴谋”,她说不明白。 可能是直觉吧。 顾流觞给的直觉。 关于顾流觞,繁芜对她的感情很复杂,她说不清楚。 每一次噩梦都像是将真实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回忆一遍。 这种感觉像是看了一遍“前世”。 可她是反感这样的认知的,她又不认为顾流觞是她的前世。 但是梦境的反复出现,又迫使她被动去想顾流觞这个人是和她有渊源的…… 最坏的答案便是,顾流觞是她的前世,而她今世是重生在繁芜身上。 可是她从心底排斥这个答案,甚至因为这一点都想将顾流觞的记忆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那梦境也不一定是真的,至少那些大事至今都还没有发生过。” “真是可恶,我为什么会梦到一个陌生人的一生,太过分了……” 她嘀咕着,红着眼眶告诉自己梦都是反的,都是假的,不要再想那什么噩梦了。 再不行可以去找竹阕乙,她哥一定有法子解梦…… 也许是因为思虑过重,当日还没入夜繁芜发热了,小脸红通通的,眼睛火辣辣的疼,迷迷糊糊的喊着嬷嬷。 竹狄蓉带着表哥表姐来看过一趟,觉得繁芜烧的有点厉害,提议去请大夫。 嬷嬷:“阿四刚才说主子快回来了。” 府院极少请大夫,府中人大小病都是公子来诊治除非公子没有精专的特别棘手的顽症…… 竹狄蓉点点头,让阿礼将买的瓜果放下后便离开了。 竹阕乙都快给气笑了,他晕乎着赶回来便听阿四说那女子发热了。 呵,真有意思。 一天不差的,兄妹二人一齐病了。 竹阕乙刚进西厢,一个黑乎乎的胖东西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他正发着高热,在回来的路上又骑马吹了冷风已经有点视物不清了,出于本能反应,差点踹那东西一脚。 那胖猫作死蹦跶,阿四的心脏都快给吓出来了,好在主子反应及时悬崖勒马收住了脚,不然着一脚下去那胖东西可以直接升天了! “阿芜。”竹阕乙走到榻边,唤了一声。 嬷嬷盯着公子有些发愣,她怎么觉得公子刚才走过来身体都在晃?像是站都站不稳了…… 第11章 竹阕乙的手指轻触繁芜的面颊,又摸了摸自己的。 皱眉。 温度差不多…… 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也发着热。 这下把他给吓清醒了一些,他已处于高热状态,他自幼习武还受得了,这样的高热阿芜可不一定受得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2节 “阿四,去院外架上火炉,我写了药方你立刻熬药!” “其他人都先出去,嬷嬷留下。”他说着离开床榻,将床帘放下,屏风也移动过来。 “嬷嬷去打一点井水来,先给她擦拭身体,我在外面守着。”他说着坐至外间窗边书桌处。 嬷嬷不敢怠慢,拔腿就往外面跑。 嬷嬷打了水来,按照公子说的,先擦拭小姐的额头,再擦拭颈子…… 直到嬷嬷突然想解开繁芜的衣服,这时一只手猛地捏住她的手腕。 繁芜也不知道都已经因为发热这么痛苦了,她竟然还能勉强保留一丝清醒。 这点顽强的毅力都是因为背后那张图给她的! 若是被他们发现她身上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时间还早,她没有足够的底气回中原…… 现在她能力不够,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醒来,她强迫自己一定要醒来。 所以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她拼尽力气抓住了嬷嬷的手腕。 在嬷嬷惊喜的喊出那句:“主子,小姐她醒了!” 这时她的手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垂坠于床榻。 竹阕乙进来,她眯着眼眸看着他,其实她早已经看不清人了,只是想努力睁大眼睛告诉她哥,她还没有昏过去,还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也不用嬷嬷帮忙擦拭降温…… 她的眼睛因为睁不开有些迷离,眼眶是红的,纤长的睫毛还挂着泪珠。 竹阕乙自嘲着,方才他都快视物模糊了,如今却将这女子看得这么细,仿佛视线是在一瞬间清明的。 ……这事过于不可思议了。 竹阕乙退出屏风外:“既然她还好,嬷嬷歇着吧。” 从三年半前嬷嬷刚开始伺候她时,便和他提过,她不让人碰触,沐浴更衣都不让。 他一直记得,便也只由着她。 如今想想,他觉得此时应该与她的经历有关,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得晦暗,连手也握成了拳头,手指骨有些发白。 这事,他会查清楚的。 嬷嬷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此时阿四已拿着竹阕乙的方子抓了药回来,院子的火炉已熬上药了。 嬷嬷紧绷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不是府院的老人,但她也是听过许多年前的旧事的。 族长曾经因为这个小姐弄丢了打杀过几个人,那几个人还包括曾经府院的管事。有这件事在前头,她清楚伺候这位小姐是件能丢命的事。 虽说公子不是族长,仁厚悲悯有慈悲之心,但她还是小心为妙。 阿四将药熬好,急忙忙端了进来。 竹阕乙见药这么烫,又让阿四打了凉水来,将药碗放入凉水盆子里浸了一阵才端着药碗向床榻走去。 阿四想到方才添柴说的公子也病着,不禁提醒道:“公子,还是让嬷嬷来吧。” “无妨的。”他说着已坐至床边。 将繁芜扶起靠着床,又见她坐都坐不稳,叹了一口气,他起身坐过去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给昏睡中的人喂药是一件麻烦事。 汤匙还未碰到她的唇边,那双长眉皱起,迷糊着喊着“苦”。 ……这药味都还没入嘴她便喊苦。 嬷嬷在外头听见了,连忙进来将桌上的糖果递给竹阕乙。 竹阕乙给繁芜喂了一粒糖果,等了一会儿,繁芜口中的糖果吃完了,继续给她喂药。 没吃上三口,她又喊苦。 不过这会儿是睁了一下眼再喊的苦。 竹阕乙不厌其烦地给她喂糖再喂药……如此七八次才将一碗药喝尽。 阿四打了水给他净手。 他擦着手,瞥了一眼屏风后:“原以为她成熟了些,还是个孩子。” 喝个药能喝上七八次,这么怕苦怕疼,过去失踪的那几年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想到这里竹阕乙红了眸。 “接下来就麻烦嬷嬷了。”他没再敢看繁芜,转身离开了。 嬷嬷躬身送他:“主子放心,我会守着小姐。” 半夜的时候繁芜退了烧,此时婢女进来替她,她才放心去睡。 *…晋江文学城独家…* 阿四不明白,主人都病成这样了,次日一早早饭都没吃就去了围楼。 竹阕乙一至围楼主殿,长老们陆续过来,事实上他们都在等大公子外出带回来的结果。 鱼林一带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公子那日回来以后,一直没提。 大长老看了一眼覃长老,示意他问。 覃长老端详一阵后还是照做了:“大公子,请问鱼林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还有几个人没有回来?” 竹阕乙带着多少人去的回来的是多少人长老们心里有数,覃长老也不想再装作不知情了,这一问直接开诚布公。 竹阕乙抿着唇,走至高座处,大抵人还病着不想让他们看出什么,坐下后方道:“鱼林进了一队人,大约三十来人,他们行踪诡异总是跟丢,半个月我们交手三次,那些没回来的人……” 都死了。 长老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竹阕乙刚回来那天会连夜开祭台。 一阵短暂的震惊过后,长老们议论起来,他们担忧他们恐慌,身家性命全在这里,若真的有人打来打得过吗? 若是打不过就得逃,十年前竹部正是从武陵郡迁徙过来的,也是那个时候竹部小姐丢了。 那个时候是因为与垠垣人的军队交手失利了。 垠垣小国占据北魏南境自立为王。而北魏与东齐死磕几十年无暇顾忌南边,放任了垠垣这么多年。 长老们怀疑是垠垣的人找来了,毕竟当年因为丢女一事族长杀了垠垣一个大官,这个大官是那位垠垣小王的表哥。 他们与垠垣小王有旧仇。 但洛桑细作害死了他们族长,他们也怀疑是洛桑人。毕竟族长曾说洛桑王朝狼子野心,想占据十六部后与北魏东齐对峙。 十六部古来至今效忠中原天子,洛桑必然会与十六部为敌。 竹部是兵主部之副,在十六部里威望极高百年前的大巫有史料记载的有十四位出自竹部,更遑论那些上古神话里的大巫。 因此洛桑才选择先动竹部刺杀竹部族长,以此来示威。 长老们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已开始自危,生怕洛桑人再派细作来,下一个要刺杀的是他们。 议论声停了,殿前一片死寂,他们各怀心事,神色或复杂或担忧。 竹阕乙觑视过去,他也有顾虑,是思量数日才将此事公布,就是怕他们心生畏惧。 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划破层峦叠嶂的记忆,在脑海里变得清晰。 ——“天下动乱劲敌环伺,惧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陡然想起当年在武陵郡寻找妹妹时结交的那位谢姓好友,那一年他十五,谢兄年长他些个。 竹阕乙从高座上站起,幽邃的目光扫过众位长老,重复了这句话:“天下动乱劲敌环伺,惧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说完缓走下台阶,衣摆划过地面,外纱袍上斑驳的竹影摇曳着。 从这日起,竹部开始在族中挑选身强力壮者,由府院的守卫来教授他们武搏之术。 竹阕乙刚出主殿,阿四匆忙而来,急忙道:“公子,兵主部来人了。” “先带人去祭台偏殿。” 竹部祭台在围楼之后,偏殿是竹部族长议事的地方,竹部族长离世两年还未完成与兵主部的新旧族长交接,于是竹部大小事宜暂由竹阕乙暂时主理,数位长老协助。 竹阕乙刚移步祭台,长老那里就得到了消息。 大长老突然吩咐道:“派人去府院请姑小姐去偏殿。” 一旁黑长老与覃长老互看了一眼。 此事虽说是黑长老提的,但他本意只是施压,并不是说让姑小姐当真插手竹部的事。 不知大长老在想什么,他们也不敢问,只能由大长老的人去府院喊姑夫人过来。 这会儿繁芜睡醒了,正坐在院子的门廊处晒太阳,忽然听婢女说围楼来了人,是去二院请姑姑的。 她这会已比昨日好多了,虽然无精打采嘴唇仍旧泛着白,到底人是清醒了,她看向说话的两个婢女,低声问:“围楼谁派的人来请姑姑?” 这题婢女正好会:“我认得,是大长老的随从。” “大长老要请姑姑作甚?”繁芜皱着眉,又看向另一个婢女,“你进屋去把我那件灰紫色的外裳拿出来。” 繁芜原本就觉得姑姑一家这趟来的有些蹊跷,她住进竹部三年,三年中秋姑姑也只来了这一趟。 这会儿她心想既然大长老请姑姑过去,她理当作陪的。围楼的长老也找不到她的错处。 大长老的随从领着竹狄蓉和表公子从二院出来,刚走到大院中来,只见繁芜缓步走来。 “阿芜你好些了吗?”二表哥阿礼笑着询问。 繁芜点头一礼:“多谢,我好多了。” 她的眸光微转看向竹狄蓉又是一礼:“天气闷许是要下雨了,正想透透气,我陪姑姑和二表哥去围楼吧。” 第12章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3节 去祭台要经过围楼,围楼外的大街上的人不多,繁芜一眼看过去,就看到围楼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是漆黑的,红色的车帘半开着,她正准备挪开目光,陡然见得车中人大半个轮廓…… 男子眉目深刻,下颌部若斧切,棱角冷硬,鼻梁高耸。 这人她是认识的,去岁在兵主部的大选上见过,因他在武博场上赢过竹阕乙一局,那一局还让竹阕乙受了内伤,所以她一直记得这个人。 离部的公子离酉。在十六部的传言里是一个颇为传奇存在,他时年二十,一个在二十多个叔伯兄弟中脱颖而出的人,他阿爹是庶出,而他却成功帮他阿爹夺得了族长的位置。 他阿爹的位置,他公子的位置都是自己拼杀出来的。 所以繁芜看他,无论是近看还是远看总觉得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身戾气。 她微皱着眉,停了一瞬。 彼时,二表哥见她落单了,回过头来找她:“阿芜。” 繁芜红着脸,提裙追上,离开前也忍不住再看了那漆黑的马车一眼,但愿这离部公子今日是要回家去了,总感觉他对竹阕乙不怎么友善。 … 随行几人抵达竹部祭台偏殿外。 待众人站定时,繁芜略睁大眼睛,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她看向大长老的随从,语气轻软甚是好脾气的样子:“大长老为何要请姑姑来偏殿,这样站在外面总归不好。” 她见阿四和添柴都站在殿门外,便知应该是来了贵客竹阕乙正在殿内议事。 那随从有些恍惚,回过神想到了什么为难地答:“回小姐话,是大长老让小的请姑小姐来的,小的不知情。” 阿礼凝着眉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神情自若,猜到母亲是知道什么的,倒是他被蒙在鼓里了。他又想今次母亲是想让大哥前来的,但大哥如今正在与人议亲再三推脱了去,这才带上他。 阿礼又想到了什么,复杂的眸光瞥了母亲一眼,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劝说母亲回去。 竹狄蓉大抵是被他盯得烦了,冷眼回看了他一眼,他怔愣片刻退到一边,想说的话也给咽了下去不敢再提。 繁芜注意到了这些细节,此时她有些疑惑,其实竹狄蓉脸上的神情很淡,这种淡泊仿佛是竹部公子贵女们天生自带的,她在族长和竹阕乙及竹部的族中兄弟姐妹身上都见到过。 她凝眉,也许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在外面站了半刻钟,繁芜头开始晕,看这天似乎该下雨了。 竹部四面都是山,山雨总是来得急,她担心不等回去大雨便至。 中秋过后秋风日渐肃杀,尤其大雨将至时山风渐起,没一会儿繁芜的裙摆被吹得旋转起来,她的身体前倾着,更显出几分弱不禁风。 阿礼见状走到她身旁为她挡住风,又低声问她:“妹妹还好吧,不行还是回去吧,我与你一道回。”他微拧紧眉心,知她还病着,面露几分担忧。 繁芜正摇头,却见表姐拿着三把伞也寻了来,等走近了阿蕊笑道:“我见快要下大雨了,便来送伞。” “姐姐有心了。”繁芜反应快,回应道,接过阿蕊递来的伞。 也恰是此时,脚边的青灰石板路上砸出许多雨点的印迹,繁芜立时抬头,看天空中残云如同被风撕扯过一般,头顶乌云聚集,雨点一粒一粒往下砸来。 这场山雨说下就下。 正好距他们来此一刻钟,阿四走过来对着竹狄蓉行礼:“姑小姐,主子说请进偏殿去。” 竹阕乙要在偏殿设宴招待兵主部的礼官,阿四送他们进去后便小跑去了围楼厨房。 繁芜觉得刚才进殿来时,殿门旁站着的身型高壮的男子盯了她一眼,那添柴素来都是不敢看她的,今日竟敢盯她,她觉得有些奇怪。 而添柴还不知道自己这细小的举动已被这位小姐拿来腹诽了。刚才他两次进殿找主子,先是说“姑小姐、表公子和小姐过来了”,他主子忙着和礼官说话没理会,第二次进去他说“主子,外头下雨了”,他主子便放人进来了。 繁芜随着表姐坐一桌,两人并排坐在一处。 一边竹狄蓉和竹阕乙说了几句话,坐在贵座的礼官也随意搭会了几句。 繁芜见竹狄蓉一点也不急于和礼官说话,甚至眉目间展现出几分不喜应酬的厌烦感。 繁芜眯了一下眼眸。 … 没一会儿长老们都赶来了。 竹阕乙没再说什么,让长老们入座。 长老们和礼官说话,他则抽空瞥了一眼繁芜,见女子微弯着腰手没有放在桌子上。他目光微移向桌下看去,果见那小手正揉着腿肚子。 他轻轻勾唇,眸光流转瞥向旁处,唇角噙着薄笑,站了才一刻钟怎地就站疼了她去。 他一面这么想,另一面又想明知病着,却不老实的到处乱跑,活该腿疼,只怕夜里又要喊头疼。 阿四带着人陆续上菜,跑完一圈之后,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一眼主子,见他脸色还行才放下心。 席间,繁芜胃口低迷也没吃太多,等她觉得饱了正想和表姐说会话,一种让她脊背发毛的感觉陡然间袭来,她睁大眼之际仓惶看向四下,却见众人或说着话或吃着东西,未发现什么异样。 方才她觉得那几个长老和站着的随从婢女里有人在看她……应该还盯着她看有一阵了。 她没看到是谁,顿时将目光投向添柴,因为进殿时添柴盯着她看过一眼,却见添柴并不在殿内,似乎还站在殿门处候着。 既然不会是添柴,又会是谁?为什么会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警惕。 令她她惶恐让她坐立难安。 阿蕊离得最近最先发现了她的异常,她放下碗筷,小声问:“妹妹,你脸色不太好。” 繁芜垂下眼眸:“表姐,这里人多,我觉得闷,想回府院了。” “那好,我陪你回去,先去和你大哥说。”阿蕊说着提裙起身,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繁芜脚底踩棉花似的跟在表姐阿蕊身后,她听到阿蕊对她哥说:“大公子,阿芜妹妹有些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竹阕乙凝了繁芜一眼:“你们去吧。” 阿蕊出了殿才敢放松下来,忍不住想,他们苗疆的大巫慈悲为怀,竹部公子气度温和,看着也是和煦的,为何真正接触起来只觉得他为人冷淡,倒真心像部族山庙里的巫神…… 如石像一般的冰冷而肃穆。 一脸悲悯的冷漠。 这就是要成为苗疆大巫的人吗? 她以往没出过蝴蝶部,前头那位大巫她也没见过,只见过这位候选中的。 二人走出大殿,殿外雨小了些儿,繁芜一手提着裙一手撑着伞步子比来之前大了许多。 阿蕊笑她:“妹妹,你走这么快我都跟不上了,你这也不像不舒服呀。” 繁芜忽然停下了,转身看向她,问道:“表姐,刚才用膳,你可看到对面那几桌有什么人一直注意着我们这边?” 她觉得那人应该瞧着她有一阵,只是她病刚好,反应迟钝了一点没有当即察觉。 阿蕊想了想,忽然眼眸一亮:“是有一个人,他看了有一阵。” “是谁。”繁芜撑着伞上前一步,几分急切。 见她如此阿蕊有些疑惑,不过她也没有疑惑太久:“是个穿黑袍的长老。” 黑长老! 繁芜深吸一口气。 没停太久,她转身:“表姐,我们快回去吧,我让花管事存的几盒鱼饼该解决了,等会儿你去我房里和胖东西玩一会儿吧。” “胖东西??”阿蕊睁大一双杏眸,面露好奇之色。 繁芜答:“就是院里那只黑胖黑胖的猫。” “我想起来了,那日我见府院的婢女拿毽子逗它完,真想上去摸一把,又担心它怕生,所以没敢上前去。” “没事,我让它给你摸,它绝不敢放肆!”繁芜笑了笑,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因烟雨弥漫,阿蕊还没看到繁芜微微颤抖的身体,她两眉之间那一抹郁色也正在聚拢。 繁芜脸上的笑意已收,此时只觉得随着身体轻微的颤抖,握着伞的手指发紧,四肢僵硬,疼得发麻。 那黑猫原是离夫人的,若今日没有这一茬,她万不可能察觉到什么…… 这直觉是梦中无数次阅尽顾流觞的一生后带来的。 她又愕然想起当年给她摸骨的长老是黑长老的兄长白长老。 偏生那位长老在族长死后没多久也郁郁而终了。 第13章 可繁芜记得,猫被留下来后竹阕乙曾检查过这只猫的状况,就连它身上的虱子都没有放过,可能猫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她担心,比如那猫被驯养过是会“监视”她的,竹部的能人很多,她初来时是见过会鸟语的,所以她不敢大意,还是选择忍痛将黑猫送走。 一回厢房,唤嬷嬷将猫抱进来,繁芜一见它贴着她的裙摆乱蹭,又莫名红了眼眶,养了一些日子,是真养出几分感情了。 “表姐,你和它玩吧。”繁芜递给她一盒小鱼饼干,“它最爱吃这个,你和它玩,我去喝药了。” 她说着坐至茶榻边,将药罐放在茶炉上温着了,脸上神情落寞。 那边嬷嬷担心胖东西认生,便抱着猫陪着表小姐逗猫。 阿蕊玩了一炷香被胖东西逗得笑语连连。 是时繁芜喝了药,坐了过来,施然笑道:“表姐若喜欢,我是可以忍痛割爱的。” “啊?真的?”阿蕊睁大眼睛,欢喜无比。 繁芜那双清眸眼尾微红,哑然“嗯”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惧怕这猫什么,分明竹阕乙已经检查过了…… 他那样细致的人,又怎会出错。若是猫被人做了手脚,他定然不会准许她留下这猫。 可是她不敢大意,况且她已经察觉到黑长老似乎是“盯”着她的。这猫又偏生是来自黑长老府上的,若黑长老真有什么打算,也该是因为当年她初来竹部时白长老给她摸骨察觉到她年龄不对的事。 是否黑长老始终不认为她是竹部嫡亲的小姐。 她如今的生活都是阿梓给她的,她小心翼翼的、如此珍视,她还不想被打破这场美梦。 一面惶恐又一面恨极了自己的无能。 忽地她太守看向嬷嬷:“嬷嬷,送表小姐回去吧,将养猫的婢女也送到二院里去,若我哥回来了,便说是我的意思。” 阿蕊是真心喜欢这只猫的,可她以为阿芜说送猫只是客气话也没敢往心里去,这会儿意识到她当真是要送猫,竟是一吓,不解地问道:“阿芜……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可你为什么要送我猫啊?” 通体玄黑的猫是十六部的族长和长老家中才有的,甚至这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阿蕊是知道的。 繁芜笑了笑:“我想认真读书识字跟着大哥多学点东西,这猫长得好看总叫我分心。”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4节 阿蕊红着脸想,阿芜是竹部的小姐自然要学很多东西的,她不爱学那些,这猫给她养着挺好的。 “那我真的抱走了,你可别哭哦?”阿蕊笑着说,心下也已动了养猫的心思。 “我不会哭的,你抱走它吧。”她轻软地答着,一双灵眸却不敢再看那猫,在袖中交叠的双手,手指紧扣着。 … 次日清晨,晨曦从院中几株大树交叠的缝隙之中洒下,一辆马车在府院外停下,来的是蝴蝶部的送信人。 竹狄蓉的夫君阿聂耳让人递的信到了。这位姑父想家人了。 送信的人进了二院,彼时阿蕊在院中逗猫,她看完信后决定回去。 她不知母亲和二哥还要住多久,但她想爹了决定跟着送信的人回蝴蝶部,便让送信的人在府院外等她。 她抱着胖东西去西厢找繁芜辞行,看到西厢的窗前繁芜正在读书。 她便没有进去,站在窗前敲了敲窗,待繁芜转过头来看向她,她笑着说道:“阿芜,这胖东西再给你瞧一眼,我要带它回蝴蝶部去了。” 窗前,繁芜睁大眼睛,那一瞬她睨了一眼胖猫,阿蕊隐约感觉到她红了眼眶,清眸似乎比之前更清了。 而随后她却提着裙走出厢房,笑着说:“表姐,太突然了我送送你。” 繁芜送她出府院,此时去蝴蝶部的马车也已等候在外头了。 阿蕊抱着猫在府院门外站了一会儿:“阿芜,这趟能来玩我很开心,以后你若能去蝴蝶部我招待你。” 她说着转身上车,繁芜小声留她:“真的不再多玩几日吗?” 阿蕊笑了笑,小声说道:“其实我惦念我爹是假,我和蝴蝶部的小姐有约,马上她生辰到了,我得赶回去陪她过生就不留了。” “那好。”繁芜也跟着笑了,她伸手摸了摸胖东西的脑袋,胖东西懒然盯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找阿蕊要小鱼肉饼。 繁芜原本是红着眼有些伤感来着,这会儿险些要被气笑了,她退开了一些,对阿蕊挥挥手:“表姐一路顺风。” 次日清晨,阿蕊抵达蝴蝶部,她爹阿聂耳在部寨门口接她。 阿蕊下车后,阿聂耳便注意到了女儿怀里那只黑胖的猫。 他是蝴蝶部的蛊师,一个修习蛊术二十余年的人。 他是一眼就看出了这猫身上有蛊,下蛊的人很小心,蛊不能伤及猫,因为一旦伤及猫就会被旁人发现猫被种了蛊。 “阿蕊,这猫怎么来的?”阿聂耳叹了口气,笑问道。 阿蕊看了看父亲身后,没有寻到大哥微有些失落,但旋即也笑着回答:“是阿芜送我的!” 阿芜? 阿聂耳只去过竹部一趟,后来还是被竹部的人给赶出来的,他自然不知道阿芜。 但他记得竹部那位小姐是叫“阿梓”才对吧。 见父亲疑惑,阿蕊解释道:“是竹部小姐。” 阿聂耳微眯眸,年近五十依然有些俊朗的面颊上浮现一抹深疑。 竹部大公子是完全不碰蛊的,这蛊定然不会是大公子下的。且这蛊下得隐秘,不是修习蛊术十几年以上的蛊师定然不会下,那自然也不会是竹部小姐下得。 阿聂耳陡然想到一点:既然竹部小姐执意要将猫送给阿蕊,那竹部小姐应该是察觉到猫是有问题的,可能竹部小姐知道有人想害她。 阿聂耳只是查出了猫身上有蛊,却未告知阿蕊此事,他笑着看向女儿:“阿蕊,这猫放在爹这里几天,爹给它除一除身上的虱子。” “啊,爹,你说虱子??”阿蕊盯着那黑猫后退几步,抱着手臂尖叫出声。 “是你赶路回来沾上的虱子,你应该有抱着它在草地打滚。”他的目光停留在阿蕊衣裙上的几根杂草上。 阿蕊红着脸点头:“是有的。”清晨太饿了,车停下后找路边摊吃粥,吃完后抱着猫在草地里滚了一圈。 阿聂耳点点头,接过女儿递来的猫。 这猫身上的蛊好除,也不是什么要命的蛊只会让人起疹子,但他在想此事是否该告知竹部大公子。 可想到当年竹部族长对他的态度,他有些担忧地皱起眉。 大抵是不想生事端,更不想让竹部和竹部的大公子更讨厌他,他认为还是算了。 | 猫被阿蕊带走后的次日,黑长老得知了此事。从守卫这里得知是因为竹部小姐要读书识字不想分心,才送给那位表小姐的。 “你确定她是为了读书写字不分心才将猫送人的?”黑长老还想再确定一下。 守卫:“这是真的,府院内的人说这位小姐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写字,照顾她的嬷嬷都害怕她看坏了眼睛。昨日大公子得空还亲自教了她一个多时辰呢……” 这次,黑长老有些信了。 看来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只能等离酉那边的消息了。 他让离酉帮忙找当年给族长夫人接过生的稳婆和巫女。 “行了,你回吧。”黑长老对守卫挥了挥手。 那守卫刚从黑长老的府上回来,便听见府院内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他拦下那个婢女问:“怎么回事?” “西厢的嬷嬷让我去围楼请大公子,小姐浑身颤抖晕过去了。”婢女说完急急忙忙地跑了。 大公子并不在围楼,婢女又去了祭台也没有寻到人,她失落的回府院,却听到说小姐醒了,虚惊一场。 西厢燃着灯,繁芜坐在床头,额头上绑着一根发带。 她刚刚毒发了,是当年教坊司下的毒,也是东齐国对豢养的细作惯用的毒。这毒难熬,虽然来势凶猛去得也快,但疼得时候要人命,毒发时恨不得一死了之。 以往每月一次的毒发都会有些征兆,让她来得及准备,而最近的两次毒发前一点征兆也无。 嬷嬷打了热水进来,见她好些了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她走过去叹道:“大公子不在围楼。” 繁芜忍着疼,惊呼:“我不是说了别去打搅他。” “…”嬷嬷顿时不说话了,一手拿着毛巾,一手牵起她的手给她擦拭。 嬷嬷离开后,繁芜睡了一会儿心想着睡着了就能熬过毒发期。 没睡上太久,又是被疼醒的,不过这次不是毒发时的胸口疼了,而是肚子疼…… 她手捂着肚子,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第14章 半夜有人进府院了,守卫让人去问了,方知刚才是西厢伺候的嬷嬷带着人进院,眼看西厢那位小姐都快折腾一宿了。 守卫几个嘀咕着说了一会儿,也没敢继续聊,寻常也没人敢拿西厢那位小姐当作谈资,即使他们都听到过传言,出了府院再出了围楼到了部寨的市集上,怀疑那位小姐身份的人不少,只要有些阅历的都听说过当初摸骨长老说这位小姐年龄不对的事。 嬷嬷实在担心繁芜出事,于是自作主张去请了一个她认识的巫女。 巫女来了之后,盯着繁芜看了几眼,又给她把了脉,末了竟是笑出声来。 嬷嬷都快被急死了,有些生气地问她:“你也别光是笑,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巫女眼里都是难以掩藏的笑意,解释道:“小姐来癸水了,长成大姑娘了。我先给她开点止痛的药,其余的您快些去安排吧。” 嬷嬷一拍额头,她老糊涂了把这事给忘了,小姐年岁也到了,是她忘记提醒小姐了。 “是我的错,忘了提醒小姐。”嬷嬷有些手忙脚乱,“欸,我得给小姐准备的!” 她说着又翻箱倒柜的找了找以前做的绸缎小方巾,拿出针线工具,将这些全改成现下用得上的。 繁芜见巫女出去熬药了,嬷嬷正忙着缝东西,她们都没有告诉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她捂着小肚子,疼得直皱眉,正要起身之际身体的异样让她彻底呆住了,她惶恐地伸手去摸裙子。 却看到中裙上大块的血迹,连手上也沾了血,只是一刹那她睁大了眼睛,颤声问:“嬷嬷,为什么会有血……” 她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毒发身亡了。 嬷嬷回过神来赶紧给她解释,女子成长至一定年岁便会如此。 “癸水来了,这表示小姐长大了。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这种情况,需要用到月事带了。”嬷嬷耐心地和她解释,只是忽然又有些伤感心思,小姐长大了,她恐怕是伺候不上几年了。 “原来是这样。”繁芜想起《黄帝内经》里是提过“天癸”,她一直觉得模棱两可,今日她顿时明白了。 这张惨白的脸渐渐恢复血色,她抬眼看着嬷嬷,“嬷嬷我要沐浴,还有你说的那个月事带,一会儿教教我怎么用。” 等一切弄完已是四更天,繁芜终于能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这一晚她没有梦见顾流觞而是梦到了姐姐,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愕然惊觉,她的大姐是与顾流觞同一年生。 梦里的姐姐是十三岁时的模样。 她记得那一天,天色不好,乌云密布,风很大夹杂着些许冰雨。 女孩们在教坊司的舞场上没有跳太久,便陆续散去。 她没有见到姐姐的身影,便偷偷找来姐姐住得地方。 却看到姐姐躲在屋子里捂着肚子喊疼,她站在窗外进不去,捂着嘴巴一直哭不敢发出声音…… 她因为年纪小被分到舞童班,虽然她是舞童班里年纪最大的一批。 而那时她的姐姐已是名字在册的舞姬,她们先后进教坊司,一直没有见上多少面,有时候好不容易在舞场碰面了,想说两句话,也会被教坊司的小官和嬷嬷们打断。 自从知道姐姐住在哪个院子哪个窗户后,她总是冒着被罚被打的风险偷偷过来。 可那日之后,大约只过了两三天,教坊司的嬷嬷告诉她,姐姐被送走了,被执掌教坊司的大人送给了一个大臣。 嬷嬷原本可以什么都不说的,可是这个嬷嬷却特意对她提了一句。 她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跪地,她哭着问嬷嬷那个大臣叫什么,嬷嬷不说话。 一时间她哭得不能自已,她给嬷嬷磕头,不停地磕头…… 嬷嬷叹息一声:“傻孩子,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告诉你你姐姐离开教坊司不过是让你知道你以后也是会被送走的。进了这里的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进来了就没有亲人了,即使你姐姐被送进了那柳家的院子也是一样的。” 那大人姓柳,不知是什么官更不知是在哪个郡府里做官,但她记住了嬷嬷的话,连一个字都不敢忘。 她只是深怕将来有一天她忘了那个大人姓柳。 清晨醒来的时候,繁芜的眼睛是肿的,眼眶周围还有些发痒,她不敢用手挠,敷面霜的时候敷了厚厚的一层,等面霜干透了才敢出厢房的门。 许是因为竹阕乙没回来,一大早吃过早膳后。院子里婢女和随从们便开始踢毽子。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5节 大抵是因为游戏规则变成了两组人对着踢而不是单纯的计个数,也让以往枯燥的踢毽子变得有趣起来。 繁芜看了一会儿,颇有些脚痒想加入。 嬷嬷见她这么感兴趣,看得一双眼眸都发直了,不禁笑道:“小姐若想玩进屋换身骑装去。” 嬷嬷是乐得见她多动一动的,她总说在厢房看书一天不出来没病都会折腾出病来。 每年过年府院都会给准备三套新衣,除了盛装和常服,还包括一套骑装。 那骑装穿得上的次数不多。 繁芜还记得是一件艳红色的上衣,下面的外穿袴裤是深绿色的,腰间做的是彩色腰带,腰带上缝着一整圈银色小铃铛。 回想起来,还有些好看。 “嬷嬷,那您给我找一下呗。”她拽着嬷嬷的手就往西厢走。 繁芜换上骑装,嬷嬷给她盘了发余留了两条发辫,戴上银饰。 “妈惹,俊俏死了!”嬷嬷忍不住想掐她的小脸蛋。 繁芜微垂眼眸红了脸,站起身就往外面跑,随着她的跑动身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地叫唤着。 “小姐也要和我们踢毽子吗?”婢女笑着问道,心下多少会有些惴惴不安。 繁芜在教坊司的那段过往虽然充斥着痛苦与悲伤,但又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学她不喜欢的东西,在要保证活命的情况下她也可以被逼迫着学得很好。 她记性好,教坊司教习姑姑教的舞蹈动作,她学着轻松,只是当初开胯正肩……这些让她受了不少苦。 踢毽子这种事比当初踩在水碗上跳舞要容易多了,还记得为了那几场舞挨了多少打,现在光是想一想都会回想起那时受过的疼。 “哇,小姐踢得太棒了!” 她只用“飞燕式”脚后跟接了两次毽子,婢女姐姐们已开始拍手鼓掌。 那几个随从为了接住她的毽子陆续排成一排,与她五对一的踢,甚至不敢眨眼,只要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她踢来的毽子。 五人与她对踢结果她都能一一接住,一个也不落下。 “小姐好厉害啊!”婢女们捂着嘴笑,“你们倒是拿出点真本事来呀!” 随从们尴尬地给自己解围:“当初大公子骑射第一,马背上的功夫都是第一,原来我们小姐也不落后!” 闻言,繁芜头微扬,一双灵眸多了几分飞扬色彩,也跟了一句:“对啊,有其兄必有其妹!” 她一个用力,抬腿将毽子狠狠地送了出去,哪知那对面五个一个也没接到,毽子径直飞了出去—— 堪堪落在刚进府院的人面前。 刚刚归来的竹阕乙一脚险些踩在那毽子上,他躬身拾起毽子向繁芜走去。 众人看到胸前穿着半副铠甲的大公子,知他应该是从部寨外回来的。 一时间婢女和随从们都退到了一边。 繁芜收回了动作,拘谨地站定在原地,她的目光也落在兄长绑在胸前的半副铠甲上,想来昨晚他又出部寨了,许是一夜未眠,眼底还沉留着一抹郁色。 此时晌午的日光透过院中树木的树叶缝隙照射下来,他的身上,他脚下的地面上,仿佛是晃动细碎的光斑。 繁芜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往上移,直到她盯住他那双凤眸,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她瞧。 在与她的目光碰触时他刚想挪开目光,又忍不住眯眸,目光微移。 繁芜见他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想到什么,忽然轻快地跑过去,一双灵眸染笑:“哥,好看吗?好看吗?” 他应该从未见过她如此穿的。 竹阕乙怔然片刻,末了,微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故作冷然道:“别摔着了。” “…”繁芜直接无语,可当她站在他面前两尺远再看他时,她发现他的耳朵是微红的。 她微抿唇,抬眼看了一眼头顶,她并不觉得今日的阳光烫耳…… 她等了一会儿,才听他淡声开口问:“我竟不知我家阿芜身手挺好。” 刚才那一招飞燕式,若不是学过一些基本功,若不是一直有练习,是不会做得这么好的。 三年半前刚找到她时,他和父亲都曾问过她在中原时的情况。 那时每每提及,她的眼里只有惊恐,是故后来他都没有再问了。 竹阕乙眸色微沉,毽子在他的手中转动。 繁芜深吸一口气,惶恐地抬眼觑了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又慌忙低下头去。 支吾地答:“……有其兄必有其妹。” “…”竹阕乙只觉得眼皮狂跳了一下,转动着毽子的手指也蓦然停住了。 第15章 东厢,竹阕乙刚解下铠甲脱了上衣,正准备沐浴,听到外边传来敲门声,正想说进来,眸色一黯,转身又拿起外袍套在身上。 他拉开门,繁芜一手端着茶盘站在外面。 “进来吧。”他说着转身进屋。 “哥。” 她肯亲自来奉茶,不是做错事了就是有事相求的。 竹阕乙早已习惯了,坐至茶榻边,见她轻抬起纤纤素手将茶盏摆放整齐,取了一点茶盘里的茶叶,放进茶壶里。 没一会儿茶炉上的茶便煮沸了,茶香味在房里蔓延着。 她正要去提茶壶,只见那只素净且骨节分明的手抢先一步提起茶壶。 她那双灵眸一颤,微张大嘴巴:“哥……你不怕烫的。” “你既知道烫,还敢徒手去碰?”他挑眉,冷厉的声音答道。 繁芜:“我只是想知道有多烫嘛。如果真烫,我再用布包着嘛。” “…” 她是有气人的本事的,竹阕乙直接不说话了。 繁芜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又在生闷气,于是伸手将茶盏推了推,从瓷罐子里夹出几粒糖块放在小碟之中。 做好这些,她坐回了原位看竹阕乙倒茶。 他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与前段时间相比多了光泽。 两人吃完茶,竹阕乙放下茶盏,问道:“阿芜说吧,什么事求我。” 繁芜一噎,她不过是觉得好久没陪他吃茶了,一个月总要有一天时间陪陪他吧。 可他怎么能这么想呢,若是没事求她就不能来煮茶给他吃了嘛。 繁芜索性随意说了一句:“想出去玩。” 竹阕乙闻言掀眸凝了她一眼,末了,叹道:“现在不行。” 部寨外头有几家住在山上的农户遭了抢还死伤几个,部寨内可能已经混进来了外边的人,他已经将竹部封了下令只准出不准进,昨晚为此带着人在部寨内挨家挨户的盘查了一日。 繁芜咂了咂嘴,她随口说的她也不是非要出去玩,不过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陆蛮了,中秋节前陆蛮还在府院外的花园里晃动的,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也不知道陆蛮被调到哪里做事去了,她还有话问他呢。 她不在中原已三年半,陆蛮既是今年进竹部的,中原的情况他应当是知晓一点的。 “哥,我回房看书了。”她站起来对他行礼后转身要走。 竹阕乙嘱咐了一句:“阿芜,天气转凉,别冻着了。” 他如此说,是因为今日天晴她穿得少。 不知怎地,繁芜莫名有些生气,他言辞吝啬不夸她今日的骑装好看,还暗搓搓地责备她今日穿得少。 繁芜也没吭声,径直出了他的厢房,懒得理他了。 回房后,繁芜将这些日学的默写了几遍,待放下笔再看外边天色已是夕阳西下。 婢女们在院子里浇花,随从们在打扫院子,府院外边的守卫也换班了。 | 转眼已是九月。因为姑小姐在府院里住得久了,院子里隐隐有议论声,繁芜听得再多也没有在意,他们议论的她曾也想到过,但她不信竹部长老们真的敢这么做。 倒是嬷嬷和阿四都很着急,他们忌惮竹狄蓉和阿礼留在这里是真如传言所说,是要与大公子抢族长的位置。 这些传言声至十月中旬时已愈演愈烈,因为此时竹狄蓉与阿礼已在此住了两个月了。 十六部的贵女回娘家小住,一个月已是极限了,住久了会被传夫妻失和,谁都不想经受这样的传言。 外面的传言日渐离谱,甚至有人说围楼的长老已直接越过大公子,将一些事交给姑小姐处理,加之大公子九月和十月都是大半个月在外面练兵,嬷嬷已为此事急死了。 “小姐,下次主子回来,您将此事透露给他吧,主子忙于部族事物,又对后宅之事迟缓……恐压根没想到这一茬。”嬷嬷已急到开始给出主意了。 繁芜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嬷嬷,此事甭管外面怎么说,不要着急。” “怎么能不急!这一族出现两个族长是自取灭亡!那枫叶部就是前车之鉴,枫叶部的公子枫乘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公子,还不是沦落到与十多个族亲兄弟争夺公子的位置,被后宅阴私所扰不说,还被人下毒残了身体!” 繁芜微睁大眼睛,愣了半晌,倒不是觉得嬷嬷说得是对的,而是她第一次听说枫乘的事有些吃惊。 至于竹狄蓉,她并不认为竹狄蓉是来与竹阕乙争族长的位置的。 虽然起初她也这么想过,但那日从围楼回来后,她否定了之前的想法。 竹狄蓉也许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这个府院里的人,还有围楼里的人,都不了解竹狄蓉。 繁芜只是因为没有想明白竹狄蓉回竹部的目的,所以没想过和嬷嬷解释。 她想若想知道竹狄蓉的目的应该不会等太久了。 繁芜吃完茶对嬷嬷道:“嬷嬷,收拾一下吧,我要练字了。” 她伸着懒腰,兄长上次回来给她布置了许多作业,她还没写完呢。 再者她为了解决教坊司给下的毒的事,最近一直在查医书,从中原的医书经典到苗疆古籍,她查了许多书,虽说是查到了几味药,但她去二院的药房查看过,大抵因为是外来作物几乎都没有。 十月二十五的晌午,竹阕乙从城寨外回来,繁芜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放下笔提着裙就往外面跑。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6节 “哥!”她有十多日没见过他了,做好的作业都堆放在书桌上好久了,原本是指望他回来能夸她字写得好看了,可他一直不回。 她在他五步之外的地方站定,盯住他瞅了许久,瞅得他都有些不自在的凝眉时,才皱着脸苦声说:“哥……你都晒黑了。” “…”竹阕乙的脸色比之前更沉了,这女子只喜爱好看的事物,对他的容貌比对她自己的还要讲究…… 他平静地接过婢女递来的净手的帕子,只需一句话便岔开了话题。 “字练得怎样了?” 繁芜瞅着他优雅地擦干净手后,才一把握住他的手:“哥,你想知道你去我房里看啊。” 众奴仆们还等着伺候大公子沐浴更衣呢,水都打来了,可人却已被小姐给拽走了。 西厢房内,繁芜如数家珍似的,将她觉得写得最好的几页字拿到兄长面前。 竹阕乙见这她几张字写得最好的是曹植的《白马篇》和王粲的《登楼赋》。 如此,想来她是极喜欢这两篇的。 意识到什么,竹阕乙握着字帖的手指紧了紧。 他似乎总是忽略了阿芜对于中原的喜爱,三年来也不曾细想过这些…… 思及此,他甚至有些斥责自己忙于部族之事,对她的关心并不够。 也许他应该做的不止是让她吃饱穿暖有人照看,还需要让她内心感到抚慰与充盈。 竹阕乙放下字帖,深看向她,和煦一笑:“阿芜,是不是很喜欢六朝骈文。” 繁芜盯着他的脸未发现什么异样,但又觉得今日兄长与她说话格外温柔,她虽有些懵,也没有多想抿唇点点头。 她就是喜欢瑰美绮丽的,她不管别人说什么如今骈文日渐华丽、趋于卑靡……她就是喜欢。 次日一早,阿四送来了一套六朝骈文的书籍,他给抬来西厢手都给弄疼了。 繁芜一踏出西厢,直接被惊呆,走进一看是几十册的骈文册子,都不知道竹阕乙是从哪里给弄来的! 见阿四坐在门廊处,不禁问到:“阿四,我哥呢?” 阿四顿时回过头来给她请安,躬身答:“主子去二院找姑小姐谈话去了,小姐,这些书还满意吧?我淘遍整个竹部的各大铺子给凑齐的!”他骄傲地挺起胸膛。 “满意满意,但我房间放不下的,还是抬到藏书阁三楼我哥的书房去吧,我去那里看。” “……啊??”阿四委屈地咬唇。 繁芜回过神了,等等,竹阕乙去二院找姑姑了?她想到了什么,回屋套了一件外裳快步往二院赶去。 二院的正厅里,姑侄二人对桌而坐,几个随从婢女站立在门外,阿礼坐在茶榻边守着茶炉。 竹狄蓉细想了一下,这是她这位侄子第一次想找她认真谈一次话,想来前院那些流言已经惊动到他了。 这世间绝色之人,都是带着毒刺的,几年前夜启大巫还活着的时候,竹狄蓉在兵主部祭祀大典第一次见到这位侄子时,他应该是十四岁。 她深知竹部的孩子都生的好,那个时候也没觉得他漂亮的有什么不同,而今日对桌而坐再细看他,终是明白什么叫绝色。 也明白了为何兵主部的长老对族主说竹部公子是个绝美之人,立为大巫恐不妥。 竹部结集百年灵气,才能出一个这样的绝色吧?况且还赋予他精湛的巫术与极好的品性。 她在心内长叹,这侄子是将这一方水土的灵气全都用光了。 竹狄蓉正想开口,却听外头传来动静,只听门边传来一声慌张的喊声:“哥!” 一身紫衣的竹部小姐出现在视线里,她快步进来,似乎也没看门外门边站着的随从婢女们。 她径直走向桌前,看了一眼竹阕乙又看向竹狄蓉:“姑姑来此的目的,和外头的传言是不一样的对吧。” 她几乎是抢先一步说出心里想说的话,她大抵是不想他们姑侄二人不合,更不想让竹部不好传言传遍十六部以致于影响到竹阕乙的大巫之位! 所以听到阿四说竹阕乙来这里了,她有些急了。 竹狄蓉将目光转向她,不远处的阿礼也猛地向她投来目光,唯有竹阕乙未动,甚至眸色愈发沉黯。 第16章 繁芜看了一眼门边站着的人,说:“你们先出去吧。” 待众人退出去把门带上以后,繁芜才开始说: “我想姑姑来此,只是因为围楼那边的请求,姑姑想让长老们心安,其实姑姑是想帮我兄长的,只是姑姑心知离开竹部这么久能做的事太少了,也不想让兄长起疑心,所以只是选择住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加之姑姑确实想念年少时在竹部的日子了……我想姑姑原就没在乎什么族长的位置,还是极其怕麻烦事儿的人。” 繁芜说完了,红着脸退到一边,给竹狄蓉行了长辈的礼又对着兄长点头一礼。 竹狄蓉只是勾唇一笑什么也没说,没想过围楼的一帮长老还没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看得透彻。 见他二人都不说话,繁芜有些紧张,脸色愈发胀红了,她是说错了?好心办了坏事吗? 繁芜紧张的只差红了眼眶,心中又开始为冲动自责起来,她很少冲动做事,但一向都是想做的事做一定会做。 而这时。 “阿芜你先出去,我还有话对姑姑说。”竹阕乙声色柔和,听不出情绪。 从竹阕乙柔和的话音里,繁芜微松了一口气,再抬眼看他二人时,竹阕乙在笑,竹狄蓉脸色也有淡淡的笑。 她突然明白了,笑着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她想姑姑和兄长应该不会吵起来了! 竹阕乙:“姑姑可能不知,阿芜刚才的话原本也是我今日想说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阿芜连这些都能看出来,他真的小看她了。 “你我姑侄二人从未接触过,你们能误会我,我也未曾想过要澄清,只是今日你兄妹二人都让我刮目相看。”竹狄蓉笑了笑,神色依旧如往常,只是唇角有些隐匿的笑意。 阿礼知道他母亲不是常笑之人,若唇角能挂上些许笑意,那她内心一定很高兴。 阿礼终于搞清楚此事了,也终于长吁一口气,还好不是传言里的那样,还好他母亲依旧是淡泊的性子。 之后的一段时间天气日渐寒冷,竹阕乙似乎是空闲下来了,未再外出。 也正因如此,每日清晨竹阕乙会来西厢叫繁芜起床,二人去食堂用过早膳后便去藏经阁,藏经阁三楼是竹阕乙的书房,他在那里教导繁芜。 晌午前教她如何背书理解文字意思,晌午后教她如何看星宿和最简单的占卜凶吉。 繁芜看着书桌上展开来的星宿图疑惑地问:“大哥,这也是我该学的吗?” 竹阕乙端坐于榻,懒然答:“身为竹部贵女自然是需要懂得的。” 不待她再问下一句,竹阕乙说:“将星宿顺序再看一遍,天干地支所示凶吉也再背一遍,一会儿我再来考你的悟性。” 繁芜撇嘴一时有些面红耳赤,刚才他说与她听时,都没有用心记忆啊:“……” 竹阕乙觑见她的耳朵尖已红了,心知刚才他一字一字说与她听的时候她在走神。 他也不慌着责备她,伸手就去摸桌上的什么东西。 繁芜余光瞥过去,见那只好看的手……手指尖触及的是那把戒尺。 她被吓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低下头目光落在星宿图上,无处安放的小手摸过图纸上每一处星宿,只差要将图纸上每一个星宿的名字全都念一遍,以此来告诉他,她现在很认真…… 哪知竹阕乙的手指尖划过戒尺,很快落在戒尺旁的茶盏上,他优雅地端起茶杯。 “……”繁芜愣了片刻。 从藏书阁出来后,繁芜常去二院喝茶,有几日竹阕乙也在。 竹阕乙会和阿礼下棋,繁芜会坐在一旁看得很用心。 她还听竹狄蓉说起一些往事,一个竹部贵女和低阶蛊师的往事…… 竹狄蓉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浅淡的笑意。 她说,竹部儿女冷情也长情。 繁芜端着茶盏的手微停,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又像是有些着魔一般“迷恋”着这句话,至当夜睡下时也仍在思索竹狄蓉的这句话。 … 如此岁月静好,转眼间迎来了寒冬腊月。 十六部地处南方,大雪来得要比絮州城晚上许多,繁芜记得儿时冬月就能见到银装素裹的絮州城。 竹部城寨要等到腊月才会落雪。 落雪的竹部总是能让她想起絮州。 嬷嬷进屋来,递给她一个刚灌好热水的汤婆子,转眼间看到打开的窗户,不禁说道:“小姐,这么冷的天总是打开窗子作甚!当心着凉!” “嬷嬷别关!我想看看雪,好久没看雪了。” “也就一年没看。”嬷嬷低声反驳了一句。 “嗯。”繁芜笑了笑,放下书,捧着汤婆子走到窗边,“嬷嬷你看雪多好看,裹着院里的树,裹着屋檐,裹着灯盏……万事万物都平等的接受它的洗礼。” 嬷嬷往窗外看了两眼,悻悻地收回目光,瞅着繁芜抿唇一笑:“老身肚里没有墨水,也看不出雪到底多好看,老身只觉得自家小姐顶顶好看!” “嬷嬷最喜欢贫嘴了。”繁芜红着脸颊,也不看雪了,坐回了原位。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哥……他有寄信回来吗?” 一个月前兄长借着送姑姑和二表哥回蝴蝶部的契机,秘密带人离开了十六部,并没有告知她要去哪里只是让人捎了信回来说可能不能陪她过这个年了。 一个月前他还未离开时,整个十月他似乎事不多,每日都在藏书阁教导她。 他起初教她中原的奇门遁甲,后半个月里又教她苗疆的苗巫术算,这一年的十月是她进竹部以来过得最充盈的一段时间。 嬷嬷摇头。 繁芜皱着眉想,半个月前住进后园客厢的枫乘一日不回枫叶部,兄长便也不会回来。 那枫乘留在竹部做客,活像是兄长特地派来“盯着”她的。 甚至兄长可能让人给枫乘带信,都没想着给她带信。 繁芜越想越气,索性捂住耳朵不想了。 离年关越近,繁芜越是想出府院玩一玩,从兵主部大选至今她都为逛过街了,最远也只去过围楼。 偏生她知道的偷偷出府院的“路”,在后园。 而后园现今住着枫乘。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7节 后园那个狗洞是条出府的捷径…… 一直到过年,繁芜都表现的挑不出错,每日清晨起床吃完早膳后和院里的人踢一会儿毽子便回房看书了。 很快年也过完了,归家数日的嬷嬷也从村里回来了,带了好多家里的土货。 繁芜已许久没见过熏肉了,即使不是驴肉,也足以令她感动。 当晚食堂的花管事让厨子做了一道小炒熏肉,繁芜吃了三碗米饭仍觉得不够。 嬷嬷都担心她吃太多撑坏了。 … 元宵将至,繁芜听院中婢女随从们聊天时提及元宵节外头十分热闹,还有从兵主部来的戏班子唱把子戏的,那个戏班子三五年才会来一趟,机会很是难得。 繁芜想她已经许久不曾看到过戏班子了,上次关于戏班子的记忆还是七岁时,跟着爷爷去絮州庙会。 她放下书,已无心再看。 目光转向窗子外,抬头看了一眼悬在天上的月亮,晚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动,月光氤氲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 她想姐姐想弟弟想阿梓,也想兄长了。 兄长若是回来,会带她去看把子戏吗? 忽然她站起身,往床边走去。 她的床下还藏着一套随从穿的衣裳。 这么久没出府了,都快憋出病来了,她心下已决定好,元宵节那天晚上要出府去看把子戏。 元宵这日刚入夜,她和嬷嬷说好要在房中习字,字写完了就会去睡觉。 酉时三刻嬷嬷给她安置完晚膳便离开了。 繁芜换好随从的衣裳,趁着府院中人还多的时候混入其中往后园走去。 后园的狗洞藏在院墙那排石榴树后,她刚来竹部时因为不会说苗疆话有些自闭,那时只有竹阕乙陪她说汉话,所以也她也只和他说话,一旦他忙碌的时候就没人和她玩了,是这种情况下才逼迫着学好了苗疆话。 在那段自我封闭的时光里,她独自一人在府院里转悠,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去过,自她发现这个狗洞后,偷偷溜出府有三四次。 很难想象当日自卑孤苦的她,还能成长为今日这样乐观开朗的模样。 繁芜看了一眼四下,见四周没半个人影,才敢着手去将狗洞前的杂草清理一下,这些杂草原是她为了防止狗洞被其他人发现才弄的。 只有钻狗洞的时候,繁芜才真的感受到自己“长大了”。 她胀红着脸爬出来,方才差点以为要“卡”在狗洞里出不去了。 院墙外,她用杂草掩藏好狗洞后,拍干净裙摆上的灰尘,长吁一口气。她没敢多耽搁,快步向市集的方向走去。 殊不知她刚走远,一身青衫的枫乘从不远处的亭子后面走出来。 难怪竹阕乙会特意派人给他带信,让他来竹部“过年”。 这位竹部小姐胆子够大。 外表柔弱是假,混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难驯的野性叛逆。即使眉眼温柔时,这种野性也藏匿在瞳仁深处,也藏匿在眉峰之上。 枫乘微眯眸一笑,似看了一眼四下,紧跟上去。 第17章 枫乘跟着繁芜一路走来集市,见她没有犹豫的穿过各个巷子,料想她以前是走过这条路的。 所幸这一路没有遇到府院的人。 夜幕下的街市人潮涌动,以往的竹部城寨可只有祭祀的时候会有这么多人出来,今日大家出来自然是为了看从兵主部来的戏班子演把子戏。 繁芜刚走到夜市,陡然察觉到刚才有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有人跟着她!应该还跟了有一段时间,她凝眉,佯装着看街边卖灯小贩手里提着的几只花灯。 也只是眨眼之间,枫乘刚才还看到女子在那花灯小贩的摊子前站着的,再抬眼人就不见了。 他正疑惑之际,顿觉手臂似被人拍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身侧,只见那双承载着盛怒的灵眸正瞪视着他…… 她不说话,也只是瞪着他。 枫乘怔然片刻,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虽然他搞不懂女子如何发现他跟着她的,但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 “竹部小姐。”他抬手一礼,语气轻缓,“某只是担心竹部小姐的安危,如有冒犯,还请原谅。” 大抵是因为知道此人是竹阕乙派来的,她才不至于特别生气,再说他一个枫叶部的公子,她生气又能将他怎样。 “既然知道冒犯,带我去看把子戏吧。”她说的如此顺溜,无半分尴尬之色。 “?”枫乘又是一愣,这女子是真的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他苦笑着摸了摸鼻梁,苍白的脸略显出几分僵硬,末了,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枫乘步子一停。 繁芜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不过什么?” “不过竹部小姐,你要出来可以走后园大门的,那里的门今晚并没有落锁,钻狗洞卡着了总是不好的。”枫乘见她那张漂亮的小脸瞬间阴沉下来,带着几分隐忍的红晕。 他心想搬回一局的滋味还是不错的。 繁芜红着脸,内心腹诽着:这人果然是狐狸,他是瞧着我钻狗洞不说还跟了我一路,换作是别的好心的人会直接带我去走后门了。 她握紧拳头有些咬牙切齿。 枫乘见她一双灵眸放着光,黑色的瞳仁晃动着,唇抿成一条直线,便知她心中又在计较,果然这竹部小姐是只心机深沉的小白兔。 竹部公子虽身负部族责任,但终归与他与离酉与其他部的公子都不同。 竹阕乙是生来就被作大巫培养,部族之中也无人和他争位夺嫡,他虽外表沉敛,但终归心性比旁人质朴纯然许多,恐他看不出这只小白兔的本性。 又或者看出来了也不忍约束她一二。 | 街市的人很多,横冲直撞的、走路不看路的人不少,枫乘一度担心自己身体羸弱恐护不住她,哪知这女子身子甚是灵巧,那些横冲直撞的人都能一一避开。 枫乘有些哭笑不得,他还是担心自己吧,等这一趟逛下来明日得躺上好久了。 繁芜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是迎面走来的,她惊诧之际,已皱着眉迎了上去。 “陆蛮!”她站在人群里喊他,也一面向他走去,枫乘紧跟上前。 少年长高了许多,也日益精壮了。 似是听到有人用汉话喊他,脸上写满了震惊,他东张西望了一阵,直到那人再喊了一声,才将目光定格过来。 很显然第一眼陆蛮没有认出她,好一会儿才从人群里挤过来,弱声喊了一声:“……小姐。”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以往因为“任务”在还有心在府院门口出现,后来那个人不要求他了,他也没再去府院了,今次遇见她纯属是巧合。 繁芜没想到陆蛮也在发疯抽长,这半年里她也是。 陆蛮摆脱了奴隶的身份,成了随从。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了一身好衣裳的陆蛮俊秀无比,比起去年夏天时精神了许多,脸颊上也不再是寡瘦开始长肉了,脊背也开始变得宽阔起来。 站在一旁的枫乘都觉得这小随从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看着也面善。 繁芜问陆蛮现在跟着谁做事,他说因为会算术被调去了围楼的账房,有个师父带着他。 “真好,你好好学,将来会有裨益的。”她笑着说,灵眸诚挚,目光柔和。看着陆蛮总会让她想起弟弟,如果陆蛮真的是弟弟就好了,可她心知道陆蛮不是。 陆蛮愣了半晌,袖子里的手有些发紧,他没想过在他都不记得家在哪里的时候,他能得到一个人诚挚的祝福,而他接近这个人却是带着“任务”的。 他的身影颤动,为自己感到一丝不堪。 可他那双眸子依然透着冷漠。 两人汉话聊了半天,枫乘忍不住打断他们。 “我改日再和你说。”繁芜对陆蛮点点头,正转身想走,陆蛮叫住了她。 “对了,小姐你上次不是问我从哪里来的。” “嗯?”繁芜疑惑地看向他。 “我从武陵郡来的。”他看向她,黝黑的眼眸仿佛能映照出夜市长街的灯火。 “……”繁芜睁大眼睛。 枫乘微凝眉,看了一眼前面的街市,走上前来,淡笑道:“你不是说要看把子戏么,快开始了。” 繁芜本就是为了把子戏出来的,自然惦记着这个,她作别陆蛮,跟着枫乘走了。 只是再听到武陵郡三个字,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那个时候她是在武陵郡遇到竹阕乙的马队的。 人群之中陆蛮看着繁芜远去的背影,刚才那个问题他也不是非要问不可,从九月以后那个黑衣人再没来找过他了,他前些时已将此事给忘了,只是今日再逢这位小姐,他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他怕那个人再来找他的麻烦,所以今次问了。 可当他看到这位小姐对她笑,似乎她是真心希望他能过得很好。 陆蛮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紧握的手指有几分僵疼,很显然那个黑衣人让他盯住这位小姐,是想对小姐不利。 他有预感黑衣人还会来找他,除非黑衣人有其他选择将他给彻底忘了。 …… 部寨集市内看把子戏的人实在太多了,繁芜都怀疑竹部是不是“倾巢出动”了,她记得书上记载竹部的人口最大规模时也只有五千多人来着…… 枫乘花了点钱才弄到前排的看座,看到那女子此时感激的看着他,双眸如麋鹿一般小心翼翼,他摸了摸鼻子红了脸。 心下却是在想,她定然是装的,她胆子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小心翼翼”的看人。 她这些手段能唬弄她那心思纯良的兄长,可唬弄不了在枫叶部一众嫡出庶出中杀出重围的他。 什么后宅阴私,什么玲珑心思,可都瞒不住他。 真是要命哦。 枫乘苦笑了一下,领这女子去前排坐下,还担心她枯坐无味给买了一些零嘴儿打发时间。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8节 大约坐了一刻钟后,在一阵锣鼓声中,戏台上火簇变幻着,让人们不敢眨眼,一时之间台下的惊叫之声不绝于耳。 繁芜早已看花眼去,大气都不敢出,深怕错过这变幻莫测的火花。 太美了,他们竟能将火簇玩出花来让她大开眼界。 火簇观花这一环节之后是把子戏《楚巫》,楚巫一辞几乎见证了十六部与楚地千年的融合。 楚巫最末的结局是忧戚悲凉的,神巫陨落,相爱之人最终难以厮守。 枫乘听到四周传来呜咽声,许多初次观看的大人或者孩子都已掩面哭泣。 唯有这女子,她一脸复杂的忧思。 果如他所料,这女子啊,外表柔柔弱弱,实则孤心如铁,坚若磐石。 灵眸之下是一副冷硬心肠。 他勾唇一笑,末了,站起身来,叹道:“该回去了。” 繁芜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和她料想的不同,儿时看戏原都是看些欢脱的,只这次戏已散场,让人半天回不过神…… 说不出心中滋味,只觉得复杂难受,却也哭不出来。 她茫然地环视一周,见许多人掩面哭泣,顿感自己麻木不仁…… 思及以往,大多数时候哭,竟然都是为了自己。 | 繁芜和枫乘往回走,从围楼大街转道至后院小路,离得越近越能看见府院外的那一排灯火。 “是不是我哥回来了?”繁芜惊诧地说了一句,瞥向一旁的枫乘。 枫乘虽有些疑惑,竹阕乙若是回来,应该会提前至少一日给他递信来着,他笑道:“小姐先回府换了这身衣裳。” 繁芜仓惶低头看了一眼这身衣裳,他不说她都快忘了。 思及此繁芜加快了步伐。 从后院大门进来,枫乘凝了她一眼:“我先去看看,小姐快些回厢房。” 等繁芜回西厢换了一身衣裳从房里出来,见东厢内外灯火通明,外头站了不少人,枫乘应当是进屋去了。 她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什么,小跑而去。 走至东厢门边,她已能嗅到屋中传来的血腥味与药味,此刻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我哥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她哭着跑过去,推开屋内挡道的人。 他们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繁芜抬起头来,红着眼,先是看向枫乘,自然他进来也没多久,还不清楚状况。 她又转眼看向屏风外站着的一人:“添柴,你说!”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此刻好似结巴了一样,半天才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主子去年八月去鱼林追神秘人队伍,中……中了一箭。” “……这一次是旧伤再添新伤,只是赶上这个寒冷的季节。赶回来的路上,主子自己拔了箭。” 闻言枫乘已快步走至床榻边,他看向一脸苍白的繁芜,淡道:“竹部小姐,此处先交给我。” 第18章 夜深人静时,东厢外守着的人陆续散去。 枫乘在耳房熬好药,让添柴端去东厢。他端坐于茶榻,眯眸若有所思,今次竹阕乙是从武陵回来的,若是被人所伤又该是被什么人所伤? 是垠垣人还是其他? 东厢,繁芜接过添柴送来的药,她抬头凝了他一眼,他高大的身躯仿佛仍在轻颤着,厚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直线。 繁芜垂眸叹道:“既然枫公子都说没事了,你也不必担心,去耳房睡一觉吧,有事我会唤你的。” “是……谢过小姐。”添柴颤声答道,紧绷的神情明显有了松动的迹象。 喂药后,也没过太久,床榻上竹阕乙缓缓睁开眼睛,他微偏头就看到了在他的榻边忙活着的女子。 只是两月未见,他便觉得她的眉眼又长开了一些儿,头发也长了不少,皮肤也愈发的粉白,就连手指头都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粉白感,她愈发的显露出那份瑰丽无边的美。 美得大气,美得浑然天成。 繁芜将毛巾拧干,端着铜盆往外走,等她回来时,才看到床榻上的人醒了,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红了眼眶,几乎是放下铜盆就朝他跑去:“哥!你醒了……” “你痛不痛,想不想吃东西,对了喝水,你一定想喝水了……”她手忙脚乱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水,“有点烫,哥,你等等。” 拿起两个茶杯倒来倒去,结果手一抖将自己烫得嗷嗷叫。 竹阕乙轻皱眉,闷哼一声:“阿芜……别弄了。” 忙活了一会儿,繁芜捧着温热的水走过来:“哥,你喝水,不烫了。” 她放下茶杯,多拿了一床锦被抵在他的脊背后,又端起茶杯一勺一勺的给他喂水。 喂着喂着,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直到杯里的水空了,她的手仍捏着勺子。 “阿芜…”他有些慌张,伸出手指给她抹泪,这一刻指尖触及她微烫的面颊,连心尖都在颤。 繁芜只是从未见过浑身失血的竹阕乙,她刚进来时看到他胸口全是血,几乎快晕过去。 至现在那种后怕仍然在心头拢聚不散,让她惶恐让她畏惧。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失去的亲人再也找不回来了,她真的害怕失去他,他是还留在她身边的唯一的亲人了。 她真的不想再失去了。 竹阕乙微垂眸,柔声叹息:“阿芜别怕,我没有事。” “没有事还流那么多的血!!”她低吼着反驳他,这一下几乎是呜咽的大哭起来。 他不说话还好,只一句惹她大哭,此时他伤口疼肝疼心疼都开始了…… 她兀自哭了一会儿,起身去洗脸,等洗了脸回来,帮他拿走抵在背后的锦被,盖在他的身上,又将炉子里添了一些木炭。 “哥,你睡,我守着你睡。” “阿芜回西厢去睡吧。” “不行,我就要守着你睡,你若不想我守着你,你那胸口就别再流血了。” 屋子里燃着暖炉,他的胸前压不得重物便没有盖锦被,此刻大部分都是露在外面的。 见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他的面颊微红。 自知今日是说不过她的,便也由她了,他闭眸不再看她。 繁芜则将床榻边楠木小桌上的烛台移走,端了椅子过来趴在床榻边守着他…… 凌晨天刚亮时,炉子熄灭了,繁芜大概是被冻醒的,这时听到添柴在外面小声喊着:“……小姐,嬷嬷来接你了。” 繁芜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竹阕乙,给他掖好锦被,道:“我马上就来。” 她起身往外走,拉开门看向添柴:“你进去吧。” 嬷嬷上前来扶她,昨晚元宵入夜以后嬷嬷回家去了一趟,这会儿见她一宿没睡,几乎是快急疯了。 “小姐你去睡着吧,这儿老身守着。” 竹阕乙病好些了以后也没有再出去。 这个春天很冷,因为倒春寒部寨里的作物死了不少,竹阕乙写信向其他部的族长求了种子,最近也一直为作物的事犯愁。 他虽然忙但得空了还是会来教繁芜读书,不过最近他教她的都是学习方法,也仍然是觉得她的字写的不像样,督促着她练字。 他教她遇到不认识的字怎么用辞典,还要在纸上多写几遍记住读法笔顺。 繁芜一直都知道他在旁人面前冷厉严肃,这是身为部族公子的矜傲,也是因为从小见惯了大风大雨生死别离。 可他对“妹妹”到底是不同的,几乎是将所有耐心都给了“妹妹”。 繁芜偶尔会想,为什么她不是真的阿梓,为什么她不是真的和他有血缘亲缘。 如果他们有血缘,她就不会害怕在真相揭露之后,他的憎恶与忌恨。 将来,他一定会恨她的。 竹部怀疑她的身世的人,防是防不住的,从她回竹部那个摸骨长老说她的年龄不对时,她就预感到会有露馅的一天。 再到黑长老的事,她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了,那一天迟早会来。 找到竹阕乙的最初是因为阿梓的心愿,后来是因为她的贪心。 她受够了动荡与支离破碎,终于有一人愿护周全。 对那时只有十岁的她而言,太过美好,美好到即使是今天读了这么多的书也会恨自己与他没有血缘。 竹阕乙从书本上挪开目光,抬头看过来,见她又在开小差,不禁伸手去摸戒尺…… 繁芜似乎是反应过来,身子打了一个寒颤,低头笔下如飞。 她面上乖张,实则已在腹诽:写字而已,怎么就不让人停一停呢…… 繁芜低头写字,这次倒是很认真写了约莫半个时辰也未走神。 竹阕乙有些欣慰,但又担心她手酸脖子疼,看了一眼窗外,正好也近黄昏了。 “阿芜,罢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淡道。 繁芜皱了皱眉,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竹阕乙微怔,不想这女子能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他微眯眸又要去摸戒尺。 繁芜余光觑见他的手放在戒尺上,心下顿生出几分烦闷,忽然停笔,抬眼看向竹阕乙:“兄长,这一段,我方写一个开头,你让我停下,岂不是让我半途而废,兄长且等等我。” 都相处这么久了,竹阕乙自然是知晓,女子会在恼他时唤他“兄长”,她若心下快意会唤他“哥”。 她不高兴,好像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由着她。 不知又过了多久,竹阕乙看天色暗了下来。 他的手抵着唇咳了几声。 繁芜才彻底放下笔,施然站起身:“哥,你该回去喝药了吧。”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19节 他答:“是,我晚上还有药浴。” “…”繁芜默了半晌,方答道:“那我们走吧。” 二人从藏书楼出来,先去食堂用晚膳。 席间,花管事上了一道枸杞鸽子汤,竹阕乙抬眸凝了繁芜一眼。 繁芜知他想问什么,小声解释道:“哥,是我安排的,你的面色还没有恢复,我想让你养一养身子。” 知他不喜食禽类,吃肉也只限于羊肉和鱼肉,但他养病时又忌口鱼肉羊肉都吃不得,这让他的身体如何能痊愈。 “哥,你就赏脸尝一尝,这是我特意查了书认真写的食谱让花管事照着做的。”她说着给他盛了一小碗。 见她如此央求,竹阕乙才耐着性子抿了一小口。 繁芜也不急着问他好不好喝,只等他自己去喝第二口。 虽说他没有吃鸽子肉,但将汤都喝完了。 她长吁一口气,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还是有些微的满足。 正这时阿四来唤:“主子,药浴安排好了。” 花管事过来收拾碗筷,偷偷对她竖起大拇指,最近后厨是想方设法的让大公子肯吃肉肯喝汤,可大公子以往没有养病时也不是有口腹之欲的人,吃肉也局限于鱼羊,几乎不碰禽类,难得大公子今日肯吃汤。 得了花管事的夸赞,繁芜心里有些得意,她让人拿了笔墨纸砚来又写了一份食谱交给花管事。 花管事疑惑地问道:“小姐,这是明日做?” “我哥还有那么厚一沓围楼送来的折子要看,给他晚上做点夜宵吧,做好了我就来取。” “那我立刻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繁芜提着食盒来食堂取夜宵。 是一份很好消化的瘦肉蛋花粥,和几块茶果子,几年前他不让她吃,她以为是他爱吃而茶果子的原料昂贵,其实他只是怕她蛀牙,后来知道她不是特别爱吃糖后,才没有控制她的糖果数量。 也是提着夜宵走半路的时候,繁芜顿觉一阵脊背发寒,脚步蓦然停驻。 ……阿梓可能特别喜食甜味,就连晚上也会藏几粒糖在枕头底下。 之所以能忘了这事,是因为阿梓每日都要喝药,所以她以往是误以为阿梓只是怕喝药太苦。 现在想想不对,阿梓就是喜欢吃糖,阿梓还曾和她提起因她生的最为漂亮,在安州时教坊司的嬷嬷也愿意多给她一些糖。 她顿时觉得半边身体都麻木了,她儿时换牙时吃糖粘下一颗牙……以致于后来看到糖都有些牙疼,好在回竹部后总是装作要和竹阕乙抢茶果子吃,她倒不是爱吃茶果子,只是她喜欢好看的东西,那茶果子做的好看她总喜欢捏在手心里玩…… 可那些阿四给她送来的糖,总是放在那里一放好几个月。 最后都是恰逢佳节的时候,让她拿去打赏给婢女随从了。 竹阕乙一定是知道这些事的。 第19章 繁芜走至东厢,见东厢内灯火通明,料想应该是燃着七八盏灯,那竹阕乙不是在看册子就是在给哪个部写信。 等她走进了,也没见着房外伺候的人影,她愈发肯定竹阕乙就在书桌前。 她推了推门,发现门没有栓,只是关得特别严实,要用些力气才能推开。 待她推开门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最近的圆桌上,蹑手蹑脚地走进里间去,本想着吓他一下。 哪知最后惨叫一声的是她,叫完之后又恐惊动府院内的人,她赶紧捂住嘴巴,胀红着脸似被吓傻一般。 竹阕乙被她的叫声惊醒,是因为太困了,在浴桶中眯了一阵…… 听到繁芜的叫声后他的意识回笼,还未睁开眼睛,便冷声训斥她:“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他虽然背对着她,也知这女子若不是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脊背,也不会吓到叫出声来。 繁芜回过神来退了出去,等竹阕乙穿好衣衫出来,繁芜的脑子里还是她哥那宽阔的脊背、完美的蝴蝶骨……还有瓷白的肌肤。 她又是羞又是气,尴尬得要死,真想挖个洞将自己埋了算了。 竹阕乙拉开门,身上是一股很浓的草药味,他看了一眼繁芜,又看向四下,喊道:“当值的人呢!” 他这一声低吼,门廊后面的两个婢女快步走来:“主子……阿桐他肚子疼出恭去了,这时院子只有我们在。” “可您又说过沐浴时只用随从阿桐守着门即可,其他人不必靠近。” “……”竹阕乙挥了挥手也没责备她们。 两位婢女快速退下了。 繁芜有些怕,手指紧扣着,站得有些远,她怕竹阕乙发火训她,关于进屋敲门这事儿,他说过好几次了。 待竹阕乙说了一声“过来”,她才敢走过去。 “哥……”天地良心,她可真不是故意想偷窥他的! 虽然他的蝴蝶骨真的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她都想对着铜镜看看自己的有没有他的生的好……可是她的背上有秘密她不敢啊。 见她微微上扬的眼尾是红的,十指紧扣着,竹阕乙心知她现在是又紧张又害怕,一时心软也不想再训斥她进屋不敲门。 他转身瞥见厢内圆桌上的食盒,又是一叹,想必也是急着给他送夜宵来才会如此冒失。 罢了。 “进来吧,外面冷。”他说着手抵着唇咳了咳。 些许湿发贴着他的面颊,披散在他腰间的青丝还在滴水……贴着他肌肤的上衫看着也仿佛沾染几分氤氲湿气。 繁芜有些慌,他还在养伤,担心她惹恼了他,让他又受了内伤。 她低着头不说话跟着他进屋,她现下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至少活的要比她久,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竹阕乙见她闷不做声地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粥,将装着茶果子的小碟放下,又默默走至茶炉边煮茶,她没有用茶叶而是取了罐子里的枸杞子和黄芪,煮过一遍后过滤了只留下水。 再往水里加入几片玫瑰与枣片,煮上第二遍。 等煮好了,她拎着茶壶走过来,抬眼看向他,眼里闪过一抹吃惊:“哥,你怎么还没有吃粥。冷了就不好吃了。” 竹阕乙微垂眉眼,方才,光顾着看她去了。 繁芜将茶壶放下,取了两个杯盏过来。 竹阕乙这才伸手去拿筷子。 一碗粥吃完,煮好的滚烫茶水已转为温热了,他端起杯盏将茶果子的小碟推向她。 繁芜愣了一下,微有些哽咽,今次,她对着茶果子几次伸手,连吃了三块。 她害怕,她害怕竹阕乙怀疑她不是…… 可这茶果子甜的发腻,她几度吃不消。 “行了,吃多了坏牙。”在她拿起第四块茶果子时他伸手打断她。 “我喜欢吃,你总不让我吃。”她小声嘟囔,故意将“矛头”指向他。 竹阕乙微凝眉,盯了她一眼,他一直记得她来竹部时,第一次吃茶果子说这东西好看,但是过甜了。 竹部后厨做的甜点都偏甜,那是花管事怕上面怪罪怀疑后厨贪了糖,才会让厨子将糖多放一些。 因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一直没有要求后厨少放糖。 “哥…你要忙了吗?”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问着。 竹阕乙递来一块帕子:“再坐会儿,消了食就回房去。” 他说着吃完杯里的茶,捻起一块茶果子吃完后起身向他的书榻走去。 繁芜见他招手,也跟着走过去。 “阿芜,帮我研磨。”他说的柔声细语。 繁芜只觉得耳根发热,嗅到他身上的草药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时常有的那种雨后竹林一般的气息。 到底多年来都有些在意这个香味,从第一次见他,从她盯着他的眼告诉他,她是“阿梓”的时候,她就记住了他身上的香味。 “哥……你熏衣服的香能不能也给我用用。”她研着墨,小声说。 竹阕乙顿了一下,“明天就安排。” 他想阿芜的年纪也用得这种熏香了,自然这熏香有它的好处。 这香是竹部族长拿来解一些毒的。 因为一年产量也只有几十钱,以前是只有竹部族长能用。他父亲担心有人下毒害他,让他十四岁时便开始用了。 | 转眼三月三日上巳日快到了。恰逢族主夫人回娘家凤凰部,他们的马队路经竹部,想在此落榻几日整顿车马。 凤夫人今次路过带着四岁多的少主,这位少主是去岁被立为少主的,凤夫人也是母凭子贵成了族主夫人,他们十六部首领的正妻。 凤夫人与少主住在西厢旁边的厢房内,这间房原是竹阕乙的生母竹部夫人住过的,当年竹部夫人在此诞下次女阿梓。 凤夫人身体不好,落榻后的次日至巳时也并未起身,小少主却是精力旺盛,天刚亮便满院子的跑,自然他不敢跑去东厢,那个大哥哥冰冷的像是山神庙里的巫神,偶尔笑一笑也只会把他吓得两腿发抖。 他只敢在西厢的门外叫着:“阿芜,阿芜,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繁芜捂着耳朵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小脸恨不得皱成一团,她压根没睡饱好不好。 想起昨日傍晚刚见到这位小少主时。 她觉得他生的可爱,将来一定会是个公子美人,所以摸了一下他的“双下巴”,还夸他生的可爱有灵气。 这下好了,这小东西叉着腰说:“你也长得好看,本少主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你叫什么啊。” 他话音刚落,围观的人大笑起来,那些婢女随从甚至都笑得肚子疼了。 繁芜本来是想逗弄一下小孩子,却没来由的反被个小家伙给调戏了,气得胀红了脸。 “不告诉你,我生气了。”她转身要走。 却被小家伙拽住了裙摆:“小曳,你可以叫我小曳,我可以叫你阿芜吗?” 原来他早就听到她兄长唤她“阿芜”,刚才他还在马车里就听到了,且她生的好看,他在马车里就盯着她瞧了有一阵。 繁芜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见天是亮了,于是起身穿衣,想着昨日她兄长说少主不容易,族主只这一个孩子,少主连个能一起玩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0节 罢了,既然找她玩,她就带他玩几日,总归他不会在此久住。 繁芜换了一身利落的孔雀蓝骑装,外裙套着一层竹文绣薄纱,这一身显得她的肤色更加的白。 她一拉开门,那小孩已看呆了去:“…阿芜。” 他红着脸搓着小手说不出不话来了,站在不远处的他的奶嬷嬷捂着嘴偷笑着:让你能!还不是一看见美女就变哑巴了,小短腿也走不动路了!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这样了! 繁芜见他小脸红通通的,比昨日更可爱,起床气一下就散了,忽然道:“我带你去食堂吃早膳。” “好的阿芜……阿芜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着伸出小手就要偷牵她的手。 繁芜的唇角一撇,这小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话:“……” 正疑惑之际,只感觉一只柔软的肉肉的小手摸上了她的手…… 她眼神一凝,锐利的眸瞥了过去,吓得姜曳一个激灵,猛地缩回了小胖手。 吃过早膳繁芜带他逛了一圈园子,府院内三个园子几乎都逛过一遍,前院的海棠树,二院的荷花池,后园的石榴树与山茶,大多都看过一遍了。 姜曳很乖,她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连他的奶嬷嬷都觉得很稀奇,以往可从没觉得少主这么乖过。 凤夫人和少主在竹部府院住了三日。 临走前姜曳还找繁芜讨了一样小礼物,他是看中了繁芜手指上那个竹节样的戒指。 繁芜欲哭无泪只说这位少主眼光真毒,这是上个月兄长让阿四拿来的一批银饰里她挑选的一样最喜欢的。 加上这个款样新奇独特很少在饰品里见到,她当时还说打造这个戒指的银匠用了些心思。 繁芜瞥了一眼她的兄长和大长老,又看到马车内的凤夫人。 少主既然想要,她只好忍痛割爱了。 姜曳接过她递来的戒指,原本大人们都以为他只是一时觉得新鲜拿着玩一会儿就忘了,哪知让他的奶嬷嬷将他颈子上的一根红绳取下来:“嬷嬷帮我将这个戒指穿在红绳上。” “阿芜,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马车临启动前,他趴在车窗前问她。 繁芜敷衍似的点头,她心下腹诽:她年长他十岁来着,不知隔着几个代沟呢! 姜曳笑了笑将车帘放下了。 车中奶嬷嬷对凤夫人笑道:“族主原本是想少主和竹部大公子多熟悉一二,将来大公子可是要教导少主的,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让竹部小姐和少主成了朋友。” 他们十六部的大巫都会是少主的师尊,也注定姜曳会是竹阕乙的学生。 凤夫人没说话,只是凝了姜曳一眼,这孩子和她和族主都不亲厚,她也懒得多说。 马车驶动,凤夫人轻轻抬眸,目光透过纱帘落在帘外的兄妹二人身上,又似特意盯了一眼那位姿容俊雅的大公子。 一想到昨日在围楼与竹阕乙并不愉快的交谈,她轻皱眉,但很快她挪开目光,恢复了一脸寡淡的神情。 三天前竹阕乙就料到凤夫人此次路经竹部,和阿芜有关。 早年凤夫人受过夜启大巫与大祭司的恩惠,由于这一层原因凤夫人格外关爱蝴蝶部,心知蝴蝶部公子没办法成为大巫,便想让阿芜嫁入蝴蝶部给那蝴蝶部公子做正妻。 他姑姑来时也应该是领了这个任务,只是他姑姑到离开竹部也未开口,大抵是清楚那蝴蝶部公子不配。 今次竹阕乙还能以阿芜未满十六暂不考虑婚配来拒绝凤夫人,可等阿芜十六之后呢? 竹阕乙看着远去的马车,面色多了几分幽沉。 直到繁芜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哥,你不会是在生气我将戒指送给姜曳吧……” 第20章 繁芜察觉到毒发时的疼痛减轻时,是几个月后,以往毒发时她疼得恨不得死去,最近的两次胃疼的痉挛但也能挨,毒发时意识也是清醒的。 她很快意识到是因为熏香,若说这几月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只有她的衣物和竹阕乙的一样被送去了熏香房。 竹阕乙曾提过,这香年纪太小时用不得,只能到了一定年纪才能用,竹部也制作过毒,几乎所有竹部制的毒这个熏香都能作解药。 只是她没想过这熏香还能减轻她体内的毒,虽然毒发时依然疼痛难忍,到底比以往要好上太多了。 若是她还能找到书上说的那种药恐怕这毒是可以被彻底压制的,总算人生于她还有几分奔头,不至于让她每日惶恐没几年活头了…… 这一晚她睡得很早,也难得解开了许多心结,可这一晚她又重复了那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顾流觞了,这晚她又将顾流觞的梦重复做了一遍。 无论多少次,这么近的看到顾流觞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砸成一朵血花,看到血水漫延开去……她还是会被噩梦惊醒,从床榻上惊坐起。 此时也愕然惊觉,眨眼之间,她来竹部已这么多年了。 二十岁的顾流觞已如愿进入三皇子府邸了吧,以一个大臣侍妾的身份。 这一年顾流觞她被大臣转赠给高旭颜,这一年顾流觞踏进了东齐国都邺城,倾世而瑰丽的容颜,让人倾羡,但也惹得许多人憎恶。 她与高旭颜是少年相识,十四岁那年顾流觞在月州郡府大宴上跳过一支舞。 而月州是高旭颜母妃的娘家,那时高旭颜在月州养伤。 后来高旭颜时常来找顾流觞看她跳舞,那时年少他二人都不知年少心思,只是后来再逢,人生已是蹉跎。 | 北魏大显五年夏,这是繁芜来竹部的第六年。 繁芜南逃后在武陵行乞撞见竹阕乙的马队的那一年,北魏太尉谢启扶持年仅六岁的小太子登基,自称摄政王。北魏改年号为大显,那一年是为大显元年。 今日是阿四带裁缝进府院给小姐做夏衣的日子。换季的时候,主子总是最先想着小姐。 至去年繁芜身子抽长之后,她发现她的个子已逐渐停住了。 如今她堪堪至兄长下巴,不算高也不算矮,嬷嬷却笑着说:“如此正好,既不失贵女的威仪,又不至于看着像男子般……” 繁芜轻抬头用眼神打断她,嬷嬷顿时察觉到她的不喜捂了一下嘴:“对不起小姐,是我说错话了。” 繁芜没再纠结这个,而是将裁缝递上来的布匹一一看过,摸了一下质感,最终选了两个颜色。 阿四看到她选的这两匹布,抬头睨了她一眼:“这个颜色……小姐你确定?” 阿四手指的是一匹黑灰色鹤纹的罗。 “这匹是给我哥的,这个布料我没见过,感觉特别好,又挺阔,给我哥做什么都合适。”繁芜说着又伸手摸了摸,“而且鹤纹贵气,这个颜色绣上竹叶也好看,就选它了。” 阿四咂了咂嘴,他今日带裁缝进院来是给她做衣裳的,不是给主子啊…… 抱着布的小厮看着她说话做事,早已看呆了去,若不是阿四给他们一人一脚让他们回神,恐怕还能继续盯着瞧。 阿四凝视着愈发瑰丽愈发风致的小姐,心里有几分犯愁。 外面人都在说竹部小姐十七了早该说亲了,为何迟迟拖着?竹部大公子怎么不着急呢? 其实阿四也不懂,甚至这半年来长老们提过几次了,一开始说的是蝴蝶部的公子,大概提了几次后,都有些明白了,主子看不上蝴蝶部的公子,于是又有长老提了枫叶部的公子合适,年纪也相当。 主子没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后来有一次大概是被问得烦了,才答了一句:“再看看。” 也不知是说再看看那枫乘的人品,还是在说再看看其他家的公子…… 这些风声这半年来繁芜也经常听到。按阿梓的年龄她今年是十七,按她自己的年纪她今年是十六,且距离十六还有三个月呢。 所以她总是不着急,她娘亲拖到二十才嫁给她爹呢。她总觉得自己二十出阁都不算晚…… 当然,这些想法她只敢放在心里,从不敢说与旁人听。 繁芜扯好布后将自己的尺码和她哥的尺码都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裁缝。 裁缝拿着纸有些为难,问道:“小姐,还是重新量一遍吧。” 繁芜淡道:“是不信我?” 阿四见状笑道:“小姐心细不会出错的,你放心照着纸上写的来做就是。” 他知她不喜人近身,就连伺候她六年的嬷嬷都脱不得她的衣裳,碰不得她沐浴的东西。 “……好吧。”裁缝便不再说了,收好纸条后带着两位抱布小厮跟着阿四离开了。 裁缝将做好的衣裳送来是五日之后,阿四一拿到手便将衣裳送来了西厢。 “小姐,先试试,裁缝还未走,若有不妥让他立刻去改。”阿四将衣裳放下,外间书桌前繁芜也放下了笔。 窗边垂丝海棠的叶子已延伸至窗棂,她凝了一眼后收回目光,起身走来。 展开裁缝做好的衣裳来,蓝水清灰色的裙百褶细腻如一片一片散开来的花瓣,同色的上衣环胸前处绣着的竹文图案被裁缝巧妙的用了些许粉紫色,大抵是觉得整体的颜色过于清冷才会别出心裁地想出用粉紫色来绣竹叶。 繁芜的目光微含几许惊艳:“很好看,看着也很合身。” 她说着走至妆台处,拿起盒子里的一块银疙瘩:“赏裁缝的。” 之后新衣裳做成后好久,阿四也不见小姐穿,他心想着也许做得还是略厚了些,这些时天气还是太热了。 不过,十六部的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中元之后天气转凉,眨眼间已入八月。 繁芜细数着日子,知道很快就是兄长继任苗疆大巫的日子了,竹部的人都在准备随时出发去兵主部。 而她的十六岁生辰也快到了。 八月初六吉日,宜出行。清早在竹部祭台祭祀后,繁芜收拾好细软随竹阕乙的马车前往兵主部。 马车外嬷嬷将行囊递给她:“主子特意让您提前去熟悉一下,老身要随长老们八月十三日前后才能去,这几日小姐要照顾自己啊,别贪凉也别贪嘴。” 繁芜红着脸点头,到底是年岁大了又是极要面子的年纪,听嬷嬷说完挥了挥手作别后就放下了车帘。 抵达兵主部是晌午,刚下车,竹阕乙还来不及和繁芜说什么已被兵主部大殿来的礼官叫走了。 繁芜随阿四等人进别院,正有些失落之际,忽然听到别院外传来说话声,阿四一听快步向院外走打听是谁来了。 府门处一少年牵着一个小孩,少年正在和别院外的守卫说话:“是少主要见你们家小姐,你快去通传一声吧!” 阿四瞥见那小孩,见状迎了上去:“少主请进!” 阿四摸着鼻子,去年春天少主借住竹部时才多大点啊,真是难为这位少主还记得他们家小姐。 “阿芜……”走进院子后,姜曳就开始喊,到底是因为一年多没见,声音中带着几分胆怯与压抑的欣喜。 繁芜本在收拾细软与衣裳,听见了,顿时放下手里的活,小跑出来。 那孩子长高了长大了不少,比去年春天瘦了许多,双下巴也在渐渐地消退。一双眉眼愈发长得精致,头发也乌黑厚重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1节 “……姜曳?”她都有些不敢认了。 她这一喊,那孩子再无顾虑,挣脱开随从的手,直冲她跑来:“阿芜,阿芜,他们说你要来,我一直等,等到了现在。” 他说的好不委屈,连眼眶都红了,小手紧拽着她的衣裙不想松开。 繁芜牵过他的小手,看了一眼阿四他们,走到一边,红着脸问他:“你等我作甚,我总归是要到的,到了自然去找你‘请安’,倒是你,这么过来,和族主、和凤夫人说过没有,若他们派人到处找你,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看似生气,语气也有几分严厉,实则此时已蹲下将他滑至腰间的小披风解开了重新系好,又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也不知是在哪里拱过,都变成小花猫了。”她说着笑了起来,只觉得指下姜曳的肌肤滑腻若脂玉,手指实在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一笑,姜曳以为她气消了,又得意起来,拽过她的袖子道:“阿芜,你去我的寝宫,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快点跟我去。” 繁芜看天色午时还未过,也算是早着,于是答道:“那你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 既然要过去兵主部宫殿那边,还是得去给凤夫人问声好,这是礼节。 得到她的同意,姜曳很是开心,便说:“我与木朗在门口等你,我的马车就停在外面。” 马车至兵主部大殿前,繁芜先去凤夫人寝宫拜谒凤夫人后,少主的奶嬷嬷带他们一行去少主的寝宫。 也是从奶嬷嬷这里,繁芜才得知竹阕乙要娶妻纳妾的事……而在此之前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过此事。 族主还真是好心给他安排了一妻二妾,齐人之福莫过于此吧。繁芜咬着唇,袖中手指已蜷在一处,指甲扎着肉也没觉得疼。 奶嬷嬷并不知道繁芜对此毫不不知情,见她如此神情自知是说错话了,连忙说道:“可能……竹部公子没提是顾及小姐的。” 繁芜有些头晕,心里却仍在腹诽着:他哪里是顾及我,他只是想着能多瞒着我一日是一日,应该是觉得我这般脾性会与新嫂嫂们不好相处,数日之前他还说我被他教养六年养得娇蛮,养得任性。 繁芜腹诽了一半,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有些身体发抖,索性没再想下去了。 奶嬷嬷看出了什么,借口要去拿茶果子出去了。 这时姜曳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随从木朗,才开口问繁芜:“阿芜,他们还在说你不是竹部的小姐。” 繁芜又是一惊,她睁大眼,从没想过此事都已经传至兵主部了。 她自嘲一笑:“看来竹部府院的院墙比我想象的要森严。” 她待在那院子里,是什么风声都听不到! “是谁说的。” 姜曳告诉她:“是长老,我打主殿过,偷听到的。” 繁芜皱眉,姜曳说的自然不会是竹部长老,他说的是兵主部的长老,可为什么她的事会让兵主部的长老议论啊? “那你知他们为何这么说?”繁芜低声问他。 随从木朗看了一眼姜曳,姜曳挠头:“我不知道。” “因为有人忌恨我哥成为大巫,所以想在我哥继任前传出竹部不好的传闻,让我哥受到非议,所以才有人将这些话传给长老们听的,少主别在意。” 她虽是这么同姜曳说,却早已紧张的坐不住了,小脸阴沉沉的。 流言都传到兵主部了,看来事情不小,恐怕远超她的想象,甚至还可能有人推波助澜。 她心下惶恐,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21章 陆蛮一直以为两年前那个在夜里接见他数次的人是围楼里的某个长老,直到此时他在竹部城寨外的林子深处藏着的一辆马车上看到了离部的公子离酉。 两年前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只是直到今天这个人的身影才和那个两年前映在屏风上的漆黑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睁大眼睛,一时浑身颤抖得厉害。 “阿蛮,快点啊,那些守兵还等着我们送饭呢!”站在田埂上的少年对他喊道,他恍然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陆蛮走很远了,才敢回头去看那马车一眼。 马车已在他的视线里化作一粒朦胧的黑点。 他两年前在竹部见过离酉,两年半前未来竹部时也见过。 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脸色有一瞬惨白,还好离酉已认不出他。 陆蛮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捂着肚子对少年说:“我肚子好疼。我……” “哎!”少年一跺脚,夺过他手里的菜篮子,“饭菜递给我,你快去吧!” “我先去找大夫,等晚上回来请你喝酒。”陆蛮说着捂着肚子转身走了。 两年前离酉给他钱是让他盯住竹部小姐,后来两年里离酉一直未出现,他以为此事会这么过去了,可如今再看到离酉,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离酉若只是来竹部拜访,怎会藏匿于部寨外? 寨外这条路,是通往竹部公子练兵的地方的,一直相对隐秘,若不是今日送饭的人是他,恰好他目力极好,恐怕旁人都难发现今日离酉在此停留。 … 时隔两年,黑长老终于等到了离酉派来的心腹。 来人走进黑长老府邸,还未从衣领中取出离酉的信,便对黑长老道:“查了快两年,您让找的人找到了,人已经在去来的路上了,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大概是没缓过神来,黑长老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突然问道:“离酉贤侄现在何处?” “公子在城外。”来人直言道。 “快,带我去见他……” 来人拦下他:“不行的,公子秘密外出一趟,此行路过竹部并不想让人知道行踪。” 如此黑长老只能作罢,旋即他看向离酉的心腹,急切地问:“那……你们找到的人是怎么说的??” 面前的人点点头。 黑长老已明白了,他睁大眼睛,连叫了三声“好”。 大厅外头站着的离夫人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探头往里头瞧了一眼。 黑长老心知关键证人已证实了竹部那位小姐是假的!可竹阕乙已带那位假小姐去兵主部赴任,三日后就是祭祀大典了! 离部来的人看着黑长老,忽然低声道:“长老们的马车明日也该出发了吧,既然如今已拿到关键的证据,不如索性将此事给闹大了去,让兵主部的族主及长老贵人们来处理,也不怕竹部大公子继续袒护那位小姐。” 黑长老微垂下眼眸点点头,只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门外的离夫人已被吓到,心知此事她夫君思虑多年她无法阻拦,但竹部公子对那小姐的好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一旦得知小姐是假的,又叫竹部公子情何以堪。 离夫人已不忍再想下去。 … 陆蛮从寨外至竹部围楼时,正听到几个管事在商量启程去兵主部的马队缺几个人手,闻言他动了心思,想去找负责此事的长老报名。 刚走至围楼主殿,却听里头传来了说话声,他听出来是覃长老黑长老,他被发卖了这么多次也能活下来自然有他活命的伎俩…… 竹部小姐和竹部的人都猜错了,他并不是中原人,只不过他生长在中原,将他养大的人只教了他两样保命的本事,可那个人死了。 他那时才九岁,住的地方被抄家后,他成了被人卖来卖去的小奴隶。 他屏住呼吸,即使武艺再高强的人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这屏气敛声之术便是其中一个活命的伎俩。 他听到那覃长老的惊呼声:“你是说你已拿到证明那小姐是假的的关键证据。” 黑长老:“自然。” 陆蛮睁大眼睛,几乎是此时此刻才想通了为什么两年前离酉会让他接近那位小姐。 覃长老深吸一口气:“此事,你先和大长老细说,再去找大公子。” 陆蛮不敢再听下去,他后退几步后,转身小跑下楼。 他要去找长老报名,跟着去兵主部。至少,他应该找机会告诉那小姐,即使告诉那小姐让她早作打算也行。 可陆蛮知道,现在要见那小姐一面不容易,而且小姐也不一定相信他的话,对此他有些踌躇。 | 黑长老没有料到的是虽然他们已手握关键证据,却没有想到大公子连“对簿”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八月十三日竹部长老一行清晨启程出发去兵主部,似乎是有意为之,他们并未带上那位一直照顾繁芜的嬷嬷。 至晌午,黑长老先将假小姐的事情原委告知了大长老,由大长老转告大公子,他们希望能与那位小姐当面对峙。 可竹阕乙在认真听完大长老讲述的来龙去脉后并没有让人去传唤繁芜,而是让长老们在明天将所谓的证人带到主祭台去。 “明天?”黑长老疑惑地挑眉。 离酉勾唇一笑:“看来竹部大公子似乎不急。” “不仅如此,他似乎压根没想过让姑父与那小姐对峙啊。”离酉看向黑长老,神色莫测。 黑长老也不知该说什么,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次日八月十四,从清晨等到晌午都过了,长老们才见竹阕乙的身影。 竹阕乙是从族主那里过来的,一身宽大的礼服和头上繁重的银冠都未退下。 诸位长老微点头向他行礼,他扫过一眼未着片字,向主祭台内走去,几位长老相视一眼,默声跟了进去。 主祭台内,竹阕乙净手、焚香后,坐回大巫的位置,虽说祭祀大典在明日凌晨,但他现在已是主祭台的主人。 得到他的吩咐后诸位长老才敢陆续入座。 竹阕乙寡淡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黑长老身上,他微凝着的眉渐渐展开,淡道:“说吧,是什么证人,什么当年旧事。” 黑长老急切地站起来,走至主祭台正中,躬身行礼,紧张地说:“回大公子,是当年给族长夫人接生的巫女,族长夫人生阿梓小姐时,产房内稳婆、嬷嬷、巫女共计有六人,这些年陆续找过,几人已不在,还有一两人不知情,唯有这个巫女是当初照料过夫人许久的。” 他拿出一本竹部载书,这上面记载了这位巫女的名字和身世,竹部的载书是族长的人在负责。上面有记载的人是不会出错的,也不会是他凭空编造出来的人。 “大公子请过目。” 黑长老说罢,又看向殿外的离酉侄子,对他点点头。 离酉会意,让随从带着那巫女进殿。 这个当年负责给族长夫人接生的巫女,后来一直隐姓埋名生活在合部,合部是十六部里的一个比较杂的部落,可以说是很多巫师和蛊师居住的地方。 大长老瞥了一眼竹阕乙又看向那巫女,问道:“你既然是竹部的巫女为何要在合部隐姓埋名生活?” 巫女愣了片刻,缓缓跪下,宽大的衣袍之下显得这具身体格外的瘦弱:“……回长老、回大公子,此事说来话长,一切都要从族长夫人怀孕以前中了蛊开始说起。”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2节 她的话音刚落,殿中已传来唏嘘之声,黑长老也在此时猛地瞥向竹阕乙,见他眸色幽深,脸上写着惊诧,便已料到竹阕乙并不知此事,才渐渐放下心来。 巫女继续说:“下蛊的人是合部族长送来的侍妾,当初合部族长助竹部渡过难关,族长没有办法拒绝纳妾只能收下了,却也因此让夫人和小姐遭了难。但夫人深明大义未将此事公之于众,至于族长都不知情。” 当时竹部旧城寨被垠垣和慕容的军队所毁,竹部颁布迁徙令,带领族人南迁,合部给予过极大的人力物力帮助。 “竹部小姐从生下来就带着蛊毒,活不长久。夫人让我将此事隐瞒下来……我担心他日秘密公之于众时受到族长责难,所以保留了阿梓小姐当年的脐带未曾埋于府院之下。”巫女从大袖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密封的小土罐,她双手将土罐奉上,长跪在地。 她在给夫人接生完后就逃离了十六部,是听闻竹部夫人已去世后才辗转回了十六部的,她不敢回竹部,便隐姓埋名去了合部定居。 “你保证你说的都是真话?”覃长老已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她吼道。 巫女叩首:“句句属实,当年给那位侍妾蛊的人是合部蛊师复雨,这位蛊师蛊术造诣极高想必诸位长老都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是个给钱就接活的狂妄之徒,可他解不了自己的蛊,夫人身为母体承受了最大的蛊毒,但阿梓小姐自娘胎受蛊,我当时断言她活不过十年,让夫人早作打算,此话绝非虚妄,倘若诸位贵人不信,可去找复雨求证!” 这一段话虽然都是真的,但巫女还有一点自己的私心,她是真心想借竹部之手除了那为了钱不折手段的复雨。今日之事公之于众,虽说不准竹部和合部的关系会不会瓦解,但竹部大公子一定会出手对付复雨。 主祭台外陆蛮听得真切,正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看到大长老的两个随从从偏殿里出来,匆匆向外走。 他们并没有看到陆蛮,快步而去的方向是祭场外。 陆蛮看了一眼四下,跟着离开了。 … 天已黑,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偶尔能听见几声寒鸦嘶啼。 主祭台内只剩下竹阕乙一人,他坐在代表大巫权力的赤金座椅上,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往事。 他依稀记得,牙牙学语时的阿梓那么爱吃糖,他恰好又处在一个顽皮的年纪,那时藏了她的糖罐子,惹得阿梓大哭过几次。 这事他一直没忘。 又似乎是他阿爹死的时候,他就隐约知道了阿芜不是他的妹妹。 “阕乙,不要难过,我看到……你阿娘还有阿梓……她们来接我了。” 那时他在阿爹的榻前守了三个晚上,已是神志不清,隐约记得阿爹是这么说的,后来不是没有怀疑过的。 但他的阿爹到死都没有说过阿芜是坏人,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已默认选择了阿芜是他的妹妹。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 他的手捂住胸口,额角的青筋跳动着,胸腔内传来的刺疼感使他的身体轻轻颤抖。 终究令他最为心痛的是,她明知她不是他的妹妹…… 他曾经怀疑过,许多的细节都有给过提示,但他从不敢深究不敢细想。 他只当她丢的时候只有四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者他想多养一个妹妹又不是养不起! 白日里大长老和覃长老都说她有可能是细作,直到天黑之前他也始终不曾信。 既然长老他们都已经这么想了,他如果再执意留她在这里,她恐怕也再难被接纳。 他无法冒险留她,他更无法听从大长老的话将她交给兵主部,由族主和兵主部的长老来处决。 ——可他恨得是她的极力隐瞒! 终于这张绝美的容颜因他此时阴骘的眸光,变得冷厉变得狰狞…… 他几乎是猛地站起身,退下大巫宽大的衣袍,将繁重的银冠取下扔在地上,转身箭步离开大殿。 她为何要如此对他。 第22章 今晚的月仿佛是蒙着一层白纱,山风微凉夹杂着些许氤氲的湿气,吹起来人三千青丝,那双如画眉眼染了一层郁色,唇角是一抹苦笑。 竹阕乙在别院前的梧桐树下站了许久,似乎是等情绪稳定了许多才向大门处走去,整个别院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外面的守卫,院子里一个随从婢女都没有。 他猜到院子里的人应该是被大长老的人叫走了。 此时,繁芜坐在厢房的床榻上,仿佛已经感知到什么,从大长老的人叫走这个院子的人开始。 从这个院子里安静了一整天,她就隐约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可她不敢深思这其中原因。 直到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听出来了来的人是谁,在一阵欣喜与惊恐中放下手中的笔,几乎是站起来就往门边跑。 可是在离门槛只有数步的地方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门外那人那绝美的脸上,浮现着阴骘与森寒。 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她。 看得她莫名后退一小步。 “年龄是假的,在武陵乞讨也是假的,就连名字也是假的,对吧……阿。” 最后那声“阿芜”呼之欲出时戛然而止,他盯着她的眼睛,眸光里除了阴骘,除了冷厉,还有一丝心痛。 他不知疼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因为他已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真正的妹妹了!他的眼眶逐渐发红,是啊,他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阿梓了!!为什么,为什么要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啊! 那可是他的亲妹妹啊! 他几乎是箭步向前去,那双手攉住她的肩膀,那么用力地抓紧她的肩膀。 他看到她的眼泪,看到她摇着头,哭得不能自已,仿佛是内心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对她的无限怜爱了。 看着她的眼里只剩冷厉。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哑声问她,夹杂着一丝濒临崩溃的喘息,为什么要在他继任苗疆大巫的前一夜让他知道这个世上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你告诉我!” 他的眼里逐渐浮现出血丝,他低吼着,为他那可怜的亲妹,也为了他自己。 他之一生从未有这么重的恨意,这恨意也还在蔓延着…… 仿佛如今他所见之物,满目皆是萧然。 命运快要将他的心撕扯成碎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放开了她的肩膀。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既不是你的兄长,你便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他停了一会儿,低哑的声音再道:“阿芜,你走吧,回中原去。” 他转身离开了,衣摆扫过门槛,他没有停留,走得那么着急。 而繁芜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在她即将满十六岁的前夕,她失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再也没有哥了。 八岁时失去母亲时,母亲让她别哭好好活着,直到那晚大雨之中和大姐将母亲掩埋,她也没有哭得这么狠。 十岁时阿梓与她永别,邯郸教坊司的后山上她一个人一点一点的挖着土将阿梓下葬,她没有哭得这么狠。 十六岁失去哥,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今后的人生,再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不计任何回报的对她好了…… 这是贪心与隐瞒该得的惩罚,她认了。 多年流离,十多岁时有一人出现,护她六载,她想命运给她的馈赠足够了。 他带给她六载短暂的欢喜,她也该回中原去与她的苦命的家人团聚了。 她已十六岁了,已不是当初的稚子。也该像竹阕乙一样有能力护她的家人周全了…… … 繁芜不知道自己在榻前坐了多久,她想应该快了,竹阕乙此时应该是在由技艺师给他染好白发,再等一会儿有人会为他换上大巫的盛装,会为他戴上银饰,他最辉煌最光鲜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可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她再也不能站在他的身边,甚至连目睹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子时的钟声响起,繁芜惊诧地抬起头来,这张脸仿佛是一瞬间失了血色,是中秋了,是竹阕乙继任苗疆大巫的日子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里,每个时辰都会有一场祭祀。 也知道今日也是大巫定下大祭司的日子。 “小姐。” 外头有个声音低声说道:“小姐,我是添薪,添柴的堂弟,是大公子让我……送您去武陵,我的马车就停在别院后园,您收拾好东西后,随时到后院门口来,我随时可以带您走。” 他是真的铁了心要送她去中原啊。 一滴泪滴落在手背,繁芜已明白了,最后一点希冀也被掐灭了。 停了一会儿,她抬手擦了擦眼,颤声回答道:“……我知道了,你再等等我,天亮前,我还有些事没弄完。” 她只是好难过。 添薪看了一眼四下,快步走了。 枯坐时,时间过得格外的快。 不多时,又有钟声响起,伴随着别院外的锣鼓声、喜乐声,繁芜的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这是十六部婚嫁时常常会奏的曲目,而且传来的方向正是主祭台…… 他要娶妻纳妾了,她知道的。 族主给他订了好几位贵女,有嫡有庶,因为一直拿不定主意,便直接将他的姬妾全都定好了,只是他的正妻的位置族主想留给离部那位年十五的贵女,按十六部的规矩那女子还未成年,所以离部的人先送了一个庶女来。 而族主给他定的另一个妾是蝴蝶部公子的庶妹,这么一看枫叶部似乎是输了,没一个女儿被族主选上。 繁芜收拾行李的动作放缓,忽然她将那些书全都放下了,最终只拿了一件夏季时阿四带裁缝来做的还没穿过的新衣裳,也没想着再收拾其他东西了。 她看了一眼这里,匆忙地转身离开了。 当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别院正门的守卫一个都没见着,直到她走出别院很远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想来他们都去准备祭祀典礼了。 她叹了一口气,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走到祭场,才愕然想起添薪的马车在别院后院等她,她正想往回走,可这一瞬目光触及祭场外高高的主祭台,顿时停下了脚步…… 她想,无论出于什么,她都该和他说清楚阿梓的事的。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3节 即使没办法解释她自己的事,也该告知他阿梓的事。 这也是压在她心头,六年的心事。 有过去主祭台的经历,她能很快避开耳目,走上那一条满是灌木丛的小路。 | | 血祭,是竹阕乙成为大巫后以苗疆大巫之名进行的第一场祭祀。 祭祀在丑时之前,祭的是兵主部的圣物长生牛的守护巫神,祭祀媒介是现任大巫的血。 如今传承至大巫手中的长生牛,已不知是真是假,只是传说里的长生牛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千年前一个大巫曾经拿此物复活过苗疆的首领。 竹阕乙成为大巫的第一场祭祀,便是以己之血喂养长生牛。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有竹阕乙的,也有礼官之前就准备好的牛羊的血。 白发散于肩际,竹阕乙面无表情的念完卜辞,低眸瞥了一眼淌在血里的长生牛。 一旁的火簇里火星子上窜着,跳出零星的火花,礼官大气不敢出。 不知等了多久,礼官才等到他转身对:“去告知族主,血祭已成。” 礼官接过他递来的卜辞,快步离开。 竹阕乙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似越过主祭台,待礼官走远后,他擦干净手缓步走向殿心,拿起供奉的酒坛,仰头灌下…… 身上的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头白发披散在玄黑色宽大的礼服上。 从此以后,他就是十六部的大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 他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开心。 并没有。 他知道祭祀长生牛之后,接下来该是什么环节。 他甚至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喜乐声,那些人正在向他这里靠拢。 他让阿四和添柴在主祭台的必经之路上拦住那些人。 但他心知阿四和添柴是拦不住人的。 殿心点着焚香,他的眼神逐渐晦暗,过去他从没有这么喝过酒,所以醉得很快。 一切如他所料,阿四和添柴拦住了兵主部的长老与贵人,但拦不住两位贵女。 离部蝴蝶部两部等级森严,只有嫡出贵女出嫁才有婢女随从护送,庶出之女只能配备奴隶。 两位庶出贵女皆由奴隶作陪,往主祭台走去。 众人心知,若不是族主给大巫选定的正妻离部的嫡出小姐只有十五岁,也轮不到这两位庶女抢先一步伺候大巫。 只叹离部那位生得稍微迟了一点。 主祭台大殿门口,刚进去的两个奴隶突然停下步伐。 “二位小姐先、先别进殿……!”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两个奴隶大喊一声,还没说完,刚走至身旁的两个贵女便应声倒下了。 她们本来急于进殿,又如何肯屈居人后呢。 可这殿内点着的焚香有毒。 竹阕乙的嘴角噙着一抹薄笑,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手,他们可以强塞给他许多人,他拒绝无数次他们不准,但他也可以选择不遵从。 没片刻两个护送的奴隶也跟着倒下了。 繁芜察觉到那两位贵女已走上了主祭台,这种情况下她是该一走了之再不回头的。 可是,她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为什么至那几人进去后奴隶并未下来,而殿门也一直开着。 当她提着裙快步走上主祭台,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这是祭祀用的血她知道,但除去血味这里边还夹杂一丝似有若无的焚香气味…… 她意识到什么,本能地捂住口鼻。 这是竹部特有的焚香,竹阕乙教过她的,而他与她的衣裳上常熏的香便是解药,其实即使她不捂住口鼻也中不了这种焚香的毒。 当她的目光落在主祭台入殿处,清楚地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个盛装贵女与两个奴隶,顿时明白了什么。 可当她反应过来想转身离开时却已经晚了! “……你,站住。” 那个白发男人几乎是摇晃着,从高座上走下来,繁复的盛装衣摆扫过地面,发出簌簌声响,他胸前的银饰叮当碰撞,在这个肃杀秋风四起的凌晨,仿佛是给他增添七分诡异色彩! 第23章 繁芜察觉到不对劲, 她本能的想转身离开?,却被那人一把拽住了手臂。 也是这一瞬她听到了伴随着银饰清脆的碰撞声……还有迎面?而来的他的喘息声。这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此刻让她想到逃出笼来的兽, 想到在山谷中呼啸的风。 他几乎是箭步向她而来, 如此快的速度擒住了她。 事已至此,她也未再想要逃避。对于身世, 对于阿梓的事,她已逃避了六年之久,也够了。 “哥……我?对不起?你。”她几乎是?压抑着,强忍着颤抖,低着头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 可是?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还不知道他已经醉得意识不清了,他喝了很多很多的酒, 仿佛是?将这辈子没喝的酒都?给补上了……现在也全凭“情绪”操纵着这具身体。 “阿芜,是?你吧, 阿芜……我?好难过?。” 他无意识地喊着, 说着, 醉眼朦胧, 视线中的女子变出?好几个,他有些晕,甩了甩头,脸上却一直洋溢着笑容。 繁芜从未见过?他这么笑,美的无法言喻,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却又让她难过?得想哭。 他还肯唤他阿芜, 至少他还没有恨透了她去! “哥……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她红着眼, 泪水已充盈眼眶。 “阿梓的事我?该和你说清楚的,六年前我?和阿梓在邯郸,她死在我?的面?前。”她的声音发颤,极力地想解释清楚,奈何脑中有些混乱不知从何说起?,而这时她察觉到她的双手都?被他握住了。 惊惶之下她抬起?头来。 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泪珠滚落睫毛,视线清晰了一些。 而此时,她突然感受到他正在将某个东西套进她的手里。 她睁大眼睛,隐隐有几分关于这个银镯的认知。 而且这个银镯是?从他的手腕上取下来的。 他是?将属于苗疆大祭司的银镯套进她的手—— 在她完全没有回过?神?来的下一刻,他猛地拽着她的手往主祭台外?走,直到走到偏殿,轰的一声关上殿门。 “哥……你疯了……” “是?。快被你逼到发疯了……” 他捧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落下爱怜的一吻。 大约只停了片刻,他猛地将唇瓣贴在她的唇上。 很轻柔,若贴着一片温凉的羽毛。轻轻扫过?…… 泪水从繁芜眼里喷涌而出?,她从不知自?己竟然会有害怕竹阕乙的一天。 直到他离开?她的唇,身体往后一倾倒在榻上。 因为醉酒,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她知道他只是?醉了,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等他醒来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了。依然会执意将她送回中原去—— 她咬着牙浑身发抖,她一直等,几乎是?等到了快天亮。 天亮时,她仍处在惊恐之中,但这时她听到殿前的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她猛地看向殿门处。 繁芜几乎是?看到一丝曙光,匆忙整理好衣裳和头发往外?走。 她不知道殿门是?被谁打开?的,殿外?并没有人。但她又想整个主祭台,除了那些被竹阕乙药倒的人,还剩下的也只会是?竹阕乙的人,或者?是?阿四或者?是?添柴,他们不敢当面?出?现,或许是?不想见到她这副样子,让她觉得难堪。 这个时候还会顾及到她的感受的,也只有竹阕乙的心腹了…… 她一咬牙,想先回别院去取了行李就?趁着天黑秘密离开?。 也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她还不知道,在她推开?她的房门之时,命运的齿轮已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在这之前她隐隐有猜到的,竹阕乙能秘密让她走,可是?有人不会放—— 这也是?昨晚竹阕乙单独找她,也没有将此事闹大的原因吧。 离部的公子离酉出?现在这间房内,他坐在桌旁的桃木椅子上,似乎是?等了她很久。 繁芜刚进屋回过?神?也不过?一刹那,她转身就?想出?去,门边出?现的两?个武士堵住了她的去路。 屋内漆黑的地方离酉的笑声传来,似问非问:“想不想回中原去。” 繁芜知道这人连先礼后兵都?省略了,他已经不想给她任何面?子了,她怎么答恐怕都?不行…… 繁芜垂下眼眸,平静的声音问道:“离酉公子,此举这是?族主的意思,还是?兵主部长老们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离酉眼眸一沉,似扯出?一抹笑:“姑娘心思透亮,如此透亮的人应该想得明白,十六部不可能留你,无关乎你是?否是?部族血脉,而是?你品行有亏,你明知你是?假的却选择隐瞒真相,抢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你已惹了众怒,即使?有人护着你也无用。甚至所有知情人都?会怀疑你是?否是?细作?。” 繁芜没有辩解,只是?突然抬头说:“离酉公子,无论如何请您放我?一条生路。” 她贪生怕死才活到现在,她真的不想死,也不能死。 可此时恐怕这屋子外?都?是?离酉的人,竹阕乙救不了她,阿四添柴救不了她,甚至可能他们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她只能想办法求此人别杀她。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4节 离酉深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微移至她的袖口处。 繁芜猛地意识到什么!若不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都?快将这个给忘了!!只是?一刹那她的身体仿佛是?失了温,有一瞬濒死的感受。 离酉看着她愣了片刻后,很快从手腕上取下属于大祭司的银镯,并将银镯安放在最近的桌案上,他甚至还看到她的身影在晃动,她在发抖。 呵,贪生怕死的女子,她倒是?很懂得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离酉瞥了一眼桌上的银镯,他是?想都?没想过?竹阕乙会将属于大祭司的手镯给这女子?! 这女子假冒了竹部的贵女六年不说还掳走了他们十六部大巫的心! 他从桌面?挪开?目光,抬眸之间深凝了她一眼。 美得弱不经风,却是?心机深沉、表里不一。 他没杀过?美人,确实有些不忍动手。 但这是?兵主部长老们商量出?来的结果?,这个女人不能留,她极有可能是?其他地方派来他们十六部的细作?。 “若要活命,安静地跟上。”他未在看她一眼,从座椅上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他漆黑的披风扫过?门槛,发出?稀碎的声响,此刻任何的声音对繁芜而言都?无异于催命之音。 她只觉得神?经快紧绷到极致了!! 眼看着就?要出?兵主部城寨的范围了,这一路不见什么人影,是?都?去祭场了,毕竟今天大巫继位,也是?祭祀大典的第一天。 繁芜想如果?竹阕乙的心腹还没有反应过?来,除了想办法拖时间,她还能指望谁能最快发现她被带走? 她和后院的添薪说的是?天亮前,她看了看天色,天亮得很慢,到现在天边仍停在鱼肚白的状态。 枫乘,她突然想到枫乘。 可是?片刻的惊惶之后,又被无边的失落取代,如果?没有记错至前天都?没有听到这位枫叶部公子抵达兵主部的消息。 ……那么枫乘可能还在路上。 当她被推上马车的刹那,绝望快要将她逼疯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推开?武士冲下马车。 她的肩膀传来刺痛,有温热的东西流出?。 只是?一瞬间她被推进了马车。 她看到离酉手上的短刀,还滴着她的血,而他只是?冷漠的吩咐站在马车旁瑟瑟发抖的巫女:“给她包扎。” 繁芜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她早该知道的,她早该知道一旦她反抗,等待她的只有受伤。 可是?她不想什么都?不做,她还不能死。 离酉冷笑:“我?以为你是?聪明的,应该知道从别院到这里,一路上为什么没有人,从昨日长老们将别院的人全部换走,到我?进院子前将后园等候的马车带走,你应该明白你是?插翅难逃的。” 繁芜肩膀上的伤口不深,离酉算着力道,让她破皮流血给她教训。 巫女帮她上药简单包扎后血便止住了。 马车一路向北行驶,天色彻底亮了,繁芜一直算着时辰。 直到快晌午的时候,马车停了。 离酉让她下车。 繁芜动了动发僵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起?身下车,巫女想跟着出?来,被离酉冷声打断:“你不必下车了。” 意识到什么,繁芜看了一眼四下,荒山野岭,山林耸立,杳无人烟之境。 她睁大眼睛看向离酉。她虽然畏惧,但却又不那么畏惧,似乎一开?始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也是?明白他的用意的。只是?她想离开?十六部,并不是?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果?然听到离酉说:“我?没有杀过?女人,也懒得为你破例,你既然想活着我?给你机会,这是?我?们离部的禁地,传言禁地之北是?东齐国?的地盘——云梦泽。” “……”繁芜在惊颤中刚转过?身,那离酉已翻身上马,她一把拽住他的披风,只见他的马鞭挥过?来打在她受伤的肩膀上。 她惶然低吼一声,也顺势松了手。 伴随着骏马嘶鸣,两?个包袱扔在她的脚边,马队绝尘而去。 繁芜低头看向脚边的两?个包袱,一个是?她的,另一个她不认识,是?离酉让人给她准备的,里面?是?干粮和水。 她只是?捡起?自?己的包袱,没有去捡另一个,离酉不杀她不代表离酉或者?离酉手底下的人不想毒死她。 他们…… 容不下她的。 她几乎是?一脚踢开?那个包袱,眼里浮现血丝,手指甲也快嵌入肉里了。 那包袱滚着滚着滚入不远处的山泉中,没一会儿,繁芜见到浸泡着包袱的泉水四周被染成了靛青色…… 青花粉,古籍中记载养蛊所用的一种非常普通的材料,寻常蛊虫养入瓮中每天喂食的都?是?这个,所以下过?蛊虫的东西遇到水就?会将水染成靛青色。 离酉想让她死甚至没想过?用什么高阶的蛊虫,他是?料定她被竹部白养了六年连寻常蛊虫都?不认得吗? 她的眼里,惊惧褪去,浮现出?一抹森寒。 他们真以为她会死在这里? 她这样的人,八年前絮州城破她未死,六年前三九严寒乞讨于武陵街边也死不掉的人……她这样命比草还贱的人,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死掉! 第24章 陆蛮浑身颤抖着快步向兵主部主祭台走去,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若不这么做,他恐怕无法心安。 已经快巳时了, 距离离酉带着人消失在兵主部的城寨前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 他刚走到主祭台, 闻到一阵残留的焚香气味,赶紧捂住嘴巴, 看了一眼?殿前除了躺了不知多久的贵女与奴隶,未见得那位大巫的身影。 他想到了偏殿,立刻向偏殿跑去。 当天快要靠近偏殿大门的时候,那个身?影出现在门边,陆蛮盯着那人绝美的面容,下一刻颤声喊道:“……大巫。” 男子?幽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他感受到身?体在颤抖, 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大脑中是一片空白。 与初见这位大巫时是一样的, 他还是这么惧怕他。 竹阕乙皱眉, 倒不是因?为这个人突然出现, 而是因?为醉酒后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何事?”竹阕乙问面前这个少年。 陆蛮猛地想到他是为什么而来,突然跪地道:“大巫,昨晚别院里?的人被长老带走以后,昨天半夜离部公子?又带人进?来将?府院内外的人全?都?带走了,小的……小的因?为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躲在地窖里?,果然出事了, 凌晨我看到小姐被离部公子?带走了!” “你?说什么……”竹阕乙几乎是瞬间清醒了,脑海中也掠过几个片段……他隐约记得昨晚梦到了那女子?, 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头疼欲裂,宿醉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难怪他父亲在世时要下令竹部禁酒。 离酉!离酉为什么要带走阿芜! 竹阕乙正要走,陆蛮拽住了他的袖子?:“大巫,让小的跟着你?吧,小的……求求您了。” 他得罪了离酉也得罪了长老,若是没有庇护,他想他恐怕是活不成了。 竹阕乙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便是默认了。 路经主祭台的大殿,见仍躺倒在殿外的几人,竹阕乙似乎是想起了昨晚大致发生了什么。 他边走边喊着:“阿四,添柴!” 而此时从远处匆匆跑来两?个礼官身?后跟着一队人。 “大巫,午未的祭祀舞要开始了,大巫请移步祭场。”礼官说话之?际已有数人向主祭台走去,很显然他们是知道了主祭台出了什么事。 按照以往丑时至巳时之?间是大巫与大祭司“行夫妻之?礼”的吉时,而竹阕乙从主祭台上下来依然是一身?大巫的盛装,礼官自然已猜到了大巫并没有按规矩来。 竹阕乙瞥向礼官,凤眸森寒:“我的随从呢?” “……您的两?位随从被长老们叫走了。” 兵主部的长老,权力说低不低,甚至有些特定的时候他们的权力能凌驾于族主之?上。 历任族主与大巫对这群人都?很忌惮。 陆蛮紧张地看向竹阕乙,终归大巫什么也没说。 “大巫,请前往祭场,别让贵人们久等。”礼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陆蛮低头看到大巫袖中骨节泛白的手指紧握成拳,只是片刻的迟疑,大巫向祭场那片鼓乐奏鸣的地方走去,他不假思索地跟上。 祭场的祈福舞跳到第三场时,陆蛮见到一支马队在祭场外围停下。 他的身?体微僵,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向大巫的方向快步而去。 “大巫,离酉回来了!”陆蛮低声惊呼,脸色发白,身?体轻微的颤抖着。 竹阕乙握着竹节杖的手微顿,他转身?顺着陆蛮的目光看了过去。 翻身?下马的离酉也正快步向这处走来。 很快鼓乐声停了,最后一支祈福舞结束了,一旁提着水桶和花篮的奴隶们刚进?场便愣在了原地。午未祭祀最后一个环节是“洗礼”,他们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突然进?来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的大巫也从祭台上走下来了。 提着水桶和花篮的奴隶们茫然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给他们让出道来。 “大巫。”离酉对竹阕乙行礼,没等到大巫的回应他已抬起头来。 他看着竹阕乙的目光依然如往昔一般淡淡的倨傲,一副成竹在胸似的了然。 竹阕乙几乎是强压住心中某些情绪,沉敛的目光落在离酉的脸上,与他平视之?间,淡声道:“离部公子?似乎有话对本座说。” “是。”离酉勾唇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银镯,随即他又转身?看向一旁的族主和兵主部的长老们,行礼之?后笑道,“想必贵人们都?认识这个,这是大巫昨晚交给离部贵女的,让她转交给舍妹。” “这是大祭司的银镯?”有人发出惊呼。 离酉笑着点头:“是。” 他又微偏过头来再看向竹阕乙,“多谢大巫对舍妹的信任。” 他们以为能在竹阕乙脸上看到震惊,看到彷徨与不解,却没想到,当他们抬头时只看到大巫一如既往的平静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悲悯神色。 真是像极了山神庙里?的巫神。 倒是离酉惊诧了一瞬,旋即皱起了眉,但很快他的眉心又舒展开来,仿佛是只要大祭司的银镯在手,就什么都?不怕了,到时候他依然可以操纵他的嫡妹,操纵苗疆大祭司。 “离部公子?,你?拿本座的银镯作甚?”平静的话声打?破此时的喧闹。虽然竹阕乙此时仍然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在猜到这个银镯可能是离酉从阿芜那里?拿来的时候,他已是脊背发寒。 倒不全?是在担心阿芜,而是,他昨晚竟然将?银镯交给了阿芜?他害怕的是他昨晚有没有对那女子?做什么……她会不会从此以后将?他视作猛兽。 这一刹那陆蛮也惊疑地抬起头来觑向站在他身?前的白发男人。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5节 他的声音仿佛是有一种能平息躁动的能力,低敛却又不失威严。 “什……大巫什么意思?这大祭司的手镯可是昨日你?交给我离部贵女的。”离酉的声音陡然抬高,那张脸也因?为愤怒变得狰狞。 竹阕乙:“离部公子?你?仔细看看。” 离酉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话,正想上前几步,突然被一个礼官打?断,那礼官笑道:“离部公子?,可以给本官看看。” 离酉现在手里?捏着银镯自然谁都?不肯给,即使是族主的礼官也不行,不过此时礼官一说,他果真拿起银镯细看了一下。 竹阕乙淡笑道:“上面是不是刻着长生牛的图文还有竹、枫、蝶、凤凰、犬、鸟和龙。还有镯身?是不是宽大不似女子?所佩之?物。” “啊……”离酉身?边的随从已惊呼出声。 距离酉最近礼官鸩褚在细看之?后也惊呼道:“……大巫所言甚是。” 离酉还不知,大巫祭祀长生牛之?后鸩褚是唯一没离开的礼官,原本他的职责便是暗中记录大巫的言行,大巫带走那个假的竹部小姐后他一直守在偏殿外不远处,后来那偏殿的大门也是他给打?开的。 鸠褚自然知晓这银镯是离酉从哪里?得到的。可这离酉现今是族主面前的红人,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得罪。 竹阕乙淡笑之?间,眉目转为阴骘:“所以离部公子?,你?拿本座的银镯是什么意思?” 这位容颜绝美的大巫威严之?时竟能让人胆寒,一旁的人都?有些吃惊,在吃惊之?余也都?退开了许多低下头来。 祭祀场外的族人已议论?起来,兵主部的长老们向离酉投来质疑的目光。 离酉几乎是睁大眼?睛,他看了看手里?的银镯,一时间已是满头大汗,却仍然想着狡辩:“大巫……此物是你?在与我离部贵女行夫妻之?礼时给我离部的!许是大巫给错了。” “笑话,大祭司未定,大巫与何人行夫妻之?礼?!”陆蛮几乎是鼓起勇气大喊一声,反正已时隔两?年他长高了也长变样了,离酉早不记得他了,如今他既然选择了大巫,自然要表现出对大巫的“忠诚”。 一旁站着的礼官们心知肚明,巳时去主祭台时那两?个贵女还是中了竹部的焚香之?毒昏睡不醒的,所以他们都?知道离酉的话是假的只是没人敢开口说。 他们得罪不起这个离部公子?! 离酉盯了一眼?陆蛮,很快又挪开眼?看向竹阕乙,心知自己是被竹阕乙耍了一道,但如今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矢口否认,只盼着族主能给他解围。 若族主迟迟不说话情势也是对他有利的。 竹阕乙走近,对离酉伸出手来。 此时离酉也看到了,他伸出的那只手,衣袖之?下隐隐可见的,那个比他手中银镯略细一点的,那一只才是属于苗疆大祭司的银镯! 竹阕乙低敛一笑:“离部公子?还想拿着本座的银镯多久。” 离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将?银镯送上前去的同?时,在竹阕乙伸出手碰触银镯的同?时,他猛地一收手。 他瞥见竹阕乙的长眉轻轻聚拢,心下大感快意。 离酉用竹阕乙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那个阿芜可不是我要除的,大巫自己想想我是替谁办事。” 他说完将?那银镯塞进?竹阕乙的手中,之?后退开了几步。 看清竹阕乙骤然变了的神色,离酉的唇角顿时浮现出一抹诡黠的笑,如果不是人多他恐怕是要笑出声来。 族主和长老都?没有开口,自然旁人不会去质问离部公子?为何会拿着属于大巫的银镯。 只有少主姜曳不解地问站在他身?旁的少年,木朗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少主你?不要命了,小的可要命,大人们的事咱们别管行吧。” 离酉看了竹阕乙一眼?,冷笑着转身?走出祭场,随他而来的人也陆续退下。 祭场外的族人或许不理解,这个离部公子?既然拿了大巫的银镯为什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可族主和长老们什么都?没有说,自然没人敢说一句。 陆蛮看到竹阕乙转身?走过祭台,他也跟了上去。 随即族主和长老们也陆续离开了。 陆蛮不知道之?后的兵主部大殿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大巫从殿前出来。 之?后他听到大巫的声音:“你?叫什么。” 陆蛮怔了片刻,低声答:“陆蛮。” “陆蛮,你?去主祭台接添柴和阿四,让阿四先回竹部,添柴去兵主部城寨外等我。” 他说着将?一把?钥匙递给他。 这是刚才在大殿内竹阕乙找兵主部的长老们要来的主祭台耳室的钥匙。 阿四和添柴被礼官关在那里?。 “做完这些后,你?暂随阿四回竹部,跟着阿四。他若问起,说是我的意思。”竹阕乙说完快步离开了。 陆蛮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敢耽搁快步向主祭台跑去。 兵主部的城寨外,添柴看到那两?匹眼?熟的黑马,他狂奔而来:“主子?!” “快,上马。”竹阕乙将?马鞭扔给他。 时间来不及了,天都?快黑了。 第25章 不知是过了多?久, 添柴见天色全黑了,他们的方?向是向北去?,而且已经走过位于十六部最北边的离部了。 白天在?殿中, 在?竹阕乙逼问之下?, 兵主部的长老才告知他离酉将繁芜带到了哪里。 离部最北边的山野一直是一片禁地,族人?鲜少会踏足。只有十六部处决一些罪不至死但又无法再留的人?时, 才会?将人?赶到那?里去?,以往那些人也几乎都死了,十六部的禁卫在?禁地外巡逻时总会?看到一些尸骨,那?些尸骨就是被放逐到那片禁地的人留下?的。 这一路竹阕乙已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终归也不敢再想下?去?。 远处山脉之间有一条如伤疤一样的裂谷,添柴终于按捺不住大声提醒:“主子,前边……是南山洞崖。” 几乎是预料之中的添柴感受到竹阕乙骑行的速度放缓了。 向晚的山风怒号着, 像野兽一般,又像刀尖划破树木的皮, 让人?畏惧, 令人?胆寒。 “下?马, 先在?附近找找。”竹阕乙说着已翻身下?马。 他们牵着马在?这附近找了很久,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添柴隐隐感觉那?林子内有动?静,似有野兽出没。 “主子,我们先撤吧,这里来了野兽!” 可这时竹阕乙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林子,忽然道:“进林子。” “主子!” “阿芜可能在?里面!”他的声音低哑发颤,握着马缰的手泛着白, 月光下?那?么明显。 添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满月,仿佛此刻周遭的山野比之前更?加诡魅…… 大巫都这么说了, 他自然无法反驳,他跟随大巫十多?年,他知道大巫的判断极少出错。 竹阕乙将身上的干粮和水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添柴:“这林子古怪,若是我们不小?心分?开,切记别按照北斗七星指示的方?向走,等次日?凌晨观察启明星的位置。然后向着这颗星的方?向走能走到林子边缘……” 竹阕乙说完,回头看向添柴,见他张大嘴边,不禁问道:“记住了?” 添柴点点头,收拾好干粮和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添柴甩脱了一匹野猪,再回头去?找大巫,这林中已不见半个人?影,他吓得脊背发寒。 大巫说的没错,这林子有古怪……刚才听到的兽叫声仿佛是一瞬间变得距离很远很远。 而此时林中安静的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喘息声……还有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碎声音。 | 白天时繁芜本想往南走,她计划着能在?天黑前走到有人?的地方?。 她看过那?么多?书,自然知晓如何分?辨南北,也知道即使?迷路了也可以顺着溪流方?向走,怎料她身处的这片禁地是个磁极诡异之地,正?因如此进来的人?才没有能走出去?的。 她向南边走,走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回到了原地。 她不甘心又顺着溪水走了一次,结果进了这片林子再也没办法走出林子。 繁芜急得眼眶发红,身体又累又饿,可她知道现在?哭也没用,这里没人?能救她。 之前设想的走到有人?的地方?去?,也落空了。 她得冷静下?来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能救自己,或者?应该仔细思考一下?古云梦泽的南边,十六部的北境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蹲下?来没有深思太久,漆黑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声,吓得她坐在?地上。 大约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听到第二声,但她已不敢在?此久留。 她站起?身来盲目地小?跑了两步后,又听到野兽的叫声传来,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很远的方?向传来的…… 野兽的叫声时而近时而远,她害怕的浑身发抖。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开始在?林子里捡拾一些枯木,她带了打火石,若是点燃一堆篝火兴许会?吓跑野兽。 她找好一片空地将捡来的木柴堆好,取出打火石来。 山林的夜里寒冷,她穿得单薄,本来冻得有些发抖,可这会?儿却被打火石折腾出一头的汗来。 她欲哭无泪,在?竹部待了六年,连打火石都不会?用了。 直到双手手指磨破了皮,才见到火星子冒出来,杂草上冒出一阵白烟…… 火光燃起?的刹那?,她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护住那?一点火苗。 直到火苗变成火簇她才长?吁一口气。 她将之前在?路上捡的野果子扔了一些进火堆里,过了一会?儿,闻到一阵焦糊味,又将这些果子从火堆里挑出来。 她擦干净果子上的黑灰,兀自吃了起?来。 每吃一口眼眶便比之前更?滚烫一分?,直到泪水充盈,她的心口已是揪疼无比。 想到他的面容,想到他那?时眼底的恨意,她就会?觉得难过。 她再也没有兄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将能吃的果子全部吃完了,她的思绪停留在?了东齐国、她想到了顾流觞,想到了云梦泽。 继而,思绪像是打开了大门一样。 十六部的北境,云梦泽的最南边,是南山山脉,这里有一处被称为南山洞崖的无人?之境。 南山洞崖——中原地理志及苗疆古籍里都有记载的一处凶险之地,传言进入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过,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但繁芜突然想到顾流觞的爹私养了三千铁骑。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6节 梦境里顾家有一部分?的私兵就藏在?南山洞崖,这里距离十六部境内仅百里远。 繁芜想被困于此,是天意。若是真的能活下?来,能出去?了以后也万不会?再来此地,连路过这里都不可能。 她心生出一个想法,既然已经困在?南山洞崖之境,不如想办法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顾家养的私兵,既而确定那?梦境多?少真多?少假,确定她到底能不能全信? 或许还能通过这一条线索从这鬼地方?走出去?! 她起?了心思便想去?找。 按照梦境记忆这里是有一条路的,她过于紧张,一时没办法完全想起?来,索性先冷静下?来将顾流觞的梦在?脑海里完整的回忆一遍…… 是,这里有一条路,是按照天干地支所?设的子午道,现在?时间正?好,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这一条子午道。 一时困意全无,她站起?身来,那?双清眸似有锋芒闪过,她扫视周遭一圈,隐约听到什么声音,稀稀疏疏的无法分?辨,她没有细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满月,确定了时辰后,开始寻找子午道。 她还不知道这时她心念的那?位兄长?,与她仅隔着半里路的距离。 | 按照梦中的找寻之法,子午道的路口还果真让她找到了…… 看着那?个路口,她的眼神复杂,她在?思量到底该不该进去?。 大约过了半刻钟,她还是踏进了那?个路口。虽进退两难,但她不想被困死在?这里。 直到彻底看不到路了,似乎已走到了子午道的尽头。 这时她体力不支,跪坐在?地,一股自嘲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真是疯了,可笑,她竟然相信一个噩梦,还半信半疑了这么多?年。 什么顾流觞,什么顾苍,什么三千顾家私兵,都是她被一个噩梦折磨数年疯魔了! 可就在?这时,林间有风声过耳,那?风声短促、急劲。 正?当她睁大眼睛之际,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动?了动?干涸的唇,哑声呼道:“饶命……” 她生性怕死,从八岁起?命运教会?了她如何求饶。 “好汉饶命……” 那?人?冷硬地说了两个字:“暗号。”能找到子午道入口的人?绝非寻常之辈,他选择给她一次机会?。 顾流觞那?个梦她做了不下?数十遍,自然这什么暗号是存于脑海,呼之即出的。 那?人?一问暗号,她几乎是反射性就答:“天玄地策,天命归苍!!”她想他问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顾流觞她爹名顾苍,这八个字简直就是野心昭昭!难怪会?被齐国皇帝直接弄死。 那?人?一听她说出暗号当即收了刀跪在?地上,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她是顾苍什么人?,但知道这句暗号的只有顾苍心腹和顾苍的嫡亲血脉。 繁芜说出来暗号心内就生出一股悔意。 她本想确定这里是不是如噩梦中所?展现的那?样藏了有顾苍的私兵。 这点纯纯就是她好奇心作祟。 她心知若不是被离酉扔在?了这里,万不可能来此第二次,哪知这里真的有顾苍的人?,还被这人?刀架住了脖子。 至此她彻底信了,那?个梦不全是假的,至少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但她确认了一点,既然这里有人?住着,就一定有办法出去?,只要她再聪明一点,她就有办法从这里出去?,她需要想办法借这群人?的手从这里出去?。 可是这群人?可是藏匿在?这里的东齐国的反贼啊!! 这是一群法外之徒,她想要靠这群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且这说出去?的暗号,想要圆回来就难了。 此时,她心中那?种“获救”的喜悦,全被一团乱麻似的思绪掩盖了。 果然她听到面前这个身着铠甲的人?说:“敢问姑娘是什么人?,来南山洞崖又为何事。” 自然他不信这女子是他们的少主顾流觞,他家少主今岁二十有一,这女子虽然容貌姝丽瑰美,但眉间仍留一抹稚气明显不会?超过十七岁。 繁芜被吓的小?脸血色渐失,她既然报了暗号,若再让人?怀疑身份,岂不是无形告知这些人?他们的位置被暴露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编能让他们更?信服。 第26章 繁芜想了想才说道:“是小姐让我来的。” 这?里的小姐自?然是顾流觞, 她?不解释面前站着的人也明白。 “小姐如何得知我们藏身于此处?” 按照梦境,顾流觞得知她?爹藏有私兵是二十三岁时,距离现在还有一两年……而且顾流觞迟迟不敢用这?些私兵, 为了等到时机成熟, 顾流觞是二十四岁时才开始联系这些私兵的。在东齐国顾流觞用的人是商队的人和三皇子高旭颜的人?。 但?这?个?问题,繁芜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王管家, 小姐找到了王管家。王陟。” 此时男人?已完全打消了怀疑的念头,能说出?王陟这?个?名?字的,一定是顾家心腹。 “小姐怎么安排的?” 繁芜看向他,目光未有闪躲,语声坚定,“小姐让我来此带上三百强|弩去云梦与她?的人?汇合。” 要编也要编的像样,而?且说出?“顾流觞的计划”时不能有丝毫迟疑。 顾苍留在南山洞崖里的私兵, 是专门用来铸造兵器的,这?里相当于一个?隐藏的铸造营, 之后顾流觞的人?征伐所用的精良兵器一大半都是出?自?于此。 她?说要最强的弓|弩, 这?些人?不会怀疑, 只不过她?这?一开?口将?梦中顾流觞的人?生提前了三年。 男人?看了她?一眼:“姑娘, 随我进营,我先去转告将?军。” 繁芜跟在他的身后,看到巨大的石门打开?,她?吃惊的同时,脊背发寒,她?深知进去后想保全性命全得靠她?接下来怎么编了。 带她?进营的男人?是弥秋辅,可以说是铸造营的军师, 他就住在石门后的瞭望台上,所以他能第?一时间发现她?。 这?个?营的将?军她?不记得, 但?她?记得弥秋辅这?个?名?字。 真?有意思,刚才和她?说了那么多话?的人?,是将?来东齐国的礼部尚书,顾流觞封为贵妃的册文还是他写的。 直至走到光亮处,她?看清了这?个?人?的样貌,面容清秀,小麦肤色,以他们的训练强度风吹日晒必不可少,想必这?人?原先肤色应该很白,看着二十七八的年纪,若是他是十年前进南山洞崖,那时他也只有十七八岁。 弥秋辅让人?将?一处营帐收拾出?来:“芜姑娘,你在这?处营帐休息吧,我的人?会守着你,你不必害怕。弥某先告辞了。” 繁芜知道弥秋辅现在是要去找他们的将?军说清楚这?件事。 她?隐约记得弥这?个?姓,他祖上是鲜卑人?。 |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外面的天亮了,营帐外很吵,繁芜睡了一觉醒了,她?往营帐外走,刚走至门帘处,外面的守卫的声音传来:“姑娘勿动,这?处军营内都是男人?,弥大人?让您待在这?里您最好别出?来。” 繁芜一听,顿时不敢再向前一步了。 而?此时,距离她?所在的营帐三百来米的将?军主营内。 一个?副将?带着几人?进了主营,那两个?骑兵抬着一个?人?,一个?昏迷过去半边身子染着血的人?…… 黎明的天色仍旧昏暗,借着这?点光亮,也能看到那担架上躺着的人?那惊人?的美貌……因为半边身子染血,更增添几许诡异妖冶的色彩。 “白发……”营帐外的士兵小声说着,“是妖孽吗?” “这?一身打扮,他是苗疆人??……” “……” 直到这?人?被抬进营帐,士兵们的议论声才渐渐小了。 “大人?,此人?有点能耐,他既然是从三寸门进来的,应该……是算到我们这?里的位置,并不是误打误撞。” 营帐内,副将?看向他们年过五十的将?军。 “大人?,此人?……建议不留。”弥秋辅眯起眼眸。 那将?军盯着这?个?昏迷不醒的人?看了一阵,许久才道:“敢从三寸门闯进来,我敬他是条汉子,但?我好奇他这?么冒死进来是为了什么。” 弥秋辅复杂的眸光盯着床榻上的绝美男子许久,这?人?光是这?般样貌就不会是寻常人?,能知道三寸门入口也显然不会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如副将?所言这?个?人?是用奇门遁甲算好了位置进来的。 明知三寸门是入口也是死穴,却一定要闯,此般心智与毅力……此人?若不能为他们所用绝不能留。 弥秋辅沉思片刻,方伸手去给这?苗疆人?把脉。 “将?军,他失血过多加之身上有旧伤,需要止血,再让军医拿些人?参养肝丸过来。”弥秋辅收回?手,看向他们的将?军。 将?军颔首对一旁的副将?挥了挥手,副将?会意转身离开?营帐。 弥秋辅给竹阕乙喂了药,又让军医过来给他清理伤口。 他的衣裳染着血,身上有许多处伤口。 军医将?他的衣裳撕开?也花了不少工夫,等帮他清理好伤口,已是半个?时辰后。 弥秋辅看向那一盆血水,内心发怵。想到三寸门内的景象,又有些明白将?军的想法?了…… 这?人?是刀山火海都敢闯,连死都不畏惧,不若留他一命,听他醒来后如何解释。 果然,在他们给他处理好这?一身伤后,他很快有了醒来的迹象。 连军医也称奇,他在重?伤昏迷中也在强迫自?己?一定保持清醒,因为这?样的毅力他才能很快转危为安,这?样的心智与毅力是极少人?能有的。 军医:“大人?,这?样顽强的人?恐怕我们营里的将?士都少有匹敌的,我想只要熬过凶险期他的伤应该很快能好。” 事实上弥秋辅并不担心这?人?能不能活命。他起身往外走,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女子是不是和这?个?人?认识? 他二人?前后出?现的时间不过相差数个?时辰。 | 当弥秋辅来营帐时,外边天色已大亮了,繁芜正在桌前用早膳。 军营的膳食多处用到“酒”,就连甜品都是用“米酒”,蒸的糕点也含“酒”味,煮的粥里也加了“酒”,甚至炒的肉里也加了。 繁芜从没这?么吃过,一时吃不惯,若不是因为饿急了,才不会碰那些米糕。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7节 弥秋辅进来时,她?刚吃完一小碟米糕,因甚少时“酒”制品,此时两颊留有一抹红晕。 弥秋辅有些晃神,这?女子生的殊丽瑰美,尤其一双灵眸时而?清泠时而?幽沉。 这?一日之间能见到两个?绝美之人?,着实令人?吃惊。 弥秋辅试探着问她?:“姑娘,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繁芜凝神,若有所思,自?然她?在想弥秋辅的问题,她?答:“自?然不是。” 她?若说她?一个?人?来找南山洞崖,不太现实,弥秋辅也不会信。 弥秋辅眯眸又道:“姑娘既然带着人?进来,为何你走子午道,另一人?……” 繁芜已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什么,顿时站起身来,料想是有人?跟着她?进了南山洞崖。 此处既是离部的禁地?,不会是离酉的人?跟着进来了,这?世上能冒死也要跟来的人?只有他…… 繁芜想到这?里,眼眶已发红。可到底对得起那人?这?么多年的教养,那些书也不是白读的,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而?是平静地?说:“即使是小姐替我请的向导也不行,此处子午道的事,只能我一个?人?知晓。” 听她?如此答,弥秋辅心下已然明了,拱手道:“姑娘,那位向导现在在主营帐,姑娘若想去见,听我安排。” 繁芜:“那我等着大人?。” 弥秋辅走后,她?草草用了一点米酒,整理了一下衣裙,将?她?的行囊里那两套衣物重?新叠好,她?什么都没有带,只有这?两套衣物,一套是过年时竹阕乙给她?安置的骑装,一套是夏季裁缝做的。 她?喜欢便带着了,因为做的有些大,她?想她?还能穿很久。 一直等到晌午,弥秋辅才来唤她?去主营帐。 这?时竹阕乙已经醒了,躺在床榻上,他的周围站着将?军、副将?还有军医。 弥秋辅带她?进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竹阕乙睁着眼看着头顶,那些人?问他话?,他不曾开?口,直到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才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繁芜几乎是抢先一步告诉他们:“他不大会说汉话?,也听不太懂,别为难他……” 她?说话?时,声音轻颤着,眼眶早已通红。 这?就是她?的兄长啊,即使吼她?、恨她?,也会冒死来找她?的兄长…… 疯子!他是个?疯子吗?流了这?么多的血!他不要命了! 竹阕乙的神志依然有些恍惚,他记得自?己?闯入了一片凶险之地?,当然他别无办法?,在看到那一簇熄灭的篝火后,他料定阿芜已踏进这?片林子。 他判断这?里是有人?按照太乙录改造过的,也因此他算到了一个?出?口,如果阿芜不小心进入了这?里,也只有这?个?出?口能带他们出?去。 他与阿芜命不该绝于此,他与阿芜的缘分也不会断于此。 他踏进这?里,义无反顾。 可从未想过这?里竟然藏匿着一支军队。 他不敢盯着她?瞧太久,怕眼神出?卖他的情绪,让旁人?看出?端倪来,所以他挪开?了目光。 繁芜见他挪开?目光,原本着急的步伐慢了下来,她?瞥向一旁的将?军和副将?,她?记得守在这?里的将?军有五十多了。 这?个?人?死的很早,后面也没有看到顾流觞成为贵妃,他应该就是死在这?一带的,因为他们的避身之处被东齐国的人?发现了。 其实繁芜一直不懂,顾家的私兵明显是不会效命东齐国的,毕竟顾苍是被东齐国皇帝杀的,那顾流觞又为何一定要给高旭颜卖命? 喜欢一个?人?可以连立场都改变吗?那可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 繁芜走到将?军身前,对他行礼。总之视东齐国为仇人?的人?,她?都会给予他们尊重?。 她?绝不会忘记,她?的父亲爷爷、絮州一城的官员全都死在东齐人?手里。 将?军问她?:“弥秋辅说此人?是你的向导?” 繁芜微怔,余光瞥了一眼竹阕乙,垂眸答:“是的,将?军,我对此不太熟悉便请了此人?带人?,他……是担心我的安危才闯入的,还望将?军能饶恕他。” 她?知道竹阕乙有很多很多话?想问她?,但?她?不能看向他,她?若不看向他,他便会明白了。 若他二人?想活着走出?南山洞崖,想从这?群人?手里逃脱,只能由她?继续编下去了。 竹阕乙会明白的。 将?军盯住她?,问道:“姑娘想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她?答。 “小姐只说要精弩三百没有说其他?” 繁芜到底年纪不大,被这?久经沙场的老将?锐利的眸盯着,她?很难不慌,停了一下,她?才紧张地?点头:“是。” 将?军看向弥秋辅:“你先带人?去准备。” 弥秋辅却是看向榻上的竹阕乙:“他的伤刚刚止了血,舟车劳顿?姑娘你确定?” 繁芜重?重?点头,她?心知只要还留在这?里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以弥秋辅的城府不会放心她?,或许派出?去查她?的人?已经出?发了。 弥秋辅:“既然如此,我去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出?发,不过我有几句话?想问这?位,可他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你们都是如何交流的?” 繁芜长吁一口气,和她?料想的一致,他行事素来稳妥,没搞清楚形势前他极少开?口说话?。 他没有表现出?会汉话?,这?也就好办多了。 “我可以替他翻译,大人?您问吧。” “他是如何得知三寸门的?”将?军低沉的声音传来。 繁芜一惊,猛地?看向竹阕乙,见他看也不看自?己?,心下莫名?酸楚,眼眶又是一红。 “?”弥秋辅凝眉,这?两人?看着怎么这?么怪?他们的关系真?的清清白白吗? 第27章 繁芜也不知道“三寸门”是什?么, 随便翻译了一句,竹阕乙应该早想好了怎么回答这群人的。 竹阕乙动了动略显干涩的唇,许久才说?道:“你告诉他们, 我是自己算了位置进来的, 走的三寸门是死地,因为我没想过能走出这里。” “……”繁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袖中的手,手指头蜷缩在一起,指甲快深入肉里,她的鼻尖酸得难受,只觉得心肝脾肺都开始发疼。 直到将军和弥秋辅催促她,她才缓缓开口翻译给他们。 弥秋辅看?了一眼将军,将军也看?过来点点头。 两人很快出去?了。 营帐外, 将军对弥秋辅说?:“他没有说?谎,他没想过能走出这里才会去?闯三寸门。” 弥秋辅沉吟片刻:“那将军如何?打算?放过此?人?” 将军沉吟片刻, “上天有好生之?德, 既然他命不该绝, 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吧。” 弥秋辅深看?向将军, 一个纵横沙场几十载的人,手下的人命不知几何?,能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令他吃惊。 或许真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否则又怎地让那人在一个杀人如麻的老将手中活命。 已得到了答案,对此?,弥秋辅也不再纠结了。 待营帐内再没有其他人后?, 繁芜才敢坐至竹阕乙的榻边。 她与他说?话,声音很轻, 小心翼翼地仿佛是害怕惹得他不快。手指紧张地摸着袖口,额角的青筋都仿佛是紧绷着。 过了很久。 她还是没忍住,眼眶一红,哭了。 她哭是因为竹阕乙说?不记得了。 “中秋……凌晨的事,你还记得吗?”刚才,她如此?问他。 而竹阕乙凝着她的眼,许久才叹道:“不记得了。” 她看?着他的眼,她确定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从她认识他起他从未那么喝过酒,她知道他不胜酒力,佳节时稍微抿一口都能醉的人……可昨日在主祭台他喝了那么多的酒,仿佛是将过去?没喝的酒一次补上了。 所以今时他说?不记得了,她信。 只是想到他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她心里难受,难受得不能呼吸。 他怎么能只让她一个人记得这件事……怎么能让她一人难受。 呜呜,她真的好难受。 可她不敢哭太?久,强忍着心口的疼,伸手擦干眼泪。 她用?苗疆话对他讲完阿梓的故事,这是她左思右想过的,想亲口告诉他的事。 关于她和阿梓的故事。 她不是长老们想的坏人,更不是什?么细作,从她踏进竹部起,从未想过要害竹部。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竹阕乙听完时,他的眼尾是红的,像染了一层胭脂色,眉眼几分氤氲…… 她垂眸,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又告诉他:“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中原了。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哥了……哥,你的伤好了,等出了这里,我想办法送你回去?。” 哪知却?听到他冷厉的声音答:“我不回去?。” 她有没有想过,让她独自一人跟着这群人去?中原,不如让他去?死。 他已完成了竹部的夙愿,现在他只想陪她去?中原,完成她的心愿。 他知道,她的心在中原。 繁芜猛地抬起头来,因为刚才一直是她在说?,他都没有说?一句,突然他开口了,她几乎被吓到。 “哥,你怎么这么傻……非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明知道是凶险之?地,也要闯,你知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上,眼泪哗啦哗啦的往下掉。 话音戛然而止,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抹泪,又看?了一眼营帐外:“哥,这群人是不会杀我的,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其他的我以后?再细说?。” 只能说?这群人暂时不会杀她,还会供着她。 竹阕乙盯了她一眼,随即余光瞥了一眼营帐外,那个弥秋辅进来了他想问什?么也没有机会再问。 自然除去?私心想陪她去?中原,这一趟出来也带着他自己的任务。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8节 族主想知道中原的北魏和东齐现在的情势。 他想,族主心中已有打算了。 北魏还是东齐只能选一个。 竹阕乙微凝眉,目光落在他散在他胸前的白?发上。 他心下一惊,急着出来忘了染回黑色,希望这群人不要怀疑什?么。 弥秋辅进来后?,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看?向繁芜:“姑娘,借一步说?话。” | 次日清晨,弥秋辅安排的马队从南山洞崖出发启程去?东齐国云梦郡。 晨曦映照,在繁芜孔雀蓝色的绣花鞋上洒下斑驳,裙摆扫过石子路,她缓缓跟上弥秋辅。 “你们能让他和我一辆马车吗。”马车边,繁芜停下,小声请求弥秋辅。 弥秋辅转过头来,不解地问:“为什?么?” 繁芜低着头耳根子都红了:“因为……他不只是我的向导还是我找的情、情……” “情郎?”弥秋辅深看?了这女子一眼,了然地点点头,她这么说?他倒是信的,毕竟那马车里的那个,他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一个这般样貌的。 再者昨日他就觉得这二人间的气氛不太?对劲,说?是情人倒更解释得通。 “那行,马车让给你们坐,我骑马随行,此?处离云梦郡,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并不算远,若是一人一马连夜赶路甚至只需两日。” “多……多谢大人。”繁芜的脸已红得滴血,她仓皇看?了一眼马车,只希望竹阕乙现在睡着,没有在听。 她手贴着脸降了一会儿温,才敢提裙上车。 这时见?车中竹阕乙躺在车中坐榻上似睡着了,才长吁一口气。 看?到他这一头白?发,繁芜微凝眉。 白?发还是太?显眼了,等到了云梦郡,一定要先?想办法凑齐染料与药材,将他的黑发染回来。 她走过去?坐在榻边的蒲团上,到底还是担心他身上的伤,伸手给他把脉,她学医不精这几年也是会了一些?。 胜在年轻,加之?他自幼习骑射搏斗之?术底子好,如此?重?伤脱离危险后?,竟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她长吁一口气,正要放开他的手,这一刹那却?被他反手握住了…… 也只停留了一瞬,他意?识到什?么很快放开她。 他到底是没有睁开眼…… 繁芜身体轻颤了几下,未敢抬眸看?他,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孔雀蓝的绣鞋。 想说?的话,想问的话,都不敢开口,下意?识地看?向车帘外,那弥秋辅的影子就映在马车车窗处,害,这人还真厉害骑马也能一直保持与车窗平齐。 虽然已经上路了,但她现在必须思考一下如何?对付这个人了。 因为子午道,因为那句暗号,还因为“王陟”这条线索,守着南山洞崖的将军是信她的。 但她能感觉到,弥秋辅始终对她将信将疑。 这人多疑,且并不完全是对顾氏忠诚,换言之?他更在乎他与他兄弟的性命而不是忠诚,所以后?来他的结局是效命于高旭颜而不是效命顾氏。 他应该还会想办法试探她,再者他还在等去?查她和顾流觞的人回来。 果然三日后?,当她听到弥秋辅告知她已出南山洞崖的当晚,弥秋辅让她下车。 此?时马队已停下,士兵们就地搭炉做饭。 当繁芜转身走下马车的时候,竹阕乙睁开眼,他听到他们走远了,支撑着从车座上坐起来。 有士兵见?到他下车也没太?在意?,这三日他都有下车的时候,他们并不会多问。 竹阕乙站在距离马车不远处的一颗大树旁,目光落在河边那二人身上。 繁芜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下车,可她没有回头,如果他不是感觉到不妙,是不会下车的。 竹阕乙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是苗疆的大巫,或许命运就是赋予他某种神性。 他的感觉是对的,弥秋辅这一次问了她很多问题,问得她头皮发麻,甚至让她有点疲于应对。 此?人多疑,抵达云梦郡后?定然会盯死了她。 这样下去?不行的,繁芜拧紧眉,她得想办法让竹阕乙先?摆脱弥秋辅的掌控。 在距离云梦郡三十余里的小镇上,繁芜提出住客栈。 弥秋辅自然问她为什?么。 她红着脸:“在马车上几日未曾睡好,我身体不舒服,先?歇一会儿,等一会儿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弥秋辅深看?她一眼,挥手让随行的士兵停下,下令:“去?找客栈。” 马车在客栈前停下,繁芜正想对竹阕乙伸出手,被他轻轻推开。 她似乎有些?明白?,他不想让她认为他如今病弱到需要她搀扶着才能下车。 她只好先?他一步下车。 竹阕乙紧跟在后?,直到进客栈也未曾显出半分难色。 繁芜疑惑地想,他或许是真的好些?了。 用?膳后?,繁芜回客厢睡觉,这么多日终于正经睡了一觉,这一觉她睡得非常香。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 几乎是她刚起身穿好衣裳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弥秋辅的声音。 她心下一紧,手指聚拢,走到门边道:“大人,你将马车停到楼下,我一会儿车上和你细说?。” 她说?完,看?到弥秋辅离开了,只留了两个常服模样的士兵守在门外。 这种情况想逃出弥秋辅的视线不现实,当然她这几日早已想出计划来。 她拉开门,走向对厢。 用?苗疆话喊了一声。 屋内隐隐传来动静,没一会儿门拉开了,而繁芜身后?的两个士兵也从刚才的客厢跟到了这厢…… 第28章 马队一共十人, 几乎一直跟着弥秋辅的有一个骑马的是骑兵,剩下的还有七人是驾马车,其中?一辆马车是繁芜与竹阕乙乘坐。 剩下的六辆车藏着三百弓弩, 未随他们进县城, 被留在城外等候。 而剩下的门外这两人是弥秋辅留下来看住竹阕乙的。 繁芜想若和弥秋辅说顾流觞在月州,他这么多疑的人一定会先随她去月州, 留那六辆车在原地等候。 这么一来,最好的策略是和?竹阕乙分开逃跑。 而且一旦她逃脱,弥秋辅并不敢大费周章的去找她,因为以他的身份他不敢在东齐国待太久。 最多半个月他就会下令撤回南山洞崖了。 繁芜关上门后,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临行前那位将军给她的,里面有五十两黄金。与十六部不同?,北魏和?东齐两国的交易货币为黄金、铜钱和?布匹, 白银用得较少。 在那位将军拿出一袋金子时她就在想,此行南山洞崖她虽然利用了他们, 但这一袋金子的恩情?她会铭记的。 她与这位将军有一点很像。 她与东齐也?有血仇。 “我要带弥秋辅去见一个人, 马上就去。”她用苗疆话告知竹阕乙, 并将钱袋递给他, “这里面的金子是我找那位将军要的,你每次用的时候记得将上面的印记用刀挖走谨防被人查去路,记得等天?黑再打?开钱袋。” “阿芜!究竟是什么事??”他支撑着从榻上坐起急声拦住她,此时一张俊脸已是发白。 一路他都不曾过问,仅此一次。 繁芜盯着他的眼?,声音微哑:“……哥,你是信我的吧。” 她突然伸手握住他的, 柔声细语道,“你若不信我, 也?不会冒死?进南山洞崖救我,哥,我求你,你最后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已红了眼?眶,缓缓放开他的手。她不该如此要求他的,但她知道,他冒死?都要闯三寸门,这一次也?一定会信她…… 而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消耗着他,让他等,让他期盼。只怕哪一天?他再也?不想等她了,不想再对她有所期盼了……他对她的亲情?都被她消耗殆尽了。 繁芜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不敢看他,只敢趁着他一时难以回神?匆忙转身离去,快步走出客栈。 竹阕乙在窗前看到繁芜走上了弥秋辅的马车,他搁在窗台上的手,手骨微泛白,凤眸是晦暗的,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待他终于按耐不住忍住周身的疼……追了出去,可那辆马车已消失在街市的尽头。 他站在街心,久久怔愣。 “阿芜……” 叫他拿什么再信她一次! 到底他没听那女子的话到晚上再打?开钱袋,此刻他一想到钱袋,立刻打?开来。 只见一袋金币之下藏有一张纸条,里面用苗文写着:哥,看到这张纸条时,请快离开客栈,去邺城等阿芜。我们谁先到邺城便在住的地方挂上一面竹部的竹文旌旗。 阿芜有好多好多话要和?哥说清楚,关于阿芜的身世,关于阿芜为什么会和?这些人扯上关系,但哥也?不必为我担心的,阿芜不会有事?的。 繁芜是猜到弥秋辅如果不再信她会对她生杀心,所以想先稳住弥秋辅,让竹阕乙有时间离开云梦一带,且她料定弥秋辅最不敢去得是邺城,他们这群法外之徒只敢在东齐国边境地带活动。 她不担心自己,最担心的是竹阕乙。 | 马车路经云梦郡,一路向西北边境的月州驶去。 繁芜看到天?色黑了,心想竹阕乙应该动身离开了。 所以她已开始计划跳车。 他们昨日才在客栈休息过,今日的状态应该是极好的,选今日跳车自然不行。 繁芜睡了一觉,计算着里程,明天?这个时候应该是够了。 次日天?蒙亮,弥秋辅找到最近的县城补给,又让随行的人去打?听。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29节 他应该一直在打?听顾流觞的事?。 早在落榻第一家客栈的时候繁芜就知道了。 在梦中?此时的顾流觞已是有些名声,东齐国四周的部落都对此人有所忌惮。 但她打?听过,客栈的人甚至有人连三皇子高旭颜的名字都不知道,顾流觞是谁更不清楚。 所以此时她无法断定顾流觞是在邺城三皇子府邸还是其他位置。 她说顾流觞在月州,昨日出发前弥秋辅既然没有反对,想必他还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或许顾流觞充入教坊司之时恰好是被送到月州,所以弥秋辅没有怀疑,又或者顾家的心腹王陟这群人一直留在月州。 晌午之后,下起了大雨。 马车行驶的速度被迫放缓,在雨中?行驶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雨小一些。 繁芜看向车帘外,内心有几分压抑的狂喜,甚至老天?都在帮她。 她看到车帘外两个骑马的人,赶路这么久没有睡眠他们应该是疲乏的,再等等,只要等天?色更暗一点…… 而此时繁芜从行李中?取出细绳,将袖口和?裤腿绑上。 劲风猛烈,夜幕将视线吞裹,雨水冲刷着路面,不知是什么时辰了,马车突然卡在了坑里,车身向一边倾斜,这时弥秋辅和?随行的骑兵才猛地向马车内看去。 那车帘之后,空空如也?。 “糟了!”一声暴怒的吼声传来,“该死?!快去找人!” 弥秋辅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这女子当真戏弄了他们! 该死?,一个知道顾氏暗语的人,一个知道南山洞崖内藏匿着兵营的人!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对顾家的事?了如指掌! 弥秋辅只觉得脑子快要炸裂开了! 雨水敲打?在他的身上,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调转马头回头去找! 与繁芜料想的一样?,赶了这么久的路弥秋辅已是神?志昏聩,第一时间没有去触摸坐榻的余温,其实她刚跳车没太久。 料到他们会回头去找,所以她索性没有乱跑,藏匿在草丛下。 直到看到他们的马车远去,她才向月州的官道狂奔而去。 他定然料不到,她让他去月州,还会继续往月州方向走。 她身上还有两块金子,等到了月州找人办了假户籍,就能去东齐国都邺城了。 | 等繁芜在月州办好户籍,买下一辆马车雇了一个马车夫去邺城,是七日之后。 从八岁家破至今八年之久,她也?终于要去邺城找吏部查那个姓柳的官员,也?有机会去接近那个梦里被称为祸国妖妃的女子了…… 前路漫漫,她没有惶恐,也?无畏惧。 那人六年的教养,丰富了她的内心,此时她的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因为她知道,即使遇险阻,她回头也?能看到那人的身影。 竹阕乙,他是她年少的救赎,她的兄长,她的领路人,她的铠甲。 他用沉敛的温柔洗涤战争带给她的伤痛,他的学识与海纳百川丰富了她的年少。 此刻,马车上,她极目看向邺城城楼,泪水模糊了视线。 八年前东齐国的铁骑踏破她的家乡絮州城,八年后她从苗疆来到东齐国都邺城。 …… 繁芜进邺城以后,将马车卖掉了,在邺城东市租了一处房子。也?在高高的院墙挂上了一面黑底金色竹文的旌旗。 她知道竹阕乙若已抵达邺城,会先让人打?听竹文旌旗的,她留给他的金子是够用的。 直到半个月后,她身上的铜板都用光了,房主开始催促她交租金,……直到这个时候竹阕乙也?没有找来。 邺城五大集市附近她都有找过,没有见到竹文旌旗。 她彻底慌了,开始担心竹阕乙是不是出事?了,或者他滞留在了其他地方? 但无论?怎样?她暂时都无法离开邺城,因为她和?他约好的是邺城。 所以次日,她开始去集市找活做,她卖掉了一支银簪,买了笔墨纸砚开始给人写信赚钱。 也?在这一日,她通过市集上的人的交谈得知,三皇子在宫外的别府就在城东。 她住在东市的芳柳巷,此处离城东三皇子别府大概有一炷香的脚程。 不算太远,但走过去也?进不了那人的别府内,她暂时还不想去那里确认什么。 她只是觉得很奇怪,她来了邺城也?没听说顾流觞的传言。 仿佛那个梦,只有南山洞崖那一段是真的一般…… 这个女人就这样?销声匿迹了。 当然她一心想着找竹阕乙和?打?听东齐国的柳姓官员,实在没心情?再想顾流觞的事?。 “姑娘,你再帮我再添一句,天?气这么冷了,寄的衣服都收到了没有。”刚走远的妇人又匆忙跑到她的桌子前。 繁芜展开刚才写的那封信,将妇人的话添了上去。 “欸,姑娘麻烦你帮忙寄出去了。”妇人说完又匆忙离开了。 这封信是寄到北魏去的,她给人写信已有三天?了,只这一封是要寄到北魏去的,她起身收拾桌子,将这封信放在最上面的位置。 接下来她要去驿站将这些信寄出去了。 等她再从驿站出来,夕阳染红半边天?际,她看着黄昏下的邺城叹了一口气,心里始终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竹阕乙。 这时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匆忙,令她感?到脊背发麻,心下生出一股警惕感?,下意识地就想避开。 她快步走出十几步,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还未看向来人时,脸已失了血色,待那人站在她面前,她看清这人的穿着,认出来他的身份,这是邺城里的禁军。 ……禁军怎么注意到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低眉之间,眸色已沉,她已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谁准许你在邺城东市无证经营的,跟我走一趟卫署。” 不待繁芜开口,这人已将她押走。 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在想还好那些信她已经寄出去了。 真当她小孩子,能惊动禁军的事?,绝非什么无证经营。 等到了禁军卫署,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要抓她。 “你为什么要打?听三皇子别府,是何居心?” “……”闻言,繁芜又是一惊。 她打?听三皇子的次数手指头数得过来,大约有七八次。 没想到,这坊间之事?这么快就能传到禁军这里,她如今是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繁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理。 只听那人说:“你抬起头来。” 方才繁芜还没怕什么,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半天?未动。 “不抬头,是想我亲自动手?”禁军冷嗤。 她吓得脸一白,若惊弓之鸟一般猛地抬头。 禁军盯着她这张脸看了有一会儿,很快唇角浮现一抹笑:“长得是不错,难怪有飞黄腾达之心,但你这般藏不住心思?,只会让男人心生反感?。” 繁芜皱了一下眉,这话她不爱听,也?全当他在自言自语。 这人关了她一天?,还是关的地牢。 地牢里的牢头都和?她说要让她拿钱赎自己出去了,这人又将她放了。 再见他的时候,他问她:“怎么样??关了一天?,还想不想攀高枝?” “……”繁芜顿时来了气,抬起眼?看向他,这是第一次,她正眼?看这个人,这一抬头,想骂他的话却被堵了回去。 他今日未戴兜鍪,清朗眉目此刻展露无遗。 是个好看的人,可惜烦人得要死?! 第29章 “攀高枝, 你让我怎么攀?”繁芜的话里话外都透出一股子恼怒。 她这双灵眸生气时眸色比之前更黑,甚至眼尾微微发红。 谢长思勾唇一笑:“怎么攀?姑娘,我大?发慈悲送你进你想?去的地方?。” “送我去三皇子别府?”繁芜问出声, 但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关键是她为什么要去三皇子的别?府啊? 直到谢长思走过来,在她耳畔说:“我还查到你在打听柳姓官员, 你是想?打听三皇子府上那位侍妾吧?” “侍妾什么侍妾?!”繁芜猛地抬起头来,转身盯住他,大?抵她心思敏锐,已经捕捉到了什么,急声说,“你说清楚。” “三皇子府上有一侍妾,是月州府的柳大?人赠送给他, 如今极受宠爱,三皇子连正妃都没有娶也是因为这位侍妾呢。” “……”繁芜后退一步, 几乎是过了很久才哑声问道, “大?人, 这位侍妾叫什么……” 谢长思眯眸一笑:“哦, 我并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你若想?知道,我送你进去你自己去打听,这高枝想?不想?攀?” “攀。”她答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不会放过一点线索, 况且她还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沉眸看向他,“那大?人?你的目的呢?” 谢长思:“自然我想?知道三皇子府上的事, 你看到的事。”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0节 “为什么是我?” “因为……”谢长思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许久,低柔一笑,“你比三皇子府上那位侍妾还要好看。” “……”繁芜怒斥,“登徒子。” 谢长思很快挪开目光,又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模样。 繁芜揶揄一笑:“你一直叫他三皇子而不是三殿下,你很讨厌他。” 不是问他,而是肯定。 她瞥见这人脸上古怪的神情,心情总算好了一些?。知道他不会回答,她也没想?等到这个答案。 等一会儿,他才说:“今晚就有人送你进他的别?府。” 繁芜皱眉,低吼:“非要在晚上?” “攀高枝还要挑时辰?”他讥笑着。 繁芜突然觉得昨天是她眼睛有问题,这人哪里好看了?不及她的兄长十分?之一! 一时间她红了眼眶。 见她如此,谢长思扶额,竟然解释了一番:“让你进后厨,晚上才好安排。” 放在以前他懒得多啰嗦一句。 听罢,繁芜的眼泪顿时打住。 谢长思心道这女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但他没有和她再说什么,对?外面招了招手:“他带你去耳室等候,你一切听他的。” 言毕他又递给她两贯钱:“你身上带太多钱恐惹人怀疑,这两贯你先?拿着用。” “你摆摊写信大?半个月都挣不到这么多。” 他手一松,两贯钱就落了下来,她赶紧接住,只是愈发觉得此人傲慢又恶劣。 “如有需要拿线索来换,找他。”谢长思下巴扬了扬,说完这些?后,他拿起桌上的兜鍪快步离开了。 如谢长思的吩咐,当夜,繁芜进入三皇子别?府膳房。 只是进去后繁芜就被吓到了,区区一个膳房,竟然比竹部府院还大?。 繁芜花了三天才融入这里,膳房光是七七八八的管事就有十一个,厨子二十余人,其余大?小杂工加起来少说百八十。 一个皇子别?府已是如此了,皇宫内还得了?她都不敢想?象。 她六年来活动范围极窄,如今一个膳房从杂工房走到厨房她都会觉得远。 如今跟着混了几日?,也一直是在膳房打转,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位三皇子宠妾。 更奇怪的是每当她想?和人说话,那些?人都自觉走开。 不知道是膳房杂工瞧不起杂工,还是因为府上有规矩都不敢聚到一起说话。只要不是和膳房有关的话,那些?人听都懒得听。 而且更奇怪的是,都三天了,那位宠妾那里没有一个婢女仆从过来膳房的。 而膳房里做的菜,大?多是给那位皇子的幕僚和门?客做的。 别?府前庭名曰撷樱庭,是门?客们住的地方?。往来于膳房的门?客也不少…… 繁芜点点头,看来这府上给那位宠妾开了小灶。 如果她是三皇子,也会给宠爱的人另开小灶的。 …… 长得好看的人,即使穿着膳房杂工的衣裳,也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杂工们知道这个阿芜好看,但他们都是府里的下人,下人有下人的规矩,不会说什么。 但管事们会议论下人,来膳房取膳的门?客也会议论。 三皇子善养门?客,在邺城有些?礼贤下士的美?名,但他的门?客还不算多。 十月了,繁芜入别?院已有些?时日?了,这个时候她最?烦的事是那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门?客,或者颉芳庭哪个幕僚的随从。 整体来说东齐国的民风确实较为开放,她收到过花束,甚至收到过很小的首饰。 “那丫头好有意思,换作?别?的人都不敢接,她每次都是大?大?方?方?地接下来了,转头就找采买的大?人帮忙拿出府卖了,笑死个人了。”管事嬷嬷捂着嘴边笑边说着。 当然很快她就没有再笑了,这事她知道了是这一副态度,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 果然膳房总管找到了繁芜。 “阿芜你过来一下。”膳房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中?等身量,圆脸黑肤,有络腮胡子,一双眼瞪人的时候是圆的。 阿芜走过去,总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想?怎么有人将粗布穿在身上都好看。 他揉了揉眉心:“有人说你拿了前庭大?人们的首饰来卖,可有此事?” 繁芜疑惑了一下,点头:“是啊?” 可是这有什么啊,那些?人硬塞给她的,她没地方?摆着不想?留,怎么就不能卖掉呢? 见她答得如此坦荡,膳房王总管一时语噎。 回过神来的王总管冷声说:“膳房杂工不可以拿前庭大?人们的东西这是规矩,念你初犯先?不罚你。如有下次就是去黑屋里思过了。” 王总管见她神游,皱眉:“你倒是听见了?” 她“嗯”了一声。 王总管也没时间再训她,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当次日?一个门?客再出现在繁芜面前时,她表现出几分?烦躁,抬眼看向此人,秀眉细眼唇红齿白,看着至多十八|九岁,是个男生女相之人,这人几日?前送过她一支玉簪,很寻常的玉,当时怕她不接,还笑着说随她处置。 繁芜只是突然想?到可以找他打听后院的事,于是问他:“你叫什么呀。” 到底是三皇子府上的门?客,能在撷樱庭走动的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小官职在身。见她一个别?府下人这般问话,没有卑微仪态着实有些?吃惊。 “花朝。” 竹部食堂的管事嬷嬷姓花,繁芜对?这个姓到底有几分?熟悉的好感。 “花朝,我明日?再和你说话。”繁芜看了一眼前面膳房,管事几个已经出来了,她不好和他说几句了,提着裙跑开了。 花朝在这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下人”,或者说在其他府上也未曾遇到过这样大?大?方?方?说话的姑娘,甚至每一句都是她在“安排”他。 对?此,花朝有些?哭笑不得。 花朝转身往回走,这时站在不远处认识的同僚提醒了他一句:“花朝你认为这府上生的好的人有几个不想?攀高枝?” 这青年年长他七八岁,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小子一个愣头青。 花朝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青年的眼,他在这群门?客里性?子柔和软弱了些?,这次却?十分?刺头的反驳道:“我不这么认为。” “呵,你且走着瞧,我见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要多得多,我和你打赌,她就是来攀高枝的,迟早会去殿下的后院。”青年微仰着头,此刻又多了几分?趾高气扬。 花朝的身体轻颤着,满脸写着“我不这么认为”。 “行?了,你该去玉石坊了。”青年提醒他。 花朝是因为雕刻玉石的手艺被招进来的,他给繁芜的玉簪不过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原本?他也只是想?和她说上一句话,所以没舍得拿那些?贵重的。 他从没想?过能和她说上话。 他活到这个岁数,未曾和如此瑰美?的人说过话。 邺城也有美?人,皇帝的贵妃三皇子的母妃就曾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儿时他远远见过一次,大?底是这位贵妃给了他美?人最?初的印象,只可惜美?人渐迟暮。 青年又说:“美?人能激发创作?,你是这么想?的吧花朝。” 花朝瞪大?眼睛。 青年瞥见他的神情,满意一笑:“我等画师技工之流都是靠这种能力生活,若是不能发现美?感受美?了,也没有好看的作?品了,在这别?府里也无用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是不是想?以美?人为题材,将她刻进玉里,可别?正中?她的心意。” 花朝的脸色陡然变得复杂有种被窥见心思的落败感,他拂袖而去,走得很是匆忙。 是,他确实有想?过这个,那位贵妃生辰快到了,三殿下一定会搜罗礼物,他上面的大?人会让他刻许多东西。 那贵妃最?喜的是洛神,今次大?人们一定会再拿这个题材找他。以往他没有应下,是因为对?魏晋以来兴起的追捧洛神的风潮并不热衷,再者他实在无法?想?象出洛神该是什么样子…… 可那日?在膳房外看到这女子走过,只是一个回眸间,他便想?到了洛神。 繁芜小跑至王总管面前,她实在不知这位王总管为何要“盯”住她。 见她两手空空,王总管确定她今次没有拿门?客的东西才放她离开:“你去将这个送到花园。” 王总管指着不远处的小桌上一盒精美?的点心。 “花、花园?”繁芜微睁大?一双灵眸。是她想?的那个后院的花园么……? 第30章 王总管挑眉, “你在别府这么久不会有几个园子都不清楚吧?” “……” “全府中前?庭的园子多种樱桃树被称为樱园,府中只有后院的园子称为花园。”一旁的嬷嬷看不下去了,笑着解释了一句。 一听真的是要去后院的花园, 繁芜心下有些惊喜, 便?没有觉得生气,伸手就要去拿点心。 王总管皱眉:“你站住。” 繁芜看向他。 “你知道要送给谁?” 繁芜摇头, 自然不知道。可她不是在等他说?嘛。 “送给惠姨娘的人。” 惠、惠姨娘? 繁芜一愣,问:“大人,这府上到底有几?个姨娘啊?” 在王总管看向她的时候,嬷嬷已拦住她,解释道:“府上有三位姨娘。”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1节 因为都是皇子外室,属于侍妾之流,府上人喊姨娘也是“抬举”, 只有皇子的正妾才?能称侧妃。 繁芜有些懵,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想问的话终归担心暴|露没有问出口。 瞧她进这座别府求证都求证了些儿什么! 离她想查的是越来越远! 她气急, 拿起点心盒就跑了。 王总管气得胡子发颤, 指着繁芜的背影对嬷嬷道:“你说?让我抬举她, 你看看,她这是让我抬举的德行?心气不小,这么一个刺头你觉得哪个能喜欢她?!” 嬷嬷却是笑道:“您前?日?不是说?她生得好,以后有造化,这生得好的人心气高?也实?属正常……” 王总管懒得再多说?,转身进了库房,对里头的人说?:“去把账本找出来, 再把账房和采买的请来。” 王总管这么一开口,库房的人面面相觑, 这是出事了? 王总管一眼扫过去,见这一个个不是呆笨就是痴愣,再一想到那?个叫阿芜的,不比还好,这一比较顿时觉得嬷嬷说?得对…… 这长得好的不是随随便?便?能找到的,这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造化,将来指不定谁仰仗谁。 “别都傻站着了!”王总管怒吼一声,“快去叫人!” 大家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一说?查账就显得人人自危了。 | 这边繁芜第一次去后院,刚踏进院门?就发现了这里每一处景致都能看出几?分心思。 五步能见风致,十步别出心裁,一亭一径都安排的巧妙。 不愧是皇家别府,到底是她没见过世面了。 她没走几?步被巡逻的守卫拦下了,问了她话,确认了她手里的点心确实?是从膳房来的才?放她走。 繁芜心知耽搁了一下,没敢再左顾右看,一心向花园走去。 果然她刚一进花园,还没看清花园内繁花拥簇之景,便?听到一声责难:“可算来了,等你们膳房的人送点东西是真难,是觉得我们惠主子不受宠就怠慢着是吧!” 一蓝衫婢女走来,几?乎是夺过她手中精致的点心。 还向她伸出另一只手。 繁芜没看懂,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是要掐她的手臂,只是一个侧身,便?灵巧地避开了。 婢女没掐到人,脸色瞬间变了,但这时坐在花园亭子里的女人催促了一声,她也没有再耽搁,拿着点心向亭子小跑去。 繁芜跟着走了几?步,几?乎是急切地往亭子投去一眼。 见那?亭中坐着的紫衫红裙女子,一个绾着高?髻皮肤雪白的女子,面若银盘,细眉小眼唇似朱花。 繁芜顿时停步,呆呆地站在原处。 这位惠姨娘,和她的姐姐没有太多相似处。她虽然六年不见姐姐,但一直记得姐姐十三四岁时的模样,自己的眉眼和姐姐的还是有相似处的。 她家不富裕也不殷实?,三个孩子都很瘦但她的家人有个特点就是毛发生得好,头发眉毛睫毛都乌黑茂密,这位惠姨娘却不是。 她不知此刻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白芷,你去叫她过来。”惠姨娘本想用点心,却见这膳房杂工站在远处一直打量她,顿时失了心情。 蓝衫婢女是个麻利的人,她快步出亭,眨眼间已站至繁芜身前?。 “惠主子让你过去!”白芷说?着就要上手揪她,繁芜又?给避开了。 在亭中这么近的距离,繁芜再次盯住惠姨娘这张脸,心下摇头。 惠姨娘彻底生气了,拿着桌上的茶杯便?将杯盖扔向繁芜:“谁教你这么看人的!” 繁芜膝下一疼,杯盖打在她的小腿上又?滚落在地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抿唇腹诽:竹阕乙教的! “等一下,你给我抬起头来。” 惠姨娘突然指着繁芜的脸,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 “惠主子要你抬起头来。”白芷说?着走过来就想掐她。 繁芜抬头看向白芷,白芷才?停下脚步,很快她又?看向惠姨娘。 惠姨娘被她瞧的一愣,显然是被她的容貌惊到了,但回过神来她又?气得大声道:“谁教你这么看人的!” 竹阕乙教的!竹阕乙教的! 六年前?她也不是这么看人的,在教坊司被打骂怕了,看人总是不敢直视,被竹阕乙教养六年,她才?敢这么大大方?方?的看人。 要她改,这一时也改不了。 “姨娘勿怒,奴婢是从乡下来的只是好奇这座园子,并不是想冒犯姨娘。”繁芜心下一叹,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句。 惠姨娘疑惑道:“你从没有来过这里?” 繁芜点点头,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见她如此,惠姨娘和白芷都笑出了声,惠姨娘:“虽然不懂规矩,倒还算可爱的。行吧,原谅你初次进园不懂规矩。” 繁芜抬头看向这位姨娘,料想这位姨娘也该是进这后院没多久的。 她心下微叹,这府上还有两?位姨娘,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呢…… 白芷厌烦道:“可以了,你退下吧。” 繁芜迟疑片刻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膳房,见杂工们都站在外头,里头似出了事,自知问了也没有人会告诉她什么,索性跟着站在外头。 等王总管和几?个管事出来,繁芜方?知是在查这个月的账。 “算不清楚,今日?也都别想吃饭了,什么时候算清楚什么时候歇!”王总管说?完,坐到一边的茶桌旁喝茶。 繁芜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是差了钱,还是差了货。她微歪头看了一眼账房内,见几?个账房先生坐成一排低着头查着账本,都是一脸焦急…… 这么看还是钱的问题。 半个时辰后,一个账房将一大摞账本叠好放下,喊道:“我这里的采买没有问题,出入都是对得上的!” 另几?个账房顿时放下手中的账本,似有些怒气地问:“那?你是说?我们这里有问题?” “我这里膳食分配没问题!” “没问题就拿出没问题的证据来!” “你既然觉得我有问题你就给我举证!” “……” 一时间几?个账房差点打起来。 几?人不知扯了多久,突然见一人拿着一个账本道:“煦归九年七月初三起始收茶税……” 煦归的东齐国皇帝的年号,煦归九年就是今年。 本来都在吵架也没人听繁芜到底说?了什么,但见她一个杂工突然跑进来,那?边也停火,将矛头对准她来:“这是你一个下人能进来的?滚出去!” “等一下。”站在膳房门?口的嬷嬷突然道,“她刚才?说?的茶税是什么?” 见管事嬷嬷发话了,一个账房解释道:“是今年七月刚颁布的一个税种,茶叶税。” 管事嬷嬷皱眉:“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外边喝茶的王总管也看了过来:“我这里也不知道。” 另外几?个账房一拍额头:“查,赶紧先查这三个月的茶税一共是交了多少!” 几?人说?着将三个月的账本很快找出来。 “查不到啊!”一人苦声道。 “茶税不会明确记载,很可能走了前?庭的帐,但算到了膳房这里!”有人想到了这个可能。 皇子公主的税赋大多都是免了的,但茶税因为是新税前?期需要由上到下征收。 若按照府上人丁数收取茶税应该是笔不小的数量。 如果算上府上幕僚及门?客家眷等,这一算下来,竟然是三万多贯。 几?个账房瞬间傻眼。 管事嬷嬷看向王总管,王总管扔了擦手的帕子,冷道:“嗯,对上了。” 他说?着吩咐随从:“你带着账本去找前?庭的总管。” 随从领了吩咐走了。 嬷嬷长吁一口气,下意识瞥了一眼繁芜。 王总管站起来的时候对那?边站着的女子招招手:“你死过来。” “……”繁芜走至王总管面前?,见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小丫头片子,我不信你是蒙的,你一眼能看出茶税的问题是有些真本事,你给我解释一下。” 繁芜心道:记性好、对数字敏感,是看书看出来的本事,这一次也确实?是翻着账本连蒙带猜的。 这要她怎么和他解释? 见她不说?话,王总管也懒得追问了,挥挥手:“行了你去厨房帮忙去。” 繁芜刚走,王总管对嬷嬷道:“管了别府膳房这么多年了,带的杂工里,大多都是怕死的,不说?往上爬的,就连给自己争本分的人都少,这样敢出头的,只这一个。” 嬷嬷添了一句:“长得好的也只这一个。” “总归她替我搞清楚了三万贯钱的去路,嗯,你带她一带,帮还这个人情。” 王总管说?完带着人离开了。 次日?,繁芜起得晚了一些,管事嬷嬷竟也没说?她。 她匆忙赶到膳房,见膳房外的松树旁站着一个少年,似乎是站了很久了,他的头发丝上仿佛是蒙了一层霜色,她这才?猛地想起,昨日?她和这少年说?,让他次日?等她的。 “……”呃,她是真的忘了这茬。 花朝远远地看到她,想喊她,又?突然发现自己从未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阿芜,我叫阿芜。”她走过去,柔声说?道,大抵让他久等,心下有些尴尬。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2节 “阿芜姑娘,你有什么话想问某。”花朝笑看向她,清朗的眉目浮现出久违的笑意。邺城十月中旬的天?很冷了,方?才?他确实?有些不想等了,如今见到她,却又?觉得等了一会儿也是值得的。 “花朝,这府上的姨娘,哪一位是从柳大人府上来的?”她看了眼四下,开门?见山地问。 却瞧见花朝的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下来。 她有些吃惊:“……怎么了?” 第31章 “阿芜, 这个……”花朝将繁芜叫到一边,“这是府上的禁忌,你心生好?奇问我可以, 可千万别和旁人说半句……这是要命的事。” 府上曾有下人拿此事嚼舌根, 被殿下打?杀的。 所以方才听她问出这个,花朝脸都白了。 “……”繁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为了等?他的回答心里都快急死?了,但也?知急不来的。 只听?他说:“那姨娘叫繁花,虽说是侍妾,府上没?人敢叫她姨娘,都叫她顾夫人。她以前来自哪里这是禁忌,阿芜你千万别再好?奇去打?探这位夫人的过往……” 听?他说完这短短数句,繁芜面上已失了血色。 她的身体僵直了一瞬, 因?为神经?过于紧绷指尖疼得发麻…… 繁花。 ……顾夫人! “阿芜……你怎么了?”花朝上前一步,刚伸出手, 手指还未触碰到她的袖口, 便缩了回去。 繁芜回过神来, 转过身去, 似乎是不想让花朝看?到她此刻发红的眼眶。 繁花是她姐姐的名字,但她不懂她姐姐不姓顾又为什?么会被叫“顾夫人”。 总之时隔六七年再听?到姐姐的名字,她心中那片空空落落的地方,终于又被填满了一些…… “花朝,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是她等?候了六七年,来邺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至少她觉得她就快要找到姐姐了。 这一份惊喜过去的日子里她想都不敢想。 她说完这句匆忙跑开了。 花朝看?着她远去的身影, 有些疑惑,方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像是在哭。 ……还有她谢他又是什?么意思? “花朝,大?人叫你呢!”一个少年出现喊道,“找你半天,果然还在膳房!玉石坊的事你不管了是吧?!” 今日有前庭的大?人过来查看?他的底图,花朝猛地回过神来跟上少年,快步离开。 繁芜在膳房干完当天的活已过了晌午,她解下围在腰间的葛裙扔在一旁,走到井边洗手。 只要前庭没?有宴聚,膳房的杂工晚上便不会有活干。 繁芜洗干净手,对着手指呼出几口热气,十月中旬的井水冰凉的手指骨都有些疼。 她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眼神微暗。 膳房与最近的院落交接处种着一片松柏林,松柏林挡住了视线,但只要穿过那里就能看?到前庭和后院。 繁芜垂眸,手指聚拢又松开,如此活动了一下冰冷的手指,很快提了一下裙摆离开了。 杂工房距离膳房有一段路,入夜时这里很安静,杂工们?本分,没?活的时候也?不敢到处乱跑。 繁芜在屋里呆了一会,很快披上了一件深色外裳出门去。 她想去后院,去找那位顾夫人。 哪知她刚走出杂工房,小径与膳房相接的地方便出现两个人影,她吓得不轻,甚至作势就要往回走。 “站住。”那婢女喊道,斜眼看?了一眼嬷嬷。 嬷嬷点点头?示意婢女退下。 待婢女退下,嬷嬷向繁芜走去:“我以为你是聪明的,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今日你若这么去后院,明日就能被这别府的大?人给发卖了去!” “这皇城别府有皇城别府的规矩,踏进了皇城就得按照规矩行事!” 嬷嬷的声音每一句抬高一点,她便被吓得后退一小步。 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嬷嬷会知道她要去闯后院的,难道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可后院那位若真是她大?姐,指不定这会儿如她一样也?发疯了似的想要见她。 “行了,谅你是初犯,今次算了,你快回房去。”嬷嬷挥了挥手。 繁芜没?有硬来,甚至一句话也?未说,转身往回走。 嬷嬷见她如此,又是一愣,难道是会错意了? 嬷嬷以为她是收到了三殿下今晚来别府的消息,着急着去后院花园偶遇那位殿下。 管事嬷嬷在这别府内已五年多。 三殿下刚住进来的那年还有不少心比天高的,但头?一年打?杀了几个婢子后,这别府之中的人都老实了。 东齐国皇室的人性情诡异古怪已不是秘密,几个皇子皇女大?多有些残暴手段,在东齐国其他地方可能议论不多,但在邺城这也?算不得新鲜事。 自然他们?这等?老人,都喜欢聪明的年轻人。 这种容貌上上等?的又聪明的实属可遇不可求…… 别的不说,这女子帮忙解决了三万贯钱的漏帐,也?值得她上心一二。 原本这走前庭的帐被算到王总管头?上,若是查不出来,王总管和她都不用在这膳房干了。 确定繁芜是回房了管事嬷嬷才带着人离开。 “你盯着她几日,别让她犯错,那位殿下的性子你是晓得的,送上门去的一律打?杀,他只用用得着的人。”嬷嬷提醒身旁的婢女。 嬷嬷是贵妃身前的老人出宫后在此当值,她对三殿下的事大?多很清楚,除去那位顾夫人有些特殊,府上另外两个姨娘都是三殿下用得着的。 惠姨娘虽然娘家无权无势,但惠姨娘的父兄管着洛水一带的漕运。 另一个姨娘是北边鄢余部落首领的女儿,鄢余能给三殿下暗中提供物资和兵力。 因?为他们?的皇帝好?淫|乐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如今皇子相争愈演愈烈,明争暗斗随时都在上演,指不定哪一日便能爆发宫变。 嬷嬷在小径上站了一会儿后,微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什?么时辰了?” 婢女想了想:“应该过了戌时了。” “先?回去吧,后院若是叫水还得去送热水。” 繁芜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嬷嬷带着人走了,同厢住的女子已经?睡下了,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回了床榻不折腾了…… 次日一早,膳房传来议论声,繁芜刚进膳房时有些惊讶,往日也?不见这些人窃窃私语,今日倒是嗡嗡嗡的议论起来了。 她凝住神听?了一阵,方得知是昨晚三皇子来别府了。 陡然想到昨晚嬷嬷带着人在路上堵她的事,她的脸颊顿时一热。 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狂跳,原来嬷嬷堵她是因?为这个啊! 她一撇嘴,显然心下不快,甚至有些郁闷!难道她脸上写着“我想攀高枝”吗?她们?怎么就断定她是一心想接近三皇子的? 今日她没?有见到花朝。 直到晌午了,清理了早膳开始准备午膳也?没?有见到花朝来膳房。 繁芜没?有太在意。 这之后,等?到十月下旬,膳房开始忙碌起来,杂工每日天未亮起,深夜才回。 这几日每天除了蒸馒头?就是煮鸡蛋,繁芜每天都在捏馒头?和数鸡蛋…… 她这才得知冬月初二是贵妃的生辰,宫里别府里都在为贵妃准备庆生。 再见花朝是冬月初三的清晨,贵妃生辰后的次日,而跟随着花朝而来的还有一位大?人。 繁芜被带走了,膳房的杂工看?着她被叫走的,而这个时候王总管和他们?的管事嬷嬷都不在,杂工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议论了一会儿陆续散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路是去前庭的路,繁芜不敢看?那大?人,只能向花朝使眼色,希望他能透露一二,她很急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花朝却?不敢看?她,只是那张清秀的脸始终有些惨白。 繁芜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身体的轻颤感,心想是不是帮膳房解决了茶税的事? 她与前庭能谈得上交集之处,也?只有这一点了。 到了前庭的主殿,繁芜看?到好?多人都在,这时她愈发觉得事情不小。 她跟在花朝和那位大?人身后走进主殿,因?为紧张,两旁的议论声在她耳边显得异常嘈杂……她觉得那些声音很大?,大?到令她头?疼,却?很诡异的她一句话都听?不清楚。 这时,她才觉得她的神经?已紧绷到了极致,儿时面对教坊司大?人们?时的恐惧心绪,在记忆深处死?灰复燃。 面对东齐国的大?人,她挨过打?、受过辱|骂、也?忍受过饥饿体会过禁闭。 这些往事伴随着身体一瞬的失温,纷至沓来。 时隔多年,她还是会惧怕,惧怕这些人、与过去恐怖的记忆。 当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问:“这就是那樽洛神玉像的原型吗?” 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她未看?那个说话的人,而是看?向花朝。 花朝紧抿着唇不答话。 一旁的大?人开始催促他,他仍旧不答话,一张脸依旧是惨白的。 这时一个声音替花朝回答:“回尚宫大?人,小的乃花朝的同僚,小的可以作证那樽玉像确实是以此女为原型。” 此时形如木头?的花朝才像是活过来一般,蓦然看?向站出来的同僚。 几乎玉石坊中见过繁芜的人都知道那樽洛神玉雕和她有关。 原本是心照不宣的事,尚宫今日来前庭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偏生这人嘴巴管不住邀功似的说起玉雕原型,这才惹得尚宫生出几分好?奇。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3节 说得是好?奇,但聪明人心里透亮。 过去贵妃被赞誉洛神之姿。 这给贵妃贺寿的洛神玉雕突然被弄出个原型来? 这也?正是花朝如临大?敌的原因?,他只恨这同僚一心想要邀功,恐要害了他,也?害了阿芜…… 繁芜回神后,已大?致听?明白了,此时不由得吓出一头?冷汗来。 第32章 在听完同僚的?话后, 花朝已是冷汗澄澄浑身轻颤,他想开口解释,想编一个其他说辞让尚宫大人不要责难于他和阿芜, 他真的?不想害死自己也害了阿芜。 “尚宫大人……不, 不是这样的……”他颤抖着身子?向前走?了一小步,他几乎是鼓足勇气开口解释的?时候, 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以为是哪个大人或者同僚,结果?他的?瞳仁微横过去?,余光看到那?个女子……拍他手臂的人是她。 或许她知?道了他的?处境,或许他没有责怪他……他心下生出一股狂喜。 却?不想繁芜并不是这个想法。 当尚宫看向花朝,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花朝抿唇摇头?,被尚宫一盯他已是瞬间清醒,他此时若一口咬定玉雕的?原型不是阿芜, 非但这位女官不信,还会得罪这里?的?大人及同僚。 这也是繁芜想到的?, 宫中女官可能懒得对他们这等小人物动手因为不屑, 但身边的?敌人会, 她不想身边出现很?多敌人, 她不想这群人在背后阴她。 此事完全可以当做一件无聊的?事,被谈论几日后任其消停。 赌的?是眼前这位女官也不会特意拿这种事去?和贵妃说?,即便贵妃真知?道了也不屑于和她一个“下人”计较。 想清楚这一点后,繁芜的?心绪已平静下来。 此事不能急也不能躁,她只消站在一旁表现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便不会被在意。 果?然那?尚宫开始打量她,她感受到了, 也微抬起头?来看了尚宫一眼。 尚宫:“他以你为原型的?事你知?道吗?” 繁芜摇头?。 一旁的?大人突然大声呵斥:“没规矩,还不跪下答话。” 那?尚宫皱了皱眉, 不耐道:“算了。” 繁芜眼眸微亮,心下比之前更松了一口气,这个女官是好?面子?的?人,至少在人前她不想被人说?仗势欺人。 尚宫为五品,宫中末等宫女见了她也不必跪着答话。 别府中下人可跪可不跪,都是自行选择。 那?个呵斥的?大人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眼这膳房来的?婢子?,换作是旁人他一开口,即便尚宫说?算了,也会跪地叩首告罪。 这女子?竟然当真是一动不动,不知?是性子?娇憨纯然,不懂人情世故,还是自负美貌真当自己是洛神了? 大人仔细盯着她瞧了再瞧,见她脸上毫无自负感,只有一脸微疑与平静…… 或许是前者吧,这姑娘好?像不是很?懂人情世故! 尚宫盯着她打量了一会儿,竟然和这位大人得出的?结论一致。 罢了罢了,尚宫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说?了一句:“不早了,本官的?话交代完了,该回宫复命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大人见状喊道:“我等恭送尚宫!” 待尚宫带着人彻底走?出别府,花朝才敢看繁芜,他红着眼:“阿芜……对不起。” 繁芜凝了他一眼,选择了缄默。 她看了看四下,想离开,转身试探了一下,竟也没人拦她。 如此,她当真走?了,还走?得很?急。 | 繁芜回膳房,见杂工们都在偷偷看她,很?显然他们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被叫到前庭去?,但膳房的?规矩摆在那?里?,他们再好?奇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过来问她。 她不想说?话,沉默地做完手上的?活,也是一做完了分内的?活就离开了。 繁芜坐在厢房里?,她原本想写一会字静静心,而且她好?久没有写字了。 这时突然有人敲她的?窗。 繁芜愣了片刻,放下笔走?出厢房。 这时她看到了带她进别府膳房的?男子?,那?个禁军手下的?人。 有一段时间了,她都快忘了她是怎么进这里?来的?了…… 她想到了三皇子?前几天一直在别府,所以他来应该是来问她有没有关于那?位三皇子?的?消息的?。 繁芜摇头?。 那?人没有久留,看了一眼四下,很?快消失在她的?眼前。 她回房关上门,身体?靠在门板上时,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也就在这个时候,胃脘部?的?疼痛感再次袭来—— 她愕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前兆。 因为这么久没有再毒发过,她都快将?要这种感觉给忘了。 因为没有再用兄长?的?焚香,那?伴随着她这么多年的?毒,又开始了…… 繁芜躺在床榻上,浑身颤抖着,胃部?的?痉挛让她浑身冒出冷汗,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她昏睡过去?。 当她的?意识再回来,她觉得很?吵,有人在喊,让她快醒醒。 “你醒醒啊,喂,后院来人了,唤你过去?呢!”同厢住的?女子?喊了她好?几声,只差动手去?推她了。 繁芜迷迷糊糊的?醒了,她记得这女子?虽和她住在一处,但和她说?过的?话前后不超过十句。 见她坐起来后,那?女子?便想转身走?人。 “你……你刚才说?什么啊。”她迷糊着根本没有听清。 女子?不耐烦地重复,“后院的?人找你,来请的?人在外面等着呢!” 啊? 一时繁芜有些慌,整理了一下衣裳与头?发,擦了一把脸才出门去?。 见站在外面的?人是一个男人,繁芜又是一惊。 她疑惑地瞅了这人一眼,这人反掀起眼皮盯她。 繁芜被他这张很?年轻但很?凶的?脸吓得小退一步。 但很?快这张脸和梦境里?的?一张脸重叠了。 傅凡,三皇子?的?近卫,在宫外面做随从打扮。 这么说?后院请她过去?的?人是那?位三皇子?! 她吓出一些汗来,她只想打听姐姐,最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三皇子?! 果?然天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 傅凡盯了她一眼后,皱起眉。显然这女子?和他来得时候想的?不一样…… 甚至第一感觉是,这别府中装不下这样灵秀的?人,这姑娘看着也太稚嫩了一点。 傅凡面无表情的?说?:“跟我走?一趟后院。” 繁芜本想问什么,这人已经转身往小径上走?去?,他的?背影冷厉又肃杀,她记得这人帮着高旭颜打杀过很?多人。 她抿了抿唇,想问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别府后院,穿过花园,走?到一处幽静处,竟有大片水池,那?池中有宫闾,外形少了宏伟之态又似水榭楼阁。 繁芜没见过,已是看呆了去?。 傅凡不耐地催了她一声:“跟上。” 他这一提醒,繁芜又开始胡思?乱想,都什么事啊!高旭颜找她做什么! 走?至那?水上宫殿的?大门前,傅凡冷声吩咐她跪下。 她一撇唇,兀自跪下。 没一会儿傅凡出来了让她进殿去?。 殿内燃的?灯不多,一路走?过空旷的?大殿,来到一处屏风前,屏风后透着灯盏的?光,能看到那?个身影。 与梦里?看了无数次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她有些吃惊,惊的?是,那?个梦又开始变得真实了起来…… 不待她多想,又是一声“跪下”。 她无语的?跪地,未再抬头?。 屏风那?边的?人好?像是故意一般,让她跪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过来。” 这声音令她感到头?皮发麻,她想要的?结果?不是这样的?,她想要见的?人也不是高旭颜啊! 她的?思?绪就快要被今晚发生的?事打乱了。 可就在她纠结的?时候,就在她绕过屏风见到这位三皇子?的?真容时。 这个外表英武俊朗的?男人,他头?也未抬的?说?:“明天到后院账房去?干活,顾夫人身边的?宜嬷嬷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哈? 啊?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4节 繁芜脑袋嗡嗡响。 很?显然不是王总管就是膳房的?嬷嬷帮她在三皇子?面前提了一嘴。 确实如此。三皇子?只是听了茶税的?事,便料定这女子?比之他府上的?账房不会差,他喜欢任用能人。 既然是女子?,管后院的?帐更好?。 正好?帮顾繁花减轻些负担。 “行了你退下吧。”高旭颜挥了挥手,将?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 傅凡睁大眼睛瞅了瞅,如此美人,他们这位殿下头?也未抬一下?? 这不合理。 他跟随殿下十年,殿下是爱美人的?,他清楚。 等送走?了繁芜,傅凡再度进殿,又盯着他们殿下瞧了好?一阵。 “傅凡,你今日怎么回事。”高旭颜扔了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微冷。 傅凡停了一下,答:“属下只是……觉得奇怪。” 高旭颜皱眉,显然他知?道傅凡想问什么。 淡声道出一句:“太小了。” “……”傅凡懵了一瞬,小?年纪小? 繁芜走?出殿外好?远,仍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水上长?廊下的?水在晃动,她的?人也在晃动。 等了这么久,终于被调到后院来做事了,她反倒是心生些许惶恐…… 一想到要和姐姐见面,心绪无法平静不说?,身体?都在晃,意识都有些不清醒了。 不安、激动、甚至不知?所措。 眼眶里?已蓄满了泪珠,她也该为她和姐姐大哭一场的?,可是此刻又有些排斥落泪。 若能与姐姐重逢是天大的?喜事,她不想哭。 次日繁芜几乎是天没亮就起了,以往都是同厢的?女子?起得比她早,今日那?女子?是被她吵醒的?,顿时不耐烦地说?:“攀高枝了就是不一样,都起得勤了!” 繁芜不想和她争执,她换了一套衣裳,还认认真真给自己绾了发髻,簪了一朵不过分艳丽的?绢花。这绢花是采买的?大人塞给她的?。 她想见姐姐,想穿好?一点打扮一下去?见姐姐。 她兜兜转转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苦才得以和姐姐见面……她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 第33章 当繁芜站在秀灵阁门口, 等秀灵阁的宜嬷嬷从里头出来,她翘首观望着,心里不在乎那宜嬷嬷什?么时候到, 只想知?道那位顾夫人是否醒了?今日又是否能见到? 一个绿衫婢女提着灯从里头出来, 连打两个哈欠:“你来这么早作甚?宜嬷嬷还没起?呢,我?一个守夜的都还没换班!” 话多的人大多无甚心机, 繁芜听这婢女说话再观其面相便知她是个嘴快心软的人。 “我叫阿芜。”她说。 绿衫婢女似愣了一下?,将手里的灯抬高了一些,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才呆呆地说:“我?是绿萼,是顾夫人身边当值的婢女。” “阿芜,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都在外头说什?么呢!”一道低呵声传来,一个中年妇人披着一件外裳从阁楼内出来。 “先去院子外面站着, 别?惊扰夫人,一会儿我?带你?去账房。”宜嬷嬷对繁芜挥了挥手, 说完转身回了阁楼。 繁芜在院外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天也亮了, 这时阁楼里陆续有人进出, 这才又等到了宜嬷嬷。 “起?的倒是挺早。”宜嬷嬷凝了她一眼,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讶色,这女子生得这般好,还来顾夫人这里当值,那位三殿下?到底怎么想的? “账房在这边,你?以后的任务是后院每日用度明细,包括衣食住行, 及府中赏赐之物来处去处……这和钱有关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宜嬷嬷锐利的眸扫过她, “明白了吗?” 繁芜点头:“是。” 宜嬷嬷见她这张略显几?分稚嫩的脸,心知?她年纪不大,又是一皱眉,三殿下?到底在想什?么?府中账房二十来岁的都不敢轻易用,今次还给送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管账,这妥当吗?? 宜嬷嬷也没指望繁芜帮到什?么忙,打发她去了账房后又回了灵秀阁,这会儿那位夫人也该是睡醒了,她赶着去叫人被膳呢。 繁芜第一天进账房,账房里的人也不搭理她,只是一些账本她不能碰,若是她碰了才会被刻意提醒几?句。 如此几?天下?来,繁芜也明白了,又恢复了在膳房时的状态只做本分事,本分以外的不再碰,除非有人刻意问她。 冬月初六的清晨,突然听到说顾夫人要来查账,插科打诨的繁芜突然睁大倦怠的眸,直直地坐起?身来。 可让她等到了。 伸手整理了一下?发簪和衣领,也无心再看什?么账本,只想顾夫人快点来。 可直到晌午过了,也未有动静,午后繁芜的心情去了一大半,瞧着有些恹恹,她没吃午膳趴在桌上睡觉。 也不知?眯了多久,突然听到周围很吵,当她醒来,还没来得及揉一揉眼,只听到账房外的人在喊:“顾夫人。” 她立时站起?来,走出里间。 当她走到门框处,一只脚还未迈过门槛,浑身已僵住。 那浓妆艳抹的女子,厚重脂粉半遮住倾世容貌的女子……不是困扰她半生梦里的女子又是谁。 这女子的脸再怎么变她都认识! 顾流觞,顾夫人,为什?么她会用她姐姐的名字繁花! 那她姐姐又在哪里! 繁芜的气息变得急促,袖子中的手捏成拳,指甲扎疼了她的手心…… 顾繁花,她现在的名字叫顾繁花,可是这张脸是顾流觞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睁大眼睛,整张脸写着惊疑与复杂。 直到那浓妆的女子看了过来:“这又是谁?何故站在那里?” 宜嬷嬷解释道:“夫人,她就是从膳房调来当值的那位。” “哦?”顾夫人深看她一眼,“你?是殿下?从膳房调来的人,定然有你?的本事,你?过来。” “将账本拿过来。”顾夫人又吩咐宜嬷嬷。 女人坐下?,宜嬷嬷将账本拿过来递给她。 繁芜察觉到额前?有汗水滑过脸颊,贴着鬓角的发丝沾着湿气,连视线也是氤氲的,她好似拖着沉重的双腿战栗地走至这位夫人面前?。 而后,死死地盯住这张浓妆艳抹的脸。 在顾夫人看向?她的时候,她猛地移开目光。 “怎么脸白成这样?”顾夫人淡道,她随口一问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一旁的宜嬷嬷推了她一下?,“夫人在问你?话。” 繁芜才动了动嘴皮子,这一开口才发现前?几?个字都发不出声音,她猛咳了两声才哑声说道:“夫人勿怪,我?从乡下?来……未,未曾见过世面。” “我?听说你?一眼看出茶税的漏洞,可不像是未见世面的人。”顾夫人未抬头,翻着账本,随口应对着她的话。 繁芜盯着她的脸,实?在找不出这张脸和她姐姐的有什?么相似处。 又着实?无法?理解顾夫人的名字为什?么是“繁花”。 “你?在乡下?,跟谁学的算术?” “乡里私塾。”她答完紧抿唇,唇瓣都在轻颤,呼吸也比之前?更急促了一些。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紧张。 顾夫人抬眼瞥了她一眼,也没再问话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顾夫人大致扫了一遍账本。 细白的手将账本放回桌上:“上个月后院绢帛布匹及玉石膏脂共计是多少?” 顾夫人话音刚落,宜嬷嬷看向?一旁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擦了一把汗,想了想,谄笑道:“夫人……具体数字我?没记住,容我?再看看账本。” 账房先生给一旁的随从使眼色。 顾夫人却?是看向?繁芜:“你?说。” 繁芜瞥了一眼账房先生和宜嬷嬷,她又不傻以后还得在这里混的,“……夫人,我?刚来,也没记住。” 顾夫人盯住她似用眸光狠狠剜了她一眼,厉声道:“既然记不住,便滚出别?府去!” 繁芜泄气:“…丝帛绢布玉石珠宝一万八千三百贯,外加十二两黄金的膏脂用度。” 宜嬷嬷微惊,那账房先生也张大嘴巴。 顾夫人瞥了一眼放在手边的账本:“你?看过这本总账?” 繁芜摇头,那本总账他们都不让她碰一下?,她哪里能看到,她是整理分内账册的时候知?道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算,因为不是她分内的事,她过了一遍账册,总账自然在脑海里演算出来了。 宜嬷嬷和账房先生顿时明白了三殿下?为什?么将一个膳房杂工调过来做事了。 顾夫人:“你?不必一直呆在账房了,以后跟着我?。” “…?”繁芜惊诧地抬眸看向?她。 顾夫人再道:“初九芙阳公主府,你?随行。” 这位芙阳公主是三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 繁芜眼眸微沉:“是。” 能近身跟随顾夫人,她总会查清楚她姐姐的事的。 这日清晨,繁芜得空回膳房一趟,她花钱找采买买了些瓜果给王总管和嬷嬷送去。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5节 刚出来遇见了花朝。 她的事,花朝听同僚说了,“恭喜阿芜。” 他本来是不敢上前?来和她打招呼的,洛神玉雕的事他差点害了她。 繁芜看向?花朝,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些东西找膳房的采买不太行,采买买东西要走膳房的帐,到时候王总管一定会知?道又会问东问西,如此不如去麻烦花朝。 繁芜:“花朝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花朝见她还肯和他说话心下?已是狂喜,此刻心想她说什?么事都会答应吧,即使她找他要钱也行。 可繁芜却?解下?她的钱袋递给他:“帮我?在外面买点烟熏驴肉来。” 花朝疑惑地问:“烟熏驴肉?” 繁芜点头。 花朝以为她只是馋这个吃,所以也没再多问,低头一笑。 “花朝,你?偷笑什?么?”繁芜不解地皱眉。 “我?笑的是今日才觉得阿芜有几?分人间烟火气,也是懂得嘴馋的。”他说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往日一直觉得阿芜有些疏离……” 繁芜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将钱袋向?前?递了递:“那谢谢你?了。” “阿芜不要给我?钱,我?想买给阿芜吃。”他红着脸,心里依然为玉雕的事抱有愧疚。 繁芜不想和他推来推去引起?别?人的注意,既然他不要钱她也作罢了,她看了眼四下?,“花朝,麻烦你?了。” 她说完,提着裙匆忙离开了。 清早不见繁芜,早膳时顾夫人问了一句。 绿萼想了想答:“她昨天好像是和我?说过要去膳房给总管和嬷嬷送些东西……” 宜嬷嬷笑道:“她还怪好呢,记着前?头的上司。” 顾夫人一听,没有再问。待她用完早膳,阁楼外繁芜匆匆赶来。 繁芜进殿来,见夫人已起?身,心下?有几?分惶恐。 “回来了便去准备一下?,今日去芙阳公主府,我?同你?说过的。” 顾夫人吩咐完,宜嬷嬷拿来一套衣裳:“去换了,头发绾一下?,你?记住,跟在夫人身边用不着你?说话。” 繁芜垂着眸,点头。 等繁芜出来,绿萼正在给顾夫人补妆,看向?繁芜的时候,她的眼里明显写着委屈,她是难过的,为什?么繁芜来了,夫人便不带着她了。 绿萼年纪小什?么都写在脸上,繁芜心下?叹气。 等顾夫人补好妆,染上花钿,发髻上戴上首饰,宜嬷嬷迎了上来扶住她。 她们走在前?面,繁芜接过绿萼递来伞和帕子跟了上去。 芙阳公主的别?府与三皇子的一样都在城东,鲜少人知?道这位公主和三殿下?是龙凤胎,双生子的事皇家?也不会直说。但这位芙阳公主比三皇子还要受皇帝宠爱。 与三皇子一样,芙阳公主府上的门客也近百人,只不过还有一个隐晦的风月癖好。 芙阳公主格外喜好样貌美的男子。因此东齐国各地都有给她物色美人的人投其所好,讨好巴结。 原本芙阳公主看不上侍妾之流,也不会想到去宴请她哥的一个侍妾,只是这位侍妾终归一直惹她好奇,见过几?次后她发现这个顾繁花确实?有些不同。 她看不上顾繁花的身份,却?又想和顾繁花结交,所以每每设宴都会请她过去。 车抵公主府不过一炷香,繁芜跟着下?车。 看着那位夫人的背影,繁芜的眸色逐渐凝重,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顾流觞,如果她假冒了她的大姐,那她的大姐现在在哪里? 第34章 芙阳公主府上来的人不少, 世家子弟王孙贵女的车马都停在府门前。 比起?这些?人作为三皇子侍妾的顾夫人实在谈不上什么身份,但?她从来神?情自若。 浓妆之下?,那双眼眸永远是平静如水。 繁芜清楚谢长思说她比顾流觞还要好看是片面之词, 因?为谢长思没?有看?过顾流觞卸妆的样子。 她知?道顾流觞选择整日涂浓妆, 一定是想掩饰本来的容貌。 这个女人,她迟早会查清楚她的一切的。 至少她知?道这个女人二十九年?的人生。 “你若再走神?, 便不必随我?进去了也不必回别府。”耳边传来冷厉的声音。 “……”繁芜回过神?来,“奴婢知?错。” 顾流觞是什么人她清楚的,她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她肯和她好声好气说话是“看?得起?”她。若是她看?不起?的人,若是挡了她的道的人,她只会动手不会动嘴。 “入座。”顾流觞冷声说完,人已坐下?了。 繁芜抬头不见宜嬷嬷, 也不知?宜嬷嬷是去了哪里,她提起?裙摆, 坐至顾流觞的斜后方?。 殿内的人好多?, 她一个也不认得, 自然不敢张望。 她察觉到时不时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此时她想若能蒙上面她一定蒙上…… 放眼看?去这里不是芙阳公主府的门客就是邺城的世家,偏生她一个容貌出众的下?人也混在这其中。 在殿内用?完膳后,芙阳公主邀请众人去后山聚雪庭看?茶花。 邺城权贵并没?有赏茶花的喜好,但?众人皆知?芙阳公主府后山的聚雪庭是一处文人宝地有数百年?的历史,数百年?前的邺城三位大才子曾聚饮于此,庭中的腊梅树还是他们亲手所植。 当初芙阳公主得皇帝封赏赐此宅邸时,皇子公主们都无比羡慕。 但?芙阳公主不喜文墨, 对诗词歌赋无甚喜好,更不是那三位大才子的追捧者, 她能留着那几株腊梅树已是仁慈。 此时,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里什么时候改种山茶了?” 立时,芙阳公主停了脚步。 芙阳一停下?,后面说话的人立时噤声,却不料,芙阳勾唇一笑,眼中似闪过狂妄与戏谑:“好问题。” 这事发生在九月末,皇后的嫡女大公主借着立功的机会找皇帝讨要聚雪庭,大公主喜好风雅更喜观雪赏梅对这聚雪庭是垂涎已久,好不容易熬到了立下?功劳,自然不想错失良机。 芙阳回到别府内大发脾气,问一众门客后山聚雪庭最适合种什么。 门客们心知?芙阳公主此话的含义,聚雪庭内三百多?年?的腊梅树看?的不止是雪中寒梅,还是三百多?年?的风雅。 也知?这聚雪庭不过是两个公主之争的牺牲品,门客们不敢作答。 芙阳随手指了一个门客,厉声问他。 他吓得浑身发抖答了一句:“……腊梅开花时天冷不好观赏,那种上二月的春梅也行。” 能为门客者,脑子还算活络,只可惜芙阳公主发疯时,只要不是满意的回答,一律不行。 “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殿外传来门客的惨叫声,板子下?去七八下?时,一侍卫进来:“殿下?……那人快不行了,停不停?”府上门客大多?都是些?读书人扛不住几下?打。 芙阳只盯了他一眼,很快那侍卫身体瑟缩了一下?,转头就往殿外跑,殿外又传来了板子声。 这时殿外,一人的手轻压在行刑的侍卫手背上,打板子的声音顿时停住。 侍卫惶恐地看?向这人,未曾得到公主“看?中”的门客或者在府中无一技之长才的人才不得进殿,这种人都敢拦他? 可当侍卫抬起?头来看?请这个人的脸时,顿时噤声。 这人绝美,眸光却是饱含无限悲悯,盯着这双眼眸,一时间他什么话都不想说,就连压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温度也是温凉的……一个能安定人心的温度。 只听这人答道:“后山聚雪庭的土壤微酸,适合种山茶,茶花遍及寻常百姓家,但?公主府种植也别有一番风致,百姓若听闻公主喜欢山茶,也会觉得公主平易可亲。” 殿内殿外的门客俱是一副吃惊样,这人还真敢说,让公主在府中种茶花,不怕邺城世家笑话吗? 芙阳的目光落在殿外男子的身上,他一身白衣,容颜绝美只是青丝无甚光泽,因?为身上有伤面色也不太好。 “他是谁?我?府中有这么好看?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芙阳看?向一旁的嬷嬷。 嬷嬷惶恐地答:“……殿下?此人进府中不过六七日,他身上有伤一直在养伤,老奴是想等他伤好了再引荐给殿下?的。” 芙阳眼眸含笑看?向外面的人,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你且进殿来。” 殿外的人缓步踏进来,至芙阳身前不远处停下?,芙阳微凝眉,被这男子的容貌弄得有些?晃神?,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似有若无的幽竹气息,怎生这般好闻。 “你的话我?爱听,将聚雪庭改种山茶花,也保留原本的腊梅树。” 立刻有人领了吩咐着手去办。 但?芙阳话锋一转:“但?你的称谓很没?规矩,称呼我?,要称呼‘殿下?’。” 叫公主,他是乡下?来的吗? “……” 那人提议之后,芙阳公主便让他住在聚雪庭养伤,顺带监督山茶花改种一事。 今日宴请带人来聚雪庭赏茶花,芙阳才想到这人,他那一身伤也该养好了吧? 芙阳不热衷于花卉,她也不在乎聚雪庭内要种什么花,只要能膈应大公主,她都不会拒绝,也正好她如今想要民?心,不介意外头盛传她喜欢茶花。 | | 聚雪庭外,繁芜是第一个注意到庭中那个身影的。 那个身影,即使是换了一身衣衫,也仍不减那修竹般的风骨,也如鹤、如松柏、如冬雪冰清。 那是她从十岁到十六岁朝夕相处的兄长啊! 她炙热的眸光与竹阕乙的有一瞬交回,竹阕乙连闪躲都没?有,眼里只有属于他的平静与柔和。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6节 她找到她哥了,可是是在邺城一个声名狼藉的公主府上,传言里这位芙阳公主未出嫁却已豢养无数男宠…… 繁芜一时气急,不再看?竹阕乙,而是将目光投向芙阳公主。 她没?对她哥做什么吧?? 芙阳察觉到有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回头时却只看?到她兄长那位宠妾顾夫人正盯着她。今日繁忙,她似乎是忘了与她说话来着。 芙阳对身旁的嬷嬷吩咐了一句先走了。 嬷嬷笑着说:“殿下?请诸君、诸位贵女夫人移步聚雪庭赏花。” 等繁芜随顾流觞于庭中坐下?时,怒气已消,更生几许感慨。 他还是好好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也记着她的话来邺城了这就够了……她暂时别管他怎么来的。 竹阕乙这样风骨与容颜的人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似乎是感受到从四面而来的目光,竹阕乙微垂眸准备离开。 他留在庭中未第一时间撤离,不过是想在较近距离看?一眼阿芜,见她气色如常,比之以前脸还胖了一圈,心下?哂然。 府院上下?尽心尽力娇养她的时候怎么都胖不了一点?,舟车劳顿倒是能胖一点?。 繁芜若是知?道他觉得她胖了,还是胖脸,一定会气哭。 在膳房时,杂工膳食重油少有机会饮茶,加之活多?,很难不胖。 繁芜再抬眼看?向竹阕乙的方?向时见他已不在那个位置。 她匆忙在庭中搜寻芙阳公主的身影,却见芙阳公主正向她们走来。 顾流觞微躬身行礼:“殿下?。” 芙阳坐至她身旁,两人聊了一些?不相干的,繁芜听不懂什么胭脂水粉,心下?又想着竹阕乙有些?心不在焉。 可她突然听到那芙阳公主说:“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繁芜抬眼看?向芙阳公主,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确实是在问她。 繁芜无语,她身上能有什么味道,至多?常年?用?熏香留有一些?体香罢了。 突然想到这一茬,繁芜垂首答道:“……回公主不过是一些?低劣的香膏。” 公主…… 这下?连一向神?情极淡的顾流觞也不禁侧目看?过来。 繁芜还没?有察觉到哪里错了,只觉得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火辣辣的。 芙阳不喜花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对香味敏感。 繁芜见她这么远都能闻到她身上还余留的竹部特有熏香的味道,已是吃惊。 但?她很快想到一个可能,竹阕乙。 芙阳公主确实是觉得这女子身上的清香尾调有些?熟悉,她似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她对香气敏锐,但?这次她却记不起?来了。 “你这女子怎么回话的?”芙阳身边的婢女怒吼道。 顾流觞微皱眉,看?向繁芜厉声说:“你应该称呼‘殿下?’。” “回殿下?……奴婢来自乡野,还没?学好规矩,殿下?恕罪。” 芙阳毕竟是主,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很多?人看?向这处,她便冷着脸没?有再说什么,“罢了,你一边去吧,我?和你主子说一会话。” 繁芜乐得不和她们聚在一起?,从座榻上起?身就往外走。 才走了几步,又看?到庭中那个位置那个人的身影。 她惊住了,没?想过他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了。 自然,竹阕乙原想避开这样的宴聚,但?离开时又见公主找繁芜说话。 是怕公主刁难于她又匆匆折返。 第35章 繁芜盯着?竹阕乙一眼, 又匆匆收回,看了一眼四下见没人注意到,又匆匆盯了一眼, 又再度收回…… 她心中有些?难过, 好想和兄长?说话,可是她又不敢走过去。 这里是芙阳公主府, 那芙阳公主都不喜欢顾流觞,怎么会喜欢她身边的婢子,就像宜嬷嬷在来的路上吓她时那样,以芙阳公主的脾性若是拿到?她的错处打杀了她都有可能。 “不要和公主府内的外男说话,芙阳公主最?为看中她府上的门客,之前有个世家女子和她最?喜欢的门客调笑,再之后那世家女子莫名其妙投河了。”马车上宜嬷嬷可是讲了好多芙阳公主的往事?。 气人!她的兄长?怎么扯上了这样的人! 对此, 繁芜有些?怨念,再看竹阕乙时眼里多了几分“嫌恶”与幽怨。 “…?” 竹阕乙自然?是看出来了, 眼神微凝, 袖中的手微紧, 阿芜她似在怪罪他。 这女子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的心肝都抽疼起来。 当?真在怪他呢。 竹阕乙眸色晦暗之间, 繁芜已出了聚雪庭。他无法立刻跟上去,因为有人拦住了他。 “这位兄弟,某找你好久了……”来人红着?脸同他作揖。 竹阕乙定睛看了他一阵,到?底没认出来是谁。 “那日多谢兄弟相救,不然?某这条小命都捡不回来了。” 竹阕乙立时想到?九月末前庭发生?的事?,此人是被芙阳公主打了板子的门客。 青年再度作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无事?,只是举手之劳。”竹阕乙说罢目光落在庭外的山茶园内, 在搜寻繁芜的身影。 可那青年再道:“兄弟,这边请, 我有一事?相告。” 竹阕乙见他神情严肃,心料应该是正事?,便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边走去。 “某得到?了两个举荐,今次能出芙阳公主府去效命三皇子,某观兄弟言谈举止非池中之物,兄弟这般人不该在此蹉跎,以色事?人终归不得好,兄弟不如随我去效命三皇子?” 青年言辞恳切目光灼灼,是有心相劝,也是感念他救命之恩。 竹阕乙停了一下,忽然?开口:“三皇子?” 自然?,竹阕乙被绑来邺城后,未曾出过芙阳公主府,他并不知三皇子是谁。 青年想了半天,指着?聚雪庭中一女子道:“庭中和芙阳公主说话的那位夫人,正是三皇子的侍妾。” 方才他走过来时,便看到?竹阕乙在瞧那位夫人,所以他才这么说的。 竹阕乙眼神微凝,想到?阿芜,他就无法拒绝,他轻轻抬手:“如此,有劳兄弟了。” “谈不上有劳,是为知己,心心相惜。” 是为知己,心心相惜。竹阕乙抬眸看向青年,见青年眼中含笑,仿佛散发着?炙热的光,青年是个良善之人且心中有高远理想,恐入公主府中只是不得已,如今得了举荐名额自然?想离开。 可那三皇子别府,真的能让他施展抱负吗? “竹阕乙。”这是他少有的几次在十六部以外的地?方说出自己的名字。 青年脸上洋溢出绚烂的笑,抱拳道:“楚桓!” | 从芙阳公主府离开时,繁芜靠在车窗很久,心里很是难受,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到?竹阕乙。 她倒是宁可他在市井也不想他在这公主府中,但她又想或许他是身上的金子都用完了才阴差阳错进了公主府吧。 宜嬷嬷拍了一下她:“风大,吹得我头疼,别开窗了。” 之后的几日,繁芜查不到?顾流觞的往事?,也没等?到?芙阳公主宴请顾流觞的消息,顿觉这日子过得有些?浑浑噩噩了。 也是这一日花朝让人来给她带话了,大抵是许多日子她没去膳房了,花朝碰不上她的人。 后院不是杂工能久待的地?方那人带完话就跑了。 花朝让她明早去膳房,让他买的东西?买到?了。 次日清早,繁芜去了膳房,果见花朝站在那松柏之下等?候着?,见到?她花朝脸上洋溢着?笑容。 气温已经很低了,清晨的松柏上蓄着?一层霜花,地?上结着?一层薄冰,繁芜小跑过去,未站定身体微前倾差点摔着?,好在花朝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一扶,正往膳房走来的竹阕乙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进三皇子别府已有三日了,前两日是想方设法打听后院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膳房。两日都没有遇到?她,今次让他遇到?了,还来不及高兴,便看到?这一幕…… 竹阕乙的手指逐渐拢聚。 骨节都泛白了。 他不过被困在那公主府上两个多月,这女子就被人哄骗了去?到?底是她丢弃了他,还是他弄丢了她? 繁芜接过花朝递来的烟熏驴肉,又见花朝盯着?她背后瞧,还伸手指了指:“阿芜……那人你认识吗?他刚才一直在……” 闻言,繁芜猛地?转过身去。 却见,那路的末端站着?一素灰衣袍的男子,青丝披坠于肩,倾泻下来,那双凤眸正死死地?盯住她。 “……”只是一瞬繁芜便与花朝拉开了距离,微有些?瑟缩的再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时紧张,她竟然?忽略了他如何?在此,如何?逃离那公主府又来了这里? 正想上前去,却又听到?花朝的声音:“你们?认识吗?” 繁芜想了想还是摇头,她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捏紧手里的包裹,柔声说了一句:“花朝谢谢你。” 花朝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快步离开了。 繁芜对竹阕乙投去一眼,余光扫过四下,转身离开。 竹阕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松柏林里,恰时起风了,伴随着?风来的是雪籽从天空中飘落。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7节 下雪了,邺城的雪来得很早。 …… 这日之后,花朝常在前庭见到?此人。 这样容貌的人花朝只见过这一个,很难让人忽略他。 可在前庭时他常是静坐一隅,无论?大人们?说什么,起了争执或是其他,他都不会有所动作。 就连樱园的宴聚他也少有参加,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花朝知道这个人一定和阿芜认识。 繁芜再出现在膳房时是冬月十一,距离花朝上一次见她已经好几日过去。 今次花朝见她脸色不好,似乎是病了。 花朝正想上前去问,那素灰衣衫的男子又出现在膳房门口,只是今次他身边有另一个门客,那人花朝认得,名唤楚桓。 花朝见到?他们?,一时忘了去和繁芜打声招呼,再回过神时繁芜已进了膳房。 膳房王总管见这女子似大病一场,不禁皱眉问她:“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 “王总管……我想去药房抓点药。”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带着?一股子哑意。 连着?几日拿烟熏驴肉试探,她已彻底死心了,顾流觞就是顾流觞,她不会是她的姐姐。 绿萼年纪小到?底管不住嘴,从绿萼这里她得知了很多月州的事?,毕竟这府上只有绿萼一个是半年前跟着?顾流觞从月州来的。 她推测大姐很可能已经死了。 王总管问也没问,让人去取进药房的牌子:“拿去。” 繁芜接过牌子,感激地?躬身行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王总管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一会儿,上次见她还觉得她胖了一点,不过几日不见又瘦了一圈。 繁芜刚从膳房出来,一眼望去,便看到?松柏林边立着?的素灰色身影。 她微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握着?牌子的手开始发疼,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只是数眼,又仿佛生?出一种隔了数个春秋之感。 昨晚她蒙在被子里大哭一场,直到?凌晨才渐渐睡去。 她想她可能再也没有大姐了。 她还是来晚了。 月州柳家半年前就被抄了家。 顾流觞用了她姐姐的名字。 她太了解顾流觞,以顾流觞做事?做绝的性子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这就表示……她大姐很可能已经死了。 思?及此,繁芜心下抽疼,这一瞬似觉喉间微腥,捂着?唇猛咳几声,再抬眼时只见掌心一片血色。 “阿芜……” 竹阕乙身影微动,正想上前去,被楚桓拦下。 楚桓今时方知他进这别府是为了这女子……不禁盯着?女子多看了一阵。 女子也向他们?投来一眼后,匆匆离开,直到?消失在路的末端。 见竹阕乙想跟上,楚桓握住他的手臂,低声相劝:“府中门客不能接触后院女眷,花朝是受过贵妃赏赐的人到?底有些?不同,你不能这么去,若想知道我派人去打听。” …… 繁芜至药房,见只有一个大夫在,她将抓药的牌子递给他。 大夫接过牌子看向她,见她面色奇差,不由问道:“只抓药?” 繁芜点头,将一张纸递给他。 大夫展开纸,见纸上就只写了一味药。 “这药是你吃?” 繁芜默了片刻,看向大夫:“药房有这味药?” 大夫摇头:“无。” 繁芜抿唇,一把夺过大夫手中的纸条。 大夫抱着?胸出言相拦:“但我知道哪里有这味药,你看着?像是要急用,是止疼对吧?” 繁芜蓦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大夫。 “你出多少钱?”大夫看了一眼四下,问她。 “十贯。” 大夫微张大嘴巴:“那你等?我几日。” 繁芜未再停留,离开药房。 不过三日,大夫果然?弄到?了这味药。 颠茄,由西?域胡商带来的一味药,能止胃脘疼痛,自然?,大夫也是找胡商买的。 连廊外的松柏林,楚桓看向竹阕乙微点头。 第36章 繁芜拿到药, 从药房门?廊处穿过?走上?连廊,行至拐角处忽然见地面上映出一个灰色的身影,只是看到这个影子?, 她的心尖便是一颤。 缓缓抬眸间, 她看到他素灰色的衣摆及衣摆之下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看到他半掩在?袖间的白皙的手、手骨修长线条清晰, 看到他披散在?肩的三千青丝,再看到他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分辨不出情绪……直到与他的凤眸对?视。 一眼幽沉,萧索而悲悯。 终于,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他一字未说,在?搂过?她的肩膀,闭眸一瞬之后放开她。 他的手指拨开她鬓角的青丝,凝着她瘦了一圈的面颊。 在?芙阳公主府见她, 那时还觉得她胖了些,不料未过?几日便枯瘦了一圈。这女子?……哎。 “哥……” 看到他眼里?的担忧, 她忍不住的眼泪, 还是落了下来。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 抹走那滴眼泪。 “阿芜, 这就是你要来邺城的理?由么?”他低声问她,听不出情绪。 繁芜猛地摇头。 “我没有姐姐了……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记得那大人姓柳,可大姐不在?了……”她说着手紧拽着竹阕乙的臂膀,哭得浑身颤抖。 可她的声音已喑哑,此时仿佛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发|泄着心中的悲痛。 竹阕乙在?震惊之余,伸手扶助她的后脑, 闭了闭眼眸。 且任由她搂住他哭了一阵。 少?顷,竹阕乙忽然看向四周, 出声打断了她:“阿芜。” “有人来了,我再找机会?找你。”他看向楚桓的方向,楚桓正在?对?他使眼色。 竹阕乙深吸一口气放开繁芜,给她拢了拢衣领:“照顾好自己。” 他说着转身,消失在?连廊的尽头。 繁芜擦了擦脸,再抬眼时,那片松柏林已无竹阕乙的身影。 药房是别府的僻静地,只一个大夫经常走动,没有药房牌子?的人也?抓不了药,所以来的人少?。 果然,繁芜见到小径上?走来的人是傅凡。 她疑惑并没有三皇子?回府的消息,为什么傅凡出现在?这里?。 这么说三皇子?应该也?回府了。 那谢长思的人近日会?来找她了。 果不其然,那人次日夜里?出现,敲了繁芜的窗。 繁芜拉开门?出去,不待这人开口,道:“我要见谢长思,帮我安排。” 这些话?一时说不完,让他带话?也?无法试探谢长思直接看到那人的反应。 那人迟疑了一下,“我去安排,你且等几天。” 不过?眨眼之间繁芜眼前已无人,四周幽静能听到风吹雪落的声音,她顿觉脚底生寒,扯了扯衣领退向门?后关上?了门?。 如?今她一人住,这院中也?只有绿萼一人住在?隔壁厢,但绿萼时常守夜所以此处大多数时间只她一人。 这一时困意消退,加之寒意深重,处于万籁俱寂之中竟莫名生出一股惧怕感受。 少?时从邯郸教坊司逃出来后那一段时日,她不是没有一个人生活过?,那时年少?毫无畏惧跌跌撞撞也?走到了武陵,行乞时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也?未有惧怕,如?今年岁渐大竟在?夜间难眠时惧怕起鬼神来。 也?不知谢长思如?何安排的,没两日宜嬷嬷告知她芙阳公主相邀于城北校场观赛马。 冬日晴好时赛马,别有一番滋味。马赛在?东齐尤为特殊,几乎是皇子?公主都热衷于赛马。 直到出发当日,繁芜见到三皇子?。 她松了一口气,如?此应该是宜嬷嬷和绿萼在?二人跟前伺候,果然,今日他们未带上?她。 宜嬷嬷忌惮她此般容貌,所以三皇子?来的时候会?特意支开她。 三皇子?和顾夫人的马车出府后,繁芜塞了点?钱给采买的人跟着采买的车出府去了。 | 繁芜在?东市逛了一圈,挑挑拣拣买了一些东西,绕道去了禁军署衙。 谢长思是个谨慎的人,又让人领她去了一处院子?。 繁芜进院子?时左右看了一下。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8节 见这院子?和北魏布景有些相似,倒是不像东齐国这般府中多植松柏。 “你找我?”谢长思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有随从在?一旁煮茶。 天气寒冷,繁芜能看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旁茶炉上?的白烟也?许久不散。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顿觉脚下生寒,脚指头都是冷的。 她坐过?去,将小手放在?茶炉两边烤了烤,又搓了搓,揉了揉,呼出两口热气,才说:“谢大人,别府中的那位夫人不是月州柳府的侍妾,这才是你想知道的吧。” 她这双灵眸一直盯着谢长思的眼,也?看到他眼里?的变化,从震惊到复杂。 终于她也?跟着微眯起眼。 她不敢继续猜下去,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什么都敢想! 可她又不敢放过?这些! 倘若谢长思盯着三皇子?府。 及三皇子?立“顾繁花”为夫人,这些所指向的仅仅只是因为“繁花”。 如?果他们的共同?目的只是她大姐“繁花”。 那最大的可能是,他们知道了絮州机关师的秘密,他们查到大姐的身世了。 只可惜他们没能在?大姐这里?查到关于“机关图”的事。 这只是她的猜测,一个都不敢细想的最大胆的猜测。 如?果这个猜测是成立的,那么他们应该在?等来找“繁花”的人。 想到这个可能,繁芜惊出一身冷汗来。她再看向谢长思,见他正盯着自己打量。 “你为什么肯定?那位姨娘不是月州柳府的侍妾?你见过?柳府的侍妾?”谢长思问。 繁芜心下虽然紧张,却不慌不忙答:“顾夫人从月州带来的婢女是柳府被抄家前她从柴房带出来的,婢女提过?一句刚进柳府时她听闻柳大人府上?的人说繁花姨娘怀有身孕。” “我可以确定?顾夫人的体质是没有怀过?身孕的,她在?别府人前一直敷着厚厚的脂粉,她有心隐瞒自己的真实容貌。” 听闻她的话?,谢长思陡然站起来。 繁芜瞥见他紧抿的唇角,还有捏成拳的手。 想来他是真不知顾流觞这个人。 那三皇子?也?不知道? 还是三皇子?故意让顾流觞假扮她大姐? 繁芜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是三皇子?让顾流觞假扮她大姐,那三皇子?想逮的人不就是她? “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查柳府是为什么?你这么好奇这位姨娘又是为什么?” 谢长思的眼眸深邃若深秋的潭,又若冬日结冰的湖面。 繁芜深吸一口气,对?他伸出手。 “?”谢长思疑惑了一下。 繁芜:“先给我五十?贯。” “……”很显然男人好看的唇角微扯了两下。 一旁的随从取了五十?贯来放在?桌上?。 繁芜甚至是数过?一遍后才说:“你可以理?解为月州柳府欠我的钱,我与他们家有天大的仇!” 她姐姐的事,她不会?放过?月州柳家的。 如?今想想,她姐姐被那位柳大人领走的事本身就有些蹊跷。 教坊司的舞姬到了一定?年纪被允许赏赐给大臣,可那一年她大姐才十?四。 如?果柳家是查到了她大姐的身世带走她,这更解释得通一些。 “又是钱?”谢长思挑眉,打量她一番,心道这女子?财迷心窍,也?不是不无可能。 谢长思:“我不信,月州柳府被抄家了,你找一个侍妾做什么?她能还你钱?” 繁芜拿起桌上?的五十?贯钱,再看向谢长思。 谢长思顿时语噎。 繁芜将五十?贯钱收好,看了一眼天色:“谢大人,我该走了。” 谢长思知道这女子?心思透亮,他一日不向她说明让她进三皇子?府的意图,她一日不会?像他透露些有用的消息。 他挥了挥手让茶炉边的随从退下,随从退下后,那带繁芜进府的黑衫青年拿着一样东西进来。 繁芜看去,唇角的笑容凝固了。 “主子??”布山看向谢长思。 谢长思只是让他将东西放下。 布山见繁芜脸上?神情复杂,没多想快步退下。几个月前布山便查到了繁芜租赁的住处,只是这一面旌旗,他忽略了好久,是上?个月才想到交给他主子?。 那时主子?盯着这面旌旗看了许久。 谢长思:“我若早些知道你和他有关,就不会?让你进三皇子?别府。” 他似叹道,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繁芜却能感受到他是有些后悔的。 她更疑惑了,她没有听明白。 “谢长思,你说的他是谁?”她瞪圆一双灵眸,手指紧握,别告诉她,这人认识竹阕乙。 从谢长思简短的描述中得知,竹阕乙在?武陵找到她之前,他救过?谢长思的命…… “武陵郡属于北魏,谢长思你是北魏人吗?” 如?果是,她希望他是。 可是谢长思没有回答她,他转身背对?着她:“不早了,下次再和你说。” 他抬腿走了数步停下来,“你注意照顾好自己。” 繁芜无语的皱眉,赶着送她进去的人是他,现在?让她照顾好自己的也?是他,他不觉得讽刺? 繁芜跟着采买的车回来后,迅速回了后院,等她换好一身衣裳出来,听到外面的花园里?有议论声传来。 另两个姨娘的婢女最近时常聚在?一起。 白芷说:“芙阳公主在?前庭大发脾气,说那门?客未经她允许自己拿着举荐信来了三殿下这里?,我回来时三殿下没有说话?,芙阳公主开始砸东西了!” “是什么门?客?”红梅问她。 “长得可好了,几百门?客里?都挑不出一个这么好看的!”白芷笑道。 繁芜心一沉,几乎是顾不上?什么了,提着裙就往花园大门?处跑去。 白芷一愣:“方才,那不是灵秀阁的阿芜吗?” …… 门?客们原本以为会?闹出很大一出闹剧,可前前后后不过?几句话?,那芙阳公主便停了火。 高旭颜只是盯了那门?客一眼,问:“你是卖身于芙阳公主府的奴仆?” 竹阕乙摇头:“并不是。” 高旭颜:“你与芙阳有夫妻之实?” 竹阕乙震惊之余反盯了高旭颜一瞬,他只是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兄长问另一个男子?是否与其妹妹有夫妻之实,还能问的如?此云淡风轻! 同?样是有妹妹,他完全?代入不了。 高旭颜不等他回答,也?知道不可能。 与芙阳有夫妻之实的门?客,芙阳府的管事嬷嬷都会?记录在?册,管事是不会?让他们再去其他府上?做门?客的。 高旭颜眼含笑意的觑向芙阳,眼里?依然带着几分纵容,叹道:“闹够了就回去吧。” 芙阳不敢相信的看向她皇兄,气吼:“皇兄,我是来找你要人的!” “他既不甘于做公主男侍,明明有美貌却不想着利用,证明他有其他的……”高旭颜停了一瞬,再看向竹阕乙,“非凡的本事。” 这一刻连楚桓都不禁看向竹阕乙了。 芙阳仍不懂她皇兄的意思,大吼着:“皇兄,你是要和我抢人吗?!” 高旭颜淡笑:“他是拿了举荐进来到,我若让你将人给带走了,岂不是告诉这邺城中的人,以后我府上?有举荐的人都能被带走?你觉得可能吗?” 撷樱庭外,繁芜听到三皇子?此句已放下心来。 三皇子?不会?让芙阳公主开这个不好的头,不然以后三皇子?府上?的门?客只会?越来越少?。 而今日之事若传出去,还会?有更多人想来三皇子?别府。 繁芜微眯眸,高旭颜确实在?东齐国一众皇子?公主中有些不同?。 但不妨碍他依然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也?不妨碍他的手上?沾着无数条人命。 樱桃树下繁芜转身,刚走出三步,突然被守在?前庭正门?外的傅凡叫住了:“你站住!” 不待她多想,那人已闪身上?前快手攉住她的肩膀。 繁芜无语,她已经足够小心了,可遇上?傅凡这种目力如?狼的人,半点?都不由她…… “大人……我只是担心我家夫人,大人可懂,奴婢在?后院都等了一天了。”繁芜低着头说的是期期艾艾,可心里?已将傅凡骂了个半死。 若是惊动了高旭颜,免不了又得被叫进殿中去。 她正想到此处,殿中立时传来高旭颜的声音:“傅凡,庭外什么事?” “……”繁芜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几乎是闭了闭眸,瞪了一眼傅凡。 傅凡见这女子?眼眶通红,灵眸狠狠剜了他一眼,心下微颤,倒显得是他不对?了,而自己还真生出一丝愧疚感来,很快放开她的肩膀。 傅凡红着脸转身对?庭中殿下的方向抱拳一礼:“……回殿下是后院的阿芜姑娘担心夫人,来前庭打探一声。” 闻言,一直垂眸的竹阕乙微抬起头,向庭外看来。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39节 庭外,繁芜的身影被傅凡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一只手还反握着那人黑色的袖子?。而竹阕乙的眸光却逐渐晦暗…… 这女子?当真是本事了,他若是冲动些个,真想将庭外那个黑衣近卫给撕碎了去。 第37章 分明庭中一片混乱。 这样的嘈杂之中?, 繁芜隐依稀能觑见竹阕乙落在她的手上的目光,也陡然意识到方才自己情?急之下拽住了傅凡的袖子。 她像是丢开烫手山芋一般甩开了傅凡的袖子,红着脸退开?了好?几步远。 庭中高旭颜懒得多问, 对着庭外挥了挥手。 繁芜明白?了, 转身就跑。傅凡方偏过?头见她?已走出二十步开?外,猛皱了一下眉, 心下哭笑不得,他帮了忙,可这女子是一点感激的话都不会说是吗? 繁芜跑回后院,绿萼坐在灵秀阁外的石阶上,料得顾流觞仍没有回来,不禁有些疑惑。 顾流觞不回别府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她?也贴着绿萼坐在灵秀阁外的石阶上仔细回忆了一下梦里二十一岁的顾流觞…… 她?想来想去, 还是那一场持续很久的掠金局…… 她?蓦然站起身,不觉坐久了双腿已疼得发麻。 顾流觞不在府中?便是离开?了邺城, 今次她?要带人去攻打哪里不得而知, 但她?应该半个月不会回府了。 果然, 次日府中?便有传言, 那位顾夫人昨晚在校场骑马摔伤了,被安排去城外养伤去了。 传言在城外三皇子让人建了一个殿阁,养了许多“神医”。 殿阁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众说纷纭。 这几日顾夫人不在府中?,宜嬷嬷管着后院,又?因为府中?另外两?个姨娘突然因为一匹丝绸闹上了脾气,最近几日宜嬷嬷都很忙。 繁芜带着绿萼四处逛园子, 与绿萼更加亲近,但凡得到的好?处都会分给绿萼一份, 因此又?套了不少话。 绿萼长这么大?没交过?一个知心朋友,逢年过?节都没有人送她?东西,遇到繁芜只当她?是世上待她?最好?的,繁芜得到什么赏赐都会送给她?一份。 绿萼也只当她?是喜欢听故事,因此知道的一些柳府的往事都会说与她?听,到底是被嘱咐过?的,她?是顾夫人从月州城带过?来的唯一的婢女,所?以那种不该说的她?还是一个字没提,都是赶着不太重要的说与繁芜听。 冬月末了,是日,风雪渐渐消停,天气难得的晴好?,清晨的阳光透过?这一片松柏林,路径上印出稀碎的阳光。 因为天晴,别府之中?偶尔能听到飞鸟的振翅声和啼鸣声。 繁芜脚踏一双青绿荷叶粉色莲花的绣鞋,伴随着她?的脚步绣鞋脚跟后的铃铛叮铃的响。 绿萼见她?要出去,拦了一下,小声问她?:“阿芜姐姐,你要去膳房?” 繁芜默声点头。 绿萼心里有些想跟着出去,但她?看了一眼灵秀阁外,心下叹气,说:“那你快去快回吧。” 繁芜小跑着离开?,脚上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响。 暖阳照着面颊很是温暖,不起风的时候浑身都有暖意,若是起风时方觉脸颊刺疼鼻尖酸冷…… 繁芜小跑了一阵后放缓了脚步,至穿过?花园的连廊,至守卫守着的大?门口,说清楚了去意,守卫才放她?离开?。 今日是东齐国的祈节,前?庭有宴聚,膳房内外都很忙,厨房里不停的出菜,管事嬷嬷已站了一个多时辰,她?正揉着腰时见繁芜进来了。 “你今日过?来可别说又?是来瞧我?和王总管的?”嬷嬷揶揄道。 繁芜笑了笑,走上前?去在嬷嬷耳边小声说道:“嬷嬷,我?想去前?庭,您帮忙通融一下。” 嬷嬷问她?:“怎么想到去前?庭?” 繁芜的眸一垂,目光微有些闪躲:“我?找花朝帮忙买了些头面首饰,他带不进来。” 闻言,嬷嬷也没再多问了,点头道:“一会儿你跟着他们去帮忙送菜吧,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找宜嬷嬷借人了,欸……” “多谢嬷嬷!”繁芜高兴极了,“嬷嬷祈节安康,长命百岁!” 嬷嬷推开?她?:“行了,我?这把?老?腰要被你晃得疼死了!”她?说完指了指桌上那一盆荷叶鸡,“你就端这个去吧。” 木盆虽大?但不重,也比较好?拿,繁芜端起来跟上送菜的杂工。 其实她?说了谎,她?并没有找花朝帮忙买东西,对此她?有些耳热。 等走出膳房吹了冷风才好?了许多。 她?已有许多日未在膳房和药房两?处见到竹阕乙了…… 繁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小径上,心中?些许难过?,后院与前?庭相隔至多半炷香的路,可就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似的。 撷樱庭中?,丝竹管弦齐鸣,幕僚门客宴聚之时谈笑声最为热闹。 他们聊很多东西,从诗词雅乐到美人,也能从战场聊到寻常百姓家。 繁芜不在乎这些,她?的目光在这些人中?穿梭,却久久未见那个她?想见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步伐不禁急切起来,直到有人拦住了她?。 “阿芜!”花朝唤她?,又?意识到声音大?了些,惶恐地看了眼四下。 繁芜见是花朝,难免有几分失落。 “嘘。”食指往唇间一竖,那双灵眸微瞪圆,花朝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物来递给她?。 繁芜接过?来一看,见是一个白?玉葫芦的坠子,玉是羊脂玉摸着无比温润。 “给我?的?” “是,特?意给阿芜雕的,阿芜不喜用发簪,这种坠子最好?了。”花朝红着脸,鼻尖也是微红,低声说,“葫芦有福禄之意,我?想阿芜应该会喜欢。” 听他说完繁芜立时戴上:“这个寓意很好?,我?收下了。但花朝也请收下我?的东西……” 花朝看着她?唇角的笑,有些晃神,只见她?从腰间解下一贯钱来:“花朝,这是我?赠与你的,祈节安康!财源滚滚来!” 她?都这么说了,花朝不收下也说不过?去了,如今也到底懂了,这女子是真只拿他当朋友,任他如何试好?她?都是有来有回的……他笑了笑,不知怎么心情?比之前?更为轻松了,大?抵是觉得若能与她?做一辈子的朋友似乎更好?。 “阿芜,你一定?要开?心。”花朝接过?这一贯钱说着,对她?躬身一礼。 花朝离开?以后,繁芜在樱园逛了一阵,未逢兄长,却见那两?日常与兄长一起出现的男子。 她?抬步走去,又?陡然停下,心里到底觉得有些唐突。 那人既然和竹阕乙亲近,她?不想让竹阕乙的朋友觉得没规矩…… 楚桓在和同僚说话,有一会儿才注意到繁芜,他突然从坐榻上站起,绕道过?来。 他过?来时,繁芜已经走远了并没有注意到他走来。 等追上繁芜,正好?是一处人较少的地方。 楚桓拍了拍她?的手臂,也未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他出府几日,你别担心。” “什么时候?”繁芜哑声问。 “前?日出府的,他说是家里的事。” 繁芜瞪大?眼,家里的事……是十六部来人了? 也是,都这么久了,族主没有那么心大?放任十六部的巫师出来这么久。 只是繁芜害怕这府上的幕僚、门客都有三皇子的人线人盯着。 高旭颜还是顾流觞都养了许多线人。 希望竹阕乙能注意到这点。 “多谢。”她?对楚桓微点头一礼,也未敢看他,微提裙摆转身离开?。 | 腊月初一,顾流觞回别府,宜嬷嬷一大?早告知她?要去东市接人。 繁芜与绿萼很早就换好?衣裳等着出发了。 见天色由晴转阴,料想近日会有大?雪,恐今日就会落下,临出发前?繁芜又?进屋取了两?把?伞。 繁芜已许久未出府,马车过?东市时忍不住挑开?车帘看了看。 市集上的摊贩明显比她?刚来邺城时少了许多。 宜嬷嬷咳了一声:“别看了,冷死了。” 繁芜放下车帘,绿萼紧张地瞥了宜嬷嬷一下。 马车在一座酒肆停下,宜嬷嬷让绿萼在车上守着,带着繁芜进了酒肆。 繁芜也料到了宜嬷嬷不让她?守车,进酒肆里也不会是什么好?事等着她?…… 酒厢未见顾流觞,只一个小厮在清点东西,见宜嬷嬷进来,他连忙停下。 “夫人说让嬷嬷将这些东西先?搬上车带回府。”小厮说。 宜嬷嬷:“夫人在哪?” 小厮摇头:“夫人说夜里回,让嬷嬷先?着手去做。” 不过?四个箱子,繁芜着手去抱,才发现箱子死沉。 箱子全都锁上了,可见是不想让人打开?。 即使锁上繁芜也能猜到,箱子里都是黄金。 顾流觞惯常会将铜钱、白?银、丝布、茶叶等以最快的速度换成黄金。 繁芜将箱子抱上马车,背心已出汗,只一会儿手腕都疼了起来,此前?在膳房扛米也未曾这般受累,这箱子重不说坏手。 在马车上时繁芜没注意到,等回府净手察觉到疼,才知手指上有一处破了皮,往外冒的血水都干涸了。 待她?正上药时,听外头绿萼在喊:“阿芜,夫人回来了!唤你过?去!” 繁芜进屋的时候,顾流觞背对着她?正在解衣衫,“去将账本拿来,再去厨房让人备膳,若厨房太慢,去膳房取热菜来,随便什么都可以。” 她?这么说,繁芜知她?是饿了。 看来一路回来未曾停歇。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0节 繁芜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瞬才退出去。 灵秀阁外的风吹起她?的发,贴于她?的面,她?觉得眼眶有几分干涩。 她?仍旧不懂,顾流觞这么替三皇子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绣鞋踩在地上,顿觉地上的雪厚了许多。 不过?一个晌午,大?雪便覆盖了邺城,好?在这时雪停了,只余风在呼啸。 繁芜取了账本来,又?匆忙去厨房,和料想的一样厨房不知夫人今日回府没有准备。 繁芜只能赶往膳房。 雪夜天黑时,整座别府都是肃静的。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踩在雪上噗哧噗哧的声音。 一时间繁芜觉得有些好?听,便只往无人走过?的新雪上去踩…… 再抬眼时,忽见膳房灯火。 繁芜在外面喊了一声,有值夜的厨子出来,将门栓放下让她?进来。 “怎么这么早落栓。” “天冷就早,四处漏风,关上好?烤火。”厨子应了一句,又?问她?过?来干嘛。 “顾夫人问还有没有热菜,什么都行。” 厨子一听是顾夫人叫菜,一改之前?的随意,认真起来:“有的,有的,您随我?来!” … 六个菜,繁芜用两?个食盒装下后,还带上了一小桶饭。 厨子送她?出膳房,见路上那么大?的雪,不禁看了她?一眼。 繁芜知他想说他要值夜没办法送她?去后院门口,便说了一句:“守着吧。” 厨子闻言道了一句:“那您路上慢点。”便进去了。 走出膳房不觉得手上的东西重,快走到后院门口才真心觉得重。 恰是这时,脚底有些打滑,几乎快摔倒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她?。 她?连声道谢时,忽然那股熟悉的清香夹杂着雪夜的冷风入鼻来。 是,他回来了。 第38章 竹阕乙的身体挡住大片的风, 繁芜只觉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香……这种属于他的清香,让她鼻发酸眼周发涩。 是,他回来了, 消失了这么久后完好无缺的回来了。 他将她扶起, 正要伸手去提她手中的食盒却被她避开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雪上, 低声说:“明知无法将我送到灵秀阁去,就不要帮我。” 帮上几步路,后?面的路还是得她自己走。 她未见他的身体轻颤着,也?收回了刚伸出去的手。 她是否知,她浅淡一句,字字珠玑,能?敲打在他的心上, 让他思量,也?让他倍感难过。 他看着她走过后?院的大门, 久久不想离去。 绿萼小?跑而至, 恰好在后?院大门处遇到了繁芜。 “天啊, 阿芜姐姐, 你是怎么?走来的,快,分我一个!”绿萼说着伸手来提食盒。 繁芜的手都麻木了,绿萼提走食盒后?好半天这只手才?恢复知觉。 …… 灵秀阁内,绿萼伺候顾流觞用膳,繁芜在一旁翻着账本。 顾流觞吃菜素来有些浪费,她喜欢一餐有十多?道菜, 但每道菜只用一点。 繁芜算着账,额头已冒出汗来, 她知道顾流觞快用完了。 可她这账还没?有做出来。 这根本不是让她算什?么?税赋,皇子府就没?有丝税铜税等?,顾流觞这是在借她的手算丝绸茶叶铜铁白银换了多?少黄金。 顾流觞这是在确认这个。 繁芜索性给算了一遍,因为她也?想知道顾流觞派人去劫掠一次能?获得多?少黄金。 结果这一算是三千多?两?黄金。 她睁大眼睛,这还只是顾流觞带入府交给高旭颜的。 类劫掠之事自东齐人胡化之后?热衷于此,并乐此不疲。 顾流觞精研于养马,且认为养马才?是以后?与?北魏角逐的本钱。 繁芜差点忘了,北魏已不是之前的北魏了。 半月前北魏权臣谢启称帝,十几岁的皇上被逼着写了圣旨“禅让”。 史称谢魏。谢启延续北魏以孝治国,以礼治天下。 顾流觞见她迟迟不说话,趴在书桌前还有些走神,不禁皱眉,厉声问:“你可算清楚了?” “未曾。”繁芜放下笔,搓了搓发冷的手指。 顾流觞猛地?看向她。 收拾碗筷的绿萼也?吓了一跳,诧异地?看向繁芜,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夫人。 不待顾流觞开口质问,繁芜继续说:“东齐皇子府中丝帛盐铁等?无需人丁税赋,所以夫人让我算,我算不出,至于黄铜白银更不必我算,夫人若想问总数,这一切换成铜钱是这么?多?贯。” 繁芜说着起身将一张纸递与?顾流觞。 顾流觞也?只是想知道一个总数,在看过这个总数后?怒气?已消退一半,她皱眉看向繁芜:“话多?,真想毒哑了你!” 言毕,眸光狠剜了她一眼。 繁芜心知他们这等?人只想要一条聪明机智又会办事的狗,不过是灭人欲罢了。 顾流觞将那纸条扔进茶炉里,立时茶炉冒出一股白烟,“这个数目你给我立刻忘了!” 繁芜无语的点头,顾流觞还是怕高旭颜查账。 这一笔钱,她应该私藏了有两?千多?两?。 次日,顾流觞罕见的晌午起身,这时高旭颜突然?而至。 宜嬷嬷正给顾流觞绾髻,繁芜和绿萼一左一右的准备午膳。 一身墨紫色衣衫的男人一进来便嗅到一股脂粉气?息,他深邃的眸微凝,轻皱起眉,唇角的弧度略平,缓步走至离妆台不远处的楠木椅上坐下。 高旭颜相貌魁伟,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肃然?不可亲近。灵秀阁伺候的人除了宜嬷嬷敢应他的话,其他人都有些畏惧他。 这边午膳已摆好了,绿萼净了手抱了一摞换洗的衣物出去,繁芜走至妆台边收拾衣架。 如果这一次顾流觞再?帮了高旭颜,高旭颜会像梦中那样封他人为后?,迫顾流觞跃楼结束性命吗? 繁芜凝着顾流觞的侧颜,陷入沉思。 仿佛是看到命运旋流,已在此时掀起千层浪来…… 只是她仍看不懂顾流觞是否是在帮高旭颜。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想若暂时放下姐姐的事,放下她与?顾流觞的恩怨,她还是会为这个女人重复命运而感到些微的难过。 世间女子不能?指望一个不折手段杀人如麻的人,是良人。 这是梦中顾流觞二十九年的人生教会她的。 “你手上有血。” 这道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繁芜的思绪。 她能?很快分辨出说话的人是高旭颜。 但几乎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高旭颜是在说她。 她惊诧之余当真看了看手,见手指上昨日划伤的地?方果然?在流血…… 她记得一早起来很仔细地?敷过药,可为什?么?伤口仍然?会流血。 宜嬷嬷立时看向她,旋即,忽然?惊叫道:“天啊,刚才?我还让你备膳来着,手上流血都不处理你怎么?备膳!……绿萼!” 宜嬷嬷又大喊着让绿萼过来将备好的膳全部换了一遍。正想说罚她三个月的俸。 恰时顾流觞冷眼看过来:“行了,罚俸一月,一大早吵死了。” 宜嬷嬷顿时噤声,心知真按照府中规矩最低也?是罚俸三月,夫人抢着说是想给这女子减罚,可见夫人心里还是有些看重这女子的。 繁芜无语,她知道府中规矩若是罚俸最低三月。但总不能?自己受了罚还巴巴的要感激他们给她减罚吧?她又不是找虐受的人! 自然?繁芜满脸都写着高兴,虽说用度方面有谢长思撑着,她往日也?不在意六贯钱的月俸,但好歹那也?是她每日干活挣来的! 绿萼和厨房但人将午膳又换过一遍,繁芜则被赶出去守门去了。 连绿萼这般憨厚迟缓的人都看出宜嬷嬷的意图了,几次三殿下过来,宜嬷嬷都是有心将繁芜支开的。 今次是拿到繁芜的错处罚俸不说,还让她在外面守门。 绿萼胆子小?不敢说,当时繁芜备的几道膳都是锅子,府中需要边煮边食用的锅子是配有锅盖的。 得了空隙,绿萼打了热水灌好一个汤婆子出阁楼来,外头飘着雪刮着大风,她出来一会儿都觉得冷,宜嬷嬷竟狠心让繁芜守门。 “这门又不是非守不可……这会子谁会过来!”绿萼说着将汤婆子递给繁芜,寒风只吹了一会儿,她的眼眶已红。 繁芜接过她递来的汤婆子,冻得发僵的手终于感受到一丝温度,她笑道:“绿萼,谢谢你。” “你还笑得出来,换作我,我这会儿能?哭死。”绿萼推了她一下。 繁芜摇头:“我不哭,我只当作看会儿雪,好久不曾这么?看雪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1节 她是魏国人,家乡絮州城下雪时和邺城相差无几,说来她已有六七年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绿萼见她的斗篷上那一圈毛领都快结冰了,叹道:“阿芜姐姐,你等?会儿!” 绿萼拿来她的斗篷:“你换上我的吧,你这件我拿进去烤一烤再?给你送来。嬷嬷总不能?让你守在这里一整天吧!” 繁芜微垂着眸,瞳仁有些涩胀。 | 几日前竹阕乙和添柴添薪取得联系,他一路走来都有给他的人留下竹部暗号。 竹阕乙的爷爷死前留给他一批竹部影卫,添柴兄弟二人就是来自这一支影卫。 他与?影卫都是通过暗号联系,不过还是与?他预想的迟了几日。他原本以为到中原后?就能?与?他们取得联系,却不想硬生生拖到了冬月中旬。 那天他快马赶往月州,却无意间撞见了后?院那位夫人与?一群人汇合。 他几乎是与?那位夫人行踪一致,连回邺城的时辰也?相差无几。 此前完全没?有想过,那一支多?年来犯十六部的神秘队伍,竟然?是东齐国的人…… 而不久前这支队伍劫掠了洛桑人的一个部落。 他观察了好几日,这支队伍的组成很复杂,有东齐的贼匪,也?有说着一口北边鄢余话的鄢余人,甚至还有垠垣人。 那群人蛮横无礼、杀人吮血却肯听令于一个女子,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而最让他忧心的事,莫过于阿芜如今呆在此人身侧。 一连数日大雪,撷樱庭内外安静了不少,这些日来殿中的幕僚及门客少了许多?,宴聚之事几乎消停。 但他们都知道马上就会热闹起来,因为初八之后?考核就要来临。 三皇子的别府之中不养闲人,无甚功劳与?一技之长者将会被遣走。 得知考核的事后?,竹阕乙才?开始深思,若想留在别府一点力不出似乎不行…… 竹阕乙看着窗外的飞雪,若有所思。 里间楚桓放下笔看过来,出言提醒:“若是搬出别府再?想在城中走动,一次两?次不会被注意到,进城的次数多?了恐会惊动城中禁军。” 自然?楚桓也?不想他搬出去。若是竹阕乙离开,这间厢房会住进其他人,更重要的是若竹阕乙在,他二人会相互照应。 这些时日,他得竹阕乙改过很多?次文章,也?渐渐得到了上面大人的赏识。 “竹兄弟若想关注着后?院那位姑娘,还不被怀疑什?么?,呆在别府是最好的选择。”楚桓继续劝慰着。 窗前,竹阕乙微低头,青丝被寒风吹得飞扬,雪籽粘在发上、也?贴在面上…… 那女子不赶他走。 他又怎会自己走…… 他来此,便是她一句想要去中原。 他便巴巴地?跟来了。 她不扔弃他,他又怎会舍得丢下她。 他忽然?自嘲一笑,唇角几分无可奈何。 楚桓盯着他的侧脸,不禁有些呆愣,他未见竹阕乙这般笑过,但见他笑了,便知他已决定留下了。 竹阕乙转眸看过来,笑问道:“考核是什?么?时候?” 楚桓立刻答:“初九。” 第39章 繁芜再去药房是腊月初八这日, 清晨时高旭颜携顾流觞出府拜佛,她这才得了空闲。 药房外,繁芜接过药, 看向?大夫:“你若将此事透露出去, 这每月的十贯钱也别想得到?了。” 此事她若找谢长思,谢长思定然会怀疑她是否是东齐国的细作, 这世上定时毒发又需要止疼药的人不多,也很好查。 所以她不找谢长思,谢长思的身份太可疑。 大夫点点头:“我晓得的。” 他又不是傻子,他一个月的俸禄才四贯,她能给他十贯,他冒死都要去给她弄药啊。 三?皇子也不常来别府,即使想到?来药房抓药也不会亲自来, 这点事只要有心想瞒过去没人会知道。 繁芜将药收好转身离开,穿过门廊踏上连廊, 步子稍微快了一些。 一时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日, 在那人怀中哭泣的场景…… 那一日, 她虽然浑身疼得难受, 也咳了血,连意识都是浑浊不清的,但?她依稀记得,那一日,他搂着?她很紧。 可当她快步走过连廊走至拐角处,这一次,拐角的那一面没有他的身影。 一股失落笼罩了她的心, 这才恍然若失。 原来,她是如此期盼着?他的。 而这样的期盼, 她甚至不敢向?任何人说,更不敢让旁人发现。 冷风袭来,她的眼眶微红,为什么明明竹阕乙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而这种孤苦的感受却更加明显…… 在从?月州来邺城的路上,她都没有这种孤寒感受。 就像是一个孤臣,朝野上下别无朋党。 也像是一个剑客,退是血泊,进?是刀山。 满目只余悲凉与萧瑟。 外面待久了,寒气?入胸肺,繁芜手?捂着?唇,咳了起来。 出门时灌的汤婆子都变冷了,繁芜一声叹息,是该回去了。 不止灵秀阁冷冷清清的,今日整个后院都是冷情的,府中另两个姨娘也随行去了万寿寺。 繁芜回了一趟住处,将结了一层冰霜的斗篷接下来换了,趁着?高旭颜不在府中她想去前庭的书楼转一转。 正换着?衣裳她陡然想到?今日高旭颜应该还要进?宫去陪贵妃过腊八,所以今晚布山应该会来找她。 繁芜系好斗篷,换了一双鞋,这些日子她的鞋是湿一双烤干一双,三?双鞋换来换去的也不中用。 她心里?想要一双鹿皮小靴,在雪日里?会经?穿一点。可那玩意死贵死贵的,找采买的大人一打听竟然要她一个月的工钱。 仅从?一双鹿皮靴的价格,繁芜便知道了乱世里?打仗有多消耗财力?。那些精锐士兵全身上下哪个部件兑换下来都是黄金…… 也罢,少穿一双只当是积累功德了。 … 繁芜提着?瓜果去膳房找王总管借了去藏书阁的牌子。王总管如往常一样,借东西?时都会瞪她一阵再问上几句,最后到?底还是给借了。 前庭书楼,三?皇子专门设立的藏书之地,东齐胡化之后还能像他这样重视藏书的并不多。 说来东齐与北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这两个朝廷几十年前是一个朝廷,仔细说来高旭颜的母亲也是北魏人,东齐皇帝曾是魏臣,他称帝依托于柔然,并迎娶柔然贵女为嫡后,因此东齐人选择了胡化。 柔然早期没有文字。 如今藏书阁中的柔然书册都是时人所著,繁芜翻了一会儿,表示看不懂一点……不过这里?配备的图册倒是很丰富。 其实?她来此是来查东齐县志的,东齐建立也不过数十年,这些地方郡县的设立应该好查。 自然,她想找东齐县志,想查的是月州。 繁芜在书楼逛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本,书上对月州有着?简短的记载。 月州柳氏在月州是显贵世家,当年高厉次称帝,月州柳氏得以保全肯定是全力?支持过高厉次的。 高厉次封柳家家主为侯,其子四人全部为官,高厉次称帝后,柳家四子还活着?的三?人有两人在东齐国都邺城为官,第三?子在月州任节度使。 算一下这第三?子的年纪,六年前这人二?十九岁,她大姐极有可能是此人的侍妾…… 繁芜猛地合上书,看了一眼四下将书放回原处。停了一会,又选了一本魏晋骈文走至书桌边读了起来…… 藏书阁的管事瞥过来时,见她书册上正是一篇《登楼赋》,不禁暗叹这后院女子竟有喜欢建安风骨者,有些哭笑不得。 繁芜感知到?有人在看她,抬眼与那人对望,一双灵眸里?闪过几许飞扬神色。她就是喜欢建安风骨情辞慷慨、格调刚健瑰美之作。 这建安一派又以登楼赋最为清丽。 七岁时初读,不解其中之意,爷爷读了一遍她遍记住了,这一记住…… 便是半生。 而登楼一赋,也贯穿了她整个人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再读完几遍登楼赋,繁芜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合上书册,此时眼眶已有些发红,眼里?似蓄了一层水汽,一双灵眸愈加清亮无比。 她起身,离开了。 …… 如她白?日所料想的那样,是日夜里?布山又来敲她的窗。 他给她送来了当初月州柳家被查一案的案宗。 这是那日她向?谢长思提过的,没想谢长思真的会去查案宗。 得到?这一份案宗,繁芜着?实?欣喜。 布山:“记得看完就烧掉。” 他说完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雪渐起,繁芜猛地关上窗,有些等?不及打开案宗了,她走到?桌边摸到?打火石点灯…… 昏黄色的烛光燃起,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厚厚的褐色封皮。 正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什么声音,几乎是瞬间?,她吓得脸无血色。 这时也不过戌时灵秀阁来人唤她也是有可能的……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2节 她吓得立时熄灭了灯,又跑到?床边将那案宗藏在了枕头底下,这才跑去开门。 一拉开门,冷风呼呼的往屋里?灌,门口不远处站着?那个身材高大一脸凶狠的年轻近卫。 “殿下和夫人回来了,你快去膳房传菜!”傅凡对她说。 繁芜一撇嘴:“换了衣裳就去。” 她说着?关上门。 没一会儿她换好衣裳再拉开门,见那人还没走,惊诧地微张小嘴。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傅凡催促着?她。 繁芜无语地带上门,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心下有些慌张,这人为什么还不走? 心下起疑,她走至小径末端的树林后停住了,躲在大树后等?了一会儿。 果然,那人看了一眼四下,进?她的房间?去了! 繁芜吓得脸色惨白?,但?很快傅凡从?房里?出来,那张凶狠的脸上脸色并无变化。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他在找什么啊! 繁芜也不敢多留,快步往出后院的路走去。 傅凡并没有查什么,也只是因为他靠近这里?的时候繁芜的屋子里?是黑的,那女子突然点灯又突然熄灭了,他以为她在屋子里?藏了人…… 毕竟这后院也发生过婢子藏人的事,所以他特意进?屋看了一下。 一路上繁芜都有些不安,走到?膳房后思绪才缓和下来。 今日膳房人多,叫了一个杂工和她一起将食盒拿去灵秀阁也轻松了许多。 灵秀阁内,繁芜刚将菜摆好,又听得殿中那魁伟男子道:“过来,将这账本看下。” 高旭颜说着?将手?中那本账本扔在一边的茶榻上。 账本触及桌面“啪”的一声响。 另一旁正煮着?茶的绿萼吓得一抖。 繁芜走过去拿起那账本,步子往后退,直到?退到?身后的书桌前,与那三?皇子拉开较远的距离。 高旭颜本没看她,哪知一瞥眼余光就注意到?那女子那双脚,退了再退退到?了书桌前,还伴随着?一阵很轻的铃铛声…… 呵,这么惧怕他? 他乐得有人惧怕他,这别府之中朝野之上若是有人不惧怕他才不正常。 繁芜将账本看完,飞快地演算一遍,大概花了半炷香的时间?,这时高旭颜与顾流觞的晚膳也差不多用完了,绿萼将煮好的茶端过去。 繁芜将算好的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高旭颜。 高旭颜未接过来,只是瞥了纸上的数目,“你们都出去。” 绿萼身子一抖,放下茶壶就往外走,繁芜也跟着?退了出来。 繁芜站在门外,隐隐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 “一个月三?百万贯的丹药用度,殿下就未曾考虑,下个月、下下个月这个钱还能拿得出来?!”顾流觞的语气?似讥讽似揶揄,听着?有些复杂。 高旭颜也不恼,笑道:“你以为我想?” 摊上这样一个父皇,是他能选择的? 顾流觞轻瞥向?他,唇间?是一抹冷笑。高旭颜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她的笑,他眯眸之间?放下茶杯,对她招手?:“过来。” 顾流觞似愣了一瞬,起身走过来,还未走近,便被他一手?拽住衣袖,直接带入怀中。 她惊慌地“啊”了一声,被他的唇封住了唇。 华贵的衣衫在他的手?中化作碎布片……她微皱起眉,却又有些急切地回应起男人的吻。 门外繁芜耳根发红,好半天?才恍然意识到?寝殿内正在上演什么…… 她有些懊恼今次在此守门的是她,这是她第一次撞见这二?人的这档子事,几乎是火烧火燎地离开了。 | | 初九,每年门客考核的日子,近年都是由三?皇子的心腹兼好友百里?济主持,先是所有幕僚门客有功者论功行赏,处于上升期的门客也会给予鼓励。 最后才是进?府有一段时间?但?无功劳也无一技之长的人进?行考核…… 百里?济将这最后一批人的名册让人誊写下来,递给殿中高座上的三?皇子。 “百里?济,让他们先进?殿来。”高旭颜看也未看那名册,随手?扔在了一边。 这时坐于殿中的楚桓略显紧张地看向?殿门外。 那人随人群进?殿,看似随波逐流淡泊宁静的性子,可怎么看这一身风骨都格外不同。 花朝很快就注意到?了竹阕乙,仔细一想这么久了他都不知这人叫什么名字…… 可即便如此,花朝也觉得这人不该在这一群人里?头的,至少他不像是没有一技之长的庸碌之人。 待这群人坐于偏殿处,百里?济再度看向?三?皇子。 高旭颜看向?殿前的门客。 忽地,他眯眸笑问道:“你们说古来帝王、世家为何皆喜欢美玉?” 听他这突然开口一问,聪明人便想到?,这应该就是今年考核的题目了! 坐在偏殿的那些门客几乎是抢着?回答。 “因为品质高洁。” “因为美玉无瑕。” “因为好玉价值连城,是身份的象征。” “……” 高旭颜笑着?摇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偏殿那个低着?头没有说话的人身上,道:“你来说。” 恍惚间?,竹阕乙那双凤眸骤然惊变,眸色由清明到?晦暗。 他已知晓这位皇子“投石问路”的真正目的…… 因为他是大巫。 是这十六部这一代人里?唯一的大巫。 第40章 高旭颜乃至众人的目光都向竹阕乙汇聚, 他未抬首始终垂眸,他们无法得?知?他此刻的神情。 只是殿前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他们都在等他的回答。 “因为黄帝食玉获长生。” 他说完这一句, 殿前在安静一瞬后, 很?快炸开?了。 古籍中?有?记载黄帝食玉石后获得?长生,中?原人对玉石的原始崇拜本起?于长生…… 如十六部的人对白发的原始崇拜一样。 “你瞎说什么!”有?人不满地站出来反驳。 唯有?高旭颜大笑几声, 目光微凝滞,继而问道:“那你可知?长生?” “不知?。”竹阕乙毫不犹豫的答。 高旭颜那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眸盯着他好?一瞬,“即日起?担任主簿辅佐百里长史。” 闻言,百里济惊诧地看了过?来。 殿前也议论声渐高。 在众人惊呼之中?,竹阕乙微凝眉。 他来此,只是因为阿芜。 至于职位,他没有?想过?, 他原本也只是想留在别府,仅此而已。 百里济:“殿下?……是否三思?。” 他并不觉得?殿下?仅凭这人一句回答就给出主簿的位置是妥当?的。 主簿一职主要是协助长史处理一些机密文书, 看似官职一般, 实则这个职位一般只给心腹。 与百里济担任的长史一样, 主簿处理的事过?于机密, 也与三殿下?走得?近,若不是伴皇子长大的侍读担任,也是由?舅家的表兄表弟担任,所以在任免上几乎不不可能这么随意…… 这才是殿中?哗然的真正原因。 这门客进?别府的时间?很?短,不至于和三殿下?熟识,更不可能说是心腹之人。 百里济盯着竹阕乙看了许久,结果就是他看得?眼睛都快花了都没看出什么…… 不就是容颜过?人了一点吗?至于让三殿下?这么看重? 当?然, 他也看不出三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既殿下?让他做主簿,我没意见。”百里济皱起?眉, 冷声说。 他虽如此说但高兴还是不高兴全都在语气里。 皇子的主簿虽然不在朝廷官员体系中?与太尉大将军等人的主簿也截然不同。可到底是皇子心腹,就连他们的皇上为臣时也曾是北魏皇帝的主簿。 高旭颜本想看这个门客的反应,可惜他失望了。 这人在听?到他任他为皇子主簿后,脸上竟也无一丝情绪。 最重要的是……此人并不畏惧他皇子的身份。 他直觉这人涉猎甚远,只是无心朝野。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3节 太傅曾说,博学而淡泊、坚毅无畏而无心朝野之人可遇不可求,他初见此人时就在想或许他也遇到了这类可遇不可求的人。 就像当?年北魏高|祖遇戏无垠,西凉武帝遇恒先道一样。 或许,眼前的人正是他一直想找的人。 刚才他回答问题的那一刹那间?,高旭颜就在想,如果给与他一个职位,他能让他看到多大的可能? 只是一个想法呼之欲出,他便真的这么做了! 说后悔,是有?一点的,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就显得?他的话无足轻重了。 他素来厌恶这种“不好?的开?头”。 高旭颜微拧紧眉,站起?身来,玄黑的衣摆扫过?高座的台阶,英武的面容上唇角微微扯平,那双鹰眸利而炬。 他起?身的刹那间?殿前的议论声已渐停息。 他未在多说什么也懒得?多说,魁伟的身影穿过?殿前,拂袖而去。 百里济知?道三殿下?兴致浅,所有?兴致来得?快去得?快,这应该是后悔了又不肯收回成命……他兀自叹气,余光瞥了一眼竹阕乙后,也跟着殿下?的步伐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了,楚桓才敢小跑过?来,估计在场所有?人里,只他一个是将高兴全都写在脸上的,无视一旁门客的议论声,他扶起?竹阕乙:“竹兄弟,我们先离开?。” 竹阕乙点头,随他离开?。 楚桓是高兴的,但他也懂这个主簿来的有?些蹊跷,所以他也为竹阕乙感到担忧。 只是他生性开?朗,此时此刻只想为竹阕乙感到开?心。 二人行至樱园处,竹阕乙忽然转身看向楚桓,问他:“……楚兄,主簿为皇子心腹可出入后院否?” 此时,楚桓瞥见他的眼眸里闪着光,唇角也带着一丝柔和的笑。 楚桓怔了怔,答:“可出入,但是殿下?传唤时才能出入,只不过?比起?门客见这府中?的人不会再受限制,可以传唤府中?下?人了……” 说到这里楚桓眼眸含笑,恍然过?来,绕来绕去竹兄弟还是为了后院那个阿芜! 楚桓大笑着,手拍在竹阕乙的手臂上:“竹兄弟,现在该告诉我,你和后院那个姑娘是什么关系了吧?” 闻言竹阕乙眸色虽未改,耳尖却已微红,他缓缓转过?身去,道:“……容我以后同楚兄细说。” 因为,他也不知?答案。 阿芜只…… 当?他是兄长啊。 想到此,灰白衣袖下?的手指紧得?发疼…… 只是一瞬他的唇色也缓缓退去,仿佛是镀了一层霜白,如画的凤眼愈发清亮。 他明白的。 他对阿芜生了妄念…… 思?及此,他闭了闭眸。 | 繁芜得?知?竹阕乙成了高旭颜的主簿是几日后,自然前庭的事能被传到后院所有?下?人都知?道,是通过?隔壁姨娘的婢女白芷和红梅两个…… 白芷的叔叔和堂哥都在前庭做事,后院里的人属她在前庭走动得?最勤。 后院忙着准备春节,顾夫人让后院的婢女们聚在一处干活,等此事说开?了,繁芜才得?知?。 这几日她忙得?也没空去前院了,这会儿在花园里绣着绣品,心绪也随着婢女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变得?嘈杂起?来。 繁芜的女红手艺不行,绿萼探头瞧过?来,见她能将一只鸳鸯绣成水鸭子一般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繁芜烦躁地放下?针线,看向绿萼,又看向四周仍旧在叽叽喳喳的婢女们。 她只是生气,她那位兄长走到哪里都这么倍受女子们的关注…… 女子们议论他,是因为他那容貌……总会给人一种好?亲近的错觉。 若她们真与他对视,就会发现他的眸光冰冷的如山神庙里的石像。 大抵,女子们都会被他那副绝美?容貌所骗。 思?绪愈发凌乱,繁芜拿起?针在布上扎了好?几下?。 绿萼见了,以为她是因为绣得?难看才这般……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术业有?专攻,阿芜姐姐不想绣放下?吧,拿我的那份交差就好?,反正宜嬷嬷也认不出来。” 听?绿萼这么说,繁芜突然发现心情好?了许多…… “咳咳”繁芜红着脸咳了几声,“那就多谢萼萼了……” “……” 将这些绸缎绣完已是腊月十七,再将绸缎送到制衣坊去又等了几日。 腊月二十三,宜嬷嬷带着繁芜去取成衣。 制衣坊、玉石坊等都设在别府西院,这里也是府中?门客的住处,属于别府外的院子。 这是繁芜第一次来西院。 马车停在制衣坊外,宜嬷嬷在里头和制衣的大人说话,繁芜等在外面。 也没站太久,见制衣坊的院子外有?人在往里瞧,她抬眼看去,见是花朝站在院外。 大抵是许多日不见她了,今日在这里见到想和她说几句话。 繁芜瞧了眼屋子里头,宜嬷嬷还在和那位大人说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 她小跑出院门,花朝和她寒暄了数句。 临离去时花朝突然叹道:“哎,齐和魏又打起?来了,也不知?要打多久。” 繁芜心下?一惊,怔然看向花朝:“齐魏又打起?来了?” 她以为谢启才刚刚称帝,两国不会这么快打起?来的…… “是啊,前几日刚丢了絮州和邙山。”花朝叹气。 繁芜瞪大眼,这一瞬仿佛呼吸都凝滞了。 北魏丢了将近八年的絮州城,谢启又从东齐人手里夺了回来。 “阿芜我得?去干活了,等再会了。”花朝见有?同僚喊他,对她作揖一礼,笑着离开?了。 花朝已经走远了,繁芜仍旧呆呆地站在院门处。 寒风过?处,带着几分冷香,不远处盛开?着的艳红的梅,刺痛了她的双眸。 此刻,也说不清是何情绪。 本以为多年的故土情思?,被岁月蹉跎,被战火消磨,可当?这一刻听?到北魏收复絮州时…… 仍然会百感交集。 泣不成声。 …… 屋子里宜嬷嬷喊了一声,慌乱中?繁芜擦干眼泪,转身往里走。 宜嬷嬷:“先将这些抱上马车,小心点。” 繁芜一眼扫过?去,这些绸缎料的成衣都是给院中?姨娘们安排的新年新衣,上面的绣纹是她们前些日子绣的。 十几套衣物搬下?来,几趟之后繁芜有?些头晕。 她刚将衣裳放好?。 转身走下?马车时,却一脚给踏空了去—— 这一下?跌在地,仿佛是听?到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可她第一时间?竟没觉得?疼。 这时脑海里竟浮现得?是……八岁时被东齐国的士兵抓走时,她想过?跳车。 在被几次送往教?坊司时,她想过?跳车…… 后来在云梦郡,她当?真跳了弥秋辅的马车。 那时大雨淋漓都不曾跌得?这般惨。 今日竟然…… 她自嘲一笑。 等她回过?神来时,耳边已传来宜嬷嬷的责骂声。 宜嬷嬷应该骂了有?一会儿了。 “……”她无可奈何地撇唇,她也想起?来啊,可她的腿折了!! 而这时,她的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第41章 在竹阕乙去?扶阿芜的时候, 楚桓看向宜嬷嬷,语气略淡:“这位嬷嬷你没看见吗?她的腿摔折了!” 宜嬷嬷本想说他一个门?客凭什么这么和她一个后院管事嬷嬷说话?但她转眼看向那扶阿芜的人,那人她看着眼生, 但那身衣裳她认得, 是鹤纹祥云绸做的冬衣,这布料是宫里来的。 做的衣裳有几件给了百里长史。 剩下的也大都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得了去…… 她再不?认得人也该知道?这人职位不?低。 宜嬷嬷这般脾性古怪作风强势的人突然一个字不?敢说了, 另一边制衣坊的大人让人去?请了大夫来。 楚桓对竹阕乙使眼色,提醒他该走了。 竹阕乙竟然不?为所动。 “……”楚桓的眼皮狂跳了几下,上前去?将人给拽了拽。若想长久见到这女子,切不?可一时意气用事让旁人看出?端倪。 别府中最为忌讳幕僚门?客们与后院女眷有往来。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4节 楚桓下意识的用身体挡住竹阕乙,可竹阕乙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倍受关?注,遮挡也不?中用啊。 但他没等太久,竹阕乙与繁芜拉开距离, 脸上依然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甚至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见竹阕乙走远, 楚桓松了一口气, 叮嘱大夫:“你们快给她治腿吧!” 大夫给繁芜接上腿骨用木板固定绑带后, 繁芜的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楚桓才离开。 等楚桓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梅花树亲,宜嬷嬷快步走过来:“你认识那门?客?” 宜嬷嬷说的急,语气不?好。 知她想问的是楚桓,繁芜懒得出?声,脸上的神情甚是寡淡,停了有一会儿才摇头。 … 正好快春节了,繁芜的腿折了以后顾夫人给了她提前养伤的应许。 春节前繁芜一直在养伤, 偶尔走动也只?是在厢房前的院子里。每日熬药喝下后便开始练字,因此也似乎是逃过了一段繁忙的年前。 布山自那日带给她那份案宗后再没有来过, 可那份案宗对柳家因何入罪写的是“叛国?”,而柳家只?是被?抄家,废了侯爵,为官的几人也被?判了流放。 通常情况下叛国?从轻也是夷三?族。 所以判流放,也许是因为拿不?出?证据来。 她等布山来,她有太多的疑问想要他去?查,可布山迟迟未出?现,都快让她怀疑布山是不?是暴|露了?如果布山不?再来别府了,那她又该如何联系谢长思?呢…… 她决心等年后再看看了,如果年后布山不?出?现,她只?能想办法去?禁军署找谢长思?了。 想知道?月州发?生了什么,还得再去?一趟月州。 上次她从云梦郡逃亡月州,在月州城外购马车办户籍也未进城去?,想来只?是天意让她错过打听大姐的机会…… 那大抵是她距离大姐最近的一次。 月州城囚禁了她大姐的青春,是一个女子从豆蔻年华到桃李年华,七八载无价的时光啊…… 绿萼在前院忙完已?经天黑了,提着食盒匆匆赶来。 “阿芜姐姐!你可饿了!”她小跑着踏进繁芜的房中。 繁芜放下笔,有些艰辛地从木凳上转过身来:“我?还好。” “嗐,如果不?是两位姨娘为一套新衣又吵了起来,也不?至于这么晚。”绿萼忍不?住吐槽。 繁芜也觉得奇怪,两位姨娘一个是部族小姐一个也是大户出?生,不?至于经常为了一匹丝一套衣吵架的……况且听说这两位姨娘刚进别府时好的如同亲姐妹。 大约是从冬月起开始起争执,以致于现今跟仇人似的。 “那衣裳绣的是什么?” “是套珊瑚色的,裙襕处绣着一圈芙蓉花,外披绣着木芙蓉,我?记得是红梅绣的。”绿萼说着将食盒里的饭菜给她取出?来,又扶她过去?吃。 繁芜想起来了,红梅的绣艺是后院一众婢女里最好的,宜嬷嬷为人苛刻极少夸人也没有吝啬的夸赞过红梅。 红梅和白芷关?系挺好,两人都是别府刚建成时就进府的人,虽然都很年轻但也是府中资历老的婢女了。 绿萼坐下,叹道?:“还好咱们夫人不?喜艳色也对衣裳不?看重,不?然好看的衣裳哪轮得到她们来挑。” 繁芜夹着菜的手微停,现实的顾流觞,和她梦里的顾流觞确有诸多不?同。 如今的顾流觞是把狠厉但不?漏锋芒的古剑,梦里的顾流觞是明媚浑身带刺的玫瑰。 她褪下了梦里常穿的绯衣穿上与高旭颜一样的黑色,却又选择在脸上敷上厚厚的脂粉…… 她的狠厉从不?输高旭颜。只?是比之?梦里的那个顾流觞,如今的这个更?让繁芜看不?明白。 “……夫人在月州时也不?喜艳色?”繁芜放下碗,淡笑着问。此时她垂着眸,绿萼未瞧见她幽深的眸色。 绿萼一噎:“……这我?就不?清楚了。” 绿萼想了想又道?:“大抵人都是会变的,我?以前觉得金子俗气,可现在我?只?想要金子做的首饰,不?能戴放着也好看。” 繁芜低头一笑,附和了一句:“若能出?府,我?也将铜钱换成金子去?。” 天黑了,绿萼提走了食盒:“阿芜姐姐你早点休息,明早我?得空给你将新衣裳送来。” “还有我?的?” “夫人说了灵秀阁的人一人一套冬衣。”绿萼笑着带上门?。 “绿萼你等等……”繁芜突然站起来,杵着拐走到门?边。 只?是一刹那绿萼瞧见她的脸色比之?前多了一层灰白感,原本粉色的唇一瞬间失了血色,她疑惑地看向她。 “……阿芜姐姐?” 繁芜盯着她的眸,声音带着一股子喑哑:“……夫人没说她生辰的事?” “生辰??”绿萼惊诧出?声。 繁芜见她的神情,心里已?知道?答案了,便没有再问什么,她摇摇头:“我?随便问问,好冷,绿萼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绿萼不?疑有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掩上门?后,繁芜的身体重重地靠向门?背。 她的姐姐出?生在春节,因为是娘亲的头一胎,所以迟迟生不?下来,稳婆从产房出?来对她爹摇头说情况不?好。 爹不?顾稳婆阻拦走至床边,柔声问娘亲:“今日春节夫人有何心愿。” 彼时娘亲筋疲力尽,虚弱的答:“……看了这么久的冬雪想看繁花似锦。” 爹红着眼:“好,夫人我?请了休假,陪夫人看春花去?。” 她父亲的同僚曾说,他为官时为了多得月俸养家糊口,勤勤恳恳宵衣旰食,月假休沐都是拒绝的。 姐姐出?生的那一年,她爹请了一个月的假,那年三?月,爹陪娘亲游遍了与絮州邻近的郡县。 等繁芜再回神,半边身体微发?麻,她杵着拐走至桌边,摸黑点燃灯盏。 顾流觞并不?在意扮演的是谁,所以她不?会去?刻意记她姐姐的生辰。 她死死地盯着灯盏的火光,只?觉得眼眸都被?这光刺痛了…… 生如草芥,命不?由己。 如果没有背上那张图,她姐姐的人生,何尝又不?是她的人生? 多少教坊司内的女子的一生,都如她姐姐一般…… 而她的一生,从娘亲将那张图刺在她的背上开始。 她忍受过让八岁的她昏厥过去?的疼痛,于是也记住了,背上这张图是她家三?代人的使命。 这也注定了她不?可能在教坊司内呆到成年。 命运的旋流从她逃离教坊司开始。 …… 她娘亲死前告诉她东齐国?要絮州是因为这张图,于是她从始至终一直这么认为。 可她从未想过,为什么娘亲会这么说。 又为什么东齐国?一定要得到这张图。 逃离邯郸教坊司后,那时她身上还有钱,也确实好奇过背后这张图,偷偷对着客栈的镜子瞧过这张图。 那是她唯一一次这么细看承载着她家六口人性命的东西…… 不?过一张图和几句玄机密语。 她看过一遍后便死死地印在了脑海了。 如果东齐国?攻打絮州如娘亲所说,是因为这张图,可絮州机关?师的事又是什么人传出?去?的…… 她爹她爷爷又是在为谁打造“机关?图”上的东西,是为北魏的皇帝还是哪个大人? 多年来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一股脑地全?蹿了出?来。 她盯着烛光,浑身颤抖着,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这种濒死的恐惧感,她逃出?教坊司的那个夜晚也是如此…… 又如数月前在账房初见顾流觞时,那时盯着顾流觞的脸,以为见到姐姐的狂喜褪去?,全?身只?余一种失温似的濒死的恐惧。 那时顾流觞考过她之?后,微勾唇问她:“你姓什么?” 她答:“……没有姓。” 而这时,顾流觞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你姓什么?” 她名繁芜,可她家并不?是姓繁。 只?是自他爷爷那一辈起就隐了姓氏,她的爷爷和爹爹为官时姓“葛”。 后来他们这一代三?个因为姐姐叫“繁花”的缘故,后来爹给她起名“繁芜”,给她弟起名“繁树”,北魏的户籍上他们三?确实是姓了“繁”。 她家本姓墨。 但她依然记得爹娘说过的话,若想活着,就得忘了自己姓墨,从此以后只?是繁芜。 这话后来到了教坊司,姐姐也重复过。 繁芜枯坐桌前许久,儿时那些场景走马观花似的在脑海里放映着。 夜深了,万籁俱寂。 此时窗子外传来一声击打声,她顿时一惊。 来这里会敲窗的只?有一个人。 她吹了灯,拉开门?看向外头,那男子就站在门?边,贴着门?站着。 “很久没来了。”她皱眉,“你家主子没什么要我?查的了?” 布山却道?:“我?去?了一趟月州。” 繁芜睁大眼睛,只?觉得耳边呼啸的寒风声陡然变大了许多,将布山说话的声音都盖住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5节 第42章 除夕前三皇子高旭颜进宫去了?, 顾流觞也在除夕的前一天就离开了。 繁芜记得这一晚。 锻氏部落的人袭击东齐国北境,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高旭颜都不会在邺城。 次日,除夕。 春节对别府下人而言算是一年中唯一被准许回家的日子。 今日别府许多当值的人陆续告假。 繁芜见绿萼不走, 有些好奇:“你在月州没有亲人了?吗?得告假为何不回?月州看看?” 绿萼摇头, 纵她话多,这一次她没有回?答繁芜这个问题, 只是坐在石阶上发呆。 后?院的人走了?不少,一时间院子静谧下来,以?前灵秀阁关着院门都?能听?到外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现在连花园那边传来的鸟叫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又是一个浑水摸鱼出府的好时机。 只是她的腿还是有些不方便…… 繁芜回?房换了?一身衣裳,路过灵秀阁时见绿萼仍然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绿萼见了?她,笑着问道:“繁芜姐姐是要去膳房吗?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繁芜摇头:“不用你送我,天晴,我正好练练伤腿。” 她不去膳房, 其?实她想出府呢,又怎么能让绿萼跟上呢。 再说她的腿骨愈合的很快, 大夫都?说可以?多多走动了?。 绿萼知她决定什么很难改, 便问道:“那你晚膳也在那吃?” 繁芜点点头:“嗯, 在那吃。”她看了?眼天色, 若是找到谢长思恐怕都?能天黑了?。 … 繁芜还不知道她跟着采买的车一出别府就被人盯上了?。 今日别府外的车辆很多,都?是回?去的门客和?别府里做事?的人。 别府侧门这条路有些堵,繁芜走出来已是半刻钟后?,届时她未发现有辆马车跟上了?她。 大约走了?一段路她察觉到了?有马车跟着,跟了?有一会儿了?。 她看向四下,想了?想穿入了?一旁的小巷子里,在巷子里等了?一会, 没等太久一辆马车从大街走过,这辆应该就是跟着她的马车了?。 她定睛看去, 透过马车车窗看清里头的人。 恍然睁大双眸,跟着她的人是竹阕乙! 他应该等了?她很久了?,也是故意让她发现他跟着她的。 或许是料定她今日会出别府。 她紧握着拐杖,一时进退两难。她应该想办法拦住他的车去找他的,这时他的车走这么慢也是为了?等她。 他也许都?准备好了?过年的东西,才会等着她从府里出来的。 可是她今日要去见谢长思啊,只能让他再等一日了?。 明日她定然来陪他过春节。 一想到从南山洞崖到云梦泽,从云梦泽到邺城,他都?一直在她的身后?如?此护她,无怨无悔…… 她深觉自己过于?没心?没肺,对他只会索取,又尽是做些毫无心?肝的事?。 一时间眼眶又是一红,泪眼婆娑。 她哽咽着,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相反的反向走去。 甩开竹阕乙的马车后?她行至东市,在熟悉的客栈门口找到布山的马车,坐上马车后?等了?约半柱香布山的随从出来了?。 两人一句话也未说,马车边缓缓驶离了?东市。 那日布山找她,对她说:“你说的没错。” 说完这句后?他看了?一眼四下,他该走了?,“你若要知道具体的,春节前应该能出府,按老方法出府找我。” 马车停下后?,布山的人让她换步行,绕过一段嘈杂的闹市,繁芜看向四下,这里竟是赌坊和?勾栏院…… 直到见到了?布山她才稍微放松下来。 穿过这里,在一处僻静地,进了?一座院子,繁芜见到谢长思。 此时她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见到谢长思时身体仍是紧绷的。 谢长思看见她的样子,莫名勾唇,他以?为她是胆子大的那一类,可她到底还是有些怕的。 以?前是没见过赌坊和?勾栏院吧?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拐杖上:“腿伤也有些时日了?,你还还离不开这个?” 繁芜撇唇,反驳道:“小心?为上,我不想没走多远又摔断腿。” “……”布山无语,他就没见过大过年的咒自己的。 知她一路赶来什么也没吃,谢长思让一旁的随从先?上菜。 繁芜走过去这才舍得扔开拐杖,她坐下后?看向谢长思:“大人让布山去月州,那在月州查到了?什么。” 从得知布山去过月州后?,夜里甚是难寐。 那日布山说“你说的没错”,是她想的那样吗? 谢长思看向布山,布山会意上前来:“我那日说阿芜姑娘说的没错,府中那位顾夫人确实可疑很可能已不是柳府的侍妾。” 布山见她微低着头没有说话,继续道:“我的人多方严查,之后?查到柳府的侍妾诞下过一个婴孩。” 谢长思一直盯着繁芜,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当?布山说完这一句,他终于?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龟裂开来的情绪变化,是愤怒与恨意。 如?此毫不掩饰的憎恨,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 “那个孩子呢?”繁芜问。 当?听?到她这么问,布山愣了?一下,这种情况不应该都?会想知道别府中那位未曾生育过的顾夫人到底是谁吗? 布山看了?一眼他的主子,答:“我没有查到,有可能是随柳家流放的人去了?棘州,也有可能被送去了?其?他地方。但可以?确定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棘州在东齐国最?远的地方,当?初柔然人来的地方啊,谁会让一个一两岁的孩子跟着去那种苦寒之地啊,布山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谢长思看向繁芜:“你真不知道别府那位顾夫人的身份?” 繁芜猛地看过来:“大人何出此言?” 谢长思语气寡淡:“你听?完布山的话第一时间没有问布山是否查到顾夫人到底是谁,却在问一个孩子,你应当?是知道顾夫人是谁的,才会选择问自己更?想关心?的事?。” 繁芜只觉眉心?狂跳了?一下,手指渐渐握紧,差点被情绪左右,忘了?这个男人是真的难缠。 “那大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盯紧柳府这位侍妾。” 她说完,似瞥见他给她递茶的手,手背上微暴起的青筋。 她继续问:“柳府的繁花身上有什么秘密,你为什么要盯紧她?又为何想另派女子进府……” “大人最?初让我进三皇子别府,是想让我争宠吧,可后?来大人又改变主意了?。” 繁芜见谢长思的眉逐渐聚拢,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微凉的指尖碰触到温热的茶盏,心?下一颤,这一冷静下来又有些懊恼说了?这些。 她不敢再抬头看谢长思脸上是何神?情,掀开杯盖,看了?一眼里头是什么茶。 在她的神?经?愈发紧绷之际,那男子似笑非笑:“我年少时也曾自负半生,没见过这么自信自己容貌的,让你争宠你能争个什么宠?” 他的话音未落,布山见这女子脸颊已滚烫,灵眸圆瞪,怒不可遏。 布山仍不住咳了?一声。 谢长思也收敛了?笑意,这女子易被激怒的性?子,真担心?她一怒之下去争宠。 真是讽刺他当?初确实有此意,他早让布山物色了?好久的人选,好不容易白捡一个容貌姝丽瑰美的女子,他立时就给送别府。 那时欺她稚嫩无依,至那日得知她与竹阕乙有关联后?,又着实有些后?悔。 繁芜脸上虽然臊得慌,但内心?清楚:这人不过是心?性?孤傲,这会儿故意这么说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当?初就是想送她去三皇子别府做姨娘! 谢长思见她气鼓鼓地捧着茶杯也不喝,这会儿菜也上齐了?,淡道:“先?吃饭。” 繁芜不喝茶也不吃饭,兀自坐着,她在等谢长思的回?答。 既竹阕乙救过他的命,等他真的生气到要宰了?她的时候,她便告诉他们,她是竹阕乙的妹妹。 谢长思冷笑:“茶不吃饭不吃,真怕我毒死你呢?” 繁芜捂着唇猛咳了?一声:“我出府前忘了?吃药,不吃药我懒得吃茶吃饭。” 闻言谢长思看向她的腿,自他那年经?历过生死劫难被竹阕乙救了?性?命后?开始潜心?医术,他立时起疑心?。 “手伸过来。”他冷声说,腿伤不必这么吃药,这女子想瞒他太过稚嫩。 繁芜忽然起身:“你要干嘛?” “给你把脉,瞧你吓得。” 繁芜敛眉,答:“是旧疾有旧人医。” 谢长思的唇角缓缓扯平。 两人一来二去明里暗里斗了?几个回?合,从对方这里得到的消息都?不多。 等布山送走了?繁芜回?来,谢长思已换了?一身骑装出来。 “主子现在就走?” 谢长思见了?他,突然吼道:“你回?来做什么?” 布山怔然半晌恍然意识到,刚才主子看他,不只是让他送那女子上马车,还是让他跟着她。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6节 “属下这就去。”布山抱拳退下,匆忙离开。 这时院外有随从的声音响起:“主子车马已备好,即刻可以?启程!” 谢长思眯眸看了?一眼院中圆桌上还未撤走的宴席,箭步离开。 …… 马车至东市停下后?,天色已渐昏暗,街市走动的人慢慢变少,不远处的天空中烟火闪烁。 繁芜心?急地往回?别府的路走,奈何腿开始疼起来,越走越慢。 她懊恼不已,眼中涩然。兄长会不会在等她吃饭,还是他已经?吃完了?…… 第43章 离三皇子别府只有半里路了, 繁芜的伤腿开始抽疼起来,撑着拐杖走得越来越吃力。 她咬牙计划着,今日无?论如何, 即使?让她闯西院, 她也要去见?他。 每逢佳节,便?开始思念有他在身旁的日子了, 只想能抱着他大哭一场。 可是腿好疼,走的好累啊…… 她走不动了。 在距离西院不太远的地?方,她缓缓蹲在路边,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车轮转动的声?音。 那辆车在她的身后停下。 片刻的迟疑后,她转身看?去,恰时车上的人正撩开车帘。 “我寻了你一日,恍然觉得这邺城真的好大……” 他未看?向她, 目光似落在远处,像是看?着不远处夜空里的烟火。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关注。 他刚才的话仿佛是在繁芜耳边回?放了数遍。 我寻了你一日, 恍然觉得这邺城真的好大。 这句话陡然想到了初来邺城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找他东西南北四个集市都找遍了, 那时她也如此认为。 邺城真的好大啊…… 一想到这里, 她的眼眶湿润了,终究是有些负气。 若是他能早些与她汇合,若是他没有去芙阳公?主府,她也不会被谢长思哄骗进?三皇子别府,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想哭、想怨他,却又?发现看?着他这张好看?的脸,连骂他一顿都做不到。 只能闷头自己哭。 竹阕乙叹气, 仿佛一瞬间只要听到她的哭声?,所?有的情?绪都会被强压下去, 只余无?可奈何。 他的声?音些许喑哑:“阿芜,上来吧,家里饭菜都快凉了。” 他等了一天,等到了人就好。 繁芜刚上车,便?哑声?喊腿疼。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手指头也像是肿了一般。 竹阕乙见?了,凤眸一凝,抬手取过坐榻锦褥子里的某样东西递给她。 繁芜还没坐稳便?觉得手中一暖,低头来一看?是一只裹着毛茸茸皮草的汤婆子,汤婆子还是热烫的,想必一直没取出来过。 “你都寻了我一天了,这个怎么就是热的呢!”她赌气似的说,低着头也不看?他。 不看?他的脸时,她才能做到对他脾性大一些,敢说些重话,一看?他的眼眸便?被堵得什么孬话都说不出口。 竹阕乙的眼微眯起,正想说什么,却是一声?叹息,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还未碰触到落在她耳边那一缕发丝,她便?猛地?退开。 他的眼神一凝,莫名觉得手指尖一阵刺疼。 繁芜回?过神来,一双灵眸惊慌地?看?向他,她不是想躲开他,只是反射性的有些害怕…… 马车内安静了一阵,冷静下来竹阕乙也释怀了,吩咐车夫启程。 等繁芜透过车窗看?到邺城城门,才恍然问道?:“哥……我们要去哪?” 他不会是要带她离开邺城吧,可是她还没有查清楚姐姐的事,而且今日莫名得知姐姐可能还有一个孩子还活着,让她如何安心离开啊。 “我……”她显得很慌,大脑有一瞬空白,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继续。 他若要带她回?苗疆去,她想她是走不了的,可是她都已向他索取半生,不敢再向他索取更?多了。 她低着头,身体已紧绷到极点,许久颤声?说:“哥……你一个人回?去吧。” 她不能再向他索取了,也不想再困他在此了,所?以?她选择放他回?苗疆。 她的手腕被他伸来的手捏住了:“你看?着我说。”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只看?到他往昔澄澈的凤眸里浮现出血丝,连眼尾都是红的…… “阿芜,你若想我走,你看?着我说,告诉我你要我回?去,回?苗疆去,再也不管你了。”他的声?音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冷厉,就连握着她手腕的手也在轻轻颤抖,以?至于?不自觉的用力…… 繁芜不敢看?他,因为吃痛动了动手腕,却发现挣脱不开。 “我不想回?去。”声?音褪去哑意,她沉声?说。 竹阕乙凝着她的侧颜,仿佛是一眼就能将她看?穿。 她秉性乖张,逼急了也是玉石俱焚的性子,如果还不知道?她的性情?,也白教养了她这么多年…… 泄气似的松开她的手腕。 他只是生气,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竟还不知他的性情?。 他…几时舍得对她用|强? 竹阕乙手抵着额,闭眸端坐于?车榻,再也未理过她。 直到马车停下,繁芜才敢看?他,见?他依然端坐于?榻,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知道?了,他生气了,这次是真的在生她的气…… 这么多年他真的生气的时候屈指可数,可几乎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她半思索着,也似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支撑着站起身来,佯装着伸手去摸她的拐杖。 也恰是此时身体微往他的方向偏去。 “啊!” 就这样,在快要摔倒的时候,她的手扔开了刚摸到的拐杖,双手搂住了他宽阔的肩…… 这一刹那她的唇贴在他肩膀上的青丝上。 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也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只是片刻的宁静后,他开始伸手推她。 “哥……”她闭着眼,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阿芜,下车。”他的声?音微沉,低哑而磁性。 “不下车,阿芜暂时不想回?苗疆,也……” 她紧闭着眸,耳朵尖已红透了,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也不想哥回?去。” 她说着搂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 终于?,他不动了,闭着眸任由她这么抱着。 她埋首于?他的肩颈,深嗅着他身上幽竹般的清香,“哥……你带了香么……为什么你身上还有熏香的味道?,我也好想要,你若带了分我一点呗。” 她知道?拇指盖大小的一点熏香就能用上好几个月,他应该是带了的。 竹阕乙唇角轻扯,恍然睁开眼,厉声?说:“抱够了就下车。” 刚因这女子一句“也不想哥回?去”百感交集一番,她三句话就能给扯到“熏香”上去。 他缓缓推开她,起身下车。 繁芜愣了一瞬,咬牙去摸自己的拐杖,跟着下车后,故意跛着腿大幅度走路…… 可他瞥见?了,也没想着伸手扶她。 她红着眼,有些生气的抬头看?了看?他,又?陡然看?向四下,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等她出别府是真的和她一开始想的那样……他只是想带她来吃团年饭。 只是看?到马车出城时,她着实误会了。 这里看?着像是一处山庄。 “哥,这是高旭颜送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买的。” 她撑着拐杖,走在他身后,他的步子一停,她的脑袋直接撞上了他的脊背。 听到一声?闷哼,繁芜脸上一烫,一手捂着脑袋,天啊,她的脑袋都给撞疼了,他得有多疼! “哥,你没事吧!”她着急地?问。 想到他以?前中过箭,她的脸刹那间惨白了。 直到她扔开拐杖慌忙地?跑到他的面前,见?他脸色如常才定下心来。 他转身拾起她扔在地?上的拐杖,向她伸出一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恍然间想起多年前他也是这般和煦的对她伸出手来,似笑非笑的眸澄澈而温柔。 她下意识的就握住了这只手。 曾经是这只手带她走出了泥沼,当年少的她握住了这只手,从此以?后她有了相依为命的兄长。 “哥,我没撞疼你吧。”她小声?问他,凝着他的眸光炯炯的,像有星子在闪烁。 “疼。”他答的干脆利落。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7节 “……”她哑然半晌,却握紧了他的手。 他疼,她的脑袋瓜子也疼啊。甚至现在脑袋里都乱了,一片空白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早了,吃完饭送你回?去。”他看?向她,低声?说。 二人再未置气,进?了庄子。 这府中只有一个随从,繁芜觉得脸生不认得。也未多想,随竹阕乙坐下。 “饭菜都是热过的,你快吃吧。”他说着递给她一碗米饭。 “好久没有吃这些菜了。”繁芜看?着桌上的菜肴有些感慨,全是她在竹部时常吃的菜。 竹阕乙看?她饿极了,也只顾着吃饭。那些想问的话到了嘴边,也没问出口。 罢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她想告诉他自然会告诉,她若不想和他说便?是她认为时机不够成熟。 他兀自抿了一口酒。 繁芜嗅到了酒气,抬起头来看?向他,不解的皱眉:“哥,你怎么开始喝酒了……” 她记得他以?前从不饮酒,酒在他的眼里只是祭品。 他微迷醉的凤眸看?向她,勾唇浅笑:“你说,我为何开始饮酒?”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庭中的几株腊梅树上,眸光逐渐阴骘…… 繁芜正想回?答他,又?愕然想到了什么,这一刹那灵眸瞪圆了,浑身变得僵直,仿佛是石化了一般。 你说,我为何开始饮酒。 她见?过他醉得最狠的一次,是那一天。 可是自她离开苗疆后,从来不敢再回?忆那一天。 她从未见?过酩酊大醉的他,也从来不知他会对她做出那等事…… 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该死的,他只记得他喝酒的事。 繁芜拿着手里的筷子在米饭上戳出数个窟窿洞,红着眼怒斥:“你要喝酒就喝,我不拦你,等你旧伤发作疼死了最好。” “……”竹阕乙见?她眸中晶晶亮亮,显然那些眼泪豆豆又?在“呼之欲出”。 这女子……哎。 第44章 “我饮不饮得酒, 和阿芜有关?”竹阕乙盯着繁芜的目光是微凉的,可声音却是柔和的。 繁芜伸手揉了揉眼睛,但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她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奈何怎么都看不清……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不像是在生气。 片刻前他问她:你说,我为?何开始饮酒? 如今又这般说。 难不成他饮酒真的是因为她? 不。 她陡然被这个想法吓到。 她可以理解他那日饮酒是因为?不想娶妻, 他素来厌恶三妻四妾的男子,所?以他不容许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他饮酒也可以是因为?这个。 又或者他是因为?不想被兵主部的长老们摆布,却又多般受制于他们,才会感到心中郁结。 他那日喝酒可以有很多很多理由。 唯独不可以是因为?她。 她紧咬着唇,只觉得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他恨她欺瞒于他,却又无可奈何, 他赶她回中原去,却又在主祭台内喝得酩酊大?醉。 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那日喝酒是与她有关的。【看小说公众号:不加糖也很甜耶】 他们说她通透, 不, 她之于竹阕乙, 永远不曾通透, 也不敢通透…… 六七年来,她从来都只敢当他是兄长啊。 一块湿热的手帕触碰到她的手背,那只手在她的面?前停了许久。 见她许久也不接帕子,他叹了一口气,一手撩开她耳鬓的发丝,另一手捏着湿热的帕子给她擦干净脸。 他一字不说,她只是看着他的眉眼, 便知?晓他并不是特别开心…… 只不过?他对她始终都是极好的脾性,不质问不反对, 任她索取,任她放肆…… …… 马车抵达别府时已?是深夜,竹阕乙看着她穿过?侧门后才让车夫驱车离开。 当马车隐入夜幕,向邺城内的清远河驶去。 天边一道日光划破漆黑的夜,今日一年之初始,春节。 破晓的清远河堤边,马儿悠闲的吃着草,马车内,高壮的男子半跪于榻前:“大?巫……大?公子,那个跟踪你的人已?经甩开了。” “是何事??”就在数个时辰前三皇子突然离开邺城,走得很急连百里济都没有通知?。 他得到消息后便让添柴去查了。 “锻氏部落的人袭击了齐、魏两国的北境。属下回来时邺城内外现已?戒严……”添柴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大?巫。 “无妨,若是不得出城,你先留在城中暂住不必出……” 他正?说着,忽闻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顿时停下。 一手撩起车帘,向远处的街道极目看去。 是城中禁军凌晨巡视,此时正?走过?清远河附近。 这是这一眼看去,竹阕乙微有些震惊。 那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人戴着兜鍪,深刻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下颌,冷峻之中透着一股儒雅,儒雅之中又带着杀伐之气。 竟然是他。 竹阕乙善于观相?,这人的样貌他是铭记于心的,远离中原这么多年,也一直记得此人。 谢长思?,六年多前,竹阕乙在中原南部寻妹妹阿梓时结交的好友,两人相?谈甚欢,甚至同行了四个多月。 那时天寒地冻,谢长思?病得要死了,是竹阕乙救了他的命,给他治好身上的伤还?给他一些钱让他去做生意。 那时竹阕乙十五六岁,谢长思?年长他些许。 他不知?谢长思?为?何落魄,但这人相?貌不凡,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逼人贵气,他本不该这么落魄。 竹阕乙内心叹道:没想到今日再逢他已?执掌邺城禁军。 竹阕乙掩唇咳了几声,添柴放下车帘,说了一句:“大?公子,风寒,当心身体。” 添柴知?晓这几日那位三皇子频繁召他去北营,他已?连着数日来未曾好好歇息了。他真担心大?巫身上旧伤反复,从此落下病根……想到此,添柴的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添薪回来没有?”竹阕乙问。 添柴默了片刻,摇头,微厚的唇动了动,坚毅的眼眸凝视着大?巫。 竹阕乙若有所?思?:“让他不必回来了,盯好那位后院的顾夫人,她这几日必然会有所?行动。” “是。”添柴领了吩咐,未停太久便下车了。 风吹过?车帘,发出呼呼的声响,竹阕乙揉了揉额心……如画的眉眼几分倦色。 河堤外,波光粼粼的清远河面?上映出金黄的阳光,天已?彻底亮了,附近的街市逐渐热闹,只是比起以往清冷了一些。 街上的禁军增多了,巡查的也密集起来。 半炷香后,竹阕乙走下车,他对车夫吩咐了几句,往东市走去。 他还?未走过?东市,见百里济快骑而来,和他擦肩而过?后,又折返至他面?前。 “我说我的主簿,我不找你你不知?道去北营报到了是吧?!”百里济浓黑的长眉挑起,整张脸都写?满了盛怒。 竹阕乙淡道:“凌晨起城门戒严不准出入。” 百里济冷笑间扔给他一块令牌:“本官现在要进宫,你先去北营等着!” 百里济说完绝尘而去。 竹阕乙手里捏着令牌,转身看向百里济远去的背影。 进宫?东齐皇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权臣,得到皇位后便被酒色掏空,如今为?了淫乐什么事?都不会管。 百里济进宫去还?能找谁? 三皇子想要借兵处理北境一事?,不会容易。 | 除夕夜繁芜半夜才回来,次日一大?早就起了。 这春节第一天,所?有的事?都得没回家的人来做。 一大?早宫里来了人,芙阳公主府上也派了一个嬷嬷过?来,前庭的大?人把府上没回去的都叫去前庭迎客去了…… 来通知?她的人是惠姨娘跟前的婢女白芷,她有些好奇白芷未跟随惠姨娘回洛阳老家。 白芷见她盯着她看,皱着眉看了眼四下:“绿萼呢?我喊她几声她都没有回应我。” 白芷与绿萼认识得久,得到传唤最先想到的是来找绿萼,再次才是想到她。 繁芜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灵秀阁内:“我起床时她不在厢房,你等我进阁中看看。” 繁芜进灵秀阁内,陡然见得阁中小园子的门竟然是开着的。那地方是顾夫人独处的僻静地,只有宜嬷嬷和绿萼能进去,她是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听其他婢女议论?是顾流觞礼佛用,只有顾流觞在的时候那处门开着的。 她心下起疑,但又恐小园子内还?留有顾流觞的人,所?以她也不敢进去。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8节 她在阁中找了一圈未找着绿萼,出来见白芷还?在外面?站着。 白芷没见到绿萼,不耐烦地说:“时间不早了,你和我先去前庭。” 撷樱庭来了几波人,先是宫里的侍官,等繁芜到的时候是芙阳公主府的管事?嬷嬷到了。 都是替主子送礼,与撷樱庭的大?人们吃酒说上几句后,开始犒赏别府的人。 繁芜挑了半匹绸缎,刚准备叠好便被白芷一把夺过?:“这块给我吧,我找这个颜色很久了,那边还?有你再挑挑。” 其实这半匹绸缎颜色过?于桃粉,不是想拿来做衣裳,到底是绸缎摸着舒服想着可以给竹阕乙做一块车榻上的坐垫。 繁芜又挑选了一块颜色老气的烟紫色,手感比刚才那半匹还?要好,若是做成内衫套在里头穿肯定?很舒服。 她刚准备叠起来,见白芷又靠了过?来,她眼一横,也不叠了,抱着布就走。 刚才那半匹是颜色不合适才让的,这匹她不想让绝不会让。 …… 繁芜直接抱着布去找西院制衣坊的裁缝。 这会儿来裁缝这里的人多,一个小裁缝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问她要做成什么。 “长直裾,里穿的,尺寸我说给你,麻烦且记一下……” 小裁缝听她报完尺寸,诧异道:“这不是男子穿的吗?” 他皱起眉,放下笔,呵斥道:“府中下人来西院制衣,只能做自己穿的,你不知?道规矩吗?” 繁芜愣了半晌,她确实不知?,正?想抱着布走人之际,一人出现在制衣坊外。 “是我刚才麻烦她帮忙报一下尺寸的。” 楚桓笑着走进来。 小裁缝见到楚桓,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小裁缝认真记下尺寸:“衣裳做好了给您送去,最慢不会超过?半个月。” 繁芜暗想还?挺快的,等手上那件薄透的春衫上的竹子绣好了,正?好让她哥叠着穿。 从制衣坊出来,繁芜笑着一礼:“多谢楚大?人。” 他确实是大?人了,几日前进了太学任职,虽没有品阶,但也是东齐国太学内走动的人了,外头的人见了,谁不称呼一声“大?人”呢。 不过?他认为?这些都得感谢竹阕乙的帮忙,若不是有他帮忙改文章,他不会这么快就进太学。 他感激竹阕乙的恩情?,自然也会感念竹阕乙在乎的人。 “阿芜姑娘,某就不送你了,你好生保重。” 这人守礼,可他说的这么“严重”,繁芜忍俊不禁。 也不想他一直这么拘谨下去,繁芜快步离开了西院。 繁芜刚回后院,忽然见后院账房的几个人往这处跑来…… “出什么事?了?”繁芜拦下一个。 “宜嬷嬷回来了!让我去叫账房先生!” 繁芜愣了片刻:“她没叫我过?去?” “这……”那人摇头,“不和你说了,我得快去请账房。” “等一下,你今天见到绿萼没有!”繁芜追问着,可那人已?跑得没影了。 繁芜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能快步往后院账房而去。 第45章 繁芜至账房, 却见账房外站着几个守卫,而账房大门紧闭着。 她刚想进去,被守卫拦下:“宜嬷嬷没有让你进去。” 繁芜一直以为宜嬷嬷只是灵秀阁的管事, 却没想到?这别府的守卫她都能调动。 她还没搞懂宜嬷嬷到底是听令于三皇子, 还是听令于顾流觞。 既然是从宫里出来的,应该是听令于三皇子才?对, 可顾流觞通过宜嬷嬷将那些黄金交给三皇子,可以说很多内务的事顾流觞都是交由宜嬷嬷处理。 从账房回来,繁芜进灵秀阁内找绿萼,此时?又发现内院小园子的门又锁上了! 难道一大早宜嬷嬷就回府了?甚至还有可能更?早一点?? 宜嬷嬷回来后,账房的大门外一整天都有守卫巡逻,账房的人也抬了十几箱东西出去,从别府侧门经由马车运走。 次日, 繁芜路过花园,听白芷和几个婢女小声说起此事。 繁芜便弄清楚了昨日宜嬷嬷回来是为了给高?旭颜送钱去, 他想打锻氏就需要花很多钱。 高?旭颜机关算尽, 歹事做尽, 但?此时?此刻, 似乎整个东齐只有他是真?的想和锻氏的人打。 齐国?皇后大皇子一派依托锻氏,自然此时?提都不敢提一句,只能压住朝臣的声音,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在那个梦中,高?旭颜确实以少敌多击溃锻氏大军,也因为在东齐北境获得了声望。至于后来的宫变夺嫡也有许多北境大官暗中相?帮。 从花园回来,繁芜突然想到?一事:宜嬷嬷给高?旭颜送金子去了, 难道是带走了绿萼?她都两天没有见到?绿萼了。 可等?晚上宜嬷嬷回来了,繁芜还是未见到?绿萼。 “宜嬷嬷, 我两天没见到?绿萼了,她是回家去了吗?”繁芜想除夕那日绿萼也没说她要回家啊。她急着找绿萼也是想让绿萼教她绣法,她赶着给她哥送新?年礼呢,那衣裳不会半个月后都绣不完吧…… 想想从腿折至今,她都绣了这么久,还没绣出个雏形来。 宜嬷嬷盯了她的脸一眼,又盯着她的伤腿打量一阵,淡漠地问:“你的事做完了?” 繁芜无?语,顾流觞不是准许她养腿伤么,她有什么事非做不可的,不过是早起跟着后院下人们?打扫一下院子。 “不该问的事别问,你只消清楚绿萼不会回后院了!”宜嬷嬷冷声说。 繁芜睁大了眼睛,竟是一把拽住宜嬷嬷的手臂:“嬷嬷,绿萼她犯了什么事啊?” 她想绿萼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犯什么大事啊,为什么他们?要赶走绿萼! “哟,还动真?情了?”宜嬷嬷讽刺地笑,“所以眼睛得擦亮点?,有些人看着十四来岁,其实比你还年长几岁呢!人家心智能力都比你强,只不过全都是装的,懂了吗!” 宜嬷嬷知道话说的有点?多了,甩开她的手,转身进了灵秀阁。 一开始顾流觞的线人查到?后院进来了柳家派来的细作,最开始怀疑是繁芜。 观察了很久,繁芜与柳家的人几乎没有联系。 宜嬷嬷想那繁芜不过与绿萼共事一段时?日…… 换作是别的婢女让她不该问的别问,一定不会再问。 这女子竟然握住她的手非要问…… 宜嬷嬷烦躁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呵,看着柔弱,力气还挺大胆子也够肥!这种性子以后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不过宜嬷嬷想了想竟然生出一股伤感来,这个阿芜她怎么看怎么都不觉得好,但?她到?底又有些羡慕膳房的王总管、嬷嬷、还有绿萼。 这女子胆子大,但?重情重义,只有这样的人别人不敢的时?候她敢…… 宜嬷嬷愕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繁芜远去的方向。 她竟然有些希望以这女子的性情,会去查绿萼的事。 至少让她这个在深宫中蹉跎半生的人,也看到?高?门深院里也还有一丝真?情实意在。 这女子最好能让她看看,她能给绿萼的真?心有多少。 顾流觞在除夕的前一晚她回到?了月州,又在当天夜里赶往棘城。 除夕,她抵达棘城又让人快马加鞭带了一封信给宜嬷嬷。 宜嬷嬷收到?信的当日便从城外赶回邺城。 于是有了昨日宜嬷嬷带人查账的事。 繁芜自然无?法得知顾流觞的行踪,而且梦境里事件的时?间顺序早被打乱了,她能猜的是顾流觞现在可能与王陟联系上了。 如果?顾流觞联系上王陟,那么顾流觞也应该在想办法和南山洞崖的铸造营取得联系。 可繁芜素来不关注这些,她被战争毁了家园,找虐受才?会去成天想这些。 直到?几日后,繁芜去了一趟药房,才?从药房大夫这里得知一件事。 原来世家惯养圆脸个子不高?的人做细作。最好还带一些样貌普通,女子说话声音清软,男子声线细软者最佳。 这一类细作无?论男女不到?一定岁数让人查不出年纪。 他们?用药物维持容貌与声音,外表十四五岁,实则可能有二十来岁了。若不找人摸骨,很难辨别他们?的真?实年纪。 年纪小便会让人放松警惕,觉得稚嫩可欺,只是他们?是细作,内心的年纪绝非外表的年纪。 若绿萼真?的是细作。 这数月来她对绿萼的多般试探,就显得“滑稽”起来。 繁芜不觉得慌乱,只觉得有些脸颊烫得慌……她之于绿萼,就像是一个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小孩子。 那么,昔日她到?底想问什么,绿萼应该是知道的。 她应该清楚,如果?绿萼向顾流觞透露她在打听“繁花”的事,那就完了。 ……但?她竟然没有想象的那么害怕,甚至仍旧希望绿萼不要死了。 至少,绿萼有很多次可以拿她打听月州柳府的事去向顾流觞邀功,可是绿萼没有这么做。 从药房出来,穿过长长的连廊,繁芜看向远处的松柏林,几只落单的白雁从松柏林的上方飞过,恍然间只觉得这几日寒意退了不少,春天悄然而至。 远景若画,松柏林层层叠叠,偶有鸟鸣。 她定睛看了一阵,脸上扬起一抹淡笑。 春天近了,兄长的生辰也近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49节 她踏着轻缓的步伐,行至连廊拐角处,陡然见到?地面上映出长长的身影……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只是迟疑一刹那,她小跑着走过拐角,甚是欢欣地低喊了一声:“哥!” 只是刹那间,她的笑容凝固在了唇边。 是兄长在邺城结交的好友,楚桓。 “楚大人……”她的脸颊仿佛一瞬失温,脸上的温度变得冰冷,又在刹那间血液向头部上涌,待耳尖红透后,脸颊才?渐渐滚烫起来…… 无?人知晓,她心下在后悔刚才?喊出那一声“哥”…… 她在责备自己还是不够谨慎不够小心。 楚桓到?底也为她那一声“哥”感到?疑惑,他一直以为这二人是相?爱之人,直到?今日他听到?这女子喊出一声“哥”。 竟然是兄妹吗? 楚桓睁大了眼睛,当然这事他即使知道了也不敢问。 他赶忙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袋递给她:“竹兄弟让我拿给你的。” 他知她每月这几日会来药房,所以在药房等?了两天,可算等?到?她了。 繁芜伸手接过香袋的时?候手都在抖,很显然她不敢看楚桓。 楚桓也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点?头一礼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似乎是过了很久,繁芜才?动了一下,这时?才?嗅到?手上的香袋里熟悉的气息。 除夕夜她提了一句熏香,他便托人给她送来了。 捏紧香袋,繁芜鼻尖一阵酸涩。 她抬眼看向楚桓离去的方向恍然若失,松柏林的尽头已?没有他的身影。一时?间竟然忘了问他兄长的事…… 她忙着查绿萼的事,也忘了关心兄长。 这才?发觉这么多天没有兄长的消息了。 他若是在西院自会亲自来找她,想来他不在邺城了。 若是这样也极有可能随高?旭颜的人去了北境对抗锻氏。 思?及此,繁芜慌张起来。 回到?后院,近日的花园里未见白芷等?人聚在一起聊天晒太阳便显得格外冷清。 因几日前她们?聊起绿萼不见了的事时?,宜嬷嬷恰好路过,将她们?痛批了一顿。 再之后她们?未敢在花园里聚集闲聊。 园里最后几株晚梅正盛开着,幽香传至很远。 繁芜想起绿萼最喜欢梅花,走过去摘下了一枝,回厢房时?,她将这株红梅别在了绿萼厢房的窗子前。 绿萼若是还在邺城,她希望她还活着。 她若是不在邺城了,她也希望她还活着。 因为,她隐隐约约感觉,绿萼也许知道她姐姐的事,甚至还有可能知道她姐姐的那个孩子在哪里,所以她希望绿萼活着…… 繁芜回到?厢房,看着窗前绣了一半的衣衫,兀自叹气。 她坐下,揉了一阵伤腿后才?开始伸手去拿针…… 这一坐便坐到?了天黑。 等?她点?了灯,又绣了一会儿,陡然听到?窗子被敲了两声。 布山来找她了! 繁芜拉开门,陡然见得布山贴着门槛站着。 “柳元微死了。”他说完这句,匆忙看了一眼四下,快步离开了。 布山已?经离许久了了,繁芜还站在门边。 似乎是当布山一说出这个名字,繁芜便知道了是谁死了,也是刹那间就明白了绿萼为什么不见了…… 可是她接受不了。 仿佛是她想找柳家为姐姐报仇,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们?连一个给她发泄恨意的缺口都不留给她…… 她靠着门背大哭起来。 恨死了,也恨透了。 而这个结果?只告诉她,绿萼是柳元微派来的细作。 她伸出僵硬的手抹掉眼泪,弓着身站起。 大哭一场后,竟然浑身都疼了起来…… 她支撑着走到?桌前,盯着烛火,这双眸愈发清明坚毅。 第46章 繁芜仅从柳元微死的这个结果就可以推断, 除夕前后顾流觞不止去了月州见王陟,她?还去棘城解决了她认为最大的隐患“柳元微”。 大抵,顾流觞认为柳元微死了, 这世上还知道她不是繁花的人都死了…… 她?想, 也许高旭颜至今都不知道顾流觞的真实身份是许多年前被抄家的兵部尚书?顾苍的幼女。 顾苍可是高厉次篡位之前朝臣这一块最大的仰仗。 几乎是同?年高厉次继位,顾家被抄家, 能杀的叔伯兄弟几乎都被杀光了,只留了顾流觞这个幼女还被充入了教坊司。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顾家没被处理之前高厉次勤勉于政,几乎是顾家刚被解决,高厉次就开始罢朝了。 先是沉迷丹药大量方术之士进邺城来,后来开始沉迷淫乐。 他?起初是权臣,不是任何人都当?得了权臣。尤其?是当?年强悍的大魏, 在?虎狼分食之中到处都是劲敌,而他?一个喂马的车夫, 从万人之中一跃而起, 从此权倾朝野。 仔细一想, 他?这么多?年安于淫乐与前面反差实在?太大, 更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 难不成这里面还真?有什么原因。 繁芜忽然?拿起挂在?墙上的提灯,点燃提灯后,她?匆匆离开了厢房。 恰今日宜嬷嬷进宫去给贵妃送元宵礼,此时灵秀阁中无人当?值。 她?潜进灵秀阁后便将?提灯熄了,院中那小园子的门落了锁,可这锁也难不了她?…… 她?家祖传手艺。 儿时她?爷说过,世间一切机关皆有其?密码与路径, 这种锁对她?毫无难度。 “咔擦”一声后,锁孔松开了。 开锁虽然?轻松, 但因为惊恐她?此时已满头?大汗,她?不敢耽搁,推开门潜了进去。 如果绿萼还在?邺城,如果她?还在?别府之中。 便只能在?这处被视作禁地的园子里。 借着园中微弱的灯光,繁芜看到园中墙壁上的壁画,还有园中林立的佛陀的石像。 “……”一时间一种诡异的感觉从心底生出,她?睁大眼,脊背上汗毛直竖,脚底至脚踝顿生一股子寒意…… 顾流觞……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她?竟然?真?的礼佛? 繁芜一眼扫过去墙上的壁画,经变图共有六副。 经变图正是方便不懂经书?的人理解佛经用的,至今时开始盛行。 此时她?也突然?明白了,顾流觞是真?的识字不多?。也是,她?三岁进教坊司,三岁前可能有顾家的人教她?启蒙,但进教坊司后整日只是学舞。 不过,对顾流觞来说她?识的字足够她?看账本就行了…… 走过园中佛陀的石像,见香炉里的香烟沉积了不少?也无人清理,料想这几日这里应该除了宜嬷嬷进来,没有人进来打理。 繁芜抬眼,看向园中小楼内透着光亮的地方,微皱眉。 当?她?踏进小楼,见到那光亮传来的地方,竟然?是…… 夜明珠。 她?头?一次见到脑瓜子大小的夜明珠,着实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张大嘴巴。 可她?也很?快发现了小楼的异样。 只是走了几步路,她?蹲下?,捏着拳头?叩了叩地板。 仔细听声音,这处小楼还有地下?层。 这双灵眸仿佛是闪过一道光,她?站起身,取出火折子开始迅速地寻找入口。 直到她?满头?大汗时,终于找到了墙后的入口。 “轰轰轰”三声后,墙面后出现几道石阶。 她?走下?石阶就看到了,地牢内被铁链绑着的人。 繁芜的身体轻颤着,几乎不敢认:“……绿萼?” 繁芜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好久都没有感受到鼻息…… 她?紧张地将?手指压在?绿萼的脖颈间,一触到绿萼的颈,只觉得冰凉,似乎已经快没有脉搏了。 “绿萼……”她?的眼变得通红,再喊了一声。 在?她?陷入绝望之际,她?听到绿萼微弱的声音:“……小姐、在?、月、州……” 她?说完这五个字,头?重重地垂下?。 繁芜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人颈部的脉搏了。 ……她?也终于意识到,绿萼一直知道她?是为繁花而来的。 这也是绿萼选择在?临死前告知她?的原因,她?拼死查到的最后一件事,这件事她?都还没能寄给她?的主子柳元微。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0节 她?查到了小姐的下?落,也正因为这一条线索她?被顾流觞识破了身份,如今丢了性命。 小姐,那是她?的主子唯一的孩子。 繁芜看着面前绿萼已冰凉的身体,一滴冰凉的眼泪滑落脸颊。 直到她?的半边身体开始发麻发怵……她?才恍然?惊觉已经在?此呆了很?久了。 等她?从小楼出来,再看到园中的壁画与林立的佛像。 一股极大的讽刺感油然?而生,她?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当?她?将?小园子院门的锁锁好,刚转身没走几步,只见宜嬷嬷突然?出现在?灵秀阁的大院门前。 几乎是刹那间,繁芜盯着这张脸像是见鬼了一般! 吓得手中的灯盏都快掉在?地上。 宜嬷嬷看着她?,很?明显繁芜站的位置不对,她?走过来,皱着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繁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几乎是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来:“回?嬷嬷……刚才有只猫满院子的跑,我?担心它跑进阁内来碰坏了东西?,便一直在?找,找着找着就走到了这里。” 她?知道府里两?个姨娘都养了猫。 恰好刚才宜嬷嬷回?来时看到白芷带着人满花园的找惠姨娘的猫。 宜嬷嬷的疑虑渐消,毕竟这个阿芜在?灵秀阁内做事时连这个小园子的门都没碰过,往日还有下?人好奇小园子站在?门边翘首观望的,但这女子她?从来不做这种事。 所以宜嬷嬷到底还是信她?的。 “行了,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这里不必你当?值了。”宜嬷嬷挥了挥手。 繁芜简直“如蒙大赦”,提着灯就跑了。 宜嬷嬷见她?走远了,才快步去开小园子的门。 大概过了一炷香,有两?个守卫打扮的人来了灵秀阁。 宜嬷嬷看向那二人:“进去将?尸体抬出来。” “嬷嬷。怎么处置?”一人低声问。 “扔乱葬岗去……”宜嬷嬷刚说完,又陡然?看向手腕,突然?想起白日时那女子紧张握住她?的手腕的样子,皱了一下?眉,“给在?后山找个地埋了吧。” …… 几乎是一夜之间,繁芜发现人命贱的比草都不如…… 柳元微死了,绿萼也死了。 她?和姐姐,或许早已天人相隔。 在?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绿萼告知她?,她?姐姐的孩子还活着,在?月州。 如此看来,这个孩子在?顾流觞的人手上。 她?应该去思考,顾流觞若不能已本来身份示人,她?想换个身份不会太难。 可她?杀了这么多?人也要扮作姐姐繁花,她?有一定要扮成姐姐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和他?们家有关!和机关图有关! 或者说,让他?们家几代人做出“机关图”的那个“主人”有关。 可问题是,过去的记忆没有告诉她?这个“主人”的半点线索。 繁芜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月光洒在?她?的窗前,一坐半夜。 她?想起那时她?坐在?床榻上哭,兄长紧张地踢掉鞋子上榻来,搂着她?给她?擦干净脸。 此时也仿佛是幻想着他?仍在?身旁。 想到要与顾流觞、与高旭颜角逐她?是害怕的。 她?害怕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她?已猜到顾流觞会留着那个孩子的真?正目的。 顾流觞在?等真?正知道机关图的人找来,那个孩子便是顾流觞拿来威胁的筹码。 她?害怕的是到最后她?输了,也害死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许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之人了。 若是将?来她?能力不及,她?死那个孩子也得死…… 她?害怕,从未这么害怕过。 想到这里,她?声泪俱下?。 哭得肝肠寸断。 | 至月底,回?“老家”许久的顾夫人才回?别府。 此时北境的战事在?邺城一点消息都没有,而繁芜也已经很?久没有竹阕乙的消息了。 二月,东齐国的“礼佛月”,闭关近十年的邺城万寿寺高僧仪胥突然?宣布二月十九开坛讲经。 一时间整个邺城,不,整个东齐国都开始沸腾了。 二月初三,芙阳公主府的管事来别府。 公主管事笑看向顾夫人:“殿下?听闻夫人喜欢佛法,特意多?求了一张帖,二月十九夫人可一同?前去。” 顾夫人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这一次竟然?是净手后笑着接过帖。 繁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听着。 实则早已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 她?被竹阕乙教养六年,从奇门遁甲到苗巫术算她?都有涉猎,禅宗道法她?都听竹阕乙讲过,自然?她?很?有兴趣听讲经,也很?希望届时顾流觞能带上她?。 高僧仪胥的名字她?是听过的。 顾流觞亲自送公主府管事嬷嬷出府,又让宜嬷嬷去准备一套素雅的衣裳。 她?吩咐完之后,看向繁芜,浅淡道:“二月十九你也跟着去。” 繁芜强忍着心中的狂喜,答:“是。” 顾流觞见她?答的不咸不淡,想到了什么,突然?皱眉问:“你知道佛法吗?” 繁芜微抬眸凝视着顾流觞的眼,答:“只懂皮毛。” 顾流觞闻言:“行,从明日起念经与我?听。” 繁芜无语凝噎。 繁芜每日清晨早起来灵秀阁给顾流觞念经,她?开始念时顾流觞没起身,新来了一个叫绿露的婢女伺候她?更衣洗漱。 她?不知顾流觞能听进去多?少?,但一连十多?日这几本经书?她?已倒背如流了…… 终于熬到了二月十九,繁芜起得格外早,选了一件灰紫色上衫,素白的百褶下?裳,下?裙是在?苗疆时她?常穿的样式,但若被上衫遮住,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来。 主要是她?只有这一件白裙,其?他?的都有些艳丽,她?也担心去了万寿寺过于惹眼。 至灵秀阁,顾流觞刚起身,见她?进来首先扫视一遍她?周身,才吩咐道:“今日不必诵经,随宜嬷嬷去安排车马。” 繁芜领了吩咐出去了。 她?在?前庭大门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腿都站得僵疼了才等到顾流觞出来。 今日的顾流觞一身清灰,浓妆变淡了不少?,头?面用得是金饰,戴一朵鹅黄花瓣粉蕊的丝做的牡丹花。 繁芜微有些吃惊,减了浓妆的顾流觞,确实是…… 当?得起倾国倾城。 第47章 万寿寺外, 车如流水马如龙。 如此的声势浩大,繁芜是没见识过的。 只是一个?瞬间,便?感受到了这邺城的繁华……让她幻想着魏国的长安, 爷爷口中的长安是不?是比邺城还要繁华? “别愣着了, 下车。今次你陪同夫人进去,千万别犯错, 仔细些!”宜嬷嬷厉声说完,推了她一把。 繁芜下车,向顾流觞的马车小跑而?去。 二月的风迎面吹来,仍有些冷,但夹杂着佛寺特?有的焚香气味。 这气味她很是熟悉了…… 让她想起儿时絮州城的庙会,爷爷常在那?时带他们出去玩,也会逛寺庙。 父亲为了养家多挣俸禄极少陪他们, 那?时爷爷却时常告假陪他们。 那?个?时候,真好…… 顾流觞将?手?伸出来, 繁芜伸手?去握。 那?只手?停了一瞬, 反手?甩开她的手?。 繁芜陡然想到……她伸手?可能只是想搭一下。 对此,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语。 等顾流觞下车, 马车很快驶离。有人前来迎她们进寺庙,没一会儿便?见到了芙阳公主。 繁芜见顾流觞对芙阳行礼,也跟着行礼。 芙阳瞥了一眼繁芜,又看向顾流觞:“我说你怎么今日?还带着这个?没规矩的,那?个?圆脸婢女呢?” 顾流觞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芙阳便?挪开眸看向旁处。 ……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1节 万寿寺讲经坛是围着一株巨大的菩提树所设。 自然离讲经坛最近的地方, 坐着的是大皇子、大公主,芙阳公主等皇亲国戚。 再之?后是世家家眷。 繁芜觉得, 顾流觞的这个?位置不?算“埋汰”,虽然在第五排,但离讲经坛正中心还挺近的,至少还能看清那?几个?大师的面庞。 可顾流觞似乎很不?高兴,从坐下后一直皱着眉。 繁芜甚至在想若顾流觞的情绪无法稳住,会不?会一出万寿寺就去找哪个?倒霉的部?落发一通火…… 当?四周变得格外安静,繁芜陡然抬起头来,这时见到三位僧人走?来。 正中的那?位着赤金琉璃绯色袈裟者应该是仪胥,另外两个?可能是仪胥的师兄弟之?类。 繁芜听到前排某位世家的随从低声对他的主子解释:“公子,左右两侧是清源、毕远两位大师。” 她暗暗点头,这两位她也曾听人提及过。 毕竟是仪胥大师十年后的首次讲经,在场的人都很期待,也不?知大师今日?会讲多久,如今看来哪怕是见上大师一面也足矣。 风很静,观者也很安静,繁芜定睛看去,就连往日?里娇纵的芙阳也表现的安静。 清源和毕远二位大师致辞后,高僧仪胥的声音传来。 繁芜隐隐听到四周传来的抽吸声,仿佛很多人都是屏住呼吸在聆听…… 繁芜如众人一般,紧张地聆听领了约莫半刻钟后,她恍然睁大眼睛。 是《弥沙塞五分律》…… 这是昔日?法显大师西行后带回来的贝叶经。 这一本法显还未完成翻译便?离世了,在坊间流传的只有这个?名字罢了。 今日?仪胥大师讲经,竟然是讲的此律的译本。 繁芜在震惊之?余,已开始用心默记起来,她闭着眸,素来自负记忆力,今日?方知败北,她竟记不?住完整的句子。 晌午已过,日?至当?空,已有世家贵子贵女陆续离场歇息,最前排的三位皇子帝姬像是私下较劲一般谁也不?想离场。 三人喝了点水后继续听着…… 芙阳一脸冷然,她听不?懂仪胥讲的,但她不?想败给大皇子和大公主,推开嬷嬷递来的水,她继续坐着。 大约是日?头渐落的时候,菩提树下的仪胥才停止了念经。 这时清源大师笑道?:“芙阳殿下,请上前来回话。” 芙阳睁大眼,回过神来满脸得意?,她挑衅的看了一眼大皇子和大公主,昂首走?上讲经坛。 按照清源大师的指示,她在大蒲团上坐下。 真好,得到与仪胥交谈的机会,足够她吹嘘很久了。 芙阳打量了一眼仪胥,这一打量显出几分吃惊来,虽然她也不?知这位大师多大年纪了应该有三十了吧,但他年少时一定样貌姣好,如今还能看出点唇红齿白?的意?思?。 仪胥对她点头一礼,她双手?合十对他回礼。 只听仪胥略显低沉的声音笑问:“公主可知谙智摩僧。” 仪胥此言一出,观台内外传来议论声。 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也纷纷询问随从。 顾流觞陡然看向繁芜,问:“大师说的人,你知道?吗?” 繁芜微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淡道?:“别府的大人提醒过,身?在邺城不?要妄议北魏的人。” 她以为以顾流觞的性子,她这么答高低得吼她两句。 但她没有等到顾流觞的吼,却见那?讲经坛中的高僧仪胥向她看来,那?双眼眸对上了她的,她心下一慌,却见那?高僧勾唇一笑,开口道?:“那?位姑娘,请上前来。” 繁芜凝眉,避开他的目光,也不?动只当?听不?懂他的意?思?,也只当?他喊的人不?是她。 果然坐在她附近的几个?贵女都起身?了…… 高僧仪胥看向面前一脸懵的芙阳公主,淡笑一礼:“殿下请回吧。” 芙阳公主疑惑道?:“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啊!” “殿下请回。”仪胥笑着重复。 一旁清源大师也起身?送她。 芙阳公主几乎是黑着一张脸离场,回座位时还隐隐听到她那?皇兄皇姐的嗤笑声,一时怒火中烧。这个?仪胥害她丢了面子!她一定会讨回来的! 入场的几个?贵女都不?是仪胥想见的人,仪胥只好让清源去请人。 清源笑看向她,一礼:“师兄想请姑娘前去,也算是结缘一场。” 结缘……繁芜咬唇,谁要和他结缘,气死她了。她想,这位仪胥是不?是想害死她算了,这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她呢,她都能感受到一旁的顾流觞可能想将?她捅死的心都有了…… 他都亲自来请,繁芜也坐不?住了。硬着头皮站起身?,僵直地走?过去,这一点路让她腿伤都犯了…… 她叹气,只恨自己不?该回答顾流觞,况且她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说,她那?个?回答有错吗? 有错,因为全场只她一个?知晓谙智摩僧在北魏。 这是她坐在蒲团的刹那?间,陡然意?识到的…… 她出生时是中秋,家中庭院,满眼景致呈荒芜之?色,虽然取的就是这个?本意?,后来有父亲的同僚在家中宴聚,那?时候父亲说起她的名字时,解释起来又做了改动,说了一句禅语,说繁芜二字恰对应“无有”。 从祖师达摩立禅宗这几百年间,西域佛法深受中原道?家思?想的影响,产生出独特?的“无有”学说。 她五岁那?年,恰逢谙智摩僧不?远万里走?海上丝路而?来,于长安大乐寺中讲禅,从那?一年起北魏佛宗各派系开启“无有”之?争。 谙智摩僧认为一切言语皆是世间最容易让人误会的东西,禅宗之?道?无需开口传授需要用心去领悟,因此他提出了无道?是为悟,有道?是为辩。 禅宗之?道?,在于心领神通之?悟,无需言语。 繁芜之?意?本为“繁无”。 这便?是她名字的由?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才十多年而?已,东齐国就没有人再知道?这个?曾经名扬天下的高僧了。 东齐国真的无人提起他吗? 若是这样,她又是否犯了什么忌讳。 她抬眼看向仪胥,第一眼是盯向他的耳朵瞧,她是真心疑惑,刚才人声鼎沸,他怎么隔着五排的观座都听到她说的话了?? 难道?这就是高僧和常人的不?同之?处? 见她面露疑惑微凝着眉打量着他,仪胥脸上依然洋溢着和煦的笑:“这位姑娘是如何得知谙智摩僧的?” 她眉眼一横,低头一礼,垂眸间恭敬地答:“不?知何处听来,也不?知听何人所说,只是大概记得此人不?是齐国人士。” 她这般答的滴水不?漏,连清源毕远都信了她的话,可仪胥不?信。 “姑娘还请移步禅室。”仪胥盯了她一眼,勾唇浅笑。 他起身?微提身?上的袈裟离去,只留满座皆惊。 繁芜凝着他的背影,紧抿唇,手?指头纠结地绕了再绕。 清源上前来笑道?:“姑娘请。” 繁芜见他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若他年纪再大一些她肯定不?敢说了,见他和楚桓也差不?多是一辈的,她才敢说:“和尚,你们这群和尚都这么喜欢强人所难吗?!” 和尚……? 清源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他已经……至少……十几年没被人叫过和尚了吧? 繁芜见他傻愣住了,只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似在给自己壮胆,跟上那?位高僧仪胥的步伐。 清源看着她的步伐,竟看出些许“赴死”感受来。他更疑惑了,她都敢叫他和尚了,胆子也不?小了,怎么会害怕去禅室呢。 这姑娘矛盾的让人哭笑不?得。 | 禅室静谧,纤尘不?染。 繁芜站在禅室门口,先是打量一番禅室内,又看到禅室外仪胥进去时脱下的鞋子,她只能照做了。 脱下鞋子,缓步走?进去。 也不?敢再往前走?,在离门边最近的一个?大蒲团上坐下。 “姑娘知道?这间禅室过去二十年间都来过什么人吗?”仪胥淡笑着,寡淡的眉眼依然和煦。 繁芜抬眼凝着他这张脸,算是一张好看的脸,只是好看的让人有些记不?住,真的奇怪,她自负记忆力,但记不?住这人的容貌,也有些记不?住这人的声音,他说话时能隐去尾音,其实分辨着听他字字清晰,却又总让人感觉不?那?么清晰,所以她记不?全他说过的句子里的全部?的字……这人不?去当?细作真的可惜了。 繁芜摇头:“我不?知。” 她知道?才见鬼了。 “来过东齐国的皇帝。”他说着,依然眉眼含笑。 繁芜垂眸,内心:哦。 “还有魏国皇帝谢启。”他的目光似乎是扫过禅室内一把悬挂在墙上的弓。 繁芜眉一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进来时她也注意?到这把弓,内心甚是疑惑为什么禅室会挂着一把弓,原来是和谢启有关?吗? 不?过听到谢启的名字她仍然很平静。 和高厉次一样,谢启做过大魏的臣,也做过北魏的臣,谢启能来这里并不?奇怪。 仪胥:“还有谙智摩僧。” 此时繁芜的眼里闪过一抹深疑,这才是仪胥想说的人,兜兜转转还是扯到了谙智摩僧。 她的手?指微紧,抿唇:“高僧恕我愚昧,不?感兴趣。” 仪胥却是低头一笑,继而?再道?:“姑娘才不?愚昧,我讲经一整日?,注意?过你三次,这三次在场的听者或神情痴醉,或不?懂装懂,或极力想要开悟,只有姑娘皱着眉头抬眼看我,看我时眼里满是深思?。” “我的三处错误。姑娘都能察觉到,姑娘是有灵性的人,这世间最缺的便?是有灵性之?人。”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2节 第48章 繁芜听仪胥说完, 心想他既然早就注意到了她,便不是她那句回答的错,他只?是早有想请她上前来“结缘”的心思…… 她暗自咬牙, 又掀眸凝了他一眼, 眉眼之间呈纠结之色。 笑了笑,神情有些?淡漠:“高僧所言不对。” 仪胥笑看向她, 请她说下去。 繁芜:“我不这么认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有灵性之人,因?为每个人生?来都有灵性。” “只?是会被世态炎凉消磨,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埋葬,世人到头来都是殊途同归,入了黄土,一把烂骨。” 她说完, 看着仪胥惊诧的神情,挑衅地?展眉, 仿佛在说:和尚, 我说得对吗? “所以世间能‘从?一而终’者, 或万人之上, 或穷苦潦倒。”仪胥看向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繁芜懂得,他的“从?一而终”是只?信念思想和意志。 只?是这一瞬她的眸色变得锐利而阴骘:“所以,你是万人之上的。” 仪胥:“世间有灵性之人,要保全自己的灵性,更需要比旁人多十分?的心智与财力,不然便是被消磨被埋葬。” 繁芜凝眉, 目光微偏移,她总有一种感觉, 他的这句话不全是在对她说。 进入禅室这么久了,她依然没有从?这位高僧身上看出什么。 接着,仪胥转移了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说回了谙智摩。 他说在东齐国禁谈的魏国的高僧有许多,谙智摩僧只?是其?中之一。 繁芜问他:“为什么?” “魏国的几个高僧都曾指责权臣篡位一事,这些?谈过?朝政的僧人都会被东齐国皇帝禁谈。但长安对此似乎更宽容一些?,谙智摩僧只?在长安一年,十年前来过?一次邺城与我辩经,之后?云游四海去了。” 繁芜眯眸,显然她对他辩经赢了谙智摩僧的事不感兴趣,“所以你没有妄谈过?朝政喽?” 仪胥笑答:“从?来不敢。” 繁芜点点头,“这倒是很符合你一闭关就是十年的性格,不过?你这般强人所难也不好,迟早会被人阴的。” 听到这里,仪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繁芜皱眉看向他:“你不是高僧么,为什么笑的一点也不高深?” “你是真的对佛法禅宗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勾唇。 繁芜凝着他,只?觉得这张脸越看越像狐狸,她似停了一会儿,旋即回道:“我感兴趣又怎样?世间高僧不问清贫与富贵,但论男女?。” 她这一句话倒是堵得仪胥凝然皱眉,哑口?无?言了。 繁芜明白了,他只?是想找个知道谙智摩僧的人,和这个人聊起十多年前那一场辩经,可是她失了兴致,不想再听下去。 他是胜利者,闭关多年再开讲经,也只?是为了宣扬他的胜利。 他的胜利,是寻常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当她弄懂这些?,再看仪胥,只?觉得此人与常人无?甚不同,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一个在追名逐利的和尚…… 繁芜微垂眉眼,真正的高僧从?来不会是在禅院之中被人用金钱供奉着的,也从?来不需要人来定义。 …… 繁芜从?禅室出来时,天色已阴沉下来,许多人离场,而顾流觞仍在等她。 她怔然片刻,快步走过?去。 如她所料,顾流觞让她将禅室内见到的听到的悉数说与她听…… 待繁芜说完,夜幕散下,寺庙内已是黢黑,菩提树下两个小和尚正在打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煞是清晰。 顾流觞这才动了动僵直的身体,对她伸出一手?。 繁芜扶她起身,在离去时,她见顾流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古刹处,古刹后?面?正是仪胥的禅室。 她微拧紧眉心,她恍然意识到顾流觞从?来不是要听什么佛法,她来此也许只?是为了见一见那个仪胥? 繁芜再看向顾流觞时,眼里多了几分?不解,顾流觞和仪胥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倘若她真与仪胥有什么关联,繁芜也不觉得稀奇,这二人到底有许多相?似之处。 “世间有灵性之人,要保全自己的灵性,更需要比旁人多十分?的心智与财力,不然便是被消磨被埋葬。” 脑海中突然闪过?仪胥此句,繁芜再看向顾流觞时,似突然了悟了一般…… 难怪在禅室里,总会觉得仪胥的话不像是只?对她说的。 原来他是知道等她从?禅室出去,必然会将对话一字不漏的告知这位顾夫人。 原来如此。 回府的马车在寺门前停下。 “你随宜嬷嬷的马车回府。”顾流觞吩咐完,径直上了马车。 她走得很匆忙,连宜嬷嬷都没能多问她几句。 繁芜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眸中闪过?深疑。 顾流觞不会是找和尚借钱了吧?看来和尚也间接同意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高旭颜与顾流觞给和尚的筹码又是什么? “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回府!”马车上,宜嬷嬷撩开车帘看向她。 | 战争局势扭转的很快,二月末,顾流觞回邺城的第二天,捷报传来。 高旭颜带七千人收回北境三县,赶走锻氏部落的军队。 又乘胜追击,直取锻氏老巢卑水城。 就消息传播的速度来看,高旭颜的人应该已抵卑水城。 这个消息足以让低迷十余年的东齐朝野震惊,可是反对的声音才刚刚开始。 如此消耗兵力,他们更担心身侧伺机而动的狼。 谢启分?明手?中有粮有兵,但谢启动都没动一下,锻氏劫掠之后?,魏国也没管,还放任锻氏占了一城。 二月末,趁着高旭颜直攻卑水城的空档,谢启才派人收复了城池。 一部分?人认为,这谢启狡诈,绝非是亦步亦趋,他分?明是在伺机而动。 但另一部分?人坚持认为,如今三皇子已攻入卑水城,事已至此也毫无?退路了,打都打了,不如打到底。 若是现?在让三皇子撤兵回来,恐怕遗患无?穷!东齐再无?翻身之地?! 繁芜听到城中流言四起,她只?能说这两种说法都是对的…… 高旭颜不可能撤兵,谢启也一定伺机而动。 按照地?缘,魏国相?对较稳,而东齐的处境却很危险,若不解决锻氏的问题,将面?对的是魏与锻的夹击,长此以往,东齐是最先被耗死的。 她能理解高旭颜和顾流觞的想法。 也肯定了之前的猜测,这一战高旭颜让顾流觞找仪胥借了钱,许多许多的钱。 而顾流觞匆匆回来,也是因?为伴随着城中各种争执声而来的,还有愈来愈烈的皇子之争。 高旭颜光是拿回三座县城拯救北境就能让大皇子的人哑口?无?言。 如果不谈嫡庶,大皇子若想争夺皇位该从?哪里去找功绩填补? 所以大皇子不能不谈嫡庶,也只?能谈嫡庶。 朝臣想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帝王,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帝王,能供他们继续做春秋大梦的帝王…… 繁芜叹气,花园里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冬天彻底走远了,而邺城也快要变天了。 他们或许还不懂,东齐国若能乱若四分?五裂,从?来只?会对高旭颜有利。 东齐国若长治久安,他要夺嫡要争储君,也只?有四五成胜算。 东齐国若四分?五裂,以他的能力为地?方霸主雄踞一方,再行清理门户之举,甚至名正言顺。 他甚至在等大皇子先动作,而他只?要稳住北境即可。 繁芜不担心大皇子动作,她只?担心竹阕乙。 他让楚桓给她带过?话,只?说他在外一切都好。 顾流觞回府后?,未再出城去,却是时常参加春日的宴聚。 谁邀请她,她只?要能排上都会应邀,每一次繁芜都得同行,这些?时日早出晚归人都瘦了一圈。 总觉得顾流觞是故意的,她就是在等大皇子动作。 甚至她还希望大皇子快点动作。 若是大皇子将高旭颜最宠爱的女?人给抓了迫高旭颜回京,这邺城估计得沸腾了。 …… 三月了,别?府后?院花香弥漫,繁芜手?里那件绣了许久的春衫终于完工了。 她叠好衣裳,放进一个木盒里,连着还有一些?小物件。 她还是将这个交给了楚桓,让楚桓交给兄长,不必寄出去,只?等兄长回来就好。 因?为她知道,一旦顾流觞出事,她也会出事。如今顾流觞去哪里都要带着她…… 当然,她还有一个一定要跟着顾流觞的理由。 因?为她姐姐的孩子。 从?西院回来,穿过?撷樱庭,她缓步往膳房去,手?里还提着瓜果。 因?为忙着与顾流觞参加宴聚,她许久未来膳房看望王总管和嬷嬷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3节 王总管正和账房说着话,嬷嬷也站在一旁。 见她进来,嬷嬷笑着寒暄几句。王总管还是和往日一样,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账本给她看看。”王总管对账房说。 见账房诧异的看过?来,繁芜连忙摆手?:“王总管您就别?为难我了,好不容易得了空闲。” 嬷嬷也笑着替她解围:“人家阿芜来看你你尽找活给她干!” 王总管努了一下嘴,没有再说话。 从?膳房出来,走上去松柏林的路,忽然一个身影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恍然抬头,一时间怔在当场。 少年已高出她许多,身体愈发精壮。可他如当年初见时一样,一双眼睛如麋鹿一般,清澈懵懂。 他生?的好看,长大了依然好看。 她梦里的弟弟,长大了也应该是这副样貌的。 原来起初觉得他面?善,是因?为他真的和她的眉眼有五六分?相?似…… “陆蛮。”她略有些?干涸的唇动了动,喊出这个名字。 她或许有些?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陆蛮。 都是竹阕乙安排的,他担心他远在千里之外护不了她。 他还担心竹部那些?他的心腹,对她这位假小姐心有芥蒂,不敢尽心尽力。 于是他“机关算尽”,派了陆蛮过?来。 也真是难为他想得如此面?面?俱到了。 第49章 陆蛮刚进来才三日, 托了楚桓的关系在前庭做事,负责修剪撷樱庭樱园的花草树木。 两人没有说太久的话,便各自?离开了。 陆蛮说他过几日就会被派去马厩做事, 届时会负责给那位顾夫人驾车。 繁芜知道顾流觞出行通常配备的马车有两辆, 车夫三到四人,真正驾车的只有两人, 还有一两人是随从顺手做些打杂的事。 繁芜点点头,她知道既然他能进得府中来,自?然竹阕乙都已经对?他交代清楚了,无需她再安排了。 三月初八再出?府宴聚时,繁芜发?现马车车夫身旁的小厮换了人。 她定睛看去,对?上那双麋鹿似的眸,心惊之际猛地挪开眼?。 他的动作还挺快, 今日就升为马房小厮了。 繁芜进车厢坐下,宜嬷嬷吩咐车夫启程。 今日去的地方是邺城清远河畔的碎玉园。 此处相传为戏无垠旧居, 只是后?来买下的商人不喜碎玉二字, 未再以此为宅邸。 久而久之这里成为一座观赏园林, 租赁给世家或富户主持宴聚。 坊间?关于戏无垠的传奇故事很多, 这是一个时常被提起?的谋臣。他伴随大魏高|祖逐鹿中原,又?在大魏高|祖称帝之后?功成身退,自?此世间?再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传言里有说他驾鹤西去得道成仙了的,也有说他后?来被仇家追杀死?于非命的,还有说他告老还乡之后?醉酒骑马给摔死?了的…… 总之这些传言繁芜儿时就听过不少,以至于多年之后?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就能浮现关于他的故事。 …… 今次宴请顾流觞的人是许小姐,这位许小姐是礼部?尚书府的嫡小姐, 在邺城这位小姐有才名,是喜好风雅之人, 虽说未曾有传言说她与谁交好。 但繁芜也能通过有才名这一点判断,此人与大公?主有交情?。想?必顾流觞也是猜到这一点才赴宴的。 繁芜并不认为大皇子和大公?主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但又?隐约感到不详。 是曲水流觞的宴,虽然顾流觞正是顾苍在与友人曲水流觞时家中小厮来报“夫人生了”,因此才得名流觞, 但这样的宴会对?顾流觞而言实在难熬,她与芙阳有些相似之处,她并不喜欢什?么诗词歌赋,对?伤春悲秋之人甚是不解。 没半炷香,顾流觞看向?繁芜:“去恭房,你?跟来。” 繁芜起?身扶她,又?抬眼?看向?一旁芙阳公?主处,见芙阳公?主也不知去了何处。 恭房外一个人都没有,繁芜心下起?疑,停了一下步子对?顾流觞道:“夫人,我们找找其他恭房吧,这里没人守着恐怕恭房内也无人打理。” 她觉得她话里的意思都很明显了,顾流觞却说:“无妨。” 说着,顾流觞径直往里走?。 繁芜正皱眉,就听到里面传来顾流觞的低吼声。 “你?们是什?么人?” 繁芜刚想?转身,被一人刀架住了脖子。她无语的翻白眼?,她怀疑顾流觞是故意的,以顾流觞的心机不可能连恭房外不正常都看不出?来。 这里的人都被打点过了,明显是有埋伏啊。 她二人被蒙上了眼?睛,刀架着脖子往外走?,应该是出?碎玉园的路。 等押着她们的人停下了,一辆马车前,那几人推了她们一把:“上车!” 蒙着眼?看不见,繁芜只能靠听,听马车一路走?外面的声音,先是河水声,船夫的声音,这是沿着清远河堤在走?。 清远河堤这条路,向?东是去东市,向?西是去邺城正大街,会经过钟鼓楼。 没有听到东市集市里嘈杂的声音,那便是去正大街,经过了钟鼓楼。 这么说,这马车极有可能是进宫去了! 这大概是繁芜第一次感受到顾流觞的紧张,从上车到现在身旁这个女人的气息一直都不稳。 她不知道顾流觞在想?什?么…… 但此番大皇子让人带她们进宫,是想?以顾流觞逼迫高旭颜回邺城。当然,只有顾流觞这个筹码远远不够,可能还有贵妃,还有芙阳公?主…… 一旦高旭颜回邺城,闯宫门,就成了叛臣贼子。 大皇子果然是等不及了。 她现在只希望陆蛮不要跟来,若是他第一时间?发?现她和顾流觞不见了,若贸然找来肯定会被大皇子的人处理掉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了。 外面的人喊道:“下车!” 繁芜正起?身,突然她的手臂被顾流觞握住了,顾流觞撑着她的手臂站起?身来。 下车后?没站太久,那几人押着她们继续走?,直到走?到一处空旷地,那几人解开她们蒙着眼?的布。 几人推了她们一把,督促道:“快走?。” 直到走?过这片空旷地,繁芜才看清远处的宫殿。 须弥殿。 看清宫殿上的三个字后?,繁芜步下一停。 高厉次沉迷丹药,大兴土木建造须弥殿的事,在月州地方志里提过,柳府贡献黄金与木材,还广招工匠送来邺城。 所以这里是高厉次的宫殿。 高厉次可是一个沉迷酒色的色鬼,大皇子送顾流觞来此,其用意可想?而知,她起?初还以为大皇子只会囚禁她们。 原来其真正用意是借皇上之手直接毁了顾流觞! 繁芜看到顾流觞煞白的脸,她也并不认为自?己的脸色会比顾流觞的好…… 可是她却在顾流觞这煞白的脸上看到一抹诡异的笑,妖冶若鬼魅,她只觉得脊背发?麻。 这个时候,顾流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笑容…… 等她再回头时,那几个押她们来的人消失了。 繁芜惊恐之中正想?着要逃,殿门打开了,有侍官快步走?来。 那几人强押住她们往殿中走?。 还未进殿便嗅到一股浓重的焚香气息,繁芜不自?觉的皱眉。 迎面走?来了一个嬷嬷,这人掐着繁芜的脸看了一会儿,冷道:“这个扔出?去。” 繁芜睁大眼?睛,她不知自?己是逃过一劫,还是被扔出?去后?就会被杀掉? 那嬷嬷走?过去看向?顾流觞:“这位夫人请进吧。” 繁芜被押走?时恍然想?到了什?么……那位东齐国的狗皇帝,传言他只碰妇人。 可问题是顾流觞是高旭颜的夫人啊!! 繁芜被扔出?殿外,那些守卫没有动手,她从地上爬起?来,一时头疼欲裂。 可半刻钟不到,殿中传来惊呼声。 “皇上!” “传御医!快去传御医!”那个嬷嬷慌张地向?殿外跑! 这一声惊呼让繁芜陡然想?到在须弥殿前顾流觞那个诡异的笑容,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拔腿就跑。 若是顾流觞真的弄死?了皇上,等下就有侍卫来抓人,抓到了就会被当场处死?! 可繁芜根本没办法走?出?须弥殿的范围,这时有一群侍卫向?这处走?来,她惨白着脸,只能找地方先躲起?来。 …… 被嬷嬷叫进高厉次的寝宫不过半刻钟。 顾流觞几乎是一进殿就弄死?了高厉次,如今的高厉次不过是一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老人,而顾流觞不一样,她是年轻人,一个没日没夜练舞的人,她的身手远比常人灵敏。 她用高旭颜给她保护自?己的薄刀,亲手结果了这个杀了她全家的人! 十几年血仇终于得报!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4节 在那嬷嬷绕过屏风来看到龙床上全是血,第一时间?是尖叫着冲出?去,顾流觞则转身进了须弥殿的密道。 须弥殿是当初月州柳府的匠人设计,这里的密道柳元微都知道,自?然她是从柳元微口中得知的。 …… 在嬷嬷大叫着跑出?去后?,大皇子带着人从须弥殿偏殿走?来。 几乎是他刚踏进殿门,一群侍卫冲向?须弥殿。 大皇子看向?这些侍卫,有些不明所以,他并没有传唤侍卫,但他没有疑惑太久:“随我进殿看看父皇!”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他几乎是刚喊完,殿前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大皇子还来不及回头,便听到那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大皇子弑君天理难容。” 大皇子猛地转身看向?殿前的人。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神?情?,只看到他一身僧袍与袈裟仿佛都被镀了一层光…… “仪胥你?放什?么狗屁!杀我父皇的人是高旭颜的小妾!”大皇子嘶吼着,又?转身向?皇上的寝宫跑,“我父皇还不一定死?了!来人!御医什?么时候来!” 他跑了几步又?停下看向?那些侍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了这个妖僧!杀了他!” 可那些人无动于衷,只是冷漠的看着他。 仪胥笑道:“我奉皇上之命进宫,皇上有立储的圣旨交与我,这些人全都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大殿下觉得他们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不,这不可能!”大皇子嘶吼着,他停了一瞬,又?飞奔着冲进寝宫。 而他看到的是龙床上血流成河……他的父皇早就断气了! 他睁大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持续了很久。 他生的肥硕,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连杀鸡都没见过,几时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这一瞬竟然失心疯了一般,惨叫至嗓子都哑了。 仪胥敛了敛他的袈裟,似乎是因为血腥味难闻,伸手捂住了鼻子,冷冷一笑:“这般愚笨之人还学?人宫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他说着转身看向?身后?的侍卫:“传下去,大皇子弑君自?立,明日登基称帝。” 那嬷嬷看了一眼?仪胥的背影,只是一刹那间?,撞死?在了须弥殿的红柱上。 仪胥凝了一眼?那嬷嬷的尸体,又?盯住红柱上的血印看了一会,“是个聪明人,赐葬。” 十几年前仪胥在禅室里见到这个皇帝。他就知道,这个高厉次不是他所见过的高厉次。 这个假扮的高厉次的人,他是高厉次的胞兄,高厉长。 他们乃双生之子,样貌无差,很小的时候两人沿街乞讨要饭,高厉长好吃懒做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高厉次不甘于乞讨过一生于是去做了马奴,在为马奴期间?又?被一个高官看中收为了义子从此以后?命运大改。 高厉次继位之后?,高厉长进宫讨官讨爵位,高厉次没有大封大赏,但也给了他不少钱财。 高厉次的心腹谋臣提议杀了高厉长,但高厉次没有这么做。 结果此事被高厉长知道了。 显然,高厉长能知道此事是北魏细作的功劳,之后?高厉长所有诡计能得逞,也免不了这些细作推波助澜。 可十几年前即使他一眼?识破此事,也做不了什?么,那时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年幼,朝廷里高厉次的心腹官员都被高厉长抄家灭门,他自?然也急于保命。 就在他收集到了关键证据派人找到三皇子后?,三皇子也正好有事找他。 在三皇子得知他生父早已被杀后?,当晚离开了邺城。 一个多月后?,他开坛讲经,他真正想?见的人是能给三皇子带信的人,三皇子的夫人。 突然想?到那位顾夫人,仪胥看了一眼?四下,吩咐侍卫:“去找顾夫人和随顾夫人进宫的那个婢女!” 仪胥皱眉。 这宫中此刻已不得安宁,皇后?的人、大公?主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到处乱跑是会丢命的! 第50章 须弥殿外。 太医从殿中出来后, 对着仪胥哆哆嗦嗦的行礼,“回……圣僧,大皇子他…疯了。” 疯了正好。 仪胥满意?一笑。 这皇城禁军都捏在皇后一族手中, 若想硬来, 即便是三皇子带着几万人来也不一定能拿下,更何况此刻三皇子远在北地。 于他, 只能稳住皇后。 仪胥吩咐侍卫:“去唤我二位师弟来,再去探一探皇后什么?时候到。” 这几个侍卫可不是一般的侍卫,这是高厉次的暗卫。有这些人在?,他一会儿说的话,皇后不信也得信。 皇后带着禁卫军三百余人急匆匆赶来时,仪胥和他的师兄弟清源与毕远的念经声从须弥殿内传来。 皇后愣了一会儿,才?凄声大喊道:“皇上!” “皇上!”皇后身着软甲, 提着剑快步走?上须弥殿的石阶。 在?看到殿前围着大皇子和皇帝的尸体诵经的三位僧人后,她瞪大了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眼里就浮现出了血丝。 这时皇帝的侍官上前来, 颤声说道:“……皇上驾崩了。” 皇后提起太监的衣领:“谁!是谁!” “皇……”太监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斜看向大皇子。 突然间, 大皇子疯跑过来,时而大笑时而大哭:“呜呜呜……母后……哈哈哈哈哈……儿臣杀了父皇……哈哈哈哈母后,儿臣杀了父皇……” “闭嘴!你闭嘴!”皇后嘶吼着,那张脸逐渐狰狞,几乎是一瞬间她拔剑捅死了皇帝的侍官。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太监,大皇子疯狂的后退,捂着耳朵发出可怕的惨叫声:“母后杀人了!母后杀人了!” 皇后走?过去, 一巴掌扇在?大皇子脸上:“逆子!” 这一巴掌之后大皇子昏死过去。 皇后提剑走?向那三位僧人,染血的剑指向为首的仪胥:“皇上宣你进宫是为储君一事, 圣旨呢?” 刚才?她的线人告知她皇上秘密宣高僧仪胥进宫,将立储的圣旨交由仪胥。 延续大魏传统,皇帝会将立储的圣旨或者遗诏交与万寿寺的高僧保管。 当?然皇后还?不知这个消息是仪胥故意?让她知道的。 仪胥睁开眸笑了笑:“那份诏书我已经毁掉了。” “嗯?”皇后眯眸。 “因为诏书上写?着立三皇子高旭颜为储君。” 他的话音刚落,皇后便收了剑。 她撩起衣袍微躬身一礼,盘坐在?地,双手合十哀求道:“还?请大师……给我母子二人指一条明路。” 她肯屈尊降贵,自然是因为仪胥毁掉立储诏书的举动,让她认为仪胥是想帮她母子二人的。 仪胥笑道:“皇后娘娘,我已让人去准备明日大皇子奉先帝遗诏登基之事了……” 仪胥说话间看向大殿一旁站着的侍卫。 皇后一眼扫过去,见到那些侍卫肩膀上绣着的金色麒麟纹,恍然明白了什么?…… 皇后:“一切听大师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皇后对着宫门外的禁军大喊一声:“陛下驾崩了——” 禁军们齐齐跪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繁芜绝不敢相信一个和尚三言两语,将一场本该到来的夺嫡之战,化?作乌有。 侍卫带着她走?进大殿来时,皇后已带着大皇子还?有禁军走?远了。 她看着仪胥,脑子里是乱的。 “你是不是在?想是要?谢我呢,还?是要?继续讨厌我……”仪胥掀眸看向她清冷的脸庞,昔日他所见的那双灵眸,此刻眼眶是红的,眼神有些许晦暗。 是,他说的没错。 繁芜紧咬着唇,若不是他,她伺候的那位夫人杀了皇帝,她怎么?可能活着出去?? 可是她不想感?激他。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她现在?对这个和尚的厌恶快达到极致了…… 她见过许多和尚、道士、术士、巫师蛊师……只有这一个,完弄权术至无人能及。 她果?然让她对和尚刮目相看了…… “……妖僧。”她刚松开唇,便吐出这两个字,看着他的这双眼也浮现出血丝。 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三言两语要?人性?命,且面不改色的人,就是妖。 “你过来。”他依旧笑得和煦,落在?繁芜眼里却觉得他如鬼魅一般。 自然,繁芜这般性?情的人是不会乖乖地过去的。 她转身就跑。 “将她押回来。”他轻描淡写?的吩咐。 两个侍卫走?上前去,一人抓住她的一只臂膀。 “放开我!”她呜咽出声,眼里蓄着泪。 她被押至仪胥面前。 这么?近看着她,也看到押着她的手臂的两个侍卫的手,仪胥寡淡的眉眼微凝,可他没有让他们放开她,却是缓缓伸出手来。 他的手触碰上这女子的唇。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5节 他的手指扫过,繁芜瞪大眼睛极力地后退,这时她隐约听到手臂脱臼的声音…… “这里被人碰过吗?”仪胥的眼里闪过一抹晦色。 “疯子,疯子,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繁芜大吼起来,这一刻内心深处呐喊着,她好想哥……死前只想再见哥一面。 仪胥猛地推开她,也冷声对侍卫吩咐:“放开她!” 两个侍卫愣了一瞬,像触电一般松开手。 繁芜的手脱臼了,疼得嘴唇泛白,仪胥盯着她,正要?伸手,她蠕动似的后退着,看着他的眼像看猛兽一般。 仪胥猛皱了一下眉头,他惯常挂在?唇边的那一抹和煦的笑消失了,冷声道:“你若想活命,就听我的。” “你最好杀了我。”繁芜低吼。 他答:“我不喜欢杀人。” 繁芜冷笑。 “我暂时对你不感?兴趣。”他看向她添了一句,“行了,现在?给你看看手臂。” 繁芜愣了半晌,忽然不吼了。 仪胥帮她接上脱臼的手臂,又?问她:“会不会《地藏经》?” 繁芜点头。 “那若想活命,就坐在?我的身旁诵经,先帝一日不下葬,大皇子一日不举行完登基大典我都无法回去,也无法带你回去。”他低声说,又?看了她一眼,“你听得懂吗?” 繁芜迟疑了一下,若有所思,再点头。 很快有宫人给她取来一套侍官的衣裳,繁芜将衣衫套在?身上,又?随手盘好头发戴好侍官的帽子后,便开始诵地藏经。 她闭眸诵经,脸上的泪痕已干,气息渐渐平稳…… 这时,仪胥掀开眸凝了她一眼,目光似落在?那粉白的略带晶莹感?的唇瓣上,又?似什么?也没瞧。 很短的时间,他再度闭上眼眸。 一个时辰后,繁芜才?知禁军并未撤离,虽然不在?须弥殿附近,但仍旧守在?内宫内外。 她看了眼仪胥,他说大皇子举行完登基大典他无法回万寿寺,也没办法带她出去。 可是若大皇子登基,那高旭颜怎么?回邺城,她哥怎么?来找她? 那岂不是阵营都变了,见面更加难如登天了! 难道还?要?等?高旭颜回邺城夺权,她才?能和竹阕乙再见吗…… “心绪不宁,怎么?回事?”仪胥眉心聚拢,出声呵斥她。 繁芜捏着佛珠的手指微紧,额头渗出细细的汗,她不敢再想,继续诵经。 次日凌晨,礼官来时皇后来了。 今日的皇后换了白衣,发髻上的凤冠变成?了白凤。 她一进来屏退左右,仪胥便知她想问什么?。 是因为大皇子弑君的事被传出去了。 的确,这是他传出去的。 可是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皇后指着他的鼻子说:“大早邺城大街小巷都在?盛传:大皇子杀了皇上,大皇子弑君!是你干的?!” 他微睁大眼,稍停片刻,方答道:“皇后娘娘,此事定然是有细作泄露出去,草民一闭关一心只求佛法的僧人,怎么?可能做到一夜之间将消息传的满城皆知呢。” “况且昨日至今,草民和草民的师兄弟们都没有踏出过这座须弥殿啊。” 当?然他一人之力可做不到这般地步。 皇后虽然在?盛怒之中,但也终归觉得他说的有理,于是没有怀疑他。 “皇后稍安勿躁,我与师弟可向大臣们解释的。” 皇后:“是,圣僧既是先帝临死前请来的,圣僧的话大臣们是信的,以圣僧在?邺城的威望您的话百姓也是信的。” “登基大典上就有劳圣僧了。” 皇后说完转身离去。 繁芜从殿外进殿,再看仪胥,忽然觉得“圣僧”二字煞是讽刺。 她走?过来,在?她的蒲团上坐下,很自觉的开始诵经。 却陡然听仪胥说:“真奇怪,这位顾夫人昨日是怎么?出宫的?” 仪胥想来想去,能将消息传的满城皆知的,恐怕只有这位突然“失踪”了的顾夫人。 昨日他进须弥殿来未见顾夫人就觉得奇怪。 按照计划,他匆匆赶来就是为了救这位夫人,可他没有救到人,难道三皇子还?留了人在?宫中,既然如此三皇子为什么?不将贵妃救走?呢,如今贵妃可是被皇后软禁了。 繁芜听到这句,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站起身来。 “去哪?” “……恭房。” “不是一炷香前才?去过。” 繁芜凝眉,怒道:“现在?又?想去不行吗?” “你若到处乱跑,丢了小命,我得道成?仙也救不了你。”他低柔一笑。 “……”虽说无语,但繁芜隐约觉得这人是真的不想她死在?宫里的,因为这个认知,她渐渐地收敛了锐气。 “我不会到处乱跑,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她还?有惦念的人,还?想和那人走?很长的路。 除非天不给她这个活头了。 她才?会选择了解自己的命。 她为了活着都与妖僧为伍了,她甚至不知道这次被他救命后,还?有什么?等?着她。 所以她并不想被妖僧救命。 在?恭房里,繁芜敲遍了能敲的墙面,并没有发现蹊跷。 如果?顾流觞昨晚已经出宫了,那这里一定是有密道的。 繁芜猛地敲了敲脑袋,月州柳府给须弥殿送过那么?多工匠啊!正是当?时任月州节度使的柳元微送这些人来的! 第51章 此时繁芜愈加笃信此处一定设有密道, 且柳元微知道这个?密道,并?且告知了?顾流觞。 她只要用心找找,一定可以找到的。 而且这个?密道只可能在大殿和皇帝住的寝宫这几个?地方。 昨日其他的地方包括偏殿都有人, 顾流觞出不来。 寝宫, 只剩下这个?答案了?。 现在皇帝的寝宫有人守着,等皇帝的尸体被运出寝宫, 寝宫就没有人了?。 可是当皇帝的尸体被运走时?,仪胥等人也?会被安排离开须弥殿,她也?会随之离开。 她并?不完全信仪胥,也?担心皇后突然清醒一怒之下将知情?的人全都杀了?。 留给她去?寝宫查探的时?间几乎只有皇帝的灵柩被抬至须弥殿外的片刻…… 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密道暗阁之类,几乎不可能?。 … 一个?时?辰后陆续有礼官进?殿,禁卫军已将灵柩运至殿外。 殿外的哀乐声四起,与殿内的诵经声混合在一起。 诡异的令繁芜感到头皮发麻…… 她抬眸瞥向殿外, 日光笼罩的殿门,很刺眼。 殿门正中的灵柩逆着光, 仿佛是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剪影。 而殿门外的人, 皆是一身白色面无表情?…… 不觉得肃穆, 只觉得阴森。 繁芜注意?着仪胥、清源和毕远, 还有殿中那些没有出去?的侍卫。 等一会儿礼官宣布启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灵柩上,那时?三?个?和尚也?会往外走,她只有这一丁点的机会…… 她的手在颤抖,手心也?开始出冷汗,余光瞥向仪胥,见?他已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清源和毕远也?一样。 她知道她该准备了?…… | 观星台的礼官念完致辞后,卜师对皇后说了?句吉时?已至, 皇后斜睨向大皇子,大皇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肥硕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卜师手中的灵幡,大哭着向御车走去?。 这时?皇子公主都开始哭灵,禁卫军也?将灵柩抬上御车。 几乎是在皇帝的灵柩运上御车的刹那间,仪胥陡然回首看向身后不远处。 果然跟在身后的侍官只剩下一个?了?。 刹那间他微睁大眼睛,这个?时?候若他想派人去?找,肯定能?将那女?子找回来的,可既然她不信他,那他只好由她去?送死了?! 此刻,仪胥只是认为繁芜不信他能?带她出宫去?,所以选择逃了?。 却不知此刻繁芜已找到了?高厉次寝宫内的密道。 这个?密道的设置不难,她一眼就看出来与子午道的原理异曲同?工。 所以找到密道的入口没有耽搁太久。 只是走出这个?密道却比她想象的难……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6节 顾流觞多疑且狡黠,昨日进?密道后,她毁了?不少密道内的机关?,导致那些能?走的路现在都不能?走了?。 繁芜只能?花时?间早其他路,又恐其他路是死路,若是走不出去?会被困死其中。 这么一来,选择找密道,也?不见?得比跟着仪胥走轻松…… 她暗自咬牙,不容许自己后悔,她取出火折子,吹了?好久才吹出火星子来。 顾流觞能?走出去?,她也?能?走出去?。 … 灵柩被运走后,皇后带大皇子和大公主、及仪胥师兄弟三?人往两仪殿走去?。 此时?礼部尚书许邑年见?到皇后与大皇子,最先跪地:“臣等恭迎新帝、恭迎太后。” 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朝臣面面相觑。 邺城内的传言几乎人尽皆知,这会儿叫他们赶着拥立新皇,若传言是真又当如何? 虽然先帝不中用,但先帝死得莫名其妙是真。 一时?间真有几个?不怕死的站出来反对。 皇后冷笑着,转眼看向仪胥:“圣僧,这几位大人不相信呢,你将先帝遗诏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吧!” 众朝臣顿时?看向仪胥,早有传言传出来皇帝死前?宣仪胥进?宫,是将立储的圣旨交与仪胥。 仪胥向前?走了?数步,脸上依然是和煦的笑,他目光柔和,语气低柔:“是,先帝的圣旨在此。” 他从袈裟之下的衣袖中取出圣旨,一展开来。 “朕年事已高,今已无心朝政,皇后所出大皇子是朕之嫡长子,朕多年来观视其言行品质,其敦敏仁厚,有储君之格……今立其为储君,是我?东齐国之福。” 仪胥念完圣旨,眼眸似瞥了?一眼皇后和大皇子的方向,故作紧张地说:“……先帝将此诏交与草民,却不幸‘旧疾’复发驾崩于寝宫,草民定当奉诏而行……” 仪胥说旧疾,一部分人就会想皇帝是不是死于丹药。 而此时?皇后的眼皮狂跳了?一下,盯向仪胥,狠狠皱眉,她和仪胥说好,让仪胥在两仪殿告诉诸位大臣皇帝是死于三?皇子的侍妾之手。 如果仪胥不这么说,她就没办法下令让禁军去?抄了?高旭颜和芙阳的府邸。 仪胥选择帮三?皇子,若此时?倒戈在两仪殿上说皇帝是三?皇子的侍妾所杀,三?皇子必然直接舍弃他,但他始终认为优势在高旭颜这一边。 至于真假皇帝的事,这事不可能?再提了?,想必这位皇后很早就知道皇帝是假的,皇后选择不揭穿,还是因为这位假皇帝对柔然部众格外“宽容”,几乎是卖官鬻爵大肆封赏,让他们占尽了?便宜。 甚至于锻氏部落崛起也?沾了?他们的光。 即使朝臣反对的声音仍旧有,但在六部的几个?尚书确定圣旨后,大部分朝臣已选择“妥协”,跟着礼部尚书跪地高呼。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日大皇子的神情?不太正常,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朝臣高呼完“万岁”后,又对太后跪拜高呼“太后千岁”。 太后觑见?新帝瞪大眼看着跪地的朝臣,脸上的神情?愈来愈“扭曲”……顿时?暗叫不好,她连忙吩咐道:“本宫有些累了?,诸位大臣也?都辛苦了?,退朝吧。” 朝臣们陆续退下,仪胥转身看了?一眼两仪殿的殿门。殿门外几百的禁卫军层层叠叠矗立着,那些朝臣走过去?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太后眯眸看过来,笑道:“本宫还有话对三?位圣僧说。” 仪胥猛地皱眉,额角的青筋微跳。 几乎是太后抬手之间,站在两仪殿外面的暗卫,倒下了?几个?。 这些暗卫自然是被仪胥拿黄金收买了?才肯帮他做事,太后杀死几个?暗卫不过是为了?向仪胥示威。 仪胥站在原地,未抬起头,僧袍下的手已微微发抖,他仍想笑的,可他笑不出来…… 太后脸上的冷意?却是越来越深:“圣僧好盘算,不想得罪三?皇子,便选择得罪本宫?放心,圣僧之盛名,本宫有所忌惮,但……” 她眸光一转,落在清源和毕远二?位身上。 仪胥的眸中终于闪过惊惶,可还未等他开口,两仪殿外禁卫军的箭飞来,刺穿了?他的两位师弟的胸膛。 毕远自幼身体不好,被一箭穿心后当场毙命。 清源趴在血泊里,向着仪胥的方向伸出手,艰难地喊着:“…师…兄。” 仪胥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般,直到清源绝望的闭上眼眸,他也?没有回头,不知道是不敢,还是已丧失知觉…… “圣僧果然与众不同?,淡看世间生死,波澜不惊。”太后淡声说完,语气虽淡,眼神却是轻蔑。 她挥手对禁卫说:“二?位圣僧誓死追随先帝,予以厚葬,入皇陵之侧,为先帝黄泉送吟。” 她的每一字,像是利刀刺在仪胥的心上。 可仪胥到底不是寻常人,他竟然在极大的悲恸之中,还能?扯出一抹笑来,他的脸上恢复了?和煦的神色,几乎是跪地谢恩:“草民多谢太后成全二?位师弟得道成仙之举。” 这下倒是让太后瞪直了?眼看向他。 他跪在血泊里,那些血是他二?位师弟的血,还是温热的……而他脸上仍带着笑,笑的如鬼魅一般。 太后或许是弄懂了?,这哪里是什么圣僧,不过是个?谄媚的小人罢了?。 这样的人也?好,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行了?,禁卫军,送圣僧出宫!”她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嫌恶地转身,向偏殿走去?。 这时?有两个?禁卫军进?殿来:“圣僧请吧。” 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人站起身来,顿时?相看一眼,很默契地上前?去?提起仪胥的胳膊,将他拖上两仪殿外的马车。 几乎是仪胥被马车送出皇宫的同?一时?辰,繁芜找到了?密道的出口。 从这个?出口出来,她又累又渴,外面的天色不早了?,估摸着不到半个?时?辰天就黑了?。 她从林子里出来,没走几百步便看到大批大批的禁卫军。 吓得她心跳到了?嗓子眼,又猛地跑回林子边缘去?。 不应该的。 她以为从密道出来是皇宫外,怎么还是皇宫? 但她又觉得不太对,这里又不那么像皇宫,皇宫哪来这么一大片无人打理的林子啊? 她仔细想想更觉得自己应该是出了?“内宫”的范围,这里可能?是冷宫,或者外宫。 被这么一吓,她只觉得空空的胃囊疼的发酸了?……她受不了?了?,蹲在地上,一时?难过至极。 正这时?,她听到脚步声,似乎有人往这里走来了?。 她吓得冷汗直冒,想逃,只可惜她疼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完了?,她绝望的闭上眼。 第52章 心跳声、林间的风声、还有?飞鸟振翅的声音……繁芜觉得自己脆弱到只有这些声音再大一点, 她就?能?立刻昏厥过去。 那人漆黑的身影笼罩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紧扯着地上野草的根茎。 冷汗顺着她的鼻尖滴落…… 没有?太久, 来人的手攉住她的肩。 她早已没有?力气挣扎什么, 只能?任凭这只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半边身体是麻木的,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成得以?站稳。 这时, 她听到一缕叹息。 在她神经紧绷至快要衰弱的现在,这一声叹息仿佛是在她的耳边被放大了数倍。 清晰又熟悉。 谢长思…… 她极力地?想抬起头确认一下,却再抬起头,盯上来人漆黑眼眸的刹那间,身体向?后仰去。 “得罪了。” 那只大手?紧紧拽住她的胳膊,并将她的往怀中一带。 他凝着眉,目光落在这张苍白的小脸上, 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你哥为了让我救你,可?是主动?派人来找我了……” 除夕夜那日让布山跟踪这女子, 布山回来说她与一男子“私会”, 还被那男子甩开了。 那时他就?猜到竹阕乙极有?可?能?在邺城。 竹阕乙能?派那个少年?来找他, 是早知道他在城中为禁军的。 只是竹阕乙还不知, 他与他这妹子早认识了。 适才他那声叹息,可?不全是因为她。多年?前他与竹阕乙结为兄弟,可?无意间他差点害死?他这位妹子…… 总归当初是他送人进三皇子别府的。 “能?走?出内宫,看来是有?真本事的,小瞧你了。” 他的人进不去内宫,这两日最远也只找到了冷宫附近,他都快不抱希望了, 这女子却出现在了这里。 像是精灵一般,突然出现于林野。 他离开时深觑一眼那片林子。 在外宫某处侧楼, 谢长思只等了一会儿,一辆马车出现在侧楼下的拱门?处。 谢长思将繁芜抱上马车,对?车上齐国?女官打扮的女子吩咐:“送她出城,若是出不了城,去禁卫署找布山,他会送人出去。” 女官是外宫文勤殿的掌事,是谢长思在齐宫里重要的线人之一,今次找繁芜全是托这位线人。 马车走?上邺城正大街时已经天黑了。 未能?将繁芜送出城,女官便按吩咐去禁卫署找布山。 抵达禁卫署时,繁芜正好醒了。 女官看向?她:“醒了正好,一切问?布山吧。”他该回宫去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7节 布山正要上前来询问?她的状况,这时陆蛮从一旁的耳室中跑出来:“小姐!” “……陆蛮?”在此地?见到陆蛮,繁芜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布山眼皮微跳,打断他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送你们出城。” 他又看向?繁芜:“阿芜姑娘,先去耳室换身衣裳,我们等你。” 陆蛮知她一定饿了,递给她一个纸包,这里没有?熟食吃,只能?吃些肉干垫一垫肚子。 繁芜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在耳室里繁芜撕开纸包咬住肉干险些落泪,几口咽下,又匆忙换好衣裳。 再出来时,她与陆蛮、布山一样,是禁卫署禁军打扮。 这几日能?还能?出城进城的只有?禁军,因为城中禁军是皇后最信得过的。 有?布山的打点他们很快走?出邺城城门?。 等走?出了好远,布山的人驾着马车向?他们奔来。 布山看向?繁芜:“阿芜姑娘,布山只能?送到这里了,再会了。”他抱拳一礼,扶着她上车。 “保重。” 等繁芜坐上车,马车驶离,布山消失在官道上,陡然生?出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她猛地?看向?陆蛮,陆蛮以?为她是想问?他大巫的事,哪知她红着眼道:“你还有?肉干吗?” “……”陆蛮红着耳朵,垂眸,摇头。 她这才问?他:“我们去哪。” 陆蛮心道:自然是去见大巫,大巫他们都在等他们。 陆蛮和车夫说了去处,大约半柱香后马车在一处山庄前停下。 繁芜随陆蛮下车,车夫不敢多停留,朝他们抱拳后便驶离了。 繁芜转身看向?身后的山庄,这庄子她在除夕夜来过…… 她看向?陆蛮,似想问?什么,但?她也知他不会告诉她,在车上问?他要去哪时,他也只是笑,告诉她去了就?知道了。 繁芜也不再奢求他告诉她什么,快步走?上前,正碰到门?,便听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看清开门?的人是添柴,她的脸上明显写着失落。 添柴看到她,眼里闪烁着些许晶莹,声音带着轻颤:“……小、小姐,你回来了!” 他又看向?陆蛮:“快进来。” 待陆蛮进来后,添柴锁上门?,带他们往里头走?。 “小姐将衣裳换了,我去让厨房准备热水……” 不待他继续说下去,繁芜打断了他的话:“哥……他呢?” 正当一股巨大的失落笼罩她的时候,那边长廊透着光亮处,出现一个身影。 她猛地?扭头看去,那人长身玉立,在灯盏的光影中,一身烟紫色长直裾,半披着一件云烟白纱衣,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她绣了几个月的那件…… 针法走?的不成熟,本来以?为他那么讲究的人应该会拿来压箱底的……他竟然还是穿着了。 原本见到他时的苦楚与委屈,都化作一阵脸热,看着他穿她做的衣裳,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他低咳了一声,淡道:“饭菜我让厨房在准备了,阿芜,你且再忍忍,去洗漱一下吧。” 她红着脸,到底因为添柴陆蛮都在场,对?着他的方向?躬身一礼。 今时见她,因为旁人在场,她便只能?当他是兄长…… 那股想冲过去搂住他的冲动?,也硬生?生?的被克制住了。 她忽然觉得她的所有?委屈,不是在宫里生?死?与清白捏在别人手?里,也不是独自一人走?过生?死?无卜的密道,而是当他站在她面前…… 她只能?当他是兄长。 可?是他不是她的兄长啊。 她红着眼转过身看向?添柴,低声说:“带路吧。” 添柴带她去她的厢房。 推开门?的刹那,繁芜呆住了,添柴将手?里的提灯递给她:“小姐,大公子等你吃饭。” 过去很多年?,添柴和她的交谈不多,今日能?说上这几句能?抵过去一年?…… 添柴已经走?了。 繁芜放下灯,关上门?,解下身上的铠甲,取下兜鍪。 她甚至无需刻意去看这里的陈设,也知道柜子在哪,床榻在哪,漱架在哪。 因为这里与她住了六年?的西?厢如出一辙,甚至还刻意找了她喜欢用的颜色。 她一拉开柜门?,惊奇于里面竟然满是衣物,甚至……还有?她最喜欢的那一套。 这是去年?夏天裁缝做的,兜兜转转,从苗疆带来中原她一次也没有?穿过。 只是当她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这不是原来一件,只是仿那件的样式新做的。 瞧她都在想什么,她的行囊还放在别府后院,那里大概是被太后的人查封了,又怎么可?能?取得出来东西?。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同色蓝白直裾,配流水百褶裙,深蓝色腰带。 她很久没有?绾苗疆发髻了,竟是撑着体力给自己绾了个髻,取过妆台妆盒内的银饰戴上。 鱼型的铃铛随着她的起身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 拉开门?,月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脸颊,她踏着轻缓的步伐走?出厢房。 仿佛是这一刻,那个竹部的小姐阿芜又回来了。 正堂内,当坐在桌前的竹阕乙抬眸看向?门?外。 那女子迎着月色走?开,流水百褶裙在她的足前划开,头上的银饰叮铃铃的响,她唇角的笑容柔和中带着一丝明媚快意,灵眸如星。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这副面貌了…… 她进堂屋来,对?着他点头行礼,唇角犹自含笑,见他许久不曾动?作,微歪着头喊他。 竹阕乙这才对?上她的眸光,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却隐隐发现他的眼尾微红。 “阿芜,吃饭吧。”他说着看向?门?口的添柴和陆蛮,“也别站着了,都去吃饭吧。” 添柴带着陆蛮离开了。 繁芜坐下,见竹阕乙一直未动?,她正想动?时,竹阕乙一手?端过桌上的肉粥递给她。 她懂他让她先喝粥,可?他怎么用左手?,他又不是左撇子。 她伸出手?端起肉粥,缓缓喝粥,余光却一直打量着竹阕乙。 当她喝完了粥,她放下碗眯眸看向?竹阕乙,瞧见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她陡然想起,在院中见到他时,他站在院中时也是左侧身体在前,微隐匿着右半边身体。 现在也是,她进屋时他就?坐在这里,隐匿着右半边身体,让她坐在他的左手?边…… 她缓缓起身。 竹阕乙向?她瞥来。 “阿芜……?” 正当他疑惑之际,这女子一把掀开他右侧的袖子…… 入目的是缠的严严实实的绷带。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甚至唇瓣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她缓缓躬身,只觉得难过的时候,胃脘便疼得想死?去。 她颤抖的手?继续掀开他的袖子,才发现这绷带不止手?臂,还有?右侧的肩,难怪他半边身体都显得这么僵硬,原来如此。 “怎么弄的……”她问?出这四字时热烫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那一双沉敛的凤眸,仿佛是被这些热烫的东西?灼伤了,闪过妖冶的光。 因为一个疯子想用七千人攻打一座城,第一次夜袭里活着回来的人屈指可?数,而他差点被锻氏族人俘虏了去。 被锻氏大将的马拖行了半里路,手?刃大将还还捡回一条命,他这只手?臂没废掉已是万幸。 第53章 繁芜的手紧拽着竹阕乙的袖子?, 她不说话?紧抿着唇,竹阕乙知道她心里难过便没再说下去了。 “阿芜,饭菜都要凉了。” “我刚才?饿得都快死了, 可我现在难过的吃不下, 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来中原, 为什么一定要涉险,为什么害你成这样……”她满脸泪水,哪只手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抹着眼泪,声音比之前抬高了数倍:“你若真?的死了,我会活不下去的!” “阿芜!”他红着眼看向她,仿佛是在责备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所以你不要有事……”她的肩膀颤抖着,抖得厉害停都停不下来…… 竹阕乙心下抽疼, 呼吸都有些凝滞,闭眸间, 伸出左手将她搂入怀中。 他紧拥着她:“阿芜, 别说傻话?了。” 即使?他死了, 他也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她的鼻间充斥着他的清香, 他的发贴着她的脸,冰凉又柔软。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竹阕乙一声叹息,问道:“阿芜还想要我等?多久……” 他终于还是问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8节 “会让我一直等?下去吗。” 繁芜拽着他的袖子?手更?紧了,她抿了抿唇,颤声告诉他:“姐姐的孩子?在月州。” 她抬起头看向他:“哥, 我没有亲人了,等?我找到了她, 我就跟你回苗疆!” 他的眼眸平静,却是轻轻推开她:“别叫我哥。” 这一刹那?,繁芜仿佛是被?重击在地?,脑中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猛地?看向他,颤声问:“……你说什么?” 她的眼比之前?更?红了,多出许多血丝。 竹阕乙微凝神,反应过来方知自己说了什么。 她喊他哥,便只当他是哥。 可是她是他的妄念,若她只是当他是哥,妄念便永远只能是妄念…… 袖下的手握紧,薄唇渐泛起白,目光愈加晦暗,他沉眸不语,只是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拭干她的泪,而这女子?却挥开他的手,甚至顾不上力度…… 她狠狠地?推开他,转身?跑出门去。 “阿芜!”他追了数步,右手手臂开始滴血…… 院子?里陆蛮听到声音便追了出去:“大……大公?子?我去追!” 自然繁芜不会跑出山庄去,她再气愤也不会意?气用事。 她只是想跑远一些,她暂时不想看到竹阕乙。 “小姐!”陆蛮紧紧地?跟上她,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她的步伐。 她也跑累了,坐在园中一处石头上,此时想哭却也哭不出来了。 见她坐下了,陆蛮也停下了,他没有再喊她,只是静静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盯着她的动?作。 她背对着他,拿袖子?擦着眼睛,似乎心情很不好,停上一会儿,会拿一只脚提着脚边的石子?,那?些石子?随着力道滚出很远发出碰撞的声响。 陆蛮也不知她怎么就哭了还和大巫闹了脾气,他在府院听过许多传言,但那?些传言都说她和大巫兄妹和睦感情甚笃。 陆蛮等?了很久,他心里默算了一下,至少有半柱香了,他这才?上前?几步,小声问她:“小姐,气可消了一点?” 他问的不卑不亢,又甚是谨小慎微,繁芜听了竟在难过之余笑了一声,可这一笑,眼泪又不自觉的往外?流。 她也不是想哭,可她这体质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因为被?姐姐训了一句,便眼泪流个不停,那?时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理亏,还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是想哭,就是眼泪不听使?唤往下落。 以至于吓得姐姐也跟着哭。 此时一想到姐姐,她又难过了。 见她又在哭,陆蛮不知所措起来,正在想怎么安慰之际,她擦着眼泪站起来:“回去了。” 陆蛮微吃惊,她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低头转身?,往回去的路走给她带路,心知她闷着头一路跑来定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的…… 两人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越走路越黑,恍然意?识到走错路了。 繁芜停下脚步看向陆蛮。 “喂……你怎么带的路。” 陆蛮也意?识到了,扭头看向别处,红着脸:“我们往回走吧,这里好像是去山上的路……” 他指着远处那?个漆黑的轮廓,那?里应该是座山。 他说着转身?往回走,可就在他转身?后,又猛地?停下步子?:“小姐,不对劲。” 他微眯起眼眸看向远处,他保命的能力有屏气敛声的功夫,还有超乎寻常的目力和听力。 “什么?”繁芜惊道。 “前?面院子?的灯全熄……”陆蛮退到了她的身?前?,挡住她的身?体,“小姐,我们快走!” “可我哥……” 陆蛮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边走边说:“小姐,大巫送我进别府前?对我说从今以后我的主子?是你,在任何时候我首先保护你,不用担心他,他不会有事的。” 繁芜冷静下来,思忖片刻,快步紧跟上陆蛮。 他说得对,这种情况,她回头去找竹阕乙也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小姐,我们去山上躲一躲,等?搞清楚情况再回来!”他们向山的方向跑着,没一会儿已跑出了山庄的范围。 进山一来里路后,繁芜又累又饿,扶着树喘着气:“……陆蛮,我走不动?了。” 她扯着嗓子?说着,声音已喑哑。 陆蛮见她着实累的不行?,半蹲下来:“那?小姐你休息……我守着。” 他说着,解下外?裳扑在地?上让她倚着树半坐上在地?。 繁芜坐了一会儿便睡着了,其实在踏进庄子?时她的上下眼皮就在打架了……这会儿一靠着树疲惫感汹涌而至,她昨日在密道里走了一天神经也紧绷了一天,实在累到不行?了。 陆蛮只是稍微望了一阵风,再看向她时见她已睡着了,不禁扯了扯唇角。 这小姐方才?还在与大巫置气,这儿就没心没肺的睡去了。 陆蛮看着山下愈发不安起来,若是山庄还是好好的,这会儿大巫也该来找他们了,可这大半天都没有人来。 果然还是出事了。 只过了半刻钟…… 山庄下燃起了火光。 山庄被?烧了。 几乎是次日天亮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山的另一面过来,陆蛮看清马车上漆黑的旌旗才?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看了一眼仍靠着树的繁芜,小跑向马车。 马车在陆蛮面前?停下,竹阕乙:“添柴在前?面,你去找他。” 陆蛮愣了一会儿,看向树边的小姐,对大巫抱拳一礼后小跑而去。 竹阕乙放下手中的缰绳,走下车。 他的目光凝着她许久,扶着她的头,一手拨开她颈间的发丝给她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这时繁芜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这人如画的眉眼…… “醒了就离开这里。” 他冷厉的声音传来,繁芜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冷,而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意?识地?她看向他的伤手。 在她的目光看来的时候,他收回了放在她颈间的手。 繁芜一手撑着脖子?扭了扭头,活动?了一下后才?起身?。 等?她走向马车,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正要往山下看去的时候,那?人高大的身?体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离开这里。” 他的声线沉厉时,总是极富威严的,就像是有血脉的压制一样,她乖乖地?转身?上车。 而竹阕乙却在她上车之际余光凝了一眼山下正冒着浓烟的地?方…… 他知道,若是她得知山庄被?烧一定会难过的。 因为那?里有她住过的西厢,即使?那?只是一个仿制品。 他放下车帘,转身?踏上马车拾起缰绳。 马车驶离了这里,他方听到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是出了何事。” 她不敢喊他哥了。 竹阕乙眯了眯眸,握着马缰的手微紧,淡声答:“后院那?位顾夫人的人找来了,是冲着你来的。不过他们应该什么都没有查到。” 若不是察觉到那?顾夫人的人是冲着阿芜来的,他也不会让添柴烧掉山庄。 繁芜瞪大了眼,因为惊恐双手也在霎时间猛地?抓住车座的坐垫…… 顾流觞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们的人虽然没有查到我,但也差不多了!” 既然都跟到了山庄,可见顾流觞的线人跟得她很紧……只不过消息略微晚了一点。 竹阕乙听出她的紧张,说了一句别的:“车上有食物,食盒里的吃的还是热的。” 繁芜一听也顾不着多想什么了,躬身?就去取食盒。 刚一打开食盒,又差点止不住眼泪。 是她最爱吃的烟熏驴肉。 也不知他是从何时何地?知晓她爱吃这个的…… 她拿起一块,用手指撕开肉,将肉撕成碎条状放入口中。 她吃饱了,拧开水囊的木塞猛灌了几口水:“我吃饱了。” 只是一瞬间像是满血复活一般,她有了力气,眼神清透坚毅。 听到她的声音,竹阕乙会心一笑,一夜的阴霾渐散。 繁芜从车厢里出来,在他身?旁坐下。 他皱眉看向她:“风大,进去。” 她摇头,静坐不语。偶尔微偏过头来看向他的眉眼,见他神情平静又漠然,心下有些惶然若失。 “先不要去月州。”他凝眉说。 他以为她几度看他是想问去哪里。 繁芜震惊地?看向他,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的。” “你既蛰伏于后院这么久也没对那?位三皇子?怎样,定然目标是那?位夫人,而如今那?位夫人的人要对你下手,与你有恩怨的也该是那?位夫人,你说姐姐的孩子?在月州,若是能找到一定会让我去找,可是你没有……说明那?个孩子?在那?位夫人手上。” 繁芜僵硬在座,许久说不出话?来。只觉马车疾驰而过时风声很大,四周却又静悄悄的。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59节 第54章 马车疾驰十余里后,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添柴的?马车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们收了竹部的?黑色旌旗,换上?了附很寻常的马队常配的旗帜。 竹阕乙说三个月之内高旭颜必然会率军队攻入邺城。 繁芜想到一个可能突然道:“哥, 去月州。” 他看向她, 见她眸光坚定未有动摇,不禁皱眉。 “哥, 你说得对,顾夫人若已盯上?我,月州会如牢笼一般只待我往里飞,可是现?在这个时机,顾流觞或许顾不过?来,因为她要去南山洞崖借兵借军需……”繁芜看着他低声?解释着,她看到他眼中的?惊诧, 也终于将南山洞崖的?事告知了他。 “那里是她的?父亲留给顾家的?,只是她知道的?很晚, 应该是过?年那一阵才从王陟那里知道的?……我猜想是弥秋辅的?人主动去找了王陟, 王陟才去找她的?。” 在那个梦里王陟忠于顾苍但他对顾流觞始终抱持着悲观态度, 他不相信顾流觞能为顾苍报仇, 也不相信顾流觞能接手他的?主公的?功业。 所以?这么多年王陟一直在月州也没有主动找过?顾流觞,但一直有顾家的?人将顾流觞的?消息带给他。 繁芜看向竹阕乙:“……可是我不懂,顾流觞杀了高厉次,为什么她还?能和高旭颜一个阵营?” 这时竹阕乙的?答案解开了她在皇宫时一直未想明白?的?,他说:“死的?皇帝是高厉次的?胞兄。” 高厉次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繁芜怔忡片刻,一切迷雾豁然开朗。 难怪高旭颜会这么帮顾流觞,因为他也想借顾流觞之手除掉这个假皇帝。 竹阕乙还?告诉她:“魏和齐都有自己的?细作在对方的?都城, 当初高厉长借魏国细作之手杀了高厉次。” 高厉长又在取代高厉次之后铲除了高厉次的?心腹和他怀疑是魏国细作的?大官小官。 繁芜震惊于竹阕乙的?线人情报能力之强,又似乎忘了谢长思这个人…… 她低下头, 目光幽沉:“如果顾流觞与高旭颜一直合作下去,我没有胜算找回姐姐的?孩子……” 因为她知道顾流觞留着那个孩子是为了什么,他们想得到的?还?是她家几?代人研究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她家为了这些东西几?代人改名换姓、东躲西藏,甚至于后来家破人亡。 这些东西高旭颜和顾流觞想要,谢长思想要,魏国也想要。 竹阕乙见到前面是马市,于是停了车。 添柴见他们的?车停下了,调转车头回来找他们。 竹阕乙看向繁芜,“人多,先进车。” 繁芜转身进车,竹阕乙和添柴进了马市内。 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是一炷香之后。 竹阕乙走过?来将一份文书?与户籍交给她,她没有太吃惊,因为她也这么干过?。 东齐国各大城外的?马市都是办假户籍的?地方,这些人和官府有勾结,只要给足了钱就?能办成事。 竹阕乙低声?告诉她:“可以?去月州了。” 一时间她百感交集,从来都是她刚提出什么,他就?立马给她办,不问?缘由的?,也不管前路会如何?…… 她手握着文书?和户籍,顾不着鼻尖酸涩,对他点点头。 他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脸颊,他本想告诉她,阿芜要去找亲人了,应该开心些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缕叹息。 他掀起衣袍来,跨步上?车,另一辆车上?添柴得到指示后先行一步了。 繁芜撩开车帘,见那马车很快消失在前面的?弯道上?,不禁看向车帘外的?竹阕乙。 等到这日天?黑,他们没有追上?添柴他们的?车,只是竹阕乙改了道,这一条不是通往月州的?路。 或许她有些明白?了,竹阕乙是担心顾流觞的?人查到他们的?行踪,所以?让添柴分开走,或者?说是让添柴和陆蛮假意泄露行踪,引顾流觞的?人去追他们。 可是这样添柴和陆蛮就?很危险了。 七八日后,他们在一个叫苑水的?小城停下了。 苑水城地处东齐国北部,位于北境的?边缘,在月州的?东北方向距离月州只有百来里路。 他们绕远道而行,七八日已绕开月州城。 这里三面是山一面是河,地势险峻,算得上?一个远离朝廷的?地方。 这么多日的?舟车劳顿后,他们在这里停下了。一面打听局势,一面与竹部的?人联系。 “不住客栈,我们去找宅子。”进苑水城后,竹阕乙没有停车,而是继续载她去找住的?地方。 “你休息一会,我可以?去帮忙找,我们两个分开行动会快……”她探出车帘来,还?未说完就?被他的?眼神打断了。 她还?不知道,这里虽然是他们找的?最安全的?地方,可这里却是在芙阳公主的?封地内。 高厉次登基后,皇子公主里芙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赐封号的?,赐封号时也划了封地,月州以?北的?箭城三县都是这位公主的?封地。 这里地势险峻又是肥沃之地,可见高厉次当年是真心宠爱这个公主。 倘若芙阳公主现?已逃出邺城,必然会先回封地。 …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陆续看过?几?处民?宅。 选来选去选了最初看的?那一座,房东收了一个月的?房租后将钥匙交给竹阕乙,离开前还?说:“我这处地僻静,左邻右舍四周院落隔得开,晚上?也无人打扰,最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夫妻住了,你们若是住的?长久一点,我还?可以?算你们便宜些。” 小夫妻…… 竹阕乙的?长眉微动,刚想说什么又打住了,这样也好?,恐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必解释了。 房东走后,他转身回院子,只见那女子就?站在门后不远处。 她微红着脸,脸上?的?神情却有些淡漠的?。 “为什么不和房东解释。”她说。 竹阕乙身形微颤,袖中的?手紧了紧,启唇道:“没必要,解释越多越让人觉得可疑,他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这样他才不会感到可疑。” 他说完手抵着唇咳了一声?,繁芜察觉到他擦肩走过?时轻轻晃动的?身影。 终于,在他快要走到厢房门边时,她喊道:“哥,你沐浴完我给你上?药。” 她知道这些日子在路上?他都没有好?好?料理伤,她每每想要碰,又会被他伸手推开,他只是说伤口难看,会吓到她。 “不……” “可是不能去请大夫,大夫会发现?,是不是。”繁芜皱着眉头,声?音也抬高了。他在路上?说过?不能找大夫帮忙换药,因为这伤势过?于严重会被大夫怀疑是从战场出来的?。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高旭颜。 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似乎已经妥协了。 繁芜见状心情好?了许多,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没多久,竹阕乙也跟了进来。 繁芜将厨房里剩下的?柴火都用完了,竹阕乙又找了一把斧子,将堆在墙边的?木柴劈成小段。 繁芜洗米煮饭,将不会切的?菜和肉都交给竹阕乙。 一顿饭做完,她没怎样,竹阕乙已是满头大汗。 “哥,吃饭了。”将做好?的?菜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繁芜解下葛裙放至一边。 竹阕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蒸好?的?饭。 她抬眼看他,见他的?唇角一直噙着一抹薄笑。 她想到了什么,眯眸道:“哥,你跟谁学的?做饭,我从未见你做饭,怎么会切菜的??” 他撩袍坐下,取过?碗给她盛饭:“有些事虽不必做,但不能不会。” 生存是一部族长的?必备技,他幼时起什么都学,即使?没有刻意学的?看也都看会了。 繁芜接过?他递来的?碗,小声?嘟囔着:“十六部每一个部的?少主都这么累吗?” “……”竹阕乙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掀眸看向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 “母亲在时也放纵我。”他说此?句的?时候,眼眸含笑,仿若有星光一闪而过?,那微扬的?凤眸也愈发温柔,午后的?阳光正映照着他的?轮廓,和煦的?让人如沐春光。 繁芜看得呆了,只觉得他说的?此?句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 此?时让他怀念的?那个母亲,也变的?温柔有魔力起来…… 她想,他的?神态像族长,那他的?五官一定很像他的?母亲,尤其这双眉眼,那么族长夫人一定是位倾城美人。 当她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瞧的?时候,又在惊惶之中猛地低下头去。 即使?她的?目光收回的?这般匆忙,但竹阕乙依然看到了,方才她盯着他的?那双眼眸里的?东西是什么,是仰慕,与一点不可名状的?温柔情愫…… 他闭了闭眼,终归是不敢承认,即使?她对他有些情,那也只是因为她从始至终对他都是如兄长般的?依恋。 也仅仅是因为她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一时间离不开他罢了。 她这样的?性情的?女子,如今成长起来,将来有一天?即使?离开了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况且她一日比一日更让人移不开眼,即使?被困于别府,倾慕于她的?男子也大有人在。 只怕哪一日彻底离了他,便会断了这份年少依恋去爱其他的?人…… 他的?身影一震。 一时呼吸都变得凝滞,伤口也不知不觉地抽疼起来…… “咳……”他紧捂着唇咳了起来。 第55章 入夜的苑水城, 笼罩在月色之下,群山若手臂,层林铺就一副霜色, 如被簇拥, 也被温柔包裹。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0节 这里?的夜仿佛要?比邺城要降临的早一些,天刚黑时整个城便安静下来, 忙碌的街市渐渐冷清,家家户户都回的很早,一入夜四?周也变的静悄悄的。 厢房里?燃着灯,竹阕乙刚沐浴完,穿上衣衫后正整理着衣物,那女子便来敲门。 他?心下一叹,唇角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放下衣物转身去开门。 她沐浴完有?一阵了,特地等发丝干了绾了头发过来的。 两人用?的澡豆都是同一份, 身上的气息相差不大, 只是他?气息里?更多了几分属于男子的凛冽。 她提着灯过来, 明显有?些紧张, 提灯的光轻晃着,宛若轻跳动着的心。 苑水城的夜风很冷,她进屋,转身掩上门,娴熟地放下提灯,将屋内的烛盏又点燃一具。那双灵眸扫了一眼屋内,很快她发现了之前的药箱。 添柴给他?安置过药的, 他?路上又买了一些,只是这些药这几日都没怎么用?, 药箱里?仍旧是满满的。 她将药包取出来放到一边,又清理了一下瓶瓶罐罐的药粉。 等她拿着药包出去了一阵再从厨房回来,竹阕乙梳好了头发,又换了一件短上衫,能露出整个手臂。 他?皱着眉拆解着手臂上的绷带,繁芜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来:“我来……”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绷带,几日不曾护理许多地方已贴合在了伤口上,繁芜红着眼,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说:“取剪刀来……” 她愣了半晌,转身往外跑去取剪刀又端来一盆热水。 将绷带从他?手臂上解下来时,她的手指头都在抖,眼里?悬着泪,可这半柱香的时间里?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哭泣。 只是一刹那,他?就看到了她的成?长,褪了青雉与懵懂,长成?了大姑娘的样子。 她虽爱哭,骨子里?却是坚韧顽强的,又带着几分乖张与叛逆心思。 她还有?家人的时候,她的家人应该对?她也很是纵宠,不然也不会养出几分男儿脾性?来。 她将手擦干净后?又给他?上药,刚才处理绷带,给他?止血清理伤口她都没有?哭,这时打开药瓶给他?上药时,倒是眼泪止都止不住了…… 竹阕乙感到那些热烫的东西?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一阵心悸之中,身影轻晃长长的睫毛也若飞蛾振翅一般煽动了几下。 刚觉得她成?长不少,叹她见了血也面不改色,这会儿倒是又哭了起来。 哭着还不忘手上的动作,给他?上药缠好绷带,又颤声问?他?:“疼不疼。” 疼,哪里?不疼。 全身都在疼。 心肝没一处完好。 他?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还贴着他?的手,手指头都是晶莹剔透的,带着粉白感,细长白皙,比那些画上的还要?好看。 见他?不说话,她微凝眉,正疑惑之际却被他?握住了手腕,她惊愕地看向他?。 却见他?的目光落仍然落在她的手上。 “什?么时候弄伤的,也不知道上药。” 他?瞥见她手指内侧一条细细的口子,还留着些许血色。 繁芜这才注意到那个血口,盯住这个伤口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 他?取过伤药给洒在她的伤口上,又剪下一段绷带缠绕在她的手指上。等打好一个结,才放开她的手。 繁芜盯着这个结,莫名只觉得心下暖意横生。 “怎么打个结都比我打的好看……”她动了动嘴皮子。 竹阕乙忍俊不禁。 听到他?的低笑声,繁芜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说出声来,如今也不红脸了,转身就往外走:“我回房去了。” 竹阕乙再抬眼时她已拿着东西?出去了,看着敞开的房门,夜风迎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风是湿润的,微微的凉,他?灼热的体温终于降了…… 不觉的收回目光看向缠着绷带的手臂,此时仿佛仍能感受到她的指尖碰触他?的肌肤时的细腻…… 他?闭了闭眸,让自己恢复清明。 晚风萧瑟,烛光明明灭灭,他?起身掩上门。 … 次日,竹阕乙天还未亮便出门去了,繁芜起床时他?还未回来。 她去厨房见竹阕乙给留了热水,洗漱完后?打了井水给院里?的植被浇水。 太阳升起来了,洒在院中的海棠花树上,散落一片金黄。 她看着院子的景有?些入迷,再回神时听见敲门声。 她走到门边听外头的人喊了一声“阿芜”,这才敢开门来。 他?匆匆走进来,她瞥见他?额头上的湿发,鬓角的发也有?些许湿意…… “怎么了?”她问?。 竹阕乙摇头,将手里?的一个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纸包是热烫的,打开来一看里?头是几个包子。 知道她只喜欢吃肉馅的,所?以全买的肉包子。 她饿极了,拿起一个大口大口的吃,吃完一个又陡然抬起头来,见他?已回厢房去了。 她盯着厢房的门发呆。 ……似乎他?是跑回来的,只有?流汗了发才是湿的。 若是去给竹部?的线人留暗号他?应该是想出城,可这么快回来可见是没有?顺利出城…… 她想了想,走到门边试探着问?:“哥,我想去集市买一条鱼回来煮鱼汤喝。” 她想这里?的鱼应该很便宜,昨天马车路过集市的时候好多小贩在卖鱼。 “不行。”竹阕乙拉开门。 他?换了一身灰白衣衫,手里?拿着今早出去时穿过的黑色劲装。 他?往井边走,也没想瞒她,“芙阳公主逃来箭城,她的马队还停在苑水城。” 繁芜怔了怔,追上前去问?道:“她逃来了?皇后?,不,太后?的人没追来吗?” 他?笑了笑,低声同她分析:“阿芜你想,太后?若想斩草除根,只会暗地里?动手,可芙阳公主到底是逃了,既然逃了,太后?便不敢明目张胆的追杀她了。” 繁芜不置可否。只是深感不安,她不想那芙阳在苑水城停留太久,恐这位公主招来皇后?的人,更担心高旭颜的人或者顾流觞的人来此接应芙阳,那么千算万算的安全之地也变得不安全了。 竹阕乙将水缸灌满了水,择了院中一些菜,煮了一锅汤。 如此过了两日也算平静。 等竹阕乙再出去时,外头已有?传言芙阳公主的马队已抵达箭城。 他?得到消息时长吁一口气,于是出了一趟城去找竹部?的线人有?没有?来留下暗号。 晌午时竹阕乙再回来,手里?拎了几条鱼,他?不敢买太多东西?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 住进来时和房东说是从北境逃难来此,这两日也有?邻里?前来串门。 他?见繁芜不在院子,提着鱼匆匆踏进厨房,也不见她。 顿时有?些慌了,放下鱼转身就要?去找。 他?知她性?情,也知她做得出来偷跑去城中打听的事来…… 方走出几步,却见这女子推门进来,见到他?一脸慌张不禁皱起眉,疑惑道:“哥,你才回来又要?出去啊?” 见她手里?还提着食盒,竹阕乙方明白昨日邻居家的女儿煮了一锅鸡蛋送来,她大概是还了一碟什?么东西?过去。 她这人素来如此,旁人若对?她好,她一定会还。 “我忍不住,将你给我留的那一块驴肉干给蒸了,清晨切肉片切得我手都疼了,切出来蒸了一碟,给邻居家的姑娘送去了几片,我吃了几片,剩下的全是你的,你快去吃吧。”她说着小跑过来,拽他?去吃饭。 孔雀蓝的布鞋上小铃铛叮铃铃的,她唇角带着笑,灵眸微弯,明媚如斯。 仿佛一刹那间又回到了竹部?时,她还是那个被娇养在府院里?的竹部?小姐,还是那个大门不出成?日里?看书习字盼着他?回府的阿芜……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此时此刻,甚至生出一种无力?的妥协来,他?甚至在想,即使一辈子如此也好,看着她嫁给她喜欢的人,看着她儿孙满堂也好……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也好,只要?她偶尔还能想起他?这个“兄长”,这日子也大抵是过得去的。 他?闭了闭眸,再睁眼的时候不觉眼尾已是泛红。 临近子夜时下起了大雨,繁芜将院中娇弱些的花草移到了屋檐下,方进房睡下。 半夜她再醒来时,突然意识到竹阕乙出城还没有?回来。 晚饭他?们吃了鱼汤和烤鱼,方吃完他?便离开了,他?说今日竹部?的线人一定会来,他?得去城外接应。 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他?是多谨慎的人,她从来都知道,她隐隐察觉到不对?,穿衣起身。 等她穿好衣裳和鞋子,正要?去找提灯时,忽闻窗外雨声之中夹杂着树木摇晃的飒飒声,还有?落地声…… 紧跟着是一阵令人胆寒的脚步声,向着这处而来。 她在惊惶中缓缓的向窗子靠去。 只听到外面的人大喊道:“你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不想受死?就别想逃。” 繁芜没有?犹豫,转身就往窗边走,打开窗跳了出去,正要?往后?门跑的时候,忽然十几个黑衣人出现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定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从这些黑衣人身后?慢慢走出来的人。 那人撑着伞,手里?提着灯,淡笑着说:“若是别人在听到被包围后?一定会乖乖走出来,但以你的性?子还是会选择翻窗逃走,此时我都不用?上前去确认一下了。” 第56章 撑着伞的女子扬起下?颌, 对着繁芜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你是斗不过我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些黑衣人将繁芜抓到她面前来?。 两个黑衣人上前去抓住繁芜的肩膀。 繁芜抿唇, 告诉他们:“我自己会走。” 黑衣人没有?动,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顾流觞面前, 与她对视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女子不施粉黛的模样,果真当得起“倾国倾城”。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1节 “为什么翻窗就一定是我??”繁芜皱着眉问她,这?刹那间?她的眼神逐渐阴鸷。 顾流觞的唇角扬起一抹薄笑,竟然不厌其?烦的解释起来?:“你?这?种人不喜欢将命交给别人,你?信任的人极少,这?一点足够我?有?那么一点欣赏你?, 因为我?也不会把命交给别人。高旭颜让仪胥进宫接应我?,自然我?不信仪胥真的有?能力救我?, 事实如此, 太?后大开杀戒只留了仪胥一人活着出?宫……” 繁芜当真不知仪胥的两个师弟都死了, 所?以听完后她睁大眼久未回神, 只是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 “夫人笑容变多了,话也变多了。” 顾流觞没有?被她转移话题,上前一步,伸手握住繁芜的手腕:“你?合该是一具尸体的,可是你?逃出?来?了,看样子走的还是我?那一条路,还想逃过我?的线人的追捕, 你?可真是本事……十一天,我?的线人找了你?十一天, 是不是够久了?” 被她紧拽着手,繁芜的冷汗直往额头外冒,面前这?个女人她年长她五六岁,且在与权力斡旋之中?练就了成熟的心智与残忍的手段,自己确实与她有?差距…… 可是顾流觞这?样的人还会与她废话,说明一时半会不会杀她。 繁芜微垂着眼眸,只是极力地去听顾流觞说的话,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知道她算错了一件事。 她算错了以顾流觞多疑的性格,她不会亲自前往南山洞崖,而正好借此机会还能看一看王陟对她有?几分忠诚。 顾流觞只消告诉王陟皇帝的死和她有?关,王陟便会相信她的能力,选择效命于她。 而顾流觞也有?理由检测一下?王陟的能力。 所?以去南山洞崖一事她交给了王陟。 “行了,雨大,我?不想站在这?里。”顾流觞转身?,眼里闪过一抹厌烦神色。 繁芜的手脚都被缠上了铁链,她还来?不及适掂量一下?铁链的重量,黑衣人推了她一把,让她跟着顾流觞上车。 车上,顾流觞坐在正位,她靠着车门坐着,两人离着有?四?尺距离。 她心想顾流觞此番带走她,应该不是因为查到了她的身?世,可能还是因为皇宫密道的事。 果然当马车驶离之后,顾流觞的目光看向她。 “还不打算坦白?”她可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声音也变得尖锐。 繁芜的手紧扯了一下?裙摆,几乎是在脑中?飞快地演练了一遍几种说辞的可能后果,最终她还是说:“仪胥大师说夫人离开的这?么快是走了密道。” 果然,她发现顾流觞的眼里闪过一抹迟疑,她在疑惑就表示她也会这?么想,而不是想都不想就否决了。 “我?是个怕死的人,大师这?么说了,我?便信了,思来?想去只有?皇帝住的寝宫最可能……”她低声说着,眼眸注意着顾流觞的神情变化。 顾流觞打断了她,凝眉:“密道我?走过的路被我?毁了,你?怎么出?来?的?” “……夫人,那都只是运气,我?用了最大的力气才能活着走出?来?。”繁芜说着微垂眼眸,语气轻缓而淡。 顾流觞没有?说话,半晌后才仰起下?颌,仿佛是在看她,又仿佛是若有?所?思。 “你?很?可疑我?暂时不能放你?,至于杀不杀你?我?也得想想。” 顾流觞多疑但杀人从不手软,她认为杀人需要?想的时候,便不会杀。 繁芜已放下?心来?,但她知道此时顾流觞真正在想的是什么,她在想仪胥。 是,繁芜不敢明目张胆地用言语瓦解三皇子联盟对仪胥的信任,此刻她却让顾流觞开始怀疑仪胥。 顾流觞不相信她凭自己的力量能走出?皇宫,那么告诉她密道的只能是仪胥这?个高僧。 甚至以顾流觞的性格,会认为清源和毕远两位大师的死,对仪胥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都是以利己为出?发点的同类人。 所?以顾流觞还会想,仪胥为什么会救她? 所?以,顾流觞在沉默片刻后对繁芜说:“你?过来?。” 繁芜吃力地挪到她的面前,仿佛已经猜到了顾流觞要?做什么。 果然,她的手捏住她的下?巴。 借着灯盏的光,狠狠地打量起这?张脸。 顾流觞想这?张脸的确有?惑住仪胥的本钱:“难怪他出?宫后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呵!” 她松开繁芜的下?颌,脸上扬起一抹妖冶的笑。 “本想接他出?邺城,他既然要?留在万寿寺,也好,让他做接应,三殿下?不日便会夺取邺城。”她再看向繁芜,脸上的笑愈发刺眼,“届时就让你?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繁芜仿佛是要?溺毙于这?样的震惊中?,如果高旭颜称帝,顾流觞再差也是贵妃,甚至这?一世的顾流觞是可以为后的,到时候叫她如何与他们抗衡?! 而她离姐姐的孩子只会越来?越远。 那么问题的关键是高旭颜不能称帝,他们不能成功。 可若顾流觞穷途末路,这?个性格刚烈的女人,又难保不会做出?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来?。 似乎无论怎样都是死局。 难怪柳元微吊着一口气也不敢和这?女子硬碰硬,只敢让绿萼悄悄的查,可是他们都失败了。 可是她一点也不感激柳元微,她既然是她姐姐的丈夫,他年长她姐姐那么多!护不住她姐姐,也护不住姐姐的孩子,这?算什么男人! 繁芜一时气结,双眸猩红,连肩膀都开始颤抖。 | 外边的天快亮了,繁芜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她隐约也意识到这?一次不只是她被抓这?么简单,竹阕乙很?可能也暴露了,至于暴露了多少,她还不清楚…… 所?以在她得知自己的性命暂时保住后,开始疯狂担心起竹阕乙来?。 竹阕乙是高旭颜的主簿,在高旭颜进攻卑水城的那一战,高旭颜让精锐夜袭卑水城,竹阕乙便在其?中?。 那一战惨烈到生还的人屈指可数,但也是这?样的代价,高旭颜以屈屈几千人拿下?了号称拥有?十万兵力的锻氏老?巢卑水城,也创造了北境传说。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卑水城的守将在城下?莫名其?妙的死了。 夜袭的人里仅剩的活下?来?的七个骑兵都说人是自己杀的,高旭颜将他们全部?封为五品部?将,但他始终不信人是他们杀的。 直到顾流觞的线人在苑水城外蹲到了竹阕乙,这?个谜团才豁然开朗。 … 处于虎狼环伺之中?,与虎狼周旋,终会露出?破绽。 竹阕乙也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当顾流觞的人出?现时他没有?挣扎,选择保全他的线人便直接跟着他们走了。 而竹部?的线人在看到竹阕乙被人带走后也选择了隐蔽。 顾流觞的马队抵达箭城,繁芜走下?车,她抬头张望时顾流觞正好下?车。 “你?在找那个人长得很?美的男子对吧,你?放心我?会让你?二人团聚的。”她说着对黑衣人吩咐道,“先?让楚桓过来?见我?。” 繁芜睁大眼睛,半天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在车上时她就在想竹阕乙可能暴露了,这?时真确认了又觉无比难过。 她总是害他涉险,这?一次甚至都不知道还能否活着出?去…… 他们不会放他们全身?而退的。 顾流觞看过来?的时候,她整张小脸都是惨白的。 女人拂了拂漆黑的衣袖,接过黑衣人递来?的雨伞,满意地勾唇一笑:“再不跟上就不必跟进来?了。” 繁芜回过神来?,紧步跟上女人,脚上的铁链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时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等进了这?处宫殿,她冷得发抖,顾流觞也不管她,进寝宫换了一身?衣裳后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摞账本,她将账本放在殿前的桌榻上后,才扔给她一块毛巾。 繁芜颤抖的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发。 顾流觞冷眼扫过来?:“我?不留闲人,你?先?将这?些账本看了,过一会儿我?就来?问你?。” 她说着转身?坐至宝座上。 这?时殿外宜嬷嬷匆匆走进来?,进殿后她的余光微打量了一眼繁芜,也没有?太?惊讶 宜嬷嬷:“夫人,楚桓带到了。” “让他进来?。”顾流觞吩咐。 楚桓进殿后见到繁芜,显然有?些懵,他很?久不见她了,不过这?会儿见她还好生生的也总算是放下?心来?,只是他也注意到了繁芜手上的铁链,她似乎是故意露出?铁链来?给他瞧的…… 此时楚桓不得不深思,又警惕地凝了一眼顾夫人。 顾流觞:“瞧够了没有??” 楚桓一惊,躬身?对她行礼。 “楚桓,你?告诉我?,我?这?婢子与那个主簿……”顾流觞极力地想了一下?那个主簿的名字,“他们是什么关系?” 楚桓迟疑了一下?,正要?看向繁芜,被顾流觞呵斥道:“你?若敢有?所?隐瞒,休想从此地活着出?去!” 楚桓吓得冷汗直往外冒,颤声答:“……回夫人,他们……是兄妹。” 楚桓闭了闭眸,内心只希望竹阕乙和阿芜能原谅他。 顾流觞:“你?确定?” 楚桓深吸一口气,咬牙重复:“……是。” 顾流觞瞥向繁芜,显然仍有?些怀疑楚桓的话,但她又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他二人不是兄妹。 繁芜长吁了一口气,这?个回答倒是她想听见的,至少因为这?个“兄长”,顾流觞暂时不会去怀疑她和繁花间?的联系了。 楚桓离开后,顾流觞又看向宜嬷嬷:“让那个主簿来?见我?!” 宜嬷嬷匆匆出?殿,可宜嬷嬷这?一去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顾流觞心生疑惑,又叫了人进来?:“你?去看看宜嬷嬷出?了什么事!” 等那人回来?,方知:“夫人,芙阳殿下?瞧见了那位主簿,闹着要?将人带走,宜嬷嬷赶着去追人了。” 顾流觞一巴掌拍在桌上:“荒唐!” 繁芜凝着眉,一时间?已无心看账本,气得眼眶发红只恨不能将这?账本给吃了! 第57章 芙阳公主所住的宫殿离此地不过半炷香的车程, 芙阳几?乎是前脚将竹阕乙带走,宜嬷嬷后脚便跟了来。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2节 宜嬷嬷跟进殿后,也?没看芙阳公主, 而是转眼凝了一眼这位主簿大人, 她倒是想知?道这人何方?神圣,三?皇子要?这人活, 顾夫人要?见这人,这位公主殿下也赶着带走此人。 宜嬷嬷这一看过去,半天说不出?话来,呆愣了半晌,脑中一片空白。 她这么大岁数见过的长得好的王孙或世家公子很多,可这人简直无法形容,她又看了一眼芙阳, 心里已经没什么可以反驳的理由了。 芙阳公主素来喜爱美色,又怎会放过如此?极品…… 宜嬷嬷自然不会拿出?顾夫人来说, 而是笑道:“殿下, 此?人是三?殿下的主簿, 三?殿下在?卑水城发来急报, 说要?留下此?人性命他不日便赶来,所以殿下……这人您还是暂时别碰得好。” 芙阳白了宜嬷嬷一眼,真当她急不可耐要?这男人呢? 她的马车打他面前经过,她的确多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来让她记住的门客少之又少,确实?记了此?人有一段时日,得不到的总是有些心痒, 可是这人他又似乎有些许“神性”在?的,她想看但不想碰, 心里也?介怀碰这一类人。 曾经她宠过一个术士一段时日,后来差点为这个术士阴沟里翻船,被下毒大病一场不说,那些狼藉的名声也?全是这术士传出?去的,所以她再也?不碰和尚也?不碰术士了,她直觉这人不是和尚就是术士……他这身气?度也?像是。 可这次真是冤枉她了,她废了半条命才逃至箭城来,哪里有心思想什么男宠。 今次可是这人主动拦了她的车。 “公主养门客不是为了争权,而是在?找长生不老之法对吧。”他的声音不大,雨声都能遮盖住,但她却一字不落的听得真切…… 极少有人发现她养门客不是为了争权,即使?是跟过她的男人都不一定?能发现这一点。 她不为争权,但求长生不老。 “古来帝王求长生,某虽不知?如何长生,但有一套驻颜的法子,公主可感兴趣。”他说完此?句,目光才真正?落在?她的脸上?。 若是旁人说驻颜之法今日芙阳可不会信,偏生说这话的人是他,就凭他这张绝美的脸就很难不让人信服。 “条件呢?”他这人有多冷淡她又不是不知?,他今日这般开口定?是有求于她。 “帮我救一个人,那位夫人想要?杀她。” 芙阳想了许久也?不知?他说的人是谁,但她很快说:“你且上?车来。” 那些黑衣人想要?拦,芙阳却是冷笑着低吼:“你们主子如今落榻于我的地盘,还想和我抢人?长没长眼?!” 她想带走的人,除非她哥亲自来拦。 殿前,对那些爪牙说过的话,芙阳也?对宜嬷嬷说了一遍。 宜嬷嬷阴沉着脸,好久才挤出?一句:“殿下……好自为之,老奴告退了。” 等宜嬷嬷退下,芙阳看向竹阕乙:“你现在?该说说为什么要?我救人。这要?救的人又是谁?” 竹阕乙未答话,但顷刻间脸色已惨白。即使?昨晚那位夫人没有对繁芜动手?,但他一点都不敢冒险了…… 一日一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若他的阿芜死了,他可能会做出?些什么事他想都不敢想。 见他的脸色这么白,芙阳皱眉,自知?问不出?什么:“你既不舒服,先退下吧,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再来问你。” 她说着看向身旁的管事:“给他安排大夫。” 管事正?准备离开,又被叫住了:“若有我哥的消息,至少提前一个时辰通知?我!” “是,殿下。”管事又看向竹阕乙。 竹阕乙未转身,而是盯住芙阳:“我要?你救的人是曾在?顾夫人跟前伺候的阿芜姑娘。” 芙阳倒是想起来了,那个无礼的婢子确实?叫“阿芜”。她狠狠皱了一下眉,伸手?揉了揉额头:“你们什么关系?” 她说着,锐利地眸扫向他。 他垂下眼眸,淡道:“那是我妹妹。” “……”芙阳又是一愣,竟然没有怀疑,他这人也?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芙阳又看向管事:“去顾夫人那里请阿芜过来,就说我的意思。” 管事迟疑道:“若是请不到人呢。” “请不到人也?无妨,那女人心里有数了,她如今落榻于我的地盘,不敢不顾忌我。”芙阳冷哼。 | 宜嬷嬷刚回来,芙阳公主的管事便到了。 繁芜刚听宜嬷嬷汇报完,气?都还没有消退,又听那公主的管事说:“殿下想请那位阿芜姑娘过去一趟。” 繁芜恍然明白了,竹阕乙怎么做都只是为了救她……他一定?是快急疯了才想到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手?里握着账本,气?都不敢出?了。 只听那顾流觞说:“劳烦管事告知?殿下,她还要?帮着看账,三?殿下回来之前这些帐得做出?来。” “……”管事眼皮一跳,嘴角微扯,也?没继续说下去,总之公主的意思她带到了。她临走前又瞥了一眼那姑娘,应当一时半会死不了吧?死不了就行了。 “那夫人,我先回去了。”公主府的管事自然不用同一个侍妾请安,但她到底忌讳,若三?皇子得势,只怕这位夫人能封妃,她还是谨慎些好,既不能表现倨傲也?不能失了公主府的颜面。 管事走远了,顾流觞放下手?里的茶杯,冷眼看向繁芜:“你们两兄妹倒是本事,他不想你死,连芙阳都敢攀,怕不是饮鸩止渴。” “……”繁芜紧捏着笔,眼眶已发红。 宜嬷嬷咂了咂嘴,站在?繁芜这处一想,竟察觉到夫人这番话,字字诛心。谁家妹妹会乐意哥哥给人做男宠,况且她哥还是为了救她的命…… “夫人,厨房的人备了膳,这会儿要?上?菜么?”宜嬷嬷走上?前去小声问。 顾流觞皱了一下眉,忽问:“殿下的密报可到了?” 其实?高旭颜若是到了她的线人也?能来通知?她,她问密报便只是想知?道北境如今情势如何了。 “夫人稍等。”宜嬷嬷说着又快步出?殿。 繁芜大概也?能猜到顾流觞在?想什么,她在?想王陟如果顺利的话,也?该快有消息了。 繁芜不能确定?此?时魏国的人已发现南山洞崖,但梦里南山洞崖的铸造营遭魏军偷袭伤亡惨重,铸造营的将军就死在?这场偷袭里。 梦里,最终顾流觞从铸造营获得的东西虽然少,但也?足够高旭颜夺嫡了。 但繁芜也?想到了另一种情况,因为她和竹阕乙曾出?现在?南山洞崖,之后她又耍了弥秋辅一遭,铸造营的人恐怕早换了地儿。 也?许她的出?现让铸造营逃过了这一劫。 繁芜也?没有猜错,弥秋辅在?去年就将铸造营从南山洞崖转移到了洛桑部族边境,又多方?联系王陟。 比起顾流觞,繁芜现在?更害怕见到弥秋辅。 一旦弥秋辅和顾流觞汇合,她的事都会被揭露。 但铸造营的事,也?将会是顾流觞一步非常危险的棋。梦里那个铸造营是被魏军打残后的铸造营,在?高旭颜看来不足为惧。 但如今这个完好保存下来的铸造营,就不好说了。 这个铸造营昭示着顾家的野心,看到一个三?千多人私兵组成的铸造营,他真的能放心顾流觞吗? 繁芜乐见其成。 “账做好没有?”顾流觞冷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繁芜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坐直了些:“大概看完了。” “黄金用度多少?” “十四万八千四百两。” 她说完这个数目,掀眸看向顾流觞的方?向,这些还只是他们从仪胥手?里借的数目。 真可怕,北境之战与卑水城之战虽彻底击溃了锻氏,让锻氏率族人远遁。 但掏空了高旭颜的家底不说还欠了仪胥这么多。 顾流觞那双柳叶眉渐渐拢聚,正?这时宜嬷嬷去而复返。 顾流觞对繁芜道:“你先出?去。” 繁芜从坐榻上?站起来,手?脚的铁链发出?碰撞声,刺耳的,令她感到晕眩。 粉白的唇逐渐失去血色,她猛掐了一下大腿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离开时她隐约听到宜嬷嬷说三?殿下已出?棘城。 棘城是柳家流放之地,从北境到箭城也?不是必须经过棘城,高旭颜去棘城还能见谁? 柳元微死了,柳元微的哥哥还活着,他能见的也?只有柳家的人。 大战在?即他还抽空去找棘城找柳家的人,除非柳家也?能让他打赢这仗…… 她始终认为柳家也?许是知?道她家的事才被清算的。 但这个清算柳家的人不是皇帝,而是高旭颜,所以皇帝派去处理柳家的人查不出?来什么,于是才有了那份莫名其妙的卷宗,卷宗以谋反定?了柳家的罪。 只有一个可能,柳家做的事,和她家几?代?人做的事……其实?是一件事。 所以柳家在?第一时间将她姐姐繁花弄出?了教坊司。 当年从絮州送来那么多的女孩,柳元微挑走她的姐姐绝不是巧合。 只能说当年柳元微很早就收到了消息了……甚至还等了一年多。 第58章 繁芜想过此事只要见一见柳元微还活着的哥哥也?许就能知?道了, 但她不会这么做。 背上那张图困了她家三代人,她逃都逃不开,又怎会自己找上去, 如果可以选择, 她选择永远不要知道机关图的秘密。 那张图的背后一定是比齐、比魏更可怕的权力交织…… 且她深知这张图一旦被利用,会带来什么后果。 过去, 她为了这张图而活了下来,因为有这张图她爬出了命运的泥沼,只?为完成他们家几代人的使命。可从来没有一刻,她这么希望能毁掉这张图! 可是她不敢,想?到爷爷和爹爹的心血,想?到她所有的亲人都为了护这张图陆续死掉了……她又不忍心。 繁芜脸色惨白的站在殿外,雨水声仿佛是敲打在她的心弦上, 也?刺激着她纤弱的神经…… 幼遭劫难,多年流离, 若不是生命之中还有那一人出现?, 她又该如何苦撑下去。 她知?道她最难受的时候, 总会有更难受的事等待着她。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3节 从大雨中迎面走来的人是王陟, 还有紧跟在他身后的弥秋辅…… 当那双眸死死地盯住她的时候,她仿佛已没有什么知?觉了。 走在弥秋辅身前的身材瘦小,细长眉眼八字胡的中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顺着弥秋辅的目光看?向殿外站着的那女子,微皱起?眉:“你是与?那女子认得??” 被这么一问?,弥秋辅竟不知?该如何答了,索性什么都没有说?。他们的将军在他将铸造营迁移出南山洞崖前病死了, 如今的铸造营虽说?是由他在管,但他也?只?是暂管, 顾家的人才?是铸造营真正的主人。 走至殿前,王陟看?了一眼弥秋辅:“我先进殿见小姐,你在此等候。” 王陟瞥了一眼繁芜后,快步进殿中去。 这殿外只?留繁芜与?弥秋辅“故人叙旧”。 他仍盯着她仿佛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未见他之前,繁芜十分?畏惧见到他,如今再?见到他,竟然不怕了。 她抬眸与?他对视。 终于她听到他说?出几个字,听罢,心下已长吁一口气。 他说?:“魏国的细作?” 这是弥秋辅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只?有魏国的细作能查到南山洞崖,也?只?有魏国深知?顾苍是怎么被害死的,因为魏国人为此布了几十年的局…… 繁芜没有否定,她若不否定,他们会让她活着。 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细作,就不会是寻常的细作了,他们会想?从她这里获取更多的情报。 如果当初高厉次没有死、顾苍没有死,这天下局势就不会是魏齐对立了…… 当初的魏各方面都弱于齐,可世间没有如果。 繁芜别?开脸,她看?向殿外的大雨,开口时声音微带些许哑意:“弥秋辅,铸造营有三千人,十年间制造的强弩达数万具,那位小姐能留你,你说?那位小姐的男人会不会留你……” 她未看?弥秋辅,也?知?道他此刻恨不得?杀人吮血的模样。 可是,世人趋利避害,总是考虑自己要多一些…… 她不信弥秋辅跟着王陟一路北来,没有想?过这些。 他想?过,他一定想?过的。 王陟去而复返,对弥秋辅道:“小姐让你进来。” 他二人进殿了,殿外又只?剩下繁芜一人。 不过一日一夜,仿佛让她过了一个月之久,那股子久违的疼痛袭来,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殿前。 繁芜再?醒来的时候在偏殿的床榻上,这种偏殿一般是婢女值夜住的地方,她睁开眼瞧了一圈方知?殿内还有一个婢女。 女子见她醒了,不咸不淡地说?:“既然醒了就喝药,我去禀告宜嬷嬷。” 不等她答话,婢女已小跑出去了。 繁芜支撑着从床榻上坐起?,废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桌边端起?药碗,她轻轻嗅了一下,又放下碗,到底是一口没喝。 宜嬷嬷刚进殿来就看?到这一幕,冷冷一笑:“倒是很谨慎,可你有本事就一直不吃不喝,熬到芙阳殿下的人来接你啊。” 繁芜不喝药是因为这里面有药和她常吃的颠茄相克,而不是因为这药有毒。 宜嬷嬷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繁芜有些诧异,莫非她还有话要对她说?? “你和弥大人认得??”宜嬷嬷锐利的眸光扫向她。 繁芜微怔,疑道:“哪个弥大人?” 她不相信宜嬷嬷听到了她和弥秋辅的对话,那时她和弥秋辅都注意着殿前与?殿内。 宜嬷嬷盯着她看?了一阵,没有再?问?弥秋辅的事,而是说?:“万寿寺的高僧仪胥打听你又是怎么回事?” 繁芜眯眸:“是夫人让嬷嬷来问?的,还是嬷嬷自己问?的?” 这个话题她早就和顾流觞聊过了,她不认为顾流觞会再?让宜嬷嬷重问?一遍。 宜嬷嬷一时语噎,白了她一眼:“你说?呢?” 繁芜不怕再?说?一遍,好让她去向三殿下再?说?一遍:“那日我在皇宫,那个和尚说?他能带我出宫,为了活命我自然信了,然后他告诉我寝宫内有密道……” 宜嬷嬷听罢,睁大眼睛瞪着她好久。 显然若不是仪胥高僧的形象破灭了,那就是繁芜的故事太过荒谬了,荒谬到宜嬷嬷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繁芜看?着宜嬷嬷离开,心下哂然。 若高旭颜不再?信仪胥,仪胥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不仅是要让高旭颜不信仪胥,还需让弥秋辅不信高旭颜。 仪胥是投机取巧的小人,弥秋辅则是为了一帮兄弟能活命可以择木而栖的人。 次日,雨过天晴。 清晨芙阳公主的嬷嬷又来了,请顾夫人过去吃茶。 但她没有请到人,因为顾流觞昨晚出城去了今早还未回。 管事听说?顾夫人不在,便直接去找繁芜。 繁芜被宜嬷嬷看?着,这会儿刚吃了早膳正在看?账本。 宜嬷嬷和管事说?了半天,最终宜嬷嬷竟没有说?过。 “我和她一起?去。”宜嬷嬷冷声说?。 管事:“咱家殿下没有请你。” 宜嬷嬷气结:“我奉命看?着她!” 管事也?退了一步,没有再?说?了,于是三人坐上马车前往公主住的宫殿。 箭城公主殿是箭城一处美景,芙阳刚得?到封地的那一年,箭城的官员便为了讨好这位公主,开始着手?建造此处宫殿,这一建陆陆续续建了十几年。 醉乡园是公主殿内一处绝妙地,此间已是三月,本该是繁花如簇,只?可惜一场大雨让园中春花凌乱。 繁芜来的时候,芙阳坐在亭间,正与?一男子说?笑。 繁芜也?没认真看?,一眼晃过去只?看?到芙阳与?一男子说?笑,她只?当那男子是竹阕乙,顿时怒气上涌…… 可当她走近了,方见得?竹阕乙长身而立,站在芙阳身侧五六步开外,顿时怒气如潮水般消退。 芙阳微抬头看?向繁芜这边,似对竹阕乙道:“人给你带来了。” 芙阳对管事扬了扬下巴,管事会意让繁芜去亭中,宜嬷嬷正要跟上去,被管事拦住了:“殿下没有叫你过去。” 繁芜进亭中,竹阕乙快步向她走来,一手?握住她的手?腕走向亭子后面。 她跟在他的身侧,已瞥了他数眼,仿佛是在瞧他是否完好无缺一般。 二人至亭后花簇之中,竹阕乙这才?放开她的手?腕,而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她手?腕上的铁链。 那镣铐已将她两个手?腕磨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能破皮一般…… 他红着眼,纤长的睫羽轻颤着。 “哥,那个公主她没对你做什么吧!”她着急且愤怒地问?出最想?问?的。 竹阕乙轻眯眸,凝眉:“做什么?” “就是男女那种事!”她急地跺脚,脚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芜如何得?知?男女那种事。”他微怔,眸色比之前愈发沉了。 繁芜快被气哭了,耳根也?红了,“我知?道也?是因为那位夫人和三皇子,你又在想?什么!” 竹阕乙恍然回神,一时语噎,亦是红了耳廓,默然半晌,也?不知?如何解释了。 繁芜置气抿唇不语,竹阕乙终于忍不住,数夜的殚精竭虑,都快逼疯了他,他全然不顾此时身在何地,展开臂膀拥抱住了她:“阿芜。” 他的下颌婆娑着她的发,她的额……他闭了闭眸,回想?起?苑水城外被顾夫人的人拦住的那刹那,他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快要将他淹没了。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不会让她有事。 繁芜快要呼吸不了了,她红着脸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也?隐隐察觉到好几道目光向他们这处看?来。 宜嬷嬷看?到了,芙阳也?看?到了,他们都面带疑惑,这真的是兄妹? 感受到繁芜的挣扎,竹阕乙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她。 繁芜的小手?却拽着他的衣领,压低声音说?:“你答应我别?和那个公主做那种事,不然……” 她停了半晌,说?完后半句:“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竹阕乙深看?着她,见她红着眼里,那种盛怒不是假的,也?不只?是为了吓他才?说?不理他,他察觉到她是真的很在意这个…… 凤眸里仿佛有华光一闪而过,只?回她了四?个字:“从来没有。” 繁芜愣了半晌,缓缓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脑中嗡嗡作响。不知?怎么,那怒气荡然无存,只?余心间一抹欢喜。 她都不知?自己在欢喜个什么…… “阿芜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哥,你说?。”她抬眼看?向他,灵眸染笑,明?媚和煦。 他看?得?出神,却又心口隐隐抽疼起?来,他伸出一手?虚抚她的脸颊:“答应我,无论?怎样都等我救你,相信我一定会救你,无论?怎样也?不要选择自行了断性命……” 繁芜猛地睁大眼,默了半晌,竟是摇头:“不行。” 她若走上绝路,必然只?有自焚这一条路,因为她无法将这背上的机关图留给任何人。 她若死,敌人必然辱她尸体。 她只?有自焚这一条路可走。 “阿芜!”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地喊过她的名字,这双凤眸黑亮的瞳仁仿佛是要碎裂开一般…… “哥,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但我若被逼上绝路只?能死,所以我不能输,你若要想?救我……就始终比别?人早一步。”她的声音渐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他了,再?逼他只?会将他逼疯…… 所以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却又不忍离去,安排这个见面,指不定是他拿什么换的…… 她转过身去,正想?和他透露一些事,这时公主的管事匆匆进亭间来,对芙阳公主说?:“殿下……三殿下来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4节 芙阳惊诧地抬眸,正想?训斥管事不早告知?她,却见她那兄长已带着人进了醉乡园中。 她恍然看?向高旭颜,也?是,她手?底下的线人怎么可能提前探到他的消息呢……若真探到了才?见鬼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身侧的男宠,整理好衣冠迎上前去:“皇兄万福。” 高旭颜也?未看?她,那双鹰眸扫过园中的人,很快落在亭后,那灰白衣衫的男子身上。 “孤的主簿,是想?让孤亲自请你过来?!”他说?话间,芙阳已让管事抬来了宝座。 高旭颜掀袍坐下,那边竹阕乙缓步走上前来。 “孤想?听什么,你说?。”高旭颜眯眸看?向他,唇角噙着一缕薄笑。 竹阕乙:“卑水城主将不是我杀的。” 第59章 “孤是想听这个, 但这个答案不是孤想听的。”高旭颜的声音逐渐冷厉,鹰眸里的光是森寒的。 离他最近的芙阳已倒吸一口气,她与这位皇兄的关系向来?和睦, 这算是她鲜少的几次近距离感受到皇兄的盛怒。 竹阕乙默了片刻, 直到高旭颜站起身来,与他平视。 “墨竹主簿到底想隐瞒什么?活着回来的人可说过你曾与那主将?缠斗。” 他化名为?墨竹, 繁芜是今日才知。就像是宿命一般的交织,中原有那么多的姓氏,而他信手?拿来?的便是她的本姓…… 真就是命吧。 繁芜红了眼眶,只觉得一时间?情绪集聚而来?,让她有些?难以?招架,难过的想哭。 仿佛是听到了一声铁链晃动的声音,竹阕乙的余光落在繁芜的方向, 又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看着高旭颜, 淡声答:“……我的确曾与卑水城主将?缠斗, 他拖行我半里路, 却反被马缰扯下马, 坠马而亡。” 四周顿时安静。 高旭颜狠狠皱眉,此时他已无法辨别他说的真假,又十分疑惑这人为?何连邀功都?不肯…… 急于撇清关系是吧? 高旭颜冷笑:“他虽非你手?刃,但也是与你缠斗时坠马,既然如此,这个功劳属于你。” “殿下,军中有明文?规定, 斩取敌方首级方能计入军功,我未取敌将?首级, 不敢贪功。”竹阕乙沉声说。 高旭颜额角的青筋凸起,似要动怒,却又在怒气上扬时愕然止住,他勾唇一笑。 墨竹,他总能在他冲动下令的时候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此番若升他为?长史,恐难服众,但那主将?若真是他所杀,他也当得起这个长史。 “墨竹,你觉得百里济如何?”他突然问?。 “百里长史骁勇且有谋。” “你比他如何?” 竹阕乙一顿,眯眸:“我不及百里长史。” 高旭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那好,你既不要功,那你便领罚,从战场上消失这么多天视作?逃兵,你既然熟读军规,可?知逃兵是什么罪?” 若为?逃兵,是斩首的重罪! “他不是逃兵!”情急之下繁芜大喊道,“他离开战场受了重伤,被北境商旅的马队所救,再醒来?时已出北境,逃兵是有意识的逃,他只是阴差阳错离开了战场。” 高旭颜一双鹰眸扫过去,瞥见那花簇之中站着的女子,今次见,只觉得她比之前清减了不少。 “诡言善辩。”他说出这四字,眉间?不见不悦。 未察觉到这位殿下的不悦,繁芜微松了一口气,但她也感知到了竹阕乙的目光,有些?紧张地继续说:“殿下,他捡回了一条命,是我不让他乱跑的。” “他是我的兄长,我只他一个亲人了,是我让他好好养伤的,殿下若想责罚就责罚我。” “兄长?”高旭颜狐疑地目光在他二人间?游移。 芙阳咳了一声:“……是,皇兄。他二人是兄妹。” 芙阳再看向他二人时,竟然真从这两张脸上看出几?分相似之处来?,其实二人有时神?态会有些?像。 “这么说他是为?了她,才从你府上跑到我府上的?”高旭颜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般,唇角扬起一抹笑。 芙阳看向高旭颜,点点头。 高旭颜未在说什么,刚伸手?,芙阳会意了,让管事倒了热茶,端了过来?。 高旭颜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扫过醉乡园中绽放着的花也未曾停留太久,他放下杯盏,“时间?不早了,芙阳,墨竹的妹妹交给你照顾了,至于墨竹。” 他看向竹阕乙:“跟上孤。” 高旭颜说着起身,玄黑的衣摆扫过亭前石阶,快步向外走。 见竹阕乙也要离开了,繁芜紧追了两步,被他一个眼神?打?断了。 竹阕乙看了她一眼,蓦然转身。 繁芜知道高旭颜要带竹阕乙去做什么,他等?不及要去攻邺城了。因为?这几?日云梦、器幽两郡的节度使造反,东齐国各地战火绵延,对高旭颜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时机。 可?竹阕乙身上还有伤啊! 芙阳瞥向繁芜,也懒得安慰,到底又觉得她手?上脚上的铁链有几?分碍眼。 芙阳凝眉,吩咐道:“嬷嬷,你给她解开那些?铁链。” 她和人交易或应允的事多半是说到做到。当然这点信任也仅对她看得上的人而言,她看不上的人她照样不管什么交易。 芙阳的管事嬷嬷伸手?找站在一旁的宜嬷嬷讨钥匙。 宜嬷嬷翻了翻白眼到底将?钥匙交了出来?。三皇子都?发话了,让芙阳照顾好阿芜,这话虽是说给那墨竹主簿听的,但也可?见三皇子对这兄妹二人的在意。 三皇子知晓顾夫人会对阿芜动手?,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三皇子选择将?阿芜交给芙阳公主。 宜嬷嬷乐得不用看守阿芜,转身就往醉乡园外走。 芙阳公主一抬手?醉乡园中的下人也退下不少。 芙阳让门客煮茶,又看向繁芜:“你还要站多久?” 繁芜动了动,走至亭中石阶处又停了一会,她在想事情并没有认真听芙阳在说什么。 “进来?坐。”芙阳只觉得头疼。从初见起,她不喜阿芜,如今也似乎不重要了,她只负责保护她,也不会刻意去与她交好。 待繁芜坐下,也已想清楚了,太后去向柔然借兵十万攻北境现早已在路上,高旭颜若想攻下邺城必须在三日之内,否则腹背受敌。 仅一天时间?留给顾流觞思考,是否要将?铸造营这张“牌”打?出来?。 若顾流觞不拿出铸造营,三日之内任凭他高旭颜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攻下邺城,待柔然大军援助抵达,高旭颜只会成为?瓮中之鳖。 若高旭颜不攻邺城只守北境与卑水城,在一年之内也会被柔然大军拖死,到时候齐国早已成一盘散沙。 倘若高旭颜输了,顾流觞也会输,之后最好的结果是高旭颜苦守北境,顾流觞带着铸造营继续劫掠周边部族,但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时机。 如今决策只有攻下邺城告诉天下人太后一派已失势,再不战而屈人之兵迫柔然大军回老巢。 所以?顾流觞还是会选择拿出铸造营这张牌。 如果她要拿出来?,便会说顾苍当初建铸造营是高厉次的旨意。 这么一来?邺城一战后,会受到清算的人里弥秋辅是其中之一。 “你在想什么?在担心?顾夫人要你的小命?”芙阳虽与她说话,到底也只是好奇顾流觞为?何非杀她不可?。 繁芜摇头。 芙阳挑眉:“什么意思?” 繁芜犹疑一阵,还是说了:“夫人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等?顾流觞再回来?,邺城一战也该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芙阳放下茶盏。 “三皇子今晚要攻邺城。” 芙阳瞪圆了眼:“你又知道??” 繁芜浅淡一笑,再看向这位公主时,竟然看出几?分可?爱来?,难怪高厉次还在世时就给了她封地,高厉长也很宠她,她脸儿生得圆润,眼珠漆黑,唇色红艳,骄纵之中带着几?分娇憨,她虽与高旭颜为?双生,但她与她皇兄并不像,倒是与皇帝的五官长得很像。 “公主……”繁芜刚开口,又立即改口,“殿下,我们不妨打?个赌。” 大抵芙阳也觉得现下无聊,便问?了:“什么赌?” “三皇子三日之内能拿下邺城。”她说。 芙阳不知她说此句的时候,身影微颤,双眸眼尾已红,心?仿佛是沉进了谷底。 可?她知晓,这一战高旭颜会赢,因为?顾流觞一定会帮高旭颜。顾流觞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无退身之地了…… 芙阳骇然半晌,久未回神?,自然她也希望她的皇兄能赢。但这片刻的欣喜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芙阳的脸上浮现出忧虑。 繁芜知她在担心?什么,按照梦里的发展,在高旭颜攻破邺城城门后,太后拿贵妃威胁高旭颜撤兵,高旭颜的生母选择一把大火烧掉了她住了半生的宫殿,亲手?断了高旭颜最后一点后顾之忧。 高旭颜一生走到那个位置,多少无辜的女子为?他牺牲,除了他的生母,还有别府里没有逃出来?的两位姨娘也都?为?了他自行了断了。 他踏着的尸骸与血泊,有他的敌人的,还有他的亲人乡亲兄弟的。 芙阳想到了贵妃所以?才笑不出来?,她自己逃了没办法救出她的母亲,她自责过,但也很快释怀了。 不过晌午,又下起了大雨。雨来?的快去得也快,此时大雨刚刚停歇。 此时醉乡园中的亭内只剩下繁芜一人,芙阳公主回了公主殿。 繁芜坐在亭中,独自一人沏着茶,茶香四溢之间?,她抬眸看向亭外花圃。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底花。 她想起苑水城的宅子墙垣下的花草,此时恐怕应无人护养而枯萎了。 命运留给她的美好总是如此短暂,每当她感受到它?的一丁点慷慨时,下一刻它?就会发狠地向她讨要回来?。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5节 她的目光越过花圃,却又在远处水汽氤氲的林间?,看到了一人的身影。 微眯起眼眸,让眸光汇聚在那一点上。 她霍然站起身来?。 第60章 见四?下无人, 繁芜快步向那花圃尽头与林间相接处跑去。 地上水洼里的水飞溅着,她匆匆走过,又不得不留意四周有无人过来。 直到她站在那少年的身前。 “陆蛮……你不要命了?”她低声惊呼, 又恍然想到什么, “不对,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即便竹阕乙那日与竹部线人进行交接, 竹部线人都不可能这么快跟到箭城来,更何况陆蛮。 一时半会,陆蛮也?不好同她解释,只说:“太久联系不上小姐和大?巫,我太担心了,大?巫曾和我提过,若遇到困难可以找谢大?人。” 所以他?与添柴分开行动后, 他?去找了布山,布山只需两日便查到了繁芜的下落。 陆蛮也?隐隐察觉这位谢大?人不简单。 陆蛮想进公主殿不难, 他?年纪小又有好几样手艺, 要混进来对他?不难。 “小姐, 有什么事吩咐我的吗?”他?这般找她就是为了问这一句, 大?巫让他?跟着他?,如今也?只有他?能帮她联系想要联系的人。 “你?能联系到谢长?思的人吗?”繁芜隐约察觉到竹阕乙和谢长?思有联系。 繁芜瞥见远处有婢女往亭子走去,她知呆不了多久了,连忙说道:“他?的线人若有在盯住那位夫人,便让他?留心‘铸造营’还有弥秋辅。” 那进亭中的婢女不见她的人,便找来了。繁芜推了陆蛮一把,陆蛮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能先撤了, 他?往林间的小径跑去。 陆蛮自是不懂什么铸造营什么弥秋辅,但他?会将繁芜的原话带给谢长?思。 婢女匆匆走来:“你?在和谁说话?” “哪有人?”繁芜挑眉看向她, 公主殿内顾流觞留的人不会很多,但不至于没有。 婢女打量了她几眼,冷声说:“殿下让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烦请姐姐带路。”繁芜道。 听她叫了一声姐姐,婢女的脸色好看多了。 是夜,繁芜是被吵醒的。 她听到马蹄声,便知道从北境来的军队进箭城了,高旭颜将箭城作为兵源补给据点,也?是计划着万一失败了,他?能退守箭城,再带军队回北境去。 如此一来坐守箭城的大?将也?该是高旭颜的心腹百里济。 果然次日清晨,公主殿管事对芙阳公主说:“殿下,前来守城的人是百里长?史。” “外面多少人?”芙阳问。 “少说也?有三万人。” 芙阳微吃惊:“那我皇兄带了多少人去邺城?!” 管事答不上来。 繁芜微垂眸:九千人。 高旭颜擅长?以少胜多,若领兵数量超过一万人反而不会打仗了,他?只要精锐,也?只指挥夜袭战。 正?好这一战铸造营的强|弩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几乎改变了以后的战争走势。也?让魏国人看到了强|弩能创造的价值。 屏风后芙阳的门客退了出去,婢女伺候芙阳穿衣,等?芙阳梳洗好以后,绕过屏风来,见繁芜也?在,一时忘了她是过来请安的。 芙阳看向管事,语气?不耐:“不必带她来给我请安。” 繁芜抬眼看她:“殿下,昨日的赌约忘了说赌注。” 芙阳给气?笑了,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后说:“你?一大?早不为请安只为同我说这赌注是吧?!” 繁芜:“殿下误会了,殿下护着我,我自当想方设法‘讨好’殿下。” 芙阳将杯盏递给婢女,走过去,杏眸盯住繁芜的脸,伸出手去挑起她的下颌:“讨好我?真是笑话,你?这张脸像是会讨好人的?” 她说着很快放开了繁芜。 “备膳去!”她看向管事。 管事擦了把汗:“早膳已经备好了殿下请吧。” “随我用膳。”芙阳说着一拂衣袖走在前面,繁芜跟上了她。 芙阳的线人得到消息总是晚上许多,用膳时才听得线人来报,凌晨丑时袭击邺城,至于战果如何尚未来消息。 听罢,繁芜已是怔然在地,大?抵昨日高旭颜只是路过,而他?的大?军应该是走棘城去了邺城,从南面进攻邺城。 这样太后的人在邺城东面、北面的严防死守也?成了笑话。 谁能想到高旭颜的主力?从棘城绕道而来,走了南面呢。 那么顾流觞离开的当晚就该是随王陟与弥秋辅调动铸造营,又前往邺城南与高旭颜的主力?汇合。 繁芜垂下眸,眸底一片阴晦,她想不过半日便会有捷讯传来了。 她放下筷子,心中怅然。 晌午未至,前方捷讯传至,主力?攻破邺城南门。 听闻捷报,芙阳几乎是从宝座上站起来,脸上是振奋的欢愉,她拂衣转身,让管事犒赏府中下人。 又欣然问繁芜:“你?说还有多久,我皇兄能彻底将太后的人赶出邺城!” “……”繁芜紧抿着唇,脸色煞白,少顷,她回望芙阳,轻笑道:“殿下,你?说顾夫人会成为皇后吗?” 芙阳脸上的欣喜渐收,怒目看着她:“我与你?说战事,你?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做什么?!” “怎会无关紧要,她想杀我,我惜命的。” 芙阳这才想起,这几日一直未问她:“她为何想杀你???” “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 芙阳还不知是顾夫人杀了皇上,芙阳也?不知那个皇上不是她的父亲是她的大?伯,可她这个大?伯唯独对她也?很不错。 芙阳:“她不会杀你?,只要你?的兄长?对我皇兄还有一点用。” “殿下说的是。” 繁芜的脸色依旧是煞白的,她这般脸色笑的时候让芙阳觉得背部生寒,芙阳盯着她也?无心再用膳了,扔了筷子,让管事收拾。 “皇后?你?是在害怕顾夫人成为皇后?”芙阳反问她。 繁芜:“适才殿下问我三殿下还有多久能将太后的人赶出邺城,我问殿下顾夫人是否会成为皇后,殿下,两日后便知道我为何会这么问了。” 芙阳气?结,手抬起来想拍桌,但很快又放下了,冷笑:“我倒想看看你?卖的什么关子!两日,我等?得起!” 次日,消息像是断了一般,再次日的时候,捷报传来了,顾流觞也?回来了。 顾流觞回来后,百里济也?领到了吩咐率领三万大?军去邺城。 当一身黑衣的顾流觞出现?在公主殿,繁芜知道她今次传高旭颜的令让百里济带三万人进邺城,特地来公主殿只有一个原因。 顾流觞要带走她。 芙阳快步走上前来:“顾夫人,我皇兄让我照顾好她。” 顾流觞瞥了芙阳一眼,芙阳只觉得这女子憔悴了不少,倾城容貌配上这般憔悴神色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芙阳从来都不觉得这个词能和这位夫人扯上边的……不觉抖唇。 顾流觞转眼看向繁芜,冷笑着问她:“你?也?觉得我来是来杀你?的?” 繁芜摇头,她不知。 芙阳看不懂她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是忽然道:“我随夫人还有百里长?史带三万人进邺城。” 顾流觞应该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没有反对,转身走出公主殿,她黑绸白纱的长?裙划过金銮殿,当她走至殿门处的那一刹那,与天光白日融合,不见往昔的傲然,只余几许萧瑟与孤寒。 芙阳在路上听完线人的汇报方知,她的皇兄从城南打到城北这么顺利是因为什么。 礼部尚书的许大?人突然拿出先皇立高旭颜为储君的那份圣旨来,又借其威望笼络了其他?拥护高旭颜的大?臣,高喊起:“诛杀逆君为先帝报仇。” 一时,邺城内朝臣纷纷响应,大?皇子弑君的消息传遍东齐各地。 这位许大?人在这一战战死捐躯,被高旭颜追封为晋国公。 许氏一族许大?人的弟弟继任礼部尚书。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女子。 许昭之?。 许昭之?在邺城有才名虽才名不及她已出嫁的长?姐,但在邺城诗文也?深受文人赞扬。 如今家族加持,邺城一战许氏几乎成就盛名。 繁芜知道,梦中的剧情?在现?实里再怎么变幻,也?逃不开宿命的牵扯。 那些重要的人物仍然会陆续登场。 这个将顾流觞逼迫至从高台一跃而下的女子,她还是如期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比梦中早了这么多年。 这女子如今堪堪十?七岁,也?正?是花样年华…… 繁芜抬眼看向坐在车座西侧上位的顾流觞,这一夜之?间,她是否会后悔倾尽底牌帮了高旭颜,又将落得一个为人作嫁的下场。 坐在东侧上位的芙阳看了看顾流觞又看向繁芜,仍旧不知这二人方才是说了什么。 “什么为人作嫁?”芙阳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方才,顾流觞问繁芜:“知道死是什么滋味吗?” 繁芜:“不知。” “想不想知道。” “不想。” 顾流觞冷笑:“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留你??!”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6节 繁芜十?指紧握着裙摆,似乎是缓了一口气?,惨白着脸启唇:“夫人若不想为人作嫁,请留我一命,我有一计。”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计策,但她想活命……她不管那么多,只想活命。 此时顾流觞想杀她之?心已跃然于目。 繁芜说完此句后,顾流觞的脸色比之?前阴沉数倍,默然良久,不曾再说什么。 第61章 顾流觞杀人只在一念之间, 不问缘由,但顾流觞若想要人活命,也只在一念之间。 繁芜见她周身的杀气渐渐收敛, 颤抖的身子逐渐定住, 气息也放缓。她竟然会害怕顾流觞当着芙阳公主的面杀了她…… 这女人在邺城受了刺激,如今可怕至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肃杀、凄厉之感。 芙阳见她二人在她面前打着哑谜, 内心已气结,她询问半晌无果,竟歪躺着睡下了。听闻捷报后的一日一夜都处于振奋状态,此时困意席卷她着实有些累了。 等芙阳睡着以后,繁芜才缓缓嗅到车中?隐隐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怪香,需要很用力才能嗅到,而?且味道并不好闻。 她这才惊看向顾流觞, 恍然明白了……她是真的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果了她,然后将?她抛尸在路上。 顾流觞回看她, 眼神?凌厉阴骘:“这香为什么对你没用?” 繁芜只觉得冷汗从额头淋漓而?下, 察觉背心也是一片湿漉。若不是竹部的熏香能解很多毒, 她此刻也如芙阳一般在车座上呼呼大睡了。 “回夫人……我, 奴婢也不知啊。” 顾流觞此刻杀意已退,所以没有多想,只当是这香时而?管用时而?不管用,或者是这女子体质比那芙阳强一些。 “你倒是说,为何?你只听了芙阳线人的战报,便说我‘为人作嫁’。”她心绪平和下来?,竟然同她聊了起来?。 “夫人, 手握权力的男子,真正?有能力者不借世家, 不借联姻,可……” “可是什么?”顾流觞猛地看过来?,盯着她的目光若尖刺。 “可三殿下终归不是。” “你该死!”顾流觞高抬起手,繁芜很迅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所以三殿下一定会借世家的力,也一定会联姻。”她看着她,双眸坚毅且清明,一气之下大声说完。 顾流觞红着眼,怒斥着她:“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夫人你生气是因为我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又放低放的平缓了一些,看向顾流觞的眼神?无比清明,她有“顾流觞”二?十九年的记忆,她知道高旭颜也不过是在那一群皇子里出众,但他并不是一个能力挽狂澜的雄主?,也不是一个敢凭一己之力推翻整个朝堂的枭雄。 也是这时繁芜碰触到了顾流觞的脉搏,她愕然睁大眼睛看向顾流觞:“……夫人,你。” 回过神?来?的顾流觞,猛地甩开她的手,与?她拉开三尺多的距离。 几日前,她随王陟和弥秋辅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决定拿出铸造营帮高旭颜的那个晚上,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这才是她选择赌上性?命帮高旭颜的原因…… 可昨晚,醉酒的高旭颜在寂静的大殿内抚摸着她的脸,哑声问她:“流觞……贵妃如何??” “三年……给我三年,先委屈你了。” 他只用几句话,就让她失魂落魄,仓惶而?逃。 她忍受不了,她想杀人,想发疯,可她还是带着他的吩咐来?到了箭城。 因为她依然在为他开脱,至少他知道她委屈,至少他想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当她听到“为人作嫁”这四个字,怒火再一次在心中?焚烧起来?,是,又怎么不是为人作嫁呢。 若她父亲活着,她也是世家,也是邺城名门贵女。 那许昭之有什么,不过是有一个挺会临时倒戈的父亲。 数日前那礼部尚书还是太后一派呢,许昭之的长姐还和太后所出的大公主?是好友呢,今日许家就成了为先帝报仇的捐躯者,成了救世大功臣…… 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顾流觞大笑?着,双眸猩红。她一手抱着膝,一手护着小?腹,笑?得浑身颤抖,笑?出了眼泪来?。 与?她隔着三尺距离的繁芜,看着这一幕,不觉得荒唐更不觉半分愉悦,只觉得世事悲凉人情冷暖…… 看见仇人难过,她当开怀,可她不开怀!顾流觞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强者,拼尽全力也只活成了这副模样啊! 她不开怀,她不高兴,她一点?也不高兴,她只觉得难过又悲凉。 军队行了一日一夜,至凌晨时分抵达邺城城门。 百里济率大军进城,皇宫派来?的马车也来?接她们了。 芙阳刚准备喊繁芜下车,便听到顾流觞说:“她跟着我。” 芙阳拧眉,看着顾流觞,指着繁芜说:“我奉我皇兄,不,奉皇上的命照顾她。” 她皇兄现在是东齐国的皇上了。 “我发誓不会杀她行了吧。”顾流觞无语地翻白眼。 芙阳语噎,都听她这么说了,也姑且信了,她急着进宫去也不想再为此事纠结。 这会儿她应该是长公主?了吧?想到这里就格外?得意,那么她哥会给她多少封地呢? 芙阳公主?走?后,繁芜看向顾流觞:“夫人为何?不随公主?进宫。” “芙阳进宫是为封号与?封地,我进宫能讨要到后位?”她明锐的眸光扫向繁芜。 繁芜目光微滞:“是,夫人说的是,夫人要去哪?” “万寿寺。” 繁芜骇然抬首,一时血液都凝固了,惨白着脸道:“夫人,我不去。” “由不得你。”顾流觞冷笑?,眸光依旧锐利。 繁芜想她对这女子那一丁点?同情,顷刻间就能烟消云散。顾流觞,她总是能想方设法的让她不痛快的。 繁芜心下已乱:“夫人若想要后位,母凭子贵也是一条路,为何?一定要讨好仪胥。” “仪胥一句我能母仪天?下,比十个朝臣将?许昭之夸的天?花乱坠都有用。” “……”繁芜不置可否。 昨晚让顾流觞决定不杀她的理由,从来?不是那鬼扯的“我有一计”。 而?是她可以被顾流觞拿来?献给仪胥…… 繁芜气得眼眶通红,那仪胥早已是她最嫌恶之人,顾流觞真这么做,她都想和顾流觞同归于尽了! 顾流觞信仪胥,还不如信她呢。她的唇与?双颊仿佛一瞬间褪了色,脊背处一阵发寒。 “不过,阿芜。” 繁芜骇然睁大眼睛,只觉得这声“阿芜”是如此的不真实。 这是她的记忆里,顾流觞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多余的语气,显出几分平和。 她抬眼看向顾流觞。 “你总是让我吃惊,旁人看不出的困局你都能看出来?……”顾流觞还是震惊于她昨夜一语道破她的困境。 繁芜心道: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二?十九年的人生,也许那就是你的前世! “将?你送给仪胥我是舍不得的,委屈你了,此般若我能得偿所愿,我许你一个愿望。” “……”繁芜脑中?乱糟糟的,好似没有听清,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说什么? 许你一个愿望? | 竹阕乙本在承天?门前等候芙阳公主?回宫的马车,可当马车回来?,却只见芙阳公主?一人。 他顿时骑马上前去,芙阳见他一身银白甲胄难免有些晃神?,只觉这人无论是文装还是武装都能给人一种惊为天?人的感受…… “阿芜呢?”他匆然过来?,急切地开口。 “跟着那位夫人,不过你放心,那人对我发誓不会拿她怎样,你可别说我失约,那驻颜方子的后半部分可记得给我!” 芙阳的话是说完了,可马车外?哪里还有人影,那人早已骑马绝尘而?去。 只留一个银甲白光萧瑟背影。 …… 又是这一间禅室,又是这一个靠门的蒲团上。 繁芜坐在这里。 只有她一个人。 她害怕的发抖,她不知道那位夫人在和仪胥说什么,就像是脑子发昏了一般,才莫名信了那女子的鬼话。 可也由不得她不信,马车外?面全是顾流觞的人,真敢乱来?,也讨不得半点?好处。 顾流觞想要得到仪胥一句“母仪天?下”,而?对仪胥而?言呢?皇后是顾流觞,还是许昭之会有什么区别? 可仪胥这人怕死,许家的人不会拿他怎样,顾流觞不一样,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同归于尽。 繁芜又想,顾流觞你连死都不怕,发疯起来?怎么不与?那高旭颜同归于尽去…… …… 竹阕乙骑着马从邺城正?大街穿过,至钟鼓楼处与?顾流觞的马队撞了个正?着。 “顾夫人。”他拦了她的马车。 马车停下了,那女子车帘都未掀开,怒吼道:“我赶着出城去,不想死就别拦我!” 她从万寿寺出来?,接到一份密报,此刻急着出城。 竹阕乙凤眸微沉:“夫人,我只问你阿芜何?在。” “她没死!我与?芙阳发誓不杀她!”顾流觞的耐性?已到了极点?,“但你若再追一步,我立刻派人去杀了她!” 她说着又对着车夫大吼一声:“起驾!”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7节 浩荡的马队打竹阕乙面前经过。 竹部的线人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他握着马缰的指骨泛起了白。 少顷,竹阕乙立刻想到还能去找谁查阿芜的下落! 邺城一战除了太后直属的宫中?禁卫军抵御的很彻底。 邺城城中?的禁军署几乎很快投靠了高旭颜,所以大部分禁卫署的人没有受到清算,谢长思自然没有受到影响。 竹阕乙快马加鞭去找谢长思的人。 | 还是这一间禅室,禅室外?的景致从凌晨晨曦映照门外?的菩提树,到晌午春风过处菩提花落,杏白色的花絮纷纷落落,到暮色向晚,一树菩提孤苦。 繁芜坐在这里一整日之久。 顾流觞应该早就走?了,既然没有带走?她,那么仪胥应该是答应了这个交易。 她微垂着眼眸,心里很是难过,手指抠着芦苇茎织就的草席,好好的草席被她抠得破烂不堪,悬在眼中?的眼泪也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这时外?面守着她的两个和尚看了一眼禅室里头,见一日三餐的饭菜堆在那里三份了,这女子也真是够硬气的,一口不吃。 一个和尚看了一眼另两个和尚,三人眼神?交流一阵,终于一人进去将?那些饭菜收走?了,他们可不想因这女子挨骂,一会儿师父回来?只当这女子已经吃过了。 三人都忌惮这女子,他们更不解师父为何?会收下一个女子,这间禅室,师父都不让那位顾夫人进来?,却单单让这女子进来?。 突然一人道:“你们看好他,我去达摩殿。” 达摩殿紧闭着大门,殿内,方丈正?和仪胥及另几位住持商议顾流觞的事。 万寿寺的万安方丈是仪胥的师叔,但这寺中?的大事其实都得过问仪胥。 这几位皆知顾流觞的身世,说来?顾家与?万寿寺是有渊源的,大魏在一分为二?之前经数场大战,几方阵营杀红眼之后开始杀万寿寺的和尚,当年若不是顾苍出面,恐今日已无万寿寺。 “今日为扶她上位写此判词,他日若她失势,万寿寺首当其冲。”有住持说。 仪胥眯眸浅笑?:“人是活的,判词便可改,今日扶她上位可这么写,顾家明月,当与?君共,母仪天?下,定决未央。若明日她失势,你们想怎么加怎么加。” 他话音落定,几人哑口无言,有住持擦了擦汗,心道:高,实在是高。 见众人再无异议,仪胥站起身来?,微提了提袈裟,笑?道:“诸位住持若无异议,便散了吧。” 他说着,转身向达摩殿外?走?去。 达摩殿大弟子见仪胥出来?,迎上前去。 仪胥微蹙眉,问:“那女子,她可老实?” 大弟子愣了半晌,师父急着出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他懵了一瞬摇头。 仪胥长吁一口气。 等走?出达摩殿,大弟子才敢小?声问:“师父……您不会真的要留一个女子在寺院里吧?” 他师父几时做过这等荒唐的事? 仪胥掀眸看了一眼大弟子,示意他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 大弟子顿时噤声。 仪胥的禅室远离寺院,这里僻静无比,连佛寺的钟声都听不清晰。 仪胥回到禅室后,挥手让站在外?面的弟子退下,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快步离开了。 禅室外?,仪胥脱下僧鞋,白袜踩上禅室的芦苇草席。 繁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若惊弓之鸟,惊惶之下想要起身,却发现打坐久了,身体早已麻木了…… 几乎是一瞬间眼泪又给逼出来?了,她抖着身体后退,与?那人拉开距离。 “就这么怕我?” 那人和煦的笑?在唇边凝固了,一双狐狸眼里仿佛迸发着森寒的光。 可随即,便是一声叹息。 他的情绪转变得太快了,让繁芜更加惧怕。 第62章 繁芜畏缩地退了再退, 那仪胥转身将门拉上,只留了一尺宽的门缝。 他也不看繁芜,从?她身边走?过后?, 去桌案前点灯。 当屋内明亮时他再看繁芜, 见她是一头冷汗浸湿额前与鬓角的青丝,眼眸之中?只剩惊惧。 她倒是真怕他。 “连皇宫密道都敢闯的人, 你会怕我?”他只是觉得好笑,她的胆量可谈不上小?,初见面时和他对答如流,在皇宫里敢在太后的人和禁卫军都在的情况下行动。 她这样?的人,可不是胆子小?。 仪胥缓缓转身,逆着光看向她,女?子清泠的眸里闪烁着晶莹, 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她粉艳的唇上……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冰肌玉骨,如此尤物, 玲珑风华。 繁芜感受到他炙热的眸光, 扫过她的眼, 她的鼻, 紧紧落在她的唇上。 她不可遏止地浑身颤抖。 对男女?之事再迟缓的人,也能察觉到这个和尚的龌蹉心思!她转身就往门边跑,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肩膀。 他轻叹着,轻笑:“……明知跑不掉的。” 她若能跑,以她的聪明早就跑了,这里可没有?密道供她逃跑。 “你这人这么?大年纪都能做我爹了,怎么?可以这么?无耻呢!”她眼里蓄着的泪, 在她说话间已喷涌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仪胥默了片刻, 旋即给气笑了。 “做你爹?” 她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 “我若十二岁生孩子,才能生出你这么?大的闺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是含笑的,但声音是冷的。 他年方二十九,她是不是当他三十七八了?他虽然不是貌比潘安,但也属于长相中?上那一类,这张脸也没那么?老吧?! 也是,他与两位师弟都是年少成名,她若很小?就知道他的声名是会认为他很老。 他说着慢慢松开握着她的肩膀的手。 “可你不是和尚吗?”她睁大眼,只觉得脑中?嗡嗡,吓得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和尚就不能想要女?子了?”他淡声反问她,况且如此尤物,玲珑剔透,他阅尽千帆,也只遇上这一个。 繁芜吓得贴着门站着,肩膀被这人捏痛了,这会儿手臂都抬不起来。 这双灵眸死死地盯着仪胥,仿佛只要他有?所动作,她就要与他拼命,与他同?归于尽。 正当仪胥沉着一双眼眸盯着她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陡然看向门外,怒不可遏:“我不是说了不准来打扰!” 外边的人畏怯地回道:“不是……师父,外面有?人找你,那人说他姓谢,让我务必将话带到!” 仪胥正想开吼,却又陡然打住,蓦地看向繁芜。 繁芜背贴着门,背心都已被冷汗浸湿。 繁芜看着他快步离开,才感受到四周笼罩的阴厉感逐渐消散,她颤抖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双眸盯着桌案上的灯盏怔怔出神,而脑中?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向此处来,那脚步声她有?些熟悉。 虽然是在这个令她感到恐惧的陌生之地,但她依然分辨出了他的脚步声…… 几乎是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她往外跑,跳过禅室前的石阶,也顾不上看路,直到看到菩提树下匆然走?来的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阿芜!”这一声仿佛含着血和泪,悸动惊惶,又有?些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一身甲胄未褪下,也顾不上这些甲片弄疼了她,他发狠似的紧搂住她,想让她疼,让她记得…… 这女?子,多?不让他省心!只是一个转身,一个稍不留神,就让他找的肝肠寸断! 若是再晚一步,若是再晚一步…… 他看向那禅室的眸,变得晦暗无比。 等回过神来,他松开她,仿佛是要将她翻来覆去瞧,瞧她有?没有?受到那歹人的欺负! 繁芜的意识回笼,也终于知道他在瞧什么?,她红着眼,带着哭腔:“哥,我没有?事,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 竹阕乙的手指骨捏得泛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字:“好。” 说话间,他牵起她的手。 没走?出几步远,繁芜方意识到自己方才急着跑出来,忘了…… 竹阕乙低头看向她的脚,只见她穿着一双白袜,没有?鞋子。 繁芜惨白着脸,颤声说:“……不要了!” 哪知竹阕乙转身就往那禅室走?去,他拿起禅室外那双孔雀蓝绣鞋,即使阿芜不想要了,也不能留在这里。 他握紧那双鞋,折返至菩提树下,缓缓蹲下身:“阿芜,我背你回去。” 他说话间,那女?子怔然看向他宽阔的脊背,一时鼻间酸胀,眼泪聚集于眼眶。 他背着她走?出寺庙,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哥,我重不重。” 她的双臂挽住他,将脸深埋在他的脖颈间,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人未说话,只是摇头。 她的脸颊蹭了蹭他的,又似想到了什么?,继而再问:“是谢长思吗?他和那个……” 似乎是说到仪胥这个名字,都会让她觉得嫌恶。 一阵悸恐中?,她的身子轻轻颤抖,紧咬着唇,不再说了。 竹阕乙感受到她的变化,气息逐渐不稳,仿佛是极力克制着情绪。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8节 不知过了多?久,繁芜从?他的脖颈间抬起头来,在他的耳畔轻轻问道:“哥,我们要去哪。” 她的气息贴在他的耳廓,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阿芜。” 他突然停下步子。 繁芜呼吸一滞,似乎是屏住呼吸在听他说。 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如此,倒是让她的思绪凌乱起来,有?些急切地启唇:“……你说呀。” “……”竹阕乙垂眸,睫羽震颤。 终归是一字未说。 “哥,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啊。” 看到禁卫署后?面的院子,繁芜眼眶一红,这不是那谢长思住的地方吗? “高?旭颜准备登基大典,邺城全?面戒严。”他放下她,转过身来为她整理头发。 繁芜懂了,总不能让他送她去皇宫找那芙阳公?主吧,哪里都不安全?,还不如来谢长思这里。 “可这样?会不会连累谢大人……” 她刚说完此句,院门处,谢长思匆匆而至:“阿芜妹妹还会关心我的死活,倒是让我惊奇。” 谢长思刚进院子,繁芜便躲至竹阕乙身后?,等她回过神来,又似乎察觉到这样?很无礼,才缓缓挪动几步,从?竹阕乙身后?出来。 谢长思知她对他心有?芥蒂,也不恼,只是深吸一口气看向竹阕乙,点头:“处理好了。” 他说处理好了,自然是仪胥的事,仪胥承诺以后?不会找繁芜麻烦,但也开了其他的条件。 谢长思掌管城东禁军,统领禁卫署,而这里头更深一层的含义是整个邺城东市的大宗贸易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仪胥开的条件自然和“钱”有?关。 繁芜很快想到这一点。打量着谢长思,她竟不知这人和仪胥是旧识,想必认识很久了…… 她不禁皱眉,开口问:“谢大人,你的年纪到底多?大啊……” 在去苑水城的路上竹阕乙和她提起谢长思,他说他二人在武陵拜过把子,她只当谢长思二十二三,可若他和仪胥是旧识,仪胥闭关十年今岁才开坛讲经,那十年前谢长思也不过十二三岁,仪胥那样?的人怎会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交好? 见她还肯和他说话,谢长思笑道:“我与你兄长同?月份,现已年满二十四。” 他顿了一下,“你若原谅我了,可唤我一声大哥?” 繁芜猛地抬头,觉得这人似乎有?些得寸进尺的毛病……不过因他是竹阕乙的大哥,她也不敢当着竹阕乙的面对他出言不逊,而是微低着头抿唇不语。 竹阕乙从?不强迫她,这会儿更不会说给她使眼色什么?,他停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找阿芜时,见那位顾夫人急着出城。” 繁芜蓦然道:“糟了!” 她差点忘了,高?旭颜这会儿想全?盘接手铸造营,应该急着让人去清算弥秋辅,顾流觞出城一定?是因为这个。 她看向谢长思,谢长思也正看向她,先她一步开口问:“对了阿芜,你让那陆蛮找布山带信给我……” “是!”繁芜道,“大人的线人应该知道顾夫人现在何处吧!求大人带我去,我敢保证大人绝不后?悔此行!” 谢长思看向竹阕乙,竹阕乙深看了一眼繁芜,又看向谢长思,点头。 … 深夜,邺城城南八十里路外的周山渡口。 繁芜骑着马跟在竹阕乙身后?,他们至一处山头停下,风雨晦暝,山头下河水翻滚,大风呼啸。 她的视线落在那艘大船上,一队人远去了,另一队人又突然出现,不知是几方势力纠缠着打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终那船沉了。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布山骑马匆忙赶到:“竹公?子,阿芜姑娘,我主子说,只救了十几人……若是想去看,随我来。” 繁芜看了一眼竹阕乙,一挥马鞭,紧紧跟上。 周山深处的地庄内,谢长思解下蒙着面的黑布仍在地上,这时庄外马蹄声渐进,他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的人立刻出去接应。 片刻后?,听到几人的脚步声已至门边,谢长思笑道:“阿芜,大哥我按吩咐做了,你且说说为什么?要救他们。” 刚走?至门边的繁芜,脚下一顿。 那十几个身受重伤的男人也向她这处看来。 自然还有?那一双几日?前箭城大雨之中?狠狠地瞪过她的男人的眼。 也向她看来。 弥秋辅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死到临头救他性命的人会是她。 甚至他还会说:“阿芜姑娘好计谋,向三皇子告密,又派人来救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跪下来谢你救了我?你做梦!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繁芜无语凝噎,都快被这人给气笑了,她看向谢长思:“大哥,你给我揍他!” “……”谢长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女?子刚刚喊了啥。 二话不说,走?过去就是一拳头打在弥秋辅的胸口:“对我阿芜妹妹说话客气点!” 第63章 即使谢长思这一拳算准了力道也将弥秋辅打得吐出血来。 谢长思微皱眉收了手, 让手下的人来给弥秋辅止血,又看向?繁芜:“阿芜妹妹可满意了?” 繁芜拽紧拳头,冷哼:“我又不想打他, 是他不会说话。” “那你要救他做什么?”他笑问道。 “他死了也就少了一个能帮你对付东齐的人了。”繁芜说完此句, 不止谢长思,还有竹阕乙也惊诧地看向?她。 繁芜看向?谢长思, 又很快看向?弥秋辅,她冷声说:“弥秋辅,三皇子?要杀你和我们无关,救你和你的兄弟不只是因为你们有用,还是因为那日铸造营将军不杀我兄长,还有那一包黄金。” 一路走来能活到现?在靠了不少人,她铭记恩遇, 这?些?恩情?她都记着。 弥秋辅捂着胸口,未抬眼看她, 但他眼里的震惊做不得假。 在箭城时他就想过许多可能…… 如?她那日所言, 三千人的铸造营, 十年间造就强|弩万余, 他这?个铸造营的军师,被灭口是早晚的事?。 只是他没有想过,顾流觞和王陟也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里弥秋辅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七岁跟随顾家部将,十七岁进铸造营,十多年寒暑全在铸造营度过…… 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谢长思见他的情?绪不稳,对繁芜挥了下手, 繁芜会意了,跟着他往外走。 另一间耳室内, 谢长思揉了揉手腕解下麒麟纹护腕扔在桌上,转身看向?繁芜,和刚跟来的竹阕乙。 “阿芜,你倒是说,为何说我要对付东齐。”他走过去?坐至茶榻前,话虽说是对繁芜说,眸却是看向?竹阕乙。 那些?事?竹阕乙能知道,但他不信竹阕乙会和繁芜说。 繁芜的身体微靠向?竹阕乙。 谢长思瞥见她这?细微的动作,便知道她在害怕,她害怕的时候会本能的靠向?竹阕乙。 谢长思冷冷一笑:“让我来救人的时候倒是挺果决,现?在问你话倒是退缩了!” 繁芜被他一吼,只差红了眼眶,退了一小步手握上竹阕乙的手臂,她不敢看他的眼,半晌才低声说:“你是北魏人又姓谢。” 若不是知道他那段过往,又知他多年前是从长安逃到武陵才会与竹阕乙相逢,她也不敢这?么猜的。 果然当她说完,她只听到了两个字:“够了。” 他再看向?她时,目光恢复了柔和,那股阴鸷感在一瞬退去?,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就小瞧她了,就不该送她进那三皇子?别府去?,若不是因为竹阕乙是她哥,她是有让他多年布局全部付诸东流的能力的…… 这?女?子?,她究竟长了几个心窍?谢长思再看向?她,只觉得这?张瑰美清姝的脸庞莫名可畏起来。 “端得是清丽可人,实际呢,狐狸一样狡猾!”他说着,自?嘲一笑,一声叹息。 繁芜闻言,耳根通红,这?话她可不会喜欢听。握着竹阕乙手臂的手开始发紧发疼……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竹阕乙,他也是这?么认为吗? 这?时,布山敲了敲耳室的门:“主子?,那个弥秋辅说要和我们谈一谈。” 谢长思看向?竹阕乙:“阕乙,你先去?。” 竹阕乙看向?繁芜,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后?,转身出了耳室。 繁芜惊惶地抬眼看向?谢长思,颤声开口:“你……支开他做什么。” “不支开他,怎么问你月州的事??你查柳府,查顾繁花,这?件事?你可一直没有对我说,你也没有同阕乙说吧!”他从茶榻上站起身,负手而立,垂眸看向?她。 那幽深邃沉的眼盯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敢深想,他似乎是知道的,可是他却支开了竹阕乙。 而竹阕乙呢,竹阕乙只知道她在找姐姐的孩子?,却不知道她姐姐到底是谁,他也从未过问过…… 她不敢说,连对竹阕乙都不敢说的。自?然更不敢和谢长思说。 她几乎是惨白着脸,带着央求地开口:“……大哥,你就别问了。” 她眼里蓄着泪,粉白的唇瓣已开始轻轻颤抖,她只求他就算是猜到了也别说出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甚至不知道将来会面对多少敌人。 她更害怕,若是牵扯上背上那张图,只怕谢长思也会是她的敌人,到时候又让竹阕乙如?何难做。 见她的脸色在顷刻间变得灰败,谢长思眼神微黯,方才冷硬的神情?也难免有些?松动。 这?女?子?总有让人心软的本事?。 合该是要问清楚的,已经离那个答案很近了,她和柳元微的那位侍妾必然有些?联系…… 可是他竟然在时转身离开了,或许他对她所有的纵容只不过是因为她是竹阕乙的妹妹。 又或许他是见不得这?女?子?一副被人逼到绝境的模样。 总之此时,他二人都有秘密握在各自?的手里,她知道了他在东齐国的布局,他知道她和顾繁花的关联。 其?实她可以?告诉他的,只是她不信他,甚至他可以?猜测,关于她和柳家、和顾繁花的事?她都没有告诉竹阕乙。 谢长思回到地庄正殿中,此时竹阕乙给弥秋辅拔了手臂上的断箭。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69节 “他没事?吧?”谢长思问。 竹阕乙摇头,走至一边净手。等竹阕乙擦干净手,再抬眼时,那女?子?出现?在正殿门边,一张小脸比之前更失血色,他眉心一跳,快步走过去?。 正要伸手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谢长思正想让布山去?唤她过来,她自?己来了也好?。 弥秋辅见他们都来了,支撑着站起来,这?时他的兄弟伤势轻一些?的也跟着站起来。 “你们救了我兄弟的命,从今以?后?我弥秋辅记着这?个人情?。”他沉声说完,看向?谢长思的眸光幽深又坚毅。 谢长思:“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弥秋辅看了一眼繁芜,再看向?谢长思,答道:“你想要我这?十年造的东西?。” 谢长思勾唇轻笑,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驳。少顷,他笑道:“高旭颜的人若知道还有活口会赶尽杀绝,东齐国已不适合你们久留,我让布山送你们去?武陵。” 听到“武陵”二字弥秋辅愣了半晌,他再看向?谢长思时眸色比之前更加复杂,许久才缓缓抱拳颔首。 谢长思让布山带三十余人送弥秋辅离开。 之后?又与竹阕乙和阿芜返回邺城。 此时邺城中守卫数量陡增数倍。 谢长思方听了线人带来的消息,云梦、器幽二郡造反自?立的人打来了。 “是那个自?立的南郡王是吧?”谢长思冷笑。 这?人在高厉次篡权的时候就展露出野心,只是因为势力太过薄弱才忍了这?么久。 谢长思:“都快七十了还这?么自?不量力,不过也好?,有人闹也好?。” 繁芜勒住马缰,停在他们身边,自?然也听到了刚才线人对谢长思的汇报。 这?位自?立的南郡王的孙女?是大皇子?的皇妃,也算得上是大皇子?的残部,当然他自?立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几十年前大魏被北魏和东齐瓜分的时候,他就有这?个野心,只是他能力不及,忍了这?么久。 高旭颜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此时也仍在着手登基大典的事?,可这?人最终和洛桑、垠垣勾结,也确实让高旭颜…… 想到此处,繁芜也突然想起一事?来,她慌忙看向?竹阕乙,一夹马腹至他身前:“竹部可有线人联系你?” 竹阕乙微蹙眉,摇头。 “哥,你快联系他们!” 被竹阕乙盯了一眼,她紧张的解释:“那南郡王若以?两郡为中心,向?北打不过高旭颜的人,便会向?其?他方向?打!”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不信竹阕乙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阿芜,跟着谢大哥回禁卫署。” 竹阕乙说完这?句,转身向?城门外而去?。 繁芜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直到她察觉到谢长思在打量她,才回眸与谢长思对视。 谢长思淡然一笑,骑马至她身旁:“仅凭一份密报,立刻想到十六部的处境,我该说你是绝顶聪明?还是未卜先知?” 他看着她的眼里,全是打量,是深疑,就像在看一只变成人的模样的小狐狸…… 只是霎时,这?张小脸顿时惨白,粉白的唇抿了抿,握着马缰的手指也紧得发疼。 她也终于在与他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大哥……你为什么不信我。”繁芜低着头。 这?女?子?示弱时、有求于他时才肯喊他一声大哥。谢长思别过脸去?,不领情?地冷哼:“你也不信我。” 繁芜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握着马缰,狠狠道:“可你刚才,就适才,你在怀疑我是‘细作’。” 谢长思蓦然瞥向?她:“只有‘细作’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走,只有‘细作’才会对这?些?局势了如?指掌,你觉得一个寻常女?子?会知道铸造营?会知道三皇子?会清算弥秋辅?会知道南郡王接下来要动十六部?况且……” 他幽寒的目光笼罩着她,看着她发抖,看着她脸色煞白,却仍旧将想说的话说完:“你体内有东齐国下给细作的毒,月见蛊。” “你曾经待过东齐国教坊司。” 繁芜愕然睁大眼,他一句话仿佛又将她拽回了经年前的深渊……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那深渊里爬了出来。 却因为这?该死的毒,依然无法摆脱那个深渊的阴影啊。 第64章 之后的几日繁芜未见到竹阕乙, 再得到消息是高旭颜登基之后,他一回邺城就被邺城守将抓走了。 高旭颜找他许多日,这会儿守将蹲到了人, 将人直接押往皇宫。 此时天刚亮, 繁芜听?谢长思带来消息,正匆匆往院外走, 被谢长思拦住:“高旭颜不会对他怎样。” 繁芜停下来,到底是赞成谢长思说的,高旭颜是不会将竹阕乙怎样。 “此番他非但?不会怎样,还?会被封官进爵。”谢长思说着,勾唇一笑。 “你该担心的是高旭颜会不会让他娶公主。” 繁芜瞪圆了眸,慌张地?低吼:“谢大哥!你别乌鸦嘴!” 谢长思眯眸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冷笑:“你口口声声喊他哥, 又可曾扪心自问真拿他当哥?” 繁芜只?觉得脑中一声嗡响,若平地?惊雷将她震得愣在原地?, 谢长思他究竟知?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红着眼, 又急又恼:“我怎么没有拿他当哥!谢大哥你瞎说什么!” 谢长思瞥见她眼角的晶莹, 心下微有些?动容, 可仍然?是一脸冷厉的说:“你若真拿他当哥,又怎地?会如?此依赖他,又会在与他相处时不顾及礼数,他终归是你兄长,即使无?血缘,但?在我等旁人眼里他也已经是你的兄长,你搂他抱他的时候又可曾顾忌过?旁人对你二人的看法。可又想过?竹部?的人会如?何看你……” “换作是旁人我也懒得管, 可他是我的结义兄弟。”谢长思说完,只?见那女子双肩轻颤, 微咬着唇瓣,似乎是极力的克制着情绪。 谢长思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口气将那些?话全部?说完:“你可曾想过?你这般与他没有边界,他又该如?何做想,难道你二人就该一直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你要嫁人,他也总有一天要娶妻。” 繁芜终于?忍不了了:“谢大人想多?了!我从来都只?拿他当哥!这些?话用不了你特意提醒我!” 她一把推开他,快步往厢房跑去。 谢长思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听?到长廊那头厢房的大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他的眼皮狂跳了一下,竹阕乙所忧虑的事今日他是选择做了歹人,可这女子怕也是将他给恨上了。 她不会想是竹阕乙狠下心要和她拉开些?距离,只?会责怪他这大哥多?管闲事。 谢长思怅然?一叹。此时天已大亮,禁军署外的街市上渐渐熙攘。 近日每日都有早朝,他要带着人去邺城正大街巡查。他戴上兜鍪,转身匆匆走出庭院。 窗前,繁芜见那谢长思离开了院子,从窗户后面?探出身子,看着院中盛开着的花,如?此春景,却又不觉丝毫赏心悦目,只?觉得烦闷…… 烦闷被人看破,也烦闷看破的人是谢长思。 可是她与竹阕乙又不是真的兄妹,若她真能做他的妹妹,这辈子她也认了。 可当初说他不是她的兄长的人,是竹阕乙啊。 她只?觉得脑中乱糟糟的,此时恨极了谢长思,也似恨上了竹阕乙。 她在厢房想了一日,也等了一日。 入夜时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谢长思回?来了。 她匆匆出门,在长廊处,那眸如?星长眉入鬓的男子取下兜鍪看向?她,她眉宇间似乎仍带着恼怒,待她快步上前来时,他也已大步走过?去。 至她面?前站定,他说:“许昭之进宫了。” 她愣了半晌,忽然?问:“顾流觞呢?” 谢长思勾唇一笑:“你好像很在意她?”他与她说许昭之,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顾流觞。 “顾流觞是后还?是妃。”她问。 “顾流觞封了贵妃,许昭之封为许妃。” 繁芜愣了片刻:“万寿寺的那群和尚还?是起了作用,顾流觞虽未封后,但?许昭之也只?做到了妃。” “那你说她二人谁会为后。”谢长思解下护腕,看向?她。 繁芜盯了回?去,声音几分?淡,甚至微带着一丝哑:“……大哥会让高旭颜在那个位置上坐到封后?” 她看到谢长思漆黑的瞳孔缩了缩,她一直搞不懂魏国为什么不在高旭颜进攻邺城时动手,甚至还?容许高旭颜坐稳皇位。 “大哥,邺城一战魏国为何没有出兵?”她问出声来。 却也被谢长思一把拽住手腕,他拽着她往书房走去,她疾步跟上他,一时脸颊碰触到他手臂上的甲胄,双耳滚烫,至书房前险些?摔了一跤。 他让她进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将护腕扔在一旁,他开始解甲胄,直到身上只?着一身绯红的战袍,才快步走至茶榻上坐定,此时再看那女子,那女子贴着门站着,仿佛是当他洪水猛兽。 “……”谢长思略凝眉,弄明白后,轻轻勾唇一笑,“坐过?来说。” 他说话间,兀自倒了茶。 繁芜站过?来,看着他:“大哥在等什么时候,等南郡王打来?但?高旭颜如?今已继位,他日魏国再出兵岂不是……” 他将茶杯放在对桌:“坐下。” 繁芜被吓得怔然?片刻,抿了抿唇,提裙坐下了。她余光打量谢长思,如?今只?觉得不是所有男子都是竹阕乙,竹阕乙比之他们?要温柔太多?…… “你这么在乎魏国,你是魏国人?”谢长思看向?她。 她挪开眼,搁在膝盖上的手微紧,手指拽住了裙摆。 “你若是魏国人又为何在东齐国教坊司待过?,你是出生魏国官户,是在战争中被带走的,以你的年纪,魏国大败的几场战役都发生在邙山一带,你的家?也合该在那一块。” 谢长思看着她额前的冷汗滑落于?面?颊,他皱眉间气息有些?不稳,刚送到唇边的杯子被他狠狠放下,他冷笑着低吼,“到现在还?是不信我!” “既不信我,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他说话间抬手扶额。 对桌的女子睁大眼看着他,她竟不知?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已吓得呆愣在当场,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是魏国人又怎样,我是在教坊待过?司又怎样……魏国都不要我了,我早就没有家?了!” “阿芜!”他红着眼看向?她,一时竟被这女子逼得气息不稳,费了这么久从她这里套出半点话来,不想竟是这些?。 她不说了,双手捂着脸哭,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0节 他向?来不会哄人,尤其对女子,他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情绪,他起身在房里踱步。 许久,书房里只?听?到繁芜的哭泣声,和他踱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转身看向?繁芜,似泄了气,语气浅淡:“魏国也不要我了,我也没有家?了。” 那女子发抖的身体停下了,哭泣声也愈来愈小,最终分?开手指,从指缝里偷瞧着他。 “我母亲被人害死了,我的父亲被幽静了许多?年,我逃出长安,一路逃亡,遇到许多?追杀的人,后来跳了崖,再之后一个寒冷的雪日里,我遇到一个少年,那少年给我接上了断掉的腿骨,让人给我买来药熬了药喂给我喝……我一口也喝不下,他极好的耐性,喂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终于?捡回?了一条命,那少年问我叫什么,那是我被人追杀一年多?第一次对人说出本名。” “我告诉他我能算账,会些?武艺,若是好些?了希望能在他的马队找份事做,少年表面?应允了让我随行,却在几个月后我的伤好后给了我一大包钱,少年让我去做生意,去东山再起。”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唇角是一抹薄笑:“那日若少年留下那个人,他会是一个马奴,一个车夫,可少年不想留下他,还?与他结义为兄弟,告诉他他的气运在北,不该向?南。” 繁芜捂着脸的手彻底放下了,脸上的泪也干了,这个故事她听?竹阕乙讲过?,只?是由谢长思讲出来,才知?道这结义为兄弟的背后是这样的…… 她以为的谢长思,和面?前的谢长思有许多?不同。 她能猜到他是谢启的儿子或者侄子,却不知?他对魏国也是这样复杂的情思。 “……大哥是谢启什么人。”她一开口声音是哑的,忍不住咳了咳,又咳出眼泪来。 “谢启是我父亲。”他没有再隐瞒她。 繁芜陡然?看向?他,仿佛是在他告知?她谢启是他的父亲的这一刹那,她才开始真正信任他。 “你就不害怕我去找高旭颜告密吗……” 魏国皇帝谢启生不出孩子,这一点在东齐国坊间是作为笑柄在谈论。 可谢启有孩子,这个孩子还?掌管东齐国都邺城的禁军署。 “你若想我死,你只?管去。”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也多?了许多?耐性…… 繁芜只?觉得眼眶发热,他就是故意的,他说这些?也只?是想套她的话,他想她亲口告诉他,告诉他她是当年絮州城官员的孩子,告诉他繁花是她亲姐姐。 他这般心思的人,一定是猜到了的。 他只?是在等她自己交代。 她的手指拽着袖口,袖口那莲花纹绣花的绣线都快被她的手指给扯烂了…… “大哥……我能信你吗。”她低声问着,似在问他,又似在问着自己。 只?觉得这屋内的烛光那么刺眼,她的眼好疼,眼泪又有些?止不住了。 多?年东躲西藏,她对谁都不敢尽信。 第65章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邺城一战魏国没有出兵吗?”谢长思顺着繁芜的?目光看向桌榻上的?灯盏, “就和你一样,你不信我,我也不信谢启。” 不信谢启, 才不想让线人?带消息给谢启让魏国出兵。不信谢启, 才会多年来留在邺城不想归魏。 繁芜低头看向手指,一时语噎。 谢长思再道:“南郡王即日会打来, 带走太后母子的?柔然大军也会看准时机进攻北境三郡。” 霎时,繁芜隐约弄懂了?他的?意思:“大哥是想说等柔然攻入东齐,再借此时,将?柔然驱逐出东齐顺便行吞并之举……” 谢长思余光瞥向她,犀利的?眸光盯得她头皮发?麻,她的?身体本?能的?往后退了?一些。 “看明?白了??”他嗤笑着坐回?茶榻。 繁芜摇头:“或许也不只是因为柔然,还因为邺城一战看到了?强|弩带来的?极大价值, 大哥在忌惮那些强|弩。” “等南郡王打来,柔然打来, 不过是大哥想看看强|弩的?极限在哪里?……” 她早说过铸造营这?张牌改变了?以后战争的?走势, 所以在高?旭颜看来南郡王只是一只赶着来送死的?蚂蚁。高?旭颜只需要拿出一个强|弩兵, 都能碾压南郡王十几个士兵。 繁芜:“他不担心南郡王, 他只担心短时间内培养的?强|弩兵不够用,他的?重?心还是放在卑水城及北境。” 可以说高?旭颜现?在最想做的?是让柔然王庭覆灭,若柔然没有了?王庭,也会如锻氏部族一样四分五裂,最终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中。 与?魏国不同,东齐深受柔然王庭所扰。 “诚然,当初高?厉次如何得皇位种下因, 今日高?旭颜就得食其果。”谢长思勾唇,“可他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他也心知解决不了?这?些更无法与?魏国抗衡,只能说天佑魏国,从高?旭颜选择搞乱东齐开始,给魏国的?机会已经无法逆转了?。” 过去支撑东齐和魏国死磕的?是柔然,可魏国不会让大皇子平稳继位,高?旭颜便成了?魏国对付太后的?棋子。 此时此刻,繁芜彻底弄懂了?。 她愕然想起梦中顾流觞一跃而下时说过的?话:没有我你的?齐国撑不过十年。 梦里?的?高?旭颜是以卑水城为中心平稳吞进四方,柔然王庭最终因他长期布局瓦解。 而今天呢,高?旭颜夺得皇位比梦里?提前了?八年,正因如此他的?根基不稳,才会急于纳妃。 大约是戌时了?,谢长思的?线人?又到了?。 这?次带来的?消息是南郡王北来的?军队在月州受到重?创,现?半数折返了?。 听完,繁芜看向谢长思,似问非问:“顾流觞在月州?” “是,她在月州。”谢长思长眉微蹙,在处理弥秋辅的?当夜,顾流觞便跟随百里?济的?大军赶往月州,南郡王想向北,月州是必攻之地,占领月州则拿下东齐腹地指日可待。 繁芜:“南郡王此番受挫,不日便会向东打洛桑,向西打垠垣,向南打十六部,若是我,会借南郡王兵力向西之时屯兵武陵,借南郡王攻打垠垣之际,灭了?南郡王,占据云梦、器幽两郡,同时迫使?垠垣小王俯首称臣……” 察觉到谢长思的?目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 直到四月末在高?旭颜率兵五万远赴卑水城抵御柔然大军之时,魏军擒获南郡王占据云梦器幽两郡的?消息传来邺城。 而此时繁芜已七八日不见谢长思,也有二十多日不见竹阕乙。繁芜在邺城受布山和陆蛮的?保护,禁军署后的?院子里?,这?些日子几乎无人?到访。 布山说即使?此时邺城易主,这?里?也不会受到影响。 她不担心自己,她担心竹阕乙,她不知道竹阕乙去卑水城是带着什么任务,若不是谢长思有任务给他,他也不会再随高?旭颜的?大军去卑水城。 她还担心顾流觞,一旦高?旭颜失势,顾流觞会怎样,她姐姐的?孩子又会怎样…… 所以她让谢长思的?线人?盯紧顾流觞,也让陆蛮去了?月州。一旦有消息,她会第一时间传消息给陆蛮。 没有让她等太久,在北境传来消息,柔然大军围攻卑水城的?时候,邺城内外人?心惶惶,没过几日彻底乱套。 也是这?个时候,魏国出兵了?。 一切看起来就像之前她和谢长思猜测的?那样,可是她始终说不清楚,总觉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感到惶恐。 … 不过半月邺城不战而降。 在谢长思在赶往邺城的?路上,竹阕乙收到一封信。 按照信寄出的?时间应该是三日前。 寄来这?封信的?人?是楚桓。 箭城之后,楚桓一直跟随顾流觞,也正因他离顾流觞较近,才能将?消息带给竹阕乙。 竹阕乙留在卑水城是为了?将?战报第一时间送给谢长思,如今他收到楚桓的?信,告知他那位贵妃派了?线人?和细作到处找繁芜的?下落。 楚桓也在信中提醒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和繁芜联系。 是日,高?旭颜从卑水城派出一万人?,百里?济从月州派兵两万,分两道夹击邺城。 百里?济的?人?在邺城外的?周山渡与?魏军鏖战十多天后,高?旭颜的?援军赶至。 这?一战因为强|弩,魏军伤亡惨重?,退守邺城。 魏军退守邺城也不过一个晚上,邺城一大半城池被百里?济的?人?占领,几乎是同时,万里?之外,高?旭颜丢了?卑水城。 顾流觞坐在马车内,瞥了?一眼车外百里?济,冷声吩咐:“人?若不走则杀!占领的?地方若你守不住则全部烧了?毁了?不要留给魏军一砖一瓦!” 不给魏军留一点有用的?,能用的?若守不住全部毁掉。 百里?济握着长刀僵硬的?手微颤,看向顾流觞的?目光冷冽阴鸷。他自认为身为男子都做不到如这?个女人?一般的?杀伐。 他转身吩咐下去,那些部将?们领了?命令离开了?。 他极目看向火光漫天的?城池,心知不日之后的?邺城,恐再无百姓藏身之处…… … 也只过了?几个晚上,一个繁荣了?百年的?城池,逐渐化为废墟。那些能逃的?人?都逃了?,万寿寺的?和尚也不例外,几日寺里?的?马车拉走了?一车又一车内的?东西。 只是此时,菩提树下仍有人?不愿离去,守着残破的?城池,看着火光与?远处的?孤烟。 这?一战魏军败得太突然了?,谢长思又未赶来,繁芜也未能随着魏军撤离,禁军署布山的?人?也几乎都死了?。 当繁芜再见顾流觞时,竟然觉得难得的?轻松。 如废墟一样的?街市,她看着那些士兵将?她包围,一辆马车停在她身前不远处。 直到马车上的?女子伸出纤纤手指挑开车帘。 女人?没有下车,一双美目打量着繁芜,也是这?个时候才深觉自己有多大意,这?女子分明?和繁花有三四分的?相像,尤其是鼻子以下的?部分,鼻、人?中和唇,这?三处特别像。 只是这?双灵眸比起繁花的?眼过于出彩了?。 “你是叫繁芜对吧。” 当顾流觞的?声音传至耳畔,繁芜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惊惧。 她垂眸,这?样也好,无数次设想着今日,当今日真?正到来时,方知道在惶恐与?畏惧中她也奢求着这?一日的?到来。 至少,她能为姐姐的?人?生找回?一些东西了?。 至少,她能为过往命运找回?一些东西了?。 “顾流觞。”她抬起头直视向那双眼,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这?个曾经在梦里?困扰她半生的?名字。 “你这?一生有为什么人?拼过命吗?”她问她,一双灵眸含笑,声音是柔和的?。 顾流觞盯着她的?眼,她本?该感到愤怒的?,可是此时她的?怒火被这?柔和的?声音强压下了?。 她有为什么人?拼过命吗? 不,她只为自己拼过命。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1节 她眯眸看向繁芜,冷笑:“你还不够格与?我拼命。” 她松开握着车帘的?手,身体向车内后退。 两旁的?士兵上前去,押住繁芜。 “你想知道繁花的?孩子在哪里?,就不要让我发?现?任何动作。” 当繁芜被押着从马车旁走过时,她听到马车内的?女人?如此吩咐。 她停下脚步,凝眉开口:“贵妃不将?我交给皇上?” “你想说什么?”车内的?女人?气息微有些急。 繁芜:“皇上因为查柳元微才查到了?繁花,皇上又为了?将?贵妃纳为外室才让贵妃扮作繁花,当然贵妃扮作繁花更多还是为引出柳家的?人?,也因为想引出我。可是贵妃对皇上隐瞒了?很多事哦,比方说,柳元微不止告知贵妃皇宫密道的?事。” “贵妃既选择将?我留下而不是交给皇上,我是不是可以说,贵妃并不全信皇上,这?是贵妃留给自己的?退路。” 马车内顾流觞深吸一口气:“有些话我只说一遍,你若真?想与?你侄女重?逢,就拿出能让我看到的?能力来。” 繁芜眯眸,声音比之前冷涩了?几分,双眸看着远方:“事已至此,我还能信你多少,你都能将?我进献给仪胥,你这?样的?人?,我能信多少?” “你有得选吗?” 那双眸无惧意也无不屑,声色依旧低冷:“古来德不配位者终将?坠落于高?位。多行不义,必自毙。” 繁芜说着又笑了?笑,话锋一转:“我不是说贵妃,贵妃身怀六甲,自然会为腹中的?小皇子小公主祈福。” 顾流觞默了?半晌后,对着外面的?士兵吩咐:“押她上车!起驾!” 第66章 如繁芜所想, 顾流觞担心魏军反扑不会久留于邺城,当夜顾流觞的马队离开?邺城,临走前她下令百里济将手下的人分成?三部分伏击魏军。 “去?将?卑水城被占领的事告诉繁芜。”顾流觞看向车窗外的骑兵。 骑兵领了吩咐很快向马队最末的马车走去。 繁芜听到这个消息并未太震惊, 思忖片刻后, 她对骑兵说:“你去?和贵妃说,让我献计可以, 我要?她留一个人的性命。” 骑兵去?而复返:“娘娘说那个少年还没有死。” 繁芜长吁一口气,她见到顾流觞的那一刻,也就猜到了陆蛮暴露了。 当然即使陆蛮没有暴露,顾流觞也会在这个时间找到她,因为邺城已无藏身之地了。 “让娘娘将?她剩下的兵力?调至洛桑,此刻占据洛桑城。” 骑兵愣了片刻,紧皱着?眉离开?, 此时任谁听到这句话都会明白其中含义。 所以骑兵向顾流觞汇报之前已预料到贵妃会大发雷霆。 若非定东齐无法抵御魏军,又?怎会将?兵力?向东偏移, 此时北有柔然、西面?有魏军, 南面?有魏军及叛军残部还有垠垣人的散兵。 所以繁芜说出此言, 必然是已料定魏军一定会胜。 顾流觞低吼:“停车, 带她过来!” 马车停下了,骑兵的刀鞘在马车外叩了两下:“娘娘让你过去?。” 繁芜一把掀开?车帘,夜幕漆黑,士兵们举着?火把,骑马的人走在前面?,督促着?她。 她提裙下车,咬唇跟上。 至顾流觞的马车前, 她的额前已汗湿,躬身行完礼, 方见顾流觞抬眼看她。 “你是什么意思?料定东齐一定会输是吧?”等了这么久,顾流觞怒气已消了些,只是这双美目依然写着?盛怒。 繁芜未抬头,只是低声?说:“贵妃明知?天命不可违,在皇上选择争储时,东齐已势弱。” 她缓缓抬头,看向顾流觞的眼眸澄澈如斯:“换言之没有柔然王廷作为后盾的东齐,无力?与魏共天下。” “你!”顾流觞从车座上站起,在她没有吩咐时,骑兵已翻身下马钳制住繁芜。 繁芜被反钳住胳膊,一时动弹不得,她垂下眼眸,声?色淡淡:“我若不是认真献计,大可说让你此时屯兵月州,但此时将?兵力?屯于月州不过是垂死挣扎,能?抵御上半年又?怎样?到时候这天下依然无你容身之地,那你日后靠什么苟活?还是说靠你继续劫掠部族,来维持小战,走一日算一日?” 顾流觞抬起来的手缓缓放下。大军逼进?邺城时还看不透的,等占据邺城后也该看透了。 她坐上贵妃之位,站在与高旭颜比肩的位置时也该看透了。 东齐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由柔然王廷扶植的空壳,对他们而言皇帝是大皇子还是高旭颜其实都不重要?。 只不过大皇子坐上那个位置东齐能?多存在几年,高旭颜坐上那个位置则少存在几年罢了。 所以繁芜说天命在魏时,顾流觞的心里早已默认了。 这么大一个傀儡,一夜之间倾倒,也是顺了她自己的心意。 繁芜:“……娘娘下令毁了邺城,看似是不想让魏获得半点好处,实则是更不想让柔然王廷占据邺城。” 对东齐而言,他们已经被柔然王廷操控许多许多年了。 顾流觞缓缓转身回到马车,她以为只要?她坐上那个位置东齐就还有救,可等她踏进?乾元殿内,听完一个又?一个朝臣的谏言,再看到东齐国库的帑簿。 她看清了东齐的真面?目,一个柔然王廷操纵的傀儡,一个被酒色之徒掏空了的烂摊子。 她已心如死灰。 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希望东齐的朝廷化为灰烬。这样的东齐,不配拥有她顾流觞。 可这个时候,高旭颜却比她想象的天真,以为靠联姻笼络朝臣能?挽回局势,他甚至天真到想迎娶柔然王廷的公主?! 真是可笑至极。 他一次又?一次,将?她对他最后一点情意消耗殆尽。 若不是为了这腹中胎儿,她如何会忍到今日。 顾流觞手抚着?小腹,坐至车榻上。对骑兵道:“送她回去?,起驾。” 在骑兵押着?繁芜走过的时候,顾流觞又?看了过来。 繁芜感受到她的目光,脚下一停,她迷惘的眼神?看向顾流觞。 顾流觞:“你为何想帮我,你就没有怀疑过你姐姐的死?” “顾流觞!”繁芜猩红着?眼吼着?,在她吼出来的刹那间那骑兵的手又?抓住了她的肩胛骨,刀鞘抵着?她的脖子。 她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吼着?:“顾流觞……若不是为了那个孩子,若没有那个孩子,你以为我会给你谋出路!我这么做全都只是为了那个孩子!我劝你搞清楚!” “若那个孩子死了,你以为我会惧怕与你同归于尽?!” 顾流觞怔愣半晌,许久没说话。 若她说让她将?兵力?全部调往月州,可能?是最稳妥的,因为她的人、高旭颜的门客都是这么想的。 可只有她一人,说让她将?兵力?向东偏移,占据洛桑城。 想不通的时候会觉得这是在嘲讽,嘲笑他们一定会输。 只有认真想过,才知?道这个答案……是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 这个繁芜竟是真心想帮她…… 可以说繁芜这一计,足足帮她算了二十年。 顾流觞迎上繁芜的眸,这时她看到那双灵眸里浮现的血丝,还有一点点晶莹。 “顾流觞,你若真的还有那么一丁点良知?在,你就别动那个孩子……”繁芜的嘴唇已是泛白,那骑兵一点都没有手软,捏着?她的肩胛骨,随时都可以废了她这一只手臂。 顾流觞盯着?她,过了半刻钟才动了动唇:“你姐不是我杀的!她是难产死的!” 她说着?放下车帘,仿佛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对繁花的死再做任何解释,她也不管繁芜会不会信她说的话。 马车已经驶离了,繁芜仍站在原地,当骑兵松开?她的肩胛骨时,她未站稳坐至地上,很?久都不曾起来…… 眼里蓄满了泪水,久未滑落,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或许她隐约知?道顾流觞这样的人不屑于扯谎,那也合该是这个答案,可是她又?不信这个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骑兵催促了一声?。她从地上爬起,拍干净裙摆,向着?马车的方向小跑去?。 | 次日傍晚,车抵月州。 月州有百里济留在这里的一万人,顾流觞抵达月州之后让她的心腹将?她的人全部调走,按照繁芜所说,凑成?一支军队攻打洛桑城。 顾流觞将?她的人全部送离月州后,才带繁芜去?见陆蛮。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受过刑的少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他蓬头垢面?,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顾流觞带着?繁芜等人进?来以后,这才让人将?陆蛮从刑架上放下来。 繁芜惊恐地睁大眼,双脚仿佛是注了铅,等走上前去?浑身颤抖的厉害,眼泪若雨点一般落下止都止不住。 陆蛮微睁开?眼皮看到繁芜,半天都是恍惚的不敢认,过了好久他吐出一大口血,眼泪婆娑而下:“……小姐我没有泄|露你的位置,不是我……不是我。” 他忍受了那么多的刑罚,一个字都没敢说,此时此刻见到繁芜,让他痛不欲生,甚至都要?以为是自己忍受不住昏迷过去?的时候泄露了繁芜的位置。 “不是你!”繁芜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把脉,又?转身看向顾流觞。 顾流觞看向身后的王陟,王陟提着?药箱上前来。 繁芜正想让出位置给王陟,却被陆蛮的血手反握住了:“……小姐,不要?丢下陆蛮,陆蛮害怕……” 繁芜红着?眼,他至始至终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啊! “我不走。”她说,“坚持下去?陆蛮,一定要?坚持下去?,想想你惦念的人,一定要?活下去?。” 陆蛮想,他没有亲人了,唯一惦念的人也只有这位小姐。 “……小姐活着?就好。”他气若游丝的说,眼神?也愈发游离。 王陟感觉到不对劲,对繁芜吼道:“你继续和他说话!我先给他止血。” “陆蛮!”繁芜喊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她有些慌了,紧握着?他的手,突然哭道,“陆蛮,我初见你以为你是我的弟弟,可你不是……他失踪太久了失踪时年纪又?那么小,我让大哥让布山去?找,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此时,她已哽咽不成?声?,缓了好久才缓上一口气继续说道:“……若你不嫌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弟弟。”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2节 陆蛮的手指动了动,他半睁开?的眼还没有闭上,他多想开?口回应她一句,可是他没有力?气开?口,一个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仿佛是用最后的力?气睁着?眼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此时他的眼角流出了许多眼泪。 只是忽然之间,他有了惦念的人……他想做好她的弟弟,若还能?活着?,从今以后他也有家人了。 这颗漂泊的孤独的心,有了停泊之地。 有了惦念之人。 从今以后守护她,不是因为她是他的主?子,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家人。 他多想开?口喊她一声?姐姐,他也有姐姐了。 不知?过了多久,满头大汗的王陟说:“……脉搏,他快没有脉搏了。” 第67章 “王陟, 去取大还丹。” 昏暗的地牢里,清冷的声音传来,昏黄的灯影下, 黑色流光水袖微拂过, 似有冷香来。 王陟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姐?!那大还丹不过几粒,那是给你准备的!” 繁芜也?在惊诧之中看向那黑衣女子, 那女子凝着眉,眉眼间的神色深沉。 繁芜不敢出声,她?害怕此时自己说的任何话都能让顾流觞改变主意?。 顾流觞迎上?她?的目光,对王陟重复之前的吩咐:“别废话了,快去?快回,人若死了你也?不必在我跟前做事了!留在月州混吃等死吧!” 王陟倒吸一口凉气,没一会儿人已没影了。 王陟果真没让人久等, 只半刻钟去?而复返。 他将大还丹从白玉盒中取出来喂给陆蛮时,仍在嘀咕:“用一粒少一粒。小姐好自为之。” 当看?着陆蛮吃下那粒大还丹后, 繁芜才哑然开口:“为什么?” “欠你的人情?今日还你, 我不喜欢欠人。”顾流觞微垂着眼眸, 声色冷沉。她?其实想说当日救不了你姐姐, 今日救你弟弟。 繁芜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个笑:“顾夫人,今日你救他一命,他日命运会还你与你腹中孩子二十年安宁。你不会后悔的……” 占据洛桑城,就是许她?二十年安宁。 即便他日魏国入主中原,洛桑城也?有二十年时间偏安一隅。 顾流觞似笑非笑:“你说这小子若知道他一条命值一座城二十年,他会怎么想?” 顾流觞并不是在问她?, 所以?也?不会等她?的回答,说完这句后她?转身离开了。 等到次日凌晨, 顾流觞派来骑兵带话时,陆蛮的脉搏已逐渐平稳,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骑兵:“娘娘说,她?离开几日,让我们送你进城。” 他没有说去?哪,只是让繁芜赶紧收拾。 他说完转身对着地牢外挥挥手?,让人去?抬陆蛮。 陆蛮被人抬上?马车后,繁芜跟了上?去?。 在月州城外,她?的马车追上?顾流觞的马车时,顾流觞挑开车帘看?向?她?,喊她?的名字:“繁芜。” 繁芜看?向?她?,目光专注又认真。 “洛桑城。”顾流觞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太?多,她?看?着繁芜的目光坚定无比,“等到了洛桑城,我让你和柳蝉团聚。” 柳蝉。 繁芜睁大眼睛,努力了这么,终于知道那孩子的名字了。 一时间红了眼眶,轻咬着唇,百感交集。 可?顾流觞今日不是要去?洛桑城。 繁芜知道顾流觞这样的女子若非是看?着高旭颜将她?彻底“抛弃”,便不会对高旭颜彻彻底底心死。 所以?顾流觞还是会去?接应高旭颜。 繁芜说过屯兵月州只能守半年,如今百里济的人守着月州,不日高旭颜从卑水城撤离的人也?会来月州。 顾流觞看?向?繁芜:“你以?前来过月州吗?” 繁芜点头又摇头:“曾经路过这里,未能进城。” “那你留在月州去?看?看?月州的风景,这里你的姐姐生活了许久,虽然只有柳家老宅的几寸天地,但也?是她?最后待的地方。我与你姐姐虽算不上?朋友,也?算是知悉她?的。”顾流觞说完放下车帘。 繁芜听到马车驶离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 顾流觞选择不带上?她?,因为顾流觞认为她?是魏国的细作,可?这一次,顾流觞说了这么一大段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男子还杀伐果决的顾流觞完全不必说这些话稳住她?的。 繁芜追了上?去?,红着一双眼,发疯似的攀住马车车窗,冲着车内的女人低吼:“顾流觞…你是不是要动我哥……?” 她?这么急着赶去?棘城,是想杀竹阕乙。 若她?认为她?是魏国的细作,她?哥也?会是。 她?留她?在月州,是因为她?去?棘城要杀她?哥。 顾流觞的好脾气并没有那么多,她?让车夫停下,沉眸看?向?繁芜:“留你,救你弟弟,许诺让你和柳蝉团聚,我已经仁至义尽。” 放在以?前她?会做这些? 她?从来不想做一个好人。 “我不想知道你家所守护的那个秘密,也?可?以?向?高旭颜隐瞒你的身份,但墨竹此人我不能留,或者?说我不能将他留给魏国。” 骑兵追赶上?来,抓住繁芜。 繁芜盯着顾流觞,她?的情?绪竟然在被推向?至最高点后逐渐冷静下来。 她?看?到顾流觞狠厉的眸光。 直到马车在她?的视线中消失,骑兵才松开她?。 繁芜想如今能救竹阕乙的只有谢长思。 她?被顾流觞带走时,布山不过离开一个多时辰,她?想布山不会离她?太?远,她?要将消息带给布山,让布山去?联络谢长思,立刻派人去?救竹阕乙。 而且……魏军袭击棘城也?不是不可?。 繁芜平视前方,目光如炬,几分妖冶,几分诡桀。 没有人可?以?动竹阕乙,那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更是她?不容许别人触碰的逆鳞。 敢动他的人都去?死吧。 繁芜留下谢长思教?过的暗号以?后,最先找来的竟然不是布山而是添柴。 繁芜差点忘了添柴似乎一直留在月州一带。 这么说竹阕乙早已和谢长思互通暗号了,不然添柴也?不会这么快找来。 添柴来时扮作妇人模样,提着一篮子花,背上?背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 骑兵注意?到了,也?没太?多想。四月是月州的花季,街上?卖花谋生的妇人很多,马车进城来停在这里一个多时辰就有十多个卖花的妇人上?前来问过,那女子买了好几束了。 所以?骑兵没太?在意?,转过身去?望风,他应该是在集市等顾流觞的线人带消息来。 繁芜从添柴的篮子里拿起一束花。 她?让添柴立刻去?找谢长思,且如果能调动兵力,走北川道,去?棘城。 “记住若谢长思能让魏军出兵,只能走北川道去?棘城不要走其他路!” 繁芜交代完后,添柴接过她?递来的买花钱,消失在了喧闹熙攘的集市里。 北川道如今是一处凶险之地,几十年前因为地震原本的大道上?弄出一条裂谷,致山石耸立,不好行军,这么多年来北川道已经荒废了。 但北川道也?算是一条绝佳的近道,只有不怕死的商队和马队会为了躲避朝廷的税收选择从此抄近路出东齐国。 过去?多年,繁芜熟读山川志,对东齐国地图了如指掌,若将邺城与卑水城连成直线,棘城正好在两者?的中点位置。 若说月州为东齐国腹地,那棘城则是北境大草原的关隘,出了棘城就是北境大草原。 高旭颜刚丢了卑水城,如今士气衰竭,军心紊乱,谢长思取棘城远比主攻月州要好。 她?深知月州与棘城相?比,魏国更想要月州,因为棘城是贫瘠之地不及月州一半繁华,魏国远道而来不想耗费那么多兵力在一座贫瘠的城池上?,若能拿下月州可?供魏国数年补给,但棘城无法做到这一点。 所以?魏国一开始占据云梦器幽,下一步就是攻月州,只不过结果是兵陷邺城险些吃了大亏。 当夜添柴联系上?布山,谢长思听完后吩咐布山:“让达跖来见我。” 布山怔然看?向?谢长思。 一个时辰后达跖匆匆赶来。 谢长思深知此时让魏军转攻棘城肯定很多人不服,所以?他只叫了达跖过来。 “达跖大人,今我兄弟有难,我愿与大人带七千人走北川道攻打棘城,大人可?有异议?”谢长思没有隐瞒,开门见山。 听到棘城,中年男人已愣了半晌,他抱拳微低下头:“公子……为何是棘城?又为何是我?” “传言大人寡言性情?孤僻与其他几位将军不和,今大人调动七千人独自行动其他人不会觉得奇怪,反而会觉得符合您的性情?。”谢长思淡声解释,“若我让其他将军来,必然会有其他将军过问,那么此事便不好安排了。” 达跖:“承蒙公子看?重,卑职立刻去?调兵。只是……” “大人请说。” “只是,我若调兵被其他几位将军察觉,必然会泄露,公子想秘密行动恐怕是难。” “无妨,他们若发现你带人往北,依然会攻月州,我要的就是他们去?攻月州。” 达跖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卑职知道了!” 当夜,谢长思与达跖率七千人走北川道往棘城而去?。 达跖看?向?骑马走在侧前方的谢长思,月光映照着他的金甲、兜鍪水晶翎,飞扬神色,雄姿英发,目光坚毅沉敛。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3节 达跖深吸一口气,他忽然觉得魏国的气数在这一刻似乎是上?天注定,他回首看?了一眼浩荡大军,之前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必胜的决心。 | 繁芜睡了不过两个时辰,耳边传来乱糟糟的声音,脚步声吵得她?不得安宁。 她?起身穿鞋,本是和衣而卧,此时起来也?不过整理?了一下头发,随意?洗了一把脸。 她?刚拉开门,便看?到那细长眉眼八字胡的中年往她?这处匆匆而来。 繁芜本能的往门后退。 王陟在石阶前站定,冷声说:“小姐要见你,跟我走一趟。” 繁芜停了片刻,身体微颤抖着跟着王陟走出院子。 马车上?,陆蛮已醒来了,此刻躺在车中,半睁着眼看?向?刚进马车的繁芜,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年喊不出声音了只是哭,她?伸手?给他擦干眼角的泪,告诉他:“没事的,以?后会好的,你只是身体还没有恢复。” 她?说完给他盖上?薄毯,又转身看?向?车外的王陟。 王陟骑着马察觉到她?看?过来也?未看?她?,只是吩咐骑兵们启程。 王陟只得到棘城遇袭的战报,还有伴随着战报而来的顾流觞的口谕,让他带繁芜去?棘城。 所以?如今情?况到底怎样,他还不知。 第68章 去棘城的路上, 王陟收到第二份战报。 棘城已被魏军攻破,魏军俘虏了高旭颜。这一战输也在王陟预料中?,因为他?们手上的强|弩用完了, 几日前又听说魏军赶制的强|弩已经派上用场了。 所以来的路上王陟就深感不妙。 王陟再看向繁芜的马车时, 身体?都在发抖,他?深深怀疑棘城一战是这女子的手笔……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 他?家小姐为何会让他?冒死都要将这女子送到棘城去。 王陟还未抵达棘城便见顾流觞带着人来接应。 “小姐!”王陟骑马赶过去。 “将那女子给我?绑上镣铐押过来。”顾流觞脸上的神情比几日前憔悴了许多,她?整个眼眶都是?红的,眼底一片青黑。可她?吩咐此?句时,声音异常平静。 繁芜手脚绑上镣铐很快被押送过来,王陟又问?:“那少年?” “先将那少年押到城楼下去。告诉他?们,人质换人质,若他?们不换, 挑断少年的手脚筋。”顾流觞冷声吩咐。 王陟打?了一个寒噤,低头应道:“是?, 小姐。” 王陟带着陆蛮先行一步, 去棘城城楼下与魏军交涉。 谢长思听士兵来报, 他?看向达跖:“大人去和他?们谈, 看他?们是?想要用陆蛮换棘城守将的命,还是?换许昭之?的命,还是?高旭颜新纳的柔然贵女的命。” 自然,顾流觞最终会用繁芜的命换高旭颜的命。 达跖快步出去,城楼上士兵喊话,问?王陟想要换哪个人质。 王陟让骑兵去询问?顾流觞。 骑兵来传话时,顾流觞正让人押着繁芜跪在地上。她?没有对繁芜怎样, 只是?让她?跪在一旁。 繁芜听到骑兵的话,又转眼看向顾流觞。 或许顾流觞哪个都不想换……可她?心底又期盼顾流觞是?想换高旭颜回来的。 只有顾流觞想换回高旭颜, 她?和陆蛮才有最后?一丝活命的机会。 终于,她?看到这个无比纠结的女人狠戾的眸看向她?,她?瑟缩着身子后?退了一些。 如果顾流觞没有想过动竹阕乙,她?不会想到与她?同归于尽。 忽然间,她?听到那女子以极其平淡的语气,带着嘲讽的笑意?,对她?说:“很好阿芜,你永远不可能?见到柳蝉了。” 繁芜没有吼没有哭,她?跪坐在地,仿佛一瞬间被森寒包裹,这个世界再无颜色。 可是?她?在让添柴去找谢长思的时候,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她?也设想过最坏最坏的结局,顾流觞赶至棘城杀了竹阕乙,等棘城被攻破后?顾流觞也杀了她?和陆蛮……最终柳蝉也死了。 这个结果似乎比最坏的结果好了那么一丁点。 至少他?还活着…… 只是?她?对不起姐姐对不起陆蛮。 “没事?,她?不会害怕,我?会在黄泉路上陪她?。”她?低着头,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若顾流觞不想换回任何人质,她?留在这里就只是?因为她?的骄傲,她?不想输得那么彻底,她?总是?想讨回一些的,比如想看她?痛苦。 她?也做到了,现在的她?痛不欲生。 停了约莫半刻钟,顾流觞漠然冷笑:“我?不杀你,我?还要用你去换回高旭颜呢。” 繁芜迟疑了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流觞看向骑兵:“去和魏军说,用陆蛮换许昭之?。用繁芜换高旭颜,若魏军不换,我?立刻将他?二人的首级送过来!” 她?本可以就此?与高旭颜一刀两断,从此?去洛桑城养育她?腹中?的孩子,可是?她?不光要换高旭颜还要换回许昭之?。 起初繁芜没有弄懂,但繁芜在被押往棘城城楼时弄懂了。 换回许昭之?,顾流觞可以让许家拿钱来赎人,许家那么有钱,一定?会给顾流觞很多黄金。 两方使臣交换人质。 繁芜看到重伤躺在马车上的高旭颜时,只觉得恍惚。……竟有一天她?能?成为交换东齐国?皇帝的筹码。 棘城城门打?开时,她?看到谢长思骑马而来。 她?看向他?,低声道:“……谢大哥会不会觉得血亏。” 谢长思身后?的达跖及几个部将听到她?的话,此?时已肉疼的脸上抽筋了,当然几刻钟前他?们谁都不敢开口阻止。 谢长思却是?沉声说:“你一计帮我?取棘城,拿十个高旭颜换都可以。” 他?高旭颜算什么,若不是?生在帝王家,这天下会给他?半点舞台? 听到谢长思的话,达跖等部将都惊看向繁芜,俱是?倒吸一口冷气。谁能?想到走北川道攻棘城的计谋是?出自这女子? 繁芜有些慌:“大哥言重了。” 很快她?想到了什么,惊恐地问?道:“大哥……他?,我?,我?哥呢!!” 她?这才察觉到竹阕乙没有跟随他?们出来,果然她?看到了谢长思眼里闪烁的光芒,她?睁大眼,几乎是?小跑上前去,拽住谢长思的衣摆:“大哥你说话啊!!” 她?都快被急哭了。 谢长思微蹙眉,似笑非笑:“我?就知道你这一计若不是?知阕乙有危险,也不会想到要献计给我?!” 他?说完又深觉自己说错了话,狠狠地皱了一下眉,他?避开众人目光,冷声吩咐:“城楼下不安全,进城门再说!” 他?说着双腿一夹马腹,向城门而去。 达跖看向繁芜:“姑娘请吧!” 又有士兵上前去,将陆蛮的担架抬离。 | 棘城一战,竹阕乙旧伤又添新伤,昨日夜里便昏迷了,也脱离了危险,只是?此?刻还未醒来。 繁芜从竹阕乙的厢房出来,见谢长思身披战袍坐在茶榻上,他?散着发,似刚沐浴完,发还带着湿意?,浑身也散发出湿漉漉的气息。 她?低头向他?行礼,喊了一声:“大哥。” “有时想想就挺不值得,数日行军至今眼都未合一下,什么都不问?就要和我?置气,和我?闹上一通。说你聪明绝顶,可又偏生死脑筋。”他?冷声说完,放下手里的茶杯。 繁芜被他?说的一愣一愣,没片刻有红了眼。 “哭,尽知道哭。” “……” 这眼泪还没来得及挤出来,就被他?一句生生给堵回去。 添柴在门外候着,陆蛮的耳朵贴着耳室的墙,两人大概都听到了。 只能?说一物降一物,大巫都没办法治这女子,谢大人三言两语让这女子哭都不敢哭了。 等了半天没听到哭声,竟然还有些小小的失望…… 谢长思起身,一拂衣袖往外走:“行了,我?先走了,没事?别出来,这几日不会太平,等外头的事?解决好了我?再来接你们。” 柔然王廷的军队打?到棘城,忽然遇上魏军,双方交战了几次。 再之?后?数月,东齐国?境内四处盛传新皇帝高旭颜已经被魏军杀了的消息,三个月内固若金汤的月州城不攻自破,百里济率领残余军队向东南方向逃了,魏军趁胜追击。 至十六部境内,百里济的人劫持了正在凤凰部避暑的族主夫人与小少主姜曳。 魏军本料定?百里济必死无疑,可如今突生变数,魏军不敢再动作了。 达跖是?知情的人:“十六部早已归附我?们,此?番若妄自行动,必然惹怒公子,还是?奏明公子后?再出兵。” 达跖有拿下棘城之?功,部将们忌惮他?,便派人百里加急传信与公子。 谢长思在月州一收到信便赶来了,因为竹阕乙伤情拖了数月反反复复,思虑再三他?未将此?事?告知仍在养伤的竹阕乙。 这段时间繁芜翻遍月州找寻柳蝉下落,谢长思离开前也未告知繁芜。 可不曾想,他?的军队行出月州不过十几里路,那女子骑马飞奔而至。 马背上谢长思看着追来的繁芜,额角的青筋都在狂跳着……他?握着马缰的手紧了再紧。 “谁让她?出城的!让他?提头来见!”谢长思锐利的眼眸扫过他?的几个副将。 几人低下头去:“……” 繁芜上着淡蓝色窄袖骑装上衫,下着烟灰紫流水百褶裙,可见是?来不及换衣衫,只找到了一件骑装上衫便也只换了上衫就追来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4节 “大哥,此?行我?能?给你做翻译的,苗疆话洛桑话我?都会一些。”她?总能?一句话就说服人。 谢长思竟无力反驳,抿唇不语便是?默认了。 繁芜心下一喜,骑行至他?跟前,低声道:“谢谢大哥。” | 百里济穷途末路才想到拿妇人孩子做人质,当他?的部将将十六部族主的夫人和小少主押上马车时,他?第一时间是?想阻止的,可部将说他?们浩荡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一千多人,如今这一千多人的命全都捏在他?的手里。 部将:“我?等若不是?对您忠诚,早就逃了……何苦等到今日。” 明日是?什么日子谁都不知道,谁又愿意?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还不是?因为百里济往日有一份功劳都记着兄弟们,今日他?们才会报答其恩遇,对他?忠诚。 百里济一想到如今他?背负着一千多人的性命,闭了闭眼,默许了。 可当听到魏军大骂他?的时候,他?还是?会不甘心。 “火烧邺城,毁了百年城池的是?你,百里狗贼今日欺凌妇孺孩童的也是?你!百里狗贼你畜生都不如!” 魏军在城寨外叫嚣着,一排的人喊累了,换另一排的人继续喊。 是?夜,谢长思繁芜抵达。 达跖骑马赶来:“公子,北边来了一辆很可疑马车被我?的人拦下了。” 谢长思从营帐内出来,身后?跟着繁芜。 达跖看到繁芜长吁一口气:“那人说要见阿芜姑娘,但她?不肯过来。末将本想将人押来,可那人说什么也不肯,只说要见阿芜姑娘。” 繁芜一听,皱眉看向谢长思:“大哥,我?去见见那个人。” “不行!”谢长思厉声否决。 繁芜郁闷道:“你若担心,你跟着就是?了。” …… 凤凰河畔,一辆马车停在河道对岸,河面不宽,但一河之?隔总要有人过去。 那边让人传话,只让繁芜一人过去,其他?人都不准过来。 谢长思却说:“我?跟着去,对面若是?害怕,让他?们自己滚,这话也不必谈了。” 他?说话间已随繁芜走上了小船。 船上,二人相视而望,半天没人动作。 繁芜挑眉:“大哥,你要跟着来,你倒是?撑船啊。” 谢长思唇角微扯,半晌挤出两个字:“不会。” 繁芜无话可说,拿起船上的竹篙撑船。 见船驶离了河岸,谢长思那双星眸里微露出些许新奇:“你怎么会的?” “竹阕乙教的!” 谢长思微眯眸,启唇:“他?怎么连这个都教?” “因为他?说多一项技能?多一条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气焰已消,声音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谢长思缄默不语,却又暗自点头。 船至对岸不过一小会儿,繁芜将竹篙递给谢长思,谢长思接过来时,她?已提裙上岸了,流光百褶裙在月色之?下泛着华光,他?一时晃神没有立刻跟上,想要跟上时,却听到马车里的人说:“这位公子不必跟来了,老?身不会对阿芜姑娘怎样。” 得知车中?是?一个老?妇人,他?到底没有再动。 紧跟着他?听到繁芜唤那妇人:“…宜嬷嬷。” “阿芜姑娘一定?在想是?夫人让我?来的,还是?三殿下让我?来的。”宜嬷嬷还是?称呼高旭颜为三殿下,这个在她?看来最妥当的称呼。 繁芜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也不必猜了,是?夫人让我?来的,还请阿芜姑娘放百里大人及那一千将士一条生路。”宜嬷嬷说着走下马车,整理衣冠后?,对她?躬身一礼。 谢长思正冷笑着,想说这人痴人说梦的时候。 繁芜在惊惧之?中?回过神来也想大骂他?们头脑不清的时候,宜嬷嬷深吸一口气双手递上一封信。 繁芜迟疑地接过信来。她?撕开信目光停留于信纸上不过片刻,猛地扭头向谢长思的方向喊道:“大哥!我?求你!” 她?快步走至船边险些绊倒,撩起裙摆跪地。 她?应该知道放走这一千人,会被魏军将士骂成什么样。 只消片刻,谢长思的眼里就浮现许多血丝,这女子从来硬气,今日真真切切的跪地求他?是?头一次。 “繁芜!你给老?子起来!别叫我?大哥,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明知道在数千魏将的面前放走东齐国?余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倒真敢求他?! “你不重要,所以你求我?没有用!要求让阕乙来求我?!老?子不想看见你!” 他?说着转身就要撑船走人,哪知那船在河道中?打?着转,走不了半点…… 繁芜也没敢笑他?,低着眼眸,声音若被撕碎放风,气若游丝:“她?拿我?唯一的亲人和我?换百里济……大哥,我?求求你了!……从今往后?你让阿芜做什么都愿意?!” 第69章 谢长思站在小船上许久, 才转过身去,声色幽沉:“想我撤兵,就来?撑船。” 河风吹过, 繁芜只觉额前一阵冰凉, 她擦了擦汗水,从地上爬起?来?, 对他?说:“大哥,竹篙递给我。” 他?也不看她,将竹篙的一端递给她,她用力一拽,船便靠岸来?。 她踏上船时,脸上已无方才的惊慌失措,恢复了平和。 谢长思默了半晌。 回到营帐, 谢长思对下令达跖下令:“撤兵。” 达跖瞪大了眼,咬牙道:“公子, 恕难从命……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我说撤兵!”谢长思揉了揉额头, 开始解腰间的佩刀, 他?放下刀的同时, 大喊一声:“布山进来?!” 布山快步进营帐:“撤兵之后,你让百里济先将族主夫人和小少主放了,再听百里济要提的要求。” 就撤兵一事,僵持了几日之久,其?他?人闹起?来?可?不是达跖这?样,那些人是真闹,真敢和谢长思对着干, 甚至敢当面臭骂谢长思。 谢长思打了几个人军棍之后,这?事才消停下来?。 听布山说了之后, 繁芜都不敢去营帐找谢长思了。 直到魏军真的撤兵了,百里济让使者前?来?告知谢长思,明日一早将族主夫人和小少主给送来?。 谢长思也一日未出营帐,对布山道:“你和阿芜去,这?事别烦我了。” 谢长思吩咐完,当夜便离开了凤凰部。谢长思带着人未走太远,在凤凰河下游遇见了族主的车队。 他?原本?就是想见族主一面,这?会?儿碰上了正好。 “惊扰族主了,明日晌午之前?族主夫人和小少主就会?回来?。” 他?与族主在凤凰河畔座谈一个多时辰后率军离开,两人谈了什么,部将们并不知晓。 次日清晨,百里济带人撤离凤凰部,他?派去的使者将族主夫人和小少主姜曳交给布山的人。 马车上,姜曳老远就看到了那女子。 直到下车,直到站在她的面前?,他?都不敢认。 直到那女子走过来?,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他?的手,他?才红着眼气?愤地甩开她的手:“你离我远点!” 他?低吼着背对向她。 凤凰夫人寡淡的脸上细眉聚拢:“姜曳,你又发什么疯!” 繁芜对夫人行礼:“夫人没事的,夫人和少主受惊了。” 凤凰夫人性子淡,对谁都淡,到底知道她是魏国派来?的人才会?训斥姜曳。见姜曳依旧置气?,也没想再管了。 布山给凤凰夫人安排了马车,凤凰夫人径直上车:“姜曳,你若不想走,也行,去魏国历练一番,我同你父亲说。” 凤凰夫人说完,吩咐车夫起?驾。 这?边布山已惊得张大了嘴巴,这?当娘的心?也忒大了,这?就将崽子给丢下走人了? 姜曳没追出几步,便一跺脚,难受的蹲在地上。 “她气?我,她又有孩子了就不喜欢我了。我没人喜欢了……” 繁芜听到姜曳的的嘀咕声,想到刚才凤凰夫人隆起?的小腹,似乎已是六七个月的身孕。 “姜曳。”繁芜走过去。 “你喊我干嘛,你回来?干嘛,看我笑话吗。”姜曳站起?身来?,目光平视前?方?,似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繁芜也随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你若想回去,我让布山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还不懂她的意思吗?她让我去找那个谢大人,她说让我跟着谢大人学东西去,她早盘算好了,我若死在外面了,她便让她腹中的那个孩子继续做少主。”姜曳目光转冷。 繁芜瞪着他?,一时语噎。 她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那孩子的圆脸顿时红透了,他?故意推搡着:“走开,你走开!” 挣扎了一阵后,却是踮起?脚尖脸蹭上她的脸:“坏阿芜,你是个坏蛋,丢下我就跑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你若再不回来?,木朗的腿都要跑断了,我跟他?说一日找不到你就每天都去找。” “姜曳,对不起?。”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作为朋友,她不该不辞而别的。 “你先放开我,我要去找木朗,让他?跟着我去魏国。我母亲既然要我去学东西,我得让她看看,十?六部的少主学成后是什么样子的。”他?几乎是以惊人的速度从别离的伤痛中走出来?。 繁芜看着姜曳:“少主一定?会?是很优秀的人。” 姜曳红着脸,仰头看向她:“真的吗?” 她点点头,目光坚定?不移。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5节 | 云梦郡一家尼姑庵前?。 繁芜的马车停在尼姑庵的大门前?,不远处站着一百多士兵。 大约等了半炷香,姜曳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抬眼看繁芜,只见繁芜坐在榻上垂着眸,她虽然未说话脸上的神情也看似平和,但姜曳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即使他?并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她这?样,害他?也变得紧张兮兮…… 姜曳忍不住伸出白玉似的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过当他?白晃晃的小手抬起?时,他?又忍不住皱眉,几日前?那个布山曾当着阿芜的面嘲笑他?。 “什么?阿芜姑娘你让我教他?长刀?他?这?白白胖胖的小手拿得起?刀吗?” 凤凰夫人性情淡,与姜曳疏离,族主更不曾过问?姜曳,以至于姜曳至今都没有好好学文学武。 阿芜对他?说以后到了长安肯定?会?与那些公子有差距,但也不要着急慢慢来?。 盯着手看了一阵,姜曳叹了一口气?。正这?时,那尼姑庵门口有了动静,几个尼姑往外走。 繁芜见宜嬷嬷抱着一个孩子出来?,腾地站起?身下了车。 姜曳见状跟着下车了。 宜嬷嬷走至繁芜身前?,点头一礼,将那熟睡中的孩子送至她的怀中。 繁芜双手颤抖,她没抱过孩子,一时浑身都在抖,宜嬷嬷见状也不敢完全松手,好半天直到她抱稳当了,她才收回手。 “老身恭喜阿芜姑娘与亲人团圆。”宜嬷嬷说着双手合十?,“从此尘外路人,再无牵连。” 她这?一句,是想说她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会?再有所牵连了。 宜嬷嬷转身,随着一群尼姑进了庵内,尼姑庵的大门重重合上。 … 马车上姜曳看着那熟睡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眉心?有一粒红痣,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点上去的,他?伸出手指擦了擦,没有掉色呃…… 这?么说不是点上去的? 他?皱了皱眉,又瞥见了小女孩长长的睫毛,还有粉白|粉白的唇,他?又是一皱眉,很快他?抬眼看了一眼繁芜:“阿芜,你们的嘴巴好像啊,一模一样……” 若不是姜曳说,繁芜不会?注意到,盯着怀中孩子的唇看了看,方?知这?唇,还有人中这?部分真的很像…… 方?才在尼姑庵门口未曾哭,这?一刹那热烫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她紧搂着孩子,声泪俱下。 “姐姐……我找到蝉儿了!我找到蝉儿了……” 姜曳几时见过她哭成这?般,他?直接吓傻了,很快又手忙脚乱的给她递帕子,他?将他?身上的三条帕子全给了她。 “阿芜你别哭,别哭……”他?给她擦着眼泪,三条帕子都染湿了都没见她停下来?。 直到那怀里的小女孩睁大眼懵懂的看着她二人。 好半天小女孩眼中涩涩,脸一红,扯着嗓门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呜呜……怕,怕……” 离了原来?照顾她的那群尼姑,看到陌生的人柳蝉害怕的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倒是让繁芜停下了,繁芜从未哄过孩子,这?会?儿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哄。 这?时布山领着一妇人来?:“阿芜姑娘,这?是芸嬷嬷,今后就让她来?做蝉小姐的奶嬷嬷。” 繁芜见芸嬷嬷刚将蝉儿抱过去,蝉儿便不哭了,她睁大了眼,面上惊奇又疑惑。 芸嬷嬷抱着那孩子坐到马车另一面的车座上,哄了一阵。 繁芜不禁问?道:“难道你是以往就照顾过她?是尼姑庵的姑子?” 芸嬷嬷笑着摇头:“姑娘误会?了,我也是今日第一次抱这?位小姐呢。” 说什么繁芜也不信。 芸嬷嬷只是笑:“姑娘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照顾孩子,以后这?个孩子就交给我来?带。” 繁芜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芸嬷嬷是谢大哥派来?的人,她不敢无礼。 为了换回这?个孩子,谢大哥放走了一千多人,指不定?这?会?儿躲在哪里喝闷酒呢。 正这?时繁芜听到布山在车窗外同她汇报道:“阿芜姑娘,百里济要了十?艘大船走海路走了。” 繁芜点点头,她知道百里济是带着那些人去洛桑城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芸嬷嬷怀里的孩子身上。 在这?团圆的时刻,本?不该想起?顾流觞的。可?是,她恍然发现即使拥有顾流觞二十?九年的前?世记忆,这?一世她也仍未弄懂过顾流觞此人…… 她揉了揉额头,算了,不想了。 布山正准备吩咐启程,忽然见到长街尽头处,一人骑马而来?。 银甲白光,与日色融合,活像是踏着日辉走来?。 布山瞪直了眼:“竹大人,怎……怎么这?么快?” 他?是凌晨让线人送的信吧? 那人骑马匆然而至,在马车前?停下,翻身下马。低哑的声音喊道:“阿芜。” 几乎是顷刻间,车中那女子挑开车帘,向他?奔跑来?,双手搂住他?的腰:“你好些了吗?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还敢骑马赶路!” 布山盯着这?二人许久,眼神微黯,这?……真的是兄妹? 第70章 竹阕乙轻抚着她的?发, 语气几分恼怒:“你竟同谢大哥一起瞒着我。” 谢长思瞒他他认了?,繁芜能帮着谢长思一起瞒他,他心里不舒坦。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略微发颤, 他正要再说两句, 只听见有人喊他。 再回过神来?,那小孩已跳下马车, 跑至他身边,紧拽住他的衣摆:“师尊。” 竹阕乙看到姜曳时,已将繁芜推开了?一些。 他微垂着眉眼,心下怅然,对?这位少主的?愧疚之心溢于言表。 如果没?有来?中原,他本该在兵主部教导少主。这么久确实耽误到了?姜曳的?学习。 看到姜曳随行,竹阕乙就明白了?这是族主的?意思。 竹阕乙揽过姜曳的?肩膀, 问他:“少主今后跟着我。” 姜曳眼眶一红,对?着他点头, 又轻唤了?一声师尊。 车上芸嬷嬷笑道:“大?人过来?看看小姐, 也该启程了?。” 繁芜本以为竹阕乙得知那是她的?侄女?应该表现出一些欢喜来?, 不说欢喜也该会觉得新奇, 可他只是隔着车窗看了?那孩子,目光柔和却又平静。 倒是那个孩子,睡醒了?睁开眼看她时哭喊着说害怕,看着竹阕乙却直愣愣的?不挪开眼唇角还带着笑,笑了?一阵后又觉得羞怯似的?扭头往芸嬷嬷怀里钻。 繁芜都快气笑了?,刚才芸嬷嬷说让蝉儿以后跟着她的?时候她还不愿意。这会儿心道,也不是不行。 再抬眼看向竹阕乙时, 见竹阕乙在看她。 目光清和又温柔。 霎时她有些心悸,却也疑惑他在想什么, 为何对?谁都是平和而冷淡,今日对?这孩子也是如此?。 只见他的?手?向她伸来?,却在触碰到她的?肩膀时收了?回去?。 “在想什么?”她微歪着头问他,别在耳后的?些许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 他凝着她的?眼,这句话终归没?有说出口:在想,我的?阿芜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了?今天与这孩子重?逢。 看到这个孩子,却只想伸手?去?抱抱阿芜。 她走到今日,也还只是一个刚长大?的?孩子啊。 最终他只是笑了?笑,又看了?看天色:“若是现在启程,明日清晨是能抵达月州的?。” 繁芜想到了?什么,问他:“谢大?哥回月州了?吗?” 闻言竹阕乙微眯眸看过来?:“嗯。” 繁芜似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盯了?他一阵,总觉得刚才他那声“嗯”有几分不咸不淡的?意思,大?抵是她听错了?。 … 如竹阕乙所说次日清晨车抵月州,芸嬷嬷抱着柳蝉带着繁芜去?看新院子。 竹阕乙则领着姜曳去?见谢长思。 姜曳换了?一身衣裳,身上的?银饰也换成了?玉佩,竹阕乙给他梳了?头发戴上发冠,照镜子的?时候他的?小脸红通通的?,跟着竹阕乙走出院子,他好久才缓过神来?。 谢长思的?书房内,姜曳随竹阕乙坐在茶榻前?,他微抬眼看向茶榻对?面的?男人,见他长眉入鬓,眸如星辰,有凛然气势却又不是让人特别害怕,因为他周身的?气质是偏儒雅的?,也时常笑,方才他师尊说了?三?句话他已连笑了?两声。 姜曳微松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取面前?的?茶杯。 约半个时辰后,姜曳从书房出来?,看着头顶烈日,姜曳擦了?擦汗,刚才师尊的?大?哥问他那么多问题,他能答上来?的?十分之三?。 这会儿姜曳心里难受的?要死,他是不是给师尊丢人了?? 他正想着,听院门外有人在喊:“小少主。” 姜曳一皱眉,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这不是他家木朗的?声音吗?他缓缓抬头极目看去?,果见木朗扶着院门喘着粗气。 “木朗,你太慢了?!” 木朗欲哭无泪,赶生赶死赶来?,却得到这么一句评价,在路上时他还以为若今日赶到高低能得到少主的?夸赞。 姜曳走过去?踹了?他一脚,红着脸道:“行了?行了?,快去?找阿芜,带你看看我侄女?。” “??”木朗有些摸不着头脑,少主什么时候有侄女?了??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6节 姜曳伸出白皙的?小手?,一把拽住他的?衣摆,似要拖着他往外走。 书房内,谢长思放下杯盏,看向凝眉不语多时的?竹阕乙。 “阕乙虽然不说话,但我也能猜到阕乙并?不担心那孩子。”谢长思笑道,“同?样的?问题我问和他一般大?的?孩子,若是遇到不会的?,有抓耳挠腮的?,有胡编乱造答非所问的?,如他这般直接说不会的?却极少。” 姜曳摇头说不会时眼神都是晶亮澄澈的?。 这样反而让人不担心,他若是不懂装懂的?,反倒还不好教了?。 竹阕乙沉默半晌,再看向谢长思时眸光深邃:“大?哥与族主商议接姜曳前?来?……究竟是。” 谢长思顿时眯眸,也不接话,似在等竹阕乙继续说,他也料定竹阕乙不会说完,于是乎二人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竹阕乙垂眸之间?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动了?动:“大?哥是暂时不想我回去??” 阿芜说找到亲人后就回去?,可如今是大?哥不让他们回去?。 “棘城一战冒死救你,你觉得我救你是为了?今日放你回去??” 终于谢长思还是开口了?,他挑起长眉厉声问他。 竹阕乙紧抿着唇,似是叹了?一口气。 “大?哥,总得给我一个时限,我终归是十六部的?大?巫。” … 竹阕乙从书房出来?,日影偏斜,晌午已过。 刚想往繁芜的?院子去?,还没?迈开步子便听得布山来?说:“主子说让您去?换甲胄,随他出城一趟。” 竹阕乙默了?一阵,回房换甲胄。 三?日后的?夜里,竹阕乙匆匆赶回来?。 他回来?时,繁芜的?院子里弥漫着欢声笑语,抱着一大?箱东西的?添柴正想去?推院门,却被他伸手?拦下了?,他负手?站在院子外。 院内摆着大?圆桌,大?抵是为明日的?中秋宴摆的?。 陆蛮是最先注意到院门外站了?人的?,他看过去?就看到了?大?巫,刚想出声,却很快打住了?。 芸嬷嬷正给柳蝉喂饭,才吃了?几口,一双大?眼睛瞥见了?姜曳手?中的?月饼,顿时嗷嗷大?哭。 姜曳也快气哭了?,都不知给她多少块月饼了?,还眼馋他手?里的?。 木朗怕挨踹不敢凑上前?去?,身子缩了?缩,渐渐往繁芜那边靠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陆蛮仿佛是无视了?他们几个,继续做着手?里的?月饼。 烤炉旁,繁芜正忙着添柴火,见那边又闹了?起来?,擦了?擦汗,喊道:“这一锅快烤好了?再等等。” 正这时,她看到院门外站着的?人,他一身银白甲胄未卸下,仿佛黑夜里耀眼的?星子,她站起身来?,手?里握着的?一块木柴被她扔到了?一边,她抬腿走了?几步,那人也匆匆进院中来?。 添柴长吁一口气,终于能将抱着的?这两箱东西放下来?。 姜曳第一个认出添柴手?里的?东西,小跑过来?:“是烟火呃!” 柳蝉一抬眼见姜曳跑了?,顿时大?哭起来?。 此?时繁芜刚走至竹阕乙身前?,听到哭声刚想转身,被竹阕乙拦下了?。 竹阕乙缓步走过去?,至柳蝉面前?,他的?手?轻轻抚过这孩子的?面颊,将手?贴在她的?面颊上许久。 柳蝉盯着他看了?一阵,哭声渐止露出欢欣的?笑容来?,她扔了?手?里啃过一口的?月饼,对?他伸出双手?。 “小姐很喜欢大?人呢。”芸嬷嬷笑了?笑,又对?柳蝉道,“竹大?人还穿着甲胄呢,就不要抱抱了?。” 柳蝉似听懂了?,果真放下手?来?。 繁芜松了?一口气,看向竹阕乙:“哥,我来?帮你卸甲。” 繁芜将烤月饼的?事交给了?木朗,转身就往厢房走。 厢房里,竹阕乙端坐在榻前?,繁芜给他取下兜鍪,手?微微扶正他的?发髻,手?指轻轻扫过他的?鬓角。 她凝着他的?侧颜,霎时的?沉默后,转身将兜鍪放下。 再将他肩膀上的?护甲解开,取下两片肩甲一一放下。 直到她的?手?轻轻抬起他的?手?,想要解下他腋下胸甲的?系带时,他的?手?轻轻拦住了?她的?。 “阿芜,胸甲我来?。” 他的?声音微带着些许哑意。 闻言,繁芜坐到一边,端起茶榻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猛灌了?一口。 他解开胸甲放在一边,又站起身来?兀自褪了?腰甲与腿甲。 繁芜一手?支着下颌,忽然问道:“哥,你的?刀呢。” “放在外边。”他凝眉答。 繁芜想到了?什么,很多次他都是着甲胄匆匆赶至她面前?,可都几乎不曾佩刀,想来?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佩刀,所以再怎么匆忙他也记着这个。 一时,她只觉得鼻间?酸胀,不敢再看他。 良久,她喝完半壶茶了?,方见得他转过身来?看她:“阿芜,过来?帮我。” 繁芜抬头看向他,快步走过去?。 她明白,他是想解开束着的?头发。 可这时她为他取下发冠,解开辫盘的?“仔细”的?发髻时,又难免来?了?气焰。 若说这不是哪个婢女?帮他绑的?头发她可不信! 繁芜气得手?抖,终于在拿起梳子给他梳了?一遍头发后,狠狠地将梳子放下:“谢长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本在腹诽,这次竟是吼出声来?。 连竹阕乙都有些被她惊到。 原来?她都知道,谢长思故意给他安排了?几个婢女?的?事,她都知道。 繁芜已经很久没?连名带姓的?喊过谢长思了?,因为柳蝉,她心里一直记得,她说过只要谢长思肯换回柳蝉,无论要她做什么。 可这一次她是真被气急了?,得知谢长思给竹阕乙安排了?三?个婢女?的?时候还能忍住气焰。 这会儿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被逼出一股抓狂的?浮躁感,心中出奇的?难受。 她从未想过,她对?竹阕乙的?占有欲这般强烈,强烈到自己都感到害怕。 第71章 “阿芜。” 默然半晌, 竹阕乙还是解释了?一句:“她们只是负责打扫及整理。” “还有帮你梳头发。”繁芜咬牙替他补充。 他垂眸,语噎。 繁芜将他的头发绾好,气愤地?往外走, 他起身,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阿芜为何生气?”他问,声音比之前沉敛了?许多。 繁芜一愣, 换作她答不上来了?,是啊,她为何生气? 旁人眼里他只?是她的兄长,他都这把年纪了?,他大哥给他安排几?个婢女何错之有? 可繁芜一想到去岁今时,他那般对她,她就生气。 气他忘了?, 气只?她一人记得?。 她红着眼盯了?他一瞬,竟然是当着他的面甩开他抓着她的那只?手。 他怔然片刻, 再回神时繁芜已?出了?厢房, 径直往院子去。 他看着繁芜的背影, 站定在原地?许久。 …… 夜深了?,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停歇,繁芜独自?坐在院里的石阶上。 正?当她埋首膝盖上时,夜空中“嗖”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后,炸开一朵花火。 她蓦然抬首,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绚烂的花朵伴着光辉散开,又若雨点般坠落。 她站起身来,片刻的迟疑后快步往外走去。 她一直走, 走出了?这座别府,直到在别府外的小河边看到那个颀长而伟岸的背影。 欢愉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她提着裙跑过去,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距离,直到他转过身来,向她走来。 他走至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今晚的烟火。 当烟火停歇的刹那,一股怅然感?上涌,他叹了?一口气,再看向繁芜时,见她唇角的笑容也渐渐收起。 竹阕乙凝眉:“阿芜,等一下我。” 他转身,却被她抓住了?手臂:“不必了?,足够了?,留着明年……” 欢愉很简单也很短暂,直到如今也终于认命似的明白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也是如此。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必须得?明白竹阕乙对她比对任何人都特别。 他将少年时所有的偏宠与爱护都给了?她。 如此就够了?。 她的眼里闪烁着晶莹,再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时,恍然间想起的是多年前她初遇阿梓时的河边…… 初遇阿梓时也有这样的场景,不知是时隔太久了?,她有些记不清了?,只?是此刻这个场景恍然浮现于脑海,与现在重叠了?。 “今日?,是不是阿芜的生辰?”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沉声问道?。 “……”繁芜骤然收回目光,偏头看向他。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7节 “看来是了?。”他笑了?笑,可很快笑意凝滞,想到去岁今时他闭了?闭眸,倏忽间展开双手搂住了?她,“对不起阿芜……我再也不会说赶你?走的话了?。” 一直悬而未落的眼泪此刻涌出,她反手抱住他,哑声说:“那时我一直在想,年纪还是太小了?,我不敢告知你?真相,我知道?真相大白之日?就是我回中原之时,可我贪恋你?的庇护,果?然老话说的没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竹部养尊处优的日?子,是我一生从未有过的幸福……哥,你?就从来没有憎恶过阿芜吗?阿芜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恶。” 繁芜没有等到竹阕乙的回答,因为她看到几?十步开外,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大哥。”她说话间,猛地?推开竹阕乙。一时浑身颤抖,仿佛是察觉到谢长思应该来了?很久了?,以他的武功不想让她发现,即使是在十步之内的地?方,她都不一定能发现。 可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竹阕乙,她发现不了?,竹阕乙不一定听不到动静。 谢长思仿佛是没有看到似的,缓步走过来,没有看她,只?是看向竹阕乙,淡声说了?一句:“卑水城急报,你?速来。” 他说完转身离开。 竹阕乙看向繁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跟上谢长思。 繁芜看他二人离去的身影,处于惊悸之中的心,在他们消失于夜幕后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悬月,转身回别府。 与柔然王廷一战迫在眉睫,谢长思开始在多处调兵,而此时刚刚归附魏国的东齐旧地?,除去谢长思主力镇守的月州外,其他地?方也并不算太平,大小叛乱不断,只?能源源不断从魏地?调兵。 对此,繁芜煞是发愁,若魏国一日?不能安定,谢长思一日?不会放竹阕乙回去。 布山遵循谢长思的意思,要送他们去长安,繁芜不走。 布山只?能多加劝说:“阿芜姑娘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蝉小姐想,为那位小少主想想,一旦柔然向南,他们打着匡复东齐的旗号而来,这月州是他们必取之地?,连主子都不敢保证这里绝对安全啊。” 若说繁芜不想去长安,那是不可能的,她是魏国人,对魏国都城长安始终有着无法述说的情感?牵系。 可是她不去也暂时不能去。 片晌,她看向布山,哽咽道?:“劳烦大人送姜曳蝉儿他们去长安。” 布山看了?她一阵,最终点头同意了?。 芸嬷嬷抱着蝉儿上马车,蝉儿见她挥手作别这会儿知道?哭了?,哭着喊了?一声:“姨、姨姨……” 这下好了?,将繁芜给逼得?又是大哭一通。 姜曳原本是没打算哭的,木朗拿着他阿爹的信给他看,他知道?自?己是要去长安读太学的,也没想过会在月州久待,这会儿繁芜一哭,弄得?他也开始哭了?。 所以马车走远的时候,两个孩子哭得?芸嬷嬷告饶。 等马车走远了?,繁芜突然想到刚才?那几?辆车上似乎没见到陆蛮,怒道?:“陆蛮?他怎么没有上车!” 陆蛮被布山的人押上车,又自?己跳了?车,所以这会儿繁芜没见到他的人。 大约是过了?几?日?,陆蛮才?敢现身。 繁芜见他出现在别院,气道?:“你?是算准了?我气消了?才?现身?那我告诉你?我气没消呢?!” 陆蛮那双麋鹿一般的眼睛盯着她,他也不紧张也不畏惧,就由着她说着。 繁芜愣了?一下,有时候她盯着他瞧,很容易就想到自?己,他的性格和?她有许多相似处。 “算了?,你?要留在月州就留吧,可你?应该聪明点,可我不想你?再涉险了?。”她说着转过身去,往院子里走。 她说她气没消的时候他不曾动容,她说此句的时候他的身子才?开始晃动,忽地?低下头去,紧咬着薄唇。 他应该知道?她不是说他不聪明,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了?…… 他僵直在地?站了?许久,才?动了?动腿进院里来。 | 这一年遇上罕见的寒冬,冰封绵延千里。 城中许多地?方的河面俱已?结冰,凌风刺骨,繁芜裹着厚厚的斗篷都不敢在外面久站。 她想魏军的处境更加艰难,在寒冬的生存能力远不及柔然,半月前北境三郡俱已?落入柔然手中。 也是这一时间,竹部的线人带来了?一个消息,高旭颜死了?。 听完线人讲述完这半年洛桑城中发生的事?,繁芜站至阑干处,看向阑干外被冰雪覆盖的月州城。 高旭颜初遇顾流觞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奇冷无比的寒冬,那时他二人不过十三四岁。 顾流觞赤着脚在殿前为他跳舞,王公作乐,何曾过问一个舞女饥寒,那时唯有高旭颜问道?:“你?们让她穿这么少,不冷吗?!” 于是他让侍官赐衣赐鞋。 顾流觞之一生第?一次遇到一个关心舞女饥寒的贵公子,少年英武,眉目深刻,她记住了?,一记住便是半生。 再后来她被月州教坊司赠送给柳元微,进了?柳府为舞姬,她不是柳元微的侍妾,她只?是柳府的舞姬。 也为了?替高旭颜监视柳元微的一举一动。 不过七八个寒暑,当年的少年少女褪了?青涩模样,走到了?今日?,面目全非。 这个冬天,高旭颜一头碰死在了?高墙,结束了?他之一生。 让人想不到的是逼死高旭颜的,不是因为从至高位置上跌落下来,也不是因为东齐的覆灭。 而是因为顾流觞凝着他的眼浅淡一句:“高旭颜,我说这孩子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他的父亲可以是百里济,也可以是其他人,和?你?没关系。” 他日?,她所爱之人如何伤她,她便会一寸一寸还回来。 她之一生,从年少懵懂到心死如铁,也只?爱过这一个男人。 当顾流觞转身离开这处幽静高旭颜的高墙,她的身后,传来“砰”的一身响。 那个给过她年少温情,纵宠过她,也伤她至深的男人,一头碰死于高墙。 墙面上砸出一朵血色的花。 无人能知晓,当听到这一声砰响时,顾流觞在想什么。 也无人看到那殿门出漆黑的衣袍之下那具身体有没有颤抖…… 只?是洛桑城中开始盛传,少城主的生父其实是城中大将百里济,而城主顾流觞从未再解释过。 关于这一点,繁芜可以肯定传言是假的,那个孩子就是高旭颜的。推断顾流觞怀孕的时间,正?是那日?她在灵秀阁当值时。 不过,如今繁芜也想通了?顾流觞为何换回百里济。 百里济对顾流觞是有情的,只?是因为身份也因为高旭颜他压抑着这一份情。 顾流觞半生流离,最缺的是情。于是她选择为她自?己,留了?一个倾慕她的人。 | 绯色帷幕内,男人搂着女人的腰肢,将下颌搁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半仰着头,闭着眼眸,朱唇微启…… 她一头青丝披散,与男人的纠结在一处。 “流觞……” 情至浓处,男人哑声唤出女人的名字。 香残烛熄,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女人的手缓缓推开男人,她起身下榻,穿上黑色外衫,一双赤足踩在柔软的毛毯上。 “百里济,如此无名无分你?也愿意?”她走至妆台前,兀自?绾发。 躺在榻上的百里济蓦然睁开双眸,默然半晌,眸中虽然满是怅然,却仍旧道?:“你?若给我名分,我只?能以死报殿下。” 坊间对高旭颜的死有很多个传言,最多的是说他死在了?棘城,是被魏军所杀。 顾流觞对他的人说,高旭颜是旧伤复发病死的,他也如此骗自?己,只?当殿下是病死的。 可他知道?真相,却又恨自?己知道?真相,正?因为知道?,他才?过不去这个坎。 顾流觞绾着发的手微停,只?道?了?一句:“随便你?。” 百里济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头顶的纱幔,又闭了?闭眼眸。 初见她时,他是高旭颜身边的皇子侍读。 她之初见高旭颜,又何尝不是他初见她…… 那时豆蔻梢头,娉娉袅袅。 他未曾遇此倾城容貌,一记半生。纵然多少年过去,一把年纪,殿下多次说给他请圣旨赐婚,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都黯然拒绝。他是有喜欢的姑娘,可那姑娘被殿下束之高墙…… 第72章 柔然占据北境草原后, 棘城成为最重要的防护屏障。 谢长思开始将月州城的兵力大量调往棘城。 魏朝皇璀二年初春,镜州出事,是原东齐礼部尚书许大?人借芙阳公主之名起事, 谢长思久困棘城分不开身, 于是派竹阕乙和达跖远赴镜州平乱。 繁芜得知后写了一封信,连着一包刚做好的新衣裳给竹阕乙寄过去。 镜州曾是东齐国最东边的一座大?郡, 在洛桑城南面,距离四?面都是险要的洛桑城只有三百余里。 在赶赴镜州的路上,达跖问竹阕乙平乱之后那位芙阳公主当如何?处置? 竹阕乙却道:“芙阳公主并不在镜州城内。” 达跖百思不得其解:“大?人……那许家以芙阳公主之名?起事,公主不应该是跟他?们在一起吗?” “将军,起事的人是何?人?”他?笑问道。 达跖:“是原东齐国礼部尚书许大?人啊!” 竹阕乙摇头:“起事的人是许昭之。” 达跖默了半晌,几乎是思来想去,想了很久才想通了。竹大?人说的是对的, 起事的人是许昭之。 若说许家要起事,用高旭颜皇妃许昭之的名?义不比用芙阳公主的好吗? 所以只能说起事的人不想用这个名?义。 这么一想起事的人就该是许昭之才对。 “那大?人又为何?说芙阳公主不在镜州?”达跖又问。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8节 竹阕乙笑了笑, 因为他?知道那公主的性格, 如有好处一点不会落下, 如有坏处第一个跑的就是她, 这种?祸事她躲都躲不及,她是不会往上凑的。 “我只是猜那位公主,现在拖着一车一车的黄金逃命去了。” 达跖闻言深看?了竹阕乙一眼,想起来了,这位是不是曾经待过芙阳公主府啊? “竹大?人……” “嗯?”竹阕乙狐疑地?看?过来,见那达跖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不禁皱眉。 达跖靠近了一些, 小声说:“竹大?人你就说,打棘城的时?候, 你是不是偷偷放走了芙阳公主啊?我年纪长你许多?,忍不住还?是想提醒大?人一句,还?是别喜欢这位公主了……你玩不过这位公主的。” 竹阕乙一噎,倏地?,凛声道:“我有喜欢的女子,但并非这位公主。” 等?竹阕乙回?过神来,方知自己冲动之下说了什?么。微有些懊恼,但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这种?事,或许没几日达跖就会忘了。 达跖愣了一阵,他?自然不会怀疑竹阕乙的话,这位大?人说话从来说一不二。 正这时?,有骑兵追上他?们,“竹大?人,你的信还?有一包衣物。” 骑兵将信和包裹交给竹阕乙。 达跖见竹阕乙收到信,还?未撕开来看?脸上就浮现出一抹笑,这抹笑与其他?的笑是有所不同的,这位大?人素来神情平和之中带着悲悯之色,所以笑起来从来不达眼底,今次见他?这般笑,就连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愉悦。 达跖隐约想起自己年轻时?收到夫人的来信时?,也该是这种?神情……想来寄信寄衣裳的就该是竹大?人喜欢的女子了。 信中繁芜说镜州城内的人不是芙阳,是许昭之。 看?到这里,竹阕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贴身收好信,他?对骑兵下令:“今晚不必休息,再行军五十里,就地?扎营。” 达跖瞪大?眼,为什?么今日就不用休息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他?都困得不行了。 别跟他?说一封信,让竹大?人热血沸腾能再行五十里路。 他?抬头看?向竹阕乙,那人早已甩开了他?,骑马走至最前面去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体?力就是好啊。 二月末,平镜州之乱后,魏军活捉了许昭之。 达跖正让人文官写信,问魏国朝廷这许昭之如何?处置。 这时?竹阕乙进殿中来,余光瞥向坐在一旁布衣荆钗的女子,也未曾看?仔细,而后对达跖说:“放了。” 达跖和文官俱抬起头来,一脸疑惑。文官自然不敢多?问,兀自停下笔,看?向达跖。 达跖从座位上站起:“竹大?人什?么意思?”他?今早刚抓到的人,他?不信这半日之内,谢长思的吩咐就到了,所以说这个应该是竹阕乙的意思。 竹阕乙:“我的意思就是公子的意思。” 达跖又是一愣,一旁的文官在惊愕中忍不住抬头确认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时?那一直低着头的女子也忍不住扭头看?来,她自然见过竹阕乙,在高旭颜身边时?她见过这个人,初见时?只觉惊艳,如今看?仍然会觉得惊艳。 世?人无?论男女都会对好看?的人多?看?几眼,这是人之常情,不可免俗。 达跖深吸一口气,说:“放了就放了,听竹大?人的。” 这时?外边有部将来唤竹阕乙出去,竹阕乙离开前对达跖说:“留她在镜州,不要让她再去其他?地?方,给她安置一处宅子,几个人伺候即可。” 达跖又深吸一口气,不禁看?向许昭之一脸疑惑,安排的这么详细,是早就想好的? 竹阕乙走远了,达跖对手下的人吩咐:“刚才竹大?人说的听到了?按照吩咐去办……” 这时?一旁的文官深皱着眉打断他?:“达将军,皇上因没有抓住高旭颜而大?怒甚至罢免了几个大?臣,此番既然抓住了高旭颜的妃子,我们还?是禀告皇上更为妥当。” 达跖一听顿时?纠结起来。 关于高旭颜之死,谢长思对皇上说高旭颜不是他?杀的,可皇上不信,这父子二人一置气就是半年。 达跖越想越害怕,最终走过去低声对文官说:“奏折你写了立刻让人送去,我先按照大?人说的去做,皇上若派人来,你带人去即可。” 达跖说完,又看?了那许昭之一眼,女子相貌中等?,胜在一身书卷气让她耐看?了几分。她虽然一脸沉静,但却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豹,不像是表面的沉静,很少有女子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此时?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略了方才竹阕乙说的那段话的重点。 那句话的重点并不是给许昭之安排宅子,也不是安排什?么伺候的人。 重点是“留她在镜州,不要让她再去其他?地?方”。 攻占镜州对谢长思来说是意外,因为镜州很远他?自觉鞭长莫及也没有想过要去攻镜州。 可既然攻下了,就得有下一步的计划,于是他?下令让竹阕乙拿下镜州西北面的郁山关。 郁山关如今被柔然占领,若不是占领镜州也没想过去打郁山关这样易守难攻的地?方。 如今以镜州为补给据点,打郁山关就容易许多?,大?不了多?来几趟从长计议。 达跖旧伤复发了,于是留在镜州守城,竹阕乙点了三千人去攻打郁山关,剩下的几个部将每隔五十里扎营兵源补给。 竹阕乙率兵出镜州后的第五日,长安来的大?人到了。 达跖见到这位大?人便?明白了,皇上若是杀人不过一道口谕即可,既然派了大?人过来就是来将人接到长安受审的。 达跖突然就犯愁了,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直到那为大?人将许昭之押上马车,他?仍然皱着眉头。 …… 直到三月初一个消息传来,达跖这日的困扰才得到解释。 本该是攻下郁山关值得高兴的日子,捷报也已送去了棘城,谢长思也在赶来镜州的路上。 可随着谢长思一起到的,还?有谢启纳妃的消息。 谢长思生母是谢启挚爱,可遭歹人之害死于非命,之后这么多?年谢启清心寡欲不再娶妻,连一个侍妾都没有。 一直以来,谢长思再如何?与谢启置气,再如何?不想归魏,也因为这一点,他?内心敬仰谢启。 可今日他?听到这个传言,他?对谢启的所有敬仰,都仿佛变成了一个笑话。 仔细查来,那女子去长安不过几日?几日就封了妃子。 “妃子下面有采女有昭仪有才人还?有嫔。他?直接封妃,甚至都不提前找人问一问我的意思。”谢长思看?向竹阕乙时?,双眸猩红。 竹阕乙拦住他?继续倒酒的手:“别喝了。” “让我进去,你们让我进去啊!” 殿外达跖呼喊着。 有侍官进来,为难的看?向殿中的两位:“公……公子,达跖将军说要进殿来。” 谢长思揉了揉额心:“让他?进来。” 侍官如释重负往外走,唤达跖进来。 达跖让人将自己用绳绑着,也脱了战袍,进殿后便?给谢长思跪下了:“公子,是达跖误事,未听竹大?人之言,达跖有罪。” 谢长思见到达跖负荆请罪的模样已是一惊,又听他?说未听竹阕乙的话,不禁看?向竹阕乙。 竹阕乙抿唇并未解释,只说:“事已至此,只能说是天?意。” 而天?意不可违,天?机也不能从他?口中说出去,正因为他?不能直说天?机,所以那日才用那种?方式告知达跖。 可许昭之仍然是拿到了她想要的,如今只能说天?命难违了。 谢长思骤然懂了,没有再问什?么,仰头灌了一口酒,又没好气的看?向达跖:“行了,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将军请回?吧。” 达跖能感受到谢长思话音里的怅然。 他?从地?上爬起来,再到离开时?,整个人都是浑噩的,他?当真是糊涂的可以,一己之力给自己选定?的主公找了个“小|妈”…… 达跖能想象谢长思喝闷酒的心情了,毕竟现在他?自己都快呕死了。 自然谢长思喝酒不会是因为许昭之成为他?父亲的妃子。 他?喝酒是因为多?年来那个值得他?敬仰的父亲崩塌了…… 往昔,他?无?数次为谢启开脱,告诉自己母亲的死是因为谢启那时?势弱,敌人又过于强大?。 “世?间男子寡情者众多?,三妻四?妾者不知几何?,而谢启他?曾经让我看?到一个男人可以如此深爱一个女人,他?曾经是我的骄傲我的榜样……” 谢长思躺在榻座上,直到彻底失去意识,那些醉话也戛然而止。 竹阕乙这才走上前去,扶起谢长思往殿外走。 二月初,他?见丹凤星与青鸾星,明亮异常,突然算到有携带凤格之命的女子,这女子是许昭之。 更奇怪的是,他?此前不是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只是今岁二月突然得知此女有凤格之命。丹凤与青鸾也是二月才开始明亮的…… 所以他?让达跖不要放许昭之出镜州。 走出大?殿,晚风迎面之际,他?抬首再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只见那二星依然最为显眼。 不禁深皱起眉。 第73章 繁芜得知许昭之的消息要晚上一日。 梦中许昭之成为东齐国皇后, 今日许昭之为谢启的皇妃,她?甚至觉得这女子他日是可能为谢启的皇后的。 几日后,在随布山出月州迎接谢长思和竹阕乙的路上, 繁芜的马车被人拦下了。 见?状, 布山取下佩刀,一夹着马腹向那辆马车走去。 马车很旧, 葛布裹着车壁,车身满是尘土,看?得出来是赶了很远的路,而车内坐着的是一老妇人,布山打量了几眼,没认出此人是谁。 他?再靠近时也收了刀,只听那老妇人说:“我想见?见?那位姑娘。” 布山扭头看?了一眼繁芜的方向, 问:“你是什么人?” 他?骑马走过来的时候已猜到对方可能是想见?繁芜。 他?又问:“如何得知她?出城的。” 天气渐暖后,繁芜也常出城, 但不是每一日都会出城。 “这位小将军实不相瞒, 老妇已等了有五六日了, 只是今日才等到这姑娘的马车。”老妇人说着手抵着帕子咳了咳。 那边, 繁芜见?布山去了这么久,也有些等不及了,挑开车帘看?向外边。 吾之兄长,苗疆大巫 第79节 布山瞥见?她?探头观望,只好再问妇人:“从何处来,哪里人?” “从棘城来,月州人。”老妇人答,“劳烦小将军让那姑娘过来, 老妇腿脚不便?。” 布山听罢,骑马去找繁芜。 至车窗前, 他?对繁芜重复到:“棘城来的,月州人,想见?你。” 繁芜皱眉,若有所思。 布山没有等太久,只见?她?起身下车。 布山紧紧跟上。 当?繁芜至那辆马车前,车老中妇人道:“还望小将军稍离片刻,有些话我只能同这位姑娘说。” 布山凝眉,看?向繁芜。见?她?点头,他?一扯马缰退开了一些。 繁芜看?向走远了的布山,这才看?向那妇人,见?那妇人也在打量她?,她?等了半晌不见?妇人说话,沉声开口:“是柳家的?” 从棘城来,又是月州人,她?能想到的只有柳家。 她?在月州这么久,都不曾踏足过柳府旧宅去看?一看?她?姐姐住过的地方,她?如果想去是一定可以去的。 可她?偏生不能去,她?并不想和柳家有关?联。而且她?知道,柳蝉的事?谢长思一直在等她?坦白。 她?若去柳府,布山一定会告知谢长思。 可今时今日,柳家的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若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那双灵眸盯着老妇人,在等老妇人说话。 老妇人咳了咳:“抱歉,初看?时,姑娘和繁花并没有那么像,老妇这才多看?了一阵,总算看?出几分相像了。” 她?见?繁芜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直了身子点头对她?一礼:“多有得罪。” 繁芜:“你是什么人,找我何事?,我有事?要办,没工夫在这里陪你啰嗦。” 听到她?的话,老妇人和车夫都是一愣,老妇人大概是没料到她?和繁花的性格大相径庭。 “姑娘,柳家不是来找您讨要柳蝉的。” “什么意思?是什么人告诉你的?”繁芜的声音转冷,双眸似迸发出寒光。 魏国占据东齐旧地后大赦天下,柳家的人被放了她?能理解,但柳家如何得知她?又如何得知柳蝉被她?找到了,她?不理解。 “月州城还留有你们?柳府的细作?”繁芜再问,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见?老妇人不说话。 繁芜怒不可遏:“真是可笑,两年你们?的人都查不清楚顾流觞将柳蝉藏在哪里,到是很能查清我的事?。” 老妇人急忙道:“姑娘勿怒,老妇不是来找姑娘讨要柳蝉的,姑娘既喜欢那孩子,便?交由?姑娘养去,即使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孙女……” 说道这里,繁芜怔然看?向她?。 原来这老妇人是柳元微的母亲?不曾想这人亲自来找她?! “老妇完全可以让其他?人来找姑娘,可老妇亲自来找姑娘,是因为这件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繁芜,“信,姑娘回去再看?,姑娘请附耳过来,我有话带给姑娘。” 繁芜迟疑了一阵,走上前去,待她?听老妇人说完,久未回神。 许久,只听老妇人咳了几声,与她?拉开距离,“姑娘,恐日后再不会相见?了,柳蝉那孩子就?拜托姑娘了……” 一声叹息,这老妇人仿佛比之前更苍老了一些,“这些事?全交给姑娘了。” 繁芜转身要走时,车夫将一包什么东西?递给她?,繁芜本?不想接过来的,但她?很快想到了什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那车夫对她?点头一礼后,调转车头,向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繁芜看?这马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的信,她?皱着眉将信放入衣领内,提着那包东西?向马车走去。 | 月州城外积水渡口,当?竹阕乙与谢长思乘船而来,繁芜的马车停在渡口边。 这个渡口是去岁腊月才建成的,至今时逐渐形成集市也有不少酒肆茶馆陆续建起。 见?到他?们?下船来,繁芜走下马车,渡口的风吹起她?的发,她?的裙摆,环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日光柔和的映照着她?白皙的脸颊,渡口边有不少人看?向她?。 直到那船上的一队人走下来,路人的目光又很快被为首的身着甲胄的几人吸引。 当?竹阕乙的目光与繁芜的目光交汇之时,谢长思已快步向繁芜走去。 “数月未见?,怎么个子倒是高了。”当?谢长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繁芜猛地收回目光,她?微躬身行?礼后,神情麻木地说:“数月不见?,大哥依然只会揶揄我。” 她?已经?大半年没长过个子了,他?就?是故意的。 谢长思微眯眸:“我说怎么看?着高了,原来是又瘦了。” “你……”繁芜原本?因那柳家的事?,至此时也没缓过神来,一张脸没展露出丝毫高兴,甚至有些冷漠。 谢长思以为她?是病了,伸手就?要给她?把脉。 繁芜冷不丁的退了几步,疑惑道:“大哥什么意思。” 此时竹阕乙也走上前来,谢长思看?了一眼他?二人,笑道:“阕乙,这女子见?到你都没有表现?出特别大的欣喜,我料想她?是病了。” 繁芜和竹阕乙“兄妹情笃”的事?,旁人都看?在眼里,就?连布山也觉得主子说得对,阿芜姑娘有些反常,见?了竹大人竟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 听到谢长思的话,竹阕乙也起了疑:“阿芜?” 他?说着就?要去握繁芜的手腕,繁芜愣了片刻,恼怒道:“你竟也跟着大哥起哄。” 她?转过身去,向马车走:“我是不舒服行?了吧,我先回府了。” 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她?头疼欲裂。分明谢长思已想办法给她?解了月见?蛊的毒,这会儿却?又有毒发时的感?觉了…… 她?煞白着一张脸坐回马车,也是刚坐稳,忽然见?得车帘被人挑起,不待她?开口,那人便?坐至车中来。 她?一双灵眸瞪着竹阕乙,只觉得双颊双耳有一种是失温似的感?受……就?连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阿芜,你唇色这么白?”他?说话间轻轻扶住她?的身体,又对外面的车夫吩咐,“快启程回府!” 马车驶离了,谢长思盯着马车沉默片晌后,转身看?向布山。 布山走上前来,将今日繁芜在城门外见?到那位老妇人的事?告知了谢长思。 布山又道:“那老妇人走远了,属下才想起来,那位应该是柳元微的生母秦氏。” 谢长思恍然,接过马夫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回府。” …… 别府里,竹阕乙坐在院子里,适才他?熬了药送去厢房。 繁芜将药留下了,人倒是给赶走了,甚至还说了一句:“哥,你自己呆着去,别烦我了。” 她?都重复好几遍她?没病了,直到看?到他?将药给端来,直接泄气了。 她?坐在床榻上,许久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该从何处想……那位秦夫人的到来,让她?原本?平静的心境变得暴躁。 她?以为只要竹阕乙帮谢长思赶走柔然大军稳定了天下后,她?就?能跟他?回去了。 可是,那位秦夫人出现?了。 并且告诉她?,那件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的事?。 仿佛是听到秦氏说出这个名字时,那些尘封的秘密开始清晰起来,可如今那些秘密是清晰了,她?片刻的安宁又被打破了。 烛风明王。 在没有撕开那封信时,只听秦氏说出这四个字,她?也信了。 大魏烛风明王,是大魏还没有被北魏和东齐瓜分之前,声望最高的一个王,后来大魏亡国后,烛风明王消失了。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也该和那位南郡王一般年纪了。 那如今的烛风明王可能是那个人的儿子,也可能是那个人的孙子。 可无论是谁,都是她?家和柳家的主子。 繁芜往后一仰,躺倒在床榻上,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失温感?受,像是掉进了冰窟里,她?看?着头顶的帷幔,神情恍惚。 她?早料到过此事?。 若她?爹她?爷爷的主子不是魏国皇帝,就?会是其他?人。 所以当?年柳家想方设法将她?姐姐弄出教坊司,是因为他?们?与她?家侍奉的是一个主子…… 可是……她?真的不想知道这些。 她?烦躁地手指紧紧扯住身下的锦被。 那唇都快被她?咬出血印来…… 第74章 至夜深人静, 繁芜依然也没有从房里出来?。 婢女去敲过一次门,没有得到回应便离开了。 竹阕乙住进了对面的?厢房,半夜醒来?时, 见繁芜房里的灯也燃了起来。 他下榻穿衣, 等他从房里出来。 婢女正匆匆端着吃的?进繁芜的?厢房去。 繁芜正穿着鞋,抬头就见到竹阕乙站在?门边。 “饿了?”他敛声问, 手轻轻推开门。 婢女摆上菜后?出去了。 竹阕乙至她身前蹲下,帮她扯上鞋跟,“看来?是真饿晕了,都?没力气?扯鞋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