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神探凭亿近人》 第1节 万人嫌神探凭亿近人 作者: 旺旺烤饼 文案: 警校生简若沉穿书了,穿到了一本背景为90年代香江的小说里,成了万人嫌真少爷,一个衬托万人迷假少爷的炮灰。 原剧情里,万人嫌为了得到亲情和爱情,放弃继承百亿财产。最后却被父亲嫌弃,被爱人抛弃,送上竞争对手的床,到头来被挖肾剖心,换万人迷健康。 简若沉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什么东西? 刑法在哪里? 穿书当天,原主正在为爱拒绝遗产。 英式管家问:“小少爷,您确定要选择爱情,放弃100亿吗?” 简若沉:什么狗屁爱情,我继承100亿。 继承100亿后,简若沉干回老本行,成为警局的犯罪心理顾问,准备把原书中一章犯罪三次的男男绳之以法。 后来…… 落网连环鲨人犯:那天我只是与简警官擦身而过,结果他反手把我摁在地上,扭送警局。 落网制毒团伙:我只是在剪个头发,简警官恰好坐我旁边,他说给我介绍更好的理发师,就送我去了监狱……现在……光头。 落网抢劫案通缉犯:呜呜,我抢劫的时候碰上了简警官,本来只想抢100万的,那次他给我5000万叫我滚,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100万只判十年……他、他想让我无期徒刑啊! 简若沉离开江家后,原文中伤害他的人全后悔了。 对着媒体 父亲说:他一直是我的骄傲。我愿意将全部财产给他继承! 简若沉:那点破钱,婉拒了。 万人迷假少爷说:哥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救救我。 简若沉:可你不是好人,要坐牢。 前未婚夫狼狈地跪在他面前祈求原谅: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爱的其实是你! 简若沉:后悔啦?那听好啦—— “江家偷税漏税,危害公共安全,组织抢劫罪,死刑。” “江家小少爷,你呢……盗窃罪,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前未婚夫,您就更逆天了。名下查处贩卖器官产业一所,违规生物制药业一所,不合法营收ktv8所,涉·黄洗浴中心12家,另有偷税漏税,走私文物等等……” 简若沉笑道:“赏钢铁花生米一颗。” 后来 令罪犯闻风丧胆的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高级督查关应钧轻吻简若沉的指尖,“我们缺一个精通犯罪心理的专家,你别去勒处长那里了好不好?” 【超会演特有钱狡黠小狐狸受x外冷内骚真相至上攻】 阅读小指南: ·脸滚键盘产物,以爽为主,有案件描写但非传统本格推理文。 ·架空强强,作者是拧巴的修文狂魔,一有时间就修。 ·封面是模板封面,图像并未独家版权。 ·看完文案后可于第一章 寄放大脑,畅快阅读后再取走,祝愿所有小可爱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 强强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穿书 爽文 轻松 主角:简若沉 ┃ 配角:关应钧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刑法打脸,极致舒爽 立意:拿起法律武器,捍卫炮灰利益 第1章 眼睛一闭,继承百亿 “小少爷,您确定要选择爱情,放弃100亿?” 男人的左手搭在面前的原木桌上,右手食指虚勾着咖啡杯的杯柄,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糊涂!” 简若沉神思恍惚,“嗯?” 怎么个事儿? 他不是在华国刑警学院的宿舍里睡觉吗? 这是哪儿? 男人语调平静而冷酷,“你父亲江鸣山歹毒而强势,却对养子江含煜百依百顺。江含煜只是看着温软罢了。他如果真肯接受你回家,这几年必定会为你在父亲面前周旋,而不是让你连江家的户口本都上不去!” 他顿了顿,“你已经被认回去三年,却还是只能在外面租房子住。” 简若沉蹙眉捻了捻手指。 父亲? 他祖上三代为国捐躯,从小被国家养大,哪来的爹? 不过江含煜这名字他有印象。 昨天他陪室友去古玩市场淘手串,他对刷核桃不感兴趣,于是蹲在边上的二手书摊上看小说打发时间。 随手扯到的那本小说叫《豪门》,是本架空都市耽美小说,而江含煜正是书中的主角。 这书讲的是病弱万人迷主角受江含煜与主角攻陆堑之间的甜宠爱情故事,故事发生的背景在90年代的香江。 表面甜宠,实则血腥暴力,五毒俱全。器官贩卖与高速列车齐飞,一章最多能触犯三种法律,看得人拳头梆硬,恨不得直接逮捕小说作者。 他看了几章就看不下去了,用量子速读法一目十行地翻到结局。 结果到最后,这对“璧人”在触犯十几条法律的情况下竟然没被绳之以法,反而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简若沉当场大受震撼。 说来也巧,这本书里有个用来衬托主角的万人嫌炮灰角色也叫简若沉,他为了和主角攻在一起,主动放弃百亿财产留在江家……嗯? 等等! 简若沉猛然垂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在警校待了近四年,一双手早在枪械和体能训练中附上薄茧,由于闲暇时喜欢钻研魔术,指甲也会修得干干净净。 可眼前这双手细瘦修长,纤弱无力,指甲尖留着漂亮的小月牙,修剪得圆润细致,甚至还涂上了裸色的保护油,指甲油质量不好,散发出一股似有如无的油漆味。 这根本不是他的手。 简若沉心里有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测,他抬头打量面前的男人。 此人五十岁左右,鬓边有一些白发,长相温文尔雅,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古典标致的丹凤眼。身着规整精致的靛蓝色西装,马甲的第三个扣子上佩戴了一条金色的扣眼表链。 表链延伸至马甲口袋,沉沉坠在里面。看口袋表面微微凸起的圆形轮廓,就知道这根表链必定拴了一只名贵的怀表。 简若沉紧盯着他,从记忆里揪出这个英伦风管家的名字,“罗彬文,罗管家?” “嗯。”罗彬文应了一声,“我的中文名。” 简若沉狠狠摁了一下虎口,疼。 坏消息,他穿越了。 好消息,炮灰还没拒绝继承财产。 他来得正是时候。 简若沉缄默的时间有点长。罗彬文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 他已经在咖啡厅劝了7个多小时,耐心即将耗尽。 “小少爷。”罗彬文叹息道,“我本来不想说的……江含煜在昨天查出了骨髓纤维化,这个病需要持续输血,直至移植造血干细胞成功。你们都是rh阴性血,如果你执意留在江家,很可能会成为他的移动血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简若沉当然明白。 但小说里的炮灰不明白,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而觉得只要帮助江含煜脱离病痛,就能让父亲接受自己,然后嫁给心上人。 他对所有人一片赤诚,可换来的是无休止的背叛、利用、抛弃和羞辱。 《豪门》中,江含煜生过很多病,后期他身上的重要器官几乎都被换成了简若沉的,直到他需要一颗新的心脏。 最后,“简若沉”千疮百孔,在22岁那年失死在冬夜,被人卷着草席沉进了香江昂船洲第八号码头。 这剧情实在荒谬。 不仅从法学上说不通,从医学上也说不通。 罗彬文察觉到简若沉态度有所松动,立刻加码:“只要你继承,我马上带你脱离江家。” 简若沉刚想答应,肩膀就被捉住了,来人手上的寒意让他冷得打了个寒噤。 “简若沉,跟我走。” 简若沉循声回头,对上一双急切的眼睛。 罗彬文深吸了一口气,差点站起来骂人,忍了忍才质问,“陆堑,你什么意思?跟我抢人?” 咖啡厅里的客人听到争执声后纷纷探头。 陆堑充耳不闻,死死盯着简若沉。 刚才江含煜打电话跟他哭诉自己的病需要持续输血,可香江哪里有那么多rh阴性血? 没有血源,他想到了拥有相同血型的简若沉。 没想到一来就听到有人要带简若沉脱离江家。 这怎么可以? 第2节 简若沉一旦继承巨额遗产,必定会彻底脱离掌控,江含煜怎么办? 陆堑呼吸急促。 垂眸看向简若沉在昏黄灯光下莹白的侧脸。虽然有些瘦弱,但轮廓却与江含煜有几分相似。 简若沉不是喜欢他吗?喜欢到不介意成为江含煜的替身。 只要稍微温柔一点,他一定不会拒绝。 陆堑抬手,将简若沉垂在面颊的头发拨到耳后,蹲下来仰视着他,“回家吧,我会说服江鸣山,让他履行我们的婚约。” 简若沉哧得笑出声来。 要论犯罪心理相关的科目,他是警校最优秀的学生,而陆堑的演技堪称拙劣。 他毫不犹豫地揭穿:“你对我说这句话时目光游移,说明你对自己的承诺毫无自信,是在逢场作戏。” “你说话时虽然做足了温和的姿态,但嘴角单边微微下撇,眼下肌肉紧绷。” 他顿了顿,欣赏够了陆堑强压怒火的表情才道:“说明你对我不屑一顾,想扯个笑都笑不出来。” 陆堑被揭穿了心思,表情有一瞬空白。 还没来得及辩驳,简若沉就兀自点头,“呀,看来我说中了。” 罗彬文摸不准简若沉的想法。 半小时之前这人还油盐不进,像个只会“嗯”“哦”和“我不要”这几个短语的机器人。 但现在,那双微微上挑的琥珀色双眼迸发出绝无仅有的神采,眸色清润而张扬。 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完全不同了,像本就美丽的人偶被注入鲜活至极的灵魂,似山间精怪一样散发出勾魂摄魄的美。 陆堑缓缓站起身,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问:“你想悔婚?” 简若沉环视一圈,对上咖啡厅里看热闹的视线,对陆堑的操作叹为观止,“你站起来,潜意识是想通过身高给我压力,因为你无法用理性的语言说服我。你扬声说话,是想让我在公共场合产生社交羞耻,让我迫于道德压力,暂时委身于你?” 大师! pua大师! 简若沉撑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不行啊陆堑,别偷换概念,和你有婚约的是江家少爷,我的户口可不在江家,而且我姓简,需要跟你履行婚约的是江含煜,不是我。你别搞错人。” 那些本来想看简若沉出丑的戏谑视线挪到了陆堑身上。 道德压力和社交羞耻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罗彬文看着陆堑阴沉的脸,微微勾起唇角。 爽啊。 小少爷终于醒悟了,好好好! 罗彬文笑容满面,两眼放光,“对对对,小少爷,你以后想同时和八个男人结婚都可以,没必要在一棵烂树上吊死。” 简若沉:? 醒醒,重婚犯法。 原来你也是法外狂徒。 他喃喃:“这个世界也太离谱了。” 遍地都是业绩。 刑法和警察呢? 不存在了? 陆堑面无表情,拳头攥紧,“你会后悔。” 简若沉笑了笑。 这个笑容昙花一现,陆堑恍惚一瞬。 锋芒毕露的简若沉漂亮极了,得天独厚。可他更喜欢江含煜,小含善良温软又爱撒娇,像只装满了水的糯团子,叫人不舍得说狠话。 而简若沉的脸虽然漂亮易碎楚楚可怜,可躯体总是严严实实包裹在廉价的衣物里,寡淡不堪。 陆堑阴沉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没关系,不愿意也没事,反正陆家有的是手段,他总能找到让简若沉低头的办法,绝不会让小含受苦。 等人走远,简若沉敲了敲桌子,对着神游天外的罗彬文道:“罗管家,继承合同。” 罗彬文一时恍然,“你不要陆堑了?” 简若沉嗯了一声,“什么狗屁爱情,我要继承100亿。” 将近八小时的攻坚总算有了成果,罗彬文恨不得请个交响乐团到边上演奏欢乐颂。 他将合同和钢笔推到简若沉面前,“小少爷,合同在这里,请过目。遗产中除了100亿现金,另外还有一套庄园,一个跨国集团,集团内包含汽车、餐饮、房地产、媒体娱乐等行业。所有工作由职业经理人把控,您无需担心,只要等着拿钱就好。” 简若沉翻了翻,这么多的钱……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他在合同下签好名,又在时间和产业名称上按下手印,一切尘埃落定。 罗彬文面色红润,兴高采烈,“那我们先去你住的地方收拾东西,你母亲在丽锦国际花园给你留了一套山顶别墅,以后我会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好。”简若沉不动声色地应下,“我们怎么去?” “我开了车。先带您去原来住的地方取一下行李。” 管家结了咖啡的账,将简若沉紧紧牵住,生怕人跑了似的一把塞进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保时捷,载着人赶往大上托石矿场。 他滔滔不绝道:“江家太过分了,不仅不让你上户口,甚至让你自己住在石矿场旁边,那里那么偏僻,又有污染,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 “如果不是江含煜被查出骨髓纤维化,他们根本不会想要把你接到祖宅。” 简若沉没有接话。 其实小说里的简若沉自始至终都住在出租屋,从未在江家祖宅拥有过一个自己的房间。 而享受着一切的江含煜,连床都占了祖宅十平米。 原文花在炮灰身上的笔墨不多。 那根本不像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用来推动攻受感情,可以随意拆取零件的木偶。 简若沉思索一瞬,保时捷的真皮座椅太软,这具身体又太过孱弱,他只清醒不到五分钟,就靠在椅背上昏睡过去。 100亿固然不错,但他还是更想回去参加几天后的入警考试…… 就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勇敢的人先体验把人送进局子的快乐。 “少爷,到了。” 简若沉意识昏沉地睁眼,感觉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热。 罗彬文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立刻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将车内的暖气调到最高,“是我考虑不周,要不明天再来?” “不用,来都来了。”简若沉直起身,“小感冒。” 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应该只需要拿证件就行。 大上托石矿场边上是一排集装箱搭成的房子,钢制的楼梯踩上去时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简若沉跟着罗彬文来到二楼,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集装箱隔音不好,很快有邻居气急败坏地开灯咒骂:“大晚上敲什么?” 粤语? 简若沉恍惚一瞬才想起《豪门》这篇小说的背景是架空的香江。 还好他穿越前是广东人,不然真的会语言不通。 简若沉迎着风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来时,对上了一位女警官的视线。 她举着自己的证件,对简若沉道:“你是这间屋子的租客吧?我是西九龙深水埗警署高级督察陈云川,现在调查到你与一起杀人案件相关,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简若沉心想:太好了,这个世界还是有警察的。 第2章 这个世界傻瓜比较多 简若沉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原文中那对草菅人命的法外狂鸳送进局子。 这个世界要是没警察还得费点事儿。 有警察就好了,至少不用从零开始建设警局。 简若沉借着光打量面前的女警。 陈云川大约30岁,英姿飒爽,神情严肃,看上去不吐不茹,光明磊落。 她身体紧绷,表情戒备。 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短马甲,里面是白色的高领紧身毛衣,腰间的皮带上束着枪套和手铐袋,下身套一条宽松休闲的黑色牛仔裤。脚上蹬一双两三厘米,近乎平跟的休闲鞋。 陈云川也在打量简若沉。 她没想到简若沉会这么漂亮,这么苍白纤瘦。 青年垂在面颊边的银色发丝被风吹得直晃,面颊上没挂一丝肉,过于宽大的深色西装罩在身上,显得人比资料上的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蕴意水汽,面颊泛着病态的红晕,像打了霜的茄子,有点蔫巴巴。 太瘦了,不像是有力气杀人。 陈云川微缓下神色,上前一步问:“简若沉?” “嗯。”简若沉抿唇一笑,朝着陈云川伸手,“你好,madam。” 陈云川一愣,也伸手,“……你好。” 这长得……实在是艳绝人寰,笑起来时眼睛璨若星辰,与大上托石矿场边上的陈旧建筑格格不入。 简若沉问:“陈警官,您需要我怎么配合?” 陈云川:“证件给我看一下。” 第3节 “我就是回来拿证件的,都在家里。” 简若沉指了指家门,看向跟在陈云川身后的两位男警察,视线在两人手中的银色箱子上停顿了一瞬,“你们是来搜查的鉴证科警察吗?搜查令给我看一下。” 那语气,和陈云川说“证件给我看一下”时一模一样。 其中年轻些的实习生一激灵,条件反射把搜查令展示出来。 简若沉扫了眼,提起西装外套过长的下摆,摸出钥匙递过去,“你们自己开门搜,搜完麻烦把证件帮我带出来,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们工作了。” 鉴证科警官:“喔……喔。” 他接过钥匙,开门进屋,蹲下来翻看堆在墙角的书,草草翻了两本才缓过神。 奇怪,这人怎么知道他们是鉴证科的? 也没自我介绍啊? 实习生觉得刚才自己掏搜查令的样子有点没面子,一边搜一边对着同事叽叽呱呱。 “嫌疑人这么坦荡,这屋子里肯定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他是凶手吗?他长得挺不错,看着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你说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是鉴证科警察的?咦……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 他的同事眉眼低垂,回头看了一眼陈云川的脸色,转头告诫身边的愣头青,“不要聊天。” 两人搜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顺手将搜到的证件装到物证袋里,拎出来递给简若沉。 简若沉接过,眸子里敛着笑:“只有鉴证科会在出警时带上装满了器具的银色手提箱……还有什么问题吗?你可以当面问。” 实习生的面颊立刻涨红了。 虽然他没说什么不好的,但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抓住……实在尴尬。 他讷讷道歉:“对不起。” 简若沉:“没事,不怪你,玩去吧。” 实习生:…… 还不如直接骂他呢。 这个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简若沉从物证袋里找出香江居民身份证,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将身份编号默记下来以防万一,然后才将其递出去。 陈云川拿手电筒照了一下,验明真伪后夹进工作簿,“先压在我这里,等配合完工作后再还你。” 简若沉:“行,走吧。” 西九龙深水埗警署离大上托石矿场不远,开车20分钟就到。 一行人一路风驰电掣,硬生生将车程缩减到10分钟。 深水埗警署占地面积不大,门牌的大理石板有些老旧,被雨水冲刷出一些锈黄的痕迹。 深夜,警署里除了加班的刑警之外没什么人,安静极了。 简若沉跟着陈云川在警局里七拐八拐,半晌才拐进一个房间。 房间不是很大,只有四五平方米,正中间放了一张长桌,长桌边已经面对面坐了两个人。 陈云川介绍道:“这位是钟sir,警署警长。另一位你认识,柴劲武。” 简若沉心说:我不认识。 哎,他什么也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简若沉”没杀人。一会得把谈话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否则铁定露馅。 钟警官扫了简若沉一眼,昂起下巴示意,“坐。” 他把手里a4板夹上夹着的照片抽出来一张,放在桌子正中,“冯嘉明知唔知?今天有人发现他倒在你们大学南门后侧的小树林里,身中三刀死亡,初步断定死亡时间为昨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 简若沉率先道:“我不太记得他。” 钟警官还没说话,柴劲武就嗤笑道:“怎么可能?” “哦?”简若沉转头看向柴劲武,“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记得他?” 柴劲武一哽,喃喃:“他…他一周前说要把你喊到医学院天台上玩,他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此玩非彼玩。多半是霸凌。 简若沉沉吟一瞬,“学校里那么多人看不惯我,我难道每一个都要记得?” 柴劲武被这种满不在乎的语调激怒,眼神阴沉了些。 陈云川怕他暴起伤人,立刻另起话头,“昨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你们在哪里?” 柴劲武:“昨天下午我逃了选修课,在寝室睡觉……等等阿sir,你们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怀疑我杀了人吧?” 警官没理他,“有没有人能为你证明?” 柴劲武焦躁地抠了抠手指,“没有,寝室里就我一个。” 陈云川转而看向简若沉,语气温和了一些,“你呢?” 简若沉心说我晚上才来,怎么知道自己昨天在哪里。 虽然不知道,但可以通过激怒别人,从反驳中套取信息。 他侧目扫了柴劲武一眼,没有说明地点,只道:“我也是一个人,没有人能帮我作证。” “但有人看到你两点四十五分出现在图书馆。”陈云川拿着笔敲敲桌面,“图书馆距离冯嘉明遇害的小树林仅有五分钟左右的路程,你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简若沉摇头,“可是有时间不代表我会作案。按照这个逻辑,难道两点四十五分还在图书馆的人都有作案可能?” 陈云川和钟警官对视一眼。 简若沉情绪稳定,更加坦荡也更好沟通,不像杀人犯,但也不好对付。 钟sir又抽出两张照片,一张照片上是一只手表,另一个照片上是一条手链。 “我们有证人表明,手表和手链分别属于你们二人。它们掉在案发现场,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柴劲武当即辩驳,“手表确实是我的,一周前就被偷了!” 简若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一圈,终于在小说前几章的犄角旮旯扒出手链的来历。 这是原主省吃俭用买下的唯一饰品,还是大牌高仿,和陆堑同款。他买到“情侣手链”后很开心,但没买多久就被偷了。 简若沉学着柴劲武的句式道:“手链是我的,但被偷了。” 柴劲武气血上涌,抬手锤了一下桌面,“你怎么一直学我说话!谁会偷你的破手链?不过就是一个仿品!我的表是不是你拿的?然后在杀人时不小心掉在了犯罪现场?” 简若沉反问,“可我为什么拿你的表?” 柴劲武:“我的表值20万,你可以拿去卖!” 简若沉看着柴劲武,缓慢地叹了口气,“你说你的手表一周之前就丢了,如果是我偷的,那么我有一整周的时间把它换成钱,改善生活。请问我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身边?” 柴劲武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你看它好看,想要自己带!” 简若沉看着柴劲武的目光逐渐怜悯。 他拿起手链的照片,指着边上的标尺,教幼儿园小朋友似的,“你看,手链的圈口长14厘米,手表的圈口长21厘米。这说明我们的手腕纬度差别巨大。” “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想带你的手表,我应该会把它送到修表匠那里调整表带,而不是在一周后把它丢在案发现场。” 柴劲武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那你的意思是我偷了你的手链?我是杀人凶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简若沉无奈道,“你讲讲逻辑。” “请问是你21厘米的手腕能戴我14厘米的手链?还是你这种带20万手表的人能看得上一件仿品?” 他怀疑“陆堑和江含煜”之所以能在这个世界上过得难舍难分,幸福美满,是因为这里傻瓜比较多。 柴劲武没看出来就算了,警察不会也没想到吧? 最基础的逻辑谬误罢了,警校应该会教。 不能太悲观,得先假设他们会。 简若沉劝慰道:“柴先生,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其实我们两个的嫌疑不大。” “警察带我们来警局之前曾仔细搜查过我们的房间和随身物品。如果我们身边有和案件相关的作案工具,这时候应该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而不是同时坐在有暖气的问询室。” 简若沉不疾不徐道:“这是一起比较明显的栽赃嫁祸案。有人偷了我们两人的贴身物品,并在犯案之后故意将其留在案发现场,嫁祸于人。他知道我们关系不好,希望看我们互相指责和怀疑。” 柴劲武翕动嘴唇,面前的人本来就美得雌雄莫辨,这样压着嗓子哄孩子一样讲话,更是让人脊背都爬上一阵麻痒。 他蹙着眉,不自在极了,怒形于色,色厉内荏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陈云川意图求证。 陈云川微微点头,委婉道:“简同学说得与我们的推断基本一致。” 何止基本一致,简直标准答案。 在搜查过两人的房间之后,柴劲武和简若沉确实不再是首要嫌疑人。 这起案件更像是人为的栽赃嫁祸。 叫他们来问话,一是为了彻底排除二人嫌疑,二是为了看看两人关系如何,有没有共同的仇人,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 现在看来这两人关系一般,柴劲武似乎很看不起简若沉。 但同样都是香江大学医学院的学生,简若沉显然更加沉稳聪明,并且在进入房间后就牢牢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 比起被询问者,更像是一个主导者。 而柴劲武…… 柴劲武面色涨红,神色尴尬,脚趾抓地,十分嘴硬地对简若沉道:“你说这些干什么?又不能破案,怎么?难道你想去警察的位置上坐两天?” 第3章 走路不要揣手手 简若沉穿来之前刚要入警,正是最想当警察的时候。 没想到有人大愚若智,竟然把他的愿望点出来了。 “呵。”简若沉盯着柴劲武轻笑一声,“你还挺有意思。” 柴劲武被盯得不自在,浑身发麻,情不自禁开始抖腿。 第4节 好奇怪,简若沉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他被怀疑成杀人犯,被警察盘问搜查,又被人无故挑衅。 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柴劲武的鞋跟将询问室的地板敲得嗒嗒作响。 他的腿在抖,过了一会儿,手也不受控制地抖起来,连带着桌子一起“嘚嘚嘚”。 钟警官压都压不住,蹙眉问:“你抖什么?” 鞋跟敲打地板的哒哒声一顿。 柴劲武恍然。 简若沉道:“他抖,当然是因为他尴尬又紧张。医学上来说,人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会急速飙升,为了缓解紧张,人体会产生一些下意识的反应,比如抖腿。” 柴劲武喉结上下滚动,不自在地将双腿后缩,企图藏进椅子下面。 简若沉恍若未见,“抖腿能分散部分注意力,减轻被人关注时产生的不自在。如果不成功呢……就证明他太紧张了,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然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扬起下颚,示意两位警官看柴劲武的手,“手发颤。” 柴劲武将两只手握在一起,试图让自己与简若沉说得不同,可是毫无用处。 他还是在抖。 简若沉四指并拢,摸到被放在桌上的两张照片,拇指轻轻一拨,照片就被拢在掌心。 “别紧张,其实这个案件能不能破主要看你。” 柴劲武讷讷,“什么?为什么?” 简若沉心说因为我“失忆”了,不知道任何线索。 他没有回答,抬手晃了晃照片,拉回柴劲武的注意力,“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人既讨厌你又看不惯我,还恨极了冯嘉明?” “你我都不住校,平常应该也只会在医学院专业课上碰面。如果你平常不会在人背后说坏话,那么多半是你当面欺负我时被人看到了。同时符合这四个条件的人应该不多。” 一串话音落下,问询室内落针可闻。 钟警官和陈云川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们让柴劲武和简若沉同时接受询问,就是想在两人争辩和交流时获取更多信息。 但简若沉实在太专业了。 逻辑正确,步步为营,从进了房间起就没有一句废话。 陈云川压下震惊,顺势对柴劲武道:“你好好想一想,先从不喜欢你的人里面找。” 她递给柴劲武一张纸一支笔,“可以边想边写,慢慢写。” 柴劲武垂着头,抓着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迟疑着划去几个。 简若沉看了一会儿,肚子唱起空城计。 好饿。也不知道罗彬文在外面怎么样了。 反正保时捷里的真皮座椅肯定比询问室没有靠背的木凳子舒服。 如果有手机就好了,有手机的话就能联系罗彬文卖点夜宵,正好借此和警官们打好关系。 简若沉发了一会儿呆,回神时听见询问室的门板被敲了两下。 陈云川起身开门,见罗彬文彬彬有礼地站在外头展示手上的纸袋,“这是我家少爷为几位警官准备的夜宵,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家少爷还没有吃过晚饭,现在又在发烧,请问能否让他休息一会儿。” 简若沉:…… 罗彬文不愧是书里的金牌管家,好会揣度上意,好会做人。 竟与他如此心有灵犀! “这不是皇记?”陈云川看着纸袋上的烫金皇冠目瞪口呆,“我听说这家店最便宜的粥都卖2000一碗。” 简若沉:噗! 什么? 2000一碗? 好离谱的物价。 罗彬文笑眯眯地,“是少爷特意喊我去买的。诸位工作辛苦,这边有五碗鱼翅粥,还有一些伴粥小菜。” 他对着简若沉叮嘱:“边上有一板退烧药,吃完饭记得吃。” 简若沉神思恍惚地站起身,接过纸袋。还没打开,鼻尖就萦绕了一股咸鲜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发作。 他看向陈云川。 陈云川摆手,“太贵重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把贵重这个词有天用在一碗粥上! “你自己吃。” 简若沉打开纸袋,看到五个塑料盖的陶瓷保温小碗整整齐齐垒起,每一个都只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 他合上,感觉道心不稳。 2000块,沙包大的一碗粥。 但100亿存卡里,每天光是活利都有将近10万。 接下来,这些利润会和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哦,那没事了…… 简若沉十分开朗,“没事,我一个人吃不掉,冷了就不好吃了,一起吧。” 他转头看罗彬文:“你呢?吃过了吗?” 罗彬文一愣,没想到简若沉会关心自己,“我已经用过了,不要担心。” 他退后几步,又倾身小心带上了门。 优雅,太优雅了。 简若沉将粥分给陈云川和钟sir,又拿了一碗放在柴劲武手边。 柴劲武一张纸已经写满了一半,上面全是筛掉的人。 他十分恍惚,“皇记的鱼翅粥?这么贵……你为什么给我?” 他刚才那样色厉内荏、口不择言。 简若沉难道就一点都不记仇吗? 简若沉道:“没事,喝吧。” 五碗也就是利息的五十分之一而已,他好像还有一些分红。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他拿小勺子舀起一口送进嘴里,浑厚的口感和香气从味蕾直冲鼻腔。 上流,太上流了。 简若沉咽下第一口,揶揄道:“你要是真的犯了错,法律会制裁你,那这或许就是你最后一顿好饭了。” 断头饭。 柴劲武:…… 他握紧了做工精美的小瓷勺,意识到这人真的没把看不惯的人放在眼里。 对简若沉来说,他们这些人甚至都不如面前的粥重要。 像路边的石子,踢了也就踢了。 简若沉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至少一点儿也不怯懦,也没有不善交际。 四人吃完了夜宵,钟警官主动站起来收拾桌面,丢掉垃圾,回来时带了两杯热水。 他咂摸着嘴里的鱼翅味,看向简若沉,“没想到今天沾了证人的光,这东西我们平时可吃不着。你喝点热水,把药吃了。” “谢谢。” 简若沉接过水,吃了药,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他捧着剩下的水,看着柴劲武,“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柴劲武:“我还没……” 他话音一哽,忽然一个哆嗦,面色悚然地看向手中写满了字的纸,死死盯住了一个名字。 简若沉看着他的表情。 呼吸急促,瞳孔收缩,眼轮匝肌紧绷,眉毛微微上扬。 惊讶和恐惧。 “看来你想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柴劲武下意识问。 他也来不及深究,快速开口,“对,我想起来了。同时满足那四个条件的人是霍进则!” 柴劲武捏着纸的手又开始发抖。 他看向简若沉,“学校里很多人看不惯你,嫉妒你。但你从不惹事,真正有可能恨你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霍进则!霍进则绩点没你高,排在第二位,没能申请到特级奖学金。” 柴劲武喘了口气,“霍进则会怨恨我,应该是因为我曾猜测他偷了饭店的东西,害他丢了兼职工作。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找到新工作,生活十分窘迫。” “他丢掉兼职一周后,冯嘉明把他叫上天台,冯嘉明向来男女不忌。我听说霍进则委身与冯嘉明玩了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他的经济状况其实还可以。” 柴劲武脸色惨白,“我曾经在解剖课调侃过你,说你长得太好看,看起来不像男生。霍进则也是我们系的学生,他也在那堂课上,他应该听到了。” 简若沉啧了一声。 这样看来,霍进则的犯罪动机基本成立。 现在,只差证据。 “咚咚” 第5节 询问室的门被敲响,身着白大褂的实习生拿着一打a4纸探头,“madam,我们在冯嘉明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皮肤组织,应该是与凶手搏斗时留下的。数据库里没找到人。你们找到可以进行比对dna的嫌疑人了吗?” 简若沉认出了这个勘查现场时喜欢叭叭的愣头青,这人虽然是个小漏勺,但心眼不坏,是个可以结交的对象。 他接话道:“madam找到了,正要去抓。” 陈云川披上外套往外走,“要是没有你,这个人恐怕不会这么快浮出水面。” 钟sir也夸:“简若沉,你这哪里是来配合调查的,你这不是来参与调查的嘛。” 简若沉打哈哈,“凑巧,凑巧。” 陈云川:“你的嫌疑彻底洗清了,要不要先回家?之后如果还需要调查,我再打电话给你。” 简若沉思忖一瞬,“不了,我想尽快和霍进则见一面。” 柴劲武的口供里,有关霍进则和他的部分其实有点漏洞。 这漏洞甚至让柴劲武的整个口□□生了微妙的不和谐感。 他必须亲自确认才能放心。 霍进则与柴劲武和冯嘉明都有与人格尊严有关的深仇大恨。 柴劲武污蔑他偷东西。 冯嘉明将他当作玩物。 可“奖学金”是简若沉凭本事拿的,霍进则不该因为这个理由恨毒一个人。 这实在有点牵强。 如果霍进则将“简若沉”牵扯进案件的理由不成立。 那“简若沉”被陷害的真正理由会是什么呢? 简若沉一边想,一边揣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外走。 他埋头走得心不在焉,眼睛数着地上的砖,眼看就要到拐角。 忽然,不远处的茶水间拐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简若沉余光瞥见那好像是个身高一米九以上,穿了件长风衣,拿着文件在读的男人。 他连忙向左边侧身一闪,想要避让。 可两人都是贴着墙走,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在看文件。 那人反应也快,简若沉往左边躲的时候,下意识长腿一迈,竟朝着简若沉躲的方向也躲了一步。 两人都避得极有自信,谁也没减速,对着撞了上去。 简若沉一脚绊在对方突然横出来的腿上,手还互相揣在袖子里,连拿出来保持平衡都做不到。 完蛋了。 这副身体压根没锻炼过,敏捷性好差。 简若沉屏住呼吸,情不自禁紧闭双眼,准备一脑门摔在地砖上,但腰腹忽然被人一勒,整个人向侧面栽过去,骤然摔进一个裹挟着红茶气味的胸膛。 他额头没撞在地砖上,结结实实撞在了别人的怀里。 第4章 收放自如的演技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 简若沉被人搂着腰一带,埋头闷进了不硬不软的人肉坐垫。 哗啦,文件撒了一地。 一瞬间,鼻尖充满了烟草和红茶混合的气味。 简若沉意识到这气味是从身下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这个姿势不太正经,他从没跟人贴这么近过。 他连忙把揣在一起的手从袖子里拔出来,撑着对方的肩膀往后挪,哧溜一下直起身,“不好意思,谢谢你拉我一把。” “没事。”男人声音低哑,也撑着地面站起来。 距离拉开后,简若沉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男人长相英俊冷厉,身形高大,神色冷峻,肩宽腿长,肌肉紧实,让人想起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身上裁剪得体的驼色风衣随意敞着,衣领折起,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竖纹高领毛衣,质地应该是高级羊绒。 透过毛衣,隐约能看见结实的胸廓,和勒住肩膀的枪套背带,往下是皮带的金属扣和……一双包在驼色毛呢休闲裤里的,修长有力的腿。 简若沉目光游移,思绪飘忽。 这腿,能踹死人吧? 他又瞟了对方一眼。 男人眉目沉敛,蹲下来捡地上散落的文件,语调疏离,言简意赅:“叫什么名字?” 那语气,和录口供差不多。 “简若沉。”简若沉也蹲下帮忙捡了几张纸,余光瞥见a4纸页眉上灰色的小字标注。 《香江大学医学院小树林杀人案现场勘测报告》。 就是冯嘉明那个案子。 和冯嘉明的案子有关就是和他有关。 得寒暄几句打好关系,说不定有用。 简若沉将文件递过去时问:“您贵姓?” “姓关。”男人顿了顿,“叫关应钧。” 关应钧拢好资料,问:“录完口供还留在警局,有什么事?” 简若沉略一挑眉。 怎么说呢? 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说话和学神做题似的人。 一板一眼的,有种忽略过程,只写关键步骤的感觉。 要是换个脑子转得不快的来,肯定要问:你怎么知道我刚录完口供? 你怎么知道我是要留在警局? 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你叫什么? 然后被关应钧不耐的视线一扫,恼羞成怒,转头就走。 简若沉被自己的分析逗笑,嘴边敷衍的话不由自主转了个弯,“我要见一见‘香江大学医学院小树林杀人案’的凶手。” 关应钧这才仔细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的发丝有些蓬乱,面上带着笑,神色自如,腰背挺得笔直,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毛呢西装外套,脸上既没有疑惑也不存在惊惶,好似作为嫌疑人进警署和进家门一样正常。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藏在微微卷曲的浅色睫毛下面,清明洞悉。 关应钧收回视线。 刚才相撞,他也有责任。 他不喜欢欠别人,简若沉看着就身体不好,干等下去恐怕会晕在警署,休息一会儿再来比较合理。 关应钧抬手看表,“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陈警官他们刚走,抓人和做笔录需要时间,你可以等到三点左右再来。” 简若沉弯起眼:“谢谢。” 就说寒暄两句准没错。 到哪儿都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么长时间,他可以先睡一觉。 简若沉闭眼打了个哈欠,睁眼的时候关应钧已不知所踪。 ……好、好快的身法。 简若沉重新把手揣进袖子里,溜溜达达出了警署,坐进了保时捷老爷车副驾驶。 暖风机带着香薰的气息把热气送至全身。 简若沉立马摊开自己,融化了似的靠在真皮椅背上 感冒药的劲上来了。 他一边出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对驾驶座的罗彬文含混念叨,“我在车里睡一会儿,三点叫我,我要见嫌疑人。麻烦您了,罗叔……” 他说完,浑浑噩噩睡过去。 恍惚间察觉有人轻手轻脚开了车门,出去又回来。 新鲜的凉风从留着透气的车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两句压低后的窃窃人声。 “关sir不愧是进过cib(刑事情报科)的,那审讯的手段,啧,真够无情。” “那个部门的都这样,毕竟咱们的cib和美国的cia(中央情报局)一个意思。” “那么凶,怪不得26了还没拍拖……欸,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继续在cib吗?” “这种闲话就别说了,你这嘴,早晚要吃亏。”低沉些的男声告诫完,咂了下嘴,“阿才,带烟没,走一根?” 窗外响起打火机打响时的“哒哒”声,清脆明亮。 简若沉彻底醒了。 他转头去看驾驶座,“几点了?” 罗彬文:“两点四十。” 时间差不多了,身体也好多了。 就差疑惑没有解决了! 简若沉起身,手指插进发丝里随意一捋,拉开车门往警署里走。 第6节 进了门,路过茶水间,走到问询室,接着就看到抱着手臂站在问询室不远处的陈云川。 陈云川脸上全是倦意,眼下还挂了点青黑。 她听到脚步声,看到简若沉,愣了一瞬后抽出工作簿,找到夹在里面的身份证递过去,“不好意思,之前着急抓人,忘记给你了。” “谢谢。”简若沉接过,看向陈云川身后的单面玻璃。 审讯椅上坐了个人,双手都被铐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却像是正在遭受巨大的恐惧,抖若筛糠。 “霍进则还没认?”简若沉问。 “认是认了,dna是铁证,不认不行。” 陈云川有些古怪地看了简若沉一眼,“但……关sir觉得他嫁祸动机有问题,怀疑他背后还有人,所以审到现在。” 简若沉一怔,这倒和他想得一样。 审讯室的门开了,关应钧走出来。 他没穿驼色风衣外套,黑色的高领毛衣完全露出来。 大概是审出了火气,两边的袖子都撸上去了,露出结实的小臂。 陈云川蹙眉:“你这样审,上面知道了又要骂你。” “嗯。”关应钧一副我行我素的态度。 陈云川深吸一口气。 关应钧走到简若沉面前,垂眸看着他,“你的口供视频我刚才看过了。” 很有本事。 先巧妙地将嫌疑人身份转换成证人,然后故意回避问题,掌握谈话主动权,接着引导柴劲武思考,温和地问出了嫌疑人和嫌疑人动机的同时,没有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关应钧盯着简若沉:“你的个人资料和学籍档案我也调阅了。” 以上那些,都不是一个医学生该有的本事。 有鬼。 简若沉脊背上窜出些汗,不闪不避地与关应钧对视,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这会子移开视线就相当于心虚,他不能做出这种蠢事。 他算是知道“阿才”为什么会说关sir审人有一套了,对上这种利得仿佛能剖心剜肉的眼神,能撑住的都是间谍人才。 关应钧还盯着简若沉看。 少年眼尾带着笑,略长的浅色发丝垂在一边,像被不得章法地扒拉过。 形状漂亮的眼睛清澈而无辜,鼻腔发力哼出的尾音更是充满了疑惑。 像在问:你说的这些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关应钧眯了眯眼,头往审讯室偏了一下,“你之前说要见凶手,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进去问。” 简若沉心说,好明显的阳谋。 关应钧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在被质疑的情况下展示出自己的本事。 藏着,就说明心虚有鬼。 还好他本来就没打算藏。 简若沉仔细打量了一下审讯室里的霍进则,见他嘴唇起皮,就转身拿起一只纸杯,去边上的保温桶里接了杯温水,端着进了审讯室的门。 他走到审讯室里,将水杯放在霍进则面前。 霍进则抬眸,动了动手腕,锁链扣在审讯椅上,撞出“抗浪抗浪”的响声。 他的手锁在椅子的桌板上。 别说喝水,抬都抬不起来一点。 简若沉静默几秒才端起纸杯凑到霍进则唇边,手腕微微倾斜。 他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加深霍进则被人帮助的印象,这是一种让人卸下心防的手段。 霍进则急切的吞咽声响彻审讯室。 他没浪费一滴水,急急喝干了后长舒一口气。 审讯室外,关应钧点了根烟,静静看着。 简若沉转头,推了一把椅子和霍进则面对面坐下。 两个人齐平,贴得又近。 霍进则几乎能数清楚简若沉的睫毛。 他想到刚才那杯甘霖一样的水。 那杯求了警察半天也没得到的水。 他声音发着飘,“我嫁祸给你,你为什么给我水?” “你看上去很渴。”简若沉顿了顿,“还想喝吗?” 霍进则呼吸一滞,几乎要被心中陡然升起的愧疚感淹没了。 他宁愿被歇斯底里地诘问,被责备,甚至被打上一拳或一耳光,也不要面对这样一份来自被害者的善意。 这样他和冯嘉明与柴劲武有什么区别! 霍进则攥住拳头,死死抵在审讯椅上,垂着头,鼻腔里全是酸意。 他紧咬着后槽牙,“你来干什么?” 他动摇了。 审大学生比审社会上的老油条容易得多。 简若沉:“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他伸手,五指张开,搭在霍进则的拳头上,“ 为什么陷害我?嘉明侮辱你,我理解你想杀他。他罪有应得。柴劲武冤枉你偷东西,导致你找不到工作,你恨他也正常……可我呢?” 简若沉呢喃似道:“你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奖学金杀人的人,你专业成绩与我不分伯仲,努努力完全有机会用实力拿到奖学金。” 审讯室外面,关应钧嘴里的香烟烧了一半,烟嘴上积了一长条的灰。 他还从没见过演技这么好的。 如此收放自如。 连语气都拿捏得正好。 疑惑,难过,惺惺相惜,再加一点痛心疾首。 唬得嫌疑人眼睛都红了。 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学校吃不开? 怎么可能讨人嫌? 要么档案上是错的。 要么在学校他装的。 要么简若沉换人了。 关应钧把烟灰抖进随身烟灰缸,重新含住,又呼出个烟圈,抿着茶烟里的红茶味道:“把简若沉的资料和档案给我。我再看一遍。” 陈云川把文件递过去,“怎么了?” 关应钧微拧着眉,“简若沉的性格和走访口供完全不一致,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他整过容吗?” 陈云川觉得离谱,“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名顶替?整过容的人表情会很僵硬,想要整成简若沉这种浑然天成的长相太难了,全脸都得动。他表情那么生动,不可能整过。你疑心病别太重。” 关应钧看向审讯室内,“再看看。” 霍进则红着眼眶,眼泪砸在审讯椅上。 简若沉转身去边上的审讯桌上抽了两张纸,叠在一起抵上霍进则的脸。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其间又换了几张纸,擦掉了霍进则的眼泪,等这个穿着廉价加绒卫衣的男生终于不哭了,才又开口询问:“好了,现在说说你为什么陷害我?” 霍进则盯着简若沉的眼睛,又看向那些擦过眼泪的纸团,终于开口:“有人给了我一大笔钱,他大概30岁,姓江。” 30岁? 江鸣山年过半百,江含煜只有十九。 第5章 意外收获 江家哪儿来30岁的人? 小说里没写。 简若沉靠在椅子里盘问:“你和江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霍进则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有些难以启齿,“我们是在天泉都娱乐城认识的,他自称是江家人。” 简若沉蹙眉。 《豪门》中也提到过天泉都娱乐城。天泉都娱乐城是陆家的企业,堪称五毒俱全。 主角受江含煜考试失利,深夜买醉,不小心闯入陆堑的包厢,然后在那里与陆堑一见钟情。 简若沉叹了口气,“他没告诉你全名?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霍进则摇头,“没有,他不让我多问。他穿着休闲西装,戴了眼镜,有一双倒吊着的三白眼,长相比较普通。” 他恍然想起江先生戴在手腕上的表。 表带好像是黄金的,表盘碧绿,四周还镶嵌着闪烁的碎钻。 “他带了一只贵表。……我不知道那块表具体叫什么,这么点信息是不是不够警察找人?” 90年代的香江就是这样。 有人纸醉金迷,见多识广,高居华厦。 第7节 有人连房子都住不起,只能住在石矿场边的工地上或者钻进港口破旧的渔船里勉强度日。 简若沉默然半晌,又问:“江先生给了你多少钱?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柴劲武又是怎么回事?” 霍进则:“江先生一次性给了我二十万。我们之间看似是在交易,但实际上我没有别的选择。他威胁我如果不做,就永远留在天泉都。” 审讯室外,陈云川骂道:“畜生!” 天泉都娱乐城在香江警界臭名昭著,多的是人在里面的男色女色中醉生梦死。 坊间也有传言说,香江80%的失踪男女都能在天泉都里找到。 霍进则倒豆子一样道:“他当时就还带来了你的手链,仔细跟我说了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动手。至于柴劲武……我恨他,所以我对冯嘉明下手后一时冲动,拿了他的表扔在冯嘉明身边。” 原来如此,原来柴劲武才是顺带的那个。 如此一来,霍进则的动机就能说得通了。 简若沉起身拍了拍霍进则的肩膀:“谢谢你的配合,之后警方结案,检察院提审做庭前确认的时候你认错态度好些,我给你联系一个好点的律师,至少不会死刑。” 冯嘉明玩弄男女,手上也不干净,死有余辜。 霍进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睛湿润,面颊火辣辣地烧疼。 他说不清内心的感觉。 这一年时间他过得没有任何尊严,只有简若沉在把他当人看。 如果他没有犯罪就好了。 “如果没有犯罪……你会跟我做朋友吗?” 简若沉笑了一下,“好好改,我有空会来看你。” 审讯室外。 关应钧眸色发沉,把烧到底的烟蒂丢进随身烟灰缸。 一般人会知道庭前程序吗? 知道这么偏门的消息就算了 明知自己被怀疑,还要如此坦荡地把这个消息说出来。 实在有恃无恐。 实在是会演。 谁要是在简若沉面前卸下心防,就会被抓住心尖,哄得晕头转向,然后像霍进则一样目眩神迷。 但没有警察会对一个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的人卸下防备。 关应钧看向边上观摩的警察们。 他们正在目眩神迷地夸: “这就问出来了?关sir磨了两小时都没磨出来。” “这是个什么路子?审问和聊天一样。” “不知道,警校没教。” 有年轻的警察挤了挤眼睛,“可能这个嫌疑人吃软不吃硬,简若沉长得好看呗,我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他——” “啪!” 关应钧将手里写着简若沉生平的文件夹甩到审讯室外的边桌上,几位小警察顿时噤若寒蝉。 他们被凌厉的眼风一扫,顿时什么话都咽回去了。 关应钧收回视线,抬手敲响审讯室的门。 “咚咚” 简若沉转头看向门口。 关应钧站在那里,眸色沉沉,“简若沉……” 简若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关应钧刚张嘴,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小灵通摁了通话键,那手机在他宽大的掌心缩着,显得格外小。 简若沉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关应钧:“……喂?他家长?……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垂眸看向光明正大偷听的人,意味深长道:“你家里人来接你了。” 如果简若沉真的被换了,那他家人必定会有所察觉。 关应钧道:“我跟你一起去。” 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好啊。”简若沉欣然同意。 霍进则供词里有对他怀揣恶意的“江先生”,江家还有等着他输血,恨不能抽干他的江含煜。 江家人对他来说和索命鬼也没什么区别。关应钧能跟着他再好不过。 简若沉走得坦荡至极,半点也没有被人怀疑的自觉。 关应钧扯了一下嘴角,亦步亦趋地跟在简若沉身后。 少年的脖颈纤长,白皙纤瘦。身体被宽大的衣服罩着,背影透着病态脆弱感,仿佛一折就断。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漂亮孱弱的人,内里藏着豺狐之心,为人堪称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关应钧揉了下眉心。 两人走到问询室前。 简若沉率先伸手,拧开把手,看向里面的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一副金丝眼镜搭在鼻梁上,遮住了三白眼里的精光。 简若沉:…… 有意思。 该不会还姓江吧? 那人蹙着眉站起来,“简若沉。陆堑来接你回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跟他走?” 简若沉进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不说,你多说点。 男人眼底的鄙夷和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你还敢杀人?” 简若沉更沉默了。 警方已经确定了作案凶手,如果这人是警方叫来的,那肯定能知道他没杀人。 如果这人是通过学校找来的,那辅导员顶多会说:孩子被叫到警局配合调查了。 现在问题来了,除了买凶的“江先生”,谁会如此斩钉截铁地认为他杀了人? 简若沉转头看向关应钧。 罪犯就在眼前。 关sir,你想怎么办? 关应钧反手带上了询问室的门。 沉默如有实质。 简若沉怜悯地看了江先生一眼。 呵,瓮中捉鳖。 他等着江先生被戴上手铐。 关应钧却不动,转而看向简若沉,深邃漆黑的眸子寒光烁烁,意味深长道:“怎么不接话?不认识?” 简若沉:…… 哦,原来关sir不仅想瓮中捉鳖。 还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时此刻,唯有真诚示弱最让人猝不及防。 简若沉眨了眨眼,眼尾一耷拉,茫然地对着关应钧嗯了一声,然后才看向江先生,“你谁?” 江先生一口气哽在胸口,脸色愤怒涨红。 全香江想要巴结江家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简若沉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一字一顿,“我是江亭公馆的执事,江永言。” 简若沉点头:“哦。” 不咸不淡一个字,江永言涨红的脸瞬间由红转青。 关应钧的目光在简若沉身上游动着,少年点头的时候,脑袋上支棱起来的碎发也跟着一颤一颤。 长得倒是乖巧唬人。 “江永言问的前半句,为什么避而不谈?”关应钧对上简若沉茫然的眼神,提醒,“陆堑。” 这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 天泉都娱乐城在他手上蒸蒸日上,整个西九龙重案组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江永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反应过来。 他想着家里还在等血的江含煜,放缓神色道:“你别和陆堑怄气,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只要你回家,婚约立刻生效。” 关应钧的脑子里,缓缓冒出了一点豪门秘辛。 第8节 简若沉一身正气,掷地有声,“喜欢陆堑?我现在喜欢的是我刚刚继承的百亿财产。” 狗屁爱情,哪里有100亿重要? 关应钧脑子里的豪门秘辛缓缓扭曲,变成一个问号。 江永言怀疑他疯了,“百亿遗产?” 他忽然有种事情超出掌控的荒谬感。简若沉哪里来的百亿财产? 他有了钱,还会是从前那个为了一点甜头就摇尾乞怜,予取予求的漂亮蠢货吗! 如果江家拿捏不住简若沉,江含煜又该怎么办? 江永言心慌得厉害,一把攥住简若沉的手腕,“走!现在就跟我回祖宅!” “现在正是小含最需要你的时候!能和小含拥有一样的血型,给他输血,这是你的福气。只要能救小含,江总会认下你这个儿子的!” 简若沉:…… 上次听到这么炸裂的台词,还是上次。 他脑袋里浮现出陆堑的脸。 一样的震撼,一样的令人沉默。 关应钧没听见声音,一时诧异,低头看向简若沉。 之前在审讯室里舌灿莲花的人此刻面如白纸,发丝乱糟糟地垂在一边,眼睫耷拉着,遮住了清明狡黠的眼睛。 一对睫羽微微发颤,唇角撇着,浅色的唇瓣抿在一起,看起来失望而委屈。 手腕被攥红了也不会躲。 关应钧蹙着眉,反手捉住江永言的肩膀一扯一拉。 江永言吃痛,不得不松开手里拽着的人。 简若沉骤然回神。 垂眸一看,手腕上留了个红印。他搓了搓印子,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本想试探一下江永言为什么买凶栽赃,可现在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想回家洗澡! 简若沉忽然发难:“江先生,很多杀人犯都会在犯案之后回到现场,也有一些杀人犯会在犯案后接近警察,妄图打听案件进展。” “请问你是哪一种?” 关应钧:…… 哪种不都是杀人犯? 江永言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简若沉站得有点累,挑了个离得最近的椅子坐下,撑着脑袋困倦道:“你一来就说我杀了人,可警方封锁了消息,你从哪里知道我杀人这件事?霍进则什么都说了,他说江先生买凶杀人,意图嫁祸。” “你!”江永言指着简若沉,手指都在抖。 关应钧横步一迈,把江永言隔开,沉声喝道:“好好说!” 简若沉把脑袋从庇护的臂膀下探出来,瞎话张口就来:“关sir的意思是,你要是再想动手就按袭警处理。到时候罪加一等,数罪并罚,说不定能直接给你判死刑。” 关应钧:……也没有。 他嘴唇一动,余光瞥见江永言手臂抬起,似乎要绕开他去抓身后的人。 立刻摸出手铐,咔一下铐在了江永言伸出的手上。 简若沉:…… 这人看着不知变通,没想到还挺会从善如流。 他缩回脑袋,视线对着关应钧的后腰,会读心似的幽幽道:“是你要的意外收获吗?” 关应钧动作利落地将江永言的另一只手铐上,睨了简若沉一眼,轻声说:“不是。” 第6章 吃不了爱情的苦 简若沉坐着罗管家的保时捷,回到丽锦国际花园的山顶别墅时,脑子里还回响着关应钧的“不是。” 正常人会在这个时候说“不是”? 简若沉边想边踏进山顶别墅的大门。 灯光应声亮起,奢华的水晶顶灯在灯光的映射下,交织成一道炫丽的光幕。他将鞋跟一踩,刚脱掉球鞋,面前就多了一双尺码合适的拖鞋。 罗彬文笑吟吟地站在玄关走廊,“欢迎回家,小少爷。” 管家滔滔不绝地介绍别墅的布局,“浴室在楼上左拐右手边最后一间,洗澡水也已经放好,您洗完澡就可以回去睡觉,浴室会有阿姨收拾。” 罗彬文说着,麻利地端起一个托盘,“这是换洗衣物。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您今天太累,不适合再去上学,所以我申请了一天假期。” 简若沉接过托盘,恍恍惚惚地上楼。泡进蕴满柚木味精油的热水后看着浴缸里被涟漪拂开的白色花瓣出神。 他捉住一片,在掌心揉碎了,喃喃:“你看,咱吃不了吃爱情苦,金钱的罪还是能受一受的。” 简若沉细细搓干净手腕,又把身上用辽宁大澡堂的手法抹了一遍,趴在大得能游泳的浴缸边上发呆。 浴池角落应有尽有,还放着一个手持小镜子。 简若沉拿起来一瞧,讶然。 这具身体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头发是白的,还比原来长,其他地方连耳朵软骨上的红色小痣都分毫不差。 他有一种清晰而笃定的预感。 回不去了。 简若沉游到浴池边上,用甲钳把手上留得规整漂亮的指甲剪掉,起身走到淋浴器下洗头。 他一边生疏搓头,一边想:陆堑铩羽而归。 江永言被抓,有去无回。 江含煜没等到他的血…… 江家现在怎么样了? 江亭公馆、江家祖宅。 江含煜蜷缩在沙发里,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惊惶无比,“陆堑……你说哥哥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是、是真的吗?” 少年虽然纤瘦,但浑身都是金钱豢养出来的嫩粉,就连垂落在沙发边上的指尖都温养得格外精致。 陆堑蹲在沙发旁边,抓住那只垂落的手,眉宇间有些疲倦,“是真的。” 江含煜猛然咬住嘴唇。 陆堑抬手,揩走江含煜腮边的泪珠,“别叫他哥哥,他根本没有拿你当弟弟!就算他真的继承了财产也什么都不是。别怕,你会有血源的。” 江含煜轻轻抽了抽手,“我不怕。陆堑哥哥,你别牵我,若沉哥哥会生气的。” 陆堑冷笑一声,“他生什么气?他为了继承遗产,已经放弃了婚约!” 陆堑想到从前那个一直追着他跑的简若沉,眉宇间染上沉郁之色,“以后他再也不能和你抢什么了。” 江含煜眼泪吧嗒吧嗒得掉,“那、那我是不是再也没有哥哥了?” 他抽噎一声,“没关系……只要若沉哥哥开心就好了,我怎么样都没事。” 陆堑正想安慰,手机却骤然响起。 90年代的手机没有震动功能,诧然一响,把江含煜吓得打了个哭嗝。 陆堑本想先安慰江含煜,但视线一扫,却见来电显示上是深水埗分警署的号码,只能握着江含煜的手接起来,“喂?” …… “江永言涉嫌买凶杀人?”陆堑猛然站起身。 江含煜抿唇攥紧了沙发上的皮罩。 陆堑道:“我马上过去,让他一个字都不要多说,你去保险柜里拿钱,打发走等在门口的狗仔。” 丽锦国际这头。 简若沉刚爬上床就被罗彬文从被窝里掏出来。 罗管家捞着他湿淋淋的头发唠叨:“小少爷,我们把头发吹干再睡。” 简若沉迷迷糊糊,“又没有吹风机。” 90年代,有吹风机吗? “有的。”罗彬文梳开简若沉的发丝。 他想到小少爷以前住所的租金或许都没有一个吹风机贵,根本用不起,顿心疼道,“家里什么都有。” 罗彬文一边哗哗帮简若沉吹头发,一边道:“我接到消息,等在深水埗警署门口的媒体都被陆堑用钱打发走了。” 简若沉疑惑,“哪来的消息?” 这么灵通? 罗彬文晃着手里的电吹风,手法娴熟,“您没仔细看继承合同吧?康德纳特时代传媒有限公司是您的财产之一。您拥有全球最大的传媒公司。” 简若沉对名字没什么数,“……它的总部在?” “好莱坞边上。哦对了,我们在香江这边的分部叫极星传媒。” 简若沉:……我到底继承了个什么? 他斟酌半晌,“你刚刚说……陆堑用钱打发走媒体?” “是的。” 简若沉意味深长,“那咱们放点消息,叫星网的员工们蹲一蹲。” 罗彬文意会,“拍江家和陆堑的丑态,然后印一万份报纸宣传?” 第9节 简若沉在吹风机呼呼的风声中摇头,“不,我们随便做做样子就行。第一拨人拿到陆堑给的钱后,立刻换一拨人去。让他们带点对家的假标识。拿到的钱就当给兄弟们的奖金了,拿多拿少各凭本事。” 罗彬文:…… 嗯? 小少爷不出面就能获得员工的好感。 星网的员工拿到了奖金,奖金还不是从小少爷的荷包里出。 陆堑事后想要找人麻烦,也会因为媒体标识混乱而找不到人或者找错人。 此计甚妙! 小少爷真是聪明极了! 罗彬文压着笑,“好,就这么办。” 简若沉给渣男使完绊子,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 羽绒被蓬松柔软,带着清新微甜的香味,闭上眼就陷进去,像是陷在太阳晒过的棉花里。 一夜无梦,睡醒之后骨头都要酥了。 简若沉看了眼床头摆着的静音钟。 下午两点。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早上八点之后起床,虽然堕落,但确实很爽。 简若沉洗漱下楼。 整个别墅都在其主人从睡梦中清醒时活了过来,楼下的餐桌早就布置完毕,罗彬文拉开座椅,“小少爷,今天上午,柴劲武的父亲和柴劲武一起来过。” 简若沉坐下,不明所以,“他们来干什么?” “柴先生特意前来感谢您帮助柴劲武洗清嫌疑。我说您还在睡觉,他就没让我叫您起来。”罗彬文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简若沉手边,“这是柴先生准备的谢礼。” 简若沉打开一看。 里面全是崭新的港币,诚意满满。 简若沉:…… 行,就当破案委托费了。 他抽出一半递给罗彬文,“多谢您劝我继承遗产,又陪我通宵,罗管家,这是您昨天的加班费。” 罗彬文接过奖金心想:这是多懂事的孩子啊! 什么样的人才会不喜欢他呢? 啊……陆堑,没品的东西! 简若沉擦手进食,吃饱喝足后拿起了放在边上的报纸。这份居然是香江大学的校报。 罗彬文实在贴心。 九十年代,电脑还未普及,电脑上也没有好用的搜索引擎。普罗大众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报纸和电视。 简若沉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报纸上除了表彰□□职工的消息之外,就是一条引人注目的报道。 【前fbi警员,bsu行为科学部精英探员李长玉老师将在我校开设“犯罪行为和心理学”系。 该系隶属于社会科学院,现对大一学生开放一次转院渠道,香江大学作为全香江首次引进该科目的学校,将于周日开放连续三天的讲座试听,如需转院,可至辅导员处咨询……】 简若沉翻过一页,看见了这位导师在办公桌后拍摄的照片。 李长玉是个穿着条纹polo衫的小老头,拍照时眼睛藏在宽大的眼镜后面笑成一条缝。 他的办公桌子上摆着一个茶盘。 看上去很好说话,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简若沉合上报纸,转头问罗彬文:“昨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咱们员工都拿到钱了吗?” 陆堑应该出大血了吧? 罗彬文想到员工们开怀的笑容,乐了,“分批去了将近50个,每个都拿了5000。” 九十年代的五千,很不错了。 但简若沉还是觉得少,“陆堑好抠。” 他哼了声,“去让拿了钱的员工发报道,把有狗仔被人花钱收买的事情说一说,语气酸一点,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特别眼馋的那种酸。” 罗彬文看着他。 简若沉靠在椅子里,近乎银白的长发蓬松得披散开,双腿交叠,脚踝搭在一边,漂亮软和得令人心尖发颤。 说出口的话却和温软没有半点关系。 “不要说钱是陆堑给的,咱们就写……江鸣山疑似花钱收买媒体,保护嫌疑人。” 陆堑的本意是想让民众的目光不要聚集在江陆两家上,但现在江鸣山花钱收买媒体的假消息被大肆炒作起来,民众必定会将视线重新聚集在事件本身。 江永言必定会成为江家和陆家之间的第一道裂缝。 香江大学小树林杀人案破了。 江永言入狱。 只要把专业转一下,生活就能重新走上正轨。 现在正是学期末,简若沉上辈子没学过医,也没继承原主的记忆,回医学院参加期末考试肯定会从年级第一掉到倒数第一。 想想都觉得不能接受! 明天就去拜访李长玉,看看能不能通过导师转专业! 简若沉修生养息一天,次日起了个大早,在和zara门店一样大的衣帽间里找了一套看起来最合长辈心意的衣服,带上鹅黄色的围巾出门。 他先去商场里的精品茶叶店里挑了一只价格适中的手工茶宠小柿子,拎着礼品袋往香江大学走,一路逮到人就问路。 终于在九点钟时摸到社会科学院给李长玉老师分配的办公室。 简若沉走得有些热,抬手将贴在脖子上的围巾拉开些,然后敲响了李长玉办公室的门。 三声过后,大门应声而开。 简若沉一抬眼,笑还没扬起来,就对上一双冷津津的眸子,“……关sir?” 这人怎么在这里? 关应钧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看着他冻红的鼻尖,侧身让开一点,“进吧。” 房间里的暖意顿时从门口漫出来。 简若沉抬步走进去,摘下围巾,朝着办公桌看过去,叫了一声:“李老师好。” 还没看清办公桌后的人。 简若沉先看到了侧面白色幕布上的影像。 ——是他盘问霍进则的录像! 第7章 李老师不吃这套 简若沉呆了一瞬。 摄像机将他给霍进则擦眼泪时,冷淡到近乎无动于衷的眼神拍得清清楚楚。 90年代为什么会有这么清晰的摄像头? 早知道会被拍下来研究,他套话的时候就演全套了。 虽然穿越这个事儿一想一个不明白,但李长玉会不会觉得他不专业? 简若沉攥了攥手里的礼品袋,懊悔写在脸上,余光一瞥,看见关应钧唇边有笑意一闪而过。 关应钧穿了一件袖子相当宽松的浅灰色v领羊绒衫,衣摆下面露出了纯黑色运动休闲裤的抽绳,脚上踩着一双灰蓝色的球鞋。 衣品寡淡,看着更能打了。暂时惹不起…… 简若沉往侧面挪动了一步,稍微离远了一点。 李长玉刚看完录像,就看见屏幕里的主人翁正在往门口挪。 少年今天的衣服合身得体。 雪白的面包棉服拢住躯体,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领子。 他半张脸埋在衣领里,鼻子以下的部分都被竖起的半截领子遮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上半张脸已经被屋内的暖气篜红了。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眼尾有个微微上挑的弧度,里面的懊悔和惊讶漏得明明白白。 看着规矩又干净的一个小孩。 李长玉和关应钧都不说话。 简若沉决定主动出击。 他提着礼品袋径直上前,“李老师好,我是简若沉。听说您想在学校开设犯罪心理学相关的新系别,今天特意来拜访的。” 简若沉将小礼品袋放在李长玉手边,“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买了一个茶盘小摆件。” 他屈指挠了一下面颊,然后图穷匕见,“不知道您看过我的录像之后感觉怎么样?其实我对犯罪心理相关的内容感兴趣,但一直没有机会系统学习。现在您来开设了课程,我想着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趁着大一尽快转专业……不知道我够不够做您的学生呀~” 关应钧带来的录像带一放,他都不用自我介绍了。 天赐良机! 关应钧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觉得那个“呀”字上扬的尾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卖乖。 李长玉见过的罪犯比普通人吃过的盐还多,出了名的清正廉洁,多少嫌疑人想用钱财收买也没能成功。 能吃这套? 李长玉笑眯眯地接过礼品袋,敞开看了一眼,“小茶宠啊,柿子?” 简若沉道:“柿柿如意嘛,图个吉利。” 第10节 香江这边的礼节偏英式,李长玉又是美国回来的,根本不搞推来推去那一套。 他当场就拆,看过之后,爱不释手地摆在了办公桌上的便携茶盘里。 关应钧:…… 他看向李长玉,提醒道:“李老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简若沉身上那么多的疑点,实在不适合成为您的学生。 “等会儿的。” 李长玉头也不抬,拿着办公室里的热水壶烧水,准备立刻试一下那个小茶宠。 小老头招呼简若沉:“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们详细聊。” 态度差别相当明显。 简若沉笑着点头,走向沙发。 会客区一共就两张沙发,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件皮衣外套,靠背边上还放着a4文件大小的皮包。 一看就是李长玉专座。 简若沉没得选,只好坐在关应钧身侧。 双人沙发不长,前面还有一个玻璃质地的茶几。 关应钧一双长腿伸展不开,只好叉开腿坐。 简若沉一坐下来,膝盖就碰上少年的腿,一瞬间的轻触令人有些不自在。 关应钧蹙眉扯掉后腰的靠背,再往后坐了坐,勉强离远了一些。 但这也没什么用,简若沉穿着的衣服蓬蓬松松的,窝在沙发里像团棉花,衣摆贴着他的身侧,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关应钧觉得空气有点燥,把手揣进兜里,摸了一下烟盒。 简若沉一眼看穿,“想抽烟?” 他一偏过头,关应钧身上的味道就弥漫开来。 红茶的味道存在感极强,浑厚却不刺鼻,悍然钻入鼻腔,侵略感扑面而来。 简若沉不明白,“你不喝红茶,身上却有红茶味,为什么?” 关应钧本不想回答,但简若沉问问题的时候头偏着,离得更近了。 答吧,答完这颗头就转回去了。 关应钧淡声道:“我抽的红茶茶烟。” 怪不得有红茶味。关应钧还挺有钱的,一包茶烟至少也得200块。 90年代的200块…… 简若沉忽然道:“你不是深水埗警署的警察吧?” 关应钧侧目。 他没有接话,空气安静极了。 办公室里一时只有空调和李长玉捣鼓热水壶的声音。 半晌,他才开口,“怎么知道的?” “因为陈云川。”简若沉不假思索道,“一个人身上的配饰和穿着,能大致反映出她的家庭环境和工资水平。深水埗警署的工资或许能养得起喜欢买新衣服的陈警官,却养不起一天抽半包茶烟的警察。” 衣服能一直穿,烟却是消耗品。 李长玉烧好了水,端着茶盘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句,乐呵呵夸奖“不错,见微知著。关应钧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的组长。” 简若沉起身帮李长玉摆茶盘,随口就夸:“那挺厉害的。” 关应钧油盐不进,蹙眉道:“李叔。” 怎么能直接把身份亮了? 简若沉本就对他有所戒备。 职位一亮,还怎么试探? 李长玉倒了杯茶放在关应钧面前,“三段录像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你啊…疑心病太重。” 小老头叹气,苦口婆心地劝,“我知道你是因为做过一段时间卧底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平常生活还是要有平常的样子。” 简若沉悄悄竖着耳朵,准备捞点秘辛听一听。 “算了李叔。”关应钧慢慢把茶杯里的绿茶啜饮干净,起身去取放映机里的录像带,又抬手提起风衣。 “李叔,录像的事情就先这样。来西九龙重案组当犯罪心理顾问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简若沉看看关应钧又看看李长玉,这两个人应该关系匪浅。 但就算要求熟人办事,也得拿出点诚意。 换作是他,就带一斤好茶。 光靠嘴,有戏也能变没戏。 更何况,李长玉既然放弃了美国的职位回香江做老师,肯定是因为志不在警局。 不然为什么不继续待在美国? 果然,李长玉摆手道:“我想教书。咱们国内有关犯罪心理的部分还没起步,国外已经领先太多,是该培养人才的时候了。” 关应钧直言不讳,“国内对犯罪心理不重视,就业前景一般,除了我们西九龙,没有其他警署会愿意迈出这一步,平白多发一个人的薪水。” 他顿了顿,“李叔,你可能招不到学生。” 李长玉也不生气,他对着简若沉一昂下巴,“这不是?” 简若沉眼睛一亮,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李老师,您要我啦?” 他双手拿了茶杯,又给关应钧倒了杯茶,意有所指:“还要多谢关sir拿了录像带给李老师看。” 关应钧:呵,诚心气他? 他盯着少年含笑的狐狸眼,接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简若沉面对连番试探仍如此气定神闲,心性实在了不得。 才19岁…… 李长玉对关应钧道:“简若沉知识面广,基础也不错。你不是想要顾问吗?把他招过去。我会教好他给你用。这样一来,我完成了教书育人的愿望,你们西九龙重案组也有了顾问。” 关应钧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简若沉虽然浑身都是疑点,但确实是有几分本事。单说一手审讯技巧,全西九龙就没有能比得过的人。 现在的香江时局动荡,鱼龙混杂,正是乱的时候。 他工作忙,天天盯梢简若沉不切实际,放任不管又不可能。 综合考虑下来,把人放在身边看住竟然是最好的办法。 先看看简若沉究竟有没有整容换人再说。 他之前问过舅妈,验证有没有整容的最好方法就是看人吃饭。 整过全脸的人无法用面部肌肉做太多动作,咀嚼过大食物的时候会极不自然。 他要看看简若沉吃饭的样子。 关应钧看了一眼表,“李叔,饿了吗?去不去皇记吃早午茶?我请客。” 他说完,又看向简若沉,“你也去,就当是拜师宴。” 简若沉哼了一小声,“你都说了是拜师宴,怎么能让你请客?” 要不是看出关应钧不屑于搞人情世故,他都要觉得这人是在故意坑他了。 还提了最贵的皇记! 还好他现在超有钱,不然都想给关应钧邦邦两拳。 关应钧穿着风衣站在空调房里,才几分钟就热出一背的汗。 他哑声道:“算我牵线搭桥,要没有我拿来的录像带,李叔也不会这么快收学生。你给我喝了茶,我当然要做东请客。” 简若沉:……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怪不得港片里有流氓说:【有些警察,脱了警服,穿上便衣,做起事来比流氓更流氓。】 “行。”简若沉围好了鹅黄色的羊绒围巾,闷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李长玉怂恿:“对,去了先点鱼翅粥,吃得他抽不起烟。” 关应钧出了办公楼,从兜里掏出细长的茶烟叼在嘴里,擦了根火柴点燃。 办案劳心费神,刑警抽烟提神是常有的事。 一阵寒风把烟圈吹到了简若沉面前。 关应钧甩手灭了火柴,伸手挥开了飘到简若沉面前的烟,边走边道:“我车停在你们学校前门,要走一段。” 简若沉手双手揣在一起,“嗯。” 李长玉催道,“冻得慌,快走。” 简若沉穿得厚,里三层外三层,走起路来像个在风中颠巴的棉花糖。 他的头发和衣服全是白的,显得脖子上围的鹅黄色围巾格外显眼。 显眼到江含煜站在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这一抹鹅黄。 柔软又暖和。 江含煜视线扫过站在简若沉身侧抽着烟的高大男人,上前一步,“哥哥。” 他声音不高不低,音调没能在寒风中飘远就落了地。 简若沉没听见。 江含煜只好跑到简若沉面前,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若沉哥哥。” 第11节 简若沉停下脚步,抬眸看去。 第8章 天生坏种 这个世界只有江含煜会这样叫他。 简若沉打量来人。 江含煜耳朵上戴着一对碎钻耳钉,手腕上系着一条银链,银链的正中央兜着一颗蓝紫色的巴洛克珍珠。身着一件长款羽绒风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纽扣式羊绒马甲和白色衬衫里衬。 羊绒马甲的扣子扣错开了一个,衬衫纽扣也没扣好,阳光照射在那截纤弱的脖颈上,显得上面那条蓝宝石锁骨链熠熠生辉。 乍一看,像匆忙跑出来的一样。 可匆忙跑出来的人不可能带着如此齐全的配饰,耳钉还能带着睡觉,可谁睡觉带成套的蓝宝石项链和珍珠手链啊? 多硌? 初冬的寒风吹过。 简若沉立刻把小半张脸埋进嫩黄的羊绒围巾,呼着气避过这阵料峭的风。 再抬眼时,看见江含煜被吹得脸蛋煞白,整个人都在颤。 江含煜抬手,朝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两下,可怜巴巴地抬眼:“哥哥,好冷。” 他每个动作都精心设计过。 可惜了。 在他面前的一个是微表情专家,前fbi犯罪行为分析组的王牌。一个是重案组组长,前cib刑事情报科军情人才。还有一个是警校微表情心理类别的年级第一。 这一串丝滑小连招属实用错了地方。 江含煜的视线瞥向那条鹅黄色围巾,急促地又喊了一声,“哥哥。” 以前的简若沉会在他冷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套和围巾摘下来给他,廉价粗糙的地摊货带着干净的肥皂粉味,带着既不舒服也不暖和。 他就喜欢看简若沉宁愿自己挨冻也要照顾他的样子。 现在是怎么回事? 简若沉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一下羊绒围巾。 手才碰到,耳边就响起了关应钧平铺直叙的声音:“冷就把衣服扣好,下次不要故意解开。” 无情无欲,不解风情。 李长玉在边上憋笑。 他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李长玉艰难地轻咳一声,面容慈爱,把关应钧踩得稀碎的台阶往上堆了堆,“年轻人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你看你哥,穿得多厚。” 简若沉顶着江含煜的目光,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江含煜又烦又羞。 低头捉住衣服下摆上的拉链扣子,锁扣怼了几次都没怼进去,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啊…… 他哪里露馅了呢? 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哥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聪明的人? · 简若沉见他扣不上扣子,想了想,还是蹲下身从江含煜手中接过衣摆,利落地将拉链头怼进拉链扣里,往上一提。 关应钧还在怀疑他,老师也在旁边,他不能在这时候太不近人情。 再说…… 人不能用没有发生的过错审判别人。 江含煜总不至于是个天生坏种。 简若沉替他提了提衣领,用一种熟稔而温柔的语气问:“怎么在校门口等我?” 两人的距离极近,江含煜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呆呆看着简若沉的脸,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 真的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继承了巨额遗产? 江含煜心脏跳得飞快,尴尬和不自在一股脑涌上来。 他紧紧抓着垂落在腕骨上的珍珠喃喃,“我……我来叫你回家。” “江亭公馆不是我家。” 简若沉平静道:“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江含煜急了,他一把抓住简若沉的手,扬声道:“有你的位置!等江永言一回来,我就让他收拾你的房间!” 简若沉垂眸,俯视着面前的人。 等江永言回来? 江含煜不知道江永言做了什么? 教唆犯中,买·凶·杀·人者将按照故意杀人罪与实施犯罪者共同处罚。 江永言不是死刑也会是终生监禁,他根本回不去。 江含煜一愣,讷讷放开手。 那眼神实在是太冷了,让人不敢直视。 简若沉道:“江含煜,今天之前,你有三年时间说出这句话。” 关应钧眉梢微微一动,半眯起眼。 李长玉也若有所思。 简若沉上前一步,“你虽然不是江鸣山的亲儿子,但江鸣山宠爱你,这三年,你有无数机会说服江鸣山松口。” 江含煜视线飘忽。 临近十点,香江大学的校门口聚集了一些赶来上课的学生。 人群往来走动,抱着书本的同学们有说有笑。 可江含煜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听到了简若沉说的话。 他们会不会觉得他自私?如果这些话传到学校,让周围的人知道…… 江含煜暗自握紧拳。 简若沉意有所指,“我听人说,你确诊了骨髓纤维化,需要输血,而我们的血型刚好一样,是不是真的?” 李长玉的表情瞬间变了,视线针刺一般扎向江含煜。 “不是。”江含煜脸都白了,下意识反驳,“不是……” 他怎么能承认? 这时候承认自己生病,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让简若沉回家是因为他别有所图? 江含煜杏眸圆瞪,企图在简若沉身上找出原先那个懦弱、卑微、讨好、小心翼翼的影子。 可是一点也没有。 现在简若沉锋芒毕露,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此刻敛去了所有温和,咄咄逼人。 江含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垂下眸子,视线忽然一顿,怔怔道:“你剪指甲了?” 关应钧已经抽完了烟,此时又点了第二根,闻言看向简若沉的手指。 指甲干干净净,纤长白皙,细瘦修长,出来时可能忘了涂护手霜,侧面有点起皮。 简若沉道:“长指甲不方便。” 风向变了变,关应钧换了个位置,立在下风口,没让烟味熏到人。 他问:“那以前怎么没觉得不方便?” 简若沉游刃有余,“那就要问江含煜了。” 江含煜心里升起一股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慌。 以前不剪,是因为陆堑喜欢。 而陆堑的喜好是他告诉简若沉的。 那时候简若沉会买便宜而齐全的工具,小心翼翼将手指修得干净漂亮,护甲油买的是一块钱的地摊货,闻起来有一股难闻的油漆味。 可是现在,简若沉竟然将特意为陆堑留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江含煜想不明白,余光却见那个英俊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简若沉身上。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落在他身上。 简若沉为什么不能继续做个游魂一般的影子呢? 江含煜待不下去了,妒火中烧。 他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转身跑走,拦停了一辆出租车。 他要回家,要去找陆堑! 简若沉平静地看着载着江含煜的出租车走远,转身对李长玉抱歉一笑,“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他眉眼耷拉着,语调轻缓,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 他越是平静,李长玉就越觉得他以往的经历必定难过至极。 李长玉抬手,安抚地拍拍简若沉的后背。 蓬松的面包服噗噗瘪了两处。 第12节 李长玉轻咳一声,又往别处拍了拍,把瘪掉的位置拍蓬松些。 “走吧,吃饭去。” 李老师指使道:“关应钧,开车。” 关应钧一句话没说,掏出车钥匙,把一辆白色的丰田开过来。 李长玉轻车熟路上了后座。 简若沉不好跟着一起坐到后排,这样会显得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查像个司机。 他拉开副驾驶坐进去,刚扣好安全带。 关应钧就一脚油门踩到底,压着违规限速冲了出去。 简若沉看到侧面刮掉了漆的侧视镜耳朵,又看向仪表台略微有些发颤的指针,咽了咽口水,“关sir,你这……二手车?” 要是一手的。 他都不敢想什么样的车技才会把丰田糟蹋成这样。 “新车,刚提半年。”关应钧伸手换挡,方向盘一打,擦着路肩就是一个漂移。 轮胎吱嘎一声,简若沉差点被甩到玻璃上。 他抬手抓着安全带,另一只手抓着摇窗户的把手,在飞驰中艰难地把副驾驶的窗户摇了上去。 窗户吱叽吱叽升到了顶。 简若沉:…… 这新车,真够旧的。 关应钧的车技真是刺激。 夏天还好,冬天就有点太冷了。 等到了皇记,李老师的嘴唇都白了。 三人跟着侍应生进了包厢,开始点菜。 简若沉想到那辆坏了耳朵却没及时修理的丰田,觉得关应钧可能也没有富裕到请得起4000块一碗粥的程度。 他到底还是没选鱼翅粥,只点了一份金汤面,200块,和关sir的烟一个价钱。 关应钧多看了他一眼,点了份一样的,等李长玉点了一份菠萝炒饭后又拿回菜单,选了三份大酱羊棒骨和烤鸡翅,然后按铃找来侍应生,跟着他出了包间,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 上菜的时候,简若沉看着比他脸还大的羊棒骨和边上的手套,匪夷所思。 这怎么吃? 这是一个高级餐厅应该有的配菜方式吗? 不该切好了送上来? 关应钧意味深长道:“拿起来啃。” 他对上李长玉惊诧的眼神,看着仍然踌躇的简若沉思忖一瞬,又道:“吃完,我告诉你江永言为什么要买·凶·杀·人,栽赃给你。” 简若沉一怔,抬眸看向关应钧。 只见男人脊背挺直,手肘抵在桌沿,双手相对,五指张开,抵在一起。 胸有成竹。 关应钧道:“江永言的动机已经被我审出来了,但根据规章制度,暂时不便透露。” 李长玉沉默无比。 关应钧要是能守规章制度,也不至于卧底结束后一恢复身份,就被上级从cib丢进重案组…… 关应钧扬起下颚,继续道:“你吃了就算你协助调查,协助调查的证人可以适当获取信息。” 据说整过下颚和全脸的人嘴巴张不大,吃东西得小口小口数着吃。 他要看看。 简若沉的嘴,到底能不能张大。 第9章 送走江永言 简若沉明白了。 不是餐厅不专业,而是关应钧在故意试探。 关应钧拿开瓶器打开红酒,倒进醒酒器。 醇香的酒味弥漫开来,仿佛无声地挑衅。 简若沉调侃,“关sir为了让我得到一点内部信息,实在是煞费苦心啊。” 他起身脱了外套和里面一层保暖马甲,挂在包厢角落的立式挂杆上,走到面露难色的李长玉身边,“李老师,我来帮您拆?” “好。”李长玉轻声应下。 多会来事,多讨人喜欢啊。 哪怕被人试探也依然进退有度,还知道先照顾长辈。 简若沉戴了手套,静静把棒骨上的肉拆得干干净净,最后将铁质茶勺的尾部插进缝隙轻轻一撬,露出了棒骨里的骨髓。 他摘掉脏污的手套,抽了张纸擦干净勺子尾巴,将其放在骨髓边缘,盘子移到李长玉面前,“李老师,好了。您当心烫。” 李长玉神色温和地道了谢。 关应钧一时震撼,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李长玉看过简若沉的审讯录像和口供记录后,就算不戒备也会起疑。 没想到简若沉一套操作下来,李长玉居然已经满意到要把人收成开山大弟子了。 简若沉面带微笑,倒了三杯葡萄酒,举起其中一杯对关应钧道:“关sir,多谢你把录像带给李老师看,让我认识这么好的老师。也多谢你准备把江永言的消息告诉我。我知道刑警要按规矩办事。” “你是重案组组长,要以身作则,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说着,拿酒杯碰了一下关应钧面前的杯子,“敬您一杯。” 杯子碰撞,叮铃响了一声。 简若沉仰头一口喝完。 修长的脖颈往后扬起,纤巧的喉结上下一滚,再颔首时面颊上升起了绯色的红晕,银白的发丝微微一晃,落下几缕搭在肩侧。 藏着狡黠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光华流转,晃得人移不开眼。 关应钧收回视线,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不为难。” 李长玉吃着肉,就当听不懂机锋。 反正关应钧这个犟种脾气,早该有人来治一治。 关应钧催道:“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简若沉戴上手套,啃骨头。 反正不是他花钱,以前住在大院吃大锅饭的时候,他也这么啃。 不愧是皇记,羊棒骨软烂入味,香得掉舌头。 关应钧专注地看过简若沉的眉眼。略过用力的颧骨,鼓起的腮帮,漂亮的贝齿和吃得红润的嘴唇,没有找到一点僵硬和动刀的痕迹。 灵动自然,漂亮得得天独厚。 竟然没整? 真有人能好看得和假人一样? 关应钧微微坐直,看得更认真了。 简若沉吃了一口肉,还要拿边上的调料瓶往骨头上撒辣椒和糖,然后享受地蘸点醋,又或者蘸一点特意倒在料碟里的红酒。 口味相当刁钻,看得人直皱眉头。 李长玉乐呵呵的,“喜欢新鲜口味的人呢,大多都是喜欢追求刺激的性格。” 简若沉点头,“系呀系呀(是呀是呀)老师真厉害。” 李长玉这会儿基本吃饱了,越看简若沉越满意。 吃饭香、嘴巴甜会来事、聪明、心理素质过关,又能治得住关应钧。 简直是为重案组犯罪心理顾问量身定做的人才! 一个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另一个是看好的后辈,以后还要共事,李长玉不想两人关系太差,打圆场道:“应钧,我听说香江大学的案子和陆家有关系?” 关应钧嗯了一声,“有一点。” 他眼角带了一点笑,“我的线人说,江永言东窗事发后,是陆堑花钱帮他摆平了蹲在警局门口的媒体。当时深水埗警署门口的狗仔一波接着一波,有组织有纪律。我估计有媒体公司得到了陆堑花钱摆平狗仔的消息,在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的简若沉低着头,趁热吃面。 关应钧收回放在简若沉身上的视线,接着道:“奇怪的是,给钱的明明是陆堑,但媒体几乎都统一口径,认为那些钱都是江鸣山给的,还大肆炒作这个话题。” 陆堑花钱帮江永言压住消息,本意并不是想保住江永言,而是不想案子闹大,牵扯到天泉都娱乐城。 但媒体如今却大肆炒作,不仅使陆堑的计划破灭,钱也打了水漂,甚至还会让陆堑误会报道是江鸣山故意为之。 毕竟江鸣山就是喜欢沽名钓誉,常买通媒体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长玉拊掌感叹,“江家和陆家本来同气连枝,这么一搞说不定会产生隔阂,如果这帮媒体真的有组织有纪律,背后的人必定眼光长远,十分聪明。” 近年来,香江的犯罪率奇高无比,一有案子和木仓战,媒体就会大肆炒作警务的无能,民众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已经开始对警务处有所怨言。 而大多数媒体都是财阀世家的喉舌。突然出现一个稍稍偏向警局的,应该抓紧机会,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关应钧道:“这帮媒体来拿钱的时候身上带着不同的公司标识,警惕性很高,我的线人还没跟到。” 李长玉还记得自己要打圆场,于是转头看向简若沉,“若沉呢?有什么想法?” 简若沉吃饭快,这会儿已经吃完面,开始擦手了。 第13节 他小声道:“老师,你叫我小沉吧。” 若沉这两个字一连起来,总让他想起江含煜那一声声娇滴滴的若沉哥哥。 “警局确实需要自己的喉舌,目前民众不信任警署的官方报纸,需要一个世俗媒体来做信任的突破口。” 简若沉觉得毛巾擦手不太干净,指尖还是有点油腻腻的,于是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慢慢用。” 李长玉:“去吧。” 简若沉开门走出去,门外隐约传来侍应生引导的指示声和轻柔的道谢声。 李长玉听了一会儿后感叹:“应钧,简若沉实在是天赋异禀,他十九岁就能拥有如此的眼力和判断力,假以时日,绝对了不得。” 关应钧冷笑一声,“李叔,就怕他志不在警队。” 李长玉:“日久见人心,我知道你除了自己的判断谁都不信。但做人要用真心换真心。他帮小陈警官破了香江大学那个案子,又因此抓住了你一直想要抓的江永言,已经帮了你两个忙了。” 关应钧应了声。 简若沉确实聪明,一手审讯技巧出神入化,帮了他大忙,但高明的卧底都是用功劳做投名状的,他以前也是这样。 如果这样就彻底相信一个人,未免太容易了些。 李长玉见关应钧油盐不进,顿时不吭声了。 简若沉洗完手回来。 一开门,静默的氛围扑面而来。 李长玉抱着手臂坐在边上,眼皮耷拉着,嘴角微抿,好像不太高兴。 简若沉眨了眨眼,起了个话头:“关sir,饭也吃完啦,该说说江永言的事情了吧?” “好。”关应钧平铺直叙,“江永言认为你迟早会回到江家,代替江含煜的身份成为真正的继承人。他喜欢江含煜,不想看心上人伤心,于是有了让你消失的念头。” 关应钧顿了顿,“但从江永言的供述来看,这起案件如果成功,既得利益者是江含煜。我不认为江含煜会完全不知情。” 简若沉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关sir的谨慎和疑心病平等地辐射到了每一个人。有趣。 “江永言的供述足够定罪吗?” 关应钧道:“足够。你协助破案有功,我会弄一封表扬信发到你们学校,你可以借着这封表扬信的势头转专业。” 简若沉心情好极了。 刚来就把江永言送进去了。 业绩加一。 关应钧举杯道:“江永言是江鸣山的左膀右臂,知道的秘密只多不少,对整个西九龙总区警署来说至关重要。这次还要谢谢你的配合。” 他仰头喝完杯子里的酒,还想再说点什么,包厢的房门就被敲响。 关应钧只好咽下到嘴边的话:“进来。” 侍应生进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视线在包间里转了一圈,落在简若沉身上,“有您的信件。” 简若沉起身去接,“什么东西?”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华丽的邀请函,封面上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中文黑体字贴着:“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哔哔哔。” 关应钧工作用的寻呼机响起来。 他拿起听了片刻后沉沉看向简若沉道:“出事了,深水埗警署死了一个巡警。” 简若沉不解:“怎么跟我说?” 关应钧道:“死的是发现冯嘉明尸体的巡警。” 简若沉的脸色变了。 难道江永言买凶案还没结束? 可这怎么可能呢? 江永言早已伏法,整个案件的逻辑链也已经十分完整了,难道江永言背后还有别人? 简若沉将手中的信封缓缓转向关应钧,“我刚刚收到了这个。” 邀请函封面上的一行黑体字贴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字的间距像量过似的一模一样。 那油墨黑得令人胆寒。 沉默在包厢中弥漫开来。 原本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第10章 默契初现 邀请函与巡警的死讯一同送到,算好了时间似的。 显然不同寻常。 邀请函的背面有烫金质地的勾边,正文部分写着:周日晚九点,白金会所。 纸张洒金,拂动间有香味散出。 简若沉翻转手腕,拿着信封一倒,里面掉出来一张白金会所的vip卡。 他脸色微沉。 这个送信人所写的“一件礼物”究竟是指巡警的死讯,还是这张白金会所vip卡? 关应钧走到侍应生面前问:“有没有看到送信人长什么样?” 他眼神如刀,凌厉凶悍,侍应生被看得缩起脖子,小声回答:“是我们店的外送跑腿。” 90年代没有外卖app,外卖还被称作电话订餐。 提供这项服务的大多是中高端餐厅。 他们会雇佣动作利索,车技好的送餐员来满足客人的需求。 皇记就是其中之一。 “他人呢?”关应钧掏出证件展示,“西九龙cid(重案组)查案,配合一下。” 侍应生忙不迭点头,“我现在就去帮你叫。” 他不是没见过警察,但关应钧的眼神几乎能杀人,他腿都被看虚了,出门时撞到了门框,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停都不敢停,跌跌撞撞去找人。 简若沉等人走远,举起邀请函对光观察。 发现“一件礼物”这四个方块底下都有一道细而虚的灰色横线,黑体字也比纸面高出一小截。 四个正方形纸片里面的字大小不同,但却都被贴在了纸片中间。而且这些正方形纸片裁剪的大小完全一致,直角尖尖,像用尺子量过。 但那个“件”字比其他三个字都小。 按照它在文章中的排版,切下来时应该能切到它周围的字才对。 可这个“件”字切得干净又利落。 简若沉看完,拿着邀请函给李长玉展看,“老师,这个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 他有点不确定。 毕竟他擅长的是犯罪心理学中的微表情心理学和审讯心理学。其他方面不如从业多年的李老师经验丰富。 李长玉戴上老花镜,细细看过,鼓励地问:“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 “大多数犯人在利用报纸来遮掩字迹时,不会特意将大小不一的字剪成完全一样的方块。” 简若沉直说结论:“这些字分明是从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刻下来,粘贴到大小一致的正方形中央,最后才统一贴在了邀请函上。” “正常人做不出这么多此一举的事。您看,这个人贴字时甚至还在下面用铅笔画了一条线对照着贴,这种对整齐近乎偏执的追求,让我怀疑他多半有ocd焦虑障碍。” 这种病症有个更让人耳熟能详的名字——强迫症。 李长玉欣慰地看着简若沉,“判断不错,知识面很广,分毫不差……还有吗?” 简若沉颇有一种上课时突然被老师点名的酥麻感。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看漏了? 他谨慎想了想,回答:“没有了。” 李长玉一拍手,“确实没有了。” 简若沉:…… 李老师竟然在逗他玩? 简若沉抬手摸了一下耳朵上的红痣,转头问:“关sir要看吗?” “嗯。”关应钧凑上前,半弯下腰,摆了个扎马步一样的姿势低头打量邀请函。 两人凑得近了,关应钧鼻尖钻进一股奇妙的香味。 像柚子香气,又凉又甜,间或掺杂了一丝甜腻呛人的香水味。 他眯起眼,微微侧了一下头,鼻尖不小心蹭到了简若沉垂落在颈侧的发丝,蹭过了一个温软的尖。 关应钧垂眸一扫,看见简若沉耳朵软骨尖上的漂亮红痣近在眼前。 他意识到两人贴的有点近,那股不自在又猛地升上来,甚至比坐在沙发上时更甚。 关应钧后退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摊开在手心,“邀请函放上来,我看一下。” “哦。”简若沉把邀请函放上去。 关应钧用手帕捏着邀请函的一脚,往鼻尖上凑了一下,然后被熏得打了个喷嚏,“ lancome tresor 的香水。” 他又闻了一下,这回打了两个喷嚏:“璀璨系列,这一款名字叫珍爱。” 这邀请函简直像是在香水里腌过,熏得人发昏。 第14节 关应钧想到了之前闻到的柚子味。 香水是邀请函上的,那柠檬柚子味就是简若沉身上的了? “这也能闻出来?”简若沉不信,凑过去闻了一下。 香味也不刺鼻,感觉和大多数香水没什么两样,味道甚至没有关应钧身上的红茶烟味重。 这人怎么会打那么多喷嚏? 他抬手闻了一下自己,没有味。 关应钧是狗鼻子不成? 简若沉探头问:“还有什么?” 关应钧侧目,对上一双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 他僵硬了片刻,从兜里掏出几根棉签,逐一蹭了蹭邀请函上的字。 擦前两个字时,棉签只有头部微微发灰。到“礼”字的时候,棉签猝然变黑。 简若沉恍然,“礼物这两个字的油墨很新,应该是最近印刷的报纸。” 关应钧嗯了声,又甩了两下邀请函,纸张发出硬挺的哗哗声,香水的气味顿时更加馥郁。 他被熏得眼睛发红,“纸张很厚实,上面还有烫金和高温压花的工艺,这东西不便宜。” 简若沉点着头喔了一声,了然:“你的意思是,这邀请函是在特定的高端礼品店买的。香江这么多礼品店,你准备怎么找?” 关应钧捏着邀请函,心头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 简若沉竟然能跟上他的思路? 他刚说出上句,简若沉就能接上下句?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侧,那股又凉又甜的柚子味顿时冲淡甜腻的香水味,缓解了鼻尖的痒意。 关应钧不动声色吸了一口。 简若沉见关应钧不回话,更好奇了,抬起手肘,碰了他一下,“怎么找?” 90年代,商场没有监控,想根据一张邀请函找人难上加难,难道要拿着邀请函一家一家店问? 关应钧回神,“托线人找。这种小事可以让他们去做。” 他一边看表一边往门口走,等脱离了柚子味包围圈,放松下脊背,“那个侍应生叫人叫到哪里去了?” 李长玉道:“你急什么?一碰到案子就火气大?该多喝点凉茶下火。” 简若沉听到凉茶就头大。 他上辈子上大学之前在广东长大。 军区大院食堂里的炊事兵一到夏天就煲凉茶。 一煲就是一大锅。喝得人都要变成凉茶了。 凉茶绝对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饮品。 简若沉小声道:“喝凉茶不如喝甜水,烦心的时候就喝冰可乐和甜酒。” 关应钧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 十九岁,还小着呢。 不知道男人下火只需点两根烟抽,或者把被子一盖,自己和自己睡一觉就好。 关应钧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刚点燃吸了一口,刚刚的侍应生就满头大汗地拉着一个人姗姗来迟。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防水充棉冲锋衣,鼻尖和面颊冻得通红。 他捂着兜,满眼警惕,“信是别人让我送的啊,让我送信的人说了,钱是我的了。阿sir,你不会要把钱要回去吧?” “那要看你配不配合。”关应钧叼着烟,对着来人又亮了一次证件,“他给你的现金吗?长什么样?” 跑腿冲锋衣男怕被收钱,很是配合地掏兜,把钱拿出来展示,“长这样。” 简若沉哭笑不得,“他是问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 “哦……哦哦。”男人憨憨挠头,囫囵把钱塞回兜里,“我没看清脸,但是……” 男人伸手比画,“跟我差不多高,穿的也不是什么名牌,衣服有点旧了,看上去一般有钱,感觉比较年轻。” 他又仔细想了想,确定没有漏说的才道:“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关应钧拿着随身的工作本,笔走游龙记下男人的口供,急匆匆收了本子,对着人伸手,“钱给我。” 男人顿时捂住口袋,“不是吧阿sir,我还不够配合吗?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不要你的。”关应钧催,“快。” 男人不情不愿地把钱拿出来,嘴里还嘟嘟囔囔,见关应钧将那沓钱装进物证袋,脸都青了。 简若沉张了张嘴。 余光却见关应钧把一个磨毛了边的皮夹拿出来,数出一样的面额和张数,放到男人手里,“你的钱上可能有线索,我要留着,但不白拿你的,用新钱跟你换。” 男人顿时喜笑颜开,舔了下拇指,搓着票子点了一遍,“多谢警官!还是连号的新钱,阿sir大气!” 他把手举在额角,对关应钧做了个敬礼的姿势,“下次还有需要再找我啊!” 简若沉若有所思,伸手揉了一下耳尖,摩挲着上面的红痣。 原来关sir不是不会做人,而是觉得没必要。 他要想收买人心的时候,做得也不差。 关应钧又抬手看了一眼表,抬手把餐桌边放着的账单拿走,又从钱包里抽了100块塞到李长玉手里,“时间紧,我要立刻回西九龙总部,李叔,您和简若沉一起打车回学校吧。” 简若沉幽幽道:“关sir,喝酒不开车。” 关应钧脚步一顿,视线瞥向餐桌上已经被三人喝空的红酒瓶。 简若沉抽出关应钧放在李长玉手里的一百块,快步跑出去把没有走远的跑腿冲锋衣男喊回来,“100块,帮我们开一下车。” 他揽着跑腿小哥的背将人带回包厢,哥俩好地道:“没送过阿sir吧?关sir现在有个案子,很着急的,会飙车吗?” 跑腿小哥眼睛一亮。 电视上那种飙车戏码,终于落到他身上了吗? 他摩拳擦掌道:“我会得很!” 关应钧掏出车钥匙抛给财迷跑腿小哥,转头简若沉道:“既然这样,你跟我一起回西九龙总部。” 他又问李长玉,“李叔,您呢?” 第11章 进军警署 李长玉穿好皮夹克,“你带我学生回总部干什么?” 关应钧道:“他跟这桩案子有关系。再说,您不是要让他来做顾问,我先带他去认一下人。” 李长玉简直要翻白眼,“你就这么把人介绍给你的组员?事不是这么办的。不能让你带着简若沉,我也去。” 免得有人狗脾气发作,欺负人。 关应钧不置可否,在柜台前面付账。 简若沉抬眸扫了一眼账单,三个人竟吃了4000块。 羊棒骨900块一根,比面条贵4.5倍,就连烤鸡翅也要50一对。 这顿饭直接把关应钧的毛边钱夹给掏瘪了。 趁着客人付钱,财迷跑腿小哥去和主管说明了情况,麻利把车开到门口,一脸跃跃欲试。 李长玉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腰围,对简若沉道:“你和关应钧坐后座,这车后排不大,我过去的话坐不下。” 简若沉不想和关应钧挨着坐,但又知道老师和学生腿贴着腿坐不好,被人看见后难免会传闲话,只好应了一声,钻到内侧。 他想系安全带,却发现后排的安全带似乎很久没用过,被塞进座椅的缝隙,抠出来不太容易,随即作罢。 关应钧一坐进来,原本十分宽敞的后座立刻变得逼仄,那双大长腿根本不能并起来放,岔开才能塞进前座与后座之间的空当。 简若沉为了与他保持最基本的社交距离,被挤得几乎要贴到车门上去。 但很快,这点社交距离就被司机神乎其技的车技打破了。 丰田一路风驰电掣往西九龙的方向飞驰。 拐弯的时候,简若沉被惯性往右一甩,先是额角撞到了关应钧的肩膀,然后往下一出溜,滑到人胸口,撞进对方坚实饱满的胸廓。 “不好意思。”他艰难地直起身,转头使出吃奶的劲儿抠出后排闲置已久的安全带。 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安全带一扣,简若沉不得不坐到了椅子中央。 原本给关应钧腾出来的位置也没了,两个人彻底腿挨着腿。 关应钧不动声色垂眸看了一眼腕表。 照这个速度,还有十分钟才能到警署…… 他第一次觉得回警署的路难捱。 关应钧放缓呼吸,几乎要屏气了,但那股柚子味还是在往鼻子里钻。 这股淡淡的香味存在感极强,几乎要冲淡鼻腔里的茶烟味。 他开了一扇窗。 寒风钻进车里。 简若沉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自己一侧的窗外。 路边驶过一辆勃艮第红色的双层公交巴士。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车,一时间新奇地睁大眼。 时至正午,街道两边的店都开着,蓝底红字和黄底白字的招牌层叠错落地悬浮在楼宇街道之间,被阳光照得反光。 一闪而过的中医馆门面是手写的繁体字,红字白幡在寒风里飘扬,好几次都扫到了高高的曲颈路灯。 第15节 招牌边上的霓虹灯管以及门头小灯泡都蛰伏在阳光中,泛着剔透的灰色,不难想象夜晚时亮起后会多么绚丽。 这是独属于90年代的魅力。 是一种光怪陆离,近乎荒诞不经的美。 简若沉看得专注,完全忘了社交距离。 两人的腿紧挨着,关应钧隔着衣料都感觉到了那种没经过锻炼的软和。 他勉强挪了挪,腿在逼仄的空间内一动,半点没挪开不说,甚至还蹭了简若沉的大腿一下。 软和的触感瞬间放大,空调吹得人发干发燥,火气难消。 关应钧摸出车门侧面储物格里放着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这才扬起脖子靠在座椅上,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地呼出一口气。 半晌,他又转头看向简若沉。 少年还神色专注地看着窗外,表情新奇,眼神都亮晶晶的,像是在计划去哪里春游的高中生。 这些天他和简若沉之间的博弈打得有来有回。 经常忘记这个人只有十九岁,刚上大学,和高中生没差多少。 车子飙过一座罗马风格的建筑,门口的石牌上写着临港新城公馆。 简若沉视线追随着,想到了打车跑掉的江含煜。 江含煜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江亭公馆了吧?他今天说话没留情面,也不知道江含煜之后会如何应对。 · 江亭公馆。 江含煜在温和如春的房间,换了一身纤薄的白色真丝睡衣。 他踩着毛绒地毯,提着一瓶刚开的烈酒,拿茶几上沉手的欧式电话听筒与陆堑说话,声音都蔫巴巴的,“陆堑哥哥,你来陪我喝酒。” 他语调失落地喃喃,“若沉哥真的不要我了……” 陆堑扬声:“你去找他了?他又欺负你?” 江含煜本来在演戏,可等陆堑的话音落下,却想到简若沉冰冷的眼神,一时怔怔,“……他真的不要我了。” 陆堑心中一紧,一字一句道:“想他干什么?你的身体能喝酒?给我在家里等着。” 江含煜嘴上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却立刻给自己倒了一杯,灌进去。 一口接着一口。 陆堑回来后,看见江含煜趴在沙发扶手上,脸上满是红晕,眼神涣散,整个人似乎都喝迷糊了,还在掉眼泪,哭也没有声音,泪珠一颗一颗地掉,我见犹怜。 江含煜一言不发地看着陆堑。 陆堑抖开毛毯,把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盖好,垂眸看见已经被喝掉了一小半的烈酒,心中一时间升上一股怒气,“不是叫你……” 话才开头,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 陆堑瞬间服软,“这次就算了,你的身体随时会恶化,不能这样喝。” 江含煜眨眼,“反正我迟早会死的。” 陆堑掩住他的嘴唇,“别说这种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顿了顿,有些疲惫,昨天起他就为了江永言的事连轴转,已经很累。 “你爸呢?他怎么不回来看着你?” 江含煜撇嘴,“你知道的,他总是一心扑在事业上,难得回来一次。” 陆堑嗤笑一声。 是啊,一心扑在事业上,又在乎名声,所以才会让报纸那样写。 他想到报纸上黑体加粗的标题:【江鸣山为救管家出手阔绰,狂压媒体,江管家所犯何罪?】 江鸣山想要借机挽回名声也在情理之中,但此时断尾求生,放弃江永言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个报道一出,看似没有提陆家,实际却让民众把视线聚焦在案件本身,警方一旦公示案件结果,陆家和江家都会被拉下水! 陆堑抬手揉了揉江含煜柔顺的黑发,“你什么都不用想。如今简若沉自动放弃了婚约,等江永言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订婚。你好好养身体,别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伤心。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嗯?” 他说着,却想到简若沉那双明晰的眼睛,以前觉得那双眼睛和江含煜的很像,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江含煜的眼睛更无害幼圆一些,简若沉眸子里全是洞悉明察的狡黠睿智,一点都不一样。 江含煜紧紧抓着陆堑的手指,没回应订婚的事,双颊绯红,耷拉着眸子道:“我怎么不伤心,他可是我哥哥啊……他以前对我那么好,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的……” 如果是以前的简若沉,一定会把血给他。 · “阿湫——” 简若沉踏进西九龙总区警署时,仰头打了一个喷嚏,用力到脑袋都在发晕。 谁?谁在算计他? 江含煜?陆堑?江鸣山?还是关应钧? 简若沉转头。 关应钧对上这道视线,想到之前打开通风的车窗缝,抬手摸了下鼻子。 署内岗亭的巡警对着关应钧立正敬礼,“关sir!” 关应钧对他点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丢过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像发烟,像包拯丢判签。 他道:“工作辛苦。” 巡警接了烟,别在耳朵上,“应该的。” 简若沉没想到面如关公,冷厉如关应钧也会发烟,新奇地盯着他的侧脸。 关应钧瞥过一眼,“看什么?你也要?” “不要。” 他压根不会抽,要什么烟? 关应钧将人带到cid刑事侦缉处所的大楼,上到顶楼,拧开a组大门。 里面八张l形办公桌靠墙排着,桌上地上堆满卷宗。牛皮纸袋子和案件记录本堆叠起来,有几摞几乎要与桌面齐平。 东面一整面墙壁都是白板,上面用吸铁石钉着几张照片,左上角的那张里是个巡警。 他戴了一顶军装帽,一双眼睛满含笑意地看着镜头,意气风发地敬着礼。 关应钧也盯了一会儿,扫完了白板上的字,“他就是发现冯嘉明尸体的那个巡警。” “24岁,和你一样都是香江大学的学生,案发当天得知了自己即将用巡警升到警员,可以进警署工作了,于是准备回学校看看老师,想报喜。” 结果现在却变成了报丧。 关应钧话音落下,第一张办公桌下面的行军床上支起来一个人。 那人眯着眼,“关sir来了?” 他摸了摸桌面,几次碰到上面摇摇欲坠的文件也没摸到想要的东西。 简若沉看到挂在桌沿的黑框眼镜,伸手拿起来递过去,“眼镜。” “谢谢谢谢。”那人接过,哈了一口气,用衣摆蹭了蹭镜片后戴上,视线里出现一张绮丽的脸。 他一愣,“你是?我们这边不好参观的,明星要拍视频的话就去找公共关系科谈。”长这么好看,哪家公司的啊? 关应钧扫了他一眼,“我带来的。李老师的学生。” “哦哦哦,不好意思。”男人眼睛一亮,笑起来,伸手和简若沉握手,“我是张星宗,cid警员。” 简若沉与他握手,笑道:“什么不好意思?刚刚没戴眼镜嘛,看不清楚也很正常。你是不是很崇拜李老师啊,要不要拿个签名?” 张星宗感觉身上被热水烫过。 天,这种想要台阶就能有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没想到今天还能体验到。 不愧是行为分析之王李长玉老师的学生! 搞心理学的,说话就是好听! 张星宗双手握住简若沉的手上下抖动,激动道:“要要要!” 李长玉拿着马克笔,笑呵呵地在他工作牌后面签了名。 关应钧…… 怎么?递个眼镜,给个话头,要个签名就能把你收服了? 他蹙着眉,突然有点后悔把简若沉带过来,于是板起脸,声调危险,“还在看什么?捧着工作牌能破案?” 张星宗条件反射立正站好,挨批得十分熟练。 关应钧对着门口偏头示意,“去把人都叫回来,开会。” 第12章 关应钧呼吸滞了一瞬 张星宗两腿用力一并,立正敬礼,“yes sir!” 他顾不上捯饬在行军床上睡出来的乱发,冲进边上的休息室喊:“a组开会!” 里面或趴或睡的人立刻翻身坐起,个个睡眼惺忪,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满脸疲惫。 “张星宗你做咩,唔好讲?(不会好好讲?)” “是啊~差点被你吓得心脏骤停!” “下次你午休的时候,我要拿收音机在你耳朵边上放摇滚歌……” 张星宗憨笑,“快起,关sir把李长玉老师请过来了,我还拿到了签名。” “真请到了?” “签名?潮喔。” 第16节 大家怀揣着对传奇人物的好奇,麻利跑回岗位。 关应钧对众人介绍:“我身边这位是从fbi行为分析部回来的李长玉老师,目前在香江大学任职教授,边上是他的学生简若沉。” 大家相对着颔首,就算打过了招呼。 不约而同想:这个学生仔靓翻天了!长得雌雄莫辨,肤如凝脂,风姿绰约。 是变态杀人狂最喜欢那一类。 关应钧敲敲白板,直入正题,“你们谁来说一说案件?” 张星宗自告奋勇,“我来。” 他走到白板前,“本次的死者是深水埗警署负责巡查香江大学周边的军装警。香江大学小树林抛尸案的第一发现人。” “他的尸体于今天中午11点被一个清洁工老翁发现,地址位于在香江大学附近的白金会所后街。尸体被发现时身着便衣,报警人与第一发现人一致。” 张星宗把老翁的照片用磁铁吸到白板上。 老爷爷的脸是风吹日晒的黑,沟渠明显,背佝偻着。 张星宗道:“这个阿翁看到尸体之后六神无主地报了警,我们已经接触过了,什么也问不出。死者生前并未与人结仇,应该不是仇杀。” 他长叹一声,“反正就是毫无线索——” 关应钧道:“也不是完全没有。” “在我得知巡警死讯时,简若沉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关应钧将装有邀请函的物证袋被钉在白板上。 四个大字黑沉沉的,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关应钧将送信人的事说了,总结道:“这张邀请函大概率和案件有关。现在看来,我们的突破口只有这个,以及随着邀请函一起送来的白金会所vip卡。” 空气沉静下来。 破案时毫无线索是常态,警员没日没夜地侦缉数月,死皮赖脸上目击者家里走访却竹篮打水的事情也多。 简若沉看到白板上受害者生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闷。 一个人的生命竟如秋毫之末,轻飘飘逝去后又化作重如千钧的山,沉沉压到心头。 他看了一会儿巡警的照片,忽然道:“如果凶手就是送我邀请函的人,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会把杀死巡警称为一件礼物?” “思路对了。”李长玉赞赏地点点头,鼓励简若沉继续说。 简若沉一抬眼,就见8个西九龙重案组警官全专注看着自己,像对着太阳扬起脸盘的太阳花。 他沉默一瞬,麻木背书:“这种患有odc焦虑障碍的患者,行动中都会带有强烈的指向性。他们通常以此来宣泄情绪,达到自我满足的目的。” 李长玉竖起大拇指,“很不错。” 关应钧脑袋里似有电光闪过,拍了一下桌子,接话:“所以嫌疑人把字剪成方块,弄得很工整,是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给邀请函喷上名为珍爱的香水,是希望收到的人能读懂自己隐秘的爱意。” 关应钧语速极快,“他杀害香江大学小树林杀人案的第一发现人,是因为警方还未正式公示案件结果。” “如今外界的小道消息五花八门,有些报纸仍然认为简若沉和柴劲武是杀人凶手。凶手可能觉得杀害第一目击者,就是在变相保护简若沉。” 关应钧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嫌疑人和江永言没什么联系。 江永言那边要是再复杂些,检方的庭前取证时间就会延长。 取证时间一长,犯人留在深水埗警署拘留所的时间也会延长。 拘留所没有监狱安全。 江永言不能在里面待很久,他们重案组这边还想靠江永言挖一些江家的犯罪证据。 迟则生变。 简若沉也松了一口气,“他杀人后给我送邀请函,可能就是想要邀功,以此为契机与我见面。” 张星宗反应了一会儿后猛拍大腿,“有道理!” 从前他们办案都是摸着蛛丝马迹找到人,还未直接从心理方面下手过! 果然啊,李长玉就是牛,带的学生都不是一般人,角度新,思维迅速,聪明至极! 张星宗看向关应钧,“那我们派人在白金会所蹲点,让简若沉配合一下,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不安全。”关应钧点了根烟,半倚在窗台上抽,“白金会所里面太乱,我们没法保证简若沉的安全。” “这个嫌疑人很谨慎,一张邀请函过了2个人的手才送过来。按照你的方法,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再想抓就难了。” 这就算了,万一嫌疑人伤害简若沉怎么办? “总不能干等。”不远处抱着手臂的女警抿唇,“我和简若沉身形差不多,不如我扮成他的样子去?” “不行。”这次是简若沉否决。 他冷静道,“我的头发颜色特殊。而且患有odc焦虑障碍的患者通常很在意细节。他连字间距相差一毫米都能看出来,不可能看不出头发上的不对劲。” 简若沉顿了顿,“关sir,我可以做你们的诱饵。我演技还不错的。” 关应钧低头,凝眸深望他,“你不怕他拿刀捅死你?” “他做不到。”简若沉笑了一下,“你不会让他做到的。” 关应钧呼吸滞了一瞬。 他沉着脸,明知这不过是说话的艺术,却难免出神。 简若沉撩拨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 关应钧在凝滞的空气里抽完了一根烟,将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说:“那就这么定了。” “周五你正常上课,周六上午10点来西九龙,商量一下周日的具体安排,” 简若沉应下。 案子告一段落,李长玉要留下来拜访老朋友,关应钧好像也忙得忘了将他以“犯罪心理顾问”的身份介绍给组员认识。 简若沉若有所思地看了关应钧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如果想要在重案组站稳脚跟,必须用实力说话,树立威严。 而关应钧接下来如果继续怀疑他,那就必须想想办法了。 否则关应钧永远不会把他当成同一级别的同事来看待。 简若沉告别重案组,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几天没用手机,他的手总想抓住些什么。 现在是1992年12月5日,第一部可以发短信的手机已经诞生。 简若沉打车到香江最好的电器市场,在最深处找到了那部诺基亚1011。 他瞟向标价,13000港币。 还好,对于他如今的财产来说九牛一毛,当日利息都没花完。 买两个! 谁能拒绝收藏世界上第一部能储存99个电话,通话时长90分钟还能发短信的gms便携手机? 这可不是什么大哥大,而是能装到口袋和钱包里的手机。 简若沉买了电话卡插进去,怼着九个按键输来输去,看灰绿色屏幕上的像素小字增加又减少,一路玩到回家。 次日。 简若沉在罗彬文温柔的敲门声中起床。 今天是他在医学院的最后一天。 他先去李长玉那里拿转院申请表。填好后转头去了医学院临床系的辅导员办公室,双手奉上表格:“老师,我想转到李长玉,李老师所在的社科院去。” 辅导员怀疑自己听错了,很沉默。 简若沉:“今年医学院的特等奖学金就别给我了。” 辅导员一阵眩晕,“你是系第一,又是贫困生,不是很需要这份奖学金吗?” 简若沉腼腆,“现在不是了。” 医学上,除了精神病,其他的基本不会。 钱么,多得花不完。 辅导员呼吸困难,想不明白,“为什么转系?医生的薪资高,社会地位也高。不好吗?” 话音刚落,学校的广播站就滋啦响了一声,放了一段简短的音乐,然后响起了浑厚激昂的播音腔。 “今日,香江大学医学院收到了一封来自香江西九龙总区警署的表扬信,上面写道:1992年12月2日,香江大学医学院学生简若沉,帮助警方侦破了一起惨无人道的案件!!为警方找到了小树林抛尸案的真正犯人……” 激昂的播音腔足足响了10分钟。 8分钟是案件详情,2分钟极尽溢美之辞。 简若沉打赌这东西绝不会关应钧的手笔,或许是那个一看就很有文化的张星宗写的。 他耳尖发红,轻轻把转系表放到桌上,“老师,就是这样。” 辅导员恍惚至极,广播里说的那个人是简若沉吗? 简若沉平常性格孤僻懦弱,这样的人会协助警方破获杀人案? 她是不是听错了? 几息后,男播音腔又情绪激昂地念了一遍。 辅导员仰头看着简若沉的脸出神。 印象里,简若沉是现在这样的吗? 这样少年意气,神采飞扬,锋芒毕露? “老师?”简若沉提醒了一声。 辅导员沉默半晌,问:“你喜欢犯罪心理学大过临床医学?你要考虑好,所有人都只有一次转院机会,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简若沉斩钉截铁,“是。” “我知道了。”辅导员抽出一支签字笔,拔开笔帽,在表上签了字,“记得复习一下转院考试,寒假后考。” 第17节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简若沉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江含煜正坐在香江大学音乐学院的视听教室里,怔忪地听着全校广播。 耳边是同学们的议论声。 “咦?广播里说的是你哥?” “真的是他?他这个本事吗?” “没有吧?不是说他的成绩都是和教授睡出来的吗?提前知道考题吧?” 阶梯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大家心照不宣似的睨着眼睛。 江含煜的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拳。 从前的简若沉,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风头! 他恨得咬碎一口银牙,小声道:“我…我不知道,爸爸不让我们住在一起。” 同学们应声:“应该的应该的,私生子哪能和婚生子住在一起呢?” 江含煜垂下眼,“别这么说……他不是私生子。” “哎,你别为他辩解,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对啊,你要硬气起来。” 江含煜勉强笑了一下,脑子里却在想江永言。 该死,简若沉竟然真的把江永言送进了局子! 就算爸爸没将简若沉认回去,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 江永言可是简若沉血脉相连的亲人! 简若沉以前那样渴望亲情和爱情,对江家人掏心掏肺,现在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哪怕是欲擒故纵想吸引陆堑和江鸣山的注意,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 江含煜坐不住了,裹上围巾,匆匆往医学院赶,“我去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麻烦帮我和视唱老师请假,回头请你们喝咖啡。” 他一路跑到医学院门口,站在那里眼巴巴等着。 直到校园的灯都亮起来,脸都冻白了,也没等到人。 江含煜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冷遇,气得踹了一脚路牙:“去哪儿了啊?” · 简若沉回家了。 他吹着暖乎乎的空调,吃着甜滋滋的草莓,靠在沙发里看电视。 惬意至极。 简若沉捏着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突然看到穿着警装礼服的关应钧出现在屏幕上,现场看着像是场记者发布会。 关应钧肃容道:“下面就江永言教唆杀人一案进行公示,请记者提问。” 闪光灯不停地亮,有幸被点到的记者站起来问:“警署这次破案这么快,是因为有一位证人参与了警方调查,为警方提供了帮助,请问这是真的吗?” 这个可不是什么好问题。 关应钧应该不会说实话,毕竟直说就相当于承认警署能力不行,下台就得挨批。 关应钧说:“是。为保护证人隐私,多余信息不便透露。下一个问题。” 简若沉挑了下眉,坐直了身体。 关应钧这么老实? 有点意思。 他咬下一个草莓尖,转头问边上的罗彬文,“罗管家,您觉得陆堑看到这个公示会怎么想?” 罗彬文思忖一秒,“我觉得他想都不敢想。” 花了钱压消息没压成不说,事情还被警方搬上荧幕冲业绩。 陆堑不疯谁疯? 罗管家转移话题,“您明天真要去夜店?您准备怎么配合警方演戏?” 那种地方对他的痴情恋爱脑小少爷来说是不是太超前了? 小少爷会不会不适应? 简若沉端着草莓盘子想了想,然后道:“先请十个男模?” 第13章 会一点点魔术(修) 周日上午。 西九龙总区警署,刑事侦缉处,重案组a队办公室内传出来一声惊喝:“十个什么?!” 简若沉揉了一下险些被震麻的耳朵,冷静重复,“十个男模。” 张星宗看看坐在不远处,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的关应钧,又看向面色如常的简若沉,嘴里喃喃:勇啊勇啊勇啊…… 他本以为关sir会发火。 但关应钧思索一瞬道:“可行。” 张星宗:哪里可行? “关sir,这会不会有点不符合规定?” “什么规定?”关应钧双眸一抬,锐气逼人,“规定能帮你破案?还是说我们就这么干坐在这里,等我的线人来告诉我们邀请函是在哪家店买的,然后上门走访。拿着东西去一个一个问嫌疑人长什么样,再找他十天半个月?” 张星宗讷讷,“可是关sir,队里没钱啊,咱们让简若沉往吧台一坐,然后等人上钩不就行了吗?” 重案组是真穷。 a组还好,关sir大方,经常自掏腰包补贴。 b组现在穷得都要吃糠咽菜了,cdefg那些难兄难弟更不用说。 毕竟破悬案靠的都是真金白银。 出外勤走访要钱,养线人要钱,遇上沉尸请打捞队要钱,遇上失踪在山里的,请专业的挖掘队也要钱,就连加班时想喝好一点的咖啡也要钞票。 他们一个多余的子儿都掏不出来。 哪有钱这样挥霍? 关应钧沉默一瞬,“先记我账上。” 张星宗的黑框眼镜都震歪了,表情呆呆,“啊?” 关应钧点了一支烟,将烟盒放回衣服口袋,“这个嫌疑人极其谨慎,干等恐怕很难露面。再说了简若沉这张脸往夜店角落一放,扑上来的人前赴后继,你能认出来哪个是嫌疑人?” “那点了男模就能认出来了?” 简若沉提醒道:“最生气的那个。” 张星宗恍然。 对哦,前天关sir说了,嫌疑人好像喜欢简若沉的。 换位思考一下,一个人自以为帮心上人解决了难题,准备好地点想要浪漫约会,结果心上人去了约会地点,反手先点了十个男模。 ……这得多气人啊? 张星宗咬牙问:“十个是不是太多了,你能应付吗?” 那地方无论男女,手段都高超极了。 他絮叨:“你千万不能喝酒,也不要让那些人离得太近,离得太近会影响我们盯梢。” 简若沉哦了一声,好像听话又懂事。 张星宗和重案组的其他兄弟们缓缓放了点心。 傍晚过后。 关应钧用烟头点了香,带着重案a组的兄弟们去重案组大厅东南面角落的神龛拜绿袍关公。 关二爷的铜像威势逼人,左手捻着胡子,右手提一柄青龙偃月刀,威风八面。 简若沉只在港片里见过这种阵势,新奇地瞪大了眼,等关应钧说完了话把香插进香炉,才眨眨有点干涩的眼睛。 关应钧问:“没见过?” 话音刚落,就见简若沉缩着手指“嗯”了一声。脸蛋透着点粉,乖巧老实得有点反常。 香江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一共有10个小组,每组15人左右,总计约150人,小组之间用英文首字母区分,都在同一层楼办公。 不少人看到了关应钧拜关公的阵势。 c组的头惊讶道:“关sir,深水埗巡警的案子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关应钧:“嗯。” c组督察倒吸一口凉气,“羡慕啊,我们的案子都跟了两个月了,你们是怎么搞的啊?” 关应钧没接话,总不好说他们为了破案点男模。 他带着人转身出警。 关应钧带的a组人员精简,只有8人,算上简若沉这个编外人员一共9个。 9个人,三辆车,分成三组风驰电掣驶往香江大学不远处的白金会所。 简若沉和关应钧一辆车,张星宗开车,两人坐在后排。 关应钧道:“白金会所是陆家产业之一,目前是z组负责抓扫黄证据。” 张星宗羡慕道:“肥差啊,查缴这种地方,收到的钱多,上面给的奖金很高的。” 简若沉若有所思,陆堑的? 第18节 华灯初上。 夜色阑珊。 白金会所内部灯光绚丽,音乐声震耳欲聋,男男女女推杯换盏,抹月批风。 简若沉按商量好的计划,走到警员所形成的包围圈正中坐下。 他把厚重的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的针织毛衣。 毛衣的领口开到锁骨,袖口搭在掌心,紧身的牛仔裤勾勒出纤瘦的腿,大腿也没什么肉,被沙发边缘挤出一点,带着点青涩的引诱。 值班主管一看,那针织衫是阿玛尼的! 大单! 他亲自拿着酒水单过去,“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简若沉靠在卡座的沙发里,双腿交叠着,慵懒惬意地抬起下巴,“全场酒水我包了。” 离得比较近的卡座里传来几个小声的惊呼。 “好阔绰!” “运气真好,居然能碰上这种公子哥~” “你要不要去搭话?要个联系方式呀。” 窃窃吹捧声中,也有人不屑道:“不就是包场?能值几个钱?” “肯定不如您了。”他身侧的人恭维。 简若沉扫视一眼,将身侧卡座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没钱的人高兴,有钱的人不屑。 只有几个藏在阴影里的独身男性看不清神色,与因为有人买单而突然嗨起来的夜场氛围格格不入。 简若沉收回视线。 主管把腰弯更低,将印着照片的册子递上去,小声道:“您需要点别的服务吗?” 简若沉不动声色从兜里摸出只银色的烟盒,学着关应钧的动作抽出一根,含在嘴里后侧头。 主管连忙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亮。 张星宗看得目瞪口呆。 他捂着胸口,“我这心放早了。” 张星宗转头问关sir,“他跟你有仇?” 关应钧看着那个眼熟的烟盒,沉着脸摸了一下衣兜,放在里面的烟盒果然不翼而飞。 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手脚倒是灵活,不是说不会抽? 关应钧半眯着眼看简若沉,见他吞云吐雾得很生疏,只是将烟含了一会儿以后吐出来,根本没过肺。 烟雾缭绕里,简若沉意有所指地轻声道:“主管么?你看人的眼光好像不怎么准。” 主管恍然大悟,连忙换了个册子递过去,这回里头都是男的,个个剑眉星目,边上还写了特长和价格。 简若沉随便点了10个,“就这几个,两本册子都留下来放我桌上。” “好。”虽然不明白,但金主说什么都好。 主管回头使了个眼色,边上就有服务生端着果盘上来。 他道:“您先吃点水果。” 简若沉没吃,掏出兜里的寻呼机,贴在嘴边道:“八点钟方向和三点钟方向,反应可疑。” 少年眉头轻蹙,像是有些等烦了,说话的声音也轻如鹅毛,估计贴近了也听不清。 关应钧能听清,因为简若沉的信息发到了他的传呼机上。 他听完,面沉如水。 张星宗呆呆张着嘴,觉得嫌疑人还没被气冒头,他们重案组的头可能就要被气死了。 关sir的钱也是钱,不能这么花吧…… 今天要是无功而返,事情该怎么收场呢? 男模来得很快。 简若沉的目光掠过其中那个穿得最少的,那人立刻笑起来,摇曳生风地走过来。 他刚做出想勾肩搭背的动作,简若沉就抬起脚往来人小腿上踹了一下,启唇道:“我叫你来了?” 他睨出一眼,“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狗,自罚一杯吧。” 简若沉对主管道:“贵酒都来一瓶。” 张星宗汗流浃背,简直想原地昏厥。 晕之前,他看到简若沉拿出一张银行卡,抵在主管带来的pos机上把钱划了出去。 他不想昏了,震撼道:“他自己买了?他这么有钱?” 关应钧冷冷道:“刚继承。据说有百亿。” 张星河羡慕得两眼发直。 全场都在看简若沉,盯梢警察们的视线也因此可以光明正大地落在场地正中。 张星宗抹了抹头上的汗,看着面不改色的关应钧问:“头,你一早知道他会自己买?” 关应钧语调发凉,“不知道。”他顿了顿,提醒:“别光顾着看简若沉,注意八点钟方向穿冲锋衣的青年,和三点钟方向穿西装的男人。” 三点钟方向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个上班族,他点了一杯蓝调威士忌,目光游移,几次划过场地中央,视线没有焦距,看不出醉酒与否。 八点钟穿冲锋衣的青年只点了一杯柠檬水,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简若沉那一边,手上戴着一只江诗丹顿手表,神色肃然,几乎面无表情。 简若沉心想,也不算面无表情。 嘴唇下压,上唇提升,嘴角拉动,这是一个既厌恶否定,又带有一丝紧张的神色。 这个神色出现一瞬后,又皱眉更深,眼睛眯起,明显更加反感。 这点情绪不够明显,不足以证明他就是那个嫌疑人,得激怒他。 简若沉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抬手接过男模递过来的酒,一口没喝,侧头对笑容满面的金发男模说了两句话,然后将那杯酒喂进了对方的肚子。 有几个胆大的想装醉往少年身上贴,刚靠近就被一脚踹回原位,然后痛苦又快乐地自罚一杯。 张星宗又看呆了,完全忘了关sir的提醒。 关应钧扫了他一眼,“你不觉得奇怪?” 张星河:“什么?” 关应钧:“一个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活泼开朗,讨人喜欢。” 张星宗长吸一口气,“不奇怪……我要是像他这么有钱,我都不敢想我会不会比他更活泼开朗。” 关应钧:…… 说话间,简若沉竟拿起果盘里的银叉,戳了个西瓜送到了一个男模嘴边,把出门猎艳的叛逆少爷演得浑然天成,淋漓尽致。 张星宗哽了哽,“他这么会演,是什么性格我都不奇怪。” 简若沉没让服务人员靠近,身侧有一道天然的真空护城河,这使那个别有目的的嫌疑人接近时十分明显。 嫌疑人身着一件蓝黑色冲锋衣,拉链敞开,眼神阴翳,扒开人群走过去的样子看上去都要气疯了。 关应钧立刻站起来,右手往腋下伸,摸出配枪,避开人群往简若沉身边走。 重案组的所有警员都是警察中的精英,个个火眼金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以至于嫌疑人被好几双手按在卡座桌子上时,人都还是懵的。 关应钧举着一支黑色的配枪,抵在冲锋衣男的额角,掐着男人后颈的手用力到青筋爆起。 他语调森冷,如阎王索命,“西九龙重案组,cid做事,给他戴手铐!” 简若沉起身把主管放在桌子上的两本册子拿起来,对着呆愣的十个“男模”道:“不好意思啊,办案需要,多踹了几脚。” 男模们心里都有点惘然若失,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虽然掉在眼前的上升渠道是假的,傍不上大款了,但是今天的业绩是真的啊! 谁不喜欢这样大方又事少的客人呢? 名叫卡利的金发男模大着胆子对简若沉飞吻,“阿sir下次再来呀。” 关应钧冷冷瞥了他一眼,伸手压着嫌疑人的后颈,将人压得弯腰低头后道:“走了。” 重案组的探员们压着人走出白金会所之后纷纷长舒一口气。 这案子破得有点不真实。 从未有过的轻松容易! 法医鉴证科的工作都还没做完呢,他们案子就要破了。 以前这种几乎没有线索的案子不头疼十天半个月,再熬几个大夜都不可能破。 现在呢?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重案组甚至一分钱都没花…… 不可思议! 张星宗已经对简若沉心服口服了,“天,你这本事哪儿来的?运气与实力缺一不可,演得太像了!” 简若沉笑道:“天生的吧。” 关应钧把人押进警车,一回头就听到这句,看着张星宗佩服又羡慕的表情,一时无语。 这也能信? 他对简若沉伸出手,问:“烟盒,什么时候拿的?” 第19节 “拜关公的时候啊,我站你侧后方,你兜又开那么大。烟盒在里面闪闪发光,勾引我!”简若沉把东西递过去,用右手比画了一个指甲盖的距离,“我会变一点点魔术,就把它变过来了。” 关应钧沉默。 怎么会有人理直气壮地把拿人东西说成变魔术? 他又看向简若沉带出来的册子,上面的男男女女衣着暴露,明码标价,“你带这个干什么?收藏?” 简若沉惊讶,“怎么可能?” 他把册子递给关应钧:“呐,关sir,业绩。” “这可是扫黄打非时可以用的重要证据。” 香江的会所产业大多都和陆堑有关。 他不能真让自己的钱进渣男兜里。 简若沉意有所指道:“今天我刷到主管那里的钱多,应该可以让他们罪加一等。查封会所的事尽早做啊关sir,查完之后白金会所的所有收益充公,重案组就有钱了。” 张星宗双手交握,抓住简若沉的一只手上下挥动,“财神爷!你就是我们财神爷啊。” “你为什么还在上大学!你什么时候毕业?毕业后会当警察吗?当警察会考虑我们重案组吗?” 简若沉笑道:“好说啦。” 经过这一遭,他在重案组做什么都不会被轻视了,至于地位和威信,机会一来自然会有。 简若沉坐在警车上,想到白金会所即将被查封,憋不住想笑。 陆堑啊陆堑。 警方刚刚公示了江永言买凶案,天全都娱乐城因此被牵连,不得不准备应对警察查访。 此时要是再得知白金会所被查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么样? 焦头烂额了吧? 第14章 你想要什么 西九龙重案组a队收队时。 江家祖宅灯火通明。 江鸣山坐在正厅主位,面无表情,“陆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我彻底放弃江永言?” 江含煜被吓到似的侧侧身体,“爸爸……” 江鸣山放缓神色,“小含,你先上楼。” 江含煜:…… 他又不是真的害怕。 只是想借此提醒父亲对陆堑说话的态度好些。 订婚宴还未举行,一切都还未有定数。 江家怎么能在这时候对陆堑摆出长辈的姿态? 江含煜抬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起身上楼。 陆堑没有阻拦。 江含煜天真善良,确实不该知道这些腌臜事。 等人离开后,江鸣山接着道:“陆总。江永言为江家工作了近十年。他知道得太多。落在警方手里的时间一长对江家不利。” 陆堑哼笑一声,“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世伯您看不惯我。” 江鸣山忙道:“哪能?我老了,小含又太天真,往后还要靠你照顾。江家也不像陆家人丁兴旺,我还在为子嗣发愁。” 陆堑心想,什么清朝余孽。 既想用江含煜换取利益,又嫌江含煜不够聪明,想有另一个儿子来继承家业。 江鸣山实在是贪得可怕。 他转回正题道:“江永言在我的场子捅出祸事,如今警方想借此机会查访天泉都。我正焦头烂额……天泉都关系到我能否正式接班,这个项目绝不能折在这里。” 江鸣山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他要的是个能继承陆家的女婿,不是随便哪个姓陆的。 但江永言…… 陆堑见他神色微缓,立刻加码:“如今江永言仍在深水埗警署的拘留所,拘留所的安保不严,您只需要派人让江永言在放风时间走到西面的矮墙下,剩下的交给我。” 江鸣山:“陆总有办法把人劫出来?” 陆堑笑而不语。 江鸣山明白了,“劳烦陆总,实在是我家小辈不懂规矩给您添了麻烦,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您不是一直想要九龙城寨边上那块地吗?我拿下来后给您当订婚贺礼。” 江家在香江没什么人脉,就是生意做得好,钱多。 九龙城寨边上那块地很有名,全香江都在盯着,江家拿下后以订婚贺礼的名义转赠陆家,所有人都会明白他们两家人共结连理。 陆堑对这种小把戏心知肚明,“谢谢世伯,您要尽快,江永言送检之后会被移交监狱,到时候再想动手就难了。” 江鸣山笑道:“一定。” 陆堑应了一声,“合作愉快。我上去看看小含?” “去吧。” 陆堑走上楼,发现江含煜嘟着嘴侧坐在沙发上。 他走过去,“这么生气?” 江含煜哼了一声,嘟囔:“江管家还能不能回家啊?” 江永言是他最好的耳目,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现在却被简若沉送进去了! 江含煜咬牙,半遮半掩地发脾气,“若沉哥哥怎么能这样……那虽然只是旁支,但好歹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永言哥不过是一时糊涂……” 陆堑没接话,抬手揉了揉江含煜乌黑的头发,“别想了。” 江含煜垂下视线,遮住眼底愤懑的神色。 · 与此同时,西九龙总区警署里热闹非凡。 关应钧急速收队的事情传遍了整个重案组。 西九龙总区负责的大多都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重大案件。每一个都能让阿sir们焦头烂额。 他们从没见过破得这么快的案子! 从案件发生到缉凶归案,用时3天不到!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连证人都恰巧是犯罪行为分析之王李老师的学生! 关督察破了案,拿到了业绩,还白捡一顾问。 他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那个证人呢?” “不知道啊,和关sir在一起吧?” “关sir脾气那么差,我觉得他肯定受不了!” “重案组10个小组呢,a组受不了来我们b组呗~” “你这就惦记上了?” …… 被惦记的简若沉正缩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咖啡。 这具身体很虚,一到晚上就精神不济,得喝点儿提神。 关应钧坐在他身侧,翻看那两本白金会所“菜单”,上面的文字描述直白至极,男男女女明码标价。 z组之所以在“白金会所”上毫无进展,就是因为拿不到“从业者”的照片。 拿不到照片就找不到人,更不用提之后的走访和审讯。 这东西是花了真金白银才能碰的“内部商品”。 关应钧合上册子,闲聊似的问:“怎么想给a队送业绩?这东西少说值500万,你完全可以拿它去跟z组交好,换个人情。” 简若沉:…… 他来了他来了。 他带着试探走来了! 简若沉被警署特供美式苦得舌头发麻,皱着脸道:“咦?我不是刚做完笔录吗?怎么又有人在审我?” 关应钧不接茬,“喝不了倒了。” 简若沉无视他,起身拿无糖奶精往咖啡里加,加了五颗之后又喝一口,这才觉得舌头少受了些罪。 但坐回座位抿了几口,越喝越觉得这咖啡无聊,“关sir,你们西九龙有没有橙汁啊?” 关应钧指着咖啡机下面的柜子,“里面有冲泡粉。” 简若沉半眯着眼,一副看不清的样子:“哪里哪里?” 关应钧只好去帮他拿,当了一回服务生,然后眼睁睁看着简若沉把那一小袋速溶橙汁粉全部倒进咖啡杯,再用搅拌吸管搅拌混匀。 他想到了简若成用羊棒骨蘸红酒的壮举。 简若沉喝了一口,舒畅地呼出一口气。 第20节 这回对味了。 他啜饮着橙汁拿铁,“关sir,你怎么老想套我话?” 关应钧靠在椅子里,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摆在膝头的两本相册,“回答我的问题。” 简若沉收回视线,“想给就给喽,a队不是没钱?白金会所那种地方,查封了好造福社会嘛。” 关应钧嘴角微抿,“是吗?” 简若沉瞥了一眼,扯唇笑道:“说实话你又不信。” 他仰头想喝最后一点咖啡。 但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咖啡杯设计得有点问题,就是喝不到最后一口,只好把搅拌吸管插进杯口,准备凑上去吸。 关应钧蹙着眉起身,从饮水机边上拿了一根新的,“那根你用手捏过。” “吇。”简若沉抿唇,“自己的手,我又不嫌弃。” 关应钧拆开吸管上的塑料膜,隔着最后一截塑料把管子插进杯子才扯掉塑料膜,又用塑料膜隔着,捏起那用过的吸管扔掉。 简若沉抿着新吸管把最后一口喝干净,揶揄道:“服务这么周到?想晓之以情啊?” 关应钧不置可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前天,我们在深水埗警署与江永言对峙时,江永言说你和陆堑有婚约。白金会所是陆堑手里的东西,你这样帮着警署,不怕他生气?” 简若沉手指发力,把喝空的纸杯捏扁,挥手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他温和一笑,薄唇微粉,眼尾轻轻挑了一下,轻声道:“关sir,今后我们还要一起做事,你不能这样无休止地试探我,没有信任,什么都做不成的。” 此前面对试探时他总是轻轻揭过,次数一多,关应钧便以上位者的身份去试探和怀疑,觉得他是蓄意靠近,非要当西九龙的顾问不可了。 其实他不过是想当李老师的学生。 之后的路可以慢慢走,他是来做同事,不是来当犯人。 只有关应钧将他放在合作者这个位置上,他才能彻底在重案组获得话语权。 或许该摆出态度,至少别让关应钧觉得他脾气软。 简若沉唇角弯起,意味深长道:“关sir,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应钧抬眼:“你在冯嘉明案大放异彩,逼出江永言,把人留在了深水埗警署,然后又火速成为李长玉学生,变成了西九龙重案组的一员。现在,还未等我跟警队同事介绍你,你就挥金如土地帮我们解决了一个棘手的案子,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 “同时你还拿到了荡平白金会所最关键的证据,分文不要,别无所求地送到了我手里。间接收买了重案a组的人心。” 关应钧起身,关上了通往休息室的两扇大门,确保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后,转身走回简若沉面前,轻声道:“你知道吗?整个西九龙重案组一共153人,没有人比你聪明。” 简若沉扬眉。 他就说关应钧这人情商不是很低,就是不愿意做。现在顶着这张脸,又是衣冠楚楚地帮人插吸管,又是诚恳地连声称赞,连那双冰冷的眼睛都开始明眸善睐了。 简若沉短促笑了下,“承蒙夸奖。” 话音落下,他便褪去了笑容,脊背挺直了嗤道:“你也知道我帮了警局这么多?” 这双狐狸眼一旦敛去笑意,琥珀色的眸子便衬得那近乎妖异的长相便充满威慑力,叫人不敢直视。 关应钧没有将这点愤怒放在眼里,俯身凑得更近,直直与简若沉对视,鼻尖对着鼻尖,似乎要看透那张玲珑面上的每一寸表情,“你以前是医学生,人生前18年都辗转在不同的兼职里,生活窘迫,没机会出国,到底哪来的时间学会这么多东西?” 他轻声道:“你现在又足够有钱,做人八面玲珑,去哪里都前程似锦,为什么非要和警局与犯罪搭上关系……你究竟想要什么?” 关应钧觉得自己的耐心从未这么好过。 他没用任何审讯技巧,真诚又恳切,“如果你有想要的,那我们尽早把交易摆在明面上。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为你争取。” 第15章 拿捏 简若沉被关应钧漆黑的眸子盯得怔忪一瞬,很快回神。 他只掀了掀眼睛,眼尾立刻泛起了红,转瞬便伸手攥住关应钧的衣领,狠狠猛然往下一扯,凑在他的耳边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法治社会,海清河晏,想警局门口升五星红旗,这你也能给我?” 关应钧喉结滚了一下。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简若沉支持回归,是个清醒的。 第二个想法是:简若沉好香。 离得太近了,他呼吸间满是清澈的柚子香气,甚至觉得那浅色的卷翘睫毛能扫到他的脸。 简若沉说着,竟然难过起来。 他来这里之后,从小一起长大,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没了。 养了他十几年的长辈再也见不到了。 这些钱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多重要。 他现在没有可以信任的朋友,还要留心别人的算计,要帮原主报仇。 回又回不去。 本来就烦。 简若沉两只手攥着关应钧的领口往后猛地一推,“在关督察眼里,别有所图的人才配做好事?你能想着要把罪犯都送进监狱,别人想就不行了?” 关应钧没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迟疑一瞬后才道:“我没这个意思。” 他是真心想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 “够了!”简若沉脸色沉沉,“关督察,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帮你破案、给你递线索,不是给你把柄,让你来审问我的。先不说找出冯嘉明案凶手这件事。就说如果没有我,你要多花多少时间才能在霍进则那里问出江永言的线索?你要多熬几次夜,才能找到这次的嫌疑人?” 他抬高声音,用关应钧昨天说过的话辩驳,“你准备拿着那张邀请函,让你的线人去问。然后再拿着照片一家一家找吗?” 关应钧哑然。 他盯着简若沉蕴意起红意的面颊和眼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诘问,不知道再开口,面前这双眼睛会不会突然湿润,掉下眼泪。 简若沉俯身拿起关应钧暂时放在座椅上的两本相册,“我听张星宗说重案组没钱,花钱把证据买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把话咽了一半,抬眸扫了关应钧一眼,随后面无表情道:“关督察,你要清楚,这顾问我也不是非要给你做!是李老师不方便来才换成了我。现在看来,你们重案a组好像不是很需要顾问。” 他将手上的相册啪地一合,两本一起用力甩进关应钧怀里,神清气朗,心旷神怡地披好外套,拉开休息室的大门拔腿就走。 离开时用力甩了一下门。 休息室的木门“哐当”撞在门框上,接着反弹回墙壁边。动静大到最靠近休息室和茶水间的d组成员探头出来看。 关应钧站在休息室中间,冷冷扫过去一眼。 d组成员立刻一蹬滑轮椅,咻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应钧走到窗边,把相册夹在腋下,侧头点了一根烟,垂眸看下去,见简若沉径直出了警局,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头也没回。 烟头在寒风中亮起一抹红光,星星点点闪烁。 关应钧只吸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夹在手指间晾着。 简若沉的话在脑海中盘桓,他心里有些触动。 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18岁回国后就被下达了卧底任务,上面不希望他的学籍在警校档案里出现,于是送他去学了4年会计,暗地培训卧底技能。 毕业后直接被送去当了三年卧底,曾亲眼看到同僚被线人出卖,被关进私牢,仅仅抗了3天就要吐出卧底名单。 他习惯了活在警惕之中,怀疑已经成了习惯。 而简若沉实在太过聪明,太会收买人心…… 关应钧想到几分钟之前简若沉红透的脸和眼眶,思绪停滞一瞬,又拿起晾了一半的烟吸了一口。 吐了一半,张星宗跑过来,扒着门框,小心翼翼道:“头,我们去搜查嫌疑人住处的人回来了。这个人好像还是个连环杀人犯啊……” 关应钧回神,“嗯。” 张星宗小声:“我们现在问不出来,您看……” 关应钧,“我来问。你带着人先去做查访白金会所的案子,照片全复印出来,一人负责十个,一个一个走访。” · a组查访白金会所,算是抢了z组的肥差。 z组那边焦头烂额一个多月毫无进展的活计到了a组手里,只做了一个礼拜就拿到了关键证据。 那两本相册里不少人都不是自愿,一听说警方会保护他们的安全,很快就有人反水。 有个地位较高的女孩在白金会所的管理那里偷出了账本,立了大功。 张星宗写案情报告时写写改改,把查封这件事写成了“顺便查封”,把突然得到的账本写成“被逼迫的可怜姑娘拿到之后奋不顾身弃暗投明”,“正好放在了关sir桌上。” 他们只是在抓深水埗巡警案的犯人时顺便查掉了白金会所。 顺手的事,怎么能叫抢差事呢? 至于最重要的“两本相册”…… 张星宗拿不定主意,留了一个空,拿着报告去问关应钧,“头,怎么解释相册的来历?要不要叫简若沉来问一问?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再接一封表扬信?” 关应钧揉着眉心,“你不会打电话叫他来?” 张星宗欲言又止,“我没有他电话……关sir你有?” 关应钧也没有,但他有简若沉寻呼机的地址。 这七天,他一直在和“深水埗巡警案”的嫌疑人磨,只磨出来嫌疑人的名字和作案动机。 一问是不是还杀过其他人,半个字都不多说。 嘴巴严实得像河蚌。 警局有不能搞屈打成招那一套,顶多精神施压,只好慢慢问,磨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实在等不下去,想着简若沉脾气很好,之前面对试探时总是笑意吟吟。 再生气也不会超过五天,如今差不多也该消气了。 于是关应钧在传呼机上给简若沉发了一条语音。 简若沉没理。 那条消息至今没回。 第21节 关应钧原本以为简若沉是想把他晾一天,等第二天时再回。 但现在都快第八天了……还是没等到任何回音。 张星宗的表情在关应钧的沉默中逐渐扭曲,他伸着脖子问:“难道你们那天吵架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这都几天了,七天了吧?” 关应钧:“嗯。” 张星宗不知道这个“嗯”说的是没有吵架还是没有联系,见关应钧神色不悦,微微往后退了一小步。 关应钧抬眸扫过去一眼。 张星宗把后退的半步又挪了回去,端端正正道:“关sir,我觉得简若沉应该不会生这么久的气。” 他在裤兜里掏吧掏吧,掏出来一张皱巴巴近乎包浆的门票,“您看,李长玉老师在香江大学连开了三回讲座,我抽空去看了一场三天前的。” “简若沉是李老师的助教呢。逢人就笑,可和善了,我们打了招呼,他还请我吃了一种叫车厘子的樱桃。” 哪像您啊,天天板着脸。 后半句张星宗很有眼色地憋住了,没说。 他压低声音道:“再说了,那嫌疑人我们都磨了一周了也不开口,要不然咱们给李老师打个电话?您和简若沉要是有什么误会,也好借此机会说说清楚。” 要是没有误会,那就低头服个软嘛,这有什么难? 那可是能送业绩来的财神爷啊! 您知道现在bcdefg之类的组别有多眼馋这个财神爷吗? 有钱、演技好、还是李长玉学生,不管是挖来做顾问还是做线人都前途无量! 关应钧顶着直勾勾的视线拿出手机,给李长玉打了电话,“喂?李叔。” “嗯?什么事?” 李长玉正在改简若沉刚写完的考卷。 他拿着手机不方便改卷子,就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一边改一边和关应钧说话。 关应钧道:“深水埗巡警抛尸案的嫌疑人不开口,我想请您来看一下。” 李长玉的红笔刷刷刷画着勾,“没空,我不是把小沉给你了?他那审讯技术都不用我教,你不够用?” 简若沉正抱着抱枕,坐在李长玉会客区的沙发上看书,脸被空调吹得绯红,听了这话,头也没抬。 李长玉扫过一眼,心里了然,挑眉问:“关应钧,我上次没去,你欺负人了?” 简若沉在心里轻哼了一声,竖起耳朵听。 关应钧在电话另一边沉默半晌,避开这个问题,干涩道:“他不回我消息。” “嚯。”李长玉对简若沉道,“小沉来,关sir找你。” 关应钧有些紧张地摩挲了一下听筒。 简若沉对着摆在桌上的手机问:“关督察有何贵干?” 关应钧一听这声“关督察”就知道要遭。 简若沉不生气的时候,叫的都是关sir。 他斟酌道:“那天我——” 话才开头,简若沉就打断道:“你是为了让我去审深水埗巡警抛尸案的嫌疑人,才打电话来的?” 关应钧愣了一下,也就一秒不到。 再想开口时,简若沉吧嗒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响起一阵忙音。 嘟嘟嘟—— 关应钧看了一眼手机,三秒后又打了一个,刚接通,还没说话,重案a组门口就冲进来一个人。 他气喘吁吁道:“关sir,江永言在深水埗警署拘留所放风时被枪杀!” 第16章 做正事前要道歉 关应钧把举在面颊边的手机拿下来,脸色阴翳,“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四点半……” 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西九龙总区警署内压了不少受益者是江家的悬案。这些悬而未决又缺乏证据的案件,大多只差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证。 江永言身份特殊,不仅是江总的特助,还是江家的管家,知道的秘密只多不少。 对西九龙总区警署来说至关重要。 他们本想等检方解决“冯佳敏案”,得知江永言刑期之后,再去监狱面审。 没想到却等来了江永言的死讯。 张星宗挠头,“现在怎么办?” “先解决手上的案子,深水埗那边我下班后去一趟。傅一围那边我摸不出来,你们也去探探试试,我先……”关应钧顿了顿,想起还在跟简若沉打电话,顿时心中一紧。 他刚刚才愣一秒,简若沉都把电话挂了。 现在停了少说一分钟…… 关应钧垂眸看向手机屏幕,上面有三个跳跃的小字。 通话中… 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抱歉,刚刚有工作。” 简若沉嗯了声,“听到了,手机收音不错,正事要紧。” 李长玉已经批完了卷子,揣手在边上看热闹。 关应钧从小就喜欢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早想看这人踢上铁板了。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不负所望。 关应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自己给自己找了片台阶,“我去接你来重案组,把你介绍给a组员。” 简若沉凉凉道:“原来你记得。” 关应钧轻咳一声。 他之前怕简若沉和a组成员交往过深,三言两语就把人全攥住了,所以一直有意没有正式介绍。 以至于a组的人只知道简若沉是李长玉老师的学生,不知道他就是未来的犯罪心理顾问。 关应钧问:“那我现在去香江大学接你?” “不了,我自己打车更快。” · 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a组办公室。 关应钧看着挂断的电话迟疑。 这是不生气了? 也不像,总觉得有点公事公办。 张星宗抱着案情报告,揣摩关应钧脸上的神色,支支吾吾试探:“怎、怎么样?” 关应钧道:“人马上到。” 张星宗:“……顾问没丢就好。” 哎,说句对不起,稍微服个软又怎么了? “对不起烫嘴吗?” 两人面面相觑。 张星宗竖起案情报告遮嘴:“我说出来了?” 关应钧沉默半晌。 如今事情的主动权完全在简若沉手里,不能这样,必须拿回来一点。 他问:“你觉得一个喜欢法治社会的人,会喜欢什么礼物?” 张星宗:? 好抽象的问题。 “你准备给一哥(警务处处长)送礼?勒处长应该喜欢功勋警吧?多立点功试试?” 关应钧若有所思。 · 简若沉到西九龙重案组时,a组办公室里面只有关应钧,没看见别人。 他后退一步看向门口的标牌。 确实是a组办公室没错。 简若沉刚退一步,面前就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关应钧以为他要走,伸手抓住了简若沉的肩膀,小声道:“抱歉。” 他顿了顿,生疏开口,“我不该在你屡次立功帮忙之后还试探你……冒犯你了,不好意思。” 简若沉没接话。 关应钧低着头,逐字逐句斟酌着道:“李老师固然能够帮忙查案,但决不能一掷千金为a组拿到那样重要的证据。你不是李老师的替代品。” 他语气轻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当警察是不是?等你大学毕业,我给你写推荐信,让你去警校读书。 ” 香江的警校是半年制,仅需27周,要么直接走招考,要么靠人推荐。 关应钧没给简若沉拒绝的机会,从兜里掏出一颗圆形的蓝边银质勋章压在他手心,“这个放你这里作抵押,三年后你可以拿它来问我要推荐信。” 第22节 简若沉展开手心一看。 那是一颗英勇勋章,基本只颁发给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卧底。 大多数人都不能活着摸到这枚勋章。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了勋章上温热的体温和关应钧的诚意,带了点调侃问:“怎么不是金的?” 关应钧:…… “金的得追授。” 他还没死呢。 简若沉缓缓道:“东西我就不拿了。” 关应钧喉头微微发紧。 简若沉将勋章塞回关应钧的胸口口袋,顺手拍了拍硬挺的胸廓,“不合适。” “勋章不能进行抵押和售卖,只能赠与特定家属,否则违反授勋嘉奖制度,以后可别乱送……这次我就不举报你了。” 关应钧愣了瞬。 这勋章自从拿到起,就被他压在箱底,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 三个月前,媒体还把油麻地警署警司将勋章送给新婚妻子事吹得天花乱坠。 原来竟只能送给家属…… 简若沉道,“咱们一次把话说明白。” 关应钧压下不自在,“好,你说。” 简若沉竖起手指,“首先,我不需要你彻底信任,你私下里自己调查可以,但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我。好烦。” “其次,私下里如何我并不在意,但做事的时候最好互相信任,避免出问题。” “最后么……” 关应钧垂眸看他,以为那张柚子味的嘴巴会说出什么令人为难的提议,却听到简若沉道:“第三,你立刻把我视为顾问,向我介绍a组成员。” 关应钧心头骤然一松,突然又意识到这场谈话的节奏全然被简若沉掌握,与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强迫自己不再深想,转头把a组成员叫回办公室,先对着组员介绍简若沉:“这位大家都认识了,是李长玉老师的学生,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我们a组的犯罪心理顾问。” 张星宗带头鼓掌。 不管这问还是那问,把财神爷绑住才是正事。 但是…… “简若沉不是才大一嘛?配合我们钓鱼执法是不错,钓鱼执法只要演得像就行了,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但当顾问可就不一样了啊。” 张星宗边上的瘦高个儿怼了他一手肘,“他是李长玉学生,碰到不会的问李长玉不就好了?” 李长玉不愿意来警署,绑住他的学生也是一样的。 简若沉心知在拿出真本事来之前,这些重案组组员心里认可的犯罪心理顾问只会是李老师。 但警署是个靠实力说话的地方,不急。 关应钧又指着组员,向简若沉介绍,“丁高、刘司正、霍明轩,毕婠婠,宋旭义,林嘉诚,张星宗。” 简若沉与他们一个个握过手,认真打了招呼,省去无用的寒暄,直入正题:“这七天的审讯记录呢?我看一下。” 众人俱是一愣。 一周之前的简若沉和善亲人,逢人就笑,这会儿正经起来,威慑力竟然不比关应钧少。 张星宗把审讯记录递过去。 简若沉翻了翻,发现上面的信息少得可怜。 杀死深水埗巡警的凶手名叫傅一围,杀害巡警的理由是想借此约简若沉出门进行约会。 然后在感情升温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吃掉自己的恋人。 “只有这些?”简若沉抖了抖手上的纸张。 关应钧:“嗯。” 丁高小声道:“才七天,有这些就不错啦。” 丁高人如其名,长得瘦瘦高高,像个竹竿。 他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软塌塌的,下摆也有些皱,衣服看上去没有熨烫过,应该不怎么注重个人形象,比较不拘小节,看着像是快言快语的一类人。 简若沉收回视线,“辛苦。麻烦关sir带我去见凶手。” 关应钧抬手给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边走边道:“这个凶手疑似是连环杀人案的相关人员。那起案件横跨五年,受害人都是长相漂亮,16-20岁左右的青少年。我们重案a组认为是连环杀人案,但由于没有找到尸骨,上面一直让我们按失踪案查。” “一周前,我们的人在傅一围家的淋浴间测出了大量血液反应。而这次的受害者尸体完整,没有被肢解的痕迹,所以那些血迹应该都是其他受害者留下的。” 简若沉抬眼:“但是?” 关应钧接话:“但是嫌疑人咬死自己是在杀鸡。”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审讯室前面。 关应钧想着道歉也该有始有终,于是道:“辛苦你跑这一趟,一会儿等你问完结案,我请你吃饭。” 简若沉似笑非笑,“你不怕我问不出来?” 关应钧回头看了一眼亦步亦趋跟过来的组员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们喜欢你,但不服你。你不想给他们看看真本事?” 第17章 你拿这张脸考验干部? 简若沉掀起眼睑,含笑说:“好吧。我现在要看一下嫌疑人家里的布局和照片,这些你们有吗?” “有。”关应钧说着往后瞥了一眼。 张星宗立刻脚跟一转,跑着去取来,送到简若沉手里。 照片拍得详实。 从上面来看,这位嫌疑人确实是有极其严重的强迫症,他家的所有摆设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排列得整齐笔直。 简若沉思考一瞬,垂头将自己加绒卫衣领口的抽绳一拉。 原本整整齐齐的抽绳就变得一长一短,极不规整。 丁高撇嘴。 这些小动作有什么用? 关sir的这个决定实在草率。 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能比他们这些警察更懂什么是审讯吗? 丁高侧头对身侧的女警毕婠婠道:“一会儿他要是真一无所获,你去安慰一下?” 毕婠婠瞥他一眼,“我?” 丁高嘀嘀咕咕,“你又不是不知道关sir的脾气。” “我刚进组那会儿,看到尸体就吐,关sir怎么骂我的你忘了?简若沉要是问不出,肯定比我还惨,要是被骂哭了可怎么办。” 毕婠婠意味深长,“你几岁,简若沉几岁?你工作两年,创造的业绩还没有他在白金会所干一夜多。你觉得关sir对你和对他能一样吗?” 丁高不说话了,抱着手臂看向审讯室。 · 傅一围正在里面闭目养神。 他垂头坐在审讯椅正中央,身姿端正。 听到动静后也没睁眼,坦然自若道:“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我只杀了巡警,理由是为了给心上人解决麻烦,你们可以直接将我送检,把我判个无期徒刑。” 简若沉没有立刻接话,等了将近十秒后才道:“我不信。” 傅一围倏然睁眼。 简若沉笑了一下,“你好像很惊讶?” “还好。”傅一围舔了一下嘴唇,“差佬(警察)怎么把你找来?那天也是你和警察配合演戏抓我?真想不到。” 他眼神落在简若沉的衣领抽绳上,那一长一短的绳子像变成了两条蛇,窸窸窣窣往身上爬。 傅一围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简若沉毫无预兆地猛拍了一下桌面,喝道:“直视我!” 审讯室外。 关应钧挑了一下眉。 张星宗肩膀一抖。 他还以为简若沉会走柔和审讯的路线,小意温柔地打开嫌疑人心防,诱骗对方说漏嘴。 没想到竟然还会如此威严狠厉! 有、有点帅。 简若沉脸色发沉,命令道:“说话!” 傅一围只好抬头,那两条长度完全不一致的抽绳又蛇一样游进眼帘。 为了避开这令人难受的东西,傅一围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视线聚焦在简若沉的脸上。 这样一来,原本藏好的表情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简若沉从照片中抽出浴室那张,上面拍摄了鲁米诺试剂产生反应时的亮点,大片大片的荧光色异常显眼。 他将这张照片甩在傅一围面前,逼问:“你喜欢杀鸡?” “多少只鸡才会溅出这么多血?” “哪一只鸡的血液溅到了天花板上?” 傅一围视线游移。简若沉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第23节 其他警察都是威胁他,让他配合调查,简若成怎么会顺着他的话问杀鸡过程? 他完全没有准备!怎么办? 傅一围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些在浴室被虐杀的男男女女。 天花板上的血液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好像是他的初恋,一个短发的女孩。 他当时第一次杀人,还不熟练。 第一刀割得太浅,没能一击毙命。 那女孩当时挣扎得厉害,血就溅到了天花板,后来他用花洒冲了好久才洗干净。 简若沉打量他的表情。 眼珠上翻,一看就是在回忆作案现场。 他冷笑一声,“你杀掉的那些鸡呢?” 傅一围怪笑一声,又舔了一下嘴唇:“当然是吃了。” 他邪佞的目光划过简若沉的脖颈,毫不掩饰地吞咽了一下。 简若沉:“骨头呢?” 傅一围不说话了。 这是无声的否认。 人骨坚硬,不易处理,扔掉太过显眼,很容易被人捡到后报案,但警方这边并未接到有关报案,说明傅一围没有扔掉人骨,而是将它们藏了起来。 藏在哪儿了? 简若沉思索着,翻看着手中的资料。 强迫症行事,一般都有固定轨迹,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他藏尸地点必定会选在一个极其稳定,不易被外人侵入的地方。 俗称心理安全区。 简若沉翻到了傅一围所住小区的平面图,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去。 审讯室里安静得出奇,只剩下地图被翻动的声音。 丁高看不懂,“他怎么不问了?是不是没招儿了?” “不可能。”张星宗本着对简若沉的信任道:“财神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关应钧看了张星宗一眼,觉得他现在盲目至极。 才认识半个月不到就这样,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好他一直有自己的判断,绝不会如此离奇。 十分钟的沉寂后。 傅一围终于被这不明所以的停顿弄得急躁起来。 之前的差佬大多按程序逼问,根本不是这样的流程。 简若沉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地图上找什么? 妈的,烦。 简若沉合上地图,陡然发问:“你平常是不是经常健身?” 傅一围思绪空白一瞬。 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简若沉自问自答道:“我问你的时候,你出现了一瞬间眼睑上提,下唇往下的表情,这是惊讶的表情,说明这个问题在你的预料之外。” “然后你又垂眸掩饰眼神,眼球左右摆动,这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张你嘴之前又微微偏头,视线转移了一瞬,嘴唇微抿。这是说谎前兆。” 简若沉靠在椅背上,“谁给了你在我面前说谎的勇气?” 傅一围浑身冒汗。 他应该掩饰得很好啊。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傅一围口干极了,频繁吞咽着。 简若沉惋惜摊手,“这就是个很普通的问题,正常人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你为什么会想要说谎呢?” 他拖长了一点音调,声音中的不谙世事让人毛骨悚然。 简若沉轻声逼问:“是不是因为你常去的健身房有猫腻?” 傅一围呼吸急促,“你看错了,我怎么可能说谎?再说了警察能看不出来我练过吗?” 简若沉:“警察当然能看出来。关sir又不傻。” 关应钧站在外面,抱着手臂抿了下唇角。 这人…… 他想到简若沉站在面前说“我绝对不会害你”时信誓旦旦的坚定表情,竟走了一瞬神。 简若沉是真的信任他吗? 关应钧只恍惚一瞬,立刻又将视线重新放到了审讯室内。 简若沉道:“杀鸡也是力气活,你要是没练过,怎么可能按得住人?” 傅一围的注意力已经被健身房相关的问题拉走,丝毫没有注意到“鸡”已经被换成了“人”。 他满脸都是汗,一时竟没有反驳。 简若沉道:“好吧,你看上去不愿意聊健身,那我们来聊聊健身房吧。” 傅一围气得手都在发抖。 妈的,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简若沉哗啦展开地图,从审讯桌上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将地图用吸铁石吸在白板上面。 傅一围抿唇。 他的小区周围有四家健身房,这四家他都有卡,警方在没有证据时做事情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会被狗仔大写特写。 西九龙的差佬绝不可能一家一家去搜,只要他不露馅,让差佬有了特定目标…… 一切都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 简若沉笑了一下。 傅一围一时毛骨悚然。 简若沉手腕一转,潇洒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贴心解说:“一般来说,罪犯的心理安全区在方圆500米到1000米之内,以你家为圆心的话……划出来的圆大概就这么大。” 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点。 简若沉语气里带着虚假的为难,“这个圆里竟然有两间健身房。” 他在其中一个上画了个小圈,回头问:“是这个吗?” 傅一围不知道简若沉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怎么可能会回答? 妈的,简若沉这种人完全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和猎物。 他应该直接把这颗脑袋里最红润的舌头割下来,和那个差佬的尸体一起塞进垃圾桶! 简若沉见他不说话,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不是。你看上去很有底气,还有点有恃无恐。我看看…你印堂鼓起,上唇上扬……好像还很恨我,恨到想把我塞进垃圾桶。” 傅一围惊愕地瞪眼。 简若沉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读心吗? 简若沉又踱步到地图另一边,“那就是这边?” 他走路时,脖颈前的两条一长一短的抽绳晃动起来,偶尔缠绕在一起,像一头游动的双头蛇。 傅一围暴喝:“够了!” 他捏紧了拳头,焦灼地挪动着手腕,腕骨被手铐磨得血红,“你到底在问什么?难道我去健身都不行?” 简若沉:“你急了你急了。” 傅一围气得想站起来揍人。 可他的脚被锁在椅子上,手也被锁在桌面,动弹不得。 简若沉往审讯室外看了一眼。 单面玻璃雾蒙蒙的,根本看不清外面。 但关应钧知道简若沉看的是他。 关应钧上前打开门,走进去看地图,“确定吗?” “基本确定。我估计骨头在健身房私人储物柜里。高级健身房的储物柜密封性好,私密性也高,吃剩的骨头只要用密封袋一封,根本散不出味道。” 简若沉说着,想到那个场面,为难地皱了下鼻子,“我也要去吗?” 说实话,他还没见过新鲜的尸体。 听警校的前辈说无论多牛的同学,第一次都会吐。 他不想那样,有点脏。 “害怕?”关应钧还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 第24节 少年的脸在审讯室的死亡灯光下仍然漂亮得出奇。缺少血色的嘴唇是湿润润的,像是被频繁舔过,唇珠微微凸起…… 他猝然收回视线,本能开口,“你留在这里,可以去我办公室休息。” 简若沉松了口气,有些奇怪地往关应钧胸口掠了一眼。 他是不是看错了,关sir的胸肌是不是撅起来了? 去找犯罪线索,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简若沉不明所以地走进关sir的专属办公室。 高级督查有单人办公室,但关应钧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和组员们一起办公。 简若沉往老板椅上一坐,然后用底下的轮子“咻”地转了一圈,“关督察啊关督察,拿私人办公室考验干部呢?” 想看看他会不会乱翻? 呵,上了年纪的男人,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说不定还在抽屉里放了录音器,就等着他上钩。 简若沉往椅子里一缩,闭上双眼。 倘若他直接睡大觉,阁下该如何应对? 简若沉睡熟,进入快速眼动期开始做梦的时候。 关应钧找到了傅一围藏在健身房私人储物柜里的人骨。 丁高人都傻了,“哇,真的在这儿?我还以为他是瞎猜的!那傅一围一个字都没说啊,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简若沉该不会是什么会读心的超能力者吧? 毕婠婠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还觉得人家和你一样吗?” 丁高打了个寒战,表情怔忪而不解。 张星宗道:“你不懂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财神爷这么做,自有道理!” 丁高恍恍惚惚地想:到底是什么道理?他完全看不懂啊! 傅一围被审问地……焦虑症都发作了,简若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丁高忽然想起那两根长短不一的卫衣帽绳。 ……那竟然不是多余的小动作! 简若沉在审讯室外就已经做好了诱发傅一围焦虑症的准备,走一步看十步。 可笑他当时还觉得那是没用的小动作,感情人家在大气层! 丁高回过味来,喃喃:“好帅,他是天才吧?” 张星宗纠正道:“是财神爷。这个连环失踪案也就我们关sir当杀人案在查,都查了这么多年了,谁能想到在今天破了呢。” 他搓搓手指,“这得多少奖金?” “还有白金会所涉黄案,肥死啦。” 以后啊,可要对财神爷恭敬些。 一行人收好证物,关应钧给傅一围租过地三个储物柜都贴了封条。 打道回府。 找到了尸体,又有审讯录像,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很多,跟进交给下面的督察,报告交给警员。 关应钧洗手准备下班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办公室还有个人。 他愣了一下。 办公室是个很私人的地方,里面还有毛毯与水壶之类很容易被下手的东西。他走之前怎么会顺口说出让人进办公室这种话来? 简若沉会乱翻吗? 关应钧抬手拧开门,看见人仰面躺在他的椅子里。他坐起来还有些逼仄的椅子,在简若沉的身下显得有些大。 少年敞开四肢躺在上面,睡得嘴唇微张,身上还披着他放在一边的毛毯,脸色红润,呼吸绵长,就差打小呼噜。 关应钧扫视一眼四周的摆设,掀开水壶盖子查看,又抽出左侧抽屉,拿出那只24小时开着的录音笔快进放了一遍。 听到了那句—— “关督察啊关督察,拿私人办公室考验干部呢?” 关应钧:…… 误会了,这一次他真没想那么多。 “叮铃铃——” 放在桌上的老式撞铃电话骤然响起。 关应钧以最快的速度接起来,余光扫了简若沉一眼。 还是被吵醒了,眼神都是懵的。 关应钧对着听筒道:“喂?” “应钧?”陈云川的声音传出来,“我听李长玉说简若沉在你这里帮忙?” 关应钧嗯了一声。 陈云川压低声音道:“你带他来深水埗一趟,江永言家里来人,江家江含煜明里暗里指简若沉与江永言有仇,最可能杀人,我把李长玉也叫来了,现在要做一下不在场证明。” 关应钧蹙眉:“江家人过去了?江鸣山也在?” 陈云川愤愤道:“何止,他们还带了狗仔!准备炒警局拘留所不安全的话题!” 关应钧扫了一眼还有点恍惚的简若沉,“舅妈我们等会儿去,等20分钟,他刚睡醒。要缓一缓。” 陈云川:“哦?哦。” 她握着被挂断的电话,恍然。 这个点?在一起?办公室?还刚睡醒? 啊? 第18章 谁是小丑啊? 20分钟后,简若沉跟着关应钧驱车赶到深水埗警署。 警署门口的大理石门牌边拉起了警戒线。 有巡警在线外守着,张开双臂,挡住举着长枪短炮往里探的记者。 其中一个记者看到关应钧这张眼熟的面孔后,伸长脖子大喊,“阿sir,说一说江氏江永言啊!他真的被枪杀了吗?你身边的是什么人,是帮深水埗警署解决杀人案的证人吗?” 关应钧闻言落后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朝简若沉窥探的镜头。 他往后冷冷一扫,争抢着向前挤的狗仔们顿时噤声。 只敢窃窃聊天:“好凶,这谁?” “西九龙重案组的头,前两天上过电视的。” “啧啧啧啧。”有人藏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威风八面哦。” 关应钧眼神低垂着,走路时风衣扬起,全然不在意狗仔的议论,护着简若沉踏进警署大门。 一进去,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得十分焦灼的陈云川。 “madam,人我给你送来了。”关应钧道。 陈云川视线激光一样把两个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衣服很平整,外套也几乎没有褶皱。 走路的姿势也没有异样。 很好,是她想多了。 三人一同往审讯室走。 简若沉忙了大半天,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下午又一直睡觉,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关应钧听见了,叫住想把人直接带进问询室的舅妈,“陈警官,他还没吃晚饭,你早点问完,我带他去吃。” 陈云川:……心放早了。 关应钧这个窍怎么一副要开不开的样子。 她打探:“你准备带人去哪里吃?” “没想好。甜汤吧,他之前说喜欢。” 陈云川眼神变了。 关应钧什么时候记过别人的喜好? 也就做卧底,接近曼谷毒头的时候,记过那边人的喜好吧? 但那是任务,这是生活。 不一样。 陈云川问饿得出神的简若沉:“你喜欢喝甜汤?我还以为你爱喝咸粥,鱼翅粥那种的。” 简若沉回神:“甜汤?” “一般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喝点。” 陈云川:…… 关应钧怎么回事?这还能记错? 这两人怎么给人一种若即若离,云里雾里,似喜非喜的感觉。 “好了关sir,在这里等。”陈云川在问询室外走廊处的等候室拦住关应钧。 第25节 她还想说点什么,隔壁警员办公室的大门就骤然打开。 一个身着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表情愤懑,横眉倒竖,极力掩饰着怒气,压着嗓子道:“江永言就算是犯了错,也不该枉死在警局的拘留所!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简若沉眉梢一挑,细细看向对方。 愤怒的表情很多变。 人在愤怒时眼轮匝肌会紧绷用力,会在一瞬间做出掺杂着悲伤,愤懑和厌恶的表情。脸部肌肉会被完全调动。 但这个人的表情很单一,他是装的。 五十岁左右,又和江永言有关…… 江鸣山吧? 江鸣山面前的钟警官焦头烂额,“先生,江永言死在拘留所的事我们会尽快查清,还请您不要着急。我们警署办案要讲究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进行下一步,您不要这么激动。” 激动也没用。 江鸣山更激动了,“这就是你们警察对受害者家属和纳税人的态度?” 简若成叹为观止。 主角团的人,嘴里的台词永远都和新年零点的烟花一样炸裂。 你方唱罢他登场。 这边炸完那边炸。 钟警官实在没办法了,抬手往询问室外的等候区指,“您要是不着急走,就去休息区坐一会儿,或者安慰一下您的孩子。” 休息区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打扮精致,不停垂泪的少年。 简若沉定睛一看,是江含煜。 陈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蹙眉:“他就是暗指你会对江永言怀恨在心,杀害江永言的人。他真的是你亲弟弟?” 简若沉漠然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江鸣山的养子。” 陈云川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疼,反而去宠爱一个养子。 要么就一起视若无睹,要么就一起宠。 江鸣山是个什么奇葩? 陈云川心疼道:“李长玉刚才来过,他已经为你做了不在场证明,西九龙重案组那边也同意拿出你审讯傅一围的录像。” “我看过了,你审讯傅一围的时间是四点五十分。江永言被枪杀的时间是四点三十分。” “仅仅20分钟,不足以在深水埗警署,香江大学和西九龙之间往返。” 陈云川拉开询问室的椅子坐下,“你没有嫌疑,我们花十分钟走个程序就行。” 实际上,十分钟都不到。 简若沉回答完问题,走出询问室时,还有些恍惚。 上次他在这个小房间坐了三小时出头呢。 时过境迁啊…… 简若沉踢着步子走出去找关应钧要饭吃。 到了等候区,视线还没聚焦,就听见了江含煜哽咽的声音: “钟sir,永言哥哥怎么会无缘无故走到墙根边上呢?一定是有人跟他这么说了,简若沉这段时间经常出入警局,又和西九龙总区警署的警察有关系,他……他……” 江含煜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地砖上。 简若沉清楚地看到角落里的保洁阿姨眉头皱得死紧,手指用力到快把拖把撅断。关应钧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被吵得眉头皱起。 这种半遮半掩话配上眼泪,是警局最常见东西,刑警们看得太多,麻木得看到就烦了。 警察办案只讲究真相,要是掉两粒眼泪就能左右案情,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警署都不用存在了。 钟sir深吸一口气,开始赶人:“口供已经做完,你们可以回去等消息了。” 话音落下,江鸣山心中的气顿时无处安放。 他猛地抬头,忽然和已经走到关应钧身边的简若沉对上视线。 简若沉:…… 别来烦他! 好饿,想吃饭。 江鸣山走到简若沉面前,“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抬手就想给简若沉一个耳光。 简若沉往后面的椅子上一坐。 江鸣山扇到了空气,手臂惯性一抡,差点把自己抡出去。 关应钧的喉咙吭哧漏了点笑音。 被简若沉的眼风一扫,很快隐没在宛如一潭死水的脸上。 江鸣山厉声道:“这就是你不跟陆堑回家的原因,有钱了,找别人了?” 找也不找个权力大的,有用的。 看江含煜多懂事,一找就找到香江灰色产业最强的陆家。 简若沉以前不是喜欢陆堑吗? 虽然没什么眼力见,但好歹眼光还不错,现在呢? 江鸣山指着简若沉:“眼光真是越来越差。越来越不争气了。” 关应钧看了眼身侧的人。 简若沉要是喜欢陆堑才叫明珠暗投,现在这叫弃暗投明,远见卓识。 简若沉在便宜渣爹的眼神中晒干了沉默。 他伸手挥开指着自己的手指:“你不要闹了。” 语调平静,语重心长。 江鸣山:…… 此话一出,显得他像是个笑话。 或许简若沉当众这么说,就是想让人看他笑话。 简若沉:“这里是警署。” 他指了一下墙壁,“你看那里是什么?” 江鸣山回头,墙上贴着【禁止大声喧哗】。 他七窍生烟,声音响彻警署:“你在教我做事?” “你不要以为自己继承了遗产就万事大吉!我是你老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反正你没本事,再多的钱到你手里都和纸一样!不如——” 简若沉打断道:“不如交给你来管?” 江鸣山愣住,随即高兴起来。 他就知道!这个上不了台面的赔钱货无论怎么羞辱,都会想要回家的。 呵,简若成要是把遗产给他,那他就勉为其难给简若沉上个户口养着他。 看着他暗喜的表情,简若沉嗤笑一声,“你真是癞蛤蟆想吃灵芝草——白日做梦。” 江鸣山脸色大变:“你!!” 江含煜指责道:“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爸?” 他声音尖锐,音调高得出奇。 简若沉蹙眉:“爸爸?对不起,我从小没有爸爸。我的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 前19年不闻不问,现在他继承了巨额财产,就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儿子? 江鸣山脸色涨红,血压升高,眼前一阵发黑,“你故意的?故意等我说完后呛声?”他 “哪儿能啊,你要是不说,我能有这个机会吗?”简若沉漫不经心道:“我不爱留隔夜气,喜欢有话直说。” 关应钧站起身走到一边。 他要被简若沉逗笑了,再不走他怕破坏现场气氛。 简若沉语重心长道:“您少吃点山珍海味,少省点气,以后生气的地方还多着呢。” 关应钧站在边上捱了一会儿,把笑意压下去。 抬眸看见简若沉湿润的嘴唇上下一合,“您要是觉得在警署里生气没意思,我也可以送您去局子里生气。” 这话蛮有气势。 如果说话的人没有在说完之后肚子咕咕叫就更有气势了。 关应钧再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上前对江鸣山道:“江总,我们还有其他事,请您不要在这里浪费我们的时间。” 江鸣山脸都绿了。 关应钧亮了一下自己的证件,“西九龙cid,请您撤除外面的媒体,否则我会让检方依法起诉您诽谤警署,妨碍司法公正。” 站在边上一直没出声的江含煜,一下子脸蛋煞白。 第19章 总不能抱起来吧? 江鸣山喝道:“谁跟你说外面的狗仔是我弄来的?” 第26节 他对着关应钧怒目而视,抬手拦住江含煜的肩膀,扫过简若沉,“没规矩的东西!小含,我们回家。” 至于简若沉,就在外面待着吧! 他倒要看看这条对父爱和爱情摇尾乞怜的狗能忍多久! 江含煜傻眼。 爸爸怎么回事? 没看到简若沉和警署关系好吗? 只要把简若沉拿捏住,他们江家就在黑白两道都有人了啊! 他刚才都唱白脸了,江鸣山竟然没理解! 江含煜个子矮,有点跟不上江鸣山。 跌跌撞撞走到警署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简若沉正仰头跟身边那个高大威严的男警官说话,“你真要让检方起诉江鸣山?” 关应钧抬眸,对上江含煜看过来的视线,很快挪开,意味深长道:“恐怕没机会。江鸣山不敢把事情闹大,外面的狗仔一定会被撤掉。” 不撤,裁判法院虽然不能剥掉江家一层皮。 但绝对能搞得他们焦头烂额。 关应钧想到死去的江永言,多少有些惋惜。他站起身,垂眸问:“晚上想吃什么?” 简若沉轻声:“什么都行?” 关应钧:“都行。” 简若沉瞟了他一眼,发觉今天的关应钧格外好说话。 看来立功发火小连招不是一般的有用。 简若沉来了兴致,“那去吃夜排档里的炸鸡烧烤。” 好久没吃了。 上辈子的警校全封闭管理,外卖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食堂的炸鸡面衣都是坨的,根本没有灵魂。 关应钧没想到简若沉会选这个,“不干净,换一个?” 简若沉呵了声,一字一顿地轻唤:“关督察?” 关应钧现在听到这三个字都有点应激,“行,就夜排档。” 简若沉坐上副驾驶,把车窗打开,把手肘支在车窗横杠上,撑着下巴看香江夜景。 白天折服在阳光下的霓虹灯管和彩灯都亮起来,那些错落的招牌在夜空中悬浮着,好像赛博朋克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漂亮极了。 他看得入迷,鼻尖被风冻得通红。 关应钧侧头顺着简若沉的视线看了一眼,目之所及不过是寻常景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车开了半小时,停在西九龙船坞码头边上。 这里有香江最大的夜市排档。 关应钧下车前叮嘱,“这边东西好吃,但有点乱,下去之后跟紧我。” 简若沉身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这张脸绝对是真的,他已经验证过了。 很多混社会的古惑仔和藏在城市暗处的杀人狂都很喜欢这个类型的脸。 清纯,看上去洁净乖巧,不谙世事。 会让人向往,忍不住想据为己有。 简若沉哦了一声,下车之后便亦步亦趋地贴在关应钧身侧。 他对自己这副身体有自知之明,一步三喘,打架肯定不行。 夜市之中人声鼎沸,好些穿着皮衣,敞着怀的大哥坐在路边支起的塑料桌椅上,岔开着腿推杯换盏,与人称兄道弟。 关应钧走到支起油锅的摊位前,“看看想吃哪个?” 简若沉扫了一眼菜单,“破了两个案子……那炸鸡腿和炸鸡翅各来2份,你吃多少?” 关应钧:“我不吃。” 简若沉哦了声,“老板,他也要两份。” 关应钧沉默一瞬,还是付了钱,“我们一会儿来拿。” 简若沉被带着去买了些烤串,回来的时候鸡刚炸完,热乎乎地放在沥油架上,老板装好了递过来。 关应钧接过,拎着袋子道:“不在这里吃,走吧,去海边。” 这地方多方势力盘踞,简若沉长得实在有点不安全。 关应钧又买了两瓶啤酒和一瓶果汁,提着上车,开去海边。 简若沉站在西九龙海滨的沙滩上,看着不远处的船坞码头,推开关应钧递过来的果汁,拿起玻璃瓶装的啤酒,用牙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舒畅地呼气:“哈~” 关应钧垂眸看着瓶盖上的牙印,不明白豆腐似的一撞就碎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尖利的牙齿。 他沉默半晌,掏出钥匙,那上面挂着的多功能起子开了酒瓶。 简若沉:…… 你不早点拿! 关应钧看着那双瞪得圆乎乎地眼睛,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沙滩上,“坐。” 长风衣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简若沉坐在上面,一口炸鸡一口啤酒,心情难得放松。 墨蓝色的天空星云密布。 关应钧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在曼谷时的卧底生活。 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好过,但他过惯了。 回来之后,署里也没有能跟上思路的人。 c组那个同为卧底退役的同事也话不投机。 简若沉是第一个。 关应钧用塑料袋包裹住炸鸡腿的杆,拿到嘴边咬了一口。 盐味有点重,但不难吃。 简若沉觉得淡了,但还是被油滋滋的鸡腿香得灵魂出窍,“就是这种不干不净的味道。” 太好了,稍微干净一点儿他都不稀罕。 关应钧垂眸看着简若沉沉迷美食的样子,鼻尖从纷杂的油盐味里嗅到了一丝柠檬柚子的香气。 这时候的简若沉没有演戏,褪去了与人相处时包装在身上的外壳,显露出一丝真实。 关应钧是个对“真实”有执念的人。 “简若沉。”他喝了一口酒。 “嗯?”简若沉把吃干净的骨头丢进塑料袋,侧头看关应钧。 关应钧的视线扫到他随着海风飘扬额银白色发尾,简若沉鲜活至极,演戏的时候似真似假,像个谜题,让人摸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想看看这个谜题最直白真实的样子。 简若沉没等到关应钧说话,便反过来问:“关sir,说说当卧底的事呗,你当时怎么潜入敌方阵营的?靠在敌方阵营门口卖烤肠吗?” 关应钧:…… 怎么联想到烤肠的? “当会计。到一个集团去卧底,最接近老大的不是什么二把手,而是会计,集团所有的钱都从我手里过,想查什么都方便。” 简若沉开心的时候嘴巴很甜,“怪不得a组最富。” 关应钧似笑非笑,“我线人也多,消息很灵通。” 简若沉不明所以。 关应钧就道:“我接下来的话不是试探你。” 他真是被简若沉给吓怕了,怕简若沉发火,也怕简若沉甩手不干,跑去和别人搭档。 a组不能没有简若沉。 关应钧斟酌着语气,“我听说你以前很喜欢陆堑,跟他来往甚密。” 他想不出简若沉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我们西九龙想铲除陆家的势力很久了,你跟他来往时间长,有没有什么独家消息?” 简若沉啃着羊肉串儿,含混道:“没有。陆家能做大做强,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 不过…… “最近陆堑应该正烦着呢。” 关应钧看过去:“怎么?” “你不是一直疑惑媒体为什么会炒作江鸣山花钱压消息这个假新闻吗?”简若沉凑过去,小声道:“我做的。” 热气吹在耳蜗里,关应钧惊异地看向他,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简若沉刚才……是不是透了一句底? 简若沉喝了点酒,面颊绯红,眼神有些迷离,但语调清晰,“陆堑不是也花钱压消息了吗?那些钱……也都是我派人去领的。” 关应钧:“……” 简若沉以前真的喜欢陆堑吗? 他的线人出错了吧? 出错了也好。 关应钧愣了一下,出错了为什么会好? 没等反应过来,简若沉就道:“现在,白金会所也被查了,天泉都也要应对查访进行一段时间的合法经营,陆堑会亏很——多钱!” 第27节 简若沉晕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 啤酒也能醉人? 他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举起酒瓶一看,产地-丹麦,烈啤,330毫升,酒精度数23。 是啤酒刺客! 比葡萄酒度数高那么多,他还喝了一瓶! 简若沉举不动了,把酒瓶往沙滩上一戳,转头看向关应钧,还没张嘴。 关应钧道:“你自己抢的。” 简若沉哼出一声,“又不怪你。” 他顿了顿,又道:“陆堑亏钱之后资金流周转不过来,必定会去搞钱,你说他会怎么做?” 关应钧觉得喝晕乎的简若沉有意思极了。 真实又坦诚,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说话时还会露出一副‘你没想到吧’的得意表情。 关应钧看着,不知不觉带了点笑意,“他会翻开香江法典,在里面随便选一个来钱快的。比如抢劫。” 简若沉点点头,“没错!” “你可要盯紧他。”简若沉困极,说话都含糊起来,一把将没吃完的串搁在塑料袋里,横七竖八,“盯紧了,我们抓他现行!” 他仰面躺下,下半身往沙滩上出溜一截,上半身躺在关应钧的风衣上,声音越来越低,“抓不到他就砍他的左膀右臂,让他亏得血本无归,最后把他送进局子……换功勋。” 关应钧听不到声音了,往身侧看去,简若沉灵动的眉眼沉寂下来,面颊上是两抹红晕,发丝在他的深色外套上铺开,丝线一样延伸,有一缕缠在了纽扣上。 简若沉好像特别喜欢业绩和功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情结。 那天他把勋章递出去的时候,简若沉明知道不能要,但还是在手里盘了好一会儿。 做人要用真心换真心么…… 关应钧拿起简若沉杵在地上的酒瓶,仰头喝完里面剩下的,理好了垃圾挂在手腕,看着睡得正香的人一时迟疑。 总不能直接抱起来。 才犹豫几秒,私人手机就响起来。 简若沉被吵得扭了一下。 关应钧揽着人提起来,在外套兜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张星宗打来的。 一接通,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关sir,咱们不是抢了z组肥差吗?z组不服气,把状告到冯警司那里去了!” “冯警司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敢管您,又把状往高级警司那里告,madam林喊你回来谈话啊……怎么办?到手的鸭子不会飞了吧?” “难说。”关应钧用外套把简若沉一裹,整个捞起来之后揽着腰固定住,道:“别慌,我马上回警署。” 第20章 关应钧竟然让人进办公室了? 简若沉身上没几两肉,关应钧单手就能把人抱起来。 他一手托起简若沉的腰胯,让人上半身靠在肩头。 另一只手挂断电话,将手腕上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向停在船坞码头夜市边上的车。 关应钧把人放进副驾驶。 抽手之前,手臂被简若沉抱住了。 他嘴里嘟囔,“咱们买的火炉到了,老三,我们烤年糕吃,你去阳台整点冻梨。” 关应钧愣了一下。 冻梨是什么? 老三是谁? 他俯身给简若沉系安全带,余光瞥见简若沉咂了下嘴后把手松开,含混喃喃,“这火炉真热。” 关应钧哭笑不得。 他从小体温比普通人高一些,喝了酒更甚。 遇见简若沉之后又总是心烦意燥,抽烟喝凉水都压不下去。 莫名地,脑子里闪过简若沉毫不设防睡在黑色风衣上的画面,纯洁而妖异。 关应钧蹙了下眉,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之前耳边幻听似的响起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关sir,喝酒不开车。’ 他动作一顿,侧头去看。 简若沉根本没说话,睡得正香。 关应钧甩上车门去找代驾,走远几步后又不放心地折回来,锁上门。这才去船坞夜市拎了一个老实人。 给五十块,让人开车送他们去西九龙总区警署。 …… 简若沉一觉睡醒,被头顶的白炽灯晃了一下眼睛。 他恍惚一瞬,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的摆设。 怎么是关应钧的办公室? 关应钧回来加班了? 简若沉用手囫囵捋了捋头发,抬手摸上门把手。 刚打开,就听到关应钧冷掉渣的声音,“警局不是公司,没有什么抢项目的说法,案子不是你家的,也没有写着你的名字,我为什么不能破?” 简若沉探头。 关应钧面前的男人被这句话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吭哧吭哧喘气,咬牙道:“关应钧,我们组的人顶着寒风,没日没夜去周边走访,在白金卧底,整整查了一个多月。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这个案子上,我好几个组员每天都睡在办公室,半个月没回家。你让我们组这么久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他拍桌问:“你现在就是这个态度?” 关应钧想到简若沉说话的方式,舌尖的话转了一圈,变成了类似的:“不过是个涉黄案,里面又没有杀人犯,z组这么久破不了案,你觉得是运气有问题,还是实力有问题?” 简若沉:…… 这话怎么能对同事说呢,这不是结仇吗? z组何督察把拳头捏起来,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对着关应钧挥过去。 边上的张星宗忙抱住何督察的腰往后拖:“别打别打,您打不过他!他把你打坏了我们要扣钱的。” 何督察更气了,“放开!” a组的动静惊动了其他组,都在走廊探头探脑。 这样下去不行。 简若沉上前一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好吵,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一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a组办公室进来个人。 来人戴着一副椭圆形半框金丝眼镜,踩一双恨天高,长发及腰,气势逼人。 z组的头对着她敬礼,“madam!” 半点看不出刚才气到丧失理智的样子。 关应钧随意道:“林警司。” 他看见刚睡醒的简若沉,又介绍:“这位是z组的督察,叫何超勇。这位是刑事侦缉科的高级警司,林雅芝。” 简若沉:“二位晚上好。” 高级警司在警司之上,总警司之下,一般负责统辖协调一个部门的督察组,算是关应钧的上司。 破了别组案子的事可大可小,但要是上司来管就不一样了。 简若沉上前,拽住关应钧手腕处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对何督察道:“何sir,不要上火啦,我定楼下的咖啡大家一起喝?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聊嘛。” 林雅芝看向简若沉。 短短几天,这个混血少年的事迹已经传遍警署。 总区警察的手里都有自己的线人,消息灵通。 这会儿大家已经把简若沉在深水埗警署帮陈云川破案的事摸清楚了。听说还豪掷千金,配合关应钧拿下了白金会所的犯罪证据。 现在重案组个个都在羡慕关应钧。 不怪大家羡慕。 简若沉说话这么好听,做事又这么舒服,别说督察,她们上面这些警司也羡慕。 关应钧上辈子拯救地球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超勇看着简若沉的脸,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咻得瘪了一点。 简若沉把关应钧拉走,回头道:“那我把关sir借走一会儿,我还不清楚大家的口味,关sir记忆里好,应该清楚。” 他说着,松开了手里的袖子。 关应钧知道该他了,对林警司道:“对。” 林雅芝:…… 对个屁哦! 好一招釜底抽薪。 对峙的人突然少了一个,气生不下去,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计划也泡汤了。 林雅芝和何超勇面面相觑。 第28节 林雅芝指向何超勇,“你给我挑事儿是吧?你特意把状告到冯警司那里,不就是知道冯警司不敢管,一定会告诉我么……” 简若沉将关应钧拉进办公室,把门一关,林雅芝训人的声音就听不到了。 训的不是a组就好,否则抢案子这件事绝对会在警局津津乐道一阵,对a组的公信力不好。 现在津津乐道的估计会变成何超勇找事不成的事儿了。 他舒了口气,拿手机打电话订餐,“咖啡都要美式,奶球白糖另外配,到时候大家想吃什么口味自己调……重案组多少人?” 关应钧道:“153。” 简若沉头也不抬,对着电话里的服务生定了160杯。 关应钧:“这么破费?” 简若沉睨他一眼,“虽然案子受益的是整个a组,但其实是我抢的。大家心里和明镜一样。” 难道要让其他组从此以后提防a组? 办案讲究一个信息流通,被孤立不是什么好事。 关应钧无所谓道:“z组自己破不了案,还不许别人破?世上没这种道理,警局靠实力说话。” 简若沉哦了一声,语调公事公办,客气疏离,“那关督察出去和何督查打一架,再自己应付林警司,最后因为说话太冲激怒上司,被扣工资和绩效,把已经结案的案子给出去,丢掉整个组的奖金?” 关应钧沉默半晌,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数出5张1000面额的钞票,“咖啡记我账上。” 对比自己处理可能获得的损失,简若沉竟然四两拨千斤,仅用5000块钱就换下了价值将近100万的奖金和功勋绩效。 a组确实不能没有简若沉。 关应钧沉吟,“别叫我关督察。” 他受不了简若沉喊这三个字。 咖啡很快被送上来,服务生尽职尽责地跟着安保警员身后分发到每个办公室。 到了a组这边,简若沉上去付了咖啡和甜点小吃的钱,又自掏腰包给跑了好几趟的送餐员拿了200小费。 林雅芝骂了一会儿何超勇,早就渴了,一拿到咖啡就拆开奶包放进去,吨吨喝了两口。 何超勇和林雅芝还都分到了汉堡和甜品。 吃了人的嘴短,拿了人的手软。 连吃带拿的何超勇都快忘了自己来a组的目的。 他看着笑吟吟的简若沉,扼腕,这么好的人怎么不是他们组的呢? 关应钧怎么就这么好命? 林雅芝注意到他的眼神,皮笑肉不笑道:“关sir手里的证据价值500万。证据是简若沉买下来的。他现在是a组的顾问,工资从关督察的账上走,你要是想要这个业绩,求我没用,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证据给你。” 何超勇震惊,什么证据能值500万? 随即震撼,什么样的关系能送价值500万的证据? 何超勇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这时候才想起来,简若沉一开始就是从关应钧办公室里走出来的。 重案组谁不知道关应钧有疑心病,只有自己在办公室的时候才会让访客进去。 像现在这样自己在外面,却能放心让人在里面的情况从未有过! 何超勇神魂俱震。 他刚刚还想挖一挖墙脚。 这还挖个屁。 但简若沉是真牛啊。 重案组都穷,互相之间抢案子常有。 以前的a组光会抢,不会处理后续,面对类似的情况,不仅会被批评,奖励也会减半,但这次居然拿到了所有业绩。 简若沉哪里是什么顾问,是财神爷。 关应钧问:“不闹了?” 何超勇啧了一声,没理他,厚着脸皮走到简若沉面前,“你愿不愿意来我们组?我们组氛围好,人多热闹,薪水也足,比a组强多了,关sir给你多少,我开两倍。” 关应钧没想到何超勇竟然敢当面挖墙脚。 他难得心里没什么底,侧眸看向简若沉。 简若沉:…… 关sir给他多少? 给他俩鸡腿俩鸡翅,20串烤串,和一瓶烈啤。 简若沉转头看向关应钧,“你给我多少?” “我工资的一半。如果我有奖金,也给你一半。” 林雅芝:“行,我给你记着,到时候多给你们组一个信封。工资还是老规矩,打a组总卡上,你自己算。” 简若沉探头问何超勇,“现在你还要给我双倍吗?” 何超勇:…… 大家都是高级督察,工资在一个水平线上,关应钧这么一给,他要是给双倍,自己喝西北风吗? 何超勇咬牙,“不了。” 他想告辞,但被林雅芝叫住,“闹完就想走?你刚才想打人是吧?回去写2000字检讨,周一晨会读。” 何超勇脸色发红,应了声好。 林雅芝回头,眼刀刺向关应钧,“还有你!喜欢做别人的案子是吧?那你给我去做轮渡大劫案!” 何超勇兴奋。 大悬案啊! 要是长时间破不了,他都不敢想关应钧会多没面子。 关应钧眼睛一亮。 林雅芝:…… 坏了,成奖励了。 她自觉管不住舅舅是警务处处长的关应钧,这回有简若沉在中间周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省了不少事。 林雅芝抬手摸了摸简若沉的脑袋:“你好好读书,毕业了我给你写推荐信,到时候还来我们警署做警察。” 简若沉乖巧点头。 林雅芝心都要化了。 天生的警察啊,情绪稳定,会安抚人心,还会审讯套话。 什么证人嫌疑人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长得还好看,让人一看就有好感。 林雅芝拎着自己的小蛋糕,怎么来又怎么走。 何超勇也不怎么生气了,光想关应钧在大劫案里翻车的样子就开心。 他一边喝全糖咖啡,一边回z组办公室。 呜~真甜啊。 等人都走了,张星宗和丁高顿时哀嚎出声,“大劫案人员复杂,又是在海上,这可怎么办!” 丁高喃喃:“有得必有失,有得必有失……” 毕婠婠把手插进头发,一捋,掉了三根。 她看到关应钧唇边的笑,“关sir,你笑什么?” 关应钧看向依然懵然的简若沉,“大劫案和陆堑有关。” 简若沉的眼睛也亮了。 关应钧笑道:“上一艘开往大陆的轮渡是一周之前,轮渡一个月走一次,上面大多都是想要在大陆和香江之间做生意的商人。” “港商出行,油水很多。我之前一直好奇,陆堑是怎么在警察的盯梢和查访之下,让天泉都合法经营这么久,就托线人打听了一下。” “他们告诉我,陆堑和大陆那边的匪徒合作。虽然没查到具体是合作什么,但前段时间大劫案发生时我有了怀疑的方向。” 简若沉接话,“陆堑体会到了不劳而获有多方便,应该还会做第二次!” 怪不得吃饭时关应钧会说那样的话! 毕婠婠又薅了一把头发:“陆堑是陆家长子,他很谨慎,我们难道能在船上抓他的现行?” 简若沉想了想,原文中写过这段。 写了陆堑陪江含煜在医院输完血,回家过元旦节。 原文细致描写了元旦节美丽的雪景,和江含煜在雪中哭着想爸爸的场面。 蛮离谱的,香江这种地理位置居然还能下雪。 不愧是能掏心挖肺的古早地摊文学。 时隔这么久,里面矫情的文字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简若沉冷静道:“陆堑应该不会去。但是江鸣山会去。因为江永言的事,江鸣山欠了陆堑人情。” 江鸣山生性贪婪,他太想攀住陆家这棵大树了,又眼馋黑钱路子,想横插一脚。 丁高不解,“你怎么这么确定?” 简若沉嗯了声,“他算我亲爹。” 丁高脑子里顿时充斥满了乱七八糟的豪门悲惨故事,眼前叱咤风云的天才少年顾问,立刻变成了被渣爹折磨的豪门小可怜。 他干巴巴开口,“哦。” 果然。 另一边正在ktv,左手搂着少爷,右手搂着公主喝酒的江鸣山听说了陆堑做了一起大劫案的消息,当即动了心思。 第29节 他在动次打次的音乐中对陆堑举起酒杯,“既然陆总要留下来陪我家含煜过元旦,那么半月后的轮渡就由我来负责,算是给陆总赔罪。” 陆堑看他左拥右抱的样子,不屑地笑了笑。 要不是为了江含煜,他绝不会理这样的人。 他举起酒杯,“好啊,我把手里的人给你,这一杯祝江总旗开得胜。” 江鸣山一饮而尽。 他有些醉了,张嘴就道:“我知道小含需要血,到时候我会让简若沉上船,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随你取用。” 陆堑似笑非笑,“他也是你儿子,你不心疼?” 江鸣山一秒都没有犹豫,“狗屁。” 他眼里迸发出精光,“我打听过了,他的那个英国管家暂时不在香江,我把他给你,你拿他给江含煜续命。他的百亿财产归我。” 不能为他联姻,绑住陆堑的儿子。 不如死了有用。 第21章 江鸣山完了 简若沉从西九龙总区警署出来时已是深夜。 他裹紧羽绒服, 看着不远处的霓虹灯发了会儿呆,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感。 今天星期几了? 明天是不是该回学校上学啦? 哎,这大学…… 本来都要毕业了, 现在又上一遍。 关应钧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 “走吧,先送你回家。” “你不是喝了酒吗?” “就那点,早代谢了。”关应钧把方向盘一打,“没有法律规定喝完不能开吧?” 简若沉在记忆里翻了翻。 香江的酒驾新规是1999年出的,现在才1992, 早着呢。 他本想说这次算了,但刻在dna的遵纪守法让嘴不受控制, “打车吧, 之后我给重案组配个司机, 以后有什么特殊情况也更安全。” 关应钧不想惹人生气,把车停回去, 刷身份卡出警署,“我没那么多闲钱。” 他的钱要养分散在西九龙各处的线人。 时不时还要拿一部分出来修车洗车,请组员吃庆功宴。 4万港币的工资, 一个月下来顶多还剩两万。 现在这两万也要拿出来养一个重案组顾问简若沉。 分文不剩了。 关应钧算完,出租车也拦到了。 他平静道:“先送你, 你住哪儿?” “住在丽锦国际花园山顶别墅。”简若沉支着头,窝在后排座椅里, 慵懒道:“你不用考虑钱。我来了, a组就不会缺钱了。” “钱花出去创造了价值才是钱,否则就是废纸。”简若沉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 莹白的侧脸被一晃而过的路灯照得熠熠生辉, 偏向浅金色眸子里满溢着意气风发和志在必得, 亮晶晶湿漉漉的。妖冶异常, 有点勾人。 关应钧笑了一声:“怪不得张星宗说你是财神爷,你何止是财神爷,简直像散财童子。” “我一天花出去十万美金,存款才暂时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简若沉逗他,“你不想让我给a组花?关sir,你可要考虑好喔,西九龙重案组想要我的组应该很多的。” 语气里带着胸有成竹的小得意。 关应钧对他束手无策。简若沉从第一个案件就开始布局。先对陈云川展现出能力,又抓住机会,一举转系,变成了李长玉的学生,破了巡警案。 然后豪掷千金,在白金会所弄了一个大场面,趁z组上门发难的机会,给全重案组的人点了咖啡。 现在整个西九龙都知道简若沉的本事。 他做得环环相扣,抓住了每一个机会。 借着东风,扶摇而上。 关应钧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到山顶别墅门口,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你想花钱就花,我给你兜底,保证组里的人不会升米恩,斗米仇。” 简若沉开门下车,撑着车门往里看,“关sir,认识你这么久,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最有魅力。” 关应钧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 这张嘴…… 对谁都是张口就来。 他拍了拍前座示意出租车司机开车,“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小红出租落荒而逃。 简若沉回家,泡在浴池里昏昏欲睡了一会儿,陡然睁眼。 不对吧,关应钧没他电话。 他拿起传呼机发了串数字过去,后面带着三个字,【电话号。】 次日。 简若沉踩着第一节课的上课铃进教室。 里面只剩下前排的位置,他走过去坐下,在老师点名后答了到,接着翻开带来的法医人类学。 简若沉现在是个名人,所有医学系教授都知道他转系的事,见他看其他科目的书,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这个学期只有最后一周。 12月23日。 离校当天。 简若沉在校门口碰到了有一段时间没见的江含煜。 江含煜是原书里钦定的万人迷,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有人上去搭讪要电话号码,但都被摆手拒绝了。 江含煜怕冷,平常都会戴手套,但今天没带。摆手时,手腕上的手链熠熠生辉。 这条手链很眼熟,好像和陆堑是一对,就是原主省吃俭用三个月也要买假货的那根。 简若沉收回视线,这手链是故意带给他看的。 想来试探他还喜不喜欢陆堑? 简若沉没什么表情,抬手要拦出租车。 江含煜急了,快步上前,“哥哥!” 简若沉回头,“怎么了?” 江含煜抬手撩了撩头发,又露出了手链。 他开口说:“哥哥,我和陆堑正式订婚了,订婚宴就在平安夜,你能来参加吗?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简若沉:“对的,祝福,锁死。” 到时候你们夫妻双双把局进。 江含煜哽住了。 这话乍一听十分真诚,仔细一想又有点阴阳怪气。 他一时说不出哪不对,拿出两张邀请函递过去,声调雀跃,“陆堑哥哥订了2米的蛋糕呢,到时候我把最上面那块给你吃呀。” 简若沉垂眸看向邀请函。 如果只有一张他就不接了,但这是两张。 两张……意味着可以带人去。 江家祖宅错综复杂,里面的机密文件数量惊人,其中最直接的犯罪证据就是账本。 如果能拿到江家的账本…… 简若沉抬手接过,真诚道:“谢谢你邀请我,祝你和陆堑携手共生,同生共死。” 江含煜一时毛骨悚然。 如果是以前的简若沉,看到这张邀请函的时候就会不发疯大闹,然后大哭一场。 可是现在…… 简若沉不再理睬江含煜,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西九龙总区警署。” 车子开走之前,简若沉听到飘到耳边的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陆堑了?不会是装的吧?” 不喜欢陆堑还用装? 多少有点为难老实人了。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总区警署。 简若沉直奔关应钧办公室。 这段时间,a组所有人都在翻轮渡大劫案的卷宗,期望能找到一个明晰的突破点。 得益于几天前简若沉给整个重案组点的咖啡,现在大家对a组和和气气。这次好几个卷宗信息都是其他组友情送来的。 只不过送卷宗来的人总是伸长了脖子在办公室找人,问要找谁又不说。 兴致高昂地来,平平淡淡地走。 第30节 简若沉踏进a组办公室的时候,毕婠婠脑子里灵光一闪。 那些人找谁? 找简若沉啊! 哪儿有人会无缘无故送礼? 原来是看中了他们的小财神爷。 想要来抢人! 怪不得来送卷宗的要么就是漂亮年轻的姑娘,要么就是身材倍儿棒的小伙。 呵,美人计都用上了! 可简若沉长成这样,自己就是个美人,整个警署哪儿有能与之旗鼓相当的? 毕婠婠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要是长这样,每天起床都得对着镜子自夸三分钟。 “madam?”简若沉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毕婠婠失笑,“没有。关sir在里面,快进去吧。” “哦。”简若沉不明所以地拉开关应钧办公室大门。 他没去坐那把会客椅,绕到关sir身边举起手里的东西,“看看这是什么?” 关应钧定睛一看,是江含煜和陆堑的订婚邀请函。 订婚宴在江家祖宅,江亭公馆举办。 “怎么是两张?” “想借机羞辱我吧。”简若沉把其中一张递给关应钧,“豪门就是这些手段,给两张票,暗示带着伴,如果我不带,就说明我不受人待见,连一同出席宴会的男伴都没有。” 关应钧挑眉,“不能是女伴?毕婠婠也能去。” “你疯掉啦?”简若沉侧身坐到关应钧办公桌一角,“以前我喜欢陆堑喜欢得众所周知,现在我当然是选你跟我一起去了。” 他顿了顿,倾身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吗?” 关应钧心脏跳漏一拍,呼吸微滞。 脑子里骤然闪过简若沉倚在车门上说:关sir,你说这句话最有魅力时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将画面清空,有些恼怒,简若沉难道是个小恋爱脑吗? 见一个撩一个,撩一个爱一个。 简若沉在他耳边说:“你做过卧底,又是会计,会看账本,我们潜入江家,偷江家的账本吧。” 这一瞬,关应钧的大脑一片空白。 简若沉为什么带他去? 偷什么? 他从来都是为了真相不择手段的人,转过来之后没少挨过骂,干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勉强把做卧底时的行事风格改过来了些。 现在居然有个比他还不按常理出牌的。 关应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盗窃罪。” 简若沉抿唇,腼腆一笑,“你忘了吗?我是江鸣山亲儿子啊。亲儿子在自家散步,不小心捡走了账本,怎么能叫偷呢?” 他咬着“捡”字,意有所指。 “再说么,做人,要变通。”简若沉轻车熟路地打开关应钧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录音笔,“你连录音笔都有,微型摄像头应该也有吧?都做卧底了,这点装备你没有?咱们不拿走也可以拍照嘛。。” 关应钧心动。 这个计划很对他口味。 拿到证据最重要,其他都是虚的。 简若沉不动声色地把录音笔顺进自己的兜,然后抬手把抽屉关上,“到时候我在下面搞点大动静,你悄悄地上去。书房在二楼,门口有一个青丝花瓶。” 原文中江含煜曾经在进书房之前打碎了那个花瓶。 关应钧彻底被说动了。 账本诱惑太大,能直接证明江家偷税漏税。 江家一定在偷税漏税,这一点所有香江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大家找不到证据。 但拿到账本就好办了。 关应钧的心跳得厉害,从cib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重新体会到了做卧底时的刺激感。 简若沉伸出手,“合作愉快?” 关应钧握上去,“合作愉快。” 两人对视一眼,又把手松开。 简若沉问,“大劫案的消息整理好了吗?再过一个礼拜船都要开了。” 关应钧道:“还没有,涉案人员太杂。a组人又少,还得3天。” 他忍了忍,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你为什么不坐凳子?” “嘿嘿。”简若沉蒙混过关。 总不能直说,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把你的录音笔变没! 这就是视线诱导,这就是魔术!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明天就是24号,关sir做好准备,我去外面帮您整理卷宗!” 简若沉一边说,一边走出办公室,声音还越来越小。 关应钧垂眸沉思一瞬,拉开放录音笔的抽屉,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显然是被人“变”走了。 关应钧:……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 里面第一层是组内支出和一些待发放的奖金。 第二层是成堆的监控设备,他从里掏出一支崭新的录音笔,装好电池,打开,放回抽屉,再关上。 顿觉安全感倍增。 23号,简若沉在重案组帮未来的同事们整理大劫案的卷宗信息和资料。 24号中午,突然回国的罗彬文出现在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并且给a组带来了豪华午餐。 连熬了一周大夜的a组人吃着澳龙,喝着鲜榨果汁,被美食刺激得泪眼婆娑。 24号下午,罗彬文得知简若沉要参加江含煜订婚宴的消息,将他按在按摩椅上做spa。 等把简若沉的皮肤盘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再裹上奢华的高定礼服,弄了头发,带上昂贵的翡翠袖扣。 这才放过已经要被盘晕的人,送到江亭公馆门口。 关应钧在不远处等着。 他站在阴影里,一身黑色的西装,不认真看都察觉不到那儿有人。 简若沉走过去。关应钧垂眸看他。面前的人被盛装打扮过,一身墨蓝色西装笔挺,配一对祖母绿袖扣。 唇红齿白,脸上还有些懵懂,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发尾卷曲着垂在一边,宛如银色的绸缎。 发绳都是镶钻的,尾巴垂落着隐没在头发里,灯光一照,像落满了星星。 乍一看不出挑,但越看越明白这身有多昂贵。 关应钧曲起手臂,“手。” 简若沉把手搭上去。 手指刚触碰到结实的小臂,就被人带着往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简若沉抬眸,两人视线交错。关应钧盯着他几乎在发光的脸失神一瞬,小声道:“别站太远,看上去不太熟。” 简若沉哦了一声。 这剧本感觉还挺有意思。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关应钧垂眸,“你想是什么?” 简若沉微微兴奋:“那你就是我新包养——唔。” 嘴被捂住了。 “好了。”关应钧的思绪有点飘。 好漂亮的一张脸,好跳脱的一张嘴。 两人相携走进江亭公馆。 简若沉发现关应钧比自己还熟门熟路,“你怎么知道宴会厅怎么走。” “昨天我们商量过后,我找线人顶替侍应生混进来踩过点。”关应钧声音很低,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耳朵里。 好专业谨慎的卧底。 怪不得能功成身退。 两人走到宴会厅前,随着引援从侧门进去,入目就是高高的香槟塔。 简若沉看了一会儿,嘟嘟:“你说我一会儿不小心撞倒它,动静够大吗?” 关应钧立刻把臂弯夹紧,夹着简若沉的手,带人强行远离杯盏,“你光是露面,动静就已经很大了。” 简若沉今天太好看了,像下凡的神仙。 进门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都寂静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身上。 白发,琥珀瞳,混血。 第31节 这不就是江鸣山流落在外的孩子?这看起来也不像恋爱脑啊? 真的恋爱脑会带着现任来参加订婚宴? 江家在外面的传闻不会是假的吧? 大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江鸣山是新贵,没有家族底蕴,做事只认钱不认义。 香江的老钱家族最看不起这种“暴发户”,但这人做生意厉害,不得不结交。 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背地里都嘲笑江鸣山的为人处世实在荒唐。 两个儿子,一个不闻不问,另一个被当作棋子,送给陆家长子当老婆,企图彻底攀上陆家这颗大树。 而他自己还在追三子四子,不停的和不同的人上床,简直荒谬可笑。 现在,简若沉穿得正式又体面,就那对祖母绿袖扣,少说也得百万。 江家根本没有渠道买这样的东西。 江鸣山怕是想利用传闻给江含煜造势吧? 那这个小混血受的是无妄之灾啊。 不少世家子弟看着简若沉,起了结交的心思。 但碍于陆堑的脸面和简若沉身边那个一直板着脸,护食一样的男人,都没上前。 江含煜站在楼上,将楼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简若沉拉着关应钧在自助台前面拿了点吃的,到休息区坐下。两个人贴得很近,几乎是在耳鬓厮磨。 那个对他横眉冷对的刑警,还低头抓住简若沉插了一个小番茄的银叉,把那番茄吃了。 江含煜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这就是简若沉不再喜欢陆堑的原因? 这个警察有什么好? 工资低成那样,说不定连饭都吃不饱。 陆堑才是简若沉这个层次能接触到的,条件最好的男性! 他是不是瞎?简若沉要是对陆堑没有一点感情了,他还怎么拿捏这个人? 关应钧吃完那颗番茄,凑到简若沉耳边道:“有人在看我们,继续吃,视线别找人。” 简若沉哦了一声,哐哐炫小蛋糕。 江家人不怎么样,厨师手艺倒是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说:“上楼的楼梯在大厅后的回廊,你上去后冲着花瓶去。” “放心。”关应钧看了一眼表。 仪式要开始了。 关应钧站起身,把喝完的水杯放回路过服务员的餐盘里,“我去一趟洗手间。” 那名服务生立刻说道:“先生请往这边。” 两人擦肩而过时最后对视一眼。 简若沉收回视线,看向站在平台上的人。 “陆先生如今让陆家企业蒸蒸日上,我们拿下九龙的地,准备做一个史无前例的开发……”江鸣山春风得意,举着酒杯吹嘘着陆堑的功绩,“今天是鄙人麟儿订婚的日子,我作为一个父亲……” 江鸣山又开始吹自己了。 五分钟的致辞说完,江含煜才和陆堑交换了戒指。 简若沉向二楼看了一眼。 没什么动静。 他心脏跳得厉害,几乎要蹦出喉咙。 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事与愿违。 恍惚之间,简若沉听到一道温柔尖细的声音:“今天,在这个我人生中重要的日子,我的哥哥也携男伴来到了订婚宴的现场。” “哥哥能上前来祝福我两句吗?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亲密。”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江含煜的话聚集到简若沉身上。 简若沉掌心出了点汗,听到江含煜问:“呀,哥哥,你的男朋友呢?” “刚才你们在边上吃蛋糕的时候,他不是还在吗?” 咚咚! 简若沉的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在这一瞬飚上了120. 他面上不显,抬步往台上走,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录音笔,笑道:“我喂他吃蛋糕他不吃,男人总有点小脾气,小含弟弟,你的男人没有?” 江含煜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这么游刃有余。 含羞带怯地低头,声如蚊呐:“陆堑没有。” 简若沉接过扩音麦。 江家最聪明的其实不是江鸣山也不是江永言,而是江含煜。 边上的江鸣山察觉到关应钧离开太久,有点起了戒心。 他转身想走。 简若沉对着麦道:“江先生。小含。” 少年清隽如流水的声音徐徐划过场地,众人的视线聚焦在被喊出来的名字上。 江鸣山走不了了。 简若沉道:“我先在这里祝福江含煜先生和陆堑先生永结同心。” “其实大家都误会了,小含也误会了。我不是江先生的儿子,也没有喜欢过陆先生,希望这样的传言以后不要再有,对我和陆先生的名声不好。” 台下的宾客被这落落大方的语气逗乐,响起善意的笑声。 “江含煜先生和陆堑先生的相爱是一段佳话,我的名字不便横插其中,否则会显得滑稽与不真实。” 陆堑看着今天与以往判若两人的简若沉,眸光落到他发梢的点点星光上。 简若沉今天是那么美,美得刺人。 他好像长了一点肉,要亲手将以前的自己否决,将另一个人的名字从身上扒下来。 为什么一个人能如此决绝? 简若沉笑吟吟地看向江含煜,“我喜欢的不是陆先生这个类型,小含,我们这么亲密,你是知道的。” 他把话筒凑到了江含煜嘴边。 江含煜这时候要是说不是,就是在砸自己的订婚宴。 他只好说:“是的。” 简若沉又道:“陆堑先生,今天之前,我见你的次数不到两次,不可能纠缠你,对不对?” 陆堑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嗯。” 他呼吸有些急促,很快又平复下来。 简若沉回头看向宾客,调侃:“您看,清白是男人最好的嫁妆。让我们恭贺他们生死相依,余生幸福。” 这一出不按常理出牌的戏让台下的人大饱眼福。 简若沉做得滴水不漏,谁都挑不出错处。 本来那些传来传去的东西就没什么证据,现在当事人穿着一身江家买不到的高定来澄清。 他们怎么可能不信? 那祖母绿宝石袖扣乍一看只是贵,但仔细看来却是英国王室贵族特供。 江鸣山那暴发户鳖孙哪里有资格碰这个? 他们这群人里都没有人能带上那个袖扣。 这说明简若沉身上说不定有英国的爵位! 简若沉道:“让我们为江含煜先生的爱情举杯!” 来宾们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 “哦,对了。”简若沉对着脸色阴沉的江鸣山问:“江鸣山先生,我母亲离家出走时来香江生下了我,虽然我确实不知道生父是谁,但应该不是你,毕竟我们长得不像。今天,您就在这里澄清了吧?” 此时,江鸣山要是硬认儿子也没什么说服力。 江含煜和陆堑已经表了态。 如果江鸣山此时承认简若沉是他的孩子,就会当众落陆家的脸。 他不敢。 简若沉举着话筒等江鸣山开口,10秒后,中年男人从唇齿之间挤出一声:“好。” 他看着台下说:“简若沉先生……和我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简若沉浑身轻松,直接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他能在被人为难的时候给关应钧打掩护,打掩护的时候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甩掉用血缘绑架自己的臭虫。 一箭三雕。 过去皆是谣言。 此刻即新生。 江鸣山看着简若沉的笑脸,忽然有些迁怒江含煜。 为什么要把人喊到台上来? 第32节 让简若沉澄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对江家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简若沉变聪明了,不能再留。 江鸣山藏住眼中的阴翳,嘴唇一勾,“为表对简先生的歉意,我请简先生到轮渡上玩。12月30日下午,开往大陆方向的游轮就会起锚,上面吃喝玩乐应有尽有,等到了大陆,我做东,请简先生好好游玩一番,还请赏光。” “一定。” 反正本来就要去。 简若沉把话筒放回,下台时才察觉背心都是汗水。 他尽力了,关应钧再不下来,神仙难救。 简若沉有点气呼呼的。 不是授勋卧底吗,业务能力怎么这么差? 他数着秒数,看到江鸣山沉着脸上了二楼,顿时为关应钧捏了一把汗。 传呼机不静音,不能随便发。 容易让人暴露。 只有干等。 20秒后,拐角处,之前带着关应钧离开的服务生又带人回来。 关应钧的头发有点乱了,似乎是在外面跑过。 简若沉低声问:“怎么样?”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脖颈上亮晶晶的汗,知道他给自己拖了不少时间。 他打开西装外套,从内兜里掏出一枝玫瑰,“我去给你摘花。” 服务生被酸到,贱兮兮地拆台:“这位先生去洗手间后看到外面就是花园,想到刚才惹了你生气,就从窗户翻出去摘花了!” 想搭讪简若沉的人停住了。 关应钧这张脸很多人眼熟,是个刑警。 配简若沉这种身上可能有爵位的,简直是现实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但是年纪小的可能就是喜欢这种浪漫情调。 简若沉举起花闻了一下,很开心的样子。 他勾住关应钧的臂弯,伸手拿起一杯香槟,遥遥一敬:“大家见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仰头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潇洒自在。 众人脸色各异。 简若沉和江含煜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相比之下,江含煜的做派十足小家子气,完全不像简若沉一样落落大方。 如果事情不是今天澄清的那样,那陆堑就是真瞎。 简若沉挽着关应钧直奔保姆车。 上去后长舒一口气。 他把衣服扣子全解开,脱掉紧绷的西装外套,拿掉头饰,“办得怎么样?看看成果?” 关应钧把衣摆一掀,拿出藏在裤腰里的两本账本。 简若沉目瞪口呆:“不是说拍照吗?” 关应钧用拇指顶开侧面快速翻动一遍,“这么厚,不好拍。干脆就拿……” 他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干脆就变走了。我全翻过了,这两本问题最大。是铁证。” 简若沉把账本抱到腿上翻,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也不明白关应钧为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看出不对劲来。 他拍拍前座:“罗叔,快跑。” 一会儿江鸣山发现不对劲就难跑了。 “我刚刚和江鸣山断了关系,明面上不是他亲儿子了,我现在不能捡了。” 简若沉把账本郑重地放回关应钧怀里,嘟囔,“都是你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关应钧:…… 这就把锅甩了? 保姆车一路火花带闪电,风驰电掣开回山顶别墅。 两人交换了彼此的收获。 关应钧听着录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你就是这么帮我拖时间的?” “对啊。”简若沉理直气壮,“多好啊,一箭三雕。我要把这个录音散播开,先给你预热一下。” 关应钧:“给我预热什么?” 简若沉:“你不是查到了江鸣山偷税漏税的证据吗?总不能不声不响地把事儿做完吧?那就对江鸣山没什么影响了。” 关应钧若有所思:“你想利用舆论做连锁反应?” “对。”简若沉觉得关应钧能理解已经不错了。 现在的舆论还很单纯,大多都是搞点不明所以的八卦,没有后世舆论战那个级别的复杂程度。 看多了舆论战的惊心动魄,再看1992年的舆论节奏。 那真是从星球大战到玛卡巴卡。 简若沉道:“这两天我把录音复制出来,卖给媒体,让他们大肆宣传。” “你就找税务那边的人合作,趁这个时间把江鸣山旗下偷税漏税的企业查封。其他的不用你管,你应该也没时间。” 果然。 接下来几天,关应钧忙到脚不沾地。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是【江总错认儿子】的消息了。 豪门的八卦总是传播得最快。 张星宗被真真假假的消息迷惑,目眩神迷地找到关应钧,晕乎乎问:“关sir,简若沉和陆堑分手,真是因为你横插一脚?” 关应钧:? 什么东西? 毕婠婠也过来:“听说你送了99朵玫瑰哄人开心?” 关应钧:? 狗仔是怎么把1增值成99的? 更何况那是任务需要,找个幌子,哪里哄人开心了? 丁高狗狗祟祟:“关sir,我听到的是:陆堑苦苦追求简若沉未果,将眼型有几分相似的江含煜纳入囊中。这个对吗?” 关应钧:……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摔,“你们这么闲?大劫案的嫌疑人信息都总结完了?” 他训完人,还是去外面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摊开看里面的相关报道。 根本没有组员说的那些东西,话题点都聚集在江鸣山身上。 关应钧隐约察觉到了简若沉的目的,是想趁着大众将目光全部聚集在江鸣山身上时,一举将其偷税漏税的事情曝光。 在这样的推波助澜之下,聚焦在江鸣山身上的视线会几何倍增长,议论度也会变高。 简若沉在这方面实在是敏锐聪明得可怕。 他甚至能预料到每一个消息放出去之后民众的反应。 关应钧把看过的报纸塞进垃圾桶,回警署继续办案。 · 一月一日,元旦节。 江含煜订婚后的第7天。 关应钧带人闪电出击,与税务部门合作,一起查封了江鸣山旗下的两家企业。 根据约定,税务部门在查封后火速准备公示,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和速度。 税务部门在写公示稿件的时候。 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的9位成员在港口码头面面相觑。 大家都穿了便衣,稍微乔装了一番,本以为看上去不像警察了。 没想到刚到码头,就被渔民呵斥:“差佬,滚,踩到我的鱼了!” 丁高点头哈腰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阿伯。” 张星宗简直没眼看,“你现在不是警察!” 关应钧啧道:“这样不行。” 简若沉想了想,道:“我有办法。” 他把手腕上的鹿皮带表给关应钧带上,然后又跑去边上的小商品店买了几条金属狗链和狗牌,分给众人,“带上。” 大家不明所以。 简若沉又道:“衣服别系,敞开。” 关应钧懂了,这是要装匪徒同行。 他把风衣外套领子一提,拿了根假金链子带脖子上,然后叼烟点燃,又蹲下身把系得规规矩矩的鞋带重新扯散,系了个四不像。 再起身时,正气变成匪气。 大家纷纷开始扯弄自己,9个人,7个从警察变成了匪徒。 第33节 毕婠婠没得到分配,“我呢?” 简若沉道:“你就这样,看着已经很像大姐大了。” 毕婠婠又问:“你呢?”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简若沉身上。 看着不像混社会的,也不像警察。 像什么呢? 张星宗脑子里划过了最近看过的800篇八卦,一拍手,大声道:“不就是大哥身边带着的小情人吗!” 简若沉晒干了沉默。 说实话,剧本不错,但是他怀疑关应钧演不来。 演纯情警察,那是本色出演。 演大哥也还有卧底功底在。 演有情人的大哥,属实是有点为难一个死脑筋。 不出意外,关应钧一定会拒绝。 简若沉看向关应钧。 他抽了口烟,下巴一抬:“可行。” 语气和当时同意简若沉一口气包十个的时候一模一样。 关应钧眯着眼睛,抬起一只手臂,“过来。” 进入角色还挺快。 简若沉走过去,“怎么了?” 关应钧就叼着烟,半敛着眸子,抬手把简若沉扎着的低马尾扯散了些,看半天后叹气,“穿得太小了。” 显得他有点变态。 关应钧道:“就这样,走吧。” 船上的人估计奇怪呢,怎么还上来一波同行,说不定还能钓到对面最有本事的来谈一谈。 丁高边上,一直默不做声的刘司正小声道:“脑子还是新的好使,我们老了,思维不活跃了。” 丁高说:“有道理。” 有人叹了口气,“其实简若沉不该来的,他不会打架,可能会拖后腿。” 张星宗说:“你对我财神爷放尊重点。” 简若沉笑了一下,一行人顺利踏上船,找到自己的船舱时,渡轮正好鸣笛启动。 笛声沉重而悠远,散开在海面上,像是一声号角。 简若沉订了头等舱的票,江鸣山就在他们不远处,想要窃听之类的都方便。 张星宗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语气梦幻,“我从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他对着简若沉拜手手,“财神爷保佑我明年发大财。” 渡轮猛地一顿,起锚了。 简若沉拧开放在高等舱桌面的收音机,调到星网娱乐的频道,里面传出主持人平铺直叙的郑重语调: “近日,江亭集团总裁江鸣山旗下的江星电子科技,与江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发生了重大偷税漏税事件,金额高达10亿。” “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简若沉又换了个台。 里面是娱乐八卦主持人义愤填膺的声音,“你是说江鸣山强迫你喝酒,不然就猥亵你是吗?” “他让我喝掉50杯深水炸弹,我怎么可能喝得完……他是个人渣。” 众人惊呆了,“江鸣山不是有控制媒体吗?香江大部分媒体在陆家手里啊。这次爆这么快,为什么没人压?” 简若沉笑道:“因为这次是我家的,他们压不下去。” 张星宗失声惊叫:“你家的?星网也是你家的?你也太富了。” 简若沉失笑。 江鸣山最在意名声和面子。 今天过后,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偷税漏税就已经足够江鸣山获刑。 更不用说带有即将发生的轮渡大劫案。 他完了。 第22章 渣爹后悔,痛哭流涕 电台广播里铺天盖地全是江鸣山做过的混账事。 香江的媒体被天降大料砸晕, 兴奋至极,各个都想立刻回报社加班。 港商代表江鸣山无恶不作,多好的热点。 谁蹭谁发财。 几乎所有报纸都在加刊。 记者们在外面东西奔走, 打探联系更多受害者, 抢更多的江家秘闻,鞋跟都要磨出火星子。 香江印刷厂的胶印机都因为印的报纸太多报废了两台。 讨伐江鸣山的声浪层层叠高。 将江家推上风口浪尖。 江含煜都要疯了。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江家以往也有企业被查过,但每一次都被轻轻掀过。 就算警方公示详情,舆论上也不会砸出什么水花。 而这一次…… 江含煜居高临下地看向江亭公馆的门栏。 大量记者举着长枪短炮聚集在那里,几乎要冲破安保的阻拦, 嘈杂的人声甚至都能从门口传到屋内! 他气得摔了桌上的水晶杯。 杯子撞上墙边的书架,摔得四分五裂。 江含煜低头, 嘴唇微张着喘气, 闭着眼睛平复心情。 当务之急是把媒体稳住, 把麻烦甩脱。 否则港交所那边,集团的股价就要彻底保不住了! 他想要的是如日中天的江亭集团, 不是一个烂摊子! 江含煜脸上毫无血色,抬脚往座机电话那边走,没迈几步就眼前一黑, 倒在了地上。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 他想到了家庭医生说的话:“骨髓纤维化会影响造血系统,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合适的血源, 你的贫血问题会逐渐严重,甚至晕倒。” 简若沉, 血…… · “阿湫!”简若沉打了个喷嚏。 响得把准备布置任务的关应钧都打闭嘴了, “感冒了?” 简若沉捏了下鼻尖,“没有。” 可能是有人在骂他, “你继续。” 关应钧收回视线,果决迅速, 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毕婠婠去和乘务员沟通,换上女招待的衣服,推上餐车,在五个头等舱里找出江鸣山包厢,借机把窃听器放进去。” 毕婠婠:“yes sir.” 关应钧看向张星宗:“你去和船长沟通,把通讯器给掌舵的,让他们随时配合工作。为防止船上的工作人员和大劫案有牵扯,看到警察后有所警惕,你就说我们是上来抓粉贩子的。” 张星宗:“我明白。” 关应钧:“大家对一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十,我给你们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回包厢。” “yes sir!” 关应钧:“我上过电视,不方便露面,剩下的人分散开把船舱过一遍,看一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嫌疑人。” “十五分钟,去吧。” 简若沉站起身,想跟在刘司正后面一起去。刚走几步,手腕就被拉住。 关应钧道:“你太打眼,别跟着。容易暴露。” 也对。 简若沉顺着力气坐回去,看到关应钧从兜里掏出一个纯黑的渔夫帽,抖开后待在脑袋上,帽檐耷拉着,遮到鼻子的山根处,露出硬挺的鼻尖和薄唇。 更像个混社会的大哥了,演都不用演。 十分钟后,船舱的门被敲响。 简若沉看着磨砂船舱上毕婠婠的剪影道:“进来。” 移门被推开,毕婠婠推着一个餐车站在外面,第一层是些糖果零食,第二层放着保温餐盒,边上的布兜里还装了计生用品和棋牌娱乐。 戏做得很全套。 第34节 毕婠婠的头发用丝巾包起来,像个真正的女招待,嗓音殷切甜美,“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简若沉配合她:“拿两幅牌,你给我找点零钱呀姐姐。” 毕婠婠差点没接住戏,停顿一秒后接过纸币,将牌和找零递过去,“祝您旅途愉快。” 她推着推车走了。 简若沉听着隔壁舱门被敲响的声音,走回来拆牌。 关应钧随口问:“买这个干什么?” “拖时间。”简若沉开始洗牌,一开始还有些滞涩,后来纸牌便发出流畅的碰撞声。 “头等舱一共有5个,毕婠婠从我们3号开始敲门,4号和5号舱都没有敲,这使她到1号舱的时间太快,可能会惹江鸣山怀疑。” 关应钧沉默几秒,夸道:“论心思缜密,猜测人心,西九龙没有人比得过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简若沉毛骨悚然,吓得手里的牌都呲飞一张。 关应钧会夸人了? 五分钟之后。 毕婠婠换回常服,和其他领了任务的人一起回来。 关应钧问:“都完成了?” “完成了,sir。” 关应钧:“找到多少嫌疑人?” “目前能确认的只有麻子,黄毛和卖报员,这三个人的特征比较明显……太难了sir,上次轮渡大劫案的信息太少,他们作案时都戴了面罩,受害者的口供信息基本没什么用。” 刘司正叹气,“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只能抓到三个?” “不要急,船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才到岸。”关应钧打开监听手提箱,将设备与窃听器连通,打开外放器。 外放音响吱吱响了一声,传出江鸣山的声音。 “吔屎啦泪!”江鸣山砰的拍了一下桌子,“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 “对不起。我装上去之后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它一下子就亮了。” 90年代的设备质量一般,滋滋啦啦的,大家越听凑得越近。 简若沉听得认真,脖子往前伸,眼神专注。 白晃晃的脖颈在眼前一晃,关应钧抿唇挪开视线,往椅背上靠了靠,垂眸继续听。 江鸣山骂:“痴线!(白痴)” 他顿了一会儿,说:“一不做二不休,你去把弟兄们叫来,你们想办法把船上的东西捞干净,不要管以后了!” 简若沉小声道:“他要把人全叫来,我们就能知道有多少人了。” 张星宗不明白,“怎么知道?还让毕婠婠扮女招待进去数?那样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数脚步。”简若沉有点奇怪,“警校没教吗?每个人走路习惯都不一样的,脚步声也会不一样。” 张星宗:…… 警校就上27周,撑死了半年,哪里会教这种技能? 只有被选进cib,准备去当卧底的警员才会细学这种知识。 “你是不是对警校有什么误解?我们没有那么神奇。” 简若沉:…… 不啊,他们学校就教的。 他叹气,“算了,我会。” 关应钧的视线落到简若沉的发顶,垂眸道:“都安静,让他听。” 很快,纷杂的脚步声在船舱外响起。 简若沉闭眼,侧耳倾听片刻后道:“6个人,没有女性,有一个跛脚,他腰间挂了一大串钥匙,撞击声一轻一重…有一个体重比较轻。” “是瘦猴!”刘司正压低了嗓子惊呼,“这个对上了。” 轮渡大劫案受害者的口供是他们一早就整理好的内容。 简若沉帮忙时整理工作已经开始收尾,没有机会看到任何受害人口供和a组给嫌疑人起的代号。 简若沉竟然真能听出来! 张星宗目瞪口呆,“你不是搞心理学的吗?怎么连cib的技能都会?关sir都不会这个。” 简若沉瞄了一眼神色不明的关应钧,小声:“我还以为大家都会呢,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就学了一下。” 关应钧扯了一下嘴角,没像以前那样盘问,“继续监听。” 江鸣山在对面点卯,“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在30分钟之内给我把船洗劫一空,然后到船舱内放救生艇的地方集合。” “瘦猴那痴线装炸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倒计时开关!” 关应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监听器里传来几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就说不要带炸弹上来!” “是江鸣山说要干一波大的,关我什么事?” “他说干你就干?他让你吔屎你怎么不去?” 江鸣山暴喝:“别吵了!” 他脸色阴森,“那东西就算启动了又怎么样,天知地知我们知,拿了值钱的快点走,到时候船一沉,谁也不知道。” “陆堑手底下的人,干一票大的都不敢吗?” 众人咬了咬牙,对视一眼,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 “干!” “从头等开始搜!” “这次好像有同行上船,我们要避开吗?” “先去探探底!反正都是要死的人,如果太厉害了我们就别得罪,叫他们让一单给我们,然后叫他们都沉海里,嘻嘻嘻。” 简若沉脸色一变。 监听里传来一号舱舱门被拉开的滑轨声。 关应钧迅速将手提箱一关,“刘司正、毕婠婠、张星宗,你们三个爬舷窗出去,其他人留下,两个站门口,两个分散站我这边,快!” 简若沉看到相对文弱的张星宗拉开舷窗,扯出皮带做攀爬挂绳,哧溜挂在了外面。 脚步声愈发近了,2号舱传来求饶的哭泣声。 显然是被抢了。 等三人挂好,关应钧反手关上窗,另一只手把简若沉拉到身边,“不好意思,冒犯。” “不冒犯。”简若沉声音发紧,出了一背汗,他到底还没毕业。 这算是正儿八经出的第一个任务。 毕婠婠看了一会儿,说:“你们看上去有点不熟,不像那个。” 简若沉心一横,把天蓝色的羽绒外套脱了,丢在地上,然后扯着毛衣往上提。 关应钧拉住岌岌可危的毛衣,把他差点露出来的肚脐遮住,“不用。” 他点燃一支烟,叼住吸了一口,抖了一下腿,“坐过来,背对门。” 关应钧把身上的大衣脱了,放在边上。 2号舱的求饶声消失了,变成了低低地啜泣,接着是舱门打开的声音。 越来越近了。 简若沉有些急,抓着关应钧的领子坐在他一条腿上。 关应钧叼着烟。 两人数着脚步声。 哒、哒。 皮鞋的声音停在了门前。 来人很有礼貌地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猛地拉开移门! 关应钧在对方拉开门的一瞬间,将大衣扯起来,把简若沉连人带脑袋包住。 站在门口的人愣了一下,只看到一抹白。 他眼睛往大衣里找,什么都还没看到就听到了上膛的声音。 关应钧一手揽着人,一手握着配木仓,叼着烟,说话有点含混,“往哪儿看?” “误会,兄弟,误会。”那人眼睛乱瞟,看见房间里站的四个人,嘿嘿笑道:“兄弟,办事儿还带保镖啊,哥们儿是同行,这趟想多赚点,兄弟就在这里享受,别跟我抢行不?” 简若沉靠在关应钧身上,听到他越跳越快的心脏。 外面的人在打探衣服里是谁吗? 他长相太明显了,不能让人直接掀开衣服检查。 不能露馅,船上还有炸弹。 简若沉卷起袖子,把手伸出大衣,往上摸到了关应钧的嘴唇,把烟拿下来,吸了一口,往外吐烟的时候压着嗓子道:“烦死了,钱有我重要吗?” 只露了几根手指,门口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关应钧把木仓栓扣下来,“还看?” “好好好,不看不看,不好意思啊嫂子。”那人点头哈腰,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简若沉刚想长舒一口气,却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这个人穿的是皮鞋,怎么可能没有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 第35节 “他没走。”简若沉拉住想要挪动的关应钧,“还在门外。” 丁高攥紧了拳,边上的霍明轩也没好到哪里去,脑门上全是汗。 这群人还挺谨慎。 现在怎么办? 关应钧也看简若沉。 怎么办? 简若沉沉默几秒,“冒犯了啊关sir。” 关应钧不大理解。 吃亏的好像不是他吧? 简若沉清清嗓子,啪地拍了一下关应钧的肩侧,大声道:“来个人你就这样,没吃饭吗!” 关应钧:…… 门外的人:…… 性格那么狂,没想到不行。 他不再怀疑,带着人拉开了3号舱的门。 简若沉这才长舒一口气,一骨碌从关应钧腿上起来,“任务需要啊关sir,别生气,回头请你吃饭。” 关应钧没说话,披上大衣,把舷窗打开。 霍明轩眼神都虚焦了。 关sir一直没拍拖,署里也有一些那方面的传言,但是大家也就私下里八卦一下,这种事谁敢当面说啊。 简若沉,勇。 张星宗他们咻咻咻从舷窗外爬进来。 大家都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这样解决效率最高,最不容易受怀疑。 关应钧开口,嗓子有点哑,“分散开找炸弹。” 他把简若沉的表拆了,还回去,“你带好。” 名表在关键时刻能抵命。简若沉不会打架,需要这个来以防万一。 简若沉:“他们那个炸弹是倒计时的,你们没表怎么行?” “传呼机带秒表。” 简若沉听罢,接过鹿皮戴手表,重新待在手腕上。 金属表盘的背面有些烫。 关应钧道:“我去扣江鸣山,你们的任务是去找炸弹,碰上嫌疑人不要手软,不服就先把腿打断,上面问起来算我的。” 警员们鱼贯而出。 关应钧出去,很快1号船舱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江鸣山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拖着回到3号包间。 关应钧用手铐铐住了还不够,掏出塑料扎带,束住江鸣山的小臂和腿。 简若沉:…… 这就是插翅难逃吗? 关应钧问:“我能踢他吗?” 这毕竟也是简若沉的爸爸。 简若沉道:“你随意。” 江鸣山破口大骂:“你个死——嗷!” 他的小腿不自然地歪在一边,关应钧一脚把人大腿踹脱臼了。 简若沉:…… 这是踢吗? 关应钧把木仓举了起来,对准了地上哀嚎的江鸣山,“说!炸弹装在哪里?” 今非昔比,江鸣山不敢嚎了。 他抿着嘴巴不说话。 关应钧问:“你知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事?还在这里嘴硬?” 简若沉配合着打开桌上的收音机,让江鸣山听一听江家已经沦落到了什么地步。 “江家偷税漏税,预计将要赔偿8亿元。” “港交所消息,江亭集团股票跌停。” “警方消息,被江鸣山诱奸、欺辱的ktv女招待,联名向警方提交证据,并合资起诉江鸣山。” “警方消息,江鸣山旗下科技集团疑似有走私嫌疑,将没收非法所得。” “小报消息,江鸣山独子江含煜今日在家中晕倒。” “江含煜醒后面对警方和媒体的质疑,表示做错了事就该承认,就要躺平挨打,接受法律的诘问,希望父亲能够早日醒悟自首。” 简若沉挑了一下眉。江含煜竟然比他想得还要狠心,竟然直接把江鸣山直接放弃,并想借机独掌江亭集团!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简若沉笑着看向怔忪的江鸣山,“江先生,你把炸弹装在了哪里?” 关应钧把枪抵在江鸣山额头,问得更直白:“你是想死在船上,把毕生心血拱手送给你当做棋子的养子,还是想活在监狱,只要不死,财产就不会被儿子继承?” 江鸣山一个都不想选。 他看着简若沉,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后悔。 他怎么会这样糊涂! 简若沉才是他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啊。 儿子现在这样出息,但却不像以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了。 他都做了些什么! 江鸣山蹭到简若沉脚边,落下泪来,“小沉,你帮帮爸爸,你救救爸爸,爸爸错了。真的错了。” 以前的简若沉会在他生病时用保温桶带来一碗热汤。 但他嫌弃保温桶不干净,从来没有喝过。 以前的简若沉会在冬天给他织手套。 但他从未带过那些劣质蹩脚的东西,如今也记不清手套的具体样式。 以前的简若沉那么渴望父爱,那样听话懂事。 但他却从未将这个亲儿子放在眼里过。 如果他以前没有那样做,今天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江鸣山失声痛哭,老泪纵横。 他手指攀上简若沉的裤脚,“爸爸错了,你想一想办法,企业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啊!” 他有些恍惚,似乎很久以前,简若沉也这样痛哭着哀求过。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他扇了简若沉一巴掌…… 完了,都完了。 · 简若沉没有正面回答,“炸弹装在哪里?我们要是死了,不就帮不了你了吗?” 江鸣山难得聪明一回:“你骗我。” 他脸上很脏,表情滑稽而狰狞。 “你连江永言都能送进去!” 江鸣山蛆虫一样扭动着身体,鱼似的翻动了一下。 简若沉听到了滴得一声。 江鸣山怪笑起来。 关应钧抬脚踩住他的肚子,从他裤兜里找出了一个手机大小的遥控机。 上面的红字原本是00:30:00,但在他拿出来的那一刻,变成了——【00:09:59】 十分钟的倒计时! 江鸣山疯癫狂笑道:“哈哈哈,炸弹在甲板下的船架上,有本事就去拆吧!去拆啊!” 他上气不接下气,“或者你们自己坐着救生艇逃走,把其他人都留在船上。警察?哈哈,警察会不会看着一船的人去送死?选吧!” 简若沉盯着江鸣山嗤笑一声,“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着接受审判。让你亲眼看着家族一点点败落。” 真不巧。 炸弹,他稍微会拆一点。 第23章 关应钧的心从未跳得这么快 简若沉和关应钧离开3号包厢前把舷窗和舱门关紧, 用束缚带扎了一圈,免得江鸣山逃了。 做完,两人争分夺秒往甲板附近跑。 “你真会拆炸弹?”关应钧边跑边问。 第36节 “会拆简单的。”简若沉喊出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海上风大, 像刀刮着脸, 吹得人只能眯着眼睛,几乎无法呼吸。 船板上潮湿滑腻,简若沉踩到一根粗麻绳,陡然失去平衡,踉跄一下, 眼看就要撞上围栏。 他条件反射伸手想要找支撑点借力。 下一刻,腰间忽然被有力的臂膀捞住, 随即视线倒转, 一阵眼花耳鸣, 鼻尖抵在了关应钧坚实的臂膀上。 剧烈的颠簸袭来。 关应钧跑得比没带人时更快,到了甲板下装着炸弹的船架, 气都没多喘一下。 简若沉被颠得头昏眼花,扶着钢架喘气,“你……起子刀……” 计时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鲜红的数字跳到了8分32。 关应钧迅速解下多功能起子,拇指按下侧面的卡扣, 起子侧面立刻弹出一把小刀。 简若沉接过,细细把钉死在船架上的炸弹看了一遍, 银色的长方形铁盒看上去有点旧, “铝制饭盒?” “嗯,毒头那边, 经常用这种饭盒来倒模,做粉砖, 一条就是1000克。”关应钧抹了一下饭盒的外侧,扫了眼沾在指尖上的一点白色晶体,“是猪肉。” “猪肉?”简若沉用刀尖依次拧开固定饭盒盖的四颗小螺丝。 “就是冰。”关应钧擦掉指尖的东西,掏出传呼机,“各单位注意,炸弹已经找到,任务变更,靠岸之前尽力抓捕6名疑犯。” 有条不紊的命令声里,简若沉把起子横在嘴里咬着,屏息凝神,双手把饭盒盖一点一点慢慢揭开。 脑海里想起老师的声音:“有些罪犯会在盒盖上设置陷阱,必须多加小心。生命只有一次,望各位同学不要大意。” 果然,才揭开五厘米便有些阻力。 简若沉微微侧头,看到盒盖上连着一根引线。 一旦有人开盖时牵扯到这根线,炸弹就会立即爆炸,如果想要顺利拆弹,就需要有人拿着盖子。 简若成鼻尖渗出了汗珠,一时庆幸。 还好关应钧一起来了。 他叼着起子含混道:“关sir,拿盖子,保持在这个位置,千万不要动。” 关应钧伸手拿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简若沉用刀面撬开连接着引线的装置,迅速果断的将接线装置拆下来。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喃喃:“火线零线回路线,看到正极找出链。” 不要急,上课老师教过的。 关应钧垂眸看向简若沉。 少年的头发被海风吹的有些蓬松,表情紧绷着,眼睛里藏着一些第一次拆弹时的紧张,亮得惊人。 坚毅而果敢。 鲜红的倒计时跳动着,还有7分46秒。 简若沉用刀尖挑起一根黄线划断。 红色的计时器停滞一瞬。 关应钧感觉呼吸也跟着停了。 这一刻,他甚至准备抱着简若沉跳进海水里避开冲击。 下一秒,秒表再次走动起来。 两人齐齐呼出一口气。 简若沉把有些遮挡视线的头发往一边拢,接连挑断了蓝线和红线。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根,50%的死亡率。 濒临死亡的恐惧和紧张,使交感神经系统兴奋性增强。关应钧心跳快极了,从未有过地快。他在曼谷在机枪扫射下逃命时都没有现在紧张。 关应钧盯着最后两根线看了一会儿,“我来?” 简若沉反问:“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精神疾病叫幸存者综合症?” 他语调平和,“比如我现在留下来拆弹,让你先走。但是呢,我技术不到位,不小心拆炸了。从今往后你就会十分愧疚,独处时都忍不住想:如果我不走,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简若沉调侃,“然后你会被梦魇折磨,变得抑郁,情感脆弱,彻底crazy。” 关应钧想到那场面,出神了一瞬,呼吸微滞,声音艰涩地提醒,“只有30秒了。” “哪儿有30秒?”简若沉曲指敲了敲已经熄灭的屏幕,“早拆完了。”他捏着拇指和食指,“医院里的护士也会通过聊天来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然后出其不意一扎!” 关应钧唇角一勾。 简若沉就是有那种三言两语让人放松下来的魔力。 他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危机诧然解除,飙升起来的肾上腺素无处发泄,只好通过升高体温来消耗,憋得人燥热。 风一吹,简若沉打了个寒噤。 他脊背湿透,衣服潮唧唧地沾在背上,转头一看。关应钧正拿出两个叠得一丝不苟的物证袋抖开,隔着手帕拿起炸弹缓缓放入其中。 男人身上蒸腾着热气,头上冒着汗,汗珠随着动作滚落脖颈,隐没在毛衣里,好似不在冬天。 关应钧撩起眼皮,“我们一直没有江家和陆家涉毒的线索,现在终于拿到这个,也算是不小的收获。好了,回去吧。” 两人一起往甲板上爬。 简若沉的身体还没养好,爬得吭哧吭哧。 关应钧看不下去,“你真该锻炼了。” 简若沉抱着船架的钢筋往上蹭,嘟嘟囔囔,“明天……不,今天结案之后要先休息一天。后天、后天就锻炼。” 关应钧看出他的敷衍,没有说话,一手提着炸弹向上跳,一手抓住横在头顶的钢筋借力而起,翻身踩在甲板上。 片刻后又两手空空地回来,“我带你。” “好啊。”话音刚落,眼前一花,脚已经落在实地。 简若沉一时恍惚。 嗯?这就上来了? “呜——” 渡轮发出悠远的鸣笛声。 旅程过半。 关应钧的传呼机响起来,他拿起来外放,里面传出刘司正急切地声音:“关sir你们怎么样?我们抓到人了,现在正在3号舱。江鸣山说简若沉去拆炸弹了?!” 一条刚刚放完,另一条接踵而至。 “sir,需要派人告诉大副准备救生衣吗?” 简若沉呵呵一声。这个声音他认得,是上船之前说他会拖后腿的宋旭义。 这人根本不信他能成功拆弹! 关应钧想到简若沉说“我有气当场就发”的样子,权衡片刻后按下录音键,把传呼机凑到他嘴边,无声开口:说。 简若沉眼睛一眨,凑过去:“给我?说什么?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他捏着关应钧的大拇指提起来,让那条录音发了回去。 此话一定能让宋旭义知道是关sir主动递来传呼机让他撒气。 但他又没真的撒气,宋旭义就没法儿跟他发火对峙,只能有所顾忌,掂量言辞。 关应钧眸色深沉,“利用我?” 简若沉歪了下脑袋:“嗯?” 一副无辜至极听不懂什么意思的样子。 关应钧意味深长:“我们a组顾问,真是能言善辩,伶牙俐齿。” 谈话间,两人走到了3号舱门口。 门刚移开。简若沉便脚步一顿。 屋里满是血腥味。地上排排坐着六个嫌疑人,其中两个挨了枪子,小腿上满是血迹。 张星宗看到简若沉,先凑过来:“你还会拆弹呢?你怎么什么都会?太酷了。” 刘司正蹲下去看关应钧手里提着的物证袋,被复杂的结构震得头皮发麻,喃喃:“我的天。你怎么敢拆的。” 丁高羡慕地啧啧咂嘴:“想想都帅,可惜我不会。” 毕婠婠呵了声:“你会你能在这儿吗?早就被行动处挖走了。” 丁高嫌弃道:“那边可是男人堆,没劲,我不去。” 宋旭义没说话,有点拉不下脸。 他得独自消化一下当众听到简若沉语音的尴尬。 那条语音就差把关sir希望他对顾问态度好点写在明面上了。 刘司正立正行礼,报告:“sir,6个人人全抓到了。有两个准备跳海,我一时冲动按了两下扳机。” 简若沉看着嫌疑人裤子上的洞陷入沉思。 看这个角度,开枪的人经过了精密计算,完美避开了骨头。 枪法挺准,不像一时冲动。 他探头:“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张星宗正腼腆接话:“阿正可能是故意不小心。” 刘司正:…… 关应钧笑起来:“没事,这几个人应该涉毒,我给你们兜着。” 涉毒贩毒的罪名和抢劫可不一样,前者要死刑。 第37节 香江这几年在准备回归,禁毒力度大。 瘸子立刻慌了,“我没有啊sir!我们就是看着船上油水多,想抢点钱花花!别的什么都没做。” 他企图站起来争辩,但手脚都被绑着,只能将地板撞出哐哐的声响,像一头穷途末路的蠢驴。 “没有?”关应钧表情凛若冰霜。 他拿出手里的物证袋,里面的饭盒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那这是什么?” “只是装炸弹的饭盒!我们……我们之前都是小打小闹,根本没有碰过粉!”瘦猴急切道。 简若沉喝道,“你管抢劫、强奸、捅人叫小打小闹?” 他几乎想要一巴掌扇过去,“你说谎。人说真话时需要回忆。回忆时,眼睛会不受控制地下垂或向侧面看。但你说话时盯着关sir,是不是想观察关sir面对谎言的反应?” 瘦猴大张着嘴,不寒而栗。 关应钧沉声道:“这饭盒装过整条的猪肉,我干过的,不要骗我。” 这句话更让瘦猴胆寒,“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普通刑警?你是cib?” 他忽然浑身一震。 被诈出来了! 他间接承认了! 没碰过的人怎么能听得懂行业内的黑话? 这两人在唱双簧。 瘦猴浑身发寒。 他完了,全完了…… 之前来舱内确认关应钧身份的那个皮鞋男啐了一口唾沫。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阴冷道:“你俩不是一对?” 简若沉一愣,对上毕婠婠、张星宗、刘司正等人落在身上看热闹的眼神,连忙摆手,“当然不是。” 关应钧淡淡:“嗯。” 他眼神飘忽一瞬。简若沉没锻炼过,肉都是软的,坐在怀里时和团柚子味的棉花一样。 轮渡在大陆海岸停了30分钟后起锚回程。 任务做完了。 嫌疑人被五花大绑,插翅难逃。 诸位警察坐在包厢里面面相觑,难得感到有些无所事事。 张星宗:“真快啊……我还以为六个人会逃走一个,然后我们开始焦头烂额之类的。” 毕婠婠:“我以为这次来只能确定嫌疑人人数和嫌疑人画像,c组不是办过类似的吗?他们确认嫌疑人都做了二十几天……” 丁高:“我都做好白跑一趟的准备了。” 谁能想到人数可以通过脚步听出来? 刘司正靠在椅背上,眼神虚焦:“空虚啊……” 简若沉从兜里摸出两幅牌,“打吗?” 众人不敢越过关应钧答应,但满脸都是想打,眼神直勾勾。 关应钧:…… “打吧。” 他好累。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跌宕起伏,还略带荒诞的仗。 a组快快乐乐打了一个半小时纸牌,开开心心押送犯人回警局。 现在是晚饭时间。警署本该人去楼空。 但西九龙重案组却人员齐全,一个没走。 大家都在等a组回来。 轮渡大劫案这个案子太难太大了,他们不信a组的人上一次船就能破。 之前c组也负责过一个类似的,查了整整小半年才全部抓到,这都算快了。 a组就算有关应钧和简若沉……少说也得一个月吧? z组何超勇伸长了脖子看向门口,心中冷笑: 哼,关应钧要是破不了案,脸色肯定奇差无比!风一样走进来。饭也没心思吃,开始熬大夜! 何超勇被脑补爽得笑出声。 “笑什么?”关应钧一进门,就看到一双龇着的大牙。 “没什么。”何超勇抹了把脸,扫了一圈,“你带人回来了?” 关应钧嗯了声,押着人进了a组审讯室。 何超勇眼睛瞪酸了,也没看见有人垂头丧气。 整个a组活泼开朗,喜气洋洋。而且那个江鸣山怎么也在里面? 他也是轮渡大劫案的嫌疑人? 不会吧? 江鸣山逃税漏税金额巨大,外面的媒体都猜他已经畏罪出国。 有些狗仔甚至已经开始炒作警局不作为。 a组这是在大劫案捡了个大漏啊! 何超勇一拍茶水间的桌子,羡慕嫉妒恨,“关应钧真是好命!为什么叫他碰到简若沉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拒绝拓展顾问的提议。” 他身边一个同事道:“是啊,谁知道犯罪心理顾问竟然对破案的帮助这么大?” “自从有了简若沉,a组运气就变好了。什么案子都能在7日之内告破。简若沉大概是旺财福星下凡,哎……” “他好厉害,才19呢,前途无量啊。” “羡慕去捞过来啊。” “没本事喔,我听说关应钧把一半的工资都给他,2万港币呢,真舍得。我给我老婆也就这么多。” “这叫投资,投资2万,破一个案子的绩效就够追回了。” 简若沉出来接水时听到这句,笑道:“关sir说破案的奖金也给我一半的,改天我拿他给的钱借花献佛,请大家喝咖啡?” 众人立刻欢呼起哄,“简sir大气!关sir大气!” 他们笑完,再也不把视线放在a组破了大劫案这件事上,勾肩搭背地去楼下茶餐厅吃饭了,走在楼梯上还咂嘴回味着简若沉讲话时笑意吟吟的和善模样。 哎,跟a组那群怪物天才不搭啊,像被丢进狼群里的小白鹿。 · 简若沉拿着装满了水的保温瓶回a组,进门就看到审讯室里的丁高一脚踹在锁着嫌疑人的审讯椅上,问得上火。 关应钧接过保温瓶,弯腰放在一边,“我刚问过律所的朋友,他们说就目前的证据不足以把江鸣山判死,那边请的律师很厉害,会尽量给他做轻罪判定。” 简若沉心情沉郁。 世道就是这样。 有钱人请好律师,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如果有更有力的人证能证明江鸣山杀过人就好了。 他一定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杀人犯看人的眼神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a组办公室大门就被敲响。 关应钧过去开门,一个男人站在外面。 他穿着安保巡查的衣服,畏畏缩缩看了简若沉一眼,喉结快速滑动着。他往前几步,走到简若沉面前,眼睛盯着脚面,声如蚊讷,“我、我是来自首的。” 男人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前段时间江鸣山找到我,让我在下午四点多把江永言叫到深水埗拘留所的矮墙边。” “江永言刚走过去就被枪杀了,我当时……不知道会这样。” 简若沉蹙起眉,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他想要人证,人证就来了? 关应钧不着痕迹挡开自首人,轻声对简若沉道:“有鬼。” 一个深水埗的拘留安保巡查怎么会认识简若沉,还能精准地走到他面前? 除非有人跟他说了简若沉的长相! 会是谁? 简若沉思忖一瞬,猝然发问:“谁让你来的?江含煜还是陆堑?” 第24章 阎王发笑,生死难料 简若沉的话音刚刚落下, 男人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 简若沉垂眸思索一瞬,笃定道:“是陆堑。” 深水埗拘留所巡警目光涣散, 嗫嚅着唇辩解, “不是,没有人让我来,我自己要来的……” 关应钧冷笑一声,喝道:“老实点!” 自首人猛地瑟缩起来。 简若沉拿手肘撞撞关应钧,“好好说啦关sir, 要对主动投案的嫌疑人好一点啊。你这样凶,会把本来想坦白的嫌疑人吓得不敢说。” 第38节 他去边上打了一杯水递给嫌疑人, “怎么称呼?” “丁、丁嘉民。” 丁嘉民接过纸杯, 握在手心捂着没喝, 惊疑不定地抬头。 简若沉任由他打量,“说吧, 是不是陆堑让你来自首的?” “别担心,无论谁叫你来,都不会改变主动投案积极认错的事实。” 话音未落, a组门口突兀传来一道声音:“为什么不是江含煜?” 张星宗提着三份饭走进来,“江鸣山被判死后最大的获益者是他啊, 江含煜能立刻继承江明山的全部资产。”、 他手上握着一只用油纸打包的烧鹅腿,倾身将手里的饭放在关应钧办公桌上, 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简若沉鼻尖满是饭香, 五脏庙愈发空虚。 好想吃饭…… 他加快语速道:“因为江含煜已经和江鸣山割席,独自稳住了江亭集团的股价, 一举使江鸣山成为董事会弃子。江含煜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接下来慢慢掌权就好, 没必要多此一举。” “而陆堑不一样,陆堑手下的天泉都娱乐城被警方查访,连日入不敷出,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陆堑等不了江含煜慢慢掌权,所以……” 张星宗一拍大腿,激动道:“所以他怂恿丁嘉民自首,判死江鸣山,使江含煜用最快的速度继承家产,然后利用婚姻关系分钱!” 他又啪啪啪拍了好几下腿,好似在给简若沉鼓掌,“竟然还有这一层!我怎么就想不到!你真厉害!” 简若沉瞟了眼被晃得摇摇欲坠的鹅腿,喉结一滚。 关应钧轻笑了声。 重案a组思维敏捷的顾问,饿得眼珠子都要掉到饭盒里去了。 他摩挲了下指尖,不疾不徐地问:“张星宗,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呀。”张星宗不明所以,“阿正他们还在下面吃,我见你们没下来,就帮你们和丁高带了三份。” 关应钧朝门外看了一眼,“你先把丁嘉民带进问询室好好问,剩下的等我们吃完饭再说。” 张星宗并腿立正,“yes sir!” 哎,简若沉的推断太精彩敏锐。他听得入迷,差点忘了关sir和简顾问还没吃饭。 边上的丁嘉民神情恍惚,完全想不通。 怎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像把陆堑给卖了。 简若沉难道是会读人心的鬼? 丁嘉民打了个寒噤,畏惧和胆怯一股脑涌上来。 · 人一走。 简若沉立刻坐到饭盒前,动作迅速地干饭。 关应钧垂着眸子慢条斯理掀开盒盖,“江鸣山想要巴结的人,竟然变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性被贪婪和欲望支配之后竟会变得如此丑陋。 现在的香江,表面繁华,风平浪静。 实则暗潮汹涌,毒瘤就像土豆,挖出一个,下面连着一长串,还带着浑浊的泥巴。 关应钧盯着食盒,半晌没有动筷,轻嗤:“陆堑也算做了件好事。” “嗯嗯。”简若沉含含糊糊。“有了这个人证,江鸣山就绝唔唔翻身可能了。” 唔唔? 关应钧抬头,见简若沉已经叼着一根烧鹅腿骨在啃。 腮帮子被塞得鼓起,半点不见拆弹破案时的强硬和成熟。 饭盒盖被掀开丢在一边,上面放着一坨没有沾上烧鹅汤汁的白米饭,边上还有三根被挑出来丢弃的清水青菜心。 挑食都挑得理直气壮。 不像是苦过的贫困生。 倒像是被人宠着长大的。 关应钧不动声色地把被丢掉的饭菜倒进自己饭盒,“口味太重对身体有负担,以后多吃点水煮菜。” 简若沉敷衍:“哦哦哦。” 水煮菜?那多没劲啊。 人活着就是要吃炸鸡啤酒奶茶和烧烤串儿。 他垂眸看着被关应钧夹过去的青菜,难得心虚。 以前在警校和大院的时候,吃得都是食堂,不喜欢的菜可以不打,这还是第一次挑食物。 简若沉拿干净勺子弄了两块烧鹅腿肉放在关应钧饭盒里,煞有其事道:“感谢关sir帮忙解决寡淡的青菜和白米饭。这块是您的工资,这块是您的奖金。” 关应钧太阳穴一跳,“讨好我?” 简若沉张口就来,“这是您的劳动所得,如果您嫌多,我可以接受一点找零。” 买卖的事,怎么能叫讨好? 他瞄了一眼关应钧饭盒里的鹅腿骨。 都一起拆过炸弹了,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找零的话请给他这个。 关应钧:…… 他把腿骨夹过去,“好了。” 简若沉弯着眼睛笑:“谢谢关sir~” 关应钧端起茶杯喝了口凉水,无奈道:“快吃。” 冬天饭冷得快。 华灯初上之时。 两人吃完了晚饭。 关应钧主动把垃圾收好,提到外面扔掉。回来时看到简若沉正在把办公室的窗户挨个打开,将滞留在空气中的味道散出去。 风把桌上和地上堆着的卷宗吹得沙沙作响,简若沉又拿了重物把最容易飘走的a4纸全部压好。 关应钧神色微顿,唇边升起点笑来。 “关sir?你怎么站在这里?在看什么?”张星宗拿着丁嘉民的口供记录表凑上前。 眼神还没飘过去,手里的东西就被抽走。 “他都招了?”关应钧倚在门框上翻文件。 张星宗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招了,和简若沉说的一分不差!陆堑还给了丁嘉民一笔钱。丁嘉民就是因为害怕被没收非法所得,所以才没吐露陆堑的名字。” 他满脸羡慕:“关sir,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简若沉一样聪明?他这次连问都没问就得到答案了,劲啊。” 关应钧睨了张星宗一眼,“多吃肉蛋奶。” 做梦比较快。 他将口供记录全看过一遍,蹙眉问:“丁嘉民不知道陆堑和江鸣山是同谋?” “好像不知道……”张星宗有点沮丧,“要不要让简若沉再去问问?” 关应钧:“不用,丁嘉民恐怕只是一个传话的,他知道的也不多。” 张星宗:“那这个案子要往后压吗?” 香江法院虽然是三审终审制度,但上诉条件严苛。 所以警方会将证据不足的案件往后压,等证据充足后再对凶手进行上诉。 这样才能一击毙命,一判即中。 关应钧又把文件翻了一遍,摇头道:“不压。压后面去也不能给陆堑定罪。丁嘉民只在自首前见过陆堑,他的证言只对江鸣山有用。” 张星宗的热血熊熊燃烧,“我要人渣死!” 挖出社会烂疮的成就感简直无敌。 加班! 这边,张星宗热血沸腾地决定加班。 那边,简若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对着关应钧探头:“没有我的事了吧?” 下班喽? 张星宗:啊? 关应钧失笑,“嗯,接下来都是我们的工作。你这几天就好好在家休息,辛苦了。” 简若沉像模像样地学着敬礼,“yes sir。你让人放假的时候比给人兜底时还有魅力。” 关应钧手指有点痒,静静看着说完就跑的简若沉,直到那团身影快速消失在楼梯间门口。 · 紧张刺激的大劫案消耗了太多精神,拆弹更是耗费心力。 简若沉一回家,就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吃吃睡睡三天,也没能彻底恢复精神。 与此同时。 整个重案a组为了江鸣山的案子连续通宵三天,所有人都睡在了警局。 他们先整理出所有案件的卷宗资料,又从绑回来的六个打手嘴里套出大劫案的部分口供。 这六个人骨头都不硬。 关应钧一踹审讯桌,立刻屁滚尿流地招了。 第39节 六张嘴什么都能往外蹦,每个人都能声泪俱下地说阿sir饶命,却只字不提陆堑也不提涉毒。 问就是不认识,不知道。 关应钧火气大到整个重案组都退避三舍,在休息室里泡茶说话时都不敢大声。 “a组那边怎么回事?大劫案不是破了吗?” “没完全破啊,那边抓来的人咬死不认自己和陆堑有关系。” “哎……也好,看着a组的业绩扶摇直上,我心里还怪不平衡的,现在终于好点了。” “那个顾问怎么没来上班?他审讯能力那么强,让他去问问看呗。” “不会是闹掰了吧?关应钧脸色这么差,我要是他组员早就受不了了。” “明知道罪犯是谁却不能定罪,换成是你,你火气也大。” “看看他们怎么解决这次的事,如果这次的人不承认上次大劫案是他们做的,a组可就结不了案了。” · 第四天早晨,关应钧终于被连日熬夜的火气折磨得再也忍不住,走到茶水间,一边泡特浓咖啡,一边给休假中的简若沉打过去一个电话。 简若沉被铃声吵醒,接起来后坐在床上看了眼时间。 五点半…… 太阳都没起床! 他半眯着眼,呆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困倦地问:“案子不都结束了吗?什么事?有新案子了?” 没睡醒的人声音含混,带着一点轻微的不情愿。 关应钧的火气立刻散了,耳朵有些痒。 他换了一边听电话,放轻声音,“打扰你睡觉了?猴子他们不愿意供出陆堑,只承认是被江鸣山指使。这样一来,我们根本没法结轮渡大劫案。同一案件,检方一审结束后很难接受警方再次增加嫌疑人。” 关应钧押了一口咖啡,余光瞥见茶水间有人探头探脑,似乎是在偷听。 “哦哦,没事啊。”简若沉迷迷瞪瞪地念经,“你把案件分两次上报好了。第一次大劫案和第二次分开。第一次是陆堑,第二次是江鸣山啊。” “你先报第二个。检方也不能确定两次大劫案一定是一个吧……法院那边不会揪住这点不放的。” 关应钧:? 好有道理。 茶水间外偷听的警察们:? 还能这样? 他们之前到底在平衡些什么? 简若沉一句话把一个业绩拆成两个了啊! 他怎么这么会赚? 本来就不怎么平衡的心理,突然雪上加霜,变得更加不平衡起来。 大家被这个从没见过的思路震撼到了,整整沉默了十秒。 关应钧刚张口想夸一句,就听简若沉呼息清浅,声音愈发低下去:“你不要这么早叫我啊关督……” 查字没能念出来,带着埋怨隐没在听筒里。 因为声音极轻,从听筒里传出来时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埋怨都像带上了点儿撒娇的意味。 关应钧失笑,唇角刚拉起来,忽然想到简若沉想喊的是关督察。 关应钧:…… 不是说好不叫这个吗?难道生气了? 他真受不了这三个字。 拿李叔的话来说,这应该是ptsd。 关应钧挂上电话,没有理趴在茶水间门口,酸得直挠门框的同事,他快步走到审讯室,“丁高,不问了,立刻起诉江鸣山!我们结案!” 他转而看向坐在审讯椅上的瘸子,和善一笑。 能白送两次业绩的活菩萨世间罕见。 他不介意多个笑脸。 如今,警察手里的证据,足以让江鸣山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江鸣山的末路就在眼前。 中午十二点。 简若沉睡醒后不想动,窝在被子里听星网娱乐的午间星闻。 庄重优雅知性的女声娓娓道:【1月4日,早上八点。警方正式起诉江鸣山。中午12点,警方将江鸣山移交至西九龙裁判法院看守所,等待审判。】 【据悉,江鸣山犯有强奸罪,诱奸罪,组织杀人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中的爆炸罪和非法携带枪支等危险物品罪,过度损坏交通设施罪,侵犯他人财产罪中的抢劫罪,妨碍社会管理秩序罪,妨碍国防利益罪,偷税漏税且走私金额巨大……】 女主持足足念了3分钟。 简若沉微笑着,缓缓合上眼。 恶人自有法院收,他被念困了,再睡一会儿。 第25章 关sir要把他牢牢抓在掌心 江鸣山被移交至西九龙裁判法院看守所后, 属于警方的工作正式结束。 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a组彻底结案。 其他组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抓一个人,结三个案子,土地公真是偏心。” “偏心的哪里是土地公?a组花钱养小财神了嘛。” “低投资, 高回报哦。” “哎……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关sir闹掰啊?” 众人摩拳擦掌, “如果闹掰,那我们岂不是有机会拥有顾问了?走啊,去打探一下。” a组办公室。 关应钧站在窗前抽完了两支案后烟,眉目微敛,表情难得放松, “案子结了,大家辛苦。我请大家吃饭。” 原本在行军床上躺尸的张星宗蹦起来, “有饭吃?好啊好啊!” 刘司正道:“关sir, 别忘了叫简顾问一起来, 要是没有他,我们这个案子还不知道要破到什么时候呢。” 丁高:“是啊是啊。会拆弹、会审讯、还会做业绩, 逻辑又严密。” 他越数越心惊:“这样聪明的顾问上哪里找第二个?” 毕婠婠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做出凌空抓握的动作,“所以, 关sir要把他牢牢抓在掌心里。” 越说越过分了。 张星宗赶紧挤上前,张开双臂, 将得意忘形的众人往后拢了拢,连声道:“关sir本来就想请简顾问来吃饭的!对吧关sir?” 关应钧脑海里回荡着那句:把他牢牢抓在掌心。 忽然想到简若沉头上盖着衣服窝在他怀里的样子。少年的头发凌乱散开在肩背, 肩膀一手可握…… 关应钧猛然收回思绪, 不自在极了,全身似有滚烫的虫蚁在爬。骨子里都藏着闷闷不解。 他怎么会想这些? 关应钧抬手赶人, “好了,都去休息, 晚上五点陈荷塘门口集合。” a组办公室里的人一哄而散,出门时碰上了蹲在门口听墙角的c组成员。 两方人马面面相觑。 c组大叹:“哎!还没闹掰!没劲没劲。” 他们一股脑站起来,扬长而去。 关应钧心里陡然升起些危机感,想到早上简若沉被电话吵醒之后,那声没喊出来的关督察。 他拿起传呼机,斟酌着给简若沉发了条信息:【晚上四点半,a组庆功宴,我去接你?】 另一边。 简若沉正顶着一头泡泡趴在浴池边上泡澡,传呼机一响,惊得整个人往上耸了一下,头顶上堆着的泡沫都歪了些。 他不明所以地拿起来看。 这消息还加什么问号,多此一举。 地址都没发,根本就没给他自己选择的余地。 简若沉回:【好,想来就来吧。】 下午四点半。 白色丰田准时到达丽锦国际花园山顶别墅。 简若沉钻进副驾驶,边系安全带边道:“关sir,1月22号之前,我都不去警署了。” 关应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听称呼,不像在生气。 看结果,人好像要跑了。 鼻尖的柚子味格外浓郁,他思索片刻,不动声色问:“为什么不来?有事吗?” 简若沉叹气:“开学有转系考试。李老师的专业被分在社科院。最近这么忙,香江大学社科院的人文资料我还没背全。” “行。”关应钧松了口气,“那就等22号后再说。” 下午四点多,街上没什么车,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陈荷塘大酒店门口。 第40节 一下车,就看到聚集在酒店门外聊天的a组成员。 毕婠婠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针织长裙,嘴巴上涂着同色口红。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羊绒风衣,一头卷发披在腰间,精心打扮一番后,飒爽的女警变成了九十年代画报里风情万种的港风女郎。 张星宗和刘司正也穿了便服,好好收拾了一番,英俊潇洒,意气风发。 一众俊男靓女聚在一起,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简若沉和关应钧走过去,两人往人群里一站,灯光都黯然失色起来。 刘司正看向关应钧,“关sir怎么冷冰冰的?破了大案,笑一个啊。” 他说完,心脏猛的一跳。 简若沉来a组后,关sir的脾气都好了不少,让人忘记他以前的不苟言笑。 坏了,关sir不会因为这句调笑生气吧? 关应钧没接话。 简若沉笑道:“冷冰冰更有气场呗,一看就是有能力的领导,手下团队肯定也战功赫赫。” 这下所有人都笑起来。 明明没有吃糖,嘴里却甜得要命。 怎么有人圆个场也能把所有人夸一遍呢? 关应钧垂眸看了简若沉的发顶一眼,嘴唇轻轻抿了抿。 这张嘴真的是一视同仁。 对谁都好得没有差别。 “人都齐了?齐了就进去。215号包间,想吃什么自己点。” 简若沉坠在队伍后,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什么都觉得新奇。 酒店里黄色浮雕花纹的墙纸,墙上悬挂着的复古壁灯,一切都像旧电视里才会出现的景色。连进包厢里木质夹板菜单,也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行人轮流点了菜,推杯换盏。 笑闹了一个多小时。 宋旭义红着脸站起身,倒了一杯酒,站起来对简若沉道:“我之前以貌取人,轻视你,觉得你不能胜任顾问的职位,不相信你能拆弹。是、是我不对。” 他脖子都涨红了,整个人像煮熟的螃蟹,“我说话欠妥,这一杯算我给你赔罪。” 宋旭义仰头,豪气云天地干了一杯白酒,辣得满头是汗。 简若沉刚要倒酒回应,杯子就被关应钧按住了。 关sir站起来,黑色底衫的下摆松松垮垮垂在腰间微微凸起的皮带上,长腿一迈,走倒宋旭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之间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你不要太自责,以后不要钻牛角尖,专注做事就行。” 宋旭义眼睛有点红,垂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桌上装白酒的盅里还有一小半,关应钧将它拿起来,对着宋旭义举杯,然后仰头喝干,哑声道:“简若沉年纪不大,喝不了多少,我替他喝了。” 宋旭义有点无地自容。 发觉自己刚才当众道歉的做派竟然有逼人喝酒的意思。 他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宋旭义又卡住了,气氛有点尴尬。 简若沉把伸向酒瓶的手缩回来,给自己倒满果汁,“宋哥,我干这杯就行,您也是无心的。” 宋旭义赶紧顺着台阶点头,弯腰坐回位置。 凝滞的气氛立刻重新轻松起来。 这顿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大家走出酒店的步子都有些打飘。 关应钧还算清醒,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张星宗和丁高,你们两个一起送毕婠婠回家,务必看着人进门。” “其他人分成两组打车走,车费我来报销。” 夜风撩着众人的头发,吹得人困意漂浮。 这一刻所有人的脑子里既没有杀人案,也没有什么江家陆家的人渣,只有家中久违的席梦思。 他们熬了这么多天,终于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关应钧安排完所有组员,垂头问简若沉,“你怎么回去?是跟我一起骑车,还是叫你的管家来接?” 简若沉:…… 骑车? 骑什么车? 丰田小汽车? 他抬眸看向关应钧有些迷离的眼睛,试探着问:“你住哪里?” 关应钧垂着眸子,避开对视,不说话。 简若沉啧啧称奇。 这就是卧底的警觉性? 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有恶趣味的一面,看着关应钧垂眸不与他对视的样子,简若沉反而更加好奇。 他想了想,忽然问:“要不然我先送你,然后再自己回家?” 关应钧哑然失笑,“你打探我” 简若沉无辜至极,“我担心你才会送你回家,这怎么能叫打探?” “嗯……”关应钧知道简若沉身上一定有鬼。 越是相处,越想不明白。 越是打探,越让人困惑。 关应钧笑了声:“那你送。我住得离你不远,就在丽锦国际花园2别。” “你跟我住一个地方?” 简若沉拦了辆车。 红色的小出租停在面前时,关应钧甚至还能步履平稳地给简若沉拉开车门,“请吧,简顾问。” 简若沉一钻进去,立刻闻见出租车里有一股黏腻复杂的香臭味。 他被熏得头晕,关应钧要是闻见……狗鼻子不会被熏坏吧? 简若沉小声道:“师傅,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事,不想打车了。” 后视镜里传来一瞥,驾驶座的人结结巴巴问:“您、您是嫌弃我、臭……臭吗?” 关应钧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动作利落地矮身往里坐,尾椎刚沾到坐垫,立刻连打三个喷嚏。 简若沉:…… 他对司机解释:“我朋友鼻子有点敏感,他一闻到香水味就会这样。不是您的问题。” 司机沉默着,没有说话。 关应钧蹙眉吸了一下车里的空气,忽然回头往后备箱看了一眼。 车里没开灯,暗极了,简若沉看不清关应钧的表情,只好凑过去问:“要换车吗?” “不换了。”关应钧哑着嗓子咳了几声,对司机道,“去西九龙百灵烟厂。” 简若沉一愣。 不回家了? 哪个警局的好督查住烟厂里啊? 关应钧用大腿撞了一下简若沉的,小声道:“家里烟抽完了,顺便去买点。” 他垂手捉住简若沉放在座椅上的手,翻开,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同时唇瓣一张,声音轻得发飘,“让我买点?” 简若沉有点毛骨悚然。 那两个字是。 尸体。 他抬眸扫了一眼后视镜,对上一双阴森暗沉的眼睛。 这司机似乎是个单眼瞎子,左边半边眼睛几乎全是眼白,眼皮不自然地耷拉着,遮住了眼珠中间泛青的瞳孔。 简若沉被吓了一跳,猛地拍了身边的人一下。 关应钧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简若沉连忙找补道:“抽……抽烟!天天就知道抽!” 他恶狠狠说:“师傅,先去烟厂。” 暗红色的出租缓缓启动,发动机发出有节奏地闷响。森冷的视线通过后视镜,绕着简若沉转。 司机前倾身体打开车载广播。 里面滋滋啦啦传出一些电流声,很快响起记者嘈杂尖锐的发问:“江鸣山先生,听说简若沉逼迫您在江含煜和陆堑的订婚宴上,承认他不是您的亲身儿子,是吗?” 江鸣山桀桀笑了两声:“是啊。” 记者:“您认为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将遗嘱立好吧。所以他才会联合警局,将莫须有的罪名压在我身上,给我施压。”江鸣山说着,又深情款款似的,“我很喜欢这种心狠手辣的孩子。” “他从上学起就是第一,无论做什么都很好,以前对我很孝顺,我讨厌那种孝顺。可他这次做得让我很满意。” “如果我被无罪释放,那么出来后会将所有财产的继承权移交给简若沉。” 第41节 “他才是我的骄傲。”江鸣山的声音很轻,为了一线生机按捺住所有癫狂,“若沉,等爸爸回来。” 他想用整个江家做筹码,和简若沉换自己的生命! 滋滋的电流声空白一瞬,很快换了频道,接上了一段邓丽君的歌。 悠扬飘忽的女声充斥在毫无灯光的出租车里。 她悠然唱道:“我知道你的话儿,都是在骗我,你狠心抛弃我,也不管我死活,谁爱我,谁爱我,谁来爱我……” 车载电台卡带了似的,滋滋停在了最后一句上,不停的,反反复复地唱。 简若沉脊背窜上凉意。 这个司机认识他! 故意把出租车停在他和关应钧明前,又将江鸣山走投无路时说的话给他听。 为什么? 第26章 我在,不会有事。 司机摁了一个按钮, 出租车的车载电台里换了一首更轻柔的粤语歌。 诡谲的氛围让人心如擂鼓。 肾上腺素骤然飙升,简若沉一时间冷热交加,手指轻轻发抖。他抬手将窗户摇下来, 让微凉的夜风灌进车厢。 夜色下, 车流霓虹与喧闹的人声交织着吹进车内。吹散了香水与尸体混合出来的复杂气味。 简若沉迅速冷静下来,手指轻点着思索。 这个司机虽然认识他,但应该不认识关应钧。否则应该不会将载着尸体的车停在刑警面前。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就是冲他来的了? 什么动机? 简若沉舔了舔嘴唇,挪动位置,离关应钧近了些。 关应钧垂头看他, 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害怕?” 毕竟才上大一,没见过新鲜尸体, 再怎么聪明也会怕。 这是人之常情。 关应钧不知道怎么安慰。 身为一个从cib转进cid的铁血刑警, 他见过的鲜血太多, 多次死里逃生,遇事时说一不二, 组里的成员看似笨得各有千秋,实则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精英。 他们不需要安慰,从入行起就独自消化恐惧和看到尸体时的生理反应,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关应钧没碰到过比他小这么多的合作者,有点束手无策, 只好抬手将人拉的更近,轻声道:“我在, 不会有事。” 简若沉鼻子出气:“嗯?你误会了。” 关应钧“嗯”了一声, 走神一瞬。 青春期的男生好面子,他明白。 简若沉趁着关应钧出神, 手往他衣服里快速一伸,在胸廓边上摸了一把。 关应钧顿时浑身僵硬, 表情怔然,整个人几乎要弹坐而起,肌肉瞬间紧绷。 他攥住简若沉的手吸了口气,又被车里的气味呛住,猛地咳嗽两声。 司机的视线缓缓移过来。 关应钧只好板着脸,把咳嗽压下去,等视线撤走,才咬牙切齿地用气音道:“你做什么?” 简若沉学他说悄悄话,“看看你带木仓没。” 关应钧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他冷着脸松开掣肘,一字一顿,对着简若沉的耳朵问:“要木仓做什么?刑警的木仓有专属编号,不能外借。” “你带了就好。”简若沉嘟囔道,“我看看能不能再多问点业绩出来。” 关应钧感觉事情不妙。 问就问,要什么枪? 疑惑在脑海中划过,留下了轻微的痕迹。 他侧眸注视着简若沉,少年眼睛里哪有半点害怕。 全是跃跃欲试和兴致勃勃。 简若沉轻咳一声,带着和善的笑意起了个寻常话头,打探道:“师傅,你做这行多久了?跑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趣事?” 司机通过后视镜瞥来一眼,漫不经心道:“做了挺久,有趣的人很多。” 简若沉:“说说呗。” 车子遇上红灯,沉闷的发动机声响停了下来。 司机突兀地笑起来,嗓音沙哑粗粝,“我拉过一个学生妹,上来时正和她男朋友吵架。我啊……向来劝分不全和的。” 红灯结束了,出租车再次启动。 轮胎和地面摩擦着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剐蹭黑板。 司机抬眸,后视镜里又露出那双半黑半白的眸子,眼尾的褶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笑纹。 他意有所指道:“那个学生妹好花心,脚踩两条船啊。” 简若沉若有所思。 出租车司机话锋一转,“这个世界花心的男人女人太多了,那个江鸣山的儿子,叫什么若沉的,仁义礼智信全没有啦。” 简若沉“哦”了一声,心中了然。 中老年男性出租车司机,不是在感叹政策不好,就是在感叹行情坏。 个别人总说着荤话,调笑上车的男女。 他们审判这,审判那。 逮到机会就想教人做事。 想让这种人失去理智,最好的办法就是激怒他。 司机明明知道他是谁,却还当面骂人。 显然是想看他气愤反驳,愤怒争辩。 偏不。 简若沉像不知道话题中心就是自己似的,顺着司机的话,满脸好奇,“怎么说?” 出租车司机愣住了,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回事? 他载错人了? 不可能! 简若沉长相特别,轻易不可能认错。 可正常人当面被骂,就算不当场发怒,也该开口辩驳。 这是什么反应? 真有人如此不知廉耻? 他无暇思考,脑海中本就不多的理智啪地断了,“简若沉为了钱,为了获得继承权,竟然用莫须有的罪名将父亲送进监狱!这难道不是不孝?” 关应钧蹙起眉,这传言够离奇的。 西九龙裁判法院的看守所移交程序怎么搞的? 竟然允许记者问话? 他们不知道负隅顽抗的嫌疑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会往外说,什么脏水都敢往外泼吗? 关应钧张嘴:“他——” 简若沉一巴掌捂在关应钧嘴上,点头附和司机,“啊对对对,确实有点,还有吗?” 关应钧:? 司机:? 司机怒意上头。他急切地想听到简若沉的反驳,想看那张漂亮的脸染上狰狞的怒火。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恶狠狠道:“他还喜欢玩弄人感情。” 简若沉眼睛一亮,“具体点说。” 这司机对感情专一似乎有奇怪的执着。 短短五分钟不到,两次提到花心和玩弄感情。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点,是司机最在意的地方。 司机有些癫狂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出租车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他还在香江大学医学系时,就在学校里和教授周旋,骗来考题后考到第一。同时还去骚扰和追求自己亲弟弟的未婚夫!转系之后又在西九龙的高级督察之间左右逢源!” “仗着有一张还不错的脸,哈!” 他嗤笑一声,讥讽道:“把人耍得团团转。” 简若沉目瞪口呆地“哇”了一声,“这么多?你知道得好清楚。” 关应钧胸膛里因为这些谣言而升起的怒气陡然一滞。 听自己八卦还能这样情绪稳定? 不生气? 简若沉嘴上附和道:“照你这么说,好像是不太好喔。” 司机彻底卡壳,心里被不上不下的郁气冲得难受,情绪逐渐失控。 第42节 简若沉为什么不心虚?为什么不露出愤怒的神情? 如今这样,他还怎么审判这个人?他怎么惩罚这个人? 司机从唇齿之间挤出一句话:“这还不止!我今天才知道,他竟然在家里还养了一个。” 简若沉愣了一下。 看了看司机,又转头看向关应钧。 片刻后反应过来。 哦,这司机误会他和关sir的关系了。 从目前的谈话来看,司机可能脑子有病,患有臆想症,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宰,可以随便审判他人的生死。 臆想中的简若沉犯得错越多,司机就会越生气。 简若沉一边点头一边道:“家中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 他斟酌着司机对“感情”的态度,拿出精神,非常义愤填膺地大声道:“真坏!” 关应钧:…… 他把手伸进怀里,不动声色地把木仓摸出来拿着。 怪不得简若沉问他有没有带枪,确实得带。 司机被噎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简若沉气愤至极的反驳,他还能说教几句,理直气壮得审判和教育。 但简若沉竟然句句回应,次次附和。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机撕下脸上的笑意,盛怒之下狂踩油门,仪表盘指针一弹,直冲120。 他不装了,暴怒大吼:“你现在认识的名人多了,能攀附的也多了,所以不再喜欢以前那些了,是不是!你无论对着谁,都能这样笑意满面地抛媚眼吗!你和那个男人一样!是社会的罪人!是该死的鬼!你——” 司机用粤语,连声骂了一串脏话。 关应钧听着不堪入耳的言辞,心中莫名涌上些怒气,缓缓给木仓上膛,垂眸拨开保险。 简若沉眼睛更亮了。 哪个男人?还活着吗?是在车里的尸体吗? 快,多说点。 简若沉当即冷笑一声,激他:“笑着聊天也能被说成抛媚眼,你真是异想天开。你车里的后视镜难道照不出你长什么样?谁会对你抛媚眼呢?” 司机猛然踩下刹车,喘气如牛,看向后排的视线淬着毒。 简若沉把垂在面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整个人都要靠到关应钧身上去了,变本加厉地挑衅道:“这样呢?也像你说的那个男人吗?” 司机拨弄了一下驾驶座边上的中控锁键。 咔嚓一声。 四扇车门锁住。 汽车再次缓缓发动起来。 司机不再笑了,脸颊上松弛的面皮像融化的蜡像一般耷拉下来,更显几分狰狞可怖。 他沉声道:“你得意的时间不多了。” 简若沉语调不以为意,“哦……那个骗了你的男人最后怎么样了?” 司机愈发无所顾忌,行容癫狂,“我把他装在盒子里,锁进床边的橱柜。他永远都会和我在一起。” 简若沉攥住关应钧垂落在座位上的衣摆,用力揉成团。 嫌疑人口中的男性受害者在家。 那车上这个是谁? 简若沉垂着眸子思忖一瞬,“没有人想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死人也不会。” 司机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最后的理智消耗殆尽。 他暴怒地砸了两下方向盘,伴随着鸣笛声低吼:“你该死!” “是吗?”简若沉看见关应钧藏在手里的枪,顿时安全感倍增,像个真正的小混蛋一样嬉笑,“看到了吗?他说要杀了我诶,不过就是个出租车司机,竟然敢大放厥词。” 司机再也忍不住。 他停下车,从驾驶座侧面的布兜里拿出一把民用猎枪,回身指向简若沉。 “不过是个司机?” “你竟然敢看不起我?所有说这句话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我本来还在犹豫,你这样好看,我不想杀你。” “如果你刚才乖巧听话一些,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断了,态度端正得认个错,我就把收的钱还回去。然后把你锁进笼子。我真不介意养你一辈子。” “可惜……”司机冷笑一声。 盛怒之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猎枪并未上膛,整个人都在病态地发抖:“看不起我?哈哈!就算被看不起,我也杀掉5个人了!你最后也会是其中之一。” “水性杨花的东西——” 简若沉:…… 五个?竟然有五个? 关应钧猛然出手,左手握着猎木仓的木仓管往上一撅。 这种木仓管是铁质的,不够坚硬,此时被关应钧单手掰弯。 他右手握着早已上膛的配木仓抵在司机的脑袋上,冷笑一声,“五个是吧?” 关应钧将早已积攒的怒火倾泻而出,冷声问:“你怎么知道简若沉今天在陈荷塘吃饭?” “你说收了钱?有人买你来对简若沉下手?谁给的钱!谁告诉你那些谣言?” 第27章 吸引的不是罪犯就是警察 狭小的空间之内, 风云瞬息突变。 司机癫狂的神情僵在脸上,瞳孔猛然放大,面皮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看向仍然端坐在座位上的简若沉。 出租车停在两盏路灯之间, 灯光昏暗发黄,零星的光斑洒在混血少年左侧的面孔上,显得迷离而诡谲。 简若沉勾唇笑了一下,轻声道:“阿sir在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司机蜷伏在关应钧的木仓口之下, 忽然打了个冷颤。 明明额头上抵着能要人命的东西,但他却觉得看似无害的简若沉更加令人害怕。 那是直击人心的恐怖。 此刻, 猎人变成了猎物。 司机咬牙切齿, “你是在故意激怒我, 套我的话?” 简若沉两手一摊,“聊聊天而已。” 司机缓缓垂下眼睑, 胸腔中的愤怒如潮水一般褪去,只剩懊悔。 他不该得意忘形,不该嚣张大意。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长得越漂亮越会骗人。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关应钧用木仓头顶住司机的额头往后推了推,“我的问题很难回答?” 简若沉:“一个一个来。第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陈荷塘大酒店?” 司机蜷缩着,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人想要你的命, 他买我出手,自然会想办法把你的消息告诉我。” 简若沉蹙眉:“有人?是谁?”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司机怪笑一声, “道上接活不见面。” 出租车空间狭窄,一向是他作案的圣地, 如今却变成作茧自缚的囚笼。 如果能下车就好了。 司机抬眼看向关应钧持木仓的手。 如果能下车,他就有机会夺木仓劫持简若沉,获得一线生机。 简若沉的视线绕着司机看了一圈,了然:“你想下车?” 司机怔住了。 为什么? 简若沉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艰涩地咽了咽口水。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简若沉:“正好,我也想下车。” 车里空间狭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开木仓。 高速射出的子弹可能在空间内折射弹跳,误伤他人。 而且车里实在太臭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香水味逐渐散尽。一股臭鸡蛋掺杂着腐肉和咸鱼,在臭水沟腌了三天似的味道斥在整个车厢里。令人作呕。 第43节 简若沉道:“两只手都放在明面上,慢慢打开中控锁。我劝你在下车过程中别动什么歪心思。” 司机没把后半句放在心上,他小心翼翼将中控锁打开。 车门解锁,他内心涌出一阵狂喜。 接下来只要找机会夺木仓劫持简若沉! 关应钧打开手边的车门下车,手中的木仓口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司机的脑袋。 简若沉紧跟其后。 司机垂着头,躬身下车,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忽然小腿发力,弯腰往外冲。 他双臂张开,企图用冲劲和体重撞倒关应钧夺下配木仓,一举转身挟持不远处的简若沉。 简若沉:……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大慈悲难度自绝之人。 都说了别动歪心思,怎么就不听呢。 轮渡大劫案时关应钧随便一踢都能把江鸣山踹脱臼,在这儿出手不得把人打成烂肉? a组会不会因为殴打嫌疑人扣钱啊? 说不定还会被人捅到林警司那里去…… 本来a组最近就因为破案多,够出风头,够引人注目了。 关sir又是西九龙总区警署最年轻的高级督查,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职场如战场啊,总不能次次都请重案组喝咖啡吃下午茶吧?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简若沉心思电转,伸直腿在司机的前进道路上一绊。 关sir,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接下来只需要利落地铐住嫌疑人问话就行。 司机万万没有想到看起来柔弱不堪的人会出手,一时没有防备,踉跄一步,失了准度。 关应钧立刻侧身飞踢,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 司机呛咳干呕一声,随着惯性撞上人行道边上的墙壁。 刚喘了口气,还未反应过来。 关应钧反手给了他一木仓托。 砸飞一颗牙。 简若沉看了带血的牙根一眼。 嗯……只有一颗。 轻伤,还行。 他在司机面前蹲下来,“你看,我叫你不要动歪心思。” 简若沉开门见山:“车上有尸体,你刚刚也亲口承认自己杀过五个人,我已经一字不落地录下来了。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我劝你说实话。说实话,才对你最有利。” 司机咳出一口血沫。 大势已去。 司机嗬嗬喘着粗气,自嘲道:“我小看你了。” 他沉默半晌,忽然嘻嘻嘻地笑起来,形容疯癫,“他们该死。” “出轨,该死。” “脚踏两条船,该死。” “和男友吵架,该死!” “问不同的男人伸手要钱,该死!!!” “你,不孝。”司机尖声道,“也该死。” 简若沉冷冷看着他,“他不是我父亲。” 关应钧侧目,手指把木仓栓保险拨开又顶回去。 “你没有看到给你钱的人,那给你消息,告诉你谣言的人是谁?” 简若沉在关应钧打开保险的那一刻,捉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把人当木仓架,直指司机。 关应钧由着他做,没有吭声。 “没有什么具体的人。”司机笑了一下。 “我恰好在酒吧听到了你水性杨花的消息,觉得你该死。恰好回家时看见家门口有一个装了钱的包,恰好那袋钱里有一张纸条,写着让我干死你。我拿着钱来陈荷塘边上买东西,又恰好看见你和姘头进了陈荷塘。那么多人,玩得很开心吧?” 司机淫邪的目光略过简若沉。 关应钧立刻抬手,又狠狠给他一木仓托,“好好说话。” 司机咳嗽两声,舌尖舔了舔松动的牙齿,啐出一口血痰,眼睛始终盯着简若沉,“我说过的,我本来不想杀你。”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恰巧。 一切都是碰巧的时候,就绝对不是巧合。 这个司机是买凶者早就挑好的人选,他知道司机想杀什么样的人,故意让司机听到了谣言? 简若沉眉眼低垂着,“你知道很多关于我的谣言,从哪儿知道的?” “酒吧。”司机眼神发直。 简若沉觉得他有些精神恍惚,好像不对劲。 司机歪着头,努力回忆,“上个月,我听说半夜酒吧单子多,想多赚点,就开去了西九龙酒吧一条街后巷。在距离巷口最近的酒吧后门听到了那些话。” 他抬手,用两只手抓挠着自己的脖颈,脸色发白,眼神溃散,“那个酒吧好像叫1892。” 司机的小拇指上留着一根长长的指甲,抓挠脖颈的时候留下一条条红印,病态又疯狂,“给我……给我一口。” 他缩在墙角,膝盖跪在地上,眼神溃散,毫无尊严,“求求你了,给我一针。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关应钧脸色变了。 他扼住司机的咽喉,将对方的头颅抬起来,先看向那张脸,然后迅速扫了一眼脖颈,沉声道:“这人开过天窗。” 颈部注射毒 pin,俗称开天窗。 人走到这一步,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司机抓着关应钧的手腕,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被打过,“我车里有钱,我有钱……买一针,帮我买针,求求你。” 简若沉意识到那是买凶的赃款。 关应钧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你去找一下赃款,我在这里看着他,顺便叫人来。” “嗯。”简若沉将手帕附在掌心,弯腰钻进驾驶座,屏住呼吸,借着路灯看向车内。 驾驶座沾着油腻的污渍,车座底下有一个提手编织袋。 他用手帕包着提手将袋子扯出来,拉开拉链看向内部。 全是英镑现金。 为什么会是英镑? 九十年代,英镑在香江并不少见,但突兀出现在这里,立刻叫人心头一跳。 简若沉肺活量不大,一口气憋不住多长时间,很快就满脸通红地钻出车子,大口喘息起来。 关应钧刚打完电话,就看到这一幕,顿时心头一紧,“看到尸体了?” 别把他请来的顾问吓出什么好歹。 “没。”简若沉大口吸气,“里面太臭,我憋气。” 关应钧:…… 才看了几秒就喘成这样? “确实有钱,是英镑。”简若沉估算了一下,“大概小百万。” 关应钧轻声问:“谁要弄你,你有头绪吗?” “江含煜?江鸣山说想要将继承权给我,他急了?” 简若沉蹙着眉想了一会儿,“也不一定,时间对不上,司机听到谣言的时间是上个月。如果谣言也是买凶者计划的一部分,那么那时候江鸣山还未入狱,江含煜的动机不足。” 那会是谁? 难道是陆堑? 可上个月陆堑也没有动机做这个事啊。 还是说这一次不是他们两个? 做事的人太谨慎,看来要去酒吧稍微打探一下才行。 出神间,警笛声响彻夜空。 这里离西九龙总区警署不远,出警的重案组成员很快就到了。 关应钧把配木仓收回去,扫过去一眼,“怎么是你?” c组老大陈近才痞笑一声,“madam林让我来的呗。” 陈近才脚上踩着一双中梆黑皮战靴,战术裤的裤腿缩在靴子口。 他三两步走到简若沉面前道:“简顾问厉害啊,出来休息,吃顿饭也能破案?” 简若沉跟他握了握手,无奈道:“不是我找上案子,是案子找上我。” 香江真是太不安全了。 陈近才转头对组员道:“搜车。” 第44节 又回头笑嘻嘻,“案子找上你不就是业绩找上你?你运气也太好了,又那样聪明。考不考虑到我手底下做事啊?” 他拍拍胸膛,“我也是前刑事情报科成员,是关应钧前辈,在国内金融犯罪集团卧底过两年,端过一个大型人口贩卖组织,同样是高级督察,工资和关sir一样多,我也可以给你一半。” 陈近才看似压低声音,实则超级大声道:“我脾气还好,绝不会给你脸色看。” 关应钧忍无可忍,说得好像他敢给简若沉脸色看似的。 “这人是个连环杀人犯还吸毒。今天这个业绩还是我分给你的。要不是我组员休了假,轮不到你。” 陈近才瞄了一眼关应钧的脸色,玩味一笑,“我也是要为这个案子加班的啊,到时候结了案,奖金分你们a组一半,我自己的奖金拿一半出来给我们简顾问。” “小财神嘛,没有只许你上供,不许我上供的道理吧?” “摆在重案组大厅的关公还10个组一起拜呢,关sir不要太小气嘛。” 大冬天,简若沉被两位人高马大的前卧底夹在中间,汗都冒出来了,“陈sir,我不怎么缺钱的。” 关应钧唇角一勾。 简若沉吸了一口气,又道:“但是a组有点缺。你和a组分就行。” 关应钧不笑了,陈近才直接笑出了声,“你可真有意思。” 简直是警察界的吉祥物,收业绩的小锦鲤。 聪明又能干。人往那儿一站,犯罪嫌疑人啪啪往上凑,业绩哗哗往下掉。 说话做事也有趣,光说两句就能叫人心情舒畅。 竟也没有因为先认识关应钧而偏向熟人,反而一人说一句,把水端的平极了。 陈近才拍拍关应钧的肩膀:“我更眼馋了,关sir,松松口啊。” 关应钧把他的手抖下去,“太晚了。我送他回家。” 他冷着脸发号施令,也不管什么前辈不前辈,“关键信息已经被简若沉问出来了,你最好今晚就能结案。” 陈近才啧道:“我手下的人又不是吃白饭的,大家都是重案组,谁也不比谁差。” 他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简顾问,要不要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家?” 简若沉:…… 陈sir怎么这么热情? 热情得有点突兀,让人有点瘆得慌。 关应钧出手如电,一把掏过陈近才指尖的钥匙,“我跟他住一起,我顺路。” 简若沉年纪不大,本事不小,不是吸引罪犯,就是吸引警察抢人。 不安全,得看紧点儿。 关应钧的酒彻底醒了,他伸手抓住简若沉的肩膀对陈近才道:“那个嫌疑人收钱害人,有人想害简若沉,我去他听到消息的酒吧看看,车先借我们用。” 陈近才听到正事,也不开玩笑了,肃容道:“好。” 简若沉对着陈近才笑:“谢谢陈s~” sir都没念出来,整个人就被关应钧兜着转了个身。 关应钧飞快地把人塞进车厢,回头对陈近才道:“陈哥,业绩给你了,有功有过你都自己扛着。” 陈近才一愣,上次听关应钧叫他哥,还是两人在警校念书时闯了祸,关应钧让他独自背锅的时候。 这回是什么意思? 有功他明白,过从哪里来? 没等陈近才出声问,关应钧就关门开车一气呵成。 绝尘而去。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简若沉愣了一秒,“停车停车,我录音笔还没给他。” 第28章 真刺激 关应钧没停车, 掉头把车开了回去,急停在陈近才面前。 简若沉被惯性一颠,恍惚地掏出录音笔递出去, 隔着车窗道:“按这个键播放录——” 最后一个音字没说出来, 关应钧一脚油门踩到底,再次绝尘而去。 车尾气把陈近才衣摆喷得动了动。 陈近才握着录音笔笑了声,“稀奇。” 除了案件和真相,这世界上竟然也有关应钧舍不得的东西了。 …… 简若沉心情复杂,“关sir, 你和陈警官关系不好吗?” “没有。”关应钧语调和脸色一样冷,“他在警校带过我一段时间, 我们关系还不错。” 简若沉“哦”了一声,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往关应钧对谁都板着脸, 但那单纯是不想做表情,并不是在生气,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应该生气了,还有点恼怒。 为什么? 简若沉的视线落在车窗外。 这辆车和关应钧的不同。这是一辆底盘极高的大吉普,坐在上面的时候视野很开阔, 隔着窗户往外看时有种一览众车小的感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简若沉觉得关应钧应该平复下来了, 便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约法三章时说过的话吗?” “记得。”关应钧目不斜视,“我可以现在背给你听。” “不用。”简若沉失笑, “第三条不是让你把我视为a组顾问?” “嗯。” “我说到做到, 说是a组顾问,就是a组顾问。”简若沉把胳膊肘放在车窗上, 手掌根支着下巴,“我跟你吵……” 他顿了顿, 换了个平和些的词,“我跟你争执,是因为你总是试探我,我不喜欢。如果你有分寸些,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别的组。你不用为了这个生气。” 前面亮起红灯。 关应钧拉起手刹,侧眸看向身侧,“能不能留住你要看我的本事,你想去待遇和氛围更好的地方无可厚非。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简若沉又笑了声,“你眉头下沉,双唇紧闭,下颚肌肉后缩,脖颈用力。虽然幅度比较小,但这个生气的微表情已经做得相当标准了。”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关应钧说完,停顿了一会儿。 红灯鲜红的倒计时一点点减少,他又轻声道:“今天会让你陷入危险,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把酒楼定在陈荷塘。” 简若沉:“哦?看来你已经有头绪了?那司机说话颠三倒四的,我还没整理好呢。” 关应钧发紧的喉咙猛然松弛下来。 他明知简若沉聪明绝顶,思维绝不可能比他慢。 明知这句话是体面话,是用来哄人开心用的,但还是勾了下唇。 绿灯亮了起来。 关应钧发动吉普车,“这件事最关键的突破点,是司机为什么能在拿到钱之后,立刻恰巧碰上目标进入陈荷塘用餐。” “嗯。” 简若沉接话道,“如果不是有人直接将我的动向告诉他。就是有人引导了他的行为。我倾向于是后者,你呢?” “跟你一样。”关应钧开车时目不斜视。 他视线里明明没有任何有关简若沉的东西,但脑海里却出现了对方歪着脑袋问他的样子。 简若沉确实是个神秘到让人想要扒开看一看的谜团。 但这个谜团在这一刻像一朵云,轻而易举裹去了心头的沉闷。简若沉总有让人心情愉悦的本事。 关应钧:“陈荷塘大酒店离西九龙总区警署比较近,一向是警察聚餐最常选的酒店。如果陈荷塘的老板不干净,那么他一定有手段监视店内警察的动向。” “我在中午定好了包厢,引导司机进行杀人的人,完全有时间制定计划。” “但这样一来,有人让司机在一个月前听到有关你的谣言,引起他的兴趣。这件事就显得有些多余了,你怎么想?” 简若沉听他的语速和语调,就知道关应钧不生闷气了,调侃道:“关sir,怪不得没人和你拍拖,跟你认识这么久,你竟然只在分析案子的时候话才会稍微多点。” 关应钧道:“拍拖浪费破案的时间。说说你的想法?” 嗯?能接调侃了? 简若沉挑了下眉,“我觉得,一个月前让司机听到谣言的人和今天买凶杀我的人并不是一个。” 关应钧凛然,“怎么说?” “从动机上看,这两个行为目的相同,都想杀我,所以才会给人同一人所为的感觉,” 简若沉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眼神有些虚焦,“但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说,这两件事的发起人,思维方式截然不同。” “第一种隐蔽。他清楚司机的性格,熟悉他的犯罪模式。知道他选择的杀害目标都是什么人,于是不动声色地利用人性,想通过谣言来达成目的。” “第二种直白。他知道杀人犯缺钱,或许还知道杀人犯为什么缺钱,于是简单粗暴地满足了杀人犯的金钱欲望。这个人和杀人犯是单纯的买卖关系。” 关应钧心中的疑惑被瞬间解开,在脑海中盘桓的违和感完全消失。 是啊,如果是两个人在策划,那么司机的遭遇就完全说得通了! “所以这件事应该是这样的——” “我在陈荷塘订好晚上的包间后,陈荷塘的服务生看到了我的名字。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跟你高度相关,所以他报告给了老板。老板得知这点后,策划杀人,用钱买通司机,并且下达命令。老板知道时间和地点,很好下手。” 简若沉一面赞同地点头,一面接话道:“司机说:他拿到钱之后,立刻来陈荷塘边上买东西,恰好看见我和你进了陈荷塘。” 关应钧对他换掉姘头两个字的行为不置可否。 简若沉:“这说明那个给钱的老板并没有将我们吃饭的时间直接告诉司机。他只是算到了司机拿到钱后会立刻出门。” 为什么? 第45节 关应钧语调发沉,抬手拍了一下方向盘,“因为司机有很强的毒瘾。他拿到钱之后会立刻买东西来吸。所以陈荷塘的老板知道司机吸毒!” 简若沉轻声道:“他不仅知道司机吸毒,还知道陈荷塘边上就有贩毒的店。” 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是因为陈荷塘老板和毒头有合作?还是说他本身就是将毒品卖给司机的上家? 简若沉一时有些毛骨悚然。 这绝对是个买凶杀人的老手。 他甚至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在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司机的所有证言都对他无效! 关应钧吸了口气,“现在只要能知道陈荷塘是谁的产业,基本就能确定谁在对你下手。” “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我家管家说不定知道陈荷塘是谁的企业。” 简若沉拿起手机,拨通罗彬文的号码,开门见山,“罗叔,您知道香江陈荷塘大酒店是谁家的产业吗?” “小少爷,香江的产业我不太熟悉。不过这边大部分的大型酒店和夜店基本上都和陆家有关系。他们一开始通过买卖房产来洗白资金,为此强拆过不少民房。” 罗彬文说完,担忧地问:“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是碰上什么麻烦了吗?如果要吃饭还是去皇记吧,那边更干净些。老板也是个好人。” 简若沉默然一瞬,最终还是没隐瞒,“我已经吃过饭了,没碰上什么大麻烦,小麻烦倒有一点,不过不用担心,晚上关sir会送我回家,我和警察在一起很安全的。” 罗彬文沉默半晌,“好的,我等你回家。” 简若沉如今才19岁,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小姐当年离家出走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岁数。 当年小姐就是因为家里管得太严而离开。罗彬文没有信心再赌一次。 · 简若沉挂断电话,侧头道:“关sir,陈荷塘大酒店应该是陆堑的产业。” 吉普车逐渐拐进酒吧一条街。 关应钧选了一个三面都是路,周围没有其他停车位的地方将吉普车倒进去。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倒车的位置,“居然是陆堑的?我们一般不关注酒店之类的产业。只关注夜店和洗浴中心以及娱乐城。” “陆堑再怎么胆大,应该也不敢在给人吃的东西上大做文章。他不会想看到股价暴跌的。” 简若沉:…… 关sir还是太天真了,这哪里是吃的问题。 “关sir,大酒店的吃食里面可能有罂粟壳,致使人上瘾,大床房的浴室里可能有偷窥摄像头,酒店宾馆还会和涉黄集团合作,往客人的门缝里面塞涩情小名片,更有甚者会在酒店聚众吸du。” 关应钧:…… “你有内部消息?” 他们查了这么久,也没在大酒店里看到这些。 简若沉委婉提醒,“现在不会有,但有利益就有刍狗。” “我会提醒cib注意。” 关应钧应了一声,开门下车,掏出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心不在焉地看向简若沉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少年的侧脸有一丝柔软的弧度,眼睫毛绒卷翘,很柔和。 陆堑毕竟是他喜欢过的人,简若沉会不会伤心? 他之前怀疑简若沉时找人调查过,当时线人给的情报十分详尽。 简若沉曾经因为想和陆堑戴一样的手链,甚至在最贫穷的时候省吃俭用,只为买下一条仿品。 哪怕因此在学校传出傍大款的传闻也从未摘下来过。 直到霍进则杀人嫁祸案发生。 简若沉如果难过,他…… 关应钧还没想出自己要怎么办,就听简若沉长叹一声。 简若沉遗憾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要是能找到实际证据就好了,杀人未遂啊,这可是杀人未遂!这罪名虽然不能判人死刑,但也够陆堑喝一壶了。” 关应钧:…… 他线人们的情报真的没出错吗? 两人一道往酒吧一条街里走。 越靠近一条街,道路上飘扬的废报纸与塑料袋就越多。街道两边还滚落着一些竹签和纸杯。显出一种肮脏又颓靡的繁华。 两人走到街尾,看见了那家名叫1892的酒吧。艳俗粉红的霓虹灯管扭曲地爬在门牌顶上,边上还包裹着一圈纯蓝色高饱和曲管灯。 审美十分超前。 简若沉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找不出这个设计到底美在哪里,“我们进去之后怎么看?” “后厨、厕所、包间和调酒台。就看这四个地方。”关应钧掏出一只黑色的口罩戴上,又展开那顶有点皱皱巴巴的渔夫帽,“进去之后如果不小心跟我走散,你就先出来,到车位边上等我。” 简若沉迅速在脑内过了一遍需要检查的地点,对着关应钧比了个ok,“这次我们演什么关系?” 关应钧笑了声:“在这个酒吧还能有什么关系,只有轮渡上的关系。” 简若沉轻车熟路往关应钧臂膀下一窜,勾肩搭背,“走吧,哥。” 关应钧:…… 看着像兄弟。 他把手往下放,揽住简若沉的腰。 嗯?腰呢? 关应钧用手一掐,把简若沉套在身上的羽绒服掐瘪了。 他沉默半晌。这羽绒服,绒充得挺多…… 简若沉不知道关应钧在找他的腰。抬步往酒吧里迈。 一进门,音浪和喧闹声顿时直击鼓膜。 刚想迈第二步,门口的保安就将两人拦住,“不好意思,生脸验资。” 他一眼就看到容貌迭丽身穿名牌手戴名表的简若沉,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废话。 这一身,比他一年的工资都贵。 这还验个屁? 保安沉默一瞬后,恭敬道:“您就不用了。您身边这位验一下。” 简若沉靠在关应钧怀里,“干嘛啊,我吃的用的都是他买的,我一分钱都没有。” 他轻咳一声,把声音夹住,下巴抬高,气沉丹田道:“给他看看你的实力!” 关应钧:…… 月底了,刚刚又请了组员吃饭,兜里分文不剩。 保安看着关应钧。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我的钱不都是你在管?” 简若沉:……懂了,关sir没钱了。 他伸手,在关应钧硕大的口袋里一掏,拿出一张金卡,“这是什么?你现在会跟我藏私房钱了?” 保安:……大富豪! 他对着关应钧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这么富,还不是要和普通人一样背着老婆藏私房钱,说不定买烟的钱都得问老婆要,多可怜啊。 感同身受了。 简若沉把那张摸出来的卡放回自己兜里,“没收。” 保安觉得关应钧更惨了。 他恭敬弯腰,垂头道:“二位请跟我来。” 保安带着两人走过廊厅来到存包处,“这边可以存放大衣和外套,那边有衣帽间,可以去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如果需要,会有专人带您。” 简若沉抬眸往他指着的地方看。 瞧见一个穿着银色亮片小背心的男生从衣帽间走出来,他下半身穿着一条机车小短裤,走路的时候银色的链子打在两条细腿上,晃来晃去。 啊,简若沉收回视线,揪着自己的衣领。 太非主流了吧? 不想换。 穿上这种衣服,感觉一开口就是:“老登,鬼火停你家楼下了”。 夜场的热气熏人,简若沉把蓬松的羽绒服脱了,挂在寄放处的柜子里。 要是两个人都不脱外套,在这个酒池肉林的声色场里未免太过显眼。 他一脱衣服,纤瘦的脖颈和手腕都漏出来。抬手时,套在身上的毛衣扯住,贴在细瘦柔软的腰肢上,那股被蓬松羽绒服衬出来的娇小感瞬间褪去,变成了成熟冷艳的美人。 保安眼睛都看直了。 怪不得能给大哥管钱,这是个有管钱资本的。 简若沉脱了外套,忽然感觉有一股视线落在身上,他蹙眉往人群中间走,企图甩脱这股黏腻的视线。 关应钧紧跟其后,嘴里提醒:“生气了?” 简若沉立刻停下脚步,等人并排走上来,感觉到腰间的手落下后才道:“抱歉,有点奇怪。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关应钧一愣。 他抬眸扫了一圈,最终看向二楼,对上了一双阴沉的眼睛。 是陆堑。 关应钧手指瞬间收紧,缓缓别开视线,又环视一圈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轻声道:“陆堑在这里。” 简若沉呼吸一滞。 第46节 关应钧拥着人往吧台方向带,“你要是不想继续,我送你出去,过会儿一个人来查。” 简若沉脊背僵了僵。 正当关应钧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 简若沉带着一点小小的兴奋,轻声道:“真刺激。” 第29章 撒钱 关应钧额角一跳, 当即把简若沉抓紧了。 脑子里不合时宜冒出了李长玉说过的话:喜欢尝试新鲜口味的人,大多都爱追求刺激。 声色场内的喧闹震耳欲聋,摇滚乐带着低沉的鼓点, 震得地板发颤。 1892酒吧的二楼。 陆堑垂眸盯着简若沉的脸。 少年穿着重工针织毛衣, 没了羽绒服的遮挡,雪白纤长的脖颈和锁骨都露在外面。 缎子似的长发拢在身后,垂落腰际,被人强搂着往前走时,发尾在腰臀之间一晃一晃, 精致又撩人。 显得揽在那截腰上的手臂有点碍眼。 陆堑扯起一个嘲讽的笑,拿雪茄剪将手里的雪茄剪开, 用高温火枪点燃。 从前的简若沉清贫而古板, 用最廉价的衣服遮住寡淡苍白的躯体。 唯一的可取之处, 就是和江含煜有些相似的下半张脸。若是能挡住上半张脸,躺下后红唇微张, 舌尖轻吐,想必也有勾人的资本。 所以他给过简若沉机会。 毕竟是个男人都得找点替代品解决生理问题。江含煜受不住,他总不能硬憋着。 但简若沉清高, 只想谈感情。 现在呢? 有钱了,反而谁都可以了? 陆堑微微眯起眼, 目光垂落。 · 黏腻的视线沾在身上,简若沉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他伸手挠了挠发痒的后颈, 才碰一下, 就有一只滚烫的手摸上来。 关应钧用虎口勒住那块软肉捏了捏,枪茧磨上去, 令人难过的痒意立刻散了。 他玩世不恭地问:“好点了?” “嗯。”简若沉点头。 关sir演匪徒的技术没得说,卧底三年的实力确实强。 动作间, 两人走到调酒台。 1892的调酒师是个五官分明的帅哥,鼻梁很高,穿着西装马甲,看上去非常年轻。 他耳朵上戴着黑色的挂脖式单边耳机,线控垂在领口。 这东西在90年代是稀奇货,一般性的酒吧供不起。 这一趟来对了。 调酒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问:“要点什么?” 简若沉本想拉张椅子坐在关应钧身边,但对上这道玩味的眼神,立刻放弃这个想法,等关应钧坐下之后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关应钧一边伸手把人往腹前搂了搂,一边垂眸翻看酒水单。 这里的酒水价格不高,利润不足以支撑一个开在西九龙的酒吧。 说明1892另有盈利点。 关应钧:“美国威士忌和石榴汁。” 说完,把酒水单推到一边,揽住简若沉的手在他肚子上拍了两下。 简若沉立刻意会。 该他问了,调酒师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应该认识这张脸。 简若沉双手撑着吧台,探出身体,直直盯住调酒师的脸,“你见过我吗?” 关应钧的视线垂落,停在少年探头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后颈上。 今天的简若沉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以往都是循序渐进地套,今天怎么会直接问? 关应钧揽着简若沉的手紧了紧,免得人坐不稳掉下去。 调酒师笑了声:“你这张脸在圈子里很出名,大家都知道你在白金会所豪掷千金,一下子点十个的事情。” 简若沉“欸”了一声,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关应钧,没等人说话,立刻回身道:“你可不要瞎讲。那次我也没办法啊……被杀人犯盯上了嘛。要是不帮一帮差佬,死的可就是我了啊。” 关应钧挑眉,在简若沉嘴里听到差佬这种蔑称,感觉实在是有点奇妙。 他稍稍思索就明白了简若沉的目的,他今天要扮演的,是一只藏不住话的小漏勺。 看似在漏,实际上捞出来的都是干货。 简若沉对着调酒师说完,又侧身扭了扭,对关应钧卖乖道:“那次我也是被逼的呀。” 关应钧:…… 他是个成年男人。 不是愣头青也不是柳下惠。 他真没想到简若沉演起来竟然这样放得开。 上回在渡轮上是迫不得已,上上回在宴会中也没有如此亲密。 关应钧轻咳一声,“我知道了,别乱动。” 调酒师先前升起的戒心逐渐消失。 这样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漏勺能兜住什么呢? 如果他能从简若沉嘴里套点话,岂不是能在陆堑面前站稳脚跟? 调酒师把石榴汁推到简若沉面前,“你男人做什么的?” 关应钧把搂着人的手往上移,捂住简若沉的嘴巴,像是怕他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来似的,另一只手把石榴汁拿到鼻尖底下闻,“做点生意。” 他不轻不重地将玻璃杯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加了氯胺酮?换一杯。” 调酒师表情凛然。 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下药加料都做过,被人闻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条件反射往楼上看,对上陆堑半眯起来的眼睛,惊出一身冷汗。 耳机里传出一道声音:“怎么回事?” 调酒师把石榴汁拿回来,换了一杯干净的,“对不住啊大哥,之前眼拙,没看出您是同行。” 这话是说给陆堑和耳机频道里的所有人听的。 只有常年和毒品打交道的人,才能闻出各种毒品之间的区别。 这大哥看上去可不仅仅是打打交道,应该是技术人员,k·粉就k·粉,说什么学名。 调酒师换了一副面孔,殷切道:“您是来走货还是来玩?” 简若沉:“我们来打听点消息啊。” 他微微趴下来,说悄悄话似的往吧台前凑,“有人在你们这里传我是八爪鱼,脚踩十八条船,他生气了。” 调酒师往下一瞥,看见简若沉因为下趴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里面袒露出的一抹白,在心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小美人你不要害我!你男人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沉八号码头喂鱼! 他别开视线,尬笑一声:“都是传闻嘛,漂亮的人总是传闻多。白金会所被查之后,里面好多调酒师都换了工作,他们一散开,当天的事情就传出来了。” “那我在学校里的事情呢?”简若沉蹙着眉,“他们居然说我追陆堑!还和教授周旋,我看上去那么没品?” 调酒师汗都下来了,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热过。 面前,是一个带着帽子口罩,一看就很牛的大佬。 头顶,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这里的陆老板。 耳边,是全开麦的全频道耳机。 现在1892酒吧里,所有带着这个耳机的员工,都能听到有人说喜欢陆老板是一件没品的事情。 包括陆老板本人。 陆堑多爱面子一个人? 他会不会被灭口? 调酒师感觉自己死到临头了。 他刚刚还觉得简若沉是只漏勺,问什么说什么,可以从他嘴里打听一点消息。现在他恨不得把漏勺的孔给堵上。 调酒师语速极快地开口,“那些传言只是19号卡座来的客人随便说的,他们也不是我们这里的常客,里面还有一个外国人,我觉得他们就是随口传一传风云八卦。” 他求救地看向关应钧,“大家都是无心的,您看您今天除了来查这件事,要不要做点小生意?” 让他拉一单吧! 陆老板有了进账,或许就不会怪罪他了。 关应钧:“你这台里卖什么?氯·胺·酮、ghb、三·唑·仑、开心水和奶茶是不是都有?还有别的新鲜玩意吗?” 调酒师以为他要帮自己一把,连连点头,“这些都有,我们不做新鲜货。您进货还是……” 关应钧玩味笑了声:“过来玩,开什么单?开间房吧。” 第47节 吧台这边查完了,谣言从哪儿来也有了头绪,现在该去查查包间和后厨。 简若沉掏出金卡,“帮我们开个好点的。” 调酒师欲哭无泪,哆哆嗦嗦刷卡结账,才把房卡递给关应钧,就听到陆堑在耳机里道:“稳住他们,别让他们上楼。” 调酒师:…… 真是月薪一千八,拿命往里搭。 房卡都给出去了才说?您看这黑衣男像好说话的人吗? 他唯唯诺诺:“东西已经给出去了。” 陆堑有点烦躁,“你被套话了。” 真是蠢货! 竟然把吧台里的货种都说了!拦都来不及! 陆堑拍了一下栏杆,“通知所有人收拾东西,随时做好撤离准备!” 他把雪茄放到架子上,起身往楼下走。 简若沉带来的人不对劲,虽然气质上像同行,但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陆家能在香江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陆堑一动,关应钧立刻垂头道,“陆堑下楼了,应该是冲我们来的。” 简若沉侧头,避开吹进耳蜗的热气,抬眸扫过去一眼。 二楼的楼梯到吧台不远,下楼后再过一条走廊就能到。走廊旁边就是舞池,里面都是在摇头晃脑,疯狂蹦迪的人。 如果陆堑把他们盯住,接下来就没办法去查后厨了,必须彻底绊住陆堑的脚步才行。 但这里地形开阔简单,太难发挥。 关应钧有些惋惜。 这个酒吧不提供点餐,只提供果盘,果盘这种东西在吧台切一切就算了,哪里需要在寸土寸金的西九龙弄那么大的厨房? 里面肯定有鬼。 他小声道:“这里地形太开阔,很难避开陆堑。先上楼看包厢和洗手间,后厨下次再来。” 虽然线索很可能会被转移,但安全要紧。 简若沉眨眨眼:“我有办法避开陆堑。” 他放开关应钧的手腕,独自往台上一迈。 舞台被架高,人一走上去,立刻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他站在人群里,天然带着聚光灯效应,一下子吸引了全场大半的目光。 有人吹了个婉转的口哨。 简若沉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打千元面额的港币现金,将食指和拇指捏起,抿进唇瓣打出一个响亮的呼哨。 台上台下的人立刻全部抬头。 他们兴奋至极地看着这个雌雄模辨的美人,眼睛里全是最原始的欲望。 简若沉拆开绑住两沓现金绑钱的纸带,手指一捻,港币呈扇形打开,扬声道:“ladies and gentlemen,have a crazy night!(女士们先生们,来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 话音落下,抬手一扬。 橙红色的千元港币立刻飘散在空中,洋洋洒洒落了一点在舞池里,剩下的陆续飘到舞池边的走廊上。 周围寂静一瞬,甚至连音乐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0.1秒后,震天的欢呼声像是要将房顶掀翻。 喧闹的人群冲下舞台,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钞票,将楼梯堵得严严实实。 陆堑从没有见过这样肆意妄为的简若沉。好像双臂一张,天生就该活在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 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疯狂的客人彻底堵在了楼梯口。 陆堑撑着扶手跳出来,拥挤的人潮让人动弹不得。他暗骂一声,再抬起头时,面前却没有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简若沉顺着人流下去,抓住关应钧的手腕,“走,去看后厨!” 世界的喧闹声如此扎耳,但关应钧却觉得这一刻毫无声音。 一切像是浸泡在滚烫的热水里,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极力保持冷静,刚一愣神,简若沉差点脱手而出。 关应钧连忙将人搂住,先前忽略的柔软触感在这一刻分外清晰,烫得人蜷缩起手指。 简若沉幽幽道:“你能不能轻点。” 腰都要被撅断了。 关应钧缓缓把手松开。 两人走过一条走廊,往侧面一拐,就能看到在舞厅后面藏着的厨房。 简若沉往外面探头,探到一半被压着脑袋揽回来。 关应钧道:“站直了也能看见,别探,容易被发现。” 后厨灯火通明。 三堆排的整整齐齐的铝制饭盒在灯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 简若沉呼吸逐渐急促,他想到了轮渡上那个被改装成炸弹的饭盒。 要是能拿到这里的饭盒就好了,如果和警署里收缴的炸弹比对成功,他们就能拿到陆堑涉毒的初步证据。 后厨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转移?为什么突然转移?这个中转站我们经营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 几息过后,先前调酒师的声音响起来:“陆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着陆堑才能活命,快点清点数量,少一个就准备吃枪子儿吧。” “哎……”有人叹了口气,忽然蹙眉道:“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出什么事了?谁出去看看?” 简若沉心中一紧。 从后厨到大厅只有一条路,里面的人要是出来,一定会看见他们。 怎么办? 简若沉用气声问:“走吗?” 他嘴里说着要走,眼睛却直勾勾黏在后厨最靠近走廊的那一堆饭盒上。 要是能拿到,哪怕只有一个…… 简若沉舔了舔嘴唇。 走廊里吹过一阵穿堂风,后厨里的人道:“今年冬天真冷。” 调酒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他骂了句:“一群扑街!你们干活,我出去看看。” 第30章 超级变变变 关应钧脱下风衣外套, 罩住被冻得有点发颤的简若沉,当机立断:“走!这么多货放在这里,这些人手里肯定有木仓, 不能冒险。” 简若沉被拥着往大厅走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走廊。 调酒师的影子被灯影拉长,印在灰白的瓷砖上。他的手垂落着,握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人影从拐角处探出来的一瞬,简若沉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一把锃光瓦亮的霰弹木仓。 两人在调酒师的目光抬起之前,重新步入大厅。 舞厅里的狂欢已经接近尾声, 堵住楼梯的人群逐渐散开。 两人趁着这个机会矮身上楼。 二人踩到二楼地板时。 陆堑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环视一圈,没在一楼找到简若沉, 只垂眸思索一秒, 立刻调转方向快步往后厨走去。 简若沉站在楼上看着陆堑的背影, 心脏突突跳得厉害。 还好……还好刚刚没有贪,还好没有投机取巧。 但凡犹豫一秒, 他们现在或许就要进退两难,命丧黄泉了。 陆堑真不愧是犯法的老手,聪明和敏锐都没用在好事上。 简若沉轻轻闭上眼, 手指微微发着颤。到陆堑的中转站探查,竟然比在轮渡大劫案上拆炸弹还要刺激! 关应钧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去包厢。” “那个调酒师给我们开得多少号?”简若沉摸了摸身上风衣的兜。 这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里面叮铃哐啷装着一堆东西。 他摸到了火柴盒、摸到了香烟盒, 摸到了手帕和便携物证袋,还有一本半个巴掌大小的工作簿, 就是没找到房卡在哪儿。 简若沉又开始掏另外一边,摸出来一个扁平弧形的小酒壶…… 关应钧沉默地掀开左半边衣领, 从左侧内兜里拿出了房卡,“在这。” 简若沉:…… 还有内兜? 他说不出话,直勾勾看着关应钧。 这衣服好像90年代卖唱片和小光碟的货郎穿的。 这些人熟练掌握衣内乾坤,看到潜在顾客就会走上前,拎住衣襟利落一敞,殷切推销:买片儿吗? 那大衣里哗啦啦挂着三四列光碟,活像移动百宝箱。 关应钧避开简若沉的视线,垂眸看房卡上的编号,“2123,在西面。” 第48节 大衣的百宝兜极大地缓解了命悬一线的紧张感。 两人并肩走向2123,路过洗手间时进去看了一眼。 二楼不高,洗手间的窗边有根钢制水管,直通地面,能看见一楼的白炽灯。 “白炽灯?”简若沉疑惑。 他趴在窗台上,半边身体探出去,竖起耳朵听了听。 楼下舞厅的音乐隐隐约约从窗口飘上来。 舞厅和卡座都是霓虹灯,没有白灯。 一楼唯一有白炽灯的地方是后厨。 这个洗手间竟然就在后厨的正上方! 关应钧拉开厕所隔间的门,查看里面的水箱。 都正常,没藏什么东西。 也是,大货那样光明正大地放在后厨,说明陆堑极有自信。 这样猖獗的犯罪分子,怎么会在水箱之类的地方藏货? 关应钧转身走出隔间,对上简若沉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你在盘算什么?” 简若沉摆手,“没有。” 关应钧没怎么信,弯腰把手上的灰冲干净,“我们光看自己的包厢没什么用,得去别人的包厢看,一般来说,中转站上面的包间里都会有现场吸的。” “哦。”简若沉把水龙头重新打开,伸手接了一点水掸在脸上,又用沾水的手指顺顺头发。 洗手间的灯颜色暧昧昏黄,暗橙的光落在简若沉的面颊上,显得人汗津津的。 关应钧表情古怪,“你干什么?” 简若沉小手比出ok,“我装醉,帮你撞开其他包厢的门,你记得来捞我。” 他伸手摸了摸风衣右边的兜,拿出之前摸到的小酒壶,“我能喝吗?” 关应钧呼吸微滞,委婉拒绝道:“我喝过。” 理智鼓噪着,叫嚣着越界。 可内里却有一道声音在说:任务需要,给他喝一口又怎么了? 简若沉晃了晃那酒壶,还剩两三口的样子,“我喝酒上脸,不醉也像醉了,要装的话最好还是喝点儿。任务需要啊,关sir,大不了我以后给你买个新的。” 少年说话的语速很快,刻意节省着时间。 吐息时清新的柚子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唇瓣开合之间,小巧的唇珠微颤,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 关应钧别开视线,觉得酒吧这地方实在邪门,让人神经躁动。 他挥手道:“喝吧,不用买新的。这是应急用的,度数高,喝一口就行。” 简若沉立刻拧开螺纹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杜松子的气味顺着绵柔的酒液落入胃袋,让人像是置身于碧绿的松林,随后,柑橘的芬芳冲上鼻腔,强烈的香味格外提神醒脑。 他“哈”出一口气,将瓶盖拧好,放回口袋,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关应钧,再抬头时脸已经红了,“这多少度的?” 关应钧道:“55%的杜松子酒,我带着是为了应急点火和消毒。” 实在憋不住想泻火的时候也会喝点。 酒精可以抑制大脑对性冲动的传导,很有用。 关应钧将手插进兜里,摩挲着金属的酒瓶瓶身,想到粉红的唇齿抿着瓶口的样子。 明明只是喝了同一个瓶子罢了…… 他却觉得那两片唇瓣的存在感那样强烈。 简若沉觉得脸烧得慌,却极度清醒。 他又接了点水,拍在脸上,心一横,把毛衣脱掉拎着,露出里面的丝质打底衬衫。快步往洗手间门外走去。 他在几个不够喧闹的包间门口停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一个最闹腾的。伸手搭在门把上一拧,脚下一错,跌跌撞撞冲了进去,直接撞到茶几边上。 坐在沙发上的人发火:“1892现在的安保怎么回——” 他声音戛然而止,盯着跌坐在茶几边的人。 太好看了,不是人能长出来的脸。 他甚至以为自己吸出了幻觉。 这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的幻觉格外漂亮罢了。 简若沉眼神瞥过茶几上密密麻麻的插着管子的矿泉水瓶,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警校里有图,是最早的简易吸du装置。 这么多! 那人见他盯着瓶子看,立刻会错了意,诱哄道:“小美人,跟哥哥混,想玩多少都有。过来?” 简若沉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激怒了面前的男人,他刚刚吸过,正是最兴奋的时候。 他站起身想去抓人,伸手却够了个空。 关应钧一只手揽着简若沉,脸藏在口罩帽子里,语调阴鸷,“不好意思,我家的走错了房间。” 男人讥刺道:“你家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关应钧转身,衣摆一动,恰到好处露出配木仓,“你是谁?” 男人立刻不说话了,死死盯着关应钧。 他不堪一击的尊严不许他在这个时候低头,但就算是现在的香江,也不是人人都能持木仓的。 关应钧搂着简若沉出了门,继续往2123走。 简若沉伸手,用力掐了一把脖颈处的软肉,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报警,他吸du。” 关应钧:…… 虽然有点醉了,但法律意识是一点没忘。 不过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陆堑性格谨慎,今天过后必定会换中转站,不再将1892视为最重要的交易地点。 趁他们还没有将货品全部转移的时候叫来cib。 cib就算不能截断这批货,也能抓一批吸du的回去。 绝不会空手而归。 关应钧拿出手机,找到通讯录中半年没打过的电话,拨出去,“计督察,是我……” 简若沉侧过去,竖着耳朵偷听。 关应钧垂眸看了一眼,由着他了,“嗯……还不错。我们这边也在跟陆堑,现在查到西九龙酒吧一条街这边的1892酒吧,这里是陆堑贩毒的中转站,香江西九龙的毒品基本都从这里走。” “陆堑手下的马仔买完,再层层加码分销。今晚过后陆堑恐怕要换地方了,你带人来查,要快,半小时之内。” “嗯……”关应钧笑了一下,“事成之后业绩分点过来就行。” 电话那边的人笑着骂了一句。 关应钧没理,挂断电话后动作利落地刷卡开门。 电子门锁发出“滋”一声解锁。 简若沉抬眼,还未扫视完内部陈设,就和坐在座位中央的男人对上视线。 是陆堑。 他不是去后厨了吗? 怎么会先一步等在这里? 简若沉心思电转,抬手勾住关应钧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上面,嫌弃地啧道:“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陆堑双手交握搁置于腿根,左腿微微抬起,膝窝搭在右腿的膝盖上。 跷着二郎腿的姿势,让他露出一截包裹在黑色皮鞋丝袜里的脚踝。 简若沉在心里呵了一声。 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这陆堑和江含煜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充满了心机!心机男! “看我做什么?”简若沉几乎要把头塞进关应钧的肩窝。 陆堑不笑了,觉得这一幕格外碍眼。 他不信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这个人独自喜欢了他三年多,那种黏腻的爱火燃烧了简若沉整个青春期,现在说不爱就不爱了? 或许是欲擒故纵。 陆堑烦躁地蹙起眉,“你到底在搞什么?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视线划过简若沉通红的脸,被汗水浸透的面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莹润极了。 头发潮湿着,一缕缕聚在一起,脖子上有个红肿的印子。 毛衣也被那个男人挎在臂弯里,那衬衫被解开几颗扣子。 两人像是刚刚才酣畅淋漓地大战过一场。 陆堑紧咬着后槽牙,讥讽道:“你不是不当别人的床伴吗?” 简若沉觉得陆堑有点莫名其妙。 他张口就来,“我只是不想和cheap man纠缠,你不会以为谁都一样吧?” 第49节 关应钧垂头看他,瞳孔震颤,脑袋上的渔夫帽都歪了点。 简若沉胆子真的大,敢指着毒头的鼻子骂贱男人的……做警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 但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肆意妄为,才让陆堑没有怀疑他的意图。 这应该是简若沉拿捏好的分寸。 陆堑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压下火气。 他不能在同行面前落了下城,扬起一个笑,“兄弟,西九龙是我的地盘,抢生意,不好吧?” 关应钧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双锐利的眸子在帽檐下扫过来,陆堑浑身一凛。 这双眼睛有点熟悉,但眼型没什么辨识度,又没有五官,叫人难以分辨真身。 是大屿山那边的刘家? 不,刘家好像已经金盆洗手了。 到底是谁? 陆堑点了根烟,将滤嘴咬在嘴里,“兄弟,我们谈生意也要有点诚意是不是?咱们不能总遮着脸。” 关应钧漫步走到陆堑侧面的沙发上坐下。 这是个单人沙发,他叉开腿,简若沉立刻意会了,侧身坐过去。 陆堑脸都扭曲一瞬。 这算什么? 在他面前就是贞洁烈子,在这个男人面前就乖乖巧巧小意温柔了,软得找不到骨头,哪里有以前那木头的样子。 如果以前的简若沉是这样…… 陆堑不自禁将现在的简若沉和江含煜对比起来。 这两个人总是被放在天平上。 以往赢的总是江含煜。 但这一次陆堑惊讶地发现,被精心养着的简若沉在公共场合落落大方,私下里却会给足男人面子,竟然找不出缺点来了。 除了长得有点高。 可这也是相对的,简若沉一米七几的身高,窝在那黑衣男怀里的时候却显得很小。 陆堑想到了简若沉继承的遗产。 他不自禁算计,如果简若沉还喜欢他,天泉都娱乐城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捉襟见肘。 失策了,不该派司机去杀人。 但既然简若沉坐在这里,就说明司机没有得手,他或许还能像以前一样钓着简若沉。 不过……现在必须先确认黑衣男的身份。 跟他一样都是商人还好,就怕是条子。 陆堑站起身,走到单人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兄弟,你连脸都不敢漏?不会是条子吧?你怀里这个,最近和条子近得密不可分啊。” 简若沉现在就和关应钧贴得密不可分,他刚要说话,嘴巴就被人捂住,上半身和头都被揽进关应钧怀里。 他懵了一瞬,就感觉面颊下的胸膛震颤。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派去警局的卧底?”关应钧嗤道,“怎么?西九龙最大的枭雄,不会警局无人吧?” 简若沉:…… 要论做卧底,还得是关sir啊。 陆堑要是说有,那他们回去之后就可以开始排查了。 陆堑沉默半晌,“你诈我?” 关应钧笑道:“交流交流。陆老板别这么拘谨,我只是听说这个小东西脚踏十八条船,所以来查查流言,顺便玩一玩,没有别的意思。” 简若沉看了眼腕表,距离他们报警已经过了快15分钟。 cib就要来了。 他心脏跳得有些快,想到了在后厨正上方的洗手间。 如果能拿到饭盒…… 简若沉直起身,伸手擦了一下脖颈上热出来的汗,对着关应钧笑道:“我想去洗手间。”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真心又好看,可能是因为学过微表情,所以笑的时候会格外注意眼睛和脸部肌肉的统一,眼睛微微弯起来,笑肌也提起。 又浅又甜。 关应钧伸出手,极自然地帮他顺了顺湿漉漉的头发,“去吧。别跑远。” 陆堑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脑袋里一会儿是一年前,清隽的简若沉被他远远甩开的模样。 一会儿又是简若沉此时窝在别人怀里,软和又甜腻的样子。 简若沉起身,走之前还对着陆堑瞪过去一眼。 包厢的门在身后缓缓虚掩上。 锁扣声一响,简若沉立刻快速跑到一楼,把挂在存取处的羽绒服拿出来披着,然后又回到二楼。 他之前来看的时候算过了,这个窗户在后厨大门的正后方,和后厨的门背道而驰。 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 他将羽绒服挂在洗手间隔间的挂钩,穿着衬衫,一只脚搭在窗沿上,看着下面的水泥地吸了一口气。 二楼而已。 以前他们训练的时候五楼都练过的,没什么问题。 简若沉微微侧身,踩在了固定在外墙的水管上往下爬。 这一个月被罗彬文好吃好喝养出来的肉,足以支撑他从二楼爬到一楼。 冷风打在脊背,酒精令人极度兴奋又极度冷静。 简若沉喘着气,脚有些发软地踩在了一楼地面。 关sir说得对,确实该认真锻炼了。 他一边想,一面侧身藏在阴影里,视线看向窗内。 铝制的饭盒少了很多,大半都被转移了。最后一摞还有30个左右,零星散落在架高的木板上。 后厨里暂时没人。 简若沉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些,手腕一撑翻进去,脚才落地,就听到后厨门外传来的声音。 “怎么回事?” “黑警来了消息,说cib正在往这里来!” 简若沉一凛。 黑警,一般指毒贩在警局内部安插的人。 陆堑竟然真的在警局里安排了卧底! 他拿起一个饭盒,揣进裤腰,用皮带固定好。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人鼻尖冒汗,调酒师和马仔进门的前一秒,简若沉翻窗出了后厨,轻轻关上窗。 肚子前面贴着一个冰凉的盒子不好受,爬水管上去比爬水管下来更难。 简若沉刚扒上水管,就听到后厨里传来一声: “咦?谁开的窗?我们刚刚出去的时候开着窗吗?” “就这么一条小缝,你想太多吧?谁会想到我们陆老板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摆这么多货啊?” 简若沉咽了咽口水,扒拉着水管网上爬。 水管已经有点老化,爬的时候只能轻轻地,否则会闹出动静。 爬到中段时,他听到窗户被移开的声音。 简若沉几乎完全不敢动了,脑子里甚至能模拟出调酒师探头出窗,发现他后,用霰弹木仓一喷子将他打下去的样子。 还有一米…… 简若沉喘了口气,听到下面的人说:“老大,外头没人。” “老八不是怕热吗?说不定是他偷偷开了条缝通风。” “别管了,条子要来了,快点搬最后一点!” 窗户滑轮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接着是窗棂撞到窗框的声音。 窗户关上了。 简若沉猛然松了口气,竭尽全力向上一蹿,扒住了二楼洗手间的窗沿。 他探头看了看,确定洗手间没人后才翻进去,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 刺激。 肺都要喘出去了。 就是这上厕所的时间有点长,一会儿得想个办法糊弄陆堑。 简若沉走到挂衣服的隔间,取下羽绒服套在身上,一丝不苟地拉好拉链。 蓬松松的羽绒服臌胀地罩在身上,立刻把凸起的小腹遮住了。 好在饭盒扁平,不是很大,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带。 简若沉站在洗手池前面,将手上脸上蹭到的灰洗干净。 第50节 陆堑这人疑心病比关应钧还重,必须找一个顺着陆堑心意的理由才能搪塞他。 不论怎么说,陆堑的脑子和心一样脏,估计觉得他和关sir弄过了。 简若沉收拾干净自己,确认没有一丁点破绽才动身回2123. 距离他们报警已经过去28分钟。 再过一小会儿,缉毒警察就要到场。 他推开2123的门,步履有点蹒跚地往里走。 陆堑眯起眼,狐疑道:“你去干什么了?怎么穿了羽绒服?” 简若沉:“洗手间那么冷。” 陆堑思绪一滞。 也是,那步履蹒跚怎么说? 蹲久了腿酸?就算是解大手也不至于去将近一刻钟吧? 他盘问:“你做亏心事了?” 简若沉裹紧自己的羽绒服,用肚子顶着饭盒,嘟囔:“没你干过的亏心事多。” 他感觉饭盒要掉了,于是伸手捧了一下。 陆堑:……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 做了亏心事的人会这么嚣张? “你捂肚子做什么?” 简若沉:…… 我窝藏了你的犯罪证据。 他心思电转,小心翼翼把脸埋到关应钧颈窝,然后道:“弄太里面了,难受。” 关应钧:…… 幸亏是有帽子和口罩,不然他此时此刻震撼的神情,必定会暴露他们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 陆堑冷着脸站起来。问不下去了,情不自禁想要东想西想。 面对这个周旋了十几分钟仍然没摘下口罩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彻底输了。 现在又不可能去掀男人的帽子,如果真是同行,这样做就是得罪人。 以前他能得罪,但现在他的财路被断了两条。 轮渡大劫案被查,暂时不能再做。 江鸣山入狱,江家那边也暂时捞不出油水。 江含煜虽然拿到了继承权,但是江鸣山的判决还没下来,他拿不到所有财产。 现在只能靠贩毒。 陆堑还想说点什么。 但警笛声响彻夜空。 陆堑掐了一下指节,心脏猛跳。 关应钧投出一抹戏谑的视线,“陆老板安保一般啊,把条子招来了?” 陆堑笑了声,“管好你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将关应钧和简若沉抛在身后。 陆堑一走,简若沉立刻掐着关应钧的手臂长舒一口气,“快跑!” 他站起身,抱着肚子里摇摇欲坠的饭盒,“快出门上车,上车后跟你说。陆堑迟早会反应过来报警是我们做的,否则不能解释我们一来,家就被抄了。” “嗯。”关应钧带着简若沉从酒吧后门冲出去,掠过一条街,直奔停车场。 简若沉被他扛在肩膀上,感觉自己身上的零件都在叮铃哐啷,铛铛作响:“我可可可以自己跑。” “你太慢。”关应钧眨眼之间跑到吉普面前,把简若沉丢进副驾驶,上门开车一气呵成。 他将车钥匙插进孔,刚要打火,一束强光就照过来。 简若沉立刻矮身弯腰,藏在座位和仪表台中间。 关应钧也让上半身滑落,任由强光从车内扫过去。 紧接着,货车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响起,一辆红色货车风驰电掣地开上了马路。 简若沉看了一眼那辆车,车上集装箱后面的铁门敞开着,门上攀着两个拿木仓的马仔,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随时准备开木仓。 等货车走远,两人才从外部的视野盲区里钻出来。 关应钧点火开车,有些沉默。 铝制饭盒里的货被全数转移,下次碰到这种机会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陆堑太警觉。 一般人绝不会碰到一点疑点就立刻转移。 他太果断了。 关应钧后仰躺在座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额角发疼。 每一次碰到这种事,都让人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扎根在香江的毒瘤,害死的警察数以百计。 “咚咚。” 窗户被敲了两下。 关应钧几乎立刻拿起配木仓,条件反射上膛,指着敲窗的人,另一只手把简若沉支棱起来的脑袋按下去护住,“谁?” 窗外的警察被吓了一跳,“我啊……” 关应钧呼出一口气,“计督察。” 简若沉的肚子都被还没拿出来的饭盒膈痛了。 他直起身,抱着肚子吸气。 计督察看向坐在副驾驶的白发混血少年,“简若沉是吧?久仰大名啊小财神。” 简若沉:? 他的名字都传到cib了? 计督察看起来大约30出头,脸色蜡黄,一看就经常熬夜。 他穿着一件黑色带帽子的冲锋衣,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还挺斯文败类。 简若沉问好:“计sir晚上好。” 关应钧看了他一眼,对外面道:“计白楼,上来说。” 计白楼打开后座的门,坐在简若沉身后,笑道:“我现在连你的副驾驶都坐不上了?” 关应钧道:“这是陈近才的副驾驶。” “我一看这车,就知道是你又抢了陈近才。” 计白楼叹了口气,“让陆堑那群马仔带着货跑了,这回只能抓到点吸的,和以贩养吸的。” 简若沉从后视镜瞄过去一眼, 计白楼笑起来,“看什么啊,我好看吗?” 计白楼、陈进才和关应钧是三种完全不同的男人。 计白楼斯文,陈近才张扬,而关应钧处事带着处变不惊的冷漠。 能被关应钧直呼大名还请上车的人,大概率跟他关系不错。 任谁也想不到这三个竟然是好朋友。 简若沉掂量了一下三个人的关系,很给面子地夸,“好看。” 计白楼笑起来,说了和陈近才一样的话,“你真有意思。” 简若沉:“你在cib什么职位啊?保密性高吗?” 计白楼惊叹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直白?哪里有这么直白的打探?” “因为直白地问叫聊天,隐晦的打探,叫刺探敌情。” 简若沉笑道:“关sir疑心病可重了,我猜你们刑事情报科出来的都这样,所以直接聊比较好,省事。” 计白楼看向关应钧,“陈近才跟我说你运气好,我还觉得他在说大话,现在我信了。” 他调侃完朋友,又对着简若沉不紧不慢道:“我和你关sir以前在cib的保密等级差不多。” 简若沉点了点头,他拉住拉链,把衣服解开。 计白楼震惊,“你干什么?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镜片后狭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你?” 关应钧震惊地呛咳一声,“你怎么弄来的?” 饭盒! 天,简若沉竟然在那样严密的防备之下弄了一个饭盒出来! 计白楼听到关应钧的质问,更加震撼,“你不知道??” 关应钧:“我跟你一起知道的。” 他看向简若沉,“所以你抱着肚子,说……” “我当时差点就露馅了。”简若沉呼出一口气,“还好脑子转得快。” 关应钧耳根发烫。 第51节 简若沉把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粉砖。 计白楼凑上前看了一下,“是整条猪肉,恰好一千克。” 他垂眸看着简若沉的发顶,再次说了和陈近才一样的话,“关应钧,我真眼馋啊。” 关应钧握着方向盘的手用了点力。 “还有。”简若沉看向计白楼,“我去偷……额,拿emmm。” 怎么说都有点不遵纪守法。 关应钧给他改词,“变。” 简若沉:“……我去变这个的时候,听里面的人说,他们安插在cib的黑警告诉他们cib出警了。” 计白楼的眼神一下子冷下去,“你是说……我这里有卧底?” 简若沉摸了摸鼻子,“嗯。” 三人还想说点什么,不远处传来跑车低沉的发动机声。 简若沉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羽绒服团成团,包住饭盒后扔向后座,然后没趴稳似的跌到副驾驶和驾驶座中间的空隙里。 他痛呼了一声。 关应钧一手拽住他,另一只手解开车门锁,“计白楼,快走,不能让人看到你跟我在一个地方。” 计白楼看着团成团的羽绒服,到底还是没拿。 这是关应钧拿到的东西,没说给他,他不能拿。 跑车的隆隆声停在吉普车前面,车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关应钧神色一凛。 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单手戴好帽子,又扶起简若沉,把痛得泪眼汪汪的人端到自己腿上,“好了,没事,疼就哭。” 简若沉刚憋出来的眼泪差点被笑憋回去。 “咚咚。” 驾驶座的车门又被敲了两下。 关应钧烦躁地啧了一声,将车窗降下来一半,“干什么?没看见在办事?” 简若沉湿润的眼睛出现在车窗缝里,一颗泪珠坠在眼睫上。 陆堑呼吸有点炽热。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是不是你拿的?” 简若沉嘶着气:“什么我拿的?你在说什么?” 陆堑爆了句粗,“别装!是不是塞在羽绒服里拿走了!” 他后来想了想,越想越不对,简若沉的羽绒服,肚子那里鼓起一块。 看着很像塞了东西。 简若沉看向后座的羽绒服,感觉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 陆堑视线森冷阴沉,“我们少了一条猪肉。” 简若沉:“你要猪肉你去菜市场买!” 陆堑讥讽地笑起来,“你男人就是搞这个的,你不知道猪肉是什么情有可原,他会不知道猪肉是什么意思?” 他等不下去了,一脚踹在吉普车的后车锁上,抬手握住后座的车门,用蛮力拉开。 关应钧的手放到了腰间的配木仓上。 简若沉的眼泪也收住了。 陆堑看向后座上团在一起的羽绒服,一只手摸向后腰,握住木仓,玩味的眼神落在简若沉身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从那人身上下来,然后跟我说,到底有没有?” 他顿了顿,引诱似得,“以后跟着我,我给你活命的机会。” 关应钧揽着简若沉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抽出了木仓,拨开保险。 第31章 越界 简若沉趴在驾驶座, 手臂搭在车座上,莞尔道:“谁会把猪肉放在羽绒服下面?不油吗?” 陆堑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然掀开羽绒服,同时将手里的木仓指向驾驶座, 唇角扬起志在必得的笑, “我看你还在嘴硬什么?” 陆堑说着,视线落在毫无遮挡的后车座上,随后笑容僵在唇角。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他又将那蓬蓬松松的羽绒服翻了翻。 真的没有。 陆堑愣神一霎。 关应钧也愣了一瞬,随后反手将上膛的配木仓对准了后方,“陆老板, 三番两次打扰我办事,还砸坏了我的车门, 这就是你做生意的态度?” 陆堑的面皮抽了抽。 他拿不准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一时间投鼠忌器, 做什么都放不开。 如果车里是个普通富商,他就有资本可以搜车。 可对方的态度如此嚣张, 手里还有木仓,根本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陆堑在关应钧身上闻到了近乎同类的味道。 他现在没有资格和同行掀桌子。 陆堑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 我这边丢了货,也是一时情急, 做生意,谁都有困难的时候, 体谅一下。” 简若沉眉欢眼笑, “陆少刚才不会还想搜车吧?” 这次演得匆忙,没来得及调整坐姿, 他慌忙之间坐到了关应钧的皮带上,磨得人痛得要命。 他嘶了一口凉气, 抬起身体,想挪一挪位置。膝盖刚抵着驾驶座支撑起身体,还没来得及挪,就感觉身体一腾空。 关应钧单手把他抱了起来。 简若沉搭在驾驶座椅背上的手挪下来,慌忙勾住了关应钧的脖子。 关应钧将人放在了大腿中段。 陆堑站在后座车门边,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简若沉的肩膀和黑衣男的侧耳,看不到肩膀下的下半张身体,更看不到下半边身体。 两人在弄什么,全靠看着现有的动作猜。 越猜越觉得荒谬。 陆堑的面色森冷如鬼,他此时此刻有种强烈而清晰的直觉,没有什么欲擒故纵,没有故意离开的心机,简若沉就是不爱他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陆堑紧紧抓着被他踹坏的车门把手,手背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不用搜车。” 关应钧一手将简若沉的脑袋按在胸前护着,免得陆堑突然发疯开木仓,另一只手平稳地举着木仓,他斜睨过去一眼,“不搜就滚。” 陆堑心里刚刚落下去的怀疑又陡然升起来。 从刚刚简若沉起身的动作来看,他们应该已经完事了。 一个不将法律放在眼里的同行,会在车门被砸坏,事情被打断的时候急于赶走肇事者吗? 不算账立威? 简若沉挣了挣,没挣开关应钧按着自己的手,只好埋在对方胸口闷闷道:“陆少,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关应钧也反应过来,嗤道:“陆老板被条子盯着,估计也拿不出多少现金。车门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陆堑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脸色铁青。 他明白这个黑衣男为什么不算账立威了。 因为这人压根就看不起他。 他丢的不是一个货,而是一个男人的面子! 陆堑硬憋着怒气,眼睛红得要滴血,从兜里拿出一打空支票,随意写上一串数字,放在简若沉被揉乱的羽绒服上,“今天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我做东请您来玩。” 关应钧:“免了。” 他顿了顿,“陆老板,不送。” 陆堑将车门关上,看着吉普车微微一颤。几乎能想到简若沉从那人腿上爬到副驾驶的样子。 为什么? 简若沉已经那样有钱了,为什么会和毒头厮混?甚至还愿意帮他去警局做卧底? 陆堑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简若沉被人搂着进入2123包厢时汗津津的脸和略带迷离的眼神,那是从未有过的生动和风情。 等陆堑回过神,载着简若沉的车已经开远。 关应钧死死踩着油门,将陆堑和酒吧一条街甩在身后,用最快的速度开到了僻静安全的地方。 他停下车,侧眸凝视着坐在副驾驶的简若沉,哑声问:“你把饭盒藏在哪里了?” 关应钧忽然想到简若沉丢衣服时摔了跤,思绪一滞,弯腰伸手摸向驾驶座底下的空隙。 指尖先接触到滑轨,然后碰到了冰凉的饭盒。 他掏出来,沉默地将其放进物证袋,将物证袋的自封口一点一点捏紧……那一下摔得那么实在。 第52节 关应钧把封好的物证袋放到车载储物柜,靠在驾驶座上道:“手拿出来看看。” 简若沉:“嗯?” 他伸出左手。 关应钧道:“不是这边。” “怎么了?”简若沉又伸出右手,两只手往前杵着,像是要被逮捕的坏蛋。 关应钧单手抓住两节手腕,将右边的袖子挽上去,果然看到一块青紫的肿印爬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骇人。 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了按。 简若沉小声吸气,“别按。” 痛死了。 关应钧松开手,“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他想到简若沉摔下去时好像发出了一声闷响,“你故意摔下去的?” 简若沉:“……不是,吉普车构造比较大,跟你的车不太一样。” 他小声,“我没看清。” 谁故意摔一跤把自己摔成这样啊? 那时候陆堑又没冒头,根本不需要做戏。 不过…… “摔一跤也好,正好摔出点眼泪,顺势把饭盒塞到你那边。”简若沉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之前的场景,满意点头,“演得真像。” 陆堑现在指不定真以为他是黑老大派进警局的卧底。 呵,目眩神迷了吧? 关应钧一滞,本能地吞咽了一下,目光轻轻从简若沉的唇瓣上滑过去,车内的灯光很暗,照在简若沉身上时却为他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那两瓣一张一合的唇格外莹润。 他猝然收回视线,“我带你去一趟警察医院,拍个片。” 简若沉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二点多了,罗彬文还在等他回家呢。 “不了吧……太晚了,我想睡觉。” 简若沉弯曲手臂又伸直,“做动作的时候不疼,应该没有骨裂和骨折,就是肿了点,不要紧。” 关应钧一哽。 他和简若沉之间的关系不算亲近,能提一句去医院看看就已经是极限。 简若沉既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再强硬一点就是越界。 关应钧发动车子,“随你。” 他把车开到丽锦国际花园山顶别墅门口,探手拿起后座的羽绒服抖开,想让简若沉穿好下车。 但这羽绒服东灰一块,西灰一块,活像被人放在地上踩过又捡起来。 简若沉:“……” 这怎么回去呢? 穿这个回去跟罗彬文说:我今天什么麻烦也没碰到。 罗管家肯定不信。 要不穿毛衣? “我毛衣呢?”简若沉在车里翻了翻。 关应钧:“你那里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简若沉的目光逐渐谴责,“好像一直放在你那里。” 关应钧目光微移,“……跑的时候没注意。” 简若沉:“……” 关应钧轻咳一声,公事公办道:“等陈近才那边的业绩分过来了,我再给你重新买两件。” “算啦。”简若沉摆手,“家里衣服多得是,要你的做什么?只是今天冷一段路罢了。” 关应钧缄默着,将大衣兜里的零零碎碎全部掏出来放在一个空的物证袋里,然后把衣服脱下来递给简若沉,“先穿我的。” 山顶别墅的门口有个花园,香江的冬天虽然没有其他地方寒冷,但是单穿一件乱七八糟的衬衫穿过200米的花园,还是容易生病。 简若沉也没拒绝,接过后穿上。 关应钧的大衣真的很大,里面全是被滚烫体温熏出来的热意,还有点醇厚的红茶味。 他跳下车,对着关应钧挥手,“明天见啊关sir。” 关应钧一愣。 明天见? 简若沉不是说这段时间都不去警署了吗? 简若沉笑起来,“出租车司机谋杀案肯定要我去做证人笔录和受害者口供啊。” 关应钧恍然,“你怎么……” 简若沉又道:“你上眼睑微微提升,眉头翘了一下,然后下嘴唇后缩,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按照前后逻辑推一推,就知道你要问什么了。” 他最后对着关应钧挥手,然后拢住过长的大衣,冲过花园,直奔还亮着灯的别墅。 关应钧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简若沉的背影。 很快,这抹背影消失在幽深碧绿的树丛里,彻底看不见了。 关应钧微微向后仰起脖颈,靠在车座上,不自禁想起简若沉坐在他腿上卖乖的模样。 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去想在深水埗警署时,简若沉审讯霍进则的样子。 语气拿捏得那样恰到好处,做事那么周全,一个表情摆出来,既迷惑了嫌疑人,又取得了深水埗警署警察的信任。 甚至连他舅妈都没有怀疑简若沉前后判若两人有什么不对。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关应钧的思绪很跳跃。 他又想到包间里,简若沉捂着肚子坐在他怀里,小心翼翼把脸拱在肩头,小声卖娇的样子。 说荤话时呼出的气息就伏在他的耳廓,好像他们真的关系匪浅。 是任务需要。 关应钧轻声告诫自己,“这样讨人喜欢的人,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讨厌。你想明白了吗?” 他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整容顶替,也没有换人。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关应钧脑海里略过的画面太杂,全是简若沉这些天做出的惊天大事。 拆炸弹,偷账本,拿饭盒,陪他端了陆堑的中转站…… 关应钧不想和简若沉靠得太近,虽说已经陈诺了不再试探简若沉,但并不代表他不怀疑。 简若沉身上有疑点,还有那股会讨人喜欢的劲。 简若沉太会讨人喜欢了,只要他想,好像就能投其所好,永远不让人生气。 从前做任务的时候,关应钧从来没有跟人这样暧昧过,直到简若沉出现。 怎么会靠得不近? 关应钧点了根烟,咬着烟嘴吸了一口。 他没碰见过比这更合拍的搭档,能接上思路,志趣相投,而且同样能为了真相无所不用其极。 从把简若沉放在身边起,他们就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关应钧低头看了一眼皮带,垂眸拿出酒瓶一口气喝干。以往觉得有用的东西,这次却让欲望变得变本加厉起来。 他闻到了掺在柑橘味道里的柚子气,又想起包裹住瓶口的两瓣唇。 关应钧抿唇,仰头等了半晌,酒精彻底发挥作用后才觉得好受些。 他想开车,刚拉动手刹,简若沉幽幽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关sir,喝酒不开车。 他只好把车停在山顶别墅门口,走回去。 好在山顶别墅是1别,他家在2别。 也不是很远。 次日。 简若沉睡了个好觉,早早来到警局,还没进问询室,就被关应钧拎进了办公室。 他看着对方手里的一瓶红花油,蹬蹬后退两步,左手捂住右手,浑身写满了抗拒,“不抹这个!” 关应钧道:“不抹好得慢。” 陈近才站在门口,敲门的手举起又放下,最终侧耳,趴在了门上。 先满足一下好奇心再说。 他和关应钧这么多年的兄弟了,稍微听一听墙角应该没什么吧? 办公室里,关应钧道:“过来,坐着。” 他说完惊觉语气生硬,随即放轻语调,“弄完我带你去比对饭盒。” 来请简若沉去录口供的陈近才心说:嚯~ 为了绑住小财神,关应钧这是准备无所不用其极了? 他们别的组虽然……确实很想要抢人,但关应钧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还是说昨天cib在酒吧的大动静和这两个去酒吧探查的人有关? 第53节 计白楼是不是也见到简若沉了,眼馋,所以关应钧急了? 有一说一计白楼长得确实帅。 但急也不能这样。 他们是警察,不是变态! 陈近才仔细想了想那幅场景,还没想明白,a组外面就冲进来一个巡警,他一眼看到陈进才,立刻大喊:“陈sir,你快下去看看吧,外面聚了一堆记者,说要采访新招的顾问,说他……” 陈近才神色微凛,“说什么?” 巡警咽了咽口水,“说他身为香江公民却从不献血,自……自私自利。” “……哈啊?”陈近觉得这个闹事理由简直匪夷所思,一听就知道是故意闹事。 他手指用力想要开门。 与此同时,紧闭的办公室大门里却传来一声痛哼。 简若沉一只手被关应钧抓着,另一只手紧抓桌角,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在伤患处打圈的手。 痛,太痛了。 要泪眼婆娑了。 他小声道,“关应钧,你不会轻点吗?” 第32章 关应钧,你难道是想当daddy? 办公室内。 “你力气太大了, 我不弄了。”简若沉抽了抽手腕。 没抽动。 关应钧紧紧扼住掌心的腕子,免得人逃走,“昨晚不是说不疼?” 简若沉眼角湿润, 但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憋着一口气, 忍痛咬牙道:“这种都是第二天痛。” 门外,陈近才缩回了想直接开门的手。 巡警有点尴尬,两人面面相觑。 在警局,办公室恋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隔壁icac(廉政公署)抓贪官很厉害的高级督察, 还跟他们林雅芝警司求过婚呢。 但是男的和男的这样搞,还是有点…… 这怎么搞? 巡警凑到陈近才耳边, 用气音问:“怎么办啊陈sir?要不你去处理记者?” 陈近才悄声:“你觉得我有这个资格?” 那些记者显然是冲着简若沉来的。 如果简若沉不在, 那处理记者的人也该是关应钧。 陈近才重重响咳一声, 提醒:“关sir,在不在?”他笃笃敲门, “有急事。” 关应钧道:“进来。” 陈近才:? 这么快就完事了? 他按下门把手,推开门,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油味, 冲得人往后仰倒。 陈近才脑子都停转了。 他扫了一眼胳膊上青紫一片的简若沉,恍然:“在抹红花油?” 简若沉闷闷“嗯”了一声。 陈近才:…… 哎, 都是他思想污秽。 关应钧就差和案子结婚了,怎么可能拍拖? 陈近才脊背骤然放松, 笑道:“楼下来了堆记者。” 巡警进来, 把刚才对陈近才说的话又说一遍。 关应钧的办公室一片沉寂。 这个闹事的理由极其愚蠢、透露着精明的小家子气。 简若沉默半晌,轻轻笑了声, “道德绑架?” 关应钧一怔。 这个词倒是很贴切。 他蹙眉用手帕擦干净沾满红花油的手指,对巡警道:“用聚众闹事的名头赶走。” 巡警讷讷, “可这样……他们可能会乱写。” 最近警署的公信力刚刚上升了点,署内很想维护好这点公信力,遇事不想闹大。 那些记者嚷嚷得这么卖力,一看就是收了钱,说不定就等着被赶走,然后乱写一通。 闹大之后,上面必定会向简若沉施压,让他意思着献一点血,息事宁人。 警局没有蠢人,大家对此心知肚明。 现在就看简若沉怎么处理了。 关应钧呼出一口气。 这种恶毒的戏码,蒙昧却有效。 简若沉身体弱,根本达不到献血标准。 怎么办? 简若沉走到百叶窗前,拨开窗叶往下看。 西九龙警署门口的人正越聚越多。 献血,这个词的指向性太明显。 一看就知道是江含煜干的。 假弟弟这是装不下去,准备跟他撕破脸对着干了? “我下去会一会。”简若沉放下因为抹药油而折起的衣袖,“昨天的事能说吗?” 关应钧垂眸思索一瞬,“不把饭盒说出去就行。” “我有数。”简若沉披上崭新的羽绒服,走到陈近才身边,斜着身子与他擦肩而过。 手指顺着陈sir敞开的兜溜进去,摸到了里面的录音笔。 他拿出来晃了晃,“这里面的东西你拷走了吧?我要用。” 陈近才恍然摸了摸兜,“哦?哦。” 真牛啊,a组顾问身上还有这一手呢? 反正这录音笔也是要还的,拿走就拿走吧。 关应钧有些不放心,拉着脸站在办公室的窗口往楼下看。 · 警署楼下的玻璃门被推开,简若沉不紧不慢走出来。 记者们霎时安静一瞬。 简若沉竟然在警署? 江含煜给钱的时候言辞凿凿,说简若沉不敢露面,只要闹到警署的人赶他们走就好了,不用开机采访任何人。 现在警局的人没来赶人,反倒是简若沉亲自来了。 怎么办? 一个记者凑到摄像身边,“哥,我们开机采访吗?” 摄像:“你找死?江鸣山还在看守所里等判决,轮渡大劫案是谁出的力你忘了?” 如今舆论倒在警局这边。 黑港商倒了一个,民众们正在最信任最喜欢西九龙警署的时候。 大家都在对江家口诛笔伐,这时候谁来写警局的不是,谁就是社会的罪人,资本的走狗。 这几年时局敏感,弄得不好电视台和报社都得倒。 简若沉站到十几位记者面前,笑了笑,“我来了,你们反倒安静了?” 他伸手扶了扶面前摄像师举歪的大头摄像机,莞尔,“没开机啊?光打雷不下雨?” 摄像师讪讪笑了声。 雇他们的人也没付下雨的钱啊…… “江含煜给你们钱让你们来闹事?才入行几年,就忘记做新闻最重要的是什么了?”简若沉侧头,对着记者们抿唇一笑。 这抹笑容明艳极了,眼神却带着清澈的冷意,给这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带上了几分危险的艳色。 简若沉语调轻柔:“知不知道收钱在警局门口闹事是什么罪名啊?”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击打在所有人心里。 一个年轻的记者颤巍巍地问:“什么罪名?” “聚众闹事,破坏社会秩序,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简若沉说完,示意摄像大哥,“来啊,开机。” 摄像哪里敢开。 第54节 他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坐牢的。 他现在就想立刻跪下道歉,然后回去把收到的钞票甩在江含煜脸上。 一众人战战兢兢,拿捏不准简若沉的想法。 这是想让他们当场罪加一等,还是在威慑? 总不能是字面意义上的开机吧? 简若沉:“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不是想要钱吗?我教你们怎么赚钱。” 他沉着脸,命令道:“开机!” 摄像的手一抖。 他好怕,怕坐牢。 不敢开,又不敢不开。 他在进退两难之下瑟瑟发抖,两眼发昏,最终顶着简若沉冰冷的视线把机器打开。 简若沉又对着边上敞着门的媒体车和拿着话筒的记者扫过去一眼。 两队人马立刻动作麻利,把线和电全接上,生怕动作一慢,立刻被警察抓走。 记者全副武装地举着话筒下来,硬生生扯出职业微笑,“我们现在在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门口,有幸碰到了重案组实习的新顾问,让我们采访一下他。” 他凭借多年的职业本能憋出一句话,随即尬在了原地。 记者在心里大骂江含煜,5000块钱就想让他们来坐五年的牢。 心真黑! 简若沉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伸手拿过了记者的话筒。 记者:? 简若沉声调平稳,“轮渡大劫案凶手江鸣山曾在移入看守所之前称,如果能被无罪释放就将财产移交给我继承。” “并声称我其实是他的孩子,因不满财产分配,才在宴会上逼迫他承认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让他入狱。” 记者顿时汗流浃背。 上来就澄清这么猛的料? 摄像大哥腿一软,几乎要坐到地上去。 这话能随便回应吗? 一般得开个记者会吧? 他们有点恍惚。 他们小破电视台……收视率不会要爆了吧? 简若沉直直盯着摄像头,眼神锐利,“这种利诱行为十分可耻。” “我希望任何个人,势力,不要将钱财作为资本,妄图买通警局和法院。西九龙重案组用事实说话,正义和真相绝不会因为区区几十亿而动摇。” 坐在媒体车里的调音师意识都有点模糊了。 区区……几十亿…… 这个叫区区? 简若沉这是要把法院架在道德的高地上用火烤。 现在法院想轻判江鸣山都不行了! 江含煜这都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爹。 简若沉拿出录音笔,“至于江鸣山先生突然声称我们是亲生父子关系,这点我不置可否,但当时江鸣山亲口承认了我不是他的亲儿子,我认为我们之间的谈话很平和,没有逼迫痕迹。” 他对着话筒,重新放出了江含煜宴会上的录音。 清晰的对话声通过话筒传出去,比之前记者们拿到后用来传播的二手录音更加清晰。 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带了人名,底下甚至还有围观者起哄的声音,绝无可能造假。 录音里—— 简若沉:“江鸣山先生,我母亲离家出走时来香江生下了我,虽然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但应该不是你,毕竟我们长得不像。今天,您就在这里澄清了吧?” 江鸣山:“简若沉先生……和我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简若沉放完录音,引导记者发问:“碰上这种事,你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什么?” 记者颤巍巍地问:“你们没做过亲子鉴定吗?” 简若沉勾起唇,“没有。” 当然做过,江鸣山做过,他不想承认,所以把鉴定书烧了。 “但现在想要做亲子鉴定也不是不行。” 简若沉眼尾弯弯,十分坦荡,“我听说江家独子江含煜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需要持续输血才能维持生命。我可以和江鸣山先生以及江含煜先生分别做一个亲子鉴定。” 边上已经有记者站不住了,顾不上会弄脏衣服,腿软地坐到了一边。 简若沉竟然因势而谋,利用他们澄清了江鸣山在移交法院时说的话,逼迫法院严厉裁决!他们这些前来采访的人,必定会被江含煜恨上。 这是在逼他们得罪江家,逼着他们站队! 少年的声音轻柔,笑得那样如沐春风,可就是让人恐惧至极。 那种聪明和步步为营,叫人怕到天灵盖发麻。 现在竟然又主动提了血液的事!还主动要做亲子鉴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录音遍布人名,难道简若沉在录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应对今天的局面了? · 西九龙总区警署楼上,重案组a组办公室聚了一片人,都是趴在窗户上看的c组警察。 a组的新闻电视开着,上面是简若沉的脸。 他们顾不上惊叹简若沉精妙的布局,只感到揪心。 “怪不得江家那小瘪三要闹事让简若沉献血,原来是他自己需要!” “简若沉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要献?” “江家没有好人啊,那个老的快死了,这就算了,那个小的能干出这种找人闹事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若沉不会连这都分不清吧?” “他会不会是为了西九龙的名声……” “那我们就不是东西了,要他一个19岁的编外人员护着。”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关应钧,扫过他紧握的双拳。 电视里,简若沉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仿佛知道那边一定有想听他说话的人。 简若沉:“如果我与江鸣山和江含煜先生都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我愿意与江含煜先生匹配血源。” 他说着,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来,“江先生如果真和我是兄弟……恐怕就要找其他血源了。” 简若沉一字一顿道:“因为一般情况下,亲兄弟之间不能相互输血,可能加大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病的风险。” · 江亭公馆。 江含煜看着电视机里的脸,紧紧咬着牙,尝到了嘴里蔓延开的血腥味。 简若沉好狠! 他先让记者倒戈,又澄清血缘关系,再提献血的事情。 就是掐准了他不敢去做三个人的亲子鉴定! 这个鉴定一旦做了,他是江家养子的事情就会暴露在全香江人民面前! 到时候,他刚拿到手的继承权也会因为400cc的血液拱手送人。 如今身陷囹圄的陆堑会要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养子吗? 江含煜没有把握。 简若沉这是在逼他做选择! 江含煜手中的书砸向电视,眼前一阵昏黑,他喘着粗气,紧紧抓住沙发的扶手。 口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他走的这一步虽然是个急切的烂招,但胜在有用,简若沉如果想要化解,最好的办法就是献血息事宁人。 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反击至此。 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江含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到简若沉直勾勾的眼睛,打了一个寒战,抬头看向屏幕。 电视里,简若沉说:“各位记者跑这一趟不容易,光说陈年旧事也没什么意思。” 边上,年迈的线路调试员拿出一瓶降压药,抖抖霍霍倒出来一粒,干嚼着咽下去了。 啊……感觉还不太够。 再来点。 他又倒了一粒。 简若沉:“昨天,西九龙酒吧一条街里的1892酒吧被查封,里面抓出了不少吸毒和以贩养吸的罪犯。” 江含煜听着,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55节 1892?那不是陆堑的地盘吗? 简若沉继续道:“这个酒吧是陆氏旗下一个极其重要的盈利点,我不清楚陆总知不知道酒吧如此混乱,也不明白陆总是否在刻意纵容以贩养吸,大家可以去问一问。” 他笑着拍了拍手,“cib那边惯来不喜欢接受记者采访,要不是你们今天来问我为什么不献血,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呢~” 江含煜彻底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沙发上。 简若沉竟然在挑拨离间! 这句话说出来,陆堑一定能想到记者是他找去的。 1892被查,陆堑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现在因为他做的事情,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应付媒体…… 江含煜微微偏头,看到电视里简若沉的脸,模糊的重影让这张脸变成一个令人恐惧的鬼影。 · 简若沉笑着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作为结束语,“我们西九龙,不接受任何个人和势力,用钱财作为资本,动摇正义和真相,希望记者们也坚守初心。” 楼上,听到这话的重案组c组警察们一阵热血沸腾。 拍着窗台道:“太帅了,这话太帅了。” 有嗓门大的撑在窗台,双手凑在脸颊边比作一个喇叭冲下面喊:“说得没错!” “哈哈,我们也有踩着记者做事的时候了!” 电视台:…… 好啊好啊,继把法院架上火烤之后,来烤他们新闻从业者了是吧? 好好好。 都烤,都烤! 记者声音虚弱,语调发飘,浑身冷汗地问:“完了吗?” 简若沉道:“好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记者头都要摇掉了。 他哪敢问啊。 再看一眼就要坐牢,多呼吸一次就要加刑。 不了不了。 摄像大哥把机器关掉。 简若沉笑着掏出个红封,“大家受惊了。” 他把红封塞到摄像大哥胸口,“这里是点零钱,算请大家吃顿庆功宴,今天收视率肯定大爆。” 摄像大哥眼睛都湿润了。 明明只是采访一下,怎么感觉在鬼门关前面走了一遭呢? 他看着简若沉隐没在警署的背影,伸手摸了摸红封,被厚度惊住,拿出来一看,“劲,好多钱。” 年轻男记者凑过来,“不是说零钱吗?能有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劲啊……” 摄像数了数,“十一万。”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点了点人,来闹事的,恰好11个,简若沉一人给了他们一万,而且还给了他们收视率大爆的业绩。 他们呢? 他们险些毁掉简若沉的名声。 简若沉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做新闻,最重要的是什么? 摄像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真不是东西。” “这个钱我们不能要吧?”记者小声道。没脸要啊…… 众人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要不起,就把钱给了边上值班站岗的巡警,叫他上去还给重案组,灰溜溜地逃离。 业绩是有了,但是陆堑和江家全得罪完了。 从今往后,他们必须坚定地站在警察这边,否则香江没人会保他们。 简若沉爬到重案组所在的楼层,刚一迈出楼梯间,就被热情的c组成员们簇拥住。 “太帅了啊。” “公共关系部肯定很眼馋我们这边有这么会说的,还长得这么好看。” 众人安静一霎,忽然手忙脚乱把门关上。 笑话,他们组内抢一抢就算了,其他部门要是也来抢那算什么? 陈近才急切问,“你怎么能对着记者许诺那样的话?江含煜要是真来跟你做亲子鉴定怎么办?” 关应钧思绪有些溃散。 简若沉血型稀少,如果以后再出任务的时候不慎受了伤……出血量多,需要输血的时候怎么办? 简若沉没注意到有人出神,意味深长道:“他不敢。” 江含煜又不是江鸣山的亲儿子,他和记者玩了文字游戏,推敲起来就是只愿意同时做两份亲子鉴定。 给江含煜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 不仅如此,陆堑恐怕也会因为这件事与江含煜生出龃龉。 这是两个唯利益至上的人,江含煜没有触碰到陆堑利益,且能给陆堑带来足够收益的时候,陆堑会喜欢。 要是触碰到了呢? · 江亭公馆。 陆堑站在花园里,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上楼去看江含煜。 他看着江亭公馆楼下花园里用钱养出来的玫瑰,却想到他和江含煜订婚那天,关应钧摘了一朵玫瑰送给简若沉的事。 只有一朵,简若沉却如获至宝,那样的高兴。可转头另外一个毒头同行又告诉他,简若沉是被派进西九龙的卧底。 以前简若沉只喜欢他一个,爱得稚嫩又笨拙,现在却会在不同的男人之间周旋了。 陆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从前他感觉简若沉愚蠢,现在却惊觉他聪明。 仔细想来,简若沉会对那种只给一点回应的感情感到满足,又愿意在得到百亿的情况下给毒头当卧底也情有可原。 他太缺爱了。 一点爱就能让他唯命是从。 陆堑垂下手,把烟灰掸进花丛里。 柔嫩娇艳的玫瑰被灼烧出一个缺口。 本来……本来他也会是其中之一。 陆堑仰头,将烟气憋在肺里,对着楼上江含煜漏出灯光的窗户呼出去。 呼完之后笑了声。 他那样宠爱江含煜,江含煜给他带来了什么? 陆堑的笑容隐没在脸上。 他将烟头丢进花丛,转身大步走进江亭公馆,直奔二楼,来到江含煜房间,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江含煜,轻缓地蹲下来,盯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却笑了声,“委屈吗?” 江含煜一怔,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他抽了口气,期期艾艾地,“嗯……” 陆堑在江含煜空出的位置上坐下,伸手抚弄着他的头发,指尖划过柔韧的耳垂,“西九龙总区警署外面的那群记者是你搞过去的吧?” 江含煜感受到那截微凉的手指,像蛇信子。 他瑟缩一瞬,轻轻把脸贴在陆堑的大腿上讨饶,“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那你想让我死?”陆堑垂眸看着江含煜,冰冷至极。 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意识到江含煜并不知道他涉毒,又笑了笑,“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次我不怪你。” 他捏了捏江含煜的脸,“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了,简若沉的血你也别惦记,他现在不能得罪。” 为什么! 江含煜都要疯了。 简若沉怎么就不能得罪了,不就是和警局关系近一点吗? 陆堑捧住江含煜的脸,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亲,脑子里却出现简若沉水润的嘴唇。 他没能亲上去,“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好好待在家里,不要沾外面那些东西。” 只要江含煜像以前一样天真善良,纯洁可爱又讨人喜欢,像个小太阳,他就能一直宠着。 陆堑轻声道:“先配合医生吃药,我会想办法帮你找血源,世界上那么多人,不只有简若沉一个。” “你现在还不到必须输血的时候。这次的事就算了,好吗?” 江含煜毛骨悚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陆堑不爱他,只把他当作一只听话的金丝雀在养。 陆堑不是在跟他征求意见,而是再说——“这次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听话一点。” 简若沉的挑拨离间那样高明。 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简若沉成功了。 · 第56节 傍晚。 成功人士简若沉,刚刚做完“出租车司机连环杀人案”和“1892酒吧涉毒案”的笔录。 正在接受警局表彰。 他一个编外人员,还没入队,居然就能拿到表彰,还有小勋章! 简若沉站在重案组大厅里开会的地方,看着伴随音乐走出来的中年男人,神情恍惚。 居然还有bgm呢…… 中年男人走到简若沉面前,“啪”地给他敬了个礼。 简若沉条件反射,举起右手回礼。 才举起来,立刻惊觉不对。 大陆的警察敬礼和香江不一样! 香江这边是英式礼,手心要朝外,而大陆是掌心朝下。 简若沉连忙屈指挠挠耳侧,眼神亮晶晶,崇拜地看向中年警官,“好有气势啊,我好像学错了。” 勒金文被他逗笑,“以后进警校进修的时候会有人教你。” 他伸手做出握手的姿势,“先握手好了,我是勒金文。” 简若沉:“我是简若沉。” 勒金文觉得他有意思,回身从托盘上把奖牌和勋章拿下来,“本来这个奖今年都颁完了,但是警务处公共关系部的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给你加一个。” “原本是警务处公共关系部的人来跑这一趟,但是我实在想看看云川盛赞的孩子长什么样,就亲自来了。” 简若沉先接过奖牌,端着反映了一会儿。 谁?陈云川? 这难不成是关应钧舅舅? 简若沉瞟了一眼站在大厅关应钧,关应钧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 勒金文又转身,拿起托盘上的勋章,拧开后面的别针,挂在简若沉左胸,“才到重案组一个月,就能帮应钧破这么多案子,确实不错。” 听这个语气,勒金文真是关应钧舅舅。 简若沉看看关应钧又看看勒金文。 都说外甥似舅,这也不像啊。 勒金文好像弥勒佛,笑眯眯的。 关应钧成天板着脸,没有表情就是他的所有表情。 简若沉垂头看警察生涯……哦不对,是香江市民生涯的第一枚奖章,银灿灿的,还挺好看。 但没有关应钧的那枚漂亮。 他又看手里装裱好的奖状,红色的木框,里面的证书烫金勾边,还是凸字印刷。 好有排面! 以后要在家里开一个透明的玻璃柜,专门收集这些奖章。 勒金文提醒他,“抬头,要拍照片的,回家欣赏你的小奖状啦。” 简若沉不好意思笑笑,站直身体,凑到勒金文身边,十分正经地拍下了这一张荣誉照片。 勒金文离开之前,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来,“这是2000块钱奖金。” 简若沉接过,很给面子地哇了声,“谢谢勒警官。” 陈近才站在下面,扯着嗓子提醒,“这是一哥啊!” 他竖起大拇指,“鼎哥,我们处长!” 简若沉:啊? 香江这边的警务处处长,不是就相当于内地的公安局厅长? 简若沉看着勒金文的目光都变得更崇拜了,一哥真的酷,车牌号都是只有干脆利落的一个数字——1。 他立刻走上前,这回贴着勒金文站了,“再拍一张照片吧!” 勒金文心中没有被认出来的错愕感立刻被冲淡了,“好好好,再拍一张。” 他揽住简若沉的肩膀,两个人旅游一样,在西九龙重案组关公像边上拍了一张照片。 氛围立刻轻松不少。 简若沉对着拍照的公共关系科成员道:“洗一张大的,我请你吃饭!” 勒金文又被逗笑了。 这小孩,真有意思。 太讨人喜欢了。 他今天来这一趟,不仅是因为陈云川在夸。 更因为他看到了穿着单衣走回来的关应钧。 外套给顾问了,又喝了酒,车也停在人家楼下,自己走回来的。 太稀奇了。 关应钧是他妹妹的遗孤。 这个外甥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无所谓,老关家有没有绝后也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他只要妹妹的孩子开心安全,不要在感情上受到任何伤害。 勒金文走到关应钧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被陈近才他们簇拥起来笑闹的简若沉,“cib那边说你拿到了陆堑的贩毒证据?” “不是我拿到的。”关应钧冲着简若沉扬起下颚,“他去拿的,从二楼爬着窗户下去,我和计白楼都不知道。也不算确凿的贩毒证据,只是一个饭盒。” 那些人手里全是喷子(霰弹木仓),简若沉要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想想都后怕。 关应钧说着,看到陈近才伸手勾住了简若沉的肩膀。简若沉还在长身体,现在还不是很高,被这样一勾,整个人都要窝到陈近才怀里去了。 他蹙起眉,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关应钧轻声道:“如果能通过饭盒顺藤摸瓜,找到陆堑的制毒工厂,那才叫犯罪证据确凿。” 勒金文:“嗯。” 人群中的陈近才开始变本加厉,他伸手挠简若沉痒痒,简若沉笑着躲开。 勒金文立刻侧头看关应钧脸色。 关应钧眉头紧锁,扬声道:“简若沉。” 简若沉回头,“嗯?” 他端着奖牌跑过去,脸色都因为开心而红扑扑的,“怎么了?” 关应钧垂眸,“你人文资料背完了吗?” 勒金文:…… 这请人回头的借口,简直惨不忍睹。 你是要当人家daddy吗? 舅舅闭上双眼,想了想关应钧和简若沉的年龄差。 还好,7岁,有点变态,但不是很多。 简若沉摸了下鼻子,“我看完饭盒就回去背。” 关应钧勾唇笑了一下,“鉴证科那边物质比对结果出来了。两个饭盒上的物质残留一致,制作材料和工艺也一致。” “哦哦哦。”简若沉看向一言不发的勒金文。 一哥就是一哥,八风不动儒雅威风! 他也好想去一哥位置上坐坐。 关应钧:…… 这么崇拜?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微微抬高了点,“陆堑最近被查了那么多次,元气大伤,最近应该不敢出货。” 简若沉听到陆堑的名字,骤然回神,“那我们可以先试着查一查饭盒的源头工厂,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陆堑的制毒点。” “我记得炸弹饭盒上有个编号吧……是c-803-299?应该生产编号。” 关应钧盯着简若沉,真情实意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以为你忙着拆弹,没有看见。这回拿回来的饭盒上也有。” 这种推理和思路有人能跟上的感觉令人上瘾。 简若沉觉得奖牌有点重,往上兜了兜,“看见了,但我觉得一个没什么用就没有说。” 关应钧伸手接过,帮他拿了。 简若沉甩着手,又道:“不过,我觉得陆堑肯定还会再找机会出货的。他现在手头紧,损失那么大,江含煜又不能给他带来收益,陆堑又在继承家业的关头,他资金链那么紧张,现在一定着急上火。” 关应钧脸上的笑意立刻隐没在眼底。 简若沉对陆堑的了解超过他这个跟了陆家这么多年的警察, 是不是因为他喜欢过陆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关应钧又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躁意。 他突然想到了简若沉敬的那个礼。 那样干脆果断,不像是敬错了,倒像是不小心把习惯漏出来了。 那是什么礼? 第57节 第33章 我负责你的安全(修+1000) 简若沉说完, 半晌没得到回答,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沉敛冷厉的眼睛。 他舔了舔嘴唇, “怎么了?” 关应钧扫过那一小截粉色舌尖, 倏然移开视线,把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全部压下,“没什么。” 都已经约法三章了,他难道还敢当面试探简若沉不成? 说不定就是敬错了,他在多想。 勒金文看不下去, 抬手拍拍关应钧的肩膀,“你啊……” 狗仔说得对, 长这么条靓盘顺, 26岁都没有拍拖过, 还是0经验,不是上面有问题, 就是下面有问题。 他外甥,问题蛮大。 勒金文叹了口气,走到简若沉面前, 鼓励他,“明年年底还有一个年度好市民奖, 奖状比这个更大,勋章样式也不一样。按照你的能力, 肯定能拿到。” 简若沉眼睛“噌”地亮了。 勋章这种东西, 谁不想集齐一整套?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勒金文说着, 转身离去。 他要早点回家,把今天的发现当笑话说给老婆听。 和外甥不一样, 他可是有漂亮老婆的人。 关应钧按住想要去送一送领导的简若沉,“不用送他。时间不早,我们先上去看饭盒,看完我送你回家。” 简若沉应了一声。 时至傍晚,西九龙重案组的警察们下班的下班,加班的也全部去了楼下茶餐厅吃饭。 楼上只留了几盏昏黄的边灯。 a组办公室昏暗至极,林林总总的案件卷宗层叠在办公桌和地面上,这些大多都是还没有下文的悬案,看起来像一座座沉默的矮峰。 简若沉小心跨过它们,没踩脏一页纸,跟着关应钧来到灯火通明的督察办公室。 装着饭盒的物证袋就摆在办公桌上。 关应钧扯了一副手套递给简若沉,“香江能生产这种饭盒的厂不多。” 简若沉接过手套戴上,迅速进入状态,“一般来说,能生产铝制饭盒的厂家,应该还会生产其他铝制用品,比如多格餐盘和食品罐头。” 关应钧拿出一打a4纸递过去,“这是鉴证科那边出的物质检测报告。” 简若沉接过扫了一眼,放到手边,“我等会儿看。” 说完,专心致志观察起两只铝饭盒。 关应钧已经看过那两样东西,现在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竟有些无所事事。 他转身打开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一份档案卷宗,靠在窗边翻了两页。 卷宗里密密麻麻的字聚拢在一起,会飞似的在眼前乱窜……这文件谁印的?字这么小,排版这么密,夹在案卷里的尸体照片也不够清晰。 关应钧合上卷宗,随手放回文件柜,转身坐到了简若沉对面的会客椅上,直直盯着心无旁骛的人。 他心里突兀地想:快六点了,要不要去楼下给简若沉订个餐? 简若沉小心翼翼把饭盒翻过来,拿起插在笔筒里的放大镜,看里面的拓印编号。 关应钧把订餐的想法按下去了。 现在定了,估计也没心思吃。 在白炽灯下看银色的饭盒有点晃眼,简若沉看完之后微微眯了眯眼睛,抬手拿过边上鉴证文件翻看……嗯? “这个铝制饭盒里有铁?”他说着,抬起头,眼睛又被灯光刺了一下。 这回更严重,直接流眼泪了。 简若沉抬起袖子擦,“关sir,你的灯要谋杀我。” 关应钧抬头扫了一眼白炽灯。 刚换的,是比平常更亮一些,但只要不直视,也不怎么刺眼。简若沉的眼睛难道有问题? 他起身关了白炽灯,摸黑开启书桌上的台灯。 灯光昏黄,暗蒙蒙的,恰好能照亮书桌中间一段。 简若沉立刻觉得眼睛活了,“谢谢。” 他眨眨眼,半点没停顿,“一般来说,铝饭盒里不会含铁,铁会加快氧化,对人体造成危害。用这种餐具吃饭,肝脏和神经系统会出问题,还会引起严重的血液疾病。” 简若沉指着a4纸,“这个值超过安全值太多了。” 关应钧看不清。他往前凑了点,直到近到能闻见简若沉身上清新的柚子气味,才勉强看清楚报表上灰色的小字和箭头。 简若沉把报表一目十行地翻完,后面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信息。 关应钧垂眸看着他。简若沉脑子转得很快。不仅聪明,知识面还与他互补,总能看出一些疏漏的东西。 他顺着简若沉的话,轻声往下说:“饭盒里含铁,说明制作饭盒的工厂并不是纯铝厂,他们还生产一些铁制品。厂家应该知道这个饭盒不会被用来盛饭,所以才敢在里面掺铁。” “对,香江造铝又造铁的厂不多吧,应该很好找。” 简若沉把两个饭盒并排放在一起,“这两个盒子几乎完全一样,应该是开模批量制作的,开模比较贵,我觉得这个厂可能会做差不多的纯铁盒拿到市场上卖,以求回本。” 关应钧应了一声,看着简若沉布满血丝的眼白,忽然不想讨论了,直言道:“编号是毒品类别加生产顺序。炸弹那个。c代表毒品,803代表冰du,299代表第299盒。” 简若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向另外一个从中转站顺来的,编号是c-803-820. “那这个是第820盒?” “对。” “好哇。”简若沉一掌拍在桌子上,“820公斤!够枪毙陆堑一万六千四百回!” 关应钧捱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被逗得漏了声笑音,“你这么恨他?” 简若沉一愣,“那倒没有。” 他想办江家和陆家,一是为了给原主报仇。 毕竟拿了人家的遗产,不能什么都不做光享受。 二是因为从小受的教育就说过了,败类就该死。 关应钧唇角拉平。 他直直站着,上半身全隐没在办公室的黑暗里,有些憋得慌。 简若沉看不清他的表情,索性趴在桌子上,仰面看上去,“为什么c是毒品?” 昏黄的灯光拢住少年,为他附上一层轻柔的面纱。 关应钧愣神一瞬,忽然明白了那一句谚语——灯月之下看美人,比白日更胜十倍。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这幅画面。 简若沉眼神清澈得很,没有故意招惹他,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一个比常人欲望更强一些的男人。 但生理上的反应和心并不挂钩。 关应钧垂眸,语调喑哑而平板,“大部分毒品的化学不等式都是c开头,比如冰du,就是c10h15n。” 简若沉忽然嘎巴一下把桌上的台灯脖子扭起来,让灯光照在关应钧脸上,“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有话就说。” 嘴不说,表情来说也行。 关应钧回神了,眯了眯眼睛。 简若沉立刻道:“你在快速思考!你刚才盯着我发呆呢?想什么?” 不会是在想他敬错的礼吧? 按照关应钧的疑心病和敏锐程度还真有可能。 关应钧正经时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吃不吃晚饭?” 简若沉的思路停滞一瞬,“嗯?” 饭?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送你回家。”关应钧拿起门口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披上,拿起自己的车钥匙。 陈近才的吉普车钥匙孤零零躺在一边。 简若沉瞥了眼,这才想起来关sir现在没钱修车,自己的车耳朵是破的,陈近才的吉普,车门都烂了,换一个更好的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修车都没钱,还有钱请他吃饭? 吃什么? 吃食堂。 关应钧刷了工作卡,端了两份标准港式茶餐厅直供烧腊饭,将其中一份放到简若沉面前,“吃吧,这个最好吃。” 简若沉抽了对一次性筷子扒开,互相磨了两下,把毛刺给去了,有些出神。 关sir到底是怎么把近五万的月薪花得精光的? 这可是92年的五万块啊。 烧腊饭很香,和上次的烧鹅饭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应钧动筷之前把简若沉的白饭和水煮青菜夹到自己饭盒,又把一份特意多点的西兰花炒牛肉递过去。 这道菜味道重,简若沉一口不落全吃了。 吃完饭被关应钧开车送到家门口的时候还觉得撑肚皮。 简若沉:……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吃。 他拉开车门,正要回头和驾驶座上的关应钧说再见,就听见安全带咔嗒响了一声。 关应钧下车了。 他站在山顶别墅花园门口,垂眸道:“我有话说。” 第58节 简若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疑惑的,“嗯?” 关应钧道:“明天带好你要背的书,我带你去警局背。” 简若沉越听头越歪,更疑惑了。 关应钧把手伸进兜里攥住。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几乎没有转,嘴唇上下一合,转瞬之间,话就从嘴里脱口而出,“陆堑本来就对你有杀心,我们在1892时挑衅了他,他很可能狗急跳墙,再次雇凶杀人,你现在并不安全。” 简若沉挑了下眉。 狗急跳墙,这个词用得不错。 关应钧呼吸清浅。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不管是用感性做决策,还是用理性做决定,都不想简若沉离他太远。 关应钧:“我撒谎说你是毒头派进警局的卧底,可哪里有卧底半个月不接近目标,独自把自己关在家里背书的?” 简若沉:……有道理。 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关sir以前有这么关心他的人身安全吗? 关应钧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最后道:“过两天我们cid会和cib以及icac开一个针对江家和陆家的联合会议,三方合作,交流目前持有的信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关联性。” “现在会议的时间还不确定,如果你想听……” “这段时间最好每天都在。我接送你,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简若沉当即答应了关应钧的要求。 这个会要是能去,当然得去,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不然怎么掀翻江家和陆家报仇。 不就是去警局背书吗?可以! · 与此同时,香江廉政公署内,会议室。 一群人正围着白色幕布上的漂亮脸蛋开会。 一位年轻的警察站起来发言,“刘sir,我认为这位新起的百亿富翁资金来源不明,很可能涉嫌金融犯罪,他还是江鸣山的亲生儿子。” 刘督察摩挲着下颚,“你确定?今天上午西九龙那个新闻你没看?你觉得说出那种话的人会是罪犯?” “他是江鸣山的儿子!”年轻的警察梗着脖子道:“我找到了当年做亲子鉴定的医生!我认为无论他再怎么亲近西九龙重案组,立过多大的功劳,都不该让他参加联合会议!” 众人七嘴八舌。 “你有点太偏激了吧……他又没做坏事。” “是啊,再说了,找到医生有什么用?你得拿鉴定报告出来啊,我现在随便找个医生,给他点钱,他也能说自己给江鸣山和简若沉鉴定过。” 年轻的警察涨红了脸,转头看向刘sir。 刘督察笑了声,“既然大家有疑虑,那我们就先查一查简若沉的资金来源,看看他和江陆两家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问题,那就按规矩办事。如果没有问题……” 他眼神骤然沉冷如冰,直直射向年轻的警员,“你就要说说你为什么会有这样武断的推断了。” 年轻警员紧咬后槽牙,面色有些发白。 · 简若沉吃完饭洗完澡,美滋滋躺在床上消化烧腊饭的时候。 江亭公馆里。 江含煜正在焦头烂额地筹钱。 虽然陆堑没有将不满宣之于口,但他必须尽快筹取一笔资金,安抚陆堑。 以前他撒个娇就算了,但现在不行。 如果他不能为陆堑带来价值,简若沉在他们之间撕开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现在的江家不能没有陆堑。 江含煜急切地冲向书房,进去之前脚步一晃,打碎了放在书房边上的花瓶。 他尖声道:“都瞎了?没看见吗?快滚来扫!”说完冲进书房,拉开抽屉,翻找里面的文件。 他必须找一个现在收益一般,但大家都觉得前景可能不错的产业卖出去,最好还是要亏本一两年才能做起来的。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江含煜忍不住想哭,用力地揪着头发。 为什么他不能再聪明一点? 为什么他总是要输给简若沉! 快想啊,一定有的。 他不要输给那个死全家的东西! “对了,是这个。”江含煜扯出压在最下面的一份文件,兴奋地笑出声来。 这个一直在亏钱的电子科技! 他听爸爸说过,本来就准备要卖的! 叫……计算机! · 次日,早上六点半,简若沉爬出被窝,浑浑噩噩坐在餐桌前吃饭。 身体醒了,灵魂还在床上。 罗彬文跟他汇报一些产业进账和决策,大多数时候简若沉都听不太懂,只知道今天要花9000万才有可能花完昨天赚的钱。 但是有一个东西他听懂了。 简若沉恍然抬头:“你说什么?你说江亭集团要把旗下唯一一个电子科技公司卖了?他们在研发便携计算机?” 简若沉依稀记得,1998年,国内第一台智能便携笔记本计算机通过了测试,连上了联想的系统。 那个主事教授,好像就是从香江被挖回去的。 不会吧,不会能捡漏吧? 第34章 钱,好多的钱 简若沉喝了口热奶茶, “江含煜准备卖多少钱?” 罗彬文一愣,“这家公司的市值很低,只有18亿, 目前几乎没有进项, 开支又大,只能赌前景。” 但前景这个东西,全靠硬吹。 罗彬文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他准备卖10亿。” 简若沉缄默。 10亿,有点贵。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我现在还有多少钱?” 最近花钱没什么节制,应该花了不少吧? 罗彬文长叹一声, 眉宇间是熟悉的恨铁不成钢。 简若沉:? 怎么?要破产了? 罗彬文沉痛叹息, “您还有132亿八千多万, 零头就先不算了。您怎么能这么节省呢?要知道钱放在银行里只会持续贬值。” “最近港币汇率下跌,我们在香江的产业, 每天有将近一个亿的纯利润,您这一个月,看似存了32亿, 实际上亏损近1亿,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简若沉:……对哦, 他还有职业经理人在给他赚钱呢。 原来不是破产。 是越花越多了。 他轻声道:“那我们把那家电子科技买下来?” 罗彬文:“好。” 就该这样,虽然投出去的钱可能会打水漂, 但投资获得的经验却是真的。 钱, 哪怕是拿来扔着玩,也不该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发烂发臭。 罗彬文心满意足。 虽然事情的展开有点出乎预料, 但这个漏还是被简若沉捡到了。 罗彬文准备请职业经理人到家里来洽谈收购事宜的时候,简若沉神思恍惚地吃完了早餐。 他拎起书包看向挂钟, 七点了,“罗叔,这段时间我都去警局,家里就交给您了。” 罗彬文:“需要司机接送吗?”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起。 门口的男仆开了门。 关应钧从外面走进来,停在玄关。 他今天没穿最常穿的风衣和黑色高领羊绒衫。上身穿着黑色的立领冲锋衣,下身是灰色抽绳运动长裤,脚上蹬一双黑跑鞋。冲锋衣的衣袖拉到小臂上端,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手腕上的黑色表带。 简洁干练,内敛淡漠,有点禁欲。 简若沉还没走近,就感觉到他身上蒸腾的热意,“你晨练去了?” “嗯。”关应钧抬眸扫了一眼客厅。 装修低调雅致,暗藏珍奇,很明显的英式风格,一个英式管家臂弯间挂着白色的防尘巾,直直看向门口。 简若沉反应过来,介绍道:“罗叔,这位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查关应钧。” “关sir,这是我家管家,罗彬文。” 第59节 两个男人互相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简若沉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挂,回头和罗彬文拜拜,“我走啦。” 丽锦国际花园到西九龙总区警署的路程不到30分钟,关应钧硬生生用车技缩短到了15分钟。 “你每天几点起床?每天都去晨练?练什么?”简若沉看着关应钧拉手刹时小臂绷起的肌肉问。 关应钧道:“五点半。每天都晨练,做点慢跑和俯卧撑,晨练一小时结束。” 简若沉抿唇一算。 今天关应钧晨练结束的时候,他才从床上爬起来…… 堕落了,堕落了。 谁能想到他上辈子也是一个跑完1000米,气都不多喘一下的警校生? 关应钧把车停在警局车位,带着简若沉刷卡进楼,在门口放着的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打钩。 简若沉单肩挎着书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别人来上班,挺新奇。 原来在90年代上班也要打卡。 香港警局七点半上班,现在是七点二十。 关应钧几乎是踩点到的。 警署大厅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数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文职部门的女警身着淡蓝色的警服,稳稳当当端着高至下颚的档案,步履生风掠过大厅。 人人都在抢时间。 两人七拐八拐,拐到简若沉脑袋里全是问号的时候,终于停在了电梯门口。 简若沉看着面前的铁栏杆,一时沉默,“你们有电梯?” 他爬了一个多月的楼梯! 关应钧“嗯”了声,“太偏了,平时不乘。但今天要迟到了。” “可你不是签到了吗?” “上去还得在自己部门再签一次。”关应钧站到电梯里,空出一个位置,让背着书包的简若沉也站进来。 这电梯是从停车场上来的,里面站了不少身着制服的文员警察。关应钧一进去,逼仄的空间顿时更加拥挤。 简若沉拥着自己的书包,感觉文员警察好像都要比他稍微壮实一点,根本挤不进去。 边上,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警官往侧面让了让。 简若沉就站在关应钧和他让出来的空隙,转头抿唇笑笑,小声道:“谢谢。” 他本来就面嫩,现在又背着书包,看着更是和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没事。”男警员道。 一时间,电梯里的警员们都觉得关sir大概是做卧底做变态了,回来之后心理疏导没有做好,脑子里还藏着黑道的匪气。 这些匪气经年累月下来终于压不住了,出手拐了个漂亮又可爱的未成年放在身边养着玩。 说起来,关sir的心理疏导好像是在cid那边做的。 回来后没几天就被调到他们这边…… 不会真有什么心理问题吧? 大家一边想,一边偷偷瞄简若沉的脸。 要命了,关sir究竟是从哪里骗来这种三观又正,长得又靓,性格又好,还慷慨大方的学生仔? 这张脸,靓翻天了,比电视上还好看百倍。 电梯叮一声到了8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上班铃响起前一秒,关应钧在林警司面前的签到簿签上名字。 简若沉看着龙飞凤舞的字,叹为观止。 原来关sir也会为了赶时间把名字写得像一团毛线。 关应钧照常走到办公室落座,倚着办公椅的靠背,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平常总是平静而游刃有余,直到拿着签字笔胡乱写了个名字,才像是被剥开了冰冷沉默的外壳,露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一面。 a组的其他人都在休假,整个a组只有两个人。 简若沉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背书,关应钧就在办公桌前翻悬案卷宗。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日光很柔和,但一到晚上免不了要开灯。 简若沉有点受不了办公室的白炽灯,一开就掉眼泪,只能借着昏黄的台灯背,颇有一种挑灯夜战的艰辛感。 关应钧看着,觉得读书比卧底还累。 香港警署是轮班制。 早上七点上班的,下午三点就下班。下午三点上班的,晚上十一点下班。 他做卧底的时候,毒头还能让他做六休一。 简若沉居然能从早上八点,一直学到晚上九点! 一学就是一周。 专心致志,头都不抬。 简若沉发挥大学生特长,一周背完一科资料后才惊觉不对。 他不是来警局蹭会议的吗? 简若沉狐疑地看向关应钧,“关sir,你不是说可能会开一个联合会议吗?会呢?”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关应钧一怔,这周一直在看悬案卷宗,整理资料,竟然也忘了有这回事。 他抽出工作簿来翻,“只是暂定有联合会议,刑事情报科那边说什么时候开都行,但廉政公署那边还没确定好时间。” 香江警察各司其职,各有各的擅长领域。 刑事情报科(cib)负责扫黑缉毒,收集情报。 廉政公署(icac)负责金额较大的金融犯罪,打击偷税漏税和贪官污吏。 刑事侦缉科(cid),负责影响恶劣的杀人案,绑架案和各种集团牵头的贩卖人口案。 江家和陆家这种能同时惊动三个部门的犯法天才实在不多。 简若沉咂咂嘴,“会议时间这么难定吗?” “嗯。” 关应钧扫了一眼简若沉干燥起皮的嘴唇,用新添的玻璃杯接了杯水递过去,“其实这三个部门互不信任,大家都只愿意相信自己人。我和计白楼私交不错,平时会互通有无,所以现在刑事情报科和刑事侦缉科的关系还不错。” “但廉政公署不在西九龙总区警署内,又有自己独立的消息渠道,每次开会之前都要自己把目标查一遍。” 关应钧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简若沉脸上,轻声道,“我猜他们还有得忙。” 简若沉乖乖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吨吨喝完,端着空杯子沉默半晌,还是想不明白。 联合会议不就是为了三方都少忙一点才开的吗? 大家汇总信息,更好做事。 开之后才会忙。 会还没开,廉政公署到底在忙什么呢? · 廉政公署在忙着查简若沉的家底。 忙得焦头烂额。 “刘sir,这个星网娱乐是简若沉名下的娱乐公司,它本身是康纳特时代传媒影业有限公司在香江的分公司。资金链没有问题。” “刘sir,康纳特时代传媒影业有限公司也是简若沉的财产,但那是英国注册总部在美国的公司,如果想查到那边,我们得先联系大使馆。” “刘sir,简若沉名下的金融、汽车和餐饮以及房地产都是他从英国母亲那里继承的遗产,与江家没有关系。” “刘sir,简若沉在香江的企业,12月净利润达到36亿元,纳税超过5亿。” 查不完,根本查不完。 产业,数不清的产业。 钱,好多的钱。 五个亿的税,能养廉政公署所有人一年! 刘督察沧桑地看着面前摞起来的文件,这里面每一张都是一份产业报告。 他抬起手,制止还想往前递纸的下属,“没有问题的产业就不要说了,说说有问题的。” 廉政公署鸦雀无声。 刘督察:“没找到吗?” 他一开始只想走个程序,排除一下简若沉身上的怀疑,做事严谨一点。 现在却开始觉得匪夷所思了。 一个19岁的大一学生,突然继承这么多财产,数都数不完,居然还会去上学! 上学就算了,居然还转到刚开的冷门专业,一有空就往西九龙总区警署跑,不为享乐,只为了帮人破案! 这是怎样一种让人自愧弗如的定力和精神。 “来。”刘督察抓住先前提出简若沉可能有问题的警员,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颊,“你说说,一个百亿富翁,为什么要蓄意接近一个月薪5万的香江警察?他图关应钧什么?你说说怀疑简若沉的理由。” 与其怀疑简若沉,还不如怀疑关应钧骗人当差,图谋不轨! 第60节 年轻的警员掏出一份文件,“我没有理由,只看事实。简若沉最近购入了江家的一个电子科技产业,有8亿资金流向江家。” “江含煜又用这8亿帮扶陆堑,陆堑有了钱,立刻维持住了天泉都娱乐城的合法经营。” 刘督察看着报表,忽然深吸一口气,“这个电子科技公司,预估市值18亿,简若沉砍到8亿买回去,你觉得是在帮江家?” 这一刀都砍到大动脉了! 刘督察把报表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这个理由不成立,我不接受。” 警员涨红了脸,紧咬住后槽牙,“您太独断了,我拿到的这些消息,都是别人没有拿到的,您为什么不相信我?” “刘sir,您也说了,百亿富翁为什么会蓄意接近5万月薪的高级督察?他肯定是别有所图!西九龙重案组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我在cib的朋友告诉我,cib的计白楼查封1892酒吧那天,简若沉和一个毒头在现场!他们关系匪浅,简若沉很可能是被派进西九龙的卧底!” 刘督察眯了眯眼,“你在刑事情报科的朋友?” 他捻起桌上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这些资料也不是你一个人搞来的吧?……你先走吧,我再想想。” 刘督察抿唇想了想,给cib负责江陆案件的关应钧发去一则消息【有内鬼,会议延期,1月16日晚21:00,香江龙庭酒吧见,叫上计白楼。】 · 1月16日,香江大学开学,转系考试只考专业课,压力并不大。 傍晚,简若沉考完最后一门,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就看到等在不远处的江含煜。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 那些人看着家境都很不错,体态纤长细瘦,不是学舞蹈的就是学音乐的,正围在江含煜身边安慰他。 江含煜眼睛红红的,似乎悲痛至极。 简若沉停住了,转身想走。 江含煜厉声道:“站住!” 他蹬蹬走到简若沉面前,“爸爸被判了死刑!你满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简若沉愣了愣,江鸣山今天开庭了? 西九龙裁判法院做事效率还挺高,看来媒体施压的效果不一般。 江含煜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心虚,抿唇冷笑一声,“你没话说了?” 之前围着江含煜的同学义愤填膺地道: “你跟一个只会炒作的私生子有什么好说的?揍他。” “就是啊,他抢了你那么多东西,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简若沉:…… 真炸裂啊。 每次主角团一来,他就感觉自己还在上辈子的古玩市场,接受地摊文学的洗礼。 简若沉叹了口气,轻声问:“你在装什么呢?” 江含煜脸色微微一白。 “江含煜先生,江鸣山要是死了,最开心应该就是你了吧?江家落在你手里,没人会怀疑你和江鸣山的血缘关系,你稳稳继承了财产。” 简若沉说着,缓缓眨了眨眼。长时间盯着试卷让他有点不舒服,“你现在来跟我嚷什么?装受害者博人同情吗?要是真的舍不得江鸣山,你可以选择上诉。” 江含煜被激出了火气。 总是这样…… 简若沉总是这样! 无论他做什么,简若沉好像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凭什么! 江含煜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响起同学的声音——打他。 他理智全无,抬手就想挥下。 不是他要打的,是别人叫他打的。 是啊,他看这张脸不爽很久了。 长那样精致做什么? 如果能一巴掌打花了最好! 反正他已经卖掉了电子科技公司,用钱稳住了陆堑。 只要他身边还有陆堑,他就还是以前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江家小少爷。 江含煜的手才挥下去一半,就被人握住狠狠一甩。惯性作用之下,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简若沉回头,看见关应钧站在身后,他眼尾弯了一下,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关应钧目光闪了闪,视线落在面前这张扬起的脸上。 他今天早上没接到简若沉,这才想起来香江大学已经开学。 路上没有跟他聊天的人,办公室的沙发里也没有东倒西歪背书的白脑袋。他竟觉得这一天过得烦躁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超脱了掌控。 关应钧突兀地静默了一会儿,语调平稳地开口:“我来带你去见几个人。” 他说完,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江含煜,眉目冷厉,“犯罪伏法,天经地义。你敢在学校动手?” 第35章 好像他的副驾驶,就该被简若沉坐着。 江含煜掌心被地面膈得生疼, 瞬间面色煞白。 他痛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唇角却勾了一下,蜷缩着坐在路边, 抬手轻轻吹了吹掌心, 颤声道:“好痛。” 话音落地,眼眶里的泪珠也落下来,砸碎在地面。 简若沉挑了下眉。 好家伙,江含煜居然还能在这方面吃一堑长一智。 上次故意解开衣领搓手喊冷,关应钧和李老师没信。 他知道这两个不好骗, 这回居然换了目标,开始演给路人看了。 简若沉轻声:“可惜了, 今非昔比。” 江含煜:? 什么意思? 简若沉缓缓蹲在江含煜面前, 又等他落了两滴泪, 才笑了笑,目光清明冷厉, “江含煜,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江含煜一愣, 险些跟不上简若沉跳跃的思维。 他白皙的脖颈爆出一些青筋,“你说什么?” 他收紧手指, 指甲死死嵌入掌心。 简若沉扯唇看着江含煜青白交加的脸,“我不需要父亲, 不需要财产, 不需要狐朋狗友的追捧,更不想要陆堑。” “这些腌臜东西, 我不要,你才能捡到, 明白吗?” 江含煜脸色发沉。 捡?竟然说他努力得到的东西是捡来的? 简若沉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含煜的面颊,“你怎么敢在学校里传我是江鸣山的私生子?在香江这种二房三房都合法的地方,非婚生子享有的继承权与婚生子同等。” “一旦我与江鸣山有血缘关系的事实被爆,你现在继承的财产,全要分我一半。” 江含煜浑身颤了一下,只觉得简若沉轻抚在面颊上的两下,像是两个响亮的巴掌,打得人面皮肿胀发痒。 他惊骇地瞪圆了眼睛。 最近他拿着8亿资金稳住了陆堑,快活了一段时日,考虑事情竟然变得这样不周全。光想着弄坏简若沉的名声,却没想到私生子这个名头可以跟他平分利益! 江含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简若沉道:“不过我不稀罕江家的脏钱,那东西你自己拿着数去。” 他说着,扼住江含煜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直盯着他哭红的眼睛,短促地笑一声,“江含煜,江鸣山是你一个人的父亲。明白吗?” “以后我不想在学校里听到那些谣言。” 江含煜心慌至极。 他总觉得这事情有哪里不对。 成为江鸣山唯一的儿子,继承江家的财产,得到陆堑的爱。 这些明明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得到了,为什么现在却开心不起来? 简若沉甩手丢开了江含煜的下颚。 江含煜的脸因为惯性偏到一边。 他抬眸,还未转过脸,就对上了一道道复杂的眼神。 那一双双眼睛里充斥着怜悯、漠然、疑惑和同情,唯独没有往日的仰慕。 简若沉起身,顺手把坐在地上的愣神的江含煜搀起来。 声音顿时从四面八方涌入耳廓。 “那就是江鸣山的儿子?” “是啊,真惨,有那种父亲。” “不过能继承江家的所有财产,心里偷着乐呗。” “江鸣山死刑了吧?活该喽~做了那么多恶事。” “组织抢劫和强奸……真恶心。你看庭审报道了吗?江鸣山的罪名念了三分钟都念不完!” “虽说祸不及家人,但江含煜也是享受着赃款长大的啊……” 第61节 “江含煜也无辜不到哪儿去吧?” 江含煜如坠冰窖,一时面无血色。 他上前一步,“我其实不是……” 其实他不是江鸣山的亲生孩子! 简若沉伸手,按住江含煜的肩膀,“你要想好。” “你知道主动承认自己不是江家的孩子会有什么后果么?你会失去江家所有的财产,没了财产,陆堑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领结婚证。” 江含煜浑身汗毛竖起,骇然转头。 他明白哪里不对了。 江鸣山臭名昭著,他的儿子会跟他一起声名狼藉。可如果抛去江鸣山这个父亲,他所得到的一切财产都会消失。 此时此刻,不是他想做江鸣山的儿子。 而是简若沉在逼他做江鸣山的亲儿子! 他没得选…… 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香江大学周围耸立的灰色建筑里,与此同时,街道边上的路灯以及圣诞节过后还未拆掉的装饰灯骤然亮起。 江含煜惊惶之下被突然亮起的灯吓得惊叫一声。 他后退一步,踩到路边花坛的路牙,中重心不稳就要摔倒时,简若沉伸手拉了他一把。 江含煜站稳后惶然抽手,一句谢谢憋在胸膛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已经撕破了脸,简若沉为什么还要拉他? 简若沉道:“如今你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一切了,开心吗?” 星星点点的灯光落在简若沉的发梢,照得那张脸如山间的精灵鬼魅,白天看起来漂亮至极的面孔,此时骤然显现出一抹逼人心魄的艳色。 江含煜畏缩着后退一步,从前他嫉妒简若沉的漂亮,现在却觉得这张脸宛如艳鬼,恐怖至极,叫人不敢直视。 关应钧的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挪也挪不开。 江含煜终于忍不住,紧紧咬着嘴唇,真正落下泪来。 此时再想到坐在地上掉的那两滴眼泪,只觉得难堪至极。 怪不得当时没人上来安慰他,怪不得简若沉要说一句今非昔比。 简若沉收回视线,对关应钧道:“走吧,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关应钧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哑声道:“我同事,我们一起吃饭。” 简若沉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提醒:“记住啦,我不想再听到谣言,你记得澄清一下。” 他说完,也没等回答,对着江含煜挥了挥手,转身跟在关应钧身边,步履轻松地往校门走。 好像刚才那个和江含煜对峙的人不是他似的。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被风吹起来的发梢,喉咙发紧。 认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看不明白简若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明活泼,八面玲珑,演技收放自如,情绪平稳,果敢而有魄力,今天又展现出近乎杀伐果决的一面。 “你为什么想做警察?除了想看海清河晏,有没有什么私人一点的愿望?”关应钧提起简若沉的书包,随手拎着。 简若沉睨了他一眼,“你打探我隐私啊?” 关应钧坦坦荡荡,“嗯。” “私人一点的愿望……就是把江含煜和陆堑绳之以法。”简若沉叹了口气。 说真的,看书的时候就想抓了。 “再稍微个人一点,那就是合法报仇,让江含煜和陆堑尝一尝……吃过的苦。”简若沉把原主两个字隐去,拉开丰田的车门坐上副驾驶,“嗯?车耳朵修好了?” 关应钧道:“十天前就修好了,你备考太专心,没注意。” 简若沉又仔细看了两眼,好像是换了个新耳朵。 新得和车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有点格格不入。 “关sir,你为什么想做警察?”简若沉扯开副驾驶的安全带系上,嘴里不停,“难道是因为你舅舅是一哥?” “我也是为了报仇。”关应钧随口道。他听着充斥在车厢里的说话声,微微勾起唇,那股有东西超出掌控的烦躁感突兀地消失了。 好像副驾驶就该被简若沉坐着。 关应钧的思绪猛然顿住了,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将拉动的手刹又推了回去,把已经打了火的发动机熄了火。 关应钧抬眸看了身侧一眼。 简若沉被这道滚烫又略带审视的视线拢住,像是被层峦叠嶂的山压在了山涧里。 他眯了眯眼,提醒:“我们刚刚是在聊天啊,我没套你话。” 可别又犯疑心病。 关应钧:“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简若沉的脸,将他从头看到了脚。 简若沉被看得手指发麻,把脚缩进车座下方。 他摸不准关应钧的目的,只好抬头观察对方的表情,奈何这人早有预料似的,一张脸紧紧板着,笑怒悲喜皆无。 简若沉干脆瘫在了座椅里。 算了,没事。 男人越老,内分泌越容易失调,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 关sir也26了,奔三的年纪,很正常。 考了一天试,眼睛有点酸痛,简若沉眨了眨眼,干脆闭上眼睛等。 等着等着,积攒了半个月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睡着了。 关应钧:…… 心这么大? 竟然丝毫不设防。 关应钧伸出手,把沾在简若沉面颊上的发丝拨开,头发的触感冰凉而滑腻,像是脆弱的蚕丝。 他很快松开手。 …… 简若沉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丰田已经进了海底隧道。 他回头看了沉默开车的关应钧一眼,然后静静靠在窗户上看这条海底隧道的构造。 东区海底隧道是一七八几年建成的,隧道两边的瓷砖有点老旧。 简若沉看了一会儿,忽然喃喃,“你说陆堑把货运去哪儿了呢?会不会已经不在西九龙了?” 就像他们一样,通过海底隧道,去往了香江其他区域。 “他不会放弃西九龙的市场,西九龙的价格更贵。”关应钧把湿巾包丢进简若沉怀里,“擦脸醒醒神,快到了。” 简若沉从塑料包装里抽出一张拆开,敷在脸上胡乱抹了抹,把额头上的碎发都擦得湿了一些才作罢。 关应钧:…… 长这样一张精致的脸,洗起脸来居然和当兵的一样。 他拐出隧道,简若沉面前骤然一亮,条件反射眯起眼,眸子都湿润了些。 以往闭上眼都会好,这回眼前却出现了一点重影,怎么闭都觉得有东西在晃。 简若沉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关应钧余光一扫,右手伸出去,单手抓住简若沉的手腕,“别揉。眼睛怎么回事?过劳?” 简若沉茫然眨了眨眼,“不知道,我过段时间去医院看一下。” 太奇怪了,上辈子猛猛学的时候也没这个毛病啊。 关应钧拐上小路,“不要过段时间。今天吃完饭,回去路上顺便去医院看一下。” 八点半,丰田停在了龙庭酒吧门口。 简若沉看着龙庭酒吧四个大字,很沉默。 酒吧吃饭? “都有谁在这里吃饭?”简若沉跟上关应钧的脚步。 “廉政公署的刘奇商,刑事情报科的计白楼,还有我的一个线人,叫黄有全。”关应钧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伸手把简若沉拢近了些。 “这里是我们的接头地点,里面的路比较复杂,跟紧我。” 他只搂了一下就松开手。 似有若无的柚子气飘在鼻尖,叫人胸口发痒。 关应钧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他压下心头的燥意,垂下手,隔着简若沉的衣袖抓住他的手腕,“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讨论黑警。” 第36章 抓到小偷 简若沉眨眨眼, 手臂一扭,轻巧地从关应钧的掌心挣开。 关应钧手指蜷缩了一下,垂落在身边。 龙庭酒吧是个清吧, 里面很安静。 两人绕了一会儿, 穿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终于走到了提早订的包间。 第62节 关应钧侧身开门,简若沉刚要往里面探头,就被一股力拢到墙边。 一秒后,他听到包间里传来木仓支保险关上时发出的机锁声。 计白楼把木仓塞回木仓套, 对着门口笑骂:“门也不敲一下,差点吓死我。” 关应钧言简意赅, “忘了。” 他伸手把拢在身后的简若沉掏出来, “刘奇商, 你要见的人我带来了。” 简若沉抬眸。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计白楼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戴了个半框的金丝边眼镜, 头发还是新潮时髦的微分碎盖,很蓬松,看着像刚刚洗过。 虽然脸还是那张颓丧的熬夜脸, 但很有大学生的气质。 黑色冲锋衣果然是男人的减龄神器,谁穿谁年轻。 计白楼边上的人穿一身灰色西装, 打着骚包的酒红色领带,看着像个银行职员。 他梳着背头, 锐利的眼神中藏着一丝震惊和茫然, 木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要见简若沉了?” 关应钧呵了声,“不想见还背着我们查了半个月?” 刘奇商啧道:“你都不在情报科了, 怎么还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计白楼抓了颗透明骰子在手里盘,笑道:“是你手下的人动静太大,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刘奇商有点尴尬。 要是现场就他们哥几个也就算了,偏偏被他查了半个月的正主就站在面前。 简若沉伸手,“刘sir晚上好。” 刘奇商忙放下酒杯,伸手握上去,“你好。” 两人一触即分。 关应钧转身锁门,回正视线后正式介绍道:“刘奇商,廉政公署高级督查。负责跟进江陆两家所做的金融犯罪,查贪污和非法获利。陆家能做这么大,头顶必有保护伞。四年了,廉政公署还是没能查出来陆堑的保护伞是谁。” 刘奇商沉默地盯着关应钧。 关应钧恍然,又加一句,“他当众跟林警司求过婚,没成功。” 刘奇商更沉默了。 他坐回计白楼旁边,拿起酒杯,神情低迷地灌了一口。 查陆堑查了四年一无所获。 查简若沉查了半个月,现在看来也是白忙活。 林雅芝还拒绝跟他结婚,只愿意和他拍拖。 啊……他真是一个失败的man。 简若沉看着,都有点心疼他了。 关应钧拍拍简若沉的后背,示意他看单人沙发上坐着的人,“这是我的线人,名字叫黄有全。” 黄有全脑袋上顶着头黄毛,嘴里叼着没点燃的香烟,四仰八叉地坐在单人沙发里,两条腿大敞着。 他流里流气笑了一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举在额前朝简若沉敬礼致意,“简sir好哇,久仰大名。” 线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职业。 他们以情报向警务人员换取金钱,一般都是作奸犯科的罪犯。 这些人犯案较轻,被警方抓到把柄。警方以提供情报为条件,不起诉他们,或网开一面。 简若沉冲他笑着点了点头,“你好。” 黄有全有些怔忡。 他不抖腿了,屁股往后挪了挪,坐直了些。 真要命了。 他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毫不嫌弃的眼神。 在简若沉眼里,他好像不是什么游走在边缘地带的人,而是和计白楼、刘奇商一样堂堂正正的警察。 关应钧最后看向计白楼,“这位你见过的。计白楼,刑事情报科高级督察。负责跟进陆家涉毒贩毒。目前查掉了陆堑的一个中转站,就是我们上次去的那个。” 简若沉“嗯嗯”两声,肚子唱起空城计。 九点了,还不开饭吗? 关应钧带他坐上空着的联排沙发,把菜单拿过来。 简若沉点了份龙虾炒饭,又加了一份看上去就很新奇的冰魄梅子酱,正准备再整份小吃搭一搭这个梅子酱时,刘奇商突然直起身。 他目光灼灼看过来,“关应钧,你刚刚说什么?你说计白楼查掉的那个中转站,你和简若沉去过?” 关应钧应了声,“是,计白楼都是我们叫过去的。” 刘奇商的脑子都宕机了,“是你们报的警?” 他震惊地问:“那和简若沉厮混在一起的毒头是谁?” 厮混…… 简若沉手一抖,铅笔掠过洋葱圈,划到了炸蟹腿上。 关应钧垂着眸子,把“厮混”两个字咬在嘴里默念一遍。 他又想到简若沉捂着肚子凑在他肩窝的样子,再想到他们在车里做戏给陆堑看时的模样。 关应钧靠在沙发里,勾唇道:“是我扮的。” 刘奇商觉得自己带个红鼻子就能去马戏团演小丑。 他死死握着杯子,愤愤道:“我要毙了陈祖丹。” 简若沉瞄了一眼刘奇商的腰,小声提醒,“刘sir,廉政公署配木仓吗?” 刘奇商:…… 是啊,廉政公署不配木仓。 他只能说着过一过嘴瘾。 简若沉很理解。 他安慰道:“没关系的刘sir,你和关sir是朋友,又是警察,一开始对人有戒心,很正常。”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跟罪犯周旋的警察还是谨慎点好,不然怎么死的都难说。 简若沉态度好得出乎预料,刘奇商都有点羞愧了。 这可是一个月交税五亿的大佬。 一份税就能养一万个月薪五万的高级督察。 全香江一共才三万警察。其中的高级督查少之又少,根本没有一万个。 简若沉一个人交出去的税,都能养活全香江的警察了。 刘奇商叹了口气,“这顿我请,真不好意思,差点把你查得底朝天了。” 简若沉:“没事,正好我也不知道我的钱是怎么赚的。查查也好,犯法的事情咱们不能做。谢谢您帮我排查一遍,没问题我就放心了。” 刘奇商:…… 感情他还给简若沉打了白工? 这意思是32亿白白飞到你手里了呗? 啊…… 刘奇商木然地想: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果然是一个失败的man。 服务员在外头敲了敲门,打破了包间里略微有些尴尬的气氛。 计白楼过去开门,手放在腰后的配木仓上,半个身体都藏在阴影里,十分谨慎。等服务员把小吃和饭全部放好,转身出了门,才松弛下来,“我们cib有黑警渗透是板上钉钉了,就是查不出是谁,现在我看谁都觉得有嫌疑。” 关应钧笑了声,“应该不是你组里的。” “对。”简若沉把拆好的炸蟹腿戳进梅子酱里蘸蘸,“我当时偷听到的原话是:黑警来了消息,说cib正在往这里来。” “这个表述很明确了,说明黑警没有一起跟你们出警,他甚至不知道出警的是哪一组。” 刘奇商震惊:“你还去偷听了?” 计白楼心说这才到哪儿。 他还去偷犯罪证据了呢。 刘奇商不甘示弱,从内兜里抽出几张a4纸,“我有线索。说起来,我之所以会排查简若沉,是因为我们组有个人固执己见地认为简若沉是内鬼。” “我不查,难以服众。” 关应钧道:“那个陈祖丹?” 刘奇商点头道:“他先是拿来了简若沉花8亿收购江亭电子科技的消息,又告诉我简若沉在酒吧和毒头厮混。” “他说这些消息都是他在cib的朋友告诉他的。” 关应钧单手翻了翻刘奇商递过来的档案资料。 里面是陈祖丹和他私交甚笃的警员。 简若沉凑过去看了眼,没他认识的。 感觉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关应钧带他来吃饭,本意可能也不是让他来帮忙。而是为了让刘奇商放下戒心,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查他家底这种注定不会有收益的事情上。 资料在包间里传了一圈,最终落在计白楼手上。 简若沉见他们还有得聊,就凑到关应钧耳边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吃完饭了,想去洗手。 第63节 关应钧想了想,配木仓不能外借,但是手铐可以。 他把手铐卸下来递过去,“出去以后左转直走就是洗手间,碰上不对劲的人就直接铐在原地,然后回来找我们。” 简若沉:…… 这招真损,把人铐在洗手间,然后他跑是吧? 好的,会了。 他侧身把衣兜对准关应钧,“我手脏,你放进来。” 关应钧就把手铐放进他的衣兜。 简若沉用手肘压下门把开门,出去了。 包间里。 刘奇商和计白楼直直盯着关应钧。 不对劲,真不对劲。 以前的关应钧性格淡漠,非必要不做人情,给人发烟都像判官发签。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有人情味? 这人情味是大家都有,还是只针对简若沉一个? 关应钧抬眸扫过去一眼,不明所以,“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写了谁是卧底?” 计白楼低头。 原来这人情味是单独给一个人的。 他垂眸将资料上的人名和样貌都记在脑子里,一颗心沉沉坠下去。 关应钧知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喜欢男人意味着什么? 先前有个小港星,被爆出有男友后不堪其扰,顶不住舆论压力,跳楼自杀了。 简若沉有钱有后路,民众总是会对名声好的资本更宽容些。 可关应钧不一样,他没有这些,舅舅还是一哥,受到的审判只会多不会少。 他作为关应钧的兄弟,真不想看人陷入那种境地。 “哎……”计白楼长长叹了口气。 喜欢男人,好像是天生的吧? 黄有全本来都要睡着了,被计白楼一口气叹醒了。 他坐直身体,脑袋上的黄毛一颠,疑惑道:“简若沉怎么还不回来?” 洗手能洗这么久吗? 不会真碰上事了吧? · 简若沉碰上了一个小偷。 这个小偷大概以为他兜里银光闪闪的东西是首饰或者名表,趁着他洗手,站在身边将东西摸出去了一点。 简若沉:…… 他看着小偷看似机敏实则漏洞百出的动作,反手捉住了对方的手腕,“你这业务有点不熟练啊。” 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呢? 小偷懵了瞬。 他动作已经够快够果断了,哪里不熟练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偷过来的! 怎么有人不懂乱说? 简若沉轻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小偷挑眉。 这是碰上同行了? “我姓林。”他话音刚落,手腕就一重。 简若沉趁他愣神,抓起小偷另外一只手塞进手铐。 “咔”一下,铐住了。 关应钧这手铐,怪好用的。 简若沉抬手推他:“老实点,林某。” 小偷:…… 他看了看“银手镯”,又看了看简若沉,表情皲裂,“你是阿sir?” 简若沉道:“也不算。” 小偷:也不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什么叫也不算? 简若沉拢了一下头发,“我看上去很好欺负是不是?” 上辈子就是这样。 只要出了大院和学校,他就格外容易吸引罪犯。 学校的教官都觉得他很适合去钓鱼执法。 小偷:真倒霉,竟然看走眼了。 “哎呀阿sir,我就拿了你一副手铐,这不是没拿到嘛,这算是未遂不?要不就算了吧?” 简若沉一听这个语调,就知道他是老油条。 他笑了笑,“行啊,不过开手铐的钥匙在包间,你先跟我回去。” 手铐只能限制手,不能限制脚。 人要是想跑他不一定能追得上,但骗到关应钧和计白楼面前就不一样了。 那两个一看就很能打。 简若沉推推他,“走吧。” 小偷惊疑不定,有点将信将疑,“你不会骗我吧?” 简若沉掏出传呼机,一边发消息给关应钧一边道:“什么骗不骗的,有本事你就跑,你敢跑,我就敢开木仓。” 刘奇商那一嘴“我要毙了某某”的空城计也挺好用。 “林某”立刻老老实实。 他跟着简若沉走进包厢,一抬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关应钧,顿时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计白楼站在门边,头上戴着关应钧收到消息后就递给他的渔夫帽,抬脚把门“哐”地踹上了。 他反手掏木仓,顶在来人肚子上,“不许动,双手举高,低头蹲下!” 林征震惊抬眸,“计白楼?你怎么也在这里?” 简若沉看看计白楼又看看林征。 计白楼已经做好了伪装,只露出了鼻尖以下的部分。 如果不是极熟悉他的人,应该认不出来才对。 计白楼收起木仓,语气有点不确定:“林征?” “是我啊计sir。”林征站起身,把被铐住的双手送到计白楼面前,“快快,计老板,帮我解开。” 计白楼后退一步,没碰手铐:“你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简若沉把林征偷东西,偷到手铐的事情说了。 整个包厢陷入了惊人的沉默。 这玩意,又倒霉又好笑。 林征看向简若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栽在没有戒心上。 他这辈子没碰到过骗人时这么真诚的警察。 说好了同行交流,结果反手把他铐上了。 说好了回来拿钥匙,结果门一开三个刑警站在面前。 还带木仓。 计白楼把木仓别回腰间,冷声道:“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不偷了吗?” 林征讪讪,油腔滑调地说:“我就是有点手痒,哎呀……就是忍不住想摸点东西。我也没偷到啊,这不是还没开张就被铐过来了吗?” 简若沉:“你说谎。” “你说话时脖子涨红,鼻尖充血,眼睛眨动的频率也比之前快一些。你今天还偷过别人吧?” 林征心里暗骂了一声,勉强一笑,“我是cib的线人啊。” 计白楼扯了扯嘴唇,“cib的线人就能偷东西了?偷民众的钱难道也在警员给你的任务里?” 林征双手抱拳,弯腰躬身讨饶:“计sir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偷了,真的。” 关应钧扯唇笑了声,“上次我抓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伸手提起林征的衣领,将他的外套拉开,伸手进去掏。 林征顿时大惊失色,想要挣脱钳制,可关应钧力气大,一掏一个准。 金表、钻戒、金珠子手绳、手镯、钱包…… 一样样,一件件,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第64节 计白楼被气笑了,“这就是你说的再也不敢了?” 关应钧估了估价格,“判八年吧。” “八年?计sir。”林征抓着计白楼的衣摆凄然哀求,“我给你们cib做了这么久的线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我坐牢啊。” 计白楼看了一眼关应钧,“抓你的人是关sir,我保得了你一次,保不了你第二次。” 林征心一横,冲着关应钧跪下去,“你再放我一马,我这次愿意给计sir当专属线人,你们不是在查陆堑吗?我愿意去他手下的毒窝帮你们做卧底。” 专属线人就不只是打探点情报了,那是要深入敌军做卧底,拿命来抵。 一般人宁愿多坐几年牢,也不愿意当刑事情报科的专属卧底。 除非他知道即将去做的事情能活命,有钱赚,还能给他自由。 计白楼一脚踹在林征肩膀上,语调森冷,“把我们当蠢货?你想进毒窝,然后两边赚?” 林征歪倒着,狼狈地趴在地面上。 他用尽浑身解数求不来一点仁慈,终于忍不住了,目眦欲裂地喊:“线人不就是帮警察做你们做不了的脏活吗?你们就给那么点钱,一下就花完了,现在东西这么贵,我也要生活的。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我搞点小偷小摸补贴一下又怎么样?功过相抵了不行吗?” 林征嘶声道:“进毒窝卧底的哪个不吸?哪个不卖?只要最后端掉毒窝不就行了?” 计白楼脸色彻底变了。 他抓着林征的头发,把林征按在地上,“你的联络人是这么教你的?段明是这么说的?” 简若沉一怔。 段明,刚才那叠表里有他的照片和名字,应该是陈祖丹的朋友。 是黑警嫌疑人。 计白楼狠狠将林征的头往地上一撞。 那额头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征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抽了一下。 计白楼道:“说话。” 简若沉:…… 怪不得大家都说cib审讯暴力,这放到回归以后,计白楼都得被叫去训话。 简若沉伸手拦他,“计sir,还是我来问吧。” 这林征,再挨两下估计就说不出话了。 计白楼还没开口,刘奇商就问:“你行吗?” 简若沉虽然很有钱。运气很好,总能碰上作奸犯科的人,是个能给关应钧带业绩的小财神。 但审讯? 他能比得过专业的cib? 关应钧走回沙发上坐着,“他行的。” 他跟刘奇商说着话,视线却紧紧盯着简若沉。 包间里明明只开了一盏边灯,阴沉而晦暗。 可简若沉却是亮的。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借来了一抹银月的光辉。 第37章 简若沉有点邪门在身上的 计白楼松手起身,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逐渐恢复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手,“警察系统为避免出现跳反的情况, 所有的线人都会一对一登记在册。林征的联络员是段明, 他是cib三组的督察,跟我关系还不错。”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我们几个是同一届警校生。” 计白楼让出位置,“简若沉,你来问吧。” 林征脑子发懵, 耳朵里都是嗡鸣声,爬都爬不起来。 简若沉把他扶到墙边坐着, 又回头对着关应钧伸手, “给根烟啊关sir。” 关应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跟火柴盒一起精准丢进他怀里。 简若沉将茶烟戳进林征嘴里,然后擦亮火柴, 护着火苗给他点。 林征被打得直抽气,条件反射吸了一口。 烟头亮了。 简若沉将废火柴丢进烟灰缸,顺势坐在大理石茶几上, 静静看着林征抽了小半根。 等人彻底缓过神后才拿起烟灰缸放在他面前,问:“关sir的烟抽起来怎么样?” 林征沉默着抖掉烟灰, 不说一个字。 刘奇商看不懂。 他跟计白楼说悄悄话:“计哥,这什么意思?” 计白楼道:“拉关系吧?我们有时候也会这么搞。就好比你去查贪官的时候, 要先私下里请他喝咖啡。先礼后兵嘛。” 刘奇商怔然, “可林征是他拷过来给你揍的,能吃这套?”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林征听不见, 但心里也这么觉得。 他嗤道:“你把我骗来,让我被阿sir揍一顿, 然后给一根烟,稍微讨好讨好我,就想让我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 “天下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 简若沉惊讶,“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给你烟,是因为香烟中的尼古丁会迅速到达你的大脑,麻痹神经,缓解焦虑。而烟草中的烟碱成分,则能够起到缓解疼痛的作用,让你别头疼。” “你平静下来了,我才好问话。如果这里有镇静药片,那我给你的就不是香烟了。” 林征眼神茫然。 什么尼古丁,什么烟碱? 他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听不懂这些。 但顺着简若沉的话一想,又觉得头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心情也平静不少。 什么讨好。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简若沉伸着足尖,踹了一下地上的赃物,“你偷了这么多金饰,一看就很贪心,我当然知道香烟不能喂饱你啊。” 刘奇商:…… 他略带疑惑地看向计白楼。 先礼后兵? 计白楼抬手摸了下鼻子。 不就是解说错了吗? 没关系,反正简若沉没听见。 嫌疑人当众自作多情,估计比他还尴尬。 林征把抽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调整好坐姿,眼神低垂,落在不远处堆着的赃物上,脑子里急速思索着脱身的办法。 “想什么呢?”简若沉猝然问,“想怎么跑?” 林征猛然抬头。 简若沉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简若沉:“你调整坐姿之后,脚尖直指门外,身体语言很明显是想跑。” 刘奇商、计白楼和黄有全不约而同看向林征的脚。 还真是这样! 关应钧的视线落在简若沉的背影上。浅色发丝软塌塌地铺开,几乎遮住了整个肩背。 林征欲盖弥彰地回正身体。 思路三番两次被否认和打断,他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简若沉没给他重新整理思绪的时间,“你为什么笃定自己能在陆堑的毒窝周旋?是不是有人会在陆堑那边保你?” “这个人是段明?” 林征一颤,冷汗瞬间布满额头。简若沉的话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简洁清晰,直切要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计白楼为什么会抓着他的头往地上撞。 他的话里破绽太多了。 林征咽咽口水,梗着脖子嘴硬:“保我的是谁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只管算我能带来的利益就行,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互惠互利不行吗?” 他喊道:“你就说你们想不想要一个能去毒窝的卧底!” 计白楼摇摇头。 林征这种老油条太清楚警察需要什么了,他知道怎么把自身价值最大化,从警察这里换取更多的利益。 林征能三番五次逃脱惩处,靠的就是今天这招。 简若沉怕是要在他身上栽跟头。 简若沉乐了,“你怎么敢跟我讲条件?” “我心平气和地坐在你面前,是为了给你争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但这个罪该怎么赎,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林征神色紧绷。 奇怪了,这个人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跟着他的节奏走? 简若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即将因为偷窃罪被起|诉,八年刑期板上钉钉。但如果你能做段明的污点证人,计sir肯定愿意帮你减减刑。” 第65节 林征死死握着拳,抿唇不言。 简若沉蹲下,与他平视,“你刚刚说你要养老婆和孩子。你小孩几岁了?” 提到家人,林征神色柔软下来,“一岁不到。” 简若沉叹道:“那我理解你不想坐牢了。你的妻子需要你,你的孩子也离不开你。” 林征以为他心软,表情松快些许。 简若沉轻声问:“你知不知道做卧底要面对什么?有人保你,但他会保你的老婆和孩子吗?毒窝里的人有什么理智呢?他们杀人不眨眼。” 他伸手拍拍林征的肩膀,“好好想想你的老婆和孩子。你赚钱不就是为了他们?钱哪有家人重要?” 林征浑身过电似的抽搐了一下。 比计白楼打他的时候抖得还厉害。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一下子红透了。 黄有全也是线人,很懂林征在想什么,帮腔道:“那些人奉行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这种人进去就是小喽啰,小喽啰护不住老婆的。” 他抖抖腿,身上的配饰叮叮作响,“跟着阿sir好好混啦,以后小孩还能让警署介绍去个好学校,做个好人。” 简若沉抓着林征的弱点,最后加码,“你看,你供出段明就能减刑,如果一点牢都不想坐,那你就转到计sir手下做事。你要是实在想做间谍,那就去做计sir和段明之间的间谍,帮忙抓住段明是黑警的犯罪证据。” “在两个警察之间周旋,你也能拿两份钱。都是两份钱,在计sir这里拿不比去毒窝卖命强吗?” 简若沉恨铁不成钢似的,“你看你,账都算不清。” 林征茫然:…… 好像挺有道理。 计白楼都看呆了。 简若沉在偷换概念。 黑马是马,白马也是马。 所以白马是黑马。 黑钱是钱,白钱也是钱。 两份白钱能保你老婆和孩子,附加价值高,所以白钱比黑钱好。 这谁听了不迷糊。 计白楼尝试站在林征的立场上找这套话术的漏洞,越想越蒙圈。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心理,这是人性的本能。 林征闭眼想了想,踌躇片刻之后,终于做出了决断。 “……我说。”他咽咽口水,艰难开口:“前段时间,我和段明在路边的小吃摊接头,我吃到一半肚子疼,就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段明在和陆堑手下的老八说话。老八比较好认,他胖。一开始我还以为老八也是段明手下的线人,只不过爬得比较高,就没在意,我一边系皮带一边走过去。” “然后就听到段明和老八说,叫他告诉陆堑最近小心点,不要再做轮渡大劫案了,刑事侦缉科好像在查。” 简若沉一怔。 什么? 当时陆堑竟然知道刑事侦缉科在查轮渡大劫案? 那他还让江鸣山去做第二次? 简若沉一时头皮发麻。 陆堑是故意的! 他让江鸣山去做第二次大劫案,怎么都不会亏。 江鸣山成了,钱是他的。 江鸣山被抓了,财产会被江含煜继承。钱还是他的! 简若沉攥紧手指,将注意力拉回来。 林征轻轻咳嗽了一声,“当时我就明白了,段明心里想着陆堑,他不是真警察。” 计白楼灌了一口酒。 威士忌杯里面的冰球早化成了水,这口酒并不好喝。 包间里,气氛有些凝滞。 关应钧开口道:“线人就是帮警察做脏活。这话也是段明教你的?” 林征:“他知道我偷东西,不怎么管。这话……段明手底下的线人都知道。” 刘奇商暗骂一声,“上学的时候那么老实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啧,段明还把陈祖丹那个愣头青当枪使,把他们整个廉政公署b组耍得团团转! “人会变吧。”计白楼又倒了一杯酒,“我们都毕业四年多了。” 简若沉转身,扫了一眼三位阿sir的脸,“你们和段明是同一届警校生?” 关应钧:“嗯。” 简若沉:……不是吧? 计白楼看着像32岁,刘奇商看上去也有30岁。 关应钧看着差不多二十八九。 原来都是26岁? 当警察老这么快? 他摸摸脸,看来以后得稍微注意一点。 林征靠着墙,艰难地站直身体,“我之所以笃定自己能去陆堑的毒窝,就是因为段明有绝对的能力保我。段明不是从警察跳反的,他和陆堑是初中同学,认识的时间很长,关系不错。” 他直直看向计白楼,“计sir,我愿意替你和段明周旋,探听陆堑的消息,你能不能帮我保护我的老婆和孩子?” 计白楼沉默半晌,看向关应钧。 关应钧道:“我们有证人保护计划,可以派专人保护你的妻子和小孩出国,刑事侦缉科出推荐信,想去哪个国家自己选。事情结束之后再回来,钱不是问题,就看你舍不舍得和家人分开了。你孩子还小。” 林征一咬牙,“好。如果我死了,我小孩能当公仆吗?” 简若沉:…… 公仆就是香江公务员。 他盯着林征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企图从这人身上找出山东大汉的特质。 否则解释不了这种让后代|考公的执念。 计白楼难得无语,“你不死,你小孩也能考。只要你以后不偷窃盗窃就行。” 林征松了口气。 在他贫瘠的认知当中,社会底层的人只有考上公务员,才能做人上人。 他轻声道:“我可以了,我愿意做,让我写保证书。” 刘奇商:…… 现在倒是积极了,十分钟之前被人按在地上揍还嘴硬。 他凑到关应钧身边,“钧哥,简若沉也太行了,我想让他来廉政公署开反传销课。” 半点没有之前质疑的样子。 关应钧拒绝:“他要上学,暂时没时间。” 他说完,赶时间似的从兜里拿出饭盒的复印件,分发给在场的人,“这是1892酒吧流出的铝制饭盒四面图,陆堑用这种饭盒来装货,我们现在在找制作这个饭盒的工厂,你们也出点力。” 图只有三张,没传到林征手里,关应钧掏出手铐钥匙给他解锁,“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别手痒。” 明明这话语调平稳,听上去却像是“再偷我剁掉你的手。” 林征:…… “知道了关sir。” 偷到手铐这种糗事应该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关应钧收好手铐,看了一眼手表,“我还要带他去趟医院,黄有全。” 黄有全站起来:“到!” “你把精力放在找饭盒工厂上。”关应钧掏出一沓钱,“你上个月的工资。” 工资! 黄有全眼睛锃亮,“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发工资时的关sir真和蔼。 黄有全搓开钱点了点。 简若沉瞥了眼厚度,大约有一万块。 林征眼睛都直了。 简若沉问他:“段明给你多少?” “2000。”林征咬牙切齿道。 简若沉:…… 怪不得要重新做贼,2000港币在90年代只能算底层,这里吃个烧腊饭都至少28块,香江这种地方,花钱比呼吸还容易。 林征的小孩还要喝奶。这点钱根本不够一家人用。 他小声道:“你看,我给你找的工作好吧?计sir给的肯定和关sir一样多。” “谢谢。”林征说着,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怎么他被简若沉拷过来,又被人按着打了一顿,然后还要道谢? 刘奇商:…… 第66节 他还得谢谢咱呢。 简若沉是有点邪门在身上的。 今天晚上简直和做梦一样。 他们来讨论黑警,本身也没想着一次就找到人,结果现在连证人都有了。 真够戏剧的。 如果没有这个证人,打死他也不信黑警居然是跟他们一届的警校生段明。 刘奇商看向简若沉:“你怎么要去医院?” “体检。他眼睛有点畏光。”关应钧脸色不大好。 计白楼:…… 这兄弟确实是动心了。 当初读书的时候他发高烧,差点晕在宿舍。 关应钧把酒倒在杯子里,加了点蜂蜜和柠檬给他喝,说是能治感冒。 他还以为关应钧不知道香江晚上有私人医院呢。 原来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带他去。 简若沉对林征说,“看见没,给阿sir工作还包体检。不是公仆,胜似公仆。” 关应钧:…… 他把羽绒服往简若沉脑袋上一挂,“走吧。” 别忽悠人了,林征都要被忽悠瘸了。 简若沉就冲着包间里领了新任务的阿sir们挥挥手,“拜拜。” 刘奇商看着手里的饭盒照片,有点恍惚,“关应钧怎么搞到这个的?” 计白楼睨他一眼,心说:嘿,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内情呢。 可惜了,现场有线人在,不能开口说。 刘奇商啊刘奇商,这下你可只能被蒙在鼓里了。· 那边包厢里还在讨论怎么找饭盒的源头工厂。 这边简若沉就被押送到了私人医院。 关应钧挂号付钱,钱包肉眼可见瘪下去大半。 简若沉:…… 怪不得月光呢,关sir可真大方。 验眼睛的机器要么是全自动,要么是半自动,出结果都很快。 看诊的老先生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视力5.1,没有近视和散光一切正常。很好啊,畏光可能是因为你最近看书看太多了,眼睛虹膜的色素又比较低。两相结合之下重新开始畏光。” “琥珀色的眼睛嘛,漂亮也有代价,这个是天生的。有的浅蓝色眼睛也会畏光。” 简若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医生道:“你之前应该用过缓解这种症状的眼药水吧?用完怎么不去配?” 关应钧站在简若沉身后,视线垂落。 这道目光如有实质。 简若沉脊背发麻,背心渗出些汗。他下意识想转头观察关应钧的神色,最终只是微微偏了些头,强忍住了。 不能抬头,这时候抬头明摆着是心虚。 不能做蠢事。 他抬手不好意思地挠挠侧脸,情急之下道:“我不喜欢点眼药水。” 话音刚落,简若沉心里就咯噔一声。 坏了,这句话和他坐在关应钧车上说的那句“我不知道眼睛怎么回事,要去医院看一下。”前后矛盾了! 第38章 男人的心,海底的针 老医生“嗯”了声, 低头在薄薄的就诊单上写字, “不喜欢滴眼药水也要滴。” 深蓝色的字迹龙飞凤舞,看不出是英文还是中文。 简若沉盯着圆珠笔尾巴上自带的塑料裁纸刀分神。 觉得关应钧灼热的视线都要把人烧穿了。 他伸手捏了一下耳尖。 关应钧扫了一眼简若沉捏过的地方, 耳尖上那颗小痣被搓得艳红, 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一点,格外扎眼。 他被烫到似的,猝然收回视线。 “滋——” 医生将处方裁下来递给关应钧,“去窗口配这个眼药水,早晚各一次, 滴半个月。” 简若沉伸手去截,“我自己配。” 关应钧手一扬, 避开后不着痕迹地打探:“医生, 治疗这种先天症状的眼药水就这一种吗?有没有口服药剂?” “眼药水就只有这种, 又不是什么大病。再开个b族维生素的咀嚼片吃吧。注意用眼就能恢复。” 老先生又唰唰开了张单子,起身道, “他得少吃腊肉、咖啡和啤酒,浓茶也不能喝,辣椒最好也不要吃。” 简若沉舔舔唇珠。 这些都是他经常吃的东西, 半点也没忌口。 警局楼下茶餐厅的烧腊饭每周都要吃,奶茶每天都会喝, 酒喝过几次,咖啡也没断过, 辣椒更是最爱。 华国刑事警察学院在辽宁沈阳。 他待了四年, 早就从广东口味变成了沈阳口味。 那菜,又辣又好吃。 简若沉脑海里出现了大盘鸡和锅包肉的动态大图, 配有舌尖上的中国bgm,口腔逐渐湿润。 哪怕有酸菜汆白肉呢…… 老医生又叮嘱道:“要多吃新鲜蘑菇、牛奶、苹果、胡萝卜、猕猴桃和黄瓜。少吃腌菜。” 他边收拾就诊桌上的文件, 边对关应钧道:“你当哥哥的多上点心,别什么都由着他。一会儿不爱点眼药水,一会儿又挑食。”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烧腊饭里被扔掉的清水菜心。 简若沉小声道:“我没有很挑食,而且他也不是——” “……知道了。”关应钧打断道,“谢谢。” “去开药。”老医生挥手赶人。 关应钧捏着处方付钱取药,又开了一张可以跟警局报销的账单。 他拿起装药的牛皮纸袋,垂眸看向身侧。 简若沉埋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溜溜达达跟在关应钧侧后方,走得心不在焉,余光跟着视线里走动的鞋跟。 去龙庭酒吧的路上,关应钧问他眼睛畏光是不是因为过劳。 那时他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先天疾病? 一会儿关应钧要是抓着破绽问,该怎么狡辩? 简若沉想得入神。关应钧陡然停下。 他跟着停住脚步,用鞋跟急刹。 医院临近下班,才拖过地,瓷砖湿滑。 简若沉今天穿的英伦矮帮小靴子没有防滑功能,鞋跟扁圆,踩在瓷砖上时就溜冰似的滑来滑去。 如今一脚踩在水痕上,立刻脚往前滑出去。 简若沉前倾着身体直直撞进关应钧结实的胸廓。 他连忙直起身站好,“不好意思。” “没事。”关应钧语调喑哑低沉,“走路看路。” 简若沉“哦”了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 关应钧蜷起手指,紧紧扣住牛皮纸袋折下去的部分,忽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简若沉摔在怀里的样子。 明明只是一件极微小的事,如果换个人,他根本不会记得。 可简若沉当时的样子却历历在目。 关应钧的视线在少年的下颚游动着。 他将另一只手揣进兜,摸了一下放在里面的随行酒壶。 简若沉被看得发毛,低声问:“怎么了?” 关应钧下颚紧绷,“走路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简若沉:在想怎么狡辩。 他咽下这句,顺着之前编的话道:“在想怎么才能不点眼药水。” 关应钧转身,继续往前走,“别想。我会盯着你。” 第67节 简若沉以为他会抓着破绽审问或试探。 结果直到上了车也没听见一个字。 怎么回事? 难道关应钧没注意到他的话前后矛盾? 简若沉思绪有些乱。 其实就算注意到了也没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 再说关应钧这人如此冷静,难道还能被情绪主导? 从理智出发,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合作伙伴,能像他一样让西九龙狠狠扼住陆堑的咽喉? 他已经展示出了自己的价值,关应钧就算怀疑他有问题,甚至认为他是卧底,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撕破脸,暗自蛰伏,等一举扳倒陆堑之后再细查。 秋后算账嘛……那至少也得一年吧…… 这期间他可以慢慢透露点玄学方面的事情,给国外长大的唯物主义阿sir一点准备时间。 简若沉心里琢磨着,视线扫向关应钧。 关sir手里的牛皮纸袋已经被扣烂了,折痕皱皱巴巴,遍布裂缝和指印,抓着它的人像是忍耐到了极点。 简若沉咽咽口水,往车门边靠了靠,手指刚搭上门把。 关应钧就抬手锁门,低头拿出一支眼药水,“在我面前滴完。” 简若沉:…… 怎么还锁门呢,是不是玩不起? 他拧开盖子,盯着滴头看了一会儿,又拧上,“我回家再滴。” 总不能前脚刚说自己不爱点眼药水,后脚就毫无心理负担地用。 会穿帮。 关应钧分辨不清简若沉是在演戏还是想敷衍。 他扯了下唇角,伸手拿回药水瓶拧开,问:“滴不滴?” 关应钧身形英武,因为火气旺,所以大冬天也穿得不多。 不薄不厚一层黑色的衣物罩在身上,隐约透出手臂和肩膀上肌肉的轮廓。一靠近,热气沉沉拢过来。 简若沉不自在地往后靠,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泡在了红茶里。 又烫又热,鼻尖全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他眨眨有点干涩的眼睛。 演得差不多了吧…… 应该可以装作畏惧强权的样子滴眼药水了。 过犹而不及。 他小声道:“滴。” 简若沉说着,伸手去够药水瓶。 关应钧灵巧避开,抓住少年的肩膀,将人上半身拖到身前。 简若沉一时不查歪倒过去,下颚顿时被滚烫的虎口掣住。 他微微瞪大眼。 不是自己来吗? 关应钧做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一滴冰凉的药水就落在左眼里,浸润到眼底,舒服极了。多余的药水溢出眼睛,顺着眼角流出去。 关应钧看着乖乖仰头的人,视线扫过他颤动的眼睫,平直挺翘的鼻梁和小巧的鼻头,落在略微有些红肿的藕色唇珠上。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五脏六腑的燥意烧得人浑身发烫。 关应钧道:“睁眼。” 他说着顿了顿,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喉咙。 嗓子怎么会这么哑? 简若沉眼皮一跳,条件反射睁开双眼,左眼水润润的,像是刚刚哭过。 关应钧立刻烫到似的缩回紧紧箍着他下颌的手,“过来,滴右眼。” 简若沉犹豫一瞬,仰面把脸凑过去。 滴就滴。 这会儿后退,显得他怕了似的。 关应钧蹙着眉,伸手拢住他的后颈往自己这边拉,一时无从下手,“刚刚不是睁得挺圆?” 现在怎么又半睁不睁了? 简若沉嘟囔,“那是被你吓的。” “自己撑开点。”关应钧说完顿了顿,转而道:“算了。” 简若沉:…… 关sir的心,海底的针。 变得这么快,猜也猜不透。 关应钧一只手拨开简若沉的眼睑,利落将药水滴进第二只眼睛,“以后我送你去学校,顺便盯着你点眼药水。” 简若沉闭着眼,缓解异物入眼的酸胀感,慢吞吞道:“你真想当我哥啊?” 他睁眼,侧眸观察关应钧的神情,半开玩笑似的回击,“这么不放心我吗,钧哥?” 关应钧呼吸一滞,猛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副驾驶。 座位上的人眼睛通红,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脑海中却出现了简若沉眼尾粉红,汗津津地,惊慌失措又无处可逃的模样。 关应钧死死咬着牙,迟疑地想,简若沉刚刚叫他什么? “钧哥,你现在管我点不点眼药水,以后难道还要管我吃饭时吃不吃辣?睡觉时盖不盖被子?” 简若沉说着,系好安全带,若无其事戏谑道:“钧哥这么在意我么?难道我以后和爱人拍拖你也要盯着吗?” 关应钧浑身紧绷,用力抓着还没放到储物箱里的牛皮纸袋子,沉声道:“开我的玩笑很有趣?” 简若沉笑笑,“医生误会的时候,不是你先打断我的吗?” 关应钧坐在驾驶座上,脊背绷直,迟疑地想:他当时否认是因为…… 是因为不想和简若沉断了关系,哪怕是误会…… 关应钧瞳孔骇然扩散一瞬。 简若沉笑意渐深,终于觉得自己站在上风,满意了,“关sir,回家吧?” 关应钧沉沉看向身侧。 少年漂亮的眼睛波光潋滟,表情灵动至极,仰头时笑意吟吟,丝毫不觉得那一声声钧哥有什么不对。 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只是稍微亲密了些。 刘奇商也这样喊过,但是刘奇商喊起来就很正常,没有像是把他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含在舌尖滚过一样。 简若沉偏了一下脑袋,“关sir?” 关应钧视线一低,落在简若沉微微鼓起的唇珠上。 【难道我以后和爱人拍拖,你也要盯着吗?】 爱人…… 关应钧强迫自己拉回注意力,不去猜测爱人这两个字可能囊括的人选。 毕竟简若沉说话时,好像没有将他纳入其中。 简若沉有点狐疑地提醒,“钧哥,十一点了,不回家吗?” 关应钧挪开视线,简若沉这一声怎么又叫回钧哥了? 他抬手挂挡。 第一次摸了个空,第二次才摸上凸起的手柄。 关应钧握着方向盘,看向车窗前面的路,却忽然感觉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耳边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带着柚子气的吐息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 一闻见,眼前就会出现一张灵动的脸。 关应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骨节凸起,指节泛着白,头低下去,发丝垂落,遮住了视线。 纷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关应钧,你对他有反应。” “你喜欢他。” “可警察怎么能喜欢上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你那样喜欢他,之后难道还能做到铁面无私?你下不了手的。” “你怎么对得起入警时的宣誓!” 关应钧死死闭着眼,凝神静气。 “可是关应钧,你可以去查清楚。” “警察不能喜欢卧底,但可以喜欢清清白白的顾问。” 关应钧手刹一拉,油门踩到底。 丰田直直窜出停车位,甩尾漂移,车灯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弧线,冲出了停车场。 简若沉靠在驾驶座,紧紧抓着安全带,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第68节 关应钧刚才在隐忍什么呢? 他眼睛畏光,但在黑暗中视力很好。 简若沉古怪地瞥了一眼关应钧的皮带。 如果他没看错,关sir那里是不是起立了? 主要关应钧那东西蛰伏的时候就有点……大。 要是稍微有点变化,就更明显了。 这里能刺激关应钧的就只有…… 简若沉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可他刚才也没撩拨关应钧吧? 就叫了一声钧哥。 总不至于有人这样也能上火。 那火得多大? 简若沉紧紧抓着安全带,喉头发哽,脑子里都是浆糊。 关应钧对他有反应,难道是喜欢他么? 简若沉被吓回了神,一抬眼看到车子急急擦过一辆货车,直冲海底隧道,立刻脱口喊道:“慢点!要超速了!” 关应钧立刻换挡放缓车速。 海底隧道的光黄白交加,车灯混杂在其中,间或照亮车内的陈设。 简若沉侧眸看向开车的人,男人肌肉紧绷着,脸色严肃,额角上青筋暴起,开个车弄出了抓逃犯的气势。 但慢慢的,或许是想通了,关应钧又逐渐放松下来。 简若沉舒出一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 这口气也没松多久。 二十分钟之后。 关应钧把车停在了石矿场门口。 他下车,走到副驾驶外拉开车门,看向坐在里面的人,轻声道:“下来。” 简若沉说不要试探,那他就不试探。 光明正大地查。 今天,他必须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要对西九龙重案组115位警员负责,对肩章负责。 如果再晚一点,他可能都没有带着人来石矿场的勇气。 关应钧太渴求一个“简若沉没有问题”的答案,以至于理智被汹涌澎湃的情感淹没。 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一点理性,守着那条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底线。 关应钧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他想不了太多,顾不上其他。 只想在理智彻底消失之前,给一切疑点找个理由。 简若沉扫了一眼四周。 关sir这个人,怎么一点策略都不讲? 就算一时情绪上头,脑子里充满了被人戏耍和背叛的愤怒,好歹也该先聊一聊吧? 互相试探一下又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又不是不能谈…… 简若沉有点想不明白,关sir不像是会被背叛冲昏头脑的人呀。 他想了想,端着顾问的威严,肃正表情,对着关应钧勾唇,“关sir,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 关应钧呼吸微沉,骨子里充满了焦躁烦闷,“我……” 简若沉像是没感觉道关应钧灼灼的目光,他视线一扫,不动如山。 关应钧轻声道:“你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 他低下头,走到简若沉面前,示弱似的,“你要是觉得不行,我送你回去。” 简若沉唇角勾起,“不用。” 第39章 你告诉我吧……当我求你。 简若沉面不改色地下车。 关应钧站在车门外, 头被冷风一吹,冷静了些,“你以前住哪一栋?” “第二栋。”简若沉朝着前面指指, 拉平嘴角。 “对你有疑心, 是我的不对。”关应钧边走边道。 他向来攻无不克,但对着简若沉的时候,以往无往不利的思维和招数似乎都没有用处。 简若沉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关应钧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轻哑, “这次想查你,是因为我……” 他呼吸微沉, 扫了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 喉头发哽, 不知道怎么说,更不敢把心思宣之于口。 大上托石矿场位于九龙最东边, 是个贫民区。 简若沉精致漂亮,与这里格格不入。 少年站在风里,表情都没怎么变, 一派自然,似乎坦坦荡荡, 看上去像只与虎狼平分秋色的狐仙。 狐仙只略微哈出一口气,就能让豺狼虎豹节节败退, 攻守易型。 简若沉笑了一声。 关应钧这个人, 真相至上。 一旦有了怀疑和好奇心,如果不找到答案就会一直记在心上。 他能理解这种刨根究底的精神。 这是刑警的条件反射。 但这种状态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合作。 此时最好是让关应钧自己找个答案,因为现如今, 他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关应钧都不会信。 他只会信自己看到的。 简若沉默默把手揣进兜里,对着廉租房扬起下颚,“查吧,不过你既然想查,那就要准备好承担后果。” · 关应钧跟在简若沉身后,后悔没多看几秒他的眼睛。 如果多看几秒,他就能知道简若沉是在真笑还是假笑。 现在只能往前。 廉租区的灯是临时搭的。 风一吹,铁皮圆锥形灯罩一晃一晃,灯光把布满粉尘的路照得崎岖不平。 关应钧扫了眼四周。 他做卧底时都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 在曼谷,只有制毒的底层工人和贩毒马仔才会住草棚和集装箱。 怪不得简若沉要当众和江鸣山撇清关系。 但凡江鸣山能从指缝里漏出一点钱,简若沉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 两人错落的脚步声落在工地边的碎石和沙地上。 简若沉停住回头:“就是这里,我以前住在二楼第三间。” 他冲着楼上扬起下颚,“去吧。这儿人员流动大,住的都是在石矿场上班的工人,也不知道我之前住的房子有没有被租出去。” 简若沉表情平静,“如果没租出去,房东应该就住在不远处的厂房居民区,我们可以去叫他开门。” 关应钧攥着拳,指节有些泛白。 明明是他在探究简若沉,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审判的那一个。 简若沉只在医院里说错话时有短暂的犹豫,后来就一直如此……游刃有余。 他抬手敲响廉租屋的门。 里面很快传来拖着脚跟走路的声音。 男人拉开门,不耐烦极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大半夜的谁啊。” 铁皮门一开,一股热气伴着酸臭味冲出来,臭烘烘的,混着些呕吐物的味道。 简若沉被冲得后退一步,却见鼻子敏感的关应钧一动不动杵在门口,掏出证件道:“cid,过来查点事情。” 那人的酒一下子醒了,“阿sir?我应该没犯事吧?” 关应钧没正面回答,抽出工作簿问:“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对上一任租客了解多少?上一任租客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男人一听阿sir要查的不是他,连忙配合道,“我一个月前就住进来了,这里的房子便宜紧俏,离上工的地方又近,一空出来我就住进来了。” 他摸着头,嘿嘿一笑,“上一任租户在我们石矿场很有名,长得很好看,整个人白白的,据说耳尖上还有一颗小红痣。” 漂亮的美人,总会成为工友们闲暇时谈论的对象。 关应钧手指用力,笔尖在工作簿上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男人语调里的妄念让人心烦。 第69节 他眼眸沉沉抬起,“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东西呢?” 男人舔舔唇,心虚道:“当废品卖了。” 简若沉悠然。 心说:说谎。 不过这次他不会提醒关sir。 关应钧道:“你说话时脖子涨红,鼻尖充血,微微偏头,嘴唇抿起一瞬。你在说谎。” 简若沉:? 关应钧居然学会了撒谎的微表情? 他走出来,“我想把书拿回去,还在你这儿吗?” 关应钧诧异,心安了些。 这样坦荡配合,就算有猫腻,或许……或许也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男人看到简若沉,愣住一瞬。 太好看了,真的和天上的神仙一样。 可惜是个男人。 他咽咽口水,五迷三道地开口:“书……书我烧了一部分,只有一本了。” 简若沉:…… 你说你,怎么不烧完呢。 原主的书虽然都是二手书,但保不准上面有原主的字迹。 90年代的香江,警局还没有专门的字迹鉴定,需要找外援。 但李长玉就是关应钧的外援啊,李老师可是犯罪心理学的全才! 简若沉心思电转,对着男人伸手,“一本就一本,能还给我吗?” 男人喝了酒,本来就没清醒到哪里去,面前的人一笑,他立刻目眩神迷地转身,从一个放了柴火的油漆桶下面,抽出了半本浸满了柴油的书。 书本上半部分已经被烧成碳色,下半段染了黄油,脏得无从下手。 简若沉伸手过去,却见斜里伸出来另一只手。 关应钧用手帕提着书本一角,抓住了,“我来吧,免得弄脏你。” 简若沉抿唇。 关应钧看向扉页上的名字。 很稚拙的笔记,一笔一画写着简若沉三个字,楷体。 不像简若沉,写起字来铁画银钩,自信又带着笔锋,很有力,一看就专门练过。 不用鉴定就知道是两个人。 他不动声色将名字那一角撕下来包在手帕,心里却想。 或许是他记错了,简若沉根本写不出书法大家一样的字迹,这就是简若沉能写出的字。 他记错了,等简若沉在车上,重新写过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关应钧把书还回去,“泡油泡成这样也用不了,你继续烧吧。” 简若沉转头问男人,“还有别的吗?我可以花钱买回自己的东西。” 得把东西都过一遍手,掌握好信息,这地方他不想再来了。 这世上所有人都爱钱。 利诱之下,浑身酒气的男人从边上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瓶,瓶子上是两个用记号笔手写的黑字——维b。 男人盯着简若沉的脸,搓手道:“只有这个了,我问过房东,他说这个是……是什么补品,我本来想自己吃的,有天早上嚼了四颗,当天就晕在工地上。” “后来我就不敢吃了,这玩意到底怎么吃?是嚼着吃吗?” “是。”简若沉转动瓶身,迅速看了一眼。 这维生素是“三无”产品,瓶身上没有贴标。可就算是三无假药,药商一般也只敢放便宜的维生素c或淀粉片。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放倒一个成年男性? 关应钧垂眸,语调有些生硬,“我能看吗?” 简若沉把药瓶放在他手心,“拿去检测吧,我怀疑有问题。” 关应钧:“……嗯?” 这么坦荡?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拿着药瓶怔忪。 “什么维生素b还能把人吃晕?” 简若沉说着笑了笑,“怪不得我离开出租屋之后精神越来越好。” 罗彬文的调养固然有用,但身体上的轻盈感骗不了人,以前这具身体瘦弱至极,面容枯槁,一步三喘。 有一部分原因是穷,但90年代的香江,机会遍地。 按照原主吃苦耐劳的心性,在餐馆端盘子洗个碗绝对没什么问题,没道理吃不饱饭。 可他刚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弱得不正常。 简若沉:“现在想想,我之前或许被人下药了。” 他在脑子里把原主的仇人过了一遍。 江含煜虽然有嫌疑,但他需要原主的血液续命,不会做出把人毒死的事情。 陆堑也有嫌疑,但是陆堑与原主之间的矛盾没有到不可调节的程度。 原著中,简若沉并没有触及到陆堑的利益。 如果既不是陆堑又不是江含煜,那么给他下药的人会是谁? 可惜没继承原主的记忆,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那本语焉不详的小说,否则他还能推得更远。 简若沉思考的时候。 关应钧也在思考。 如果简若沉前后并非同一个人,那怎么会一看到维生素b,就知道自己之前被下药了? 总不能身体是一个,但灵魂是两个? 那他是继续探案,还是去拜神婆? 当代一哥勒金文办过的案子里就有一个类似的,有个连环杀人犯杀了七个人,被抓时声称自己无辜,是另外四个人做的,审讯室当场发疯,把当时的勒金文吓得够呛。 简若沉会是那种情况吗? 关应钧把维生素b瓶放在物证袋里,问:“你还记得这个药是从哪里来的吗?” 简若沉耸了一下肩,“关sir,查出这一点是你的任务吧?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可不记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1000块钱的港币递给男人,“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别搞得脏兮兮的,容易生病。” 男人一愣,伸手接过那张港币,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摩挲了一下。 一本书,一瓶药,值这么多钱吗? 还是说……简若沉只是好心,所以说的话也是字面意思,想让他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简若沉最后扫了一眼室内。 没想到来一趟竟然还能有意外收获…… 但凡这个工友稍微老实一点,不那么喜欢占便宜,他都很难知道这瓶药有问题。 · 两人离开住宅区,一前一后上车。 关应钧抽出工作簿和便携笔递出去,“写个名字。” 简若沉抓着圆珠笔,也不遮掩,坦坦荡荡在纸上落下笔迹。 关应钧缓缓打开攥紧的拳头,展开手帕,露出包在掌心的纸片。 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被摆在明面上,打破了他最后的一点侥幸。 刚刚写好的那份铁画银钩雅韵非常,一看就专门练过。 而浸透了油的那份仅仅只是端正娟秀,称得上一句稚拙认真。 关应钧拿着本子和纸片的手微微发颤。 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使人脖颈酸胀无比,语调艰难,“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人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写出两份完全不同的字迹?才一个月……” “你究竟是谁?” 他几乎要拿不住那两样轻飘飘的东西,抬手将它们扔到仪表盘上的小平台。 缩回手后探向后腰,先摸了一把枪,又实在不忍心拿枪口指着简若沉,只好一把扯下手铐,把简若沉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铐在一起。 简若沉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练了字。” 关应钧视线落下来。 简若沉呼吸发紧,忽然感受到了关应钧身上从未出现过的,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平静里透着隐忍,带着上位者极致又毋庸置疑的权威。 简若沉垂眸道:“关应钧,你要是不信,就带我去做dna比对测试,香江大学医学院的入学检查很严,资料都在,还录了dna。” 他深吸一口气,不闪不避对上关应钧的眼睛,“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关应钧抬手,靠着手铐的束缚将人拉得更近,声音微微发着颤,“你连自己的先天性疾病都不知道。” “一个月不可能练出这种字,你还在骗我。” dna…… 第70节 最要紧就是dna了。 耳尖的红痣,灵动的表情,混血的长相。 种种迹象都表明简若沉的身体特征性很强,无法被刻意调换。 可一个人怎么会拥有两个灵魂呢? 理智与情感冲撞着,荒谬与现实对峙。 推理与常识背道而驰的冲突感几乎要把关应钧撕裂,“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是不是……” 他查得越深,知道得越多,越想不明白。 简若沉与他对视,看清楚了男人脸上的表情。 男人眼中好似盛着万千的挣扎,浑身紧绷用力。 但那股力气无处宣泄,只能憋在心里,憋得呼吸粗重,面色发红。 关应钧垂着头,从唇齿之间挤出一句:“你告诉我吧……当我求你。” 简若沉眨了眨眼,仔细看着关应钧的表情,男人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诱哄那样简单。 他是真的在挣扎,在与内心的选择抗争。 为什么呢? 简若沉一时想不明白,他反手抓住手铐的链子,用尽浑身力气一拉,关应钧一时不察,竟被拉得倾身过去。 简若沉凑到他耳边,激他:“关sir,有种你现在就让我坐上审讯椅,想好审我的理由……毒头卧底还是别国间谍?我都——” 关应钧整个人绷紧,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骇然瞪大了眼,“简若沉!” 骤然之间,这道压抑在喉咙里,歇斯底里的声音打断了未能说完的话。 简若沉垂眼,看到关应钧颈侧微微凸起的青筋鼓噪着。 关应钧只觉得理智都要随着风飘走了,“我要是早就想审你,根本不会带你来这里,也不会等到现在,更不会坐在你边上跟你说话!” 他解开手铐直起身,离简若沉远了些,堪堪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性:“我要带你去见李长玉。” 简若微微眯起眼睛。 关应钧真的不对劲。 这个行为逻辑,好像根本不是想要来证明他有罪。 真奇怪。 关应钧为什么要带他去见李长玉? 从行为动机上来说。 关sir好像不是在证明他“有罪”,而是在强证他“无罪”。 强行到有了一种…… 自我说服的意味。 第40章 公事公办吧 李长玉住在香江大学的教职公寓。 公寓楼矗立在校园与商市的交界处, 外墙是寒光四射的灰黑色单面玻璃,和四周的公司写字楼融为一体,耸入云端。 这些楼房就算放在二十多年之后也不算矮。 李长玉身为终身教授, 被分在了顶楼风景最好的房间。 出了电梯, 踩上走廊里铺着的消音地毯,隔着手边暗灰色的单面玻璃朝外望去。 灯光星点,橙红与亮黄交织,车水马龙的都市和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湾就在脚下,仿佛一手可以掌握。 好像真的站在云端上了似的。 简若沉看着不远处林立的大楼和夹在大楼之间的矮房, 终于切身感受到自己正站在时代的交汇口。 他不是时间旅客,而是能参与每时每刻的人。 100多亿的现金流, 甚至足以让他参与国际贸易中心的投资。 就算今天关应钧没得到一个好的答案, 闹崩了。 他也有足够的底气。 “那栋楼是什么?”简若沉隔着窗户指了指不远处比这栋公寓还要高的白色大楼。 “那是中环怡和大厦。”关应钧扫过一眼, 视线在半空划过一个弧线,精准落在简若沉的侧脸上。 他定定站了一会儿, “走吧……以后有机会带你上去看。” 简若沉笑了,“好啊。” 不管关应钧是想要证实还是证伪,他都无所谓。 简若沉跟着关应钧往李长玉的房间走, 好像之前拉着手铐跟关应钧对峙的不是他。 关应钧心知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 如今他们并排走在同一条走廊上,关系却好似不复从前。 他们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 却像是被虚无的墙彻底分割。 柔软的隔音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这份安静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 直到关应钧按下了李长玉的门铃。 一次, 门没开。 关应钧又把手指戳在门铃的圆扭上,快而短促地按了三下。 李长玉顶着一头乱发和带歪了的眼镜过来开门, 眉头皱得死紧,横眉倒竖着啧了声, “小子,你干嘛?” “干爹。”关应钧杵在门口,一抬眼,对上李长玉的视线,不禁眼眶一热,“我来找你有事。” 李长玉一惊。 哦哟,这个表情真不得了。 都叫上干爹了?关应钧这小子自从认了干爹,总共也没喊过十次。 都是李叔李叔的。 上回这小子喊干爹,是为了让他劝勒金文放他去曼谷做卧底。 这回又是碰上了什么大事? 李长玉半夜被人喊起来的烦躁劲立刻淡了。 他让开门,“进来。” 关应钧脱了鞋走进去,露出了后面的简若沉。 李长玉一愣。 简若沉腼腆笑笑,“李老师晚上好,这么晚来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你也有事?”李长玉狐疑,回头看了一眼关应钧。 简若沉摆手,“不是,关应钧要带我来。” “哦……”李长玉拉开鞋柜,拿了双新拖鞋,“进来吧。” 真奇怪,简若沉怎么直接叫关应钧大名? 以前不是叫关sir吗? 李长玉囫囵擦脸梳头,收拾了一下自己,又出来给关应钧和简若沉冲了两杯咖啡。 小老头忙得团团转,五分钟后才坐到茶几前,“说吧,什么事?” 简若沉端起热咖啡,下意识想抿一口,嘴唇还没碰到杯沿,杯子就被人拿走了。 关应钧把自己那杯给李长玉,然后端起简若沉的,“医生说你不能喝咖啡,我喝。” 他顿了顿,接着道:“李叔,你看看这份笔迹,它有可能是一个人写的吗。” 两张纸片被放在茶几上。 李长玉都不用去拿放大镜,“这显然不是一个人。怎么?我们小沉又碰上变态杀人犯了?” 他起身去拿柳橙汁,重新倒了一杯放在简若沉面前,“喝这个。” 简若沉:“谢谢。” 他喝了一口,然后语出惊人,“李老师,这都是我写的。” 李长玉:…… 他转身取出了放大镜,对着那两块纸片看了又看,最后坐在沙发上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平。 这要是一个人,那他有关笔迹鉴定的6篇sci论文要飞4篇,其中还有一篇一区,三篇二区。 他收的是学生吗? 是论文粉碎机吧? 如果他从现在开始改论文,要从1993年初改到1994年。 李长玉艰难挣扎:“这就是两个人。” 他掏出一张纸一支铅笔,“除非你现在再写一遍。” 简若沉端着杯子,坦言:“我现在写不出来。” 他点点纸张,“这是两个月前的我。” 又转而指了指刚刚写的笔记,“这是现在的我。” 他勾唇道:“我继承母亲的财产之后,觉得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不能回到过去,笔迹自然也不行。” 李长玉恍然:“笔迹确实会随着心境和境遇的改变而变化,最短只需要20天。不过……在这么短时间之内变这么彻底,还是第一次见。” 第71节 好好好。 有理有据。 论文保住了。 关应钧一怔:“所以这变化是合理的?”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长玉一愣。 这口气松的,把他给整不会了。 关应钧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 简若沉就是简若沉? “是合理的。”李长玉道。 关应钧浑身一松。 简若沉笑了声,前倾身体,将喝空的橙汁杯放上玻璃茶几,杯底与茶几相撞,发出“咯哒”一声轻响。 关应钧脑子里还有“眼药水”和“敬错的礼”呢。 必须一起解决。 不能仍由关应钧这样无休止的弄下去。 简若沉扫过关应钧,直直对上李长玉的眼睛,“李老师,既然关sir说不出口,那我来说吧。” “关应钧觉得我与之前判若两人,认为我不该知道心理学和微表情这些不在医学生常识范围内的知识。介于以上两点,他或许在推测……我是潜入西九龙的卧底。” 关应钧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绝对,微微张开嘴唇,却又不知道如何辩解。 李长玉这才明白关应钧将字迹拿过来给他看的原因。 简若沉:“但是我在霍进则杀人案中,被采集过dna信息,当时留下的信息和一年前香江大学医学院入学时留下的信息一致。”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难道现在有伪造dna信息的技术了?” 1992年,查个dna机器都要跑3天,这都还是快的。 伪造,怎么可能? 李长玉沉默半晌,“关应钧,你跟我来!” 他说着,把电视打开,对简若沉道:“dvd就在旁边,想看电影什么自己放。我去说说他。” 李长玉带着关应钧走到书房。 一关上门,立刻叹了一口气,“你在做什么?” 关应钧垂下眸子:“我在刨根究底。” 他在信任的亲人面前,自我剖析道,“从公事上说,简若沉与江家和陆家都有关系,是局中的人。如果他有问题,必然会对西九龙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排除他身上的嫌疑是我的工作。” “从私事上来说……”关应钧卡住了,一时没能说下去。 李长玉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简若沉如今和西九龙高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觉得什么卧底能做成这样?” 关应钧闭了闭眼,坐到书房边的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道,“从私事上说,我好像喜欢他,我害怕万一他有问题,而我一等再等,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做不到狠心。” 如果简若沉真有问题,他甚至可能做不到把人带回拘留所。 李长玉:“嗯?” “他……在我眼里,有时候甚至是发着光的。”关应钧喉结上下一滚,声音轻到要听不见了。 李长玉惊讶极了。关应钧还会心软? 关应钧仰面靠在沙发里,“今天,我甚至没舍得对着他拔枪,如果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我怕我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事。” 李长玉:“你铁面无私,克己复礼,自然是好事。但你以前做事无所顾忌,所以这一次也没考虑过事情该怎么收场是不是?” 关应钧愣了愣。 李长玉:“简若沉是脾气好,可他心里有一杆称。” “他不是你的部下,也不是你的嫌疑人。你用质疑的态度对他,他自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情绪也是。” 李长玉顿了顿,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份文档盒,“其实只要dna不出问题,简若沉就是简若沉,没有其他选项。” “至于你的疑惑,我也可以解决。” “这几份,都是我在fbi碰到过的案例,这两个都是典型病人。” 李长玉虽然穿着睡衣,但这一瞬似乎回到了万人大讲堂,他讲课时很幽默风趣,继承了美国游学时留下的风格。 “关于简若沉的症状,你想要听科学一点的解释,还是灵异一点的解释?” 关应钧:……嗯? 有两种? 李长玉:“科学一点来说,这种经历人生重大转折后判若两人的症状,学术上叫分离性身份障碍。他经历巨大的挫折之后,开始不认同自己之前的身份和性格,分离出一个更强大的人格来处理风险。” 李长玉两根食指并在一起,然后咻地分开,互相弯曲一下,“这两个人格一个表一个里,独立存在,互不干扰。” 他帮关应钧翻开了案件卷宗,“这个案例与我说的这种情况相同,但他分离出了五个人格。” 关应钧第一次接触这种说法,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文件才道:“他生病了?” 怎么那么多病? 眼睛不好,身体不行,精神还可能有问题? 李长玉深沉点头,“一般来说是这样的,还有不一般的。” 关应钧:“什么?” “美国那边有那种通灵术,有的女巫甚至可以和死去的人交流,有个人专门以此为特技,破案比我还快。” 李长玉铺垫了一下,“人的意识和灵魂是高纬度的,无法观测。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可能都是真的,只不过我们现在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关应钧:…… 李长玉:“通俗一点来说……简若沉可能是经历了灵魂转换或者借尸还魂。” 他说着,把两个食指又合到一起去,“我们的世界每做一个选择,就会产生不同的分支,形成无数个基于这个选择发展出的新世界。” “而我们这个世界的简若沉很有可能和平行世界不同时间线上的简若沉互换了。” 李长玉用圆滑的美式英语道:“量子力学。” 关应钧听得恍惚。 真从破案跨越到请神婆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疼的。 但怎么跟做梦一样。 李长玉清了清嗓子,“如果简若沉是分离性人格障碍,那么他在再次受到伤害的时候很可能再分离出第三人格,或者换回之前的人格。” “如果他是第二种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那么他或许会像突然来这里一样又突然消失。” 关应钧拇指相互摩挲着,神色不明。 李长玉道:“现在这个简若沉是个好孩子,但以前那个不一定。他那样喜欢陆堑,显然有点盲目。你更应该担心现在的简若沉会不会消失。” 关应钧猛地攥紧了拳,他张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男人哑口无言,呼吸粗重。 在安静的书房里,那样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狂风翻卷着巨浪,一下下拍打在鼓膜。 关应钧眨动着眼睛。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做好了简若沉是卧底的心理准备,却没有做好简若沉可能会消失的准备。 如果这个人突然又变回线人描述中那个可以为了陆堑放弃一切的医学生…… 关应钧都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情况,他都有可能会消失?” 李长玉点头,“当然。” 关应钧猝然起身,他转身打开书房的大门,大步走到客厅。 简若沉歪在沙发的扶手上睡着了,心大得很,能预测他与李长玉谈话的结果似的。 电视上放着一部电影。 关应钧瞟了一眼名字,《情人》。 幕布里的人爱火渐浓,在马路边的公馆接吻,港星坚毅的侧脸染着欲与色,手指顺着衣摆爬上爱人的脊背。 关应钧听着简若沉的吐息,却开始害怕叫醒他。 醒来之后的简若沉还会是与他对峙的那个吗? 李长玉:…… 自律是好事,但坏就坏在以前的关应钧太自律了。 无论做什么都能面不改色地往前。 活得扁平而无趣,这就导致他压抑着本性,克制着自己,完全不会释放。 如今高压之下触底反弹。 李长玉建议道:“或许你可以和简若沉倾诉一下,他心理学天赋很高,学得很快。你可以做他第一个病人。” 关应钧直起身,“如果他不能接受我这样的人呢?” 李长玉耸肩,“他有资格选择接不接受,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电视里传来港星演员咿呀的呢喃,伴随着木架床摇晃的响声。 “哔哔哔——” 关应钧的传呼机突然响起。 第72节 简若沉“噌”一下从沙发上弹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摸出小方块传呼机看了一眼。 不是他的。 关应钧抬手关了有点少儿不宜的电视,放出录音。 张星宗萎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关sir,西九龙中环三区89号,发生一起杀人烹尸案,你快来吧,yue那么多饭盒……嫌疑人yue——”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很突兀。 饭盒? 简若沉对这个字格外敏感。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眼神都是懵的,“中环三区?不就这儿吗?” 说着,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挪,离关应钧远了些。 关应钧察觉到排斥,抓紧了传呼机,塑料的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李长玉提醒:“捏坏了。” 关应钧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捏错位了传呼机的塑料外壳,细小的电线和零件从缝隙里支棱出来。 他抬手,把坏机器扔在茶几上。 简若沉干脆起身,理了理头发:“你查完了?” 他扫了眼被捏坏的传呼机,关应钧和李老师的谈话结果不好吗? 关应钧做领队很沉稳,办案的能力也不错,就是疑心病太重了。 一起共事,有个疑心病太重的搭档可不是什么好事,关应钧只相信自己经过反复求证的答案,这也是他这次什么都不做,纵着关应钧查的原因之一。 毕竟就算他说了真话,关应钧也不会信。 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太累了。 不如就…… “公事公办吧。” 第41章 牵手 李长玉悲悯的视线落在关应钧身上。 他转身去茶水台, 把剩下的柳橙汁都倒在一个随行杯里,“小沉啊,带点橙汁路上喝。”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个是养大的孩子, 一个是他的开山大弟子。 李长玉看着简若沉粉雕玉琢的脸, 劝他原谅关应钧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只能干巴巴道:“我已经说过他了。” “谢谢老师。”简若沉双手接过随行杯,扫了一眼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老师,您不用不自在, 我也是拿钱办事,和关sir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他语调平静缓和, 冷静理智到了冷酷的程度, “我拿了关sir一半工资, 自然会做好顾问的本职工作,您不用担心我们, 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李长玉目瞪口呆。 这个情绪处理能力太强了,天生就是学心理学的好苗子。 这是天赋。 但这对关应钧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 简若沉回头道:“走吧,关sir。” 房间里很寂静, 没有一丝声音。 关应钧垂眸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勉强压下心中酸涩,深吸一口气, 打起精神, “走吧。” 李长玉盯着关应钧。 犟种,还走吧? 吧个头。 怎么? 爱情难道会变成一块饼, 砸到你头上? 这道视线如有实质,关应钧立刻伸手去拿柳橙汁的杯子, “我帮你端?” 简若沉看他一眼,松手:“嗯,谢谢。” 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关应钧接过杯子,心里松快了些。 走过那扇简若沉来时停留的窗户时,他问:“怡和大厦下面有商圈,你想去玩吗?想什么时候去?” “等办完案子再说吧。”简若沉语调平平,“照现在这种情况,估计很难有时间。” 关应钧看着走在一个半身位之外的人。 简若沉比他小六七岁,身上有股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脸上稚气未脱,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身上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出来的白玉,连发丝都格外柔软,像飘在风里的蚕丝,美得勾心心魄。 他越看,心头的燎原之火就烧得越旺。 什么公事公办。 他不想。 简若沉这样会讨人喜欢,难道会跟所有人公事公办? 难道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简若沉和别人站在一起? 关应钧心底的岩浆翻滚着,一下下舔舐这胸腔,烫得人煎熬无比。 他吸了口气。 该先道歉。 可道歉是一回事,被接受是另一回事。 简若沉感受到这股烫人的视线,口腔有些干涩,睫毛颤了颤。 看要盯着看,话又不说一个字。 关应钧的情绪好像变了。 刚才李老师跟他说什么了? 他侧眸看了眼关应钧,被那道火热的视线惊得缩了缩。 这表情他能看懂的…… 关应钧是不是喜欢他? 到底要不要试探一下? 简若沉好奇极了,心里像有一只猫爪在挠。 关应钧拉开车门上车,两人往张星宗说的地方赶过去。 一路红灯。 只要在等红灯,关应钧就侧头去看简若沉。 他酝酿了一会儿,忽然道:“李叔说你不是分离性人格障碍,就是灵魂换了一个。” 简若沉被他吓了一跳。 李老师这么时髦? 不过也对,fbi那边信息流通快,美国还有女巫通灵和邪教什么的。 fbi行为分析部对这类案子很有研究。 关应钧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笑笑:“他还说他在美国见过一个女巫,可以和死去的人对话,破案比他都快。” 简若沉“哦”了一声,点点头:“李老师确实见多识广。” 关应钧斟酌着语气,“我不会再探查你了,你不要……” 绿灯了。 关应钧一下子顿住,发动车子往案发现场赶,边打方向盘边道:“你不要生气,这次是我的问题。” “嗯。”简若沉轻轻道,“我不生气。” “排除嫌疑和认真对待任务中的每一项疑点是你的工作,我不会怪你。” 这句话那样温和有人情味,关应钧甚至以为简若沉和他的关系又回到了以前。 可是有微妙的区别。 以前简若沉会趴在车门上开他的玩笑,甜话满天飞,现在一个字也没有。 但他觉得这样的简若沉也很好,像只高傲精明的小狐狸。 关应钧将车子停在警戒线外面不远处,开门下车。 迈步时脚步一顿。 第一天见到简若沉的时候,他想:谁要是在简若沉面前卸下心防,就会被抓住心尖,哄得晕头转向,目眩神迷。 现在目眩神迷的人成他了。 两人走到警戒线门口。 负责守护警戒线的巡警立刻抬起亮黄色的警戒线,关应钧弯腰走进去之后,抬手把界限举高了些,让简若沉走进来。 西九龙法医鉴证科正在勘查现场,这次的案子是先报到分区的,因为性质极其恶劣所以转到了总区。 分区的警察还在现场。 “colin!把案件记录上交给总区法医啦,快别磨蹭!” 第73节 “哎呀,知道拉——”colin不情不愿看了关应钧一眼,嘴里嘟囔道,“总区总区,总区就高人一头吗?想要走什么案子就要走什么案子,这样下去二等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啊。” 关应钧习惯了,只当没听见,吩咐道:“动作快,别耽误时间。” 这语调虽然冰冷,但中规中矩,colin顿时胆大起来。 他扫到跟在关应钧身后的简若沉,视线落在那头漂亮的浅色白发上,声音还大了些,“查案就查案,带花瓶干嘛?” 围在警戒线之外的狗仔看到对峙的三人,立刻闻到了新闻的味道。 他们举起照相机,打亮闪光灯,咔咔就是一通乱按。 90年代胶片机的闪光灯是另加的,这些狗仔和记者为了能在晚上拍到高清的照片,不惜为自己的相机装上高功率的闪光灯。 成片的灯光一闪,简若沉立刻眯起眼,眼前白光练成一道白练,留下一片重影。 他连忙转身背对灯光,眼睛里生理性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 关应钧回头,扫了一眼那些狗仔,声音压着涛涛怒火:“案发现场50米之内,未经允许不得拍照,诸位请回。” colin被吓住,狐疑的视线在简若沉和关应钧之间转了一圈,在关sir从衣兜里拿出眼药水递过去时达到了顶峰。 大半夜,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其他人都是分开来的。 只有关应钧是和这个简若沉一起来的,不会是住在一起吧? 他轻蔑地想:总区警署把这个外编人员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实际上只是想造神吧? 毕竟总区那边的公共关系科最会玩这一套,那些草包港星往屏幕前面一站,也能变成精通法律知识的宣传警察。 有时候为了体面,还会送这些人去警校读一段时间,发个最底层的警衔。 炒作嘛…… 简若沉肯定也是这样炒作起来的,一个大学都没有毕业,警校都没有上过的人会有什么真本事呢? …… 简若沉伸手去接关应钧手里的眼药水瓶,却因为眼睛里都是光斑和重影,根本看不清楚,一下子抓在了关应钧的拇指上,把它当药水瓶拽了一下。 关应钧感觉简若沉抓的是他的心尖。 那样轻而易举地一扯,就把人弄得浑身发麻,牙齿都在发酸。 他哑声问:“我给你点?” 简若沉本想要拒绝,但又想到要试探关应钧的事。 于是话在舌尖一转,随即仰面凑过去,“好啊,我看不清了,你给我点。” 关应钧呼吸一重。 这样的角度,这样半遮半掩带着朦胧泪意的眼神,实在让人脸红心跳。 那两片薄唇里的舌尖浸着水光,只稍微探出来舔了一下抿起的唇线又轻轻缩回去。 关应钧伸手,极其快速地扒开简若沉两边眼皮,手指用力,利落将眼药水挤进去。 简若沉眼睛闭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们站在巡警后面滴眼药水,像不像借着职务之便干坏事?” 他说完,立刻睁开眼观察关应钧的表情。 眼睛里的重影已经消失了,眸子亮得惊人。 关应钧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声音沙哑,“什么意思?” 简若沉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要是弄不清楚,会好奇到睡不着觉。 关sir都那样试探他,惹他了…… 回敬一次又怎么样? 简若沉心跳有些快,勾着唇笑起来,轻巧把手搭在关应钧的手臂上,然后顺着往下落,摸到了掌根,又摸到手指,最后将手塞进去,“我看不清,你带我进去。” 关应钧身形僵硬,矗立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到快要融化的蜡像。 他庆幸这里没有灯,这样就能藏住一切污秽的妄念。 关应钧一边带着简若沉走,一边再次道:“抱歉,今天是我的不对,我实在不该试探你到那种程度,或许我在带你去大上托之前应该先和你谈谈。” 他抓住简若沉的手指,语速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简若沉牵手,以前都是在演戏。 这次是他自己想借着送人的机会牵。 他其实可以松开,但他舍不得。 简若沉小声道:“你别攥得这么用力。” 他看得清路,又不会摔。 关应钧松开了一些,带他往案发现场去。 掌心的手柔软,不算小,手指很纤长,没有茧子,很滑。 像条游鱼。 关应钧微微仰着下颚,脑子里想得更过分,现实里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连道歉的话也要车轱辘似的说,斟酌再斟酌。 简若沉跟着他走到充满腥臭味的案发现场,飞快地将手抽出来。 关应钧抓了个空,思绪被迫回到了现实。 “关应钧……”简若沉有点笑不出来了,“你真行。” 啊,虽然没有彻底升旗,但确实是翘起来了。 说实话他伸手试探的时候没想到居然真是这种结果。 毕竟关应钧平时冷着一张脸,对待组员和犯罪嫌疑人冷酷到了无情的地步。 背地里居然这么容易……就算了。 再往前想一点,关应钧甚至还能在升起来的时候维持理智,冲到大上托石矿场查他。 简若沉:“……你真行。” 关应钧:“嗯?”了一声。 “我说我不该试探你,你说我真行?” 简若沉:…… 他呵呵一声,“对,你真行。” 三次真行,每一个都不一样。 关应钧听出最后一个是反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他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案发现场,乱七八糟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该工作了。 colin一直用要给法医送案件文本资料的借口跟在两人后面。 他听力不怎么好,听不见关应钧和简若沉在说什么。 但心里确定了简若沉必定是个绣花枕头。 呵呵,跟重案a组的头子那样亲密,指不定有什么权色交易! 他倒要看看简若沉怎么帮忙的,如果真是假的,他就把消息卖给外面的媒体,说不定还能添一笔外快。 说起来这是简若沉第一次出外勤看到尸体吧? 也不知道这个小顾问看到之后会不会吐出来呢? …… 案发现场是一家蒸饭店,门头上是白底红字的招牌,上面写着阿吉铁盒煲仔饭。 木质的招牌有些掉漆,红字刷得不均匀,有油漆从笔画中滴下来。 像血。 后厨里的地板黏腻腻的,沾满了黑色的油泥,走上去后粘得鞋底吱吱作响,踩一下几乎都要抬不起来。 简若沉的视线落在墙角堆起来的一整面饭盒上,那些饭盒密封性一般,有些边上挂着血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边上,张星宗已经吐过3轮,脸色青白,状似虚脱。 他看到简若沉,第一时间拦住,“太恶心了,你别看。” “总归要看的,不看怎么破案。”简若沉穿上鞋套,走进去,站在了饭盒墙壁前面。 香江的饭盒千千万万。 这么像1892铝盒的还是头一次见。 量这么大,肯定是工厂货。 简若沉戴上法医手套,得到鉴证科允许之后拿起一只饭盒打开。 里面出现了一只血淋淋的手。 这是一只女人的手,惨白可怖,丧失了生机,白肉有些肿胀。 指甲上还贴着精致的美甲,手指丰腴,戴着一个精巧昂贵的宝石戒指。 应该是砍下来之后临时放在这个饭盒里。 嫌疑人可能准备等到用的时候再精心处理。 “戒指没拿下来,凶手应该不是在图财。” 毕婠婠面色苍白地和关应钧报告情况:“嫌疑人奸杀被害人之后分尸,剔骨处理后烹饪卖出,做成煲仔饭、烧腊饭和咸菜蒸饭之类,每一个饭盒都会用至少半斤肉。” 简若沉喉头涌出一股气。 他咽下去了,垂眸把饭盒递给关应钧,“这个饭盒和装毒品的那个铝制饭盒应该是同一个模具,估计是从同一个厂家出来的。” 他憋着胃部的翻滚,看向张星宗,“这面墙都是一个受害者?” 张星宗在边上干呕:“yue——是16个人,已经找到16只右手了。” 第74节 跟在简若沉身后进来,想要看看简若沉笑话的colin,看到墙和手之后张开嘴,惊天动地大叫一声,然后:“呕——” 简若沉走过去,掏出手帕递过去。 colin伸手攥住棉质的手帕,面红颈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简若沉屏住呼吸。 colin心中震动。 总区外编顾问的性格这么软和? 他鼓着腮帮,一时都忘了吐。 难道简若沉没听到他在外面说的话? 不可能,他刻意没有压低声音。 简若沉肯定听见了。 第42章 犯罪心理学鬼才 简若沉蹙了下眉, 抬手对着后厨外连着的巷子一指,“那边有个绿化带,要吐就去那里。不要在这里吐, 会破坏案发现场。” colin脸色青白交加。 这和当众说他碍事有什么区别? 他都听见实习法医的笑声了! 简若沉后退一步, “手帕送你了,不用还我。” 沾上脏东西了。 “如果受不了,就早点回家。” colin几乎要把手帕扯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脾气软。 这是没把他当回事! 他在简若沉眼里,还没有案发现场一块砖重要。 简若沉:“你是来送文件的吧?鉴证科的警司就在里面,你是自己去给, 还是给我转交?” colin遥遥看了一眼靠墙伫立的那堆饭盒,面如土色。 他哪儿敢去? 只要一想到那些盒子里面都是尸块, 脚就和钉在地上了似的, 寸步难移。 简若沉身后, 鉴证科督察和警司对视一眼。 这顾问,好劲! 他们早就看中西区的警察不爽了。 九龙这边的法医资源好, 经常要帮香江各个区的警署化验样本。 中西区仗着自己是上面钦点的重点发展区域,英国人最多,态度最颐指气使, 好像隔着一条海底隧道就高人一等似的。 呵呵,谁还不是高速发展区了? 警司使了个眼色, 鉴证科督察立刻抬手比出ok,然后环视一眼厨房, 高声道:“关sir, 厨房内部发现一个大冰柜,里面都是冷藏的尸块。” colin再也忍不住了, 狼狈地将文件塞到简若沉怀里,飞快跑到花坛那边大吐特吐。 简若沉眉尾一跳, 转身走到鉴证科督察面前,扫了一眼对方的名牌,向景容。 “向sir,您的文件。” 向景容接过来,惊奇地看着简若沉。 这位面不改色的顾问和闻风丧胆的colin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啊! colin在他面前更像是个编外人员。 简若沉做什么顾问? 天生就是做法医的料子! “你以前学医的?”向景荣闲聊似的,一边翻看文件一边问。 “嗯,学过一点。”简若沉不欲谈论这些,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这个厨房好像挺大。” “有扩建痕迹,后面建了冰库,地下还有屠宰场。”向景荣脱掉一层手套,拿出钢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这个案子不好破。” 他叹了口气,“哎……开年就有大案,看来今年不太平。”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人堆里。 饭盒墙已经全部取证完毕,定位线和照片也全拍过了。 鉴证科photo section(照片组)的警员拍得脸色蜡白,“撩楞(麻烦),只带了5卷胶卷,接下来还要拍冰库,不够了啊……” 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督察和警司的脸色,小声道:“能不能打电话叫总区送胶卷过来啊?” 警司眉宇间满是怒色,沉声低喝,“来的时候怎么不多带些?鉴证做完a组才能开始查案,你让这么多警察等你一个?” 抱着相机的警员脸色白了白,“我已经多带了,平常用两卷就够……” 现在除了打电话叫人送或者自己回去拿,还有别的办法吗? 总不能自己出钱买吧? 高级胶卷那样贵,他工资才3000多…… 简若沉道:“外面的记者应该带了空胶卷。” “哎呀,他们不会给的。那些胶卷和他们的命一样。”警员抱着相机,眼眶红红,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种所有人在等他一个的感觉令人格外难堪。 怎么办呢,不会因为这件事转不了正吧? 简若沉抿抿唇,手伸进兜里,掏出张千元的港币递过去,“拿钱跟他们买,算我的。” 照片组的警员双手拿着那张钱,连声道:“谢谢谢谢。” 天啊,重案组的警员都说简若沉大方,还以为是夸大的呢。 没想到他不仅大方,而且人好! 天神下凡不过如此,今年他不去黄大仙祠了,从今天起他就对着简若沉大拜特拜! 这边警员急匆匆跑出去买胶卷。 那头关应钧早听完了汇报,正等着鉴证科做完工作后去其他区域看。 一转头,看见简若沉和鉴证科的有说有笑。 向景荣与简若沉攀谈:“我之前去听了几场李长玉老师的讲座,听说搞犯罪心理学的,可以侧写凶手样貌。你会吗?” 简若沉:“会一点。” 他看着向景荣,征求道:“我可以在那边走一圈吗?” 向景荣扫了一眼,是已经拍好照,整理好易抹除标记的地方,“可以。” 简若沉便走过去,环绕厨房的工作台走了一遍。 他视线扫过每一处,看得极其认真。 不远处刚刚缓过来,有点无所事事的张星宗甚至觉得简若沉下一秒就要和电视里的神探一样,看完之后对着某个方向一指。 然后说:“凶手就是他”了。 张星宗和刘司正咬耳朵:“你觉得他能看出多少。” 刘司正:“不知道……你能看出多少?” 张星宗:“凶手不爱干净……” 毕婠婠翻了个白眼,“有眼睛就能看出来。” “他会说错吗?”宋旭义话音刚落,见同事们看他的表情不对,立刻解释,“我不是盼他错的意思,我是担心他说错之后会难过。我现在没看不起他了。” 张星宗“喔”了声,“没事。” 他已经悟了,“看不惯我财神爷的,最后都会被财神爷折服,只要不犯法,都是小问题。” 关应钧定定地看向简若沉,这好像是简若沉继拆弹和审讯之后,展现出的第三个破案技能。 他能看出些什么来呢? 简若沉走过一遍,立刻道:“厨房的灶台高度偏低,凶手摆放饭盒的位置只到一米五左右的位置,说明这个距离让他感到安全。” “凶手的身高大概在175,中等偏矮。” 张星宗翻了翻鉴证科手写的初步分析单,确实有这个身高。 简若沉说话的语速很快,“灶台上放着的砧板凹陷度很大,但看上去却不是什么用了很长时间的老货,说明这个凹陷是在短时间之内敲出来的。” “凶手力气很大。” 简若沉示意操作台,“厨房不大,整个操作台摆满了物品,几乎没有一点空位,这是亚斯伯格综合症中比较典型的外在表现。” “凶手具有与孤独症同样的社会交往障碍,局限的兴趣和重复、刻板的活动方式。而物体摆放密集则会让他有安全感。” 鉴证科的警司和督察向景荣也站过来了,这儿已经有点听不懂了,这怎么有安全感了? 又脏又臭。 向景荣好奇地问:“他有病就有病,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简若沉:“这个病症会让他在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摆满东西,你们看地上。” 他说着,让开了一些位置。 众人看向地面。 简若沉:“凶手在右手边堆放了满是尸块的待处理饭盒,在脚下放了一个垃圾桶,又在左手边堆放了一些旧的报纸,看上面的血迹,应该是用来吸水的。” 第75节 “这种凹字形四面环绕的状态,会让他很有安全感。” “一般来说他不会留出这么多的空间,我还能走能转身。这说明这个位置对我来说还算可以,但他来说很可能已经有点逼仄了。” “他应该很胖。” 矮小的175左右的胖子,男性。 患有亚斯伯格综合症,有社交障碍,不会与人交流,比较孤僻。 向景荣:…… 光是看了一个厨房,简若沉竟然就能获得这么多信息。 他以为简若沉可能是个学法医的天才,没想到这是个犯罪心理学的鬼才。 这就是祖师爷赏饭吃的感觉吗。 张星宗都听呆了。 就这么几分钟,都有调查方向了? 嗯? 这个叫什么? “这个叫嫌疑人侧写。”简若沉道。 他咂咂嘴,有点想喝柳橙汁压一压窜到喉咙的那股浊气,“我学得一般,厉害的人看一眼现场就能把嫌疑人从小到大的经历说得大差不差。但我还需要依靠法医报告。” 张星宗:这个叫一般?再往上点那都要往文学作品里的福尔摩斯靠了。 向景荣又叹气,“还好你还需要依靠法医报告,不然我都要失业了。” 简若沉笑了笑,“哪里能啊,法医可是帮尸体申冤说话的神圣职业,是最先到达现场也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向景荣被夸得浑身舒畅,觉得自己都要冒圣光了。 简若沉看向即将被鉴证科收进物证袋的菜刀上。 那菜刀有两个月牙形状的豁口,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隐隐让菜刀形成了一个m的形状。 这种刀切起来肯定费劲,根本不可能是凶手用来分尸的道具。 那凶手为什么留下来? 是不是有什么纪念意义? 简若沉上前一步,“您好,这个刀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鉴证科的警察捏着物证袋,提到简若沉面前展示。 那个空出来的m看起来更明显了。 一个在前刃,一个在后刃。 像是有两个用刀习惯完全不同的厨师都用过这把刀似的。 “如果是一个人在用这把刀,豁口肯定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简若沉回头看向张星宗,“这个案件有几个嫌疑人?” 张星宗一愣,“目前就一个。”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简若沉怎么问他? 以前不都是问关sir的吗? 张星宗瞄了一眼关应钧。 关sir站在那里,有点孤零零的意思。 半点插不上话。 张星宗小碎步飘过去,小声问:“您和小财神,又怎么了啊?” 关应钧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惹他生气了。” 简若沉没在意正在和张星宗说话的人。 他现在更在意这个饭盒从哪里来。 简若沉快步走到宋旭义那边,“宋哥,饭盒测量过了吗?比对得怎么样?是不是和铝制饭盒分毫不差,我看着像是同一个模具里浇筑出来的。” 少年逐渐走远,背影一点点消失。 关应钧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里的酸涩与郁气消散一些。 感情原来会这样不受控制。 张星宗看着他的样子,安慰道:“没事,简顾问脾气很好的,您好好道个歉,哄一哄就行。您认错了他就会原谅你的。您看宋旭义,简若沉现在都能喊他宋哥了,他好不计前嫌的。肯定不会对你生太大气。” 关应钧摇了一下头。 他顿了几秒,忽然道:“a组的灯不太好。” 张星宗脑子没转过来:“啊?我觉得挺亮啊。” 全警局不都是那灯吗? 这么多年都一样啊…… 关应钧垂下眼,“有点太亮了。” 对眼睛不好。 明天回警署,打电话买个新灯换上去。 那边,简若沉得到了确切的回答。 用来装尸块和铁盒,和陆堑用来装毒品的铝盒为同模具生产。 分毫不差。 “其实……就算两种饭盒都是同一个模具生产,应该也代表不了什么……” 宋旭义嘶着气,鼓弄着手里记录饭盒三维图的半透明硫酸纸,有点想不明白,“说不定是凶手恰巧买到这种饭盒呢?” 第43章 我错了 简若沉张嘴, 刚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会。”关应钧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我们拿到铝盒也有一段时间, 却没有在市场上找到任何同类型样本, 说明这种饭盒并没有以零售的形式流入市场。” 宋旭义懂了一半,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 简若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解释道:“市场上没有零售品,说明中间商没有从供货商那里拿到货。” “中间商没拿到, 凶手却能靠批发拿到大量饭盒,说明凶手必定和厂家关系匪浅。” 宋旭义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 他这脑筋, 刚才没转过弯来。 关sir从来只解释一半, 一般人跟不上他的脑子,根本听不懂。 还得靠简若沉。 宋旭义啪啪甩着手里的硫酸纸, “也就是说,这个凶手就算和陆堑没关系,也一定和厂家有关系。抓住他就等于找到了工厂的位置!” 只要能找到饭盒工厂, 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陆堑的制毒点! 端掉制毒点,就相当于砍掉了陆堑的大腿。 他冲过来, 紧紧揽着简若沉的肩膀,大力拍了两下, 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们为了饭盒, 几乎要把西九龙翻遍了,线人都找遍了也没找到突破性线索。 没想到今天竟然看见了曙光。 简若沉被这铁砂掌拍得晃晃, 半边身体都麻了,一时精神恍惚。 宋哥, 要不然你还是质疑我吧。 这种佩服和喜爱实在有点太沉重了…… 十几分钟之后,鉴证科收集完了现场证据,将临时现场报告递给关应钧。 向景荣满脸疲惫,“关sir,这次尸块分得太多太碎,又有大量骸骨遗失,我们尽量在一周之内把尸体拼接完,给你们出一个详细的尸检报告和受害者分析。” “目前从冰库和地下屠宰场的鞋印看来,凶手是单人作案,这是他的足印分析。” 向景荣将报告递给关应钧,“确实和简若沉推测的一样,凶手身高为174,经过计算,他的体重大概是175斤,矮胖身材,力量应该很大。” 他声音萎靡困乏,整理厨房和冰柜的尸块实在有点耗人心神。 向景荣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丢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你们多了一个简若沉,出嫌疑人侧写比法医都快了。” 他语气里的羡慕和嫉妒不加掩饰。 关应钧一目十行地看资料,余光扫过身侧等着看报告的少年,嘴里道:“他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子,又有正义感,又有一副好心肠。上对办案程序了然于胸,下能跟着一起面不改色出外勤。” “内能帮我审讯,在外能捞业绩。” “在破案方面,他已经是自成一派的专家了。” 向景荣已经听傻了。 他刚刚说那话的意思,是要听人炫耀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关应钧看他嫉妒了,就炫耀一下,让他更嫉妒? 这么坏? 关应钧接着夸赞,“李老师都说在微表情方面没什么好教他的,现在也就只能教行为侧写。你别看他现在看这么准,实际上才刚学没多久。” 向景荣神情恍惚。 真奇怪。 共事这么长时间,这好像还是关应钧第一次夸人。 原来关应钧是有情商,会说话的。 第76节 关应钧调动双商说话的时候,真能让人心情愉悦,奉承起来叫人舒畅极了。 简若沉抿唇,扫了一眼向景荣的神色,谦虚道:“行为侧写和法医鉴证技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向sir的数据出得谨慎,更加稳定,有理有据。” 向景荣被说得舒坦极了,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是个什么场面? 他没经历过啊。 关应钧根本没管向景荣,嘴巴没停,“重案组的人都说他是小财神,我倒觉得像观音。” 向景荣反应过来,“确实,观音是智慧菩萨嘛。” 关应钧道:“是,他还帮你们照片组的警员解了围,既能借库求财,又才思敏捷,还好心。” 简若沉被夸得发毛,但又有点好奇关应钧接下来会怎么做。 再夸就过了…… 再夸的话他就拦一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关应钧手上的报告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后递过去,“你看看。” 简若沉接过来,竟然有点遗憾。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的发顶,出神一瞬,又转头道:“向sir,你还有什么没报告的吗?” 向景荣“哦”了声,“凶手用电锯分尸,切成篮球大的块状物,再用菜刀切成小块,所以菜刀上会有那么多豁口。” “至于凶器,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实物,要等全部骸骨拼凑好之后,才能确定凶手用什么凶器杀人。” 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先撤了,今天还得熬大夜,你们忙。” 等载着鉴证科和尸块的车子发动,简若沉也看完了手里的报告。 他疑惑喃喃,“凶手怎么会只有一个呢?” 关应钧神色一凛,“怎么说?” 这已经是简若沉第二次提出这种疑虑,他绝不会无的放矢。 “菜刀的豁口,我想不明白。”简若沉有些出神。 “亚斯伯格症伴随着一定程度的刻板行为,这个凶手应该习惯于用前刃或后刃切东西,按照这样非此即彼的习惯,他不可能把刀弄成那个样子……”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简若沉转头,colin为首的分区警还没撤离,正站在边上伸长了脖子看。 笑的不是colin,而是他身边一个棕色头发,前额发量稀疏的英国人。 他用流畅的英式英语道:“法医都说了,作案现场的脚印只有一个,凶手肯定只有一个呗。” 张星宗这会儿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围观群众走访,正巧从外面进来。 他一看那面墙就开始干呕,手一抬,精准地推开colin和英国人站出去,在外面喊:“关sir,我们在外面说,里面好碍事。” 简若沉:哈哈。 这张星宗,竟指桑骂槐给他出气。 他走出去,张星宗立刻道:“我刚刚问了一圈,围观群众说这家蒸饭店的店主叫陈吉,平常大家都叫他阿吉老板。” 张星宗皱着脸,“街坊邻居和附近商户称,阿吉总共卖了八年蒸饭,一年多以前,突然闭店半年,大家还以为他不开的时候又回来了。” “回来之后的阿吉长胖了好多,变得不爱说话,喜欢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是做的蒸饭却比以前肉多,比以前好吃,生意也火爆起来。” “阿吉有时还会拖着板车,给天桥底下的流浪汉送盒饭,这条商业街里的人对他的印象都还可以。” 边上的colin满脸想逃,惊声道:“记者和群众还不知道这家店卖出去的是人肉?” 他说话的声音其实不大,正常来说并不会让警戒线外的人听见。 但是记者都耳聪目明,个个留心着现场。 他们本来就在想方设法捞消息,现在隐约听到colin的话,立刻骚动起来。 “什么?阿吉卖的是人肉?” “出事的不是阿吉?” “那在阿吉店里吃过盒饭的,岂不是都有可能吃过人肉?” “天啊——” 有些和记者站在一起的围观群众当场就吐了。 张星宗杀了colin的心都有,“谁给你培训的?” 他虽然在总区a组的时候是个脾气软和的好好先生,但是到了外面威严非凡,“不管是谁让你留在这里,现在立刻给我滚!” colin自知闯了大祸。 他张张嘴,扫了一下在场诸位警官的神色,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真倒霉,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够得上二等功的案子,转头就被总区拿走,今天还出了这么大的丑…… 他心里不满总区,却不能对总区的警察发泄不满,只好将气全都发泄在记者身上,“围在这里干什么?看什么看?” 记者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本加厉挤到colin身前,话筒都要戳进他嘴里,“刚才你说这家店卖出去的是人肉,这个情况属实吗?” “现在案件有什么进展吗?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凶手是不是阿吉?” “肯定是阿吉啊!你会不会问!” “我来!” 那记者把所有同行挤开,“阿吉有什么特征?他这么危险,杀了不少人吧?警方应该公布他的信息,让市民引起重视!” 众人:“对!公布信息!” colin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色被闪光灯照得惨白,“我不知道。” 平常说一句我不知道没什么稀奇,但是当着案发现场的记者说,相当于凉水入油锅! 记者们哗然一片: “不知道?” “警方现在难道没有任何线索?” “已经这么久过去了,连嫌疑犯可能会逃窜的位置还没有确定?” “九龙的警察什么时候这么无能了!” 提到无能,就让人想到力破无能谣言的简若沉。 诸位记者安静一瞬,“简若沉呢?我们想采访他!” 简若沉转身,往记者的方向迈出一步,但很快被人抓住手腕。 关应钧喉头发紧。 李老师说得对,简若沉如今和西九龙高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逐渐取代了总区警署的外在形象,变成了警署的活标志。 他会承受非同一般的压力。 关应钧手指用力,将简若沉拉回来,“闪光灯太亮了,别去。” 他沉声道:“我来。” 简若沉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儿点眼药水就行,这个案子好蹊跷,我有点猜想要验证一下。” 他手腕一扭,轻巧地从掣肘中挣脱出去,走到记者面前,“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响起来。 简若沉眼前闪烁出一片白光,很快就有了重影。 他没移开视线,直直盯着一个点,坚定开口,“凶手不一定是阿吉。” 什么?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张星宗呼吸都要停了,“如果最后凶手是陈吉,简若沉会受到舆论的重压……” 关应钧道:“我有办法护着他。” 张星宗:“你有什么办法?” 之前西九龙总区被骂那样惨,怎么不拿出来? 关应钧语调平平,“就说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张星宗:…… 好好好。 这样受到舆论重压的就变成关sir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妙计。 简若沉正在经历短暂的失明。 但记者却觉得他目光灼灼,气势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简若沉道:“凶手身材矮胖,175左右,170斤上下。” 记者打断道:“那不就是阿吉老板吗?” “不。”简若沉对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扫过去一眼。 记者缩了缩脖子。 简若沉:“有群众供述称,一年半以前,阿吉蒸饭店闭店了一段时间,阿吉回来之后身材更胖了,还变得不爱说话,开始戴帽子和口罩隐藏面目身份,我怀疑真正的阿吉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被调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至于真正的阿吉,我们还不能确定去了哪里。” 他怀疑胖子杀了阿吉,取代阿吉成为阿吉蒸饭店的老板。 这样,就可以解释厨房里为什么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菜刀却有两个人使用的痕迹了。 而患有亚斯伯格综合症,且外在表现为囤积癖的患者,确实会留下第一次杀人的凶器作为纪念。 第77节 那把菜刀,很可能就是杀死阿吉的凶器。 记者们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边上的围观群众又吐了两个。 “那一年多以前,有段时间阿吉饭店的饭特别油,呕——” “不会是阿吉老板的肉吧……” “是啊,阿吉以前也胖,但是没有这样胖的。” 简若沉对着话筒道:“希望市民们警惕身高175 左右的胖子,他很可能通过袒露五官,不再戴口罩和帽子的行为来表现出与警方推论相悖的面目,以此掩饰行踪。”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说完站着没有动。 关应钧立刻意识到简若沉看不清了,快步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挥手道:“大家可以回去写新闻稿了。” 记者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立刻一哄而散。 关应钧扣着简若沉略显单薄的肩膀,手指缓缓收拢,等记者散尽后才道:“之前是我错了。” 简若沉闭着眼缓了缓,“你没错。” 警察有疑心很正常。 但次数多了,泥人也烦。 等陆家和江家的事情解决,他完全可以把总区警署当做跳板,跳去警务处做事。 关应钧喉头发紧:“对不起。” 临近一月末,香江逐渐转暖了。 简若沉站在风里,笑了声,转头看向过去,“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对。然后把怀疑藏在心里,下次还敢做?” 关应钧道:“这次不会……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简若沉意外地挑了下眉。 这人居然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 “哪里?” 关应钧道:“我不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突兀带你去大上托石矿场。” 他松开揽着简若的手,并肩站着看向远处,“我不该半夜带你去见李长玉,李长玉是我的叔叔你的老师,亲疏有别,这会显得很冒犯。” 简若沉:…… 真知道了? 难道是李老师教会的? 他眨了眨眼,忽然起了些坏心眼,“还有呢?” 继续问下去,关应钧该不会编一个出来吧? 关应钧真的编了一个出来,“我不该在跟你牵手的时候……” 他从没说过这么孟浪的话,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说不下去。 时隔数小时,他总算知道了简若沉当时说的你真行是什么意思。 简若沉耳朵腾地红了。 他猛然想起关应钧滚烫的掌心,不自在别过头。 关应钧说完,语调平静地重复:“我冒犯你了,对不住。” 简若沉逃避似的岔开话,“眼药水给我。” 关应钧慢吞吞塞过去。 简若沉仰头抬手,利落地点完,将药水塞回自己兜里,“橙汁喝多了,我看边上有个公共洗手间,去一下。” “嗯。”关应钧应了声。 道歉好像没奏效…… 他转头往张星宗那边走,和组员一起勘察现场,理了理案件思路。 不一会儿见刘司正慌慌张张跑过来。 刘司正脸上全是汗,满脸惊恐:“关sir,刚才案发现场没有人,厨房隔间后的暗门打开了,里面居然是成排的榔头!” 刘司正咽咽口水,惶然道:“那榔头用收纳卡在墙上,最左边的卡扣空了,应该少了一把长榔头。” 鉴证科刚刚并没有发现厨房有暗门。 那东西必然只有凶手本人知晓。 凶手就在附近! 关应钧呼吸一滞,喉头发紧,抬腕看表。 十分钟了。 “简若沉怎么还没回来?” 第44章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关应钧反手掏出配木仓, 大步往简若沉离开的方向走,脖颈和手背上的青筋绷起,“简若沉去公共卫生间了。” 张星宗嘴里爆出一句脏话, 手往后探, 也拔出配枪,“凶手急着冒头,肯定是因为刚才简若沉说中了他的心思,恼羞成怒,凶手真的不是阿吉!” 关应钧面上不动声色, 唇角抿直了,半点情绪没透出来, 没握配枪的手却在轻轻发抖, “两两分组, 包抄过去,毕婠婠和丁高留下看住案发现场。” 他恍然觉得鼻翼间的呼吸都在微微发着颤。 现场如战场。 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他做过卧底, 又当了一年刑警,本该习惯了,可当简若沉身在其中时, 却让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害怕失去,也是“爱”带来的后遗症吗? 关应钧不敢细想, 带着张星宗往洗手间正门方向赶。 …… 公共卫生间内。 简若沉正在最后一个水盆前面洗手。 水声滴落,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 很快, 这道响声被一道粗重的拖拽声盖过了。 简若沉动作一滞, 迅速拧紧水龙头,侧身躲到视觉死角。 这个声音不对, 像是有人正拖着一柄榔头走路。 “蹬——咚” 沉闷的碰撞声砸在地砖上,门口传来一道笨重油闷的声音, “你好。” “有人吗?”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进公共卫生间后会出现的反应。 这是冲着他来的。 简若沉垂眸,摸了一下口袋,掏出出一对锃光瓦亮的银手镯。 还好他早有准备,来之前拿了关应钧的手铐。 和记者透露“阿吉不是阿吉”时,他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亚斯伯格综合症的患者很难控制住情绪。 他们碰到问题后要么会疯狂逃避,要么会胡搅蛮缠。 患有亚斯伯格症的凶手只要在场。听到了他对记者说的话,就会被他激怒,主动跳出来。 法医那边工作复杂,进度慢。 等拼好尸体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等线索不是他的风格。 门口的人等不下去了,闷闷笑了一声。 “我看到你进来了。” 他拖着榔头,敲响第一个隔间的门,“咚咚。” “咚咚……” 脚步声渐渐逼近,粗重的喘息声愈发明显,榔头拖行时发出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简若沉屏息凝神。 凶手很胖,行动比一般人迟缓,只要能灵活走位,一击即中就行。 他闭了闭眼,调整呼吸,紧贴着墙壁站直。 胖子敲到最后第二间隔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桀桀笑了一声,“在最后一间吗?” 他走到最后一间隔间的门口,猛然弯腰。 他实在太胖了,一弯腰,肚子上的肉就堆起来,限制了动作。 但他不在乎,俯身趴在地上,从厕所隔间门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往里面窥视。 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忽然瞪大。 没人! 怎么会没有人? 他眼珠一转,忽然看到 第78节 有一双脚在隔间后面放拖布的水池边! 胖子支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行动迟缓极了。 简若沉看准胖子的手腕,灵巧地窜出去,将他铐在厕所隔间下悍在地面的支撑杆上。 他心脏跳得厉害。 脊背上出了一层汗,头发都粘在额角。 那胖子蹲坐在地面,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他左手紧紧抓着铁黑色的工地榔头,然后猛然将右手一扯。 “嘭!” 隔间下的焊钢支撑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简若沉忙往后退几步,离开榔头能攻击到的范围。 这胖子,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简若沉掏出bb机,快速输入关应钧的地址,言简意赅:来! “嘭!” 胖子疯狂地拖动了一下手臂,巨大的力量让木质的门板裂开了一条缝。 简若沉当机立断,转身就往门口走。 刚才他是靠着巧劲略胜一筹,如果胖子挣脱手铐,正面对上,他不一定能赢。 他往门口跑了几步,忽然停住。 门被锁了! “嘭——” “吱嘎——” 木板断裂的声音愈发明显。 简若沉握住卫生间的手柄扭了扭。 拧不动,锁死了。 怎么办?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凶手有公共卫生间大门的钥匙! …… 公共洗手间门外。 关应钧到了。 他抬手拧了拧洗手间的门,锁住了。 关应钧清楚地听到了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他口腔干涩,呼吸微窒,甚至有些晕眩,“这个厕所有几道门?” “两道。”张星宗轻声道,“现在都是两道。” 关应钧从木仓套边上将消音器拿出来装上。他开口道:“让开点。” 张星宗立刻后退。 关应钧再次拧拧门把,没有拧动,随即立刻抬手对着锁孔就是一木仓,抬脚对着被子弹射坏的门锁用力一踹。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门锁从门框上踢飞了。 门顺着惯性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反弹回来。 关应钧抵了一下门,快步往里走,看见了隔着洗手池和卫生间的第二道门。 这扇门的门锁在微微颤动,似乎有人在后面撬锁。 张星宗立刻提高声音喊:“简若沉?” 简若沉一愣,“是我。” 他一边回答,手上不停,将银行卡猛然怼进门缝之间用力一捅,然后上下快速滑动。 接着顺势按下门把。 撬开了。 关应钧的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转了一圈。 少年手上抓着一张破破烂烂的黑卡,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他没有受伤,刚刚理顺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多出了点汗,鼻尖上的汗珠聚成一颗,眼看就要掉下来…… 关应钧心头骤然一松,鼻尖些微微发酸。 刚想说话,洗手间内就传来了巨大的响声—— “嘭!” 胖子见简若沉打开了大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手腕被手铐划破,猛然一拽。 木板断裂。 他直起身,拖着榔头往前走了一步。 简若沉立刻让开位置,“快,凶手!” 关应钧下意识摸了一下兜,手铐不在。 不在? 他一愣,转头看向胖子,视线落在了他右手手腕之间挂着的手铐上。 简若沉来公共卫生间之前竟然拿了他的手铐。还好简若沉够聪明,考虑够周全。否则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关应钧哑声道:“张星宗,用你的手铐。” 两人合作把毫无理智,完全控制不住情绪的男人制服,跟着刘司正他们一起把人押上警车。 张星宗和刘司正满头大汗地对视一眼。 张星宗:…… “阿正,你说简若沉是不是有点邪门。” 刘司正啧道:“我觉得正常,他应该是料到凶手可能会回现场看警察查案的情况,所以才对着记者说那些话。” “那不就更邪门了吗?”张星宗打了个寒战,“上一个这么算无遗策的,好像还是十几年前的勒处长……一哥年轻时不就是这样,抓了好多犯人。” 刘司正算着简若沉的岁数,忽然意味深长地投过去一眼,“你别说,下一个一哥是谁还真不一定。” 简若沉聪明又厉害,嘴甜又会做人,很讨长辈喜欢。又足够年轻有钱,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沉淀经历。 更别说他资本雄厚,在政商界有天然优势。 简若沉说不定真能够上一哥的位置。 · 关应钧带着简若沉上了自己的车。 沉默着把装在手木仓上的消音器拆下来放好。 淡淡的硝烟味立刻在车内弥散开。 简若沉坐在副驾驶,视线落在关应钧的手上。 男人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颤,擦木仓的时候格外用力,配木仓上的零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嗝哒声。 简若沉张了张嘴,扫了一眼关应钧的表情,一时讶然。 这个人……对他好像不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如果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情绪不会紧绷成这样。 关应钧擦完了木仓,将放在杯架上的柳橙汁拿下来递给简若沉,哑声道:“喝点。” 简若沉看了看关应钧起皮的嘴唇,接过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将杯盖掀开递过去,“你喝吧。” 明明面临困境的人是他,但关应钧看上去比他还需要这口甜橙汁来压惊。 关应钧没伸手接。 他低下头,就着简若沉的手喝了一口。 鲜榨的柳橙汁微微发苦,带着极其明显的酸味。 他喜欢吃淡一点的东西,向来不喜欢鲜榨橙汁这种又苦又甜,还可能涩嘴的饮品,这一次却觉得这杯普普通通的柳橙汁好喝极了。 甜的。 甚至好像还带着蜂蜜柚子的味道。 他呼吸停住一瞬,接着大口吞咽,一口气喝了半杯。 简若沉端着杯子,微微倾斜。 眼看着关应钧喝了半杯还想再喝,立刻猛地把杯子抽回来,“给我留一点。” 谁一口喝一杯橙汁啊? 关应钧舔舔唇,定定看着简若沉,“对不起。” 简若沉:…… 他又想到关应钧被他诈出来的第三个不该…… 关应钧当时的声音那样滞涩,那么低哑,他说;“我不该想跟你牵手……” 他现在一听到对不起就想到这句话。 简若沉快速移开视线,“多喝几口橙汁罢了,我又不会因为这个怪你。” 关应钧却摇头,俯身过去,斟酌道:“我知道你不会生气,你只是没再把我放在眼里了。” 简若沉眉尾微微一跳。 转头看向关应钧。 关sir的神色很平淡,甚至没有说“不该想跟你牵手”时的那种赧意。 第79节 他将两人的关系当作重点案例分析了一遍似的,又恢复了理智。 关应钧:“我对你道歉,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他轻声道:“能不能让你把我重新放在眼里,要看我的本事。” 简若沉心说,那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刚想完,关应钧就抓起他的手放在了脸侧。 掌心一烫。 年轻英俊的督察垂着眸子,露出脖颈,完全不设防,将人身体上最脆弱的部分送出去。 关应钧扫了一眼简若沉的神色,低低道:“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简若沉身体微微向后仰倒。 关应钧就是这样,不是不会讨人开心,也不是不会人情世故,不做只是觉得没必要。 一做起来就有点儿力道猛,惊天动地,反差感很大,叫人防不胜防。 简若沉很谨慎地缩回手,“时间很晚了,我觉得现在还是先收队比较好,您觉得呢,关督察?” 关应钧骤然笑了一声。 比起冷冰冰的“大名”和丝毫不带声调的“关sir”,他现在居然更喜欢这句带着点脾气的“关督察”。 能有情绪了是好事。 关应钧拿起对讲机,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点松快的笑意,“各单位注意,封锁现场后收队。明天开始走访,下午三点开针对性会议。” 简若沉靠在副驾驶,把杯盖盖回去,对着随行杯的杯口喝剩下半杯的橙汁。 关应钧看着他双手捧着杯子,抿住杯口的样子,猝然收回视线。 简若沉都看乐了。 天啊,关应钧真的有点纯情过头了。表面沉熟稳重,四平八稳,实际上是个摸手都要翘一翘的纯情人。 不就是喝了同一杯水么?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他忍着笑,连续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关应钧发动车子,“我先送你回家。” 简若沉:“喔,谢谢。” 关应钧没等到闲聊,就主动开口:“你居然把他制住了,只用了一副手铐……” 他真没想到简若沉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思考,保护自己的同时还抓住了罪犯。 能在轮渡上拆弹的心理素质果然不一般。 关应钧:“后来怎么把门撬开的?” 简若沉:…… 他摸出了自己的黑卡,“银行卡撬开的,那种老式门锁头不是很紧,一般插进去一划就能开。” 就是银行卡被划烂了,要重新弄个新的,改天要去银行一趟。 简若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时间接近凌晨一点,他实在太累。 那胖子也比他想的吓人。 关应钧侧眸看过去,觉得今天过得实在令人恍惚。 他以前总嘲笑刘奇商,为了追求林雅芝都变得不像自己。 现在轮到了他,才知道爱情散发的荷尔蒙到底有怎样的威力。 人为了爱,理智都会后退,只会凭着本能的冲劲做决定。 变得不像自己。 …… 简若沉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时看着房间的天花板陷入了恍惚。 嗯? 他昨天出门了吗? 怎么睡着的时候在关应钧车上,睡醒了在床上? 卧室门口,罗彬文笃笃敲门,推着放了换洗衣服的小推车进来,“小少爷,早安。 ” 简若沉坐起,还以为做了一场梦,“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罗彬文握着推车的手指猛然攥紧,“是那个警察抱您回来的,当然,我并没有让他进门。” 简若沉:……总觉得这张脸,有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罗彬文呵呵呵呵,连笑四声:“这是您今天的信,还有别人送您的花。” 简若沉:? 信?这么有年代感? 他接过信和拆信刀弄开,里面是锋锐的钢笔字。 【简先生,展信佳。】 【见字如面……】 中间是一段道歉,简若沉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找到了关键且有用的信息,【下午三点至西九龙开会——关应钧。】 看来昨天没做梦。 简若沉拿起推车上的花束看了一眼,好像是黄玫瑰和满天星,黄黄白白凑在一起,漂亮又可爱。 花束里的小卡片上终于没有写“我错了”和“对不起”。 就画了个笑脸。 简若沉被逗笑了,关sir哄起人来真的蛮有趣的。 他把花递还给罗彬文:“插在客厅吧,一进玄关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要看看关应钧看到这束花之后是什么表情。 罗彬文咬牙道:“好的,小少爷。” 他道:“对了,您买的电子科技公司,我们目前的总投入在4亿左右,今天早上,那边传来消息,便携电子计算机已经做出来了。” “哦?”简若沉下床换衣服。 那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抓到了知道工厂在哪里的人。 又得到了笔记本电脑研发成功的好消息。 “好好宣传一下。”简若沉笑着看向罗彬文,“我们要开始赚钱了。” 罗管家:…… 说实话,他不看好这个项目,总感觉赚不了多少。 那东西成本太高,很少有人能买得起。 他语带疑惑:“您不去看看吗?” “改天吧。”简若沉看了一眼挂钟,“明天转系考试结果就出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假期,我要去西九龙审犯人。” 这个犯人直接关联着陆堑的制毒点。 华国禁毒力度那样大,他从小就在看禁毒宣传片。 现在看到有人贩毒,就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啊……是想枪毙毒贩的感觉。 第45章 要和陆堑抢时间 香江的冬季不长, 一月中旬,气温就已经回升到了二十度左右。 下午两点多。 简若沉潦草冲完澡,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下午茶点一边吹头发。 热气喷在头顶, 叫人肩膀处的酸意都少了些。 背后, 罗彬文摇晃着吹风机,在呼呼风声里打探:“小少爷,您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 简若沉含着一口法兰西多士,表情微怔,“没什么要求吧……人好就行。” 罗彬文恨铁不成钢, 怎么能没什么要求呢? 他家小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喜欢cheap man这一点, 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罗彬文斟酌道:“男人呢, 都是先有感觉, 后有责任。可没有责任就不算男人,陆堑就是这种人。” “嗯。”简若沉很赞同。 罗彬文:“陆堑表面上是个男人, 但心理上其实已经阉掉了。” 简若沉:“……” “嗯。” 罗管家,好犀利。 闲暇时光里一定看了不少港剧。 简若沉拿小银叉戳起第二个西多士。 第80节 这种小茶点是吐司切掉边边之后制作的,罗彬文将它们做成了一口一块的形状, 味道很丰富。 前一个是奶香芝士的,下一个就有可能是熏肉生菜。 吃起来和开盲盒一样, 很新奇。 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听人骂陆堑。 这个感觉也蛮新奇。 罗彬文滔滔不绝, “有责任感是第一, 第二还要有钱。” 简若沉咀嚼的动作一顿。 之前是明着骂陆堑,现在是不是在隐射关sir? 关sir只不过是送他回来, 也没将喜欢宣之于口,罗叔被吓得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罗彬文悄悄打预防针, “只有有钱的男人,才会在爱和钱中选择真爱,否则钱永远是他们的第一位。” 简若沉嘴巴一麻,细细一品,原来这个西多士里面夹了一块胡椒煎肉。 好新奇。 他笑着转过身,下巴搁在沙发的靠背上看罗管家,“我知道了,可是现在全香江,谁又比我有钱呢?” 罗彬文哑然。 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刚刚的口吻,好像港剧里劝人分手的恶婆婆。 “罗叔,你好像我爸爸。”简若沉这辈子没感受过什么具体的父爱。 父母的战友固然也是爱他的,但那只是长辈的爱护,并没有父亲的感觉。 简若沉仰头,半调侃似的问:“罗叔,你要不要当我干爹啊?” 罗彬文表情怔忪,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怀表。 但凡简若沉身上有一点江鸣山的影子,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爱护小少爷。 小少爷长得…… 实在太像他妈妈了。 罗彬文牢牢焊在身上的游刃有余一下子散去。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叮铃铃——” 门铃被摁响,简若沉眼睛弯了弯,转身跳下沙发,踢着拖鞋走到玄关。 他就知道关应钧今天必定会来接人。 李老师说得对,关sir就是犟脾气,心里有了章程之后就绝不会放弃。 负责门厅的男仆开门。 简若沉半倚在门厅摆着的木柜上看向门外,“昨天多谢你送我回家。” 客客气气的。 关应钧:“不谢,应该的。” 他拿不准简若沉的态度,视线往后扫,落在被插起来的花上。 花没扔,说明简若沉给了他点儿机会。 花被插在门口,没放在卧室书房这类私人空间。 说明简若沉虽然给了机会,但也不是很多。 这花放在这里,应该就是摆给他看的。 关应钧收回视线,一垂眸,看见简若沉正在弯腰穿鞋。 少年今天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帽卫衣,浅灰色七分休闲裤。弯腰给板鞋系鞋带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又白又漂亮。 关应钧手指蜷缩,微微攥了攥。 简若沉起身,“好了,去警署。” 他说着,也没忘记身后的罗管家,回头道:“您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是说着玩的。” 罗彬文这才从思绪里回过神,看着门口的关应钧,眉头一皱,愁得都要把手里的吹风机撅瘪了。 仔细看看,这个小伙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身材身高都很不错,是小少爷会喜欢的类型。 小少爷好像就喜欢这种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骨子里有股匪气的人。 罗彬文张嘴道:“以后我送您去警署?” 简若沉:“您不是要帮我管公司吗?我又不会跟着职业经理人和人谈判。” 罗管家拿着管家的钱,操着顾问、营养师和司机的心。 罗彬文往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住了。 他确实忙,香江这边鱼龙混杂,普通司机很容易被收买,雇来给别人用用还可以,给小少爷万万不行。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给小少爷请司机的原因。 陌生人坏起来,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 这么一看,还是交给警察放心些。 得把英国庄园那边的司机请过来。 罗彬文咬牙道:“您去吧,一路顺风。” 简若沉挥手和管家道别,然后把手揣进肚子前面的卫衣连通兜,跟着关应钧上车,赶往西九龙总区警署。 两人坐电梯上楼,一进重案a组办公室的大门,简若沉就被热情的a组成员们围住了。 张星宗手里捧着一碗打包好的糖水,还没靠近,就让人闻到一股奶茶和豆制品的甜香味。 简若沉视线落过去,“这是什么?” “这是最近很新的吃法,港式豆腐奶茶。” 张星宗说着,把塑料袋挂到简若沉手腕上,“你不是喜欢新奇口味嘛,我们就在走访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这个够新吧?” “还有这个,珍珠丸子。”毕婠婠也递过来一个棕色油纸包着的东西。 简若沉打开看了一眼,是个白色的团子,闻起来却有一股明显的肉味,“这也是走访的时候买的?” 毕婠婠应了一声。 她面色有些疲惫,但眉宇之间却带着笑,“我们这次走访比以前都有效率。” “是啊,多亏了简顾问。” 刘司正也把顺路带的新奇小吃递出去,“以前我们没钱,走访的时候想要获得什么信息都得软磨硬泡。那边又是商业街,里面的人奉行时间就是金钱,半个字都不想和我们多说。” 丁高:“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有钱。” 简若沉来了之后,业绩奖金和雪一样洒下来。 a组现在绝对是整个西九龙重案组最有钱的。 “有钱了,办案时的资金就多,走访的时候我们就能买小礼品带着上门拜访。再软磨硬泡的时候民众的态度就会好很多呢~”张星宗说着,开心地眼睛都眯起来。 简若沉默然咬了一口肉味的糯米团子。 原来回归前香江警察上门走访都带得带小礼物。 大陆就不用,2030年时法制完善,小学生都能扯着罂粟花报警。 案件走访时,周边民众配合得要命。 他师哥实习的时候,差点因为留在群众家里吃大肉面被处分。 主打一个热情到让人难以招架。 关应钧也从办公室里拎出一些小吃,放到会议桌上,“好了,开会。” 张星宗拿了包薯条坐在简若沉左手边,悄悄道:“你来了之后,关sir都变得有人情味了,以前无论我们多饿,他都不许我们一边讨论案情一边吃东西。” 简若沉一怔,“我喜欢新奇口味这件事也是关sir跟你们说的?” 张星宗挠挠脑袋,“我们走访之前他提了一嘴。” 简若沉翻看着手里的糯米丸子,觉得关应钧确实有能脱离卧底身份,功成身退的本事。 他要是把这一手用在毒头身上,毒头肯定迷糊。 毕竟这也不是很直接的讨好,而是把喜好告诉别人,通过别人来让人开心。 就很委婉。 属于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手段。 这要是卧底的时候用,毒头肯定觉得这人可堪大用,是个可塑之才。 简若沉边啃糯米丸子,边听汇报。 毕婠婠拿着笔记本,站起来道:“因为不知道凶手的名字,我这里先称他为阿吉。” “阿吉平常只做中午一顿,晚上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有群众反应他中午卖完蒸饭后,会在下午三点或五点前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半夜才会回来。” “我走访的人里,有一个经常去游戏厅通宵打老虎机的社会人,声称曾在早上四五点察觉到阿吉在杀猪。” 说是杀猪,实际上是杀人。 张星宗吃着薯条,“他怎么知道阿吉在杀猪?他的屠宰场不是在地下吗?” 毕婠婠拿出一张照片,用磁铁吸在白板上。 那是一条脏污的下水道沟渠,里面满是污泥,腥臭的水沟味似乎都能从照片里溢出来。 毕婠婠:“这条水渠连通了阿吉的屠宰场,那个社会人四五点回家时,看到了水渠里飘出来的血水,所以才察觉到阿吉在四五点时杀猪。” 关应钧坐在简若沉右手边,手里的钢笔点在草稿纸上,“鉴证科那边有什么消息?丢失的人骨找到了吗?” “没有。”毕婠婠翻过一页笔记本,又拿出一张照片。 第81节 那是个被钓在屠宰场天花板上的女尸,半边身体都没有了,腿间沾着白色的精斑,头低垂着,露出内里的脏器和骨头,血红骇人。 诸位刑警面不改色。 毕婠婠道:“目前有完整半边骨头的尸体只有这一具,法医从她身上的痕迹推测出凶手有性侵行为。” 简若沉囫囵吃完了团子,“你们问过阿吉了吗?” 张星宗叹气道:“问过了,他一个字都不说。” “哦,对了。”张星宗拿出一份报纸,“今天的午间报纸,有媒体已经知道我们抓住了阿吉,这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报纸头版有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胖子双手被铐,押在张星宗和刘司正之间。 阿吉身形特殊,很容易辨认。 熟悉他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 关应钧蹙起眉,拿起报纸细细看了一眼,“这人是在后门拍的?你们当时没感觉到闪光灯?” “没有闪光灯,关sir,现在的记者鬼精着。”张星宗耸耸肩。 “不对啊……”简若沉凑过去,看了又看,“这个角度……这不是安保室吗?” 安保室里的人拍下来,然后把消息给了记者? 为什么? 糟了。 关应钧蹙眉,“阿吉如果真和工厂有关系,通过特殊渠道批发了饭盒,那他很有可能也和陆堑有一定联系,否则阿吉靠什么知道工厂在卖铁饭盒?” 简若沉立刻明白过来,“有人借着这个照片给陆堑传递信息?” 这张报纸的意思是: ——知道工厂位置的人已经被抓,尽快处理! 西九龙,也有卧底。 关应钧擦擦手,拿出手机打到楼下:“昨天后门岗亭值班的巡警是谁?把排班表复印一份送到重案a组。” …… 陆宅。 陆堑看完报纸上的内容,面色阴沉地将报纸往女佣身上用力一砸。 “死差佬!”他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女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滚!” 陆堑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拿起电话座机上挂着的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沉声道:“饭盒工厂和制毒点全部停工,所有工人拿货撤到备用点。不要被条子抓……一旦有人被抓,你们抢在条子前面动手,别留活口。” “货?能带走的全部拿走,现在风声紧,东西用一点少一点,别浪费。” · 于此同时,西九龙。 简若沉没去吃那个奶茶豆腐。 来不及了。 以陆堑的谨慎程度,必定会在看到消息的一刻做出应对措施。 他们必须在陆堑的人全跑掉之前问出工厂位置。 现在要和陆堑抢时间! 简若沉飞快地将能用的照片和法医资料拢过来,叠成一排整理好,“快,把阿吉带到审讯室!” 陆堑那样谨慎,能撬动他的机会不多。 这样的机会要是溜走了,下次再抓到陆堑的尾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必须要快。 第46章 关应钧牌跳楼机 时间紧迫, 整个a组都动了起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走访报告放在注定要负责审讯的简若沉面前。 a4纸不一会儿就叠成一小摞。 办公室里充斥着凌乱的脚步声。 关应钧面色肃然,有条不紊下达指令:“丁高、宋旭义,你们去把人押到审讯室。” “毕婠婠、张星宗, 你们去楼下人事部查昨天在岗亭值班的巡警, 这是刚才发上来的名单,嫌疑人只有两个,你们查这两个人的去向。” “刘司正,你带着其余人三人分散走访,梳理这两位巡警的社交关系, 半小时之内做一张关系图给我。” “毕婠婠,你是警长, 如果查到两位巡警的踪迹, 不用上报, 立刻带人制服并带回a组!” 毕婠婠立正:“yes sir!”她就喜欢a组这种氛围。 其他组虽然表面上和乐融融,实际上根本不会让女警领队挑大梁。那些臭男人自己没本事争, 就要拿相夫教子那一套来说教女人。 a组呢,谁拳头硬本事强,谁就是老大。 众人领命后眨眼之间全部散开。 简若沉一目十行看完大家的走访报告时, 阿吉也被丁高和宋旭义押进了审讯室。 这个凶手太胖了,甚至塞不进审讯椅, 只能动用审讯桌。 铁质的长条桌被打开,关应钧从缺口处抽出一根戴着镣铐的长锁链, 将手铐扣在阿吉的手腕上。 审讯桌长三米, 宽两米。 简若沉与阿吉面对面坐时,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的褶子。 这样近的距离, 对审讯者和被审讯者来说都是个挑战。 关应钧锁好阿吉之后,拉开简若沉身侧的椅子坐下来, 拿起审讯表和钢笔。 审讯室外。 闻讯赶来旁观的别组成员个个震惊到瞪大双眼。 关应钧这是准备给简若沉当记录员? 关sir竟然甘愿做文职? “以前都是关应钧审,张星宗写表……” 边上的人打了个寒噤,“关应钧审人,张星宗都不知道该写什么。那场面,太暴力了。” 大家抱着手里的笔记本,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熟人就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你也来学习啊? 嘿,我也是。 这样优秀的顾问抢是很难抢到了,偷偷学一点总可以吧? c组派来的偷学代表小声道:“这次的犯人据说连杀16人,我感觉他不怕警察,应该没前面那些犯人好审……” b组代表面带疑惑,“法医那边连受害者结果都还没出,我感觉这个案子一点突破口都没有。” “审讯固然很帅,但办案主要还是靠线索……哎,a组要踢上铁板了吧……”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遗憾。 身为警察,他们想看简若沉通过审讯大杀四方,早早将凶手送上法庭。 但身为关应钧的同事,他们又不想关应钧业绩太多,升职太快。 每年的内提名额有限。 关应钧升了,他们就没戏。 谁不想升职?升一级,工资能翻整整一倍! 哎,人性好复杂,真想既要又要。 “如果简若沉是我们组的就好了。” 那就可以既要又要了。 “嘘——别说话,开始了。” 众人立刻噤声。 审讯室内。 简若沉缓声道:“叫什么名字?” “陈吉。” 沙沙沙,沙沙沙。 审讯室内外,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不绝于耳。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放过简若沉说的每一句话。 根据他们看录像的经验,这个小顾问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有深意! 简若沉道:“我问的是你的真名。” “我就是阿吉。”凶手抬起眼,盯着简若沉,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像是刚刚启动的风箱。 他嗬嗬笑出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牙齿,淫邪道:“好睇(真好看),嚼起来一定比她们更嫩。” 凶手伸舌舔过上唇,嗬嗬声渐响,“我会把你吊在天花板上,吃你的——” 嘭! 不等他说完,关应钧就起身挥动足有五元银币厚的案件记录本,狠狠扇在凶手脸上。 那案件记录本厚厚的书脊都被一下打断。 凶手偏过头,半晌直不起脑袋,一张嘴,被腐蚀了的黄黑色牙齿从口腔滚落。 第82节 胖子盯那颗牙看了半晌,短促笑了声,嘴里嚼动着,竟把口腔里的血全咽了下去。 简若沉看懵了,说实话,审讯的时候被嫌疑人骂是常事。 考虑到审讯节奏,再生气也得忍着。 他没想到关应钧会出头。 审讯室外,正在记录的众人也蒙了,不约而同停下笔。 c组来偷师学习的警员一脚把录像的电源从墙上踢下来,做作挠头,“哎呀这个插头真松。” 众人附和,“肯定是老化了!” “这可怎么办,刚刚审讯开头的录像没有保存,一定没有了!哎,真可惜。” 把胖子押送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外面看的丁高接话,“啧,这嫌疑人真是不小心,自己一头磕在审讯桌上了,真蠢。” 一句话,瞬间给嫌疑人脸上的伤口的来处找好了理由。 宋旭义反应过来,磕巴道:“可、可能是因为脑袋太重了,竟然把牙齿磕掉了!” 可千万不能因为关sir打凶犯扣钱啊! c组的警员又蹲下来,把录像机插头插上,然后操作着外部电脑重新打开,边弄边道:“哎呀,我真是毛手毛脚。” 外面重新插好了电源,审讯室里的录像机“滴滴”响了一声。 简若沉这才回过神。 他余光扫过关应钧。 关sir半点不心虚,那破破烂烂的案件记录本也不要了,甩烂的钢笔也被他丢在一边。 他抱臂坐在边上,黑眸发沉,语调冰冷地告诫,“老实点。” 简若沉抿抿唇,视线回落到凶手脸上,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几分钟之前看过的资料。 他语调平静,语速却极快,“一年多以前,陈吉突然闭店半年,当时你去哪里了?” 胖子没想过简若沉会这么问。 这句话把陈吉和他彻底分开了。 “我回家了。”他微微闭上眼。只要不承认,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只要他还是陈吉,被送上法庭之后判死刑的就是陈吉。 等外面的人把捞他出去,他稍微躲一躲,过一段时间再用自己的身份出来混就行。 简若沉:“那陈吉去了哪里?” 胖子双拳紧握,用力砸在审讯桌上,“我就是陈吉!” “撒谎。”简若沉轻飘飘落过去一眼。 凶手却打了个寒噤,绿豆大的眼睛不停地转动。 简若沉难道察觉出什么了? 不可能。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他不擅长与人交流,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说,只会讲车轱辘话。 简若沉从手边的走访记录里抽出一张纸,举起道:“如果你是陈吉,那你一定知道阿吉蒸饭店的对面曾有一个同类型的成品快餐盒饭店,可是这个店后来关门了,你知道它为什么关门吗?” 胖子缓缓抬起头,凶狠地盯住了简若沉。 简若沉道:“因为陈吉四处说这个店的老板坐过牢,他开不下去了。” 胖子嗬出一口气,那生啖其肉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睛里窜出来。 关应钧蹙起眉,手指微微一动,简若沉立刻拿左腿撞了一下他的大腿。 关应钧瞬间不动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简若沉扫了他一眼。 还想打? 1993年初,香江还未全面禁止刑讯逼供,直到1998年,回归后一年才重新修订了《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 但这不代表1998年之前香江警察可以明目张胆胖揍嫌疑人。 刑事情报科性质特殊,这方面的管理比较松。 但刑事侦缉科可是要接受群众审阅的,不能这样。 简若沉边用动作告诫关应钧,边直直对上胖子满怀恶意的眼神,戏谑地念出走访记录上一个老嬷的话: “啊哟,本来阿吉蒸饭店对面也有个快餐店啦,但是这家店做得太贵,而且我听阿吉说那个老板还坐过牢呢,所以我们都不敢去买。” 简若沉缓缓勾起一个笑,惟妙惟肖地拿腔学调:“那叫什么店来着……哦,是老八烧腊饭。因为大家都不买,后来也没什么生意,所以就关门了,我们也不知道那老板去了哪里。” 阴暗的审讯室好像有风,吹得人直打颤。 胖子似乎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简若沉垂眸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去5分钟。 午间时报下午三点发售,供吃下午茶的人一边饮茶一边阅读。 陆堑看到报纸的时间应该和西九龙差不多。 陆堑现在应该做出决断了。 搬空工厂需要的时间很多,所有人一起做估计也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工厂在西九龙,那么警方赶过去差不多需要40分钟。 这样算,他必须在50分钟之内问出工厂地址。 现在还有45分钟。 简若沉心中好似有秒针在滴答作响。 本来他心里也没什么底。 毕竟这条商业街人员来来往往,近年来商店变动不少。 东面的饰品店换成了一家炸豆腐店。 阿吉蒸饭店对面的老八烧腊饭也变成一家照相馆。 想找到谁杀了阿吉又替换了他是一件难事。 但是这么多份走访记录看下来,就只有这个已经搬走的老八烧腊饭和阿吉蒸饭店是同类商品,有竞争关系。 一般来说,竞争关系牵扯利益,完全可以构成杀人动机。 从走访口供来看,陈吉唯一的敌人就是老八烧腊饭的老板。 不仅如此,老八烧腊饭的关门时间和阿吉烧腊饭的闭店时间放在一起,实在蹊跷。 一年多以前老八烧腊饭关门。老八烧腊饭关门后一个月,阿吉蒸饭店也紧跟着闭店,半年后再开门却开始主打加肉的烧腊饭。 香江这边,蒸饭和烧腊饭并不是一个东西。 烧腊饭是将烤好的烧腊放在蒸饭上,再淋上酱汁。 蒸饭则是把肉和饭一起闷,有甜有咸,口味丰富。 两样东西根本不是一种做法。 这世上没有老板会自砸招牌,打着蒸饭的名头,卖的却是烧腊饭。 除非他根本不会做甜饭。 看这胖子的反应,他与老八烧腊店有联系简直就是板上钉钉。 逻辑对了,嫌疑人的反应也对了。 简若沉勾起嘴角,抬眸看向胖子,声音轻柔地飘出嘴唇,“老八烧腊饭的老板去了哪里?是不是变成了阿吉?” 胖子抬起手,用力往后一扯,卡在桌面上的锁链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碰撞声。 他神色癫狂,脸上的肥肉抖作一团,“我就是阿吉!我有身份证明!” “不是吧?身份证明上的照片那样不清不楚,又能辨出什么呢?”简若沉否决他的辩解,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次照片上是把菜刀。 简若沉:“如果你就是阿吉,那你怎么解释这把刀上位置完全不同的两个豁口?” “前刃的豁口很旧,应该是阿吉用出来的,后刃的豁口很新,应该是你使用菜刀的习惯。” 简若沉说着,身体微微后靠,把左脚搭在右脚上,翘起闲适的二郎腿,“专业的厨师在使用华国菜刀时,多半会用菜刀的前半部分。豁口在那里才是正常现象。” “而你用刀的方法是错的,你的本职工作根本不是厨子。” 审讯室外。 c组踢电线的那个小机灵鬼已经听呆了。 他拿起一把尺子,匆匆模拟了一下厨师切菜的动作,发现不仅是专业厨子,普通人在切菜的时候一般也不会用到菜刀的后半部分。 因为前半部分更省力! 未曾想过的破案角度增加了! 这个案件的突破口居然是一把菜刀? 简若沉居然靠一把菜刀分辨出阿吉不是阿吉。 又从老嬷的走访口供里,察觉到了竞争关系可能是作案动机。 基于这个可能,又想到了两家店闭店的时间太接近,过于巧合。 最后还能想到菜品种类和口味问题,从而推测出阿吉蒸饭的厨子可能被调换成了老八。 啊? 这才过去7分钟吧?10分钟都不到! 嫌疑人身份都有了? 第83节 小机灵鬼转头问同事,“你学会了吗?” 同事答:“……比较难。” 难就难在一般人找不到这个切入角度。 “但是老八烧腊饭都消失了那么久,简若沉该怎么找这个老板的身份信息,确认老板就是胖子?” 小机灵想了想:“啧,嫌疑人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么有恃无恐。” 凶手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脸上每一块横肉都透出无所谓,“无论我以前是谁,都改变不了我现在就是陈吉。人是会变的,我变胖了,和身份证明上有点差别也正常。” “哈!”简若沉短促地笑了一声,忽而转头看向关应钧,“关sir,打电话给香江税务局,要中环三区商业街一楼88号商铺一年前的税收记录和纳税人证明。” 关应钧微怔,“嗯。” 他心脏跳得厉害,理性和感性在这一刻齐头并进,明明简若沉只是动动脑子和嘴巴,却叫人觉得他性感极了。 简若沉一扬手,把尸体的照片扔到胖子面前,“商业街开商铺要纳税和开证的,你忘了?” 胖子脸色骤变。 眼神狠厉到几乎要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 简若沉哼笑一声,“你有纳税证明,熟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商业登记证,只要有店名,我们就能轻而易举找到你的真名和照片。” 他缓缓说完,忽然声音一沉,“说!你从哪里拿到那些饭盒?给你饭盒的人,知不知道你用这些饭盒干什么?” 胖子脸上的横肉一抖。 饭盒? 为什么简若沉会问他饭盒? · “饭盒和命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从税收查人……我真的万万想不到。” 有人无语凝噎,戳在本子上的钢笔半天没写字,积成一个墨点,“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好自由的思维,我也想要。” 他用力在工作簿第一页写下大大的税收二字。 “你光有这个脑子也没用。”c组小机灵鬼轻声,“你打电话给税务局,税务局也不一定会接。里面那个,上个月纳税五个亿。” 堪称税务局天王老子。 退一万步说,关sir好像还有个警务处处长的舅舅,这两个人打出去的电话和他们打出去的电话分量根本不一样。 b组过来学习的警员呆呆道:“这个审讯技术真能推广吗?我感觉我学不会。” 太难过了,他既没有钱,也没有聪明脑袋,技术也看不懂。 光是想想,感觉就要流眼泪了。 丁高和宋旭义听到别组同事们夸赞简若沉,心里竟然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 回首过去,想到自己也曾质疑过简若沉,只觉得往事如同云烟,根本把握不住。 审讯室内,关应钧坐在胖子面前和税务局打完了电话。 五分钟之后,a组办公室收到了一份传真。 关应钧去拿传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陈巴。 他对丁高道:“查一查这个名字有没有过往犯罪记录,陈吉不是说他坐过牢?” 丁高立正:“yes sir!” 关应钧回到审讯室,简若沉也拿到了传真。 他扫过上面的照片和名字,“陈巴?关sir,有没有他的犯罪记录?” 关应钧道:“叫丁高去查了,一会儿送来。” 简若沉眉尾挑了挑。 从第一次见面起,关应钧就总能跟他想到一块去。 他视线回落在陈巴身上,“陈巴,我再问一次,饭盒是从哪里来的?” 陈巴死死咬着牙,垂下头,整个人像根木头,不会说话,甚至好像不会呼吸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没怎么说话,为什么简若沉就像会读心似的,一下子查到了真名。 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简若沉会把视线聚焦在饭盒上。 如果陆堑知道他偷偷将饭盒搞出去了,不仅不会捞他,甚至可能毙了他。 简若沉细细打量着陈巴的脸,“你眼皮上扬收紧,眉毛上扬且紧锁,嘴唇发颤巍巍张开。” “你在恐惧。” “陈巴,你在怕什么?” 陈巴更加怕了。 面前的人真的好邪门。 他不信有人能通过一闪而过的表情判断出对方在想什么。 直觉度简若沉一定是西九龙请大师养在警局里的小鬼。 只有鬼才知道人心里在想什么。 简若沉垂眸沉思,视线里,手腕表盘上的秒针转过一圈。 陈巴之前不怕审讯,是因为还未暴露真名。 不暴露真名就不怕,是因为法院判决下达之后,他有可能会被捞出去。 未来也有这样的例子,因为名字不对,所以出去后安然无恙。 甚至还有走关系逃脱惩罚,出去后改个名就逍遥自在的人。 如果陈巴关系够硬,那么真名暴露后就不该这么怕。 除非他怕的不是判刑,也不是怕没人捞他。 而是怕得罪人。 之前不怕,提到饭盒之后才怕。 陈巴怕的人是谁昭然若揭了。 简若沉轻声道,“陆堑如果知道饭盒的来历被你走漏,他一定会弄死你。原来如此,你在怕这个。” 知道了嫌疑人怕什么,审讯就很好做了。 利用恐惧,对症下药。 简若沉道:“你憋着饭盒的来历有什么用?陆堑又不会感激你。陈巴,你知道江永言吧?” 陈巴骤然抬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 江永言,一直是江家干脏活最多的人。 是给陆堑带来利益最多的牵头客。 陆堑通过江永言,认识了不少商界名流。 简若沉表情讶然,很惊奇似的,“你真以为江鸣山一个人能杀得了江永言?江家不过是个港商,他们虽然有钱,但是道上无人,而江永言可是在拘留所被枪杀的。” 他加重了拘留所三个字,一字一顿道,“拘留所,你也会去,陆堑想要弄死你,轻而易举。” 陈巴惊恐地发抖,“不不不,他不会。” “会不会你自己心里清楚。” 简若沉笑了声,“你要是不说,就得和江永言一样。拘留所安保一般,陆堑再雇个人枪杀你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了也是死!”陈巴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我说了也是死,有什么区别!你们直接枪毙我好了!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简若沉往后仰了仰,避开飞溅的唾沫,半真半假道:“这怎么能一样呢?要知道,香江虽然有死刑,但是执行时间很长的,说不定拖着拖着就不执行了。” “江鸣山不是还没被枪毙吗,判决下来都一个月了吧。” 都等烦了。 陈巴想到这一点,立刻动摇了。 是的,香江的死刑有点儿名存实亡的意思。 他供认罪名之后,被移入法院看守所,只要挨过判决就行,监狱里没有陆堑的人,他很安全。 只要不被陆堑弄死,那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简若沉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已经看过很多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算了。” “饭盒是从哪里来的?” 陈巴呼哧呼哧喘着气,他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几经挣扎,艰难开口,“从西九龙……深水埗,大上托石矿场后面的新地村……” 陈巴陡然丧气了,浑身软倒下来,像一团烂肉。 他没得选。 背叛陆堑,才有一线生机。 “新地村北面,有个文具厂,表面是文具厂,其实里面是饭盒工厂,我和老板认识……” 他还想再说,简若沉和关应钧却没心思听了。 审犯人什么时候都行。 工厂的人跑了,他们还怎么顺藤摸瓜找到制毒点! 快快快! 关应钧起身,飞快地冲出审讯室,对着目瞪口呆的组员们道:“abc前三组集合出警,一分钟的时间整理行装,快!” 那可是和陆堑制毒点挂钩的工厂!整个西九龙重案组都在留意的点! 第84节 小机灵鬼把手里的记录簿一丢,转身就跑,“老天爷,财神来保佑我了!” 简若沉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比预计快了30分钟。 希望陆堑手下的人动作别那么快。 可千万不要人去楼空啊。 简若沉跟着关应钧往下跑,没跑几步就落下了。 关应钧立刻折返,一把将简若沉兜起来,抱着人往下纵身一跳,一步下去,半截楼梯就没了。 简若沉感觉自己在坐跳楼机,又不好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叫人慢点,只好紧紧勾住关应钧的脖子,免得摔下去。 关应钧干咽了咽喉咙,轻声道:“你真的该锻炼了,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虽然他很想一直抱着简若沉,但……做警察,还是身体素质最重要。 第47章 意外收获 “不用你喊, 我自己练。” 简若沉被颠得脑袋发昏,只能紧紧闭着双眼,莫名想到昨天关应钧被他逼得双眸微敛, 神不思蜀的事。 不过是牵了牵手而已。 光有身体反应倒也没什么, 但后来他逃脱危险后,关应钧竟后怕到擦枪时手抖。 拿两辈子的心理学经验来看……这应该就是喜欢…… 简若沉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嗓子眼里的气才传出来,就感觉到揽在腰臀处的手紧了紧。 简若沉睁眼一看,原来是这两口气吹到关应钧耳朵里去了。 啊,真不好意思。 这回不是故意的。 关应钧一手护着简若沉, 到一楼之后在无人处迅速放下,“半个多月前, 你说办完轮渡大劫案后休息一天就锻炼, 现在呢?” 简若沉视线飘飘忽忽, 难得有点心虚。 上辈子被军事化管理那么久,一放松就产生惰性, 一时支棱不起来了。 哎……资本主义害人。 他憋了一口气,噌得窜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停车场。 仅仅50米, 上车之后却呼哧呼哧喘气。 关应钧完成负重60kg速降下楼,发动丰田的时候仅仅只是多吸了几口气。 简若沉瞥了一眼, 发现早早坐在后排的宋旭义都比关应钧喘得厉害。 宋旭义喘匀气后问:“丁高呢?” “他在查陈巴的犯罪记录,来不了。”关应钧说着, 握上换挡手柄, 利落挂挡。 丰田倒出停车位,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后冲了出去。 他带着简若沉最后一个上车, 却第一个冲到停车场车道。 发动机沉闷的低吼声击打在鼓膜。 简若沉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你接我来时开的那辆车, 好像不是这个声音。” 下午不是正常的商务车发动机声吗,这听着都要像跑车了! 关应钧平淡道:“不是一辆。这辆改了发动机,赶时间用。”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简若沉被速度惯性推背,反射性抓住车门上的门槽。 关应钧甚至没等岗亭的人开门下来把拦车的木栏拿走。 他降下车窗,一手举出证件,根本没减速,直直撞了出去。 那木栏嘭一声,精准飞到了岗亭不远处的绿化带。 简若沉一转头,见关应钧把手里展示过的证件丢到方向盘后,一脸习以为常。 宋旭义“啊”了一声,“又要扣50块!” “让c组的头付。”关应钧别好车内通信对讲器。 “我丢!”对讲器吱吱啦啦传出陈近才的声音,“就知道跟你一起出任务准没好事!” 关应钧理都没理,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举对讲机,“各单位注意,全速前往大上托石矿场后的新地村,新地村北的文具厂是陆堑做饭盒的工厂。” “具体情况让你们来听审讯的组员解释,不予重复。” 简若沉瞟过去一眼。 关sir对其他人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冷,跟他认识的那个有点不一样。 这人最怀疑他的时候也没这么冷过。 简若沉想起关应钧把手跟他铐在一起时,一字一句说的话:你就告诉我……就当我求你。 “当我求你”和“不予重复”这四个字重叠在耳边,似乎组成了关应钧的两面。 办案时铁面无私沉着冷静,像个三四十岁的老男人。 但他也会着急,被刺激得露出属于毛头小子的一面。 这反差感大得有趣。 简若沉笑了一声。 十多辆车冲出总区警署,宋旭义在车后面的箱子里扒拉,弄出来一个吸顶式报警灯。 他降下车窗,举起手,啪地将灯吸在车顶上。 按下按钮后,警笛声立刻响彻云霄。 简若沉回头看了好几眼。90年代就有这个了? 关应钧淡声道:“坐好。” 简若沉立刻回正身体。 刚刚坐稳,这辆商务外壳,跑车内心的轿车就再次提速。 紧急情况下,亮警灯,鸣警笛,不受交通法规限制,不限速。 窗外的景色浮光掠影,视野里全是模糊的残影,仿佛亲身经历电影里时光隧道启动时的样子,一切都在后退。 仅仅五分钟,就绕开了九龙城寨,驶向深水埗。 与此同时,九龙总区警署之内。 丁高终于在档案室找到了陈巴的犯罪档案。 他举着纸质文件冲进了办公室,兴高采烈地喊:“关sir!我找到了!陈巴上次坐牢是因为以贩养吸!嘎?” 人呢? a组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审讯室前面凌乱地散落着好几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丁高捡起来翻了翻,转头跑出去一看。 a.b、c三组办公室倾巢而出,一个人都没有。 丁高:? 他资料才刚找到,简若沉都已经问出来了? 这就问出来了? 所以厂子到底是哪儿?关sir带着人去了哪儿? · 关应钧带着人一路飞驰,20多公里,20分钟的路程,竟硬生生被他缩减成了10分钟。 简若沉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车技的极致。 他们到达大上托石矿场就关停了警笛,以免打草惊蛇,恢复正常速度开到新地村,在村北小路停车。 关应钧拿起对讲机问:“陈sir,到哪儿了?” 陈近才在对讲机里滋啦滋啦,“丢啊,再等十分……不,五分钟!” 关应钧短促笑了声,“来不及了陈sir,陆堑那边肯定得到了消息,人在撤了,我们得先去,免得扑空。” 陈近才顿了顿,“你们当心,我马上到。” “收到。”关应钧掐断对讲,下车打开后备厢,从里面拿出防弹马甲穿上,快速整备弹匣。 冬末的风把新地村小路边的灌木树丛吹得沙沙作响,简若沉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边上看关应钧和宋旭义准备弹匣。 他也好想有自己的配木仓…… 可至少还得再等三年。 关应钧装完四个弹匣,将马甲胸腹处的弹匣兜填满后又装了四个,转身给简若沉穿防弹背心,“手张开。” 简若沉不至于在这时候拉开距离浪费时间。 他张开手,任由关应钧帮忙。 一低头,见关sir将新装的弹匣塞在了他身前的弹匣袋里。 简若沉一愣,“我又没木仓。” 关应钧垂着眸子,语调稀松平常,“万一里面的人把我弄死,你就捡我的木仓用,这样你子弹充足些,弹匣这么换。” 他把弹匣推下来又顶上去,然后演示了一遍如何开保险,“看懂了吗?” “嗯。”简若沉应了声。 他本来就会,各个枪支的区别其实并不大,一眼就能明白。 第85节 关应钧把木仓放好,“我活着的时候,你就不会有事。” 简若沉哑然。 如果这话说得郑重其事,反而叫人怀疑关应钧的用心。可偏偏这话说得平常,不像是生死承诺,倒像在说:下班后,我带你去吃饭。 简若沉忽然意识到关应钧的疑心确确实实全部消失了。 不是藏起来不让人发觉,而是散得干干净净。 他有点怔忡。 是李老师说了什么吗? 关应钧站在车门边,看向站在车尾的简若沉,“上车,车窗是玻璃防弹,先在车上看情况。” 简若沉坐回副驾驶,车窗密闭。 宋旭义等车开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a组是不是就来了我们三个?” “嗯。”关应钧应了声。 宋旭义又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想关sir刚才的话。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真奇怪,他记得关应钧第一次带他们出任务的时候,说的是:死了也要守好你们的木仓,绝不能给别人! 车轮碾过碎石地的声音不大,关应钧开得很慢。 文具厂门头映入眼帘。 门前冷清,没有人。 于是三人隔着灌木丛,从小路开到厂房后。 简若沉在副驾驶侧面的储物柜翻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架在眼前,“好像没人。” 宋旭义:“这么快就没人了?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走,下去看看。”关应钧说着,开门下车。 简若沉紧随其后。 三人贴着视线死角来到厂房侧面的窗户处,窗户不高,可以轻而易举看见里面。 车床机器全部停了,厂房散发出金属熔化后产生的臭味。 关应钧闻了闻,“是这里没错。” 简若沉探头,快速扫了一眼,抿唇道:“没人……” 厂子里不仅没有人影,就连成型的饭盒都没了,地上散落着一些浇筑了一半的饭盒,边上有半成品的盖子散乱地堆在一起。 陆堑反应也太快了! 关应钧刚要开口,厂房后门处传来一阵说话声:“英哥,最后的成品也搬上去了。” “快走。” “村口望风的马仔说,有生车开进来。” “扑街!现在才说?赶紧上车,现在条子不穿皮,都是便衣!这破地方,除了条子,还有谁会来?” · 简若沉和关应钧对视一眼,眼睛发亮:“还有人!” 宋旭义想要去抓人,却被关应钧一把拦住,“别去,他们既然撤得这么快,就说明陆堑早有备用点。我们现在抓了,还得花时间问,跟着他们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陆堑藏货的地点。” 就算不能,跟到老巢抓人逮得更多。 厂房后门传出发动机发动的声音。 不一会儿竟然开出来两辆面包车。 三人弯着腰,隐蔽身形上车,等车开远了些才发动跟上。 关应钧拿起对讲机道:“陈近才,工厂没人了,最后一队人分了两辆面包车,车牌照分别是8932,和7739。我们跟车!” 陈近才:“丢,打照面!” 对讲机里,传来面包车发动机突突的声音。 简若沉的心瞬间提起。 这群人的警惕心极强,跟陈近才的车打过照面后,一定能反应过来是警察到了! 果不其然,陈近才道:“糟了,他们发现我们了。” 简若沉劈手夺过对讲机,“你们明着跟,然后借机佯装被甩,他们肯定以为只有两队警察跟着,我们跟远一点,等你们拉开一些我们再跟上去!” 宋旭义眼睛一亮。 妙计! 关应钧垂眸笑了声,这脑子,转得真快。 陈近才更是干脆道:“yes sir!” 不远处,车队的警笛声响彻云霄。 关应钧不再装警笛,悄悄跟上前面的货车。 · 面包车里。 英哥听着警笛声,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拿出呼机,大声道:“过了前面长道,分开跑!” 坐在他身侧的马仔喉咙发紧。 做这一行,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一旦分开,必定要死人。 他顾不上去想兄弟的下落,甚至卑劣的庆幸自己和老大在同一辆车里。 很快呼机另一头传出大喊:“英哥,不能分开啊,要死一起死!” 英哥冷笑,“货都在我这里,你们被抓了,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条子拿你们没办法很快就会把你们放了。等事情完了我再来找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事成之后,给你们一人三万!” 那边不说话了,似乎下定了决心,“好!” 英哥身边的马仔问:“哥?真有这么多钱?” 他又后悔跟老大在同一辆车上了。 · 简若沉和关应钧跟得不远。 陈近才开着的吉普车跟得极近,好几次都要别到打头的面包车,却还是被让开。 简若沉一愣,“不是说跟车吗?他这是想抓人?” 关应钧道:“假抓。陈sir惯用的手段,这样犯罪分子只顾着逃,分不了心,注意不到我们。” 进石矿场后只有一条路能往里走。 出了石矿场,面前就是四通八达通的小路。 开上去,就能通向全香江。 长路将尽。 两辆近乎并驾齐驱的面包车却忽然分开。 其中一辆猛踩油门,直直窜了出去。 关应钧瞳孔一缩:“他们要分开走?” 不,不对。 先行的那辆出租车里忽然探出一个人头,他手里握着一把喷子(霰弹木仓),往侧面一指。 简若沉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调酒师!” 是1892的调酒师! 那调酒师对着另一辆面包车的油箱,扣动了霰弹木仓的扳机。 “嘭!” 巨大的橙红色火花翻卷着直冲天际。 调酒师对着火花打了个呼哨,扬声:“兄弟,三万冥币改日烧给你们!帮哥拦栏差佬!今日弟弟帮我开路,改日大哥给你用钱在阴间开道!” 面包车里传出几声惨叫,“英哥!你说话不——啊啊啊火!下车!” 那面包车的车门被撞开,伸出来一只染火的手臂。 浑身灼烧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刚要跳车,侧面油箱卷着的烈火就收束一瞬,然后直窜云霄! 哄—— 二次爆炸发出的响声堪比一组炸弹。 有一队警车被逼停。 打头那辆警车甚至被冲击波吹翻了。 简若沉抓着车门的手一紧。 关应钧一手落下,安抚拍拍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拿起对讲,沉声布置,“b组被逼停的全部留下,处理现场。c组卸除警笛,继续任务。” 陈近才跟英哥的面包车更紧,离爆炸更远,侥幸逃过一截,c组没被爆炸波及。 “该死!”他用力敲了一下方向盘,吉普车发出滴的一声。 很快,车队再次启动,这一次他们分散开,隐没在车流中。 面包车内。 “英哥,我们甩掉了吗?” 第86节 “差不多了。还有一辆。拐个弯就没了。” 果不其然,拐弯后熟悉的车子全部消失。 · 陈进才拿起对讲,“佯装跟丢了,你们接上了吗?” “接上了。”简若沉盯着面前的车,眼睛里是蓬勃的怒意,那调酒师竟然为了拦住警察杀人! “7739正在往九龙淘大那边去,现走上了振华道。” 陈近才一愣,半晌才道:“关应钧教你的?这么专业?” 这种报点方式只有cib有。 关应钧侧眸扫了简若沉一眼,拿过对讲机,“对,我教的。你有什么意见?” 简若沉:…… 关sir怎么开始配合他说瞎话了? 李老师教了他什么啊? 陈近才:…… “您教吧。” 谁敢有意见啊? 陈近才发动车子,跟着简若沉的报点声,从另一条路跟上面包车。 很快,一行人跟到了九龙城寨门口。 简若沉下车,看着远处矗立的,密密麻麻像是四角蜂窝一样的水泥楼房,从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九龙城寨? 1993年,九龙城寨的拆除计划已经提上日程,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 这里人多,不仅有毒窝,还有□□。 里面建筑林立,错综复杂,四通八达。 哪怕是来自2030年的简若沉,也曾听说过此处恶势力的威名,在课上看过几个案例。 而现在,正是九龙城寨恶势力最猖獗的时候。 简若沉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咽口水。 他们真能在这里面找到陆堑的暂时安置点,然后全身而退吗? 陈近才扶住车门,看向关应钧,“怎么办?进不进?” 关应钧看向简若沉。 如果这里只有他自己一个,那必定要进。 可简若沉在他身边……少年虽然聪明,却没什么自保能力,单独留在外面肯定不行。 这张脸漂亮而无害,简直是香江繁华与纸醉金迷的象征,与贫民区格格不入。 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 关应钧决定让他自己选:“你要不要进?你进我们就进。” 简若沉咬咬牙:“进!我空间感强,只要给我地图,我就能做你们的活导航,去过一次的路我就绝对不会忘记。” 陈近才笑了一下,从腰后拆了一支木仓,丢给简若沉,“防身木仓,你陈哥我在英国那边有路子,这木仓我在警局登记过,开了算我的。” 关应钧盯着他,眼里都要冒火。 反手从工作簿抽出九龙城寨的地图给简若沉,“地图,我做卧底的时候拿到的。” 简若沉:“?” 你不是在曼谷卧底吗? 那不是湄公河三角洲? 泰国跟香江九龙城寨相隔十万八千里。 这也能给你拿到? 第48章 窄门 关应钧不疾不徐道:“香江寸土寸金, 没有毒品种植点,所以很多在港毒贩都在外国包了田,种好之后做成半成品, 再运回来提炼, 这样对他们来说风险更小。” 陈近才恍然大悟似的,“哦~~~曼谷那个毒头和我们这里有关系,所以你才能拿到这张图?” 简若沉弯唇,被他做作的语调逗笑。 紧张的氛围顿时松弛回落。 傍晚,17:25分。 濒临日落。 简若沉回头看了一眼。 九龙湾就在身后, 水湾之外,落日挂在耸立的高楼, 把不远处衔接九龙湾的维多利亚港湾照得浮光跃金。 维多利亚湾的每一滴水, 似乎都是一粒金子, 引诱着来港拼搏的所有人。而阳光却不曾落到九龙湾,这里的水漆黑幽深。 转头, 面前的九龙城寨灰蒙蒙一片,笼罩在薄雾中,水泥外墙的高楼耸立, 歪歪斜斜靠在一起,相互依靠着往上违规加叠。默默一数, 最高竟然有15层。 再远一些,九龙城寨边缘处的矮小平房已经被拆除了一部分, 只留下一地残垣砖瓦。 九龙寨城的拆除工作已经开始了。 简若沉拆开弹匣验枪, 确认无误之后将枪放进防弹背心自带的枪套,他微微闭目, 呼出一口浊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追缉毕竟是与人博弈, 他攥了攥指尖,转头对关应钧道:“关sir,手机借我一下。” 关应钧掏出手机递过去,“怎么了?” “打电话给计白楼。”简若沉从通讯录翻到计白楼的名字拨号,在忙音里解释,“我们人太少,a组只来了三个,加上c组也就15人。如果陆堑真把这里当做备用存放点,里面的东西一定很多,光靠我们几个弄不走。” 电话很快接通。 计白楼声调萎靡:“关应钧?什么事?” “计sir,是我,简若沉。” 计白楼拿下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呆了三秒。关应钧陷得够深啊。 这个疑心病晚期竟然会把手机这样私人的物品借出去? 简若沉等不到下文,立刻接着道:“九龙城寨里面有大量毒品,我们需要你帮忙缴货。” 计白楼短促地“啊”了一声,听上去精神不少,“什——” “没时间解释了。”简若沉打断他,语速极快地道:“陆堑的人很警惕,随时都会转移,我们先进去,这通话就这样开着,有什么您和关sir聊。” 这样果决的语气,把电话对面的计白楼听得一愣。 陈近才摸摸下巴,眼睛斜睨了一眼关应钧。这两个人,指挥起人来时的气势怪像的。 简若沉反手将手机抛回关应钧怀里,“等我一分钟。” 他展开手里的地图。 这张立体楼层图清晰地标注了每一层楼都有什么东西。 城寨密密麻麻,方块划开的小房子跃然纸上,简若沉快速扫过去一遍,将这份地图从二维转换成三维,拓印在脑海里。 虽然他各种刑侦推理法学得一般,记忆文字的能力在学校内不算佼佼者。 但是记忆图像的能力绝对是首屈一指。 这也是他记忆微表情比常人更加迅速的原因。一分钟记下九龙城的地图,不算难事。 40秒后,简若沉合上地图默背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将地图还给了关应钧:“我背完了。” 陈近才:…… 陈近才身后的c组成员:…… 不一样啊不一样。 能考上香江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的脑子确实非同凡响。 “我要是有这个脑子,何至于读书的时候被阿妈打!” “是啊,虽然我知道简顾问不是会吹牛的性格,但他背这么快,我看着心里好没底。” “怎么办啊哥,我好scared.ddd……”那个帮关应钧踢掉录像电线的小机灵鬼害怕到在边上抖抖抖,话都说不清,枪也在手里搁楞搁楞响。 被称作哥的警员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怕什么啊,要出事也是我先出事喽,警局就是这样,老的照顾小的嘛。” “可是九龙城寨这么大,我们难道要一层一层找吗?” 陈近才走过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笨啊,这儿也有普通居民啊,犯罪团伙只占49%。我们可以去问路嘛。” 简若沉瞳孔发颤。 都占一半了,居然还能用“只”作为量词。 这叫只占? 也就是说,在九龙城寨踩死一只苍蝇,它都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吃过人肉。 陈近才一马当先,从正门进了九龙城寨,直奔一楼角落处一家烧饼店去了,“大伯,你有没有见过一伙马仔,开面包车的,刚刚从这边进去?他们去哪边了啊?” 大伯眼睛上翻,扫了一眼陈近才,冷笑一声,“不知道。” 咚! 他手里切饼子的长刀砍在案板上,似乎下一秒就能提起来砍人。 陈近才有点尴尬。 简若沉上前,摸出一张500面额的港币递过去,放在案板边上的角落。 第87节 他笑眼弯弯,双手合十对着老伯拜拜,“不好意思啊阿伯,我看你的招牌被人搞断过,是不是廉政公署的人来收税的时候搞断了?这500就当给您赔罪啦。” 陈近才目瞪口呆地后退一步,低头看向脚边的炊饼招牌,黑黢黢的,中间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崭新的木屑。 确实是刚断的,这种东西如果是在案发现场,其实很容易注意到。 而廉政公署正在负责这个地方的清缴拆迁,所有刑警都能轻而易举推理出来这个结论。 可此时此地,只有简若沉看到了那个木牌上的豁口。 阿伯抿着唇,快速摸上钱,拿回塞进围裙的兜里,嘟嘟囔囔,“什么收税,政府是要逼死我们啊,香江要做城市规划,要发展九龙,要拆城寨,补偿款就那样一点,我们能住到哪里去?” 简若沉心里着急,但眼睛还是盛满了笑意,“阿伯,你卖的什么饼?” “麦芽糖夹饼。” “给我来一包吧。”简若沉看看价格牌,又掏出一张50的,买了10个。 这一个饼也就半个巴掌大,店面灶台还挺干净的,这个老伯穿着气球的毛线衣,但脸上和身上干干净净,这饼能吃。 简若沉把热乎乎的饼分出去,自己捧着最小的咬了一口,眼睛蹭得亮了,“好吃!” 老阿伯一愣,面前的少年笑起来时极有感染力,眼睛里全是欣赏,全无其余人那种目露嫌弃,一时无从下嘴,完全不敢咬下去的表情。 简若沉三两口吃完了,咂嘴道:“阿伯,我不骗你,这个真的好吃。” 关应钧跟着吃干净了饼,“对,是老香江的味道。” 简若沉又对着阿伯道:“无论您愿不愿意告诉我们面包车进来之后的去向,我都愿意在事情结束之后来买您的麦芽糖饼配方,到时候我跟您详细谈生意。” 阿伯笑了笑:“不好说,不好说,你们快走吧。” 先前他不说,是因为看不惯差佬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次他不说,是想让简若沉快点离开这里。 这儿太乱了,不安全。 这样好的孩子还是不要进去了。 他挥手道:“不要你来买我的配方,你快回家吧。” 简若沉拍拍手上的碎屑,“好吧,那我再去问问别人。” 他刚刚转身往不远处藏着的理发店去,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后生仔!” 简若沉脚步顿住,微微回头。 那老伯道:“不要一个人去那边!” 他扫了一眼把简若沉围住的关应钧和陈近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们,开面包车的人叫姚英喆,是个马仔,这些东西一般都住在寨子内部庭院四周。” 老伯挥手赶人,“快走吧。” 简若沉快速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看向一直在发抖的小年轻,“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叫”小机灵鬼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 陈近才看着,觉得莫名有点丢面儿。 他c组的新人怕成这样,比他还新的简若沉,却在a组打头阵! “你带着这个老伯去警车上,我们问他的事情这边所有人都看见了,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被记恨的。”简若沉拍拍他的肩膀。 梁信悦踌躇一瞬,“c组就我不去的话,算我绩效吗?” 陈近才气笑了,“当然有!快去。看车不是什么轻松事,如果有人靠近,你立刻开车离开。” “yes sir!”梁信悦敬过礼,转头问阿伯,“走吧阿伯……” 简若沉这才放下心,快步跟着关应钧跑向九龙城寨之内。 没跑几步,听见梁信悦在后面道:“对对对,这饼打包。哎呀我有钱的。” 陈近才脚下一个踉跄…… 虽然a组只来了3个人,c组足足有13人,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关应钧面前丢了面。 陈近才边跑,边绞尽脑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多亏有简若沉,否则我们说不定要跟无头苍蝇似的在城寨里摸半小时。” 众人小声附和,“是啊,省了整整几十分钟的工作量呢。” “你怎么知道买了老伯的饼,他就会说啊?” 简若沉笑笑,低声道:“劳动人民么,心肠很软的。” 社会主义的经验呗。 众人似懂非懂,疾步穿过了九龙城寨阴暗而窄小的巷道。 这里没有进行垃圾分类,被四片大楼围住的庭院是灰土色的,臭气熏天。 关应钧从兜里掏出一支薄荷膏,在人中处抹了一下。 他鼻子实在受不了。 站在这个庭院里,隐约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简若沉侧耳听了几秒,“这里有金属加工厂?” “这都能听出来?”陈进才讶然,“确实有不少,这些工厂多半在地下室。” 简若沉喃喃:“怪不得陆堑要把备用点设置在这里。” 这里有极其完备的制毒条件。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建筑,忽然察觉出不对来,“关sir,你的地图确定没有错?” 陈近才挑挑眉,“怎么说?” “西面五层那里,那个凸起的小楼,地图上没标。”简若沉抬手一指,接着又顺着那个方向往后挪,“这一层,地图上标错了。” 关应钧展开地图看了看,除了小楼,他没发现有什么明显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错,“哪里错了?” “面积错了。”简若沉小声道,“按比例尺算,这地图上足足少标了8平米。” 一层少八平米没什么,但若是整栋楼少了八平米,就很耐人寻味了。 关应钧道:“地图不可能有错,画这个图的人……亲自来过这里。他是个小头目,除非……” 除非他故意藏起来了一部分。 犯罪分子心照不宣的那部分。 “欲盖弥彰。”简若沉勾唇道,“或许只需要找地图上少的两部分就行。” “分两队吧。”陈近才指挥c组,“1-3号跟我,4-12号去查小楼。” 小楼突兀矗立在边缘,违建的时间应该不长,估计里面没什么危险。 危险在消失在大楼里的部分。 关应钧拿起薄荷膏,又在鼻子底下抹了抹,然后才带着简若沉和宋旭义上楼。 陈近才紧随其后。 这大楼明明是水泥浇筑,踩上去时却让人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简若沉垂着手,紧紧握着枪,额角上出了一些汗。 外面看有窗户的一面,从大楼内部看,却是一面水泥墙。 果然有房间藏在大楼里! 陈近才将摆在楼道里的小柜子移开,露出了里面的通道。 只有半人大小,很窄,必须侧身才能过。 简若沉眯起眼,“姚英喆应该不是从这里进去的,他比这缝宽。” 关应钧:…… 陈进才:“那我们进不进?” 关应钧耸耸鼻尖,用气声道:“有罂粟味,应该就在里面。” 陈近才挽起袖子,企图找回刚刚被组员丢失的场子:“我打头!” 他侧身走进去,挪动了几步。 三步之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秒。 两秒。 没什么声音。 五秒,简若沉抬声问:“陈哥?” 关应钧额角一跳,眼尾扫过简若沉微微鼓起的腮肉。 原来这小狐狸,管谁都能叫哥。 他口腔里泛了些水,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不远处,传来陈近才的声音,“我到了。” 他声线有些紧,“来吧。” 简若沉回头道:“我断后?” 关应钧“嗯”了声。 · 与此同时,陆宅。 陆堑一把挥落了桌上的文件,抓着电话的手都在发颤,“你说什么?条子跟到九龙城寨了?姚英喆呢!” “……谁透露的消息!卖饼的老伯,他人呢?杀了他!……不在了?” 陆堑冷笑一声,“一群废物。” 他的备用点不止九龙城寨一个,但是现在再转移显然来不及。 陆堑低垂下眉眼,轻声道:“护住货,弄死他们。” 第88节 江含煜给的钱虽然多,但没有货,他资金流会断! · 简若沉最后一个过窄门。 他侧身走进去,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不对劲,为什么过去之后的人没有声音? 侧身走过几步,忽然,清脆的霰弹枪上膛声响起来。 简若沉额角处一凉。 调酒师英哥阴恻恻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小富翁,晚上好啊。” 他顿了顿,用奇怪的强调,不三不四地学道:“have a crazy night?” 简若沉抬眼,看见重案组的人都被人一对一看守,用枪指着。 一对一? 简若沉喉结滚了滚。 他向后扫了一眼。 英哥单手举着霰弹枪,另一只抓着他的肩膀。 也不是不能挣脱…… 简若沉刚要动,却见关应钧冲他微微摇摇头,于是他不动了,像个木雕。 英哥道:“怎么哑巴了?你不是很能说吗?” 他得意忘形地笑了笑,枪口都偏开一些。 “咚——” 一道清脆的响声落在地面。 简若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猛然推倒在地面,一道身影重重压下来。 一只滚烫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捂住了眼睛。 关应钧将人死死护在了怀里了。 紧接着,是闪光弹和催眠弹爆开时的响声。 30秒后,简若沉拍拍关应钧的侧腰。 别捂了,再捂下去他没被催眠弹熏晕,要被捂晕了。 关应钧缓缓松开手,翻身让开。 室内的光散了,英哥没想到他们有催眠设备,一时不察吸了一口,软倒在地。 简若沉将他的枪踢远,举起手枪,回敬道:“晚上好,调酒师。” 第49章 简若沉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嘟 “呵。”英哥嗤笑一声, 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凝成一副面无表情的脸, “你们警察, 又不能随便开枪,拿枪也不过是装腔作势。” 简若沉似笑非笑,“可我又不是警察。” 他收起笑容,拇指在枪尾一抹,打开保险, 上前一步。 英哥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简若沉还是从他脸上看出了踌躇和恐惧。 简若沉冷冷地看着他, 恍然想到在石矿场门口被炸翻的车。 ……也不知道里面的警察怎么样了。 英哥几乎不敢直视简若沉, 他眼动极快, 余光将室内扫了一遍。 之前被挟持的条子全都一转攻势。 不,或许根本没有什么一转攻势。条子刚进门时的弱势是装的! 而今, 房间内所有马仔都被戴上了手铐。身体好一点的抱头蹲着,差一点的只能躺着。 简若沉稳稳举着枪,忽然枪口微微一挪, 对着英哥大腿侧面开了一枪。 子弹精准地划破了英哥的裤子,在他大腿侧面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 枪响声回荡在楼内。 空气寂静一瞬。 陈近才眉头一挑。简若沉玩枪的手段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 一枪开出去, 子弹像是轻巧地割了人一刀。 这是何等精准的控制力? 英哥呆呆看着腿侧的伤口逐渐洇出鲜血。 一抹红在牛仔裤边扩散开。 他这才像是感觉到了疼,猛然蜷缩起来, 伸手捂住腿侧, 大张着嘴哑声嘶叫:“……啊……啊!” 简若沉垂眸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在这里干什么?这里都有什么?从工厂匀出来的货都藏在哪儿了?” 简若沉永远记得母亲牺牲后,被送回的手机壁纸上有一句话——对犯罪分子仁慈, 就是对人民犯罪。 他调转枪口,对准英哥的头。 “姚……姚英喆……” 姚英喆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他蜷缩在地面,下半身有半边都毫无知觉,只能拖着一条伤腿往后靠了靠。那条窄缝易进难出,将整个空间变成了只进不出的鱼篓。 先前用来掣肘敌人的手段,如今却成了作茧自缚的工具。 房间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简若沉的气势震住了。 陈近才咽了咽口水。 理性上,他知道简若沉不会随意开枪杀害嫌犯。 但感性上却感觉简若沉真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毙了姚英喆。 姚英喆沉默的时间太长,简若沉抬左手拉动枪栓,上一颗空弹壳被抛出,落在地上,发出了叮地一声。 仿佛一声催促。 所有人都知道,退了弹壳,就能开第二枪了。 姚英喆被这种生死之间的紧迫感逼得近乎发疯。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在道上大名鼎鼎的警察。 陈近才站在房间的角落,脚边是蹲成一团的马仔们。 关应钧立在简若沉身后,枪上了膛,紧紧握在手里,仿佛一座怒目阎王像。 姚英喆微微闭上眼睛,语速极快道:“在、在这里藏货,陆哥……陆哥让我来转移货物,把饭盒藏到这里。” 简若沉没听到毒品的下落,便垂下眼帘,淡声道:“你真可笑,落到这副田地还要帮陆堑藏着毒品?你以为他会感激你?” 姚英喆浑身发寒,他张张嘴,却拼命摇头,脸上涕泪横流,狼狈至极。 陆堑怎么可能会感激他,那个人只会觉得他没用。 简若沉眉眼一弯,轻笑着问:“说不说?” 威严与压迫感环绕在房间,简若沉面上的表情与平常相比却没什么区别。 他笑时眉眼弯弯,眉峰下压,眉尾垂落,如果忽略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这张脸简直堪称温柔。 关应钧视线落了一些在简若沉身上,仿佛钉住了。 重压之下,姚英喆终于一败涂地,“饭盒都在第五层,猪肉和西瓜分散在8到12层,茄子和草在13层,还有一些金蛋和果子,在最顶层。” 简若沉:…… 什么菜市场? 除了猪肉,一个都听不懂。 说起来,猪肉代表的是什么还是关应钧教他的…… 老式的手枪挺重,举得手累。 简若沉放下枪。 姚英喆当即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有一丝微小的希望,盼望房间里的人会因为他给出的信息分散。 这样或许就能趁人不备跑掉。 陈近才也松了一口气。 简若沉搞得和真的一样,他是真的怕罪犯被弄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简若沉审人,压迫感倒是和传的一样,但简若沉话也不多啊…… 他走到关应钧边上,用手肘顶人,“艾,这小财神审人跟你好像没什么区别喔,不都是逼供吗?打一枪,问一句。” 关应钧怜悯地扫了陈近才一眼。 陈近才:? 这什么眼神? 这种转瞬即逝的蔑视是什么意思? 关应钧道:“简若沉的问话很有节奏,看似无用的动作也有用处。刚才他抛弹壳的时间很好,那时房间里很安静,弹壳落在地上的声音有心理暗示的作用,换成是你,打完第一枪之后必定会立即抛壳。” 陈近才:…… 警校老师三令五申要立即抛壳,时刻准备好下一颗子弹…… 说得好像你不是这样似的。 第89节 他觉得关应钧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人浑身刺挠。 陈近才转移话题,“你们留在这里看着人,我带人上去缴货?” 简若沉摇头,“楼里人多,我们别分开,等cib他们到了再说。” 缴货,计白楼和关应钧才是专业的。奈何关sir现在和光杆司令差不多,身边就只有他和宋旭义。 一身本事无处伸展。 角落里靠墙支撑着身体的姚英喆眼神灰暗,心里最后一丝希望被简若沉的话打破,浑浑噩噩坐在墙角。 他在道上不过算个小头目,地位也就那样,手上卖出去的数量太多,又被抓了现行,现在落到条子手里,根本不会有好下场。 更骇人的是……cib竟然来人了…… 可他们埋在警局的鬼呢? 为什么没把消息传过来? 难道鬼被抓了? 可他们埋在警局的卧底为什么会暴露? 姚英喆想到了1892酒吧遗失的饭盒。 简若沉和那看不见脸的毒头刚去,他们的中转站就暴露了。 简若沉刚在大厅弄出大动静,他们撤退时就丢了一个饭盒。 撤退时,老八明明在外间偷懒,后厨里的人却说窗户开的缝是因为老八觉得热…… 仔细想想,大半个月之前,简若沉身侧那个自称毒头的黑衣男,身形和关应钧几乎一模一样。 香江长到一米九五的亚洲人可不多! 姚英喆越想越骇然,越看越觉得简若沉和关应钧宛如索命恶鬼。 他今日的溃败,竟然全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二十岁都没有的少年! 众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期间关应钧又往人中上抹了两回薄荷膏,抹得简若沉都好奇了。 他凑过去,觉得那东西好像泰国鼻通,塑料的小筒,简朴而眼熟。 一面是薄荷油,另一面是筒状吸剂。 上辈子,大学考试之前,图书馆里全是吸这个的。 70岁退休老前辈来华国刑警学院做缉毒讲座时,差点没被前排的一零后男大学生吓晕头。 这东西,吸起来实在是像啊…… 简若沉想了想那薄荷剂的滋味,觉得闻起来光是凉了,背面那个薄荷油好像没什么味道,真能除臭吗? 或许90年代出的这种能除臭吧…… 长时间的寂静实在磨人。 喜欢热闹的陈近才憋不住对简若沉道:“今天多亏了有关sir,哎……幸亏他还留着cib时的习惯,带全了装备,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简若沉“嗯”了一声,没接什么下文。 关应钧直直站着,不动如山。 脑海里却闪过简若沉一个月前靠在车门上夸人的样子,又想到最近几天简若沉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呼吸微滞,转身把姚英喆铐上,两只手往外微微一扯,手铐立刻锁得死紧。 简若沉看着,嘴唇弯了弯。 关sir挺有意思,竟然会自己跟自己较劲。 香江这边开放,就算是90年代也很少有人单身到26岁。 所以当深水埗警员蹲在外面说关应钧没拍拖过,他也只当笑话听。 但现在看看……关sir确实不像谈过。 简若沉生出一点逗弄关应钧的心思。 他偏过头,对着陈近才道:“陈sir反应好快,说跟车就跟上了姚英喆,还帮我们别车,如果没有陈sir,我们说不定跟不到这里。” 陈近才被夸得天灵盖发麻。 好会说话一张嘴。 他挠挠头,“那你考不考虑跟我做事啊?” 关应钧滋啦扯出一段黑胶布,面无表情把姚英喆的嘴贴上。 简若沉勾了勾唇。 陈近才:…… 他看简若沉又看关应钧,感觉身上愈发刺挠,尴尴尬尬地沉默下来。 好在计白楼很快就到了。 他动作轻,来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计白楼还带了一队毒品调查科的警员,乌泱泱一片,个个荷枪实弹。 一时间,简若沉只听到耳边此起彼伏的暴喝: “不许动不许动!” “双手抱头!” “给我趴下!” “嘭”的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枪。 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一连串的“突突突,突突突”。 简若沉伸长了脖子看不见什么,只能看到不远处隔间里传出来的,乍亮乍暗的光。 “计sir!13楼有人追龙!” 计白楼看了一眼简若沉茫然的脸,解释道:“追龙就是正在吸的意思。” 简若沉恍然,好奇地问:“那茄子,西瓜,果子,金蛋和草呢?” 关应钧低声道:“是氯胺酮、海洛因、麻古、金表和大麻。” 计白楼:…… 你看看你自己,谁问你了? 小沉问的不是他吗? 哪儿有做兄弟还抢话说的? 简若沉看着关应钧这副既较着劲儿,又隐忍辛苦的模样,肚子里的小坏水咕咕嘟嘟往外冒。 他侧头问计白楼:“是真的吗?” 计白楼心里顿时熨帖。 这水端得多平啊,小财神好会雨露均沾。 他笑道:“是真的。” 关应钧舔了一下上唇,舌尖被落在上唇的薄荷油刺了一下。 “计sir!5层清缴完毕!” “计sir!6层清缴完毕!” “……12层清缴完毕。” “14层清缴完毕,全楼确认无遗漏!请指示!” 简若沉环视一圈,计白楼带来的人至少有30个,每组6个,分了五个小队。 他仰起头,莫名有些失落。 哎,要是陆堑没那么小心就好了,要是陆堑亲自来转移就好了。 要是陆堑在,那说不定他就会被逼到天台,听别人对他说:收手吧,陆哥。下面全是警察。 简若沉走在关应钧边上,遥遥跟着计白楼往下走。 走到四楼左右时手边有个小阳台,被夹在宋旭义和另外一个小警员中间的姚英喆竟然撞开了桎梏,拼命探出身体,朝着阳台之外一翻! 简若沉瞳孔紧缩。 却见关应钧猛然上前,单手扯住姚英喆的衣领往回一拖,接着双手借力,用力一提,狠狠丢在地上。 他心里有气,谁也不能说,只好阴恻恻对姚英喆道:“你这条命,法院说什么时候死才能去死。” “你自己做不了主。” 姚英喆呆呆看着九龙城寨昏暗的天,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他忽然啜泣一声,掉了一滴眼泪。 简若沉知道这不是后悔犯罪的眼泪,而是害怕的眼泪。 1993年,一月底。 西九龙重案组三组出动,与西九龙刑事情报科和毒品调查科一起对九龙城寨进行清缴,诸位警员在西侧楼抓获60名毒贩与马仔,全部押回了拘留所。 还好西九龙总区警署拘留所建得够大,否则都不一定塞得下这么多拘留犯。 西九龙刑事侦缉科警司林雅芝站在楼上,看着那些被成批压回来的罪犯,对着身侧斜睨过去一眼,“刘奇商,关应钧和计白楼在扫毒,你在干什么?” 刘奇商:…… “我是负责后续清缴的啊,前线没我的份。” 他把捧花放在林雅芝办公桌上,还没讲话,就听林雅芝道:“那么接下来九龙城寨的后续清缴就交给你了。廉政公署管理这么宽松?马上九龙城寨都要拆了,里面还盘踞这么多势力!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干活?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工作,不然我去廉政公署警司部,告你的状。” 林雅芝翻了个白眼,嘟囔,“一天到晚就想着谈恋爱。” 刘奇商立刻投降了,“好好好,yes madam。” 林雅芝笑眼弯弯:“要不是简若沉,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完成清缴城寨的工作!你一定要好好去谢谢我们西九龙小财神啊!” 自从有了简若沉,他们西九龙重案组从下到上都有了升职加薪的希望。 第90节 小财神一点都不藏私,明明没见过几面,相处起来却叫人舒服极了。 刘奇商说:“好啊madam,那我能不能约你吃晚饭?” 林雅芝当场变脸,“不好意思,我要工作了,吃饭改天吧?” 简若沉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垂头丧气往外走的刘奇商。 刘奇商道:“哎呀,谢谢你帮我们廉政公署拔出一颗毒瘤啊!” 简若沉:嗯? 计白楼:“你确实要谢谢他,我们都要谢谢他喽。” 这业绩,掉下来,换成钱,能把脑袋砸疼。 “是啊是啊。”连毒品调查科的组长也来跟简若沉握手道谢。 简若沉一个一个握过去,手都酸了。 回头一看,关应钧在人群之外,眼睑耷拉着,不说话也不揽功劳。 他心里的坏水又开始嘟嘟嘟冒泡。关应钧越是这样默不作声地憋下去,一副隐忍又克制的样子,越是让人想逗。 于是简若沉游刃有余地笑起来,轻飘飘开口,“哎,其实这次还要多谢谢关sir啦,全靠关sir带来的地图,我才能发现大楼不对劲!他不仅有本事拿到九龙城寨的立体三维图,还带全了装备,什么闪光弹催眠瓦斯之类的,我根本想不到。” 一串话砸下来,众人的视线顿时飘到关应钧身上。 大家面面相觑。关sir有本事这件事,他们是一直都知道的,但关应钧脾气不好,做事手段又有点极端,是西九龙出名的刺头。 关应钧,出了名的不爱听别人夸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警员小声交头接耳。 另一个人学得惟妙惟肖,抱臂道:“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把欠的报告写完。” 计白楼心说人跟人能一样吗? 他这兄弟,等这一句夸赞等了一路! 计白楼转头看向关应钧。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的笑颜,心弦被重重撩了一下。 他直直盯着那张灯光下莹白的笑脸,似乎要将这张脸刻到脑袋里去。 他忽然上前一步,还未说话,大厅的电视机就传出来一句—— “恭喜简氏电子科技集团股票后来居上,一跃成为最有前景的股票,目前竟一股难求!我们今天请来了研发这款便携计算机电脑的专家,来为我们介绍这款足以划时代的产品。” 专家两鬓花白,站都站不稳,一到台上立刻鞠躬。 他道:“首先,我要感谢慧眼识珠的简若沉先生。” 众人齐刷刷回头,目光灼灼看向简若沉。 谁? 专家看上去很社恐,说话磕磕巴巴:“原、原本在江氏,我们的研发一度进行不下去,是简若沉先生在危急时刻买下了这个公司,又投入两亿元,帮我们完成了项目。” 他眼睛湿润了,哽咽道:“这是我毕生的目标,但江氏集团做电子科技公司只是为了用于逃税,我们的资金一直都不够,直到简先生派来的人接手公司。谢谢简若沉先生为我递上最后一节石台。” 简若沉顶着同事们的视线摸摸鼻尖,这个……quot; 他其实也不知道有两亿投下去了。 股票变得难买……应该就是赚得很多的意思吧。 可他不知道是怎么挣的啊…… 第50章 你喜欢我,是不是? 西九龙总区警署毒品调查科的组员, 第一次受到财神爷三个字的冲击。 毒品调查科的高级督察凑到计白楼边上,眼睛却钉着简若沉,表情很垂涎, “这就是在你们那里最近传得特别厉害的那个小财神?” 随随便便能拿出两亿投资, 普普通通请喝下午茶都是咖啡加甜点最高配置。 查案的时候手一挥就给能卖饼老伯500块。 如果这个人在他们毒品调查科,他都不敢想象他们组会有多活泼开朗。 毒品调查科高级督查搓搓手,撺掇计白楼,“反正他现在只是编外人员,你怂恿简若沉毕业后报我们这边吧?” 计白楼:“你以为我不想?” 他对着关应钧扬了一下下颚, “旁敲侧击几句等着简若沉自己选还行,真要上手拐人, 我和关sir的兄弟就没得做了。” 重案组休息室的电视里, 专家还在展示手上的新产品。 简若沉靠在墙边, 手里捧着冲泡果珍,仰头看着电视。 第一代笔记本电脑并不便携, 合起来时长得像个手提保险箱,但打开之后屏幕和键盘一应俱全,从外表上看, 甚至已经有了后世笔记本电脑的雏形。 他有些出神,没注意到关应钧已经走到身边。 关应钧明知简若沉有的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但还是走过去, “我……” 简若沉转头, 眉头轻轻挑起一点,“嗯?” 关应钧倏然别开视线, 只觉得视线里的两道弯眉,变成了一对细钩, 戳得胸口发痒。 简若沉唇角微勾,慵懒地拖长了语调,“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夸你?我说了公事公办就是公事公办,不会抢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的地图,我们肯定要在里面转很久才能找到藏起来的楼中楼。这次确实是多亏了你。” 关应钧只觉得那对细钩,勾着心脏往两边一扯,又酸又胀。 他转移话题道:“明天早上我来叫你锻炼?” 健身房刚在香江兴起。 90年开了第一家,一年之后就遍地开花。 现在高档小区周围都有了配套的健身设施,有些赶时髦的高档公寓,甚至会将配套健身房作为卖点向白领推销楼盘。 但丽锦国际是老楼盘,又是建在山上的别墅区,远离闹市,没有这种配套设施,周边最近的健身房要开车才能到。 罗彬文上了年纪,最近又忙,早上肯定没法带他去。 简若沉想到要重新开始早起就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好吧……” 大家在重案组的休息室歇了一会儿,喝了杯警局特供咖啡,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吹了吹近期见闻,等下属们安排好了马仔,这才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将空纸杯往垃圾桶里一丢。 “哎!干活干活。” “60多个人,要问到什么时候去啊……” 不少人的视线扫过简若沉。 真羡慕啊,要是他们也有简若沉那样的问话能力就好了。 又帅又省事。 如果简若沉能来帮忙…… 林雅芝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当即挡在简若沉前面冲着其他部门的人挥手:“看什么看什么?他才19岁,明天还要上学,要早点下班回家睡觉的。” “都要他来问,西九龙招你们做什么!快去快去!” 毒品调查科的高级督查是个身高185的猛男,他西子捧心,“哇,madam林,你好狠的心!” 林雅芝恨天高在地砖上一跺,“我还有更狠,你要不要试试?” 其他部门的人顿时蜂拥到电梯门口,坐不上电梯的就走楼梯,快速从重案组的地盘跑了。 简若沉从林雅芝身后探出脑袋,一时叹为观止。 林警司好有威严。 其他部门的人一走,西九龙重案组的原班人马才得以走进休息室。 毕婠婠他们早就找到了将老八被抓的消息漏出去的巡警,做好了他们的警局内社交关系网,只等着向上级汇报。 这些小巡警,刚从学校毕业,有些甚至没在警校进修过,工资不高,正是容易受人蛊惑的年纪。 记者和犯罪分子给点钱,就容易透露信息。 再加上很多人觉得谁被抓了这种小消息,就算拍了卖出去上面也不会查,无关痛痒,于是便时常钻空子,利用职务之便来赚外快。 算不上卧底,只能算是记者藏在警局的线人。 关应钧翻看着两位值班巡警的资料和毕婠婠做了一天后,弄好的警局社会关系文件,冷声道:“降级吧。” “你看到同事拍照却不阻止,降级到分警署做巡警。你的队长是巡警部长,你去告诉他,他的提升调令没了。” “而你,你拍照泄露警局抓捕信息,革职,终身不予录用。” 简若沉愣了愣,转头看向关应钧。 好严。 这种错,就算放在上辈子也是停职调查较多,卖给记者和直接卖给犯罪分子的动机不同,错误自然也不同。 前者是为了小财,不够坚定。 后者才是与罪犯同流合污的卧底。 没想到关应钧竟然等同而视。 简若沉看着关应钧面无表情,堪称铁面无私的脸,忽然想到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缓缓垂下头的样子。 当时他的破绽那样明显,疑心病十级的关sir竟然没把他从警局踢出去…… 时隔24小时。 简若沉忽然明白了关应钧当时到底在忍什么。 他在忍着不心软。 然后没忍住。 简若沉舔了舔唇,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第91节 这一刻,五年的心理学知识聚集成了一道敏锐的直觉…… 关应钧真的喜欢他。 男人会对着漂亮脸蛋起反应,这是劣根性,是基因作祟。 关应钧对着他起反应,可能是因为喜欢男人,本能作祟。 欲望这种东西,不一定会和喜欢挂钩。 所以他试探出来之后也没放在心上。 关应钧能对着他认错,送信道歉,送花讨人开心,也能解释为需要顾问,而目前能用的顾问只有他一个,这才不得不低头。 所以他看到之后只觉得有趣,也没放在心上。 但关应钧作为一个卧底回来的刑警,面对疑似卧底的人时却强忍心软,既没有带他回警局,又没有直接弃用开除顾问。 而是带他去见了身为顶尖心理学家的干爹。 从心理学上来说。 关应钧逃避切实线索,寄希望于旁人虚无缥缈的判断,想知道的从来都不是“简若沉到底有没有问题”。他是要得到“简若沉绝对没问题”这个答案。 他渴求从生命中最权威的人那里得到这个回答。 这样的渴求,或许连关应钧自己都没注意到。 简若沉咽咽口水,坐在重案a组办公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小沙发上,看向l形办公桌后的关应钧。 一月底,香江冬末春初。 大家都开始缩减衣衫,脱去厚重的外套,穿上偏薄的衬衫与单裤。 关应钧也不例外,他早脱了防弹马甲,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靠在旋转座椅里,面色肃穆。 那买消息的巡警一听要革职,愣了一会儿,立刻声泪俱下地悔过,“我不知道那个记者是陆堑的人,下次真的不会了,我愿意停职反思一段时间,关sir……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关应钧伸手将文件丢到男人面前,“总局不留有过错的人。” 他冷酷极了,眼神扫过巡警的脸,“西九龙面对的都是什么案子?我留着你是害了其他人。” 段明是个例外,谁能想到10年的腼腆老同学竟然是陆堑弄进来的卧底? 简若沉呼吸微滞。 关应钧伸手扔文件时候,熨烫板正的衬衫微微绷紧,勾勒出肩膀、胸廓与手臂的线条。肌肉蛰伏在皮肉里,看上去流畅紧实。 简若沉想到关应钧把姚英喆从阳台边拉回来时的场景。 又抿唇舔舔唇线。 少年的视线如有实质。关应钧目光微微一挪,却见简若沉已经收回视线了,正仰头看灯。 简若沉眯起眼睛,忽然觉得灯管似乎不一样了。 不刺眼了。 他忽然开口,“关sir,你换灯管了吗?” 关应钧一怔,觉得脖颈上微微出了些汗,他伸手摸了一下,低声道:“嗯。” 不是关应钧,不是关督察。 是关sir。 简若沉眼睛一弯,靠在茶几前面的小沙发里笑,“谢谢关sir,你这么照顾我啊?看来我晚上就只能待在a组,眼睛再转好之前哪里都去不了啦。” 警局的灯也不是想换就换的,要打申请,还要打电话调查厂家,做厂家背调。 关应钧不是为了私事麻烦别人的性格。 他竟然用一上午独自做完了这些。 简若沉开心的时候嘴巴最甜,他看了看头顶的灯,还是给关应钧递出去一个台阶,“关督察,明天锻炼完,你请我吃早饭啊。” 关应钧喉结滚了滚,额角甚至冒出一点汗来。 哭天喊地的巡警已经被带走,今天重案组做出了成绩,也不急着加班,a组其余人早已欢天喜地下班回家吃饭。 整个办公室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简若沉抬眸看看四周,忽然站起身,走到关应钧面前。 他撑着桌子,俯身看向关应钧的眼睛。 办公桌上还有关sir刚才发火时丢下来的文件。 那东西是蓝色的光面塑料壳,用力一按,立刻错开一滑,简若沉猛然失去重心,手往下一撑,摸到了关应钧的大腿。 关应钧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腰,帮人稳住身形。 简若沉指尖动了动,本想缩回手,但想到心理学告诉他的答案,忽然又不想缩回来了。 他想要更加切实的答案。 想要实实在在从关sir嘴里说出来的供词。 人为什么要长好奇心呢? 疑问长在脑子里,却叫人百爪挠心。 简若沉手指收紧了些,立刻感受到指尖下的肌肉绷起,硬得和石头一样。 新灯的光很柔和,接近日光照在室内的样子,照下来的时候软软的,不会刺痛眼睛,却很清晰。 清晰到简若沉看见关应钧额角处落下来一滴汗,吊在下巴尖,聚成一颗水珠。 2月都还没到呢…… 简若沉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他的下巴。 男人的下颌立刻绷紧了,死死咬着牙齿,从喉咙里逼出一道气声来,“简若沉。” “嗯?”简若沉眨了下眼睛,觉得手撑得有点儿酸,便微微挪动了一下。 关应钧倒吸一口凉气。 他伸手把简若沉两只手拢在一起,单手抓着,声音低哑,“简若沉,不要这样……” 不要怎么样呢? 不过就是擦了一下汗,在他腿上撑了一下手而已。 简若沉是在试探他? 还是在玩他? 关应钧牙床发酸,咽了咽口水,喉结的尖尖在脖颈的皮肉里上下一滑。 简若沉看着,指尖被关应钧的掌心烫得蜷缩起来,他脑子有点懵,好像泡在了红茶里,“你喜欢男人,是不是?” 一阵冬末的微风吹进西九龙敞开的窗户,把a组散落的卷宗文件吹得沙沙作响。 关应钧猛然松开了简若沉的手。 简若沉一愣,重心立刻散了,整个人往前趴过去,半边身体落在男人怀里。 “啪”的一声。 a组新换的灯管突然爆闪一下,灭了。 黑暗的办公室,办公椅与办公桌之间狭小的缝隙,简若沉闻着关应钧身上的味道,出口的话不自禁带上一股冲劲。 他不知怎么的,迫切想要得到一个“是”或者“不是”的答案。 简若沉微微张开嘴,还未说话,就听到关应钧一下一下,强而急促的心跳声。 忽然,腰后拢过一只手,把他往前一挪。 简若沉躲闪不及,腿一弯,跨坐在了关应钧腿上。 他又退缩了。 或许不该问出口的。 这种事,心照不宣才好。 关应钧在黑暗里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低沉又性感。 简若沉脊背上冒了些汗。 他手臂撑着关应钧的肩膀想站起来,但腰间的手比孙悟空头上的金箍还死。 令人动弹不得。 简若沉心一横,张口又问:“你喜欢的是不是我?” 他问出口又后悔了,恨不得掐着关应钧的耳朵跟他喊:你没听见! 哎,好奇什么啊。 要是关应钧不过是有点身体反应,根本不喜欢他,那怎么收场呢? 他太冲动了。 好烫。 简若沉用手背蹭了一下滚烫的面颊,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小汗珠。 他又后悔,又好奇关应钧会怎么说。 关应钧呼吸忽然重了一瞬。 所以……简若沉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质问他? 如果他说是,又惹了人生气,那事情该如何收场? 黑暗滋生着恐慌。 · 与此同时,江亭公馆之内,陆堑站在江含煜面前。 客厅只有一盏灯,照得两人面孔诡谲。 第92节 陆堑看着江含煜凄红的眼眶,轻声问:“你给我的八亿,是买了未来能日收80亿的企业换来的?” 他不明白:“你怎么这么……” 笨? 卖给别人也就罢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买的人是简若沉。 第51章 关应钧喜欢他 黑暗中。 关应钧下颚紧绷着, 脑子混沌极了,足足静默了半晌。 简若沉一手抓着他的肩膀,只觉得臀下的腿热度惊人, 几乎要把人烫得跳起来, “你……” 话才开了个头,a组办公室外的走廊便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咦?” “a组的紧急备用灯怎么灭了?” 是陈近才的声音。 警局里哪怕是下了班,也会给办公室留一盏备用灯,这样能对觊觎文件的小偷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因为哪怕只有一盏小灯,也能让整个办公室一览无余。 要是外面的人突然开灯, 就能看见a组办公室里。 那他们这样…… 简若沉手指收紧,紧紧抓住了关应钧的肩膀, 他想要站起来, 腿却是软的, 像是钉在了关应钧身上。 静谧的办公室里。 呼吸与心跳交织着,形成一道澎湃潮湿的音律。 鼓噪而响亮。 不远处的门外, 陈近才“啧”道:“哎哟,a组电闸跳了,怎么回事?” “咔哒”一声。 a组对面, d组办公室的门打开,里面探出一颗头, 小声道:“不好意思啊陈sir,我们在吃插电火锅, 上回那锅不是让madam没收了嘛, 这回买的锅功率大,不小心让a组跳闸了。” abc三组一排, def三组在对面。 ad两组共用一条电路。 陈近才:“嘿,你小子真会享受, 给我来两口。” 他说着抬手将a组的电闸拨上去。 顶灯轻微响了一声。 黑暗的办公室骤然被照亮。 刹那间,两张鼻尖对着鼻尖的面孔清晰地呈现在对方眼前,毫无遮掩。 这一刻,两人的心跳几乎重合。 同时一颤。 简若沉呼出一口气,微微发着怔。 外头,陈近才满心都是d组偷偷烧的火锅,根本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到底在办公室里做什么。 回头一瞧,疑惑喃喃:“关应钧这人,下班怎么不关灯?” 他一抬手,又把办公室的灯关了。 黑暗重新降临。 那种随时会被人抓住的,偷情一般的刺激感叫人浑身发麻。 简若沉一下子卸了力气,实实在在坐到了关应钧的大腿上。 少年身上没什么肉,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肉都不少,柔软的腿肉一捻,带着浑身的重量在黑暗中压下来。 关应钧呼吸重重一沉,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片重影。 他舍不得放开简若沉,又弄不清简若沉目前到底是态度,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问出了这句话。 要说不生气了,简若沉原本就没生气,只是不想将他放在眼里。 要说喜欢,简若沉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喜欢上他? 他才做了混账事。 d组的门缝里飘出一些牛肉海鲜的香味,勾着人的味蕾。 简若沉等不来回答,又觉得肚子饿,于是催促似的问:“关sir,你是不是中意我啊?” 关应钧沉敛片刻,轻声否认:“不是。” 简若沉蹙起眉。 不是? 不可能。 他心理学分析水平那样好,绝对不会出错。 可恨陈近才竟然有随手关灯的习惯,否则他现在就能看见关应钧的微表情,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说谎了! 怎么可能不是呢? 总不至于他第一次出错是在关应钧身上。 他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简若沉抿着唇,心想:是关应钧说谎了。 身为警察,怎么能对人说谎? 他好想听到真话。 想听到准备用心理学上的技巧去逼问。 此时,最好的选择…… 简若沉手心出汗,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他轻轻缩回了手,只后仰着坐在关应钧膝头,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靠近关应钧耳边,轻声问:“真的吗?” 柚子味的香气呼在颈侧和耳蜗,关应钧近乎要被逼疯了,他半闭着眸子,颈侧青筋暴起,手攥成拳,指节用力掐进掌心。 他张口想说违心话,想告诉简若沉他不喜欢他。 但如同哑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 简若沉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关应钧挣扎的神色,觉得有趣。 于是脑袋一热,伸手摸上关应钧的下颚,指尖一划,戳到凸起的喉结,“你说是真的,我就离你远些。” 关应钧眼眸晦暗,欲望与克制在其中交替沉浮。 “简若沉。”他嗓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欲念,“你是不是想玩死我?” 简若沉咽了咽口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但关应钧的表情让人一时发怔,忘了推开。 关应钧急急喘了一口气,仰头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 他伸手,猛然抓住了简若沉的后颈,“12月,你那样喜欢陆堑,喜欢到恨不得为他去死,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简若沉还没说话,就感到后颈被人往前一挪,命门被人握在手里,他不得不顺着力道往前。 从关应钧的膝盖,移着移着,坐到了腰腹。 关应钧放任理智溃败。 他把额头抵在简若沉的肩膀上,“你现在是不是因爱生恨。” 如果陆堑回头,简若沉会怎么选? 如果陆堑死了,这个像是为了反抗而来的简若沉会像李叔说的“第二人格”或者“灵魂转换”一样,虚无缥缈地突然消失吗? 简若沉被这样浓稠的情感震住了,他手腕微微一动,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了。 这只手没什么力道,似乎给了他选择的余地。 关应钧低低道:“你为什么偏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简若沉哑然,他自己也不知道。 关应钧用拇指轻轻摁了摁简若沉的掌心,“无论你是想弄死我,还是想报复我惹你生气都行,就趁现在。” 哪有那么严重呢? 简若沉混乱地缩了缩手,却没有抽走。 关应钧牵着呆住了似的简若沉,将他的右手凑到唇边,试探地亲了亲指尖。 简若沉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然后那吻寸寸往前,滚烫的唇角落到掌心,落下一片灼热的呼吸。 简若沉手指微微一蜷,似乎就能抓住这股滚烫似龙息的吐息。 他脑袋一片空白,忽然觉得大腿隔着两层衣服,碰到了一团灼热滚烫的东西。 简若沉声音发哑:“关应钧……” a组之外,走廊的灯忽然亮了一瞬。 一墙之隔。 陈近才的声音又响起来:“哇,鸡汤好鲜!你们组吃夜宵吃这么好,当心madam上门喔!” 第93节 “陈sir,哎。这个帝王蟹你拿去和组员分,快走快走。” “陈近才,你做什么这么馋,你们前三组不是刚做了业绩,很快就有钱了,有钱后可要请我们吃一顿啊。” 他们说到了业绩,就不免提到简若沉。 “哎,a组那个小财神下班了吗?没下班让他来吃点啊。” “肯定下啦,a组都没灯了呢。” “快吃,吃完去找陆堑和江家麻烦!” 陈近才问:“怎么找麻烦啊?” “当然是上门走访喽,搜是搜不到什么的,但是能让陆堑他们在想办法应对的时候分心!” “哈哈,好损!” 外面热热闹闹,简若沉却觉得灵魂出窍,听不真切。 他手忙脚乱挣脱了关应钧的桎梏。 不用听什么回答了。 这答案还不明显吗? 关应钧就是喜欢他。 简若沉听着陈近才的脚步走远,立刻猛地从关应钧身上下来,跑出了a组办公室,一口气从漆黑的安全通道蹿下去,跑得气喘吁吁。 关应钧站在楼上,看着简若沉下去之后兔子一样直直窜上出租车的背影,垂下眼睑。 在心里低低道:是啊,我是中意你。 …… 简若沉窜上了车,却一时不想回家,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往窗户上一看,发现一张脸粉扑扑,几乎要烧起来了。 哦,该死的荷尔蒙。 人体的调节器。 简若沉冷脸沉默半晌,在出租车司机揶揄的眼神里道:“师傅,去中央商城。” 他要找个地方,放空一下脑子。 花钱! 中央商城,是香江环球贸易中心做起来之前最大最贵的商城。 简若沉钻进里面,第一时间去了表店,他对着柜台里帅气的男接应笑了笑,指着台里的金表,“这个金表,女士的一块,男士的8块。” “这个绿宝石戒指……三个吧。” 男接应:? 碰上钱王爷了? 哦,开年大单! 是小富豪! 男接应倒了杯水,“您别急,我拿宣传册给您挑,vip贵宾室这边走?” 简若沉挥手拒绝,“不,我赶时间。” 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张1000块递过去,“我一个人拎不动,你能不能先下班帮我拎包呢?这是5000块小费,我只带了这点现金。” 男接应双手接过:可以的爸爸,没问题爸爸。 5000块,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头,简若沉在中央商城购物,一时间忘了刚才被人攥着手亲的事情。 · 那头,关应钧开车到家,没进家门。 他把自己锁在丰田里,难得没有喝酒强压着欲望,只是靠在车里一手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探出窗外,嘴里含着喘息,另一只手随便抓了张纸巾弄。 平日里冷酷沉敛的眸子微微眯着,脖颈仰起。 指尖的火星在黑夜里明明灭灭,欲望焦灼起伏。 关应钧想起简若沉点在他喉结的手指。 破一次戒…… 他心想,就一次。 …… 另一边。 江亭公馆。 江含煜看着陆堑的脸,忽然感到恶心。 8亿。 纵然他卖了电子科技公司的初衷是为了稳住陆堑,让他消消气帮忙稳住江家这艘大船。 可平心而论,这8亿难道没有帮陆堑解决燃眉之急? 这些钱难道没有帮陆堑撑起因为合法经营多日而连日亏损的天泉都娱乐城? 江含煜轻轻眨了一下眼睫,真情实感地掉了一滴眼泪。 他当然是爱过陆堑的,这个男人曾能满足他年少时的所有幻想。 有钱有权,专一深情,从前对他几乎百依百顺,对着简若沉那样漂亮的脸也能无动于衷。 可自从江鸣山入狱,江家大厦将倾。 陆堑暴露出来的野心和本性令人心惊。 “……陆堑。”江含煜转瞬之间变了一种表情,凄婉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中意我了?” 陆堑哽了哽。 江含煜抬手从桌上的纸巾台上摸下一张纸,抖开之后整个铺开在双手,然后把脸埋进去,“我也不懂这些的,那个电子公司,本来就是爸爸想要卖掉的东西,之前你那么缺钱,我好着急,我想帮帮你。” 他号啕大哭,“我不知道这个会赚钱,个人电脑那样笨重,全香江都没几个公司在用,我真不知道这东西会有什么发展前景!” 江含煜肩膀耸动,泪水很快浸透一张纸,“我也不知道买的人是简若沉,他又没有亲自来,对不起。” 陆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这样厉害。 江鸣山被判死刑的时候,江含煜也只是无声掉了几滴眼泪。 江含煜团团纸巾,丢到一边,又扯了另外一张,边擦眼泪边道:“我帮不到你,对不起,对不起。” 陆堑被哭得心软又心烦。 他站起身,走到江含煜身前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是他自己选了个没脑子的。 陆堑把手指插进江含煜的头发,看着哭到抽气的人,轻轻顺了顺那头细软的黑发。 江含煜顺着陆堑的力道,缓缓把头靠在对方的腹部。 他看错了陆堑。 这个人的深情专一是真的,但却不是因为陆堑有多喜欢他,而是为了在外吹嘘自己的“爱”罢了。 实际上陆堑只爱他自己,这个人自私自利,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 怪不得……江含煜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怪不得简若沉会不要陆堑,头也不回地走掉,宁愿和一个月薪只有五万的穷警察拍拖,也不愿意和陆堑扯上一点关系了。 简若沉总是这样。 总在赢。 凭什么? 他也要赢。 江含煜抬起头,下巴磕在陆堑的皮带扣子上,对着陆堑笑笑。 既然陆堑没把他放在心尖上,那就别怪他把陆堑踩在脚下往上爬了。 江含煜摩挲了一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轻声道:“阿(e)叔,你不要生气了,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说,我虽然帮不了你什么,但可以把江家的文件给你看,到时候,你来决定卖哪个好不好?我再也不瞎卖了。” 陆堑看着江含煜仰面往上看的乖巧脸蛋,心里重重一跳,原本觉得选择了江含煜有些后悔的天平立刻歪了回来。 简若沉就算是最喜欢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哄过他。 陆堑看着江含煜哭红的眼睛,轻轻拨开他的额发,俯身吻上他的唇,单手扯开了皮带。 江含煜险些吐出来了,他伸手推推陆堑,男人纹丝不动。 就当他以为陆堑要强来的时候,门铃被按响了,传声电话里传出一道冷厉的声音:“警察走访,请问江先生在家吗?您未婚夫陆堑先生涉及一起贩毒案,我们想要跟您聊一聊。” 江含煜从前厌恶警察,但这一刻,他无比庆幸香江还有九龙总区警署这样尽职尽责,敬业至极的警局! 他推推陆堑,催道:“警察来了。” 陆堑只好又扣好皮带,前去开门。 这群条子,真是一点喘息时间都不给。 …… 简若沉疯狂购物到后半夜,几乎扫空了商场里所有看得上眼的东西。 不顺心就花钱。 钱果然能包治百病。 他一回家,倒头就躺。 呼呼睡到次日。 隔天早上。 第94节 山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门口值班的男仆一个激灵,开门后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他吓得微微后仰,“您好?关先生?” 关应钧把手里拿着的一束雏菊郁金香递出去,“我与简……你们小少爷约好了,五点锻炼,去叫他起床。” 男仆是英国人,他没上手接花,微微弯着腰,将关应钧请进门,随即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中文道:“小少爷昨晚三点才到家,目前才睡下不到两小时。我认为他很虚弱,不适合起床锻炼。” 第52章 想要配一把枪吗? 男仆很有礼貌, 操着一□□灵活现的翻译腔,“您要前往会客室等小少爷起床吗?” 关应钧一脚踩进玄关,入目便是满地的购物纸袋和已经拆开的包装盒。 男仆面带微笑, 不经意伸伸手腕, 露出一块金表,“让您见笑了,这些都是昨天小少爷给我们带的礼物,大家拆得太开心,还没来得及收拾。” 方形金表盘, 黑色鳄鱼皮表带,镶嵌翡翠的指针。 远看低调, 近看奢华。 一块表, 抵得上香江高级督查4个月的工资。看地上散落的包装盒, 简若沉一次性买了足有8块。 关应钧收回视线,抬手把带来的花随手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端端正正摆在花瓶旁边。 花瓶里还插着昨天的那一束。 关应钧的手搭在那捧白色与粉色相间的小花旁边,拇指拨了一下垂落下来的那朵,然后抬脚脱了鞋, 跟着男仆走到会客室。 一等就是6个小时。 简若沉一觉睡到11点,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这一个礼拜。 他抓到了黑警的线人, 抓住黑警的马脚。 抓到了连环杀人犯。 帮西九龙收缴了陆堑的毒品存货。 还抓了六十多个马仔! 想想都心旷神怡。 “噜~~噜噜~”简若沉哼着不成调的歌洗漱,换上罗彬文拿来的衣服, “罗管家, 今天的课表有什么?” 罗彬文欲言又止,最终勾起一抹笑容:“您今天下午有一节专业课, 一节人文社科选修,这两节课中间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2点半上课, 六点下课。” 简若沉精神焕发地感叹:“真轻松。” 上辈子上刑警学院的时候,六点就得开始跑操,这都还算好的。 再早些时候,他住在大院,五点半就会被外面的拉练号子吵醒,然后被提溜着一起锻炼身体。 哦,锻炼…… 他是不是和关sir约好了来着? 简若沉视线游移一瞬,“早上有访客吗?” 他忘了。 罗彬文不笑了,“据说关先生五点的时候就到了。” 几点? 简若沉迟疑偏头。 罗彬文道:“您没听错。他现在正在会客室里等您起床。” 简若沉愣了下,“他不上班?” 罗彬文拿了梳子,给他扎头发,“香江警局是三班轮换的模式。七点到下午三点一班,三点到晚上十一点一班,十一点到次日7点一班。他可能选了下午上班?” 简若沉:…… “恐怕不是。他每天都七点上班,十一点下班。一个人干两班活。” 罗彬文心里腹诽:香江警察真是又辛苦,赚得又不多。 政府说是高薪养廉,但也没高到哪里去。 他给简若沉的低马尾麻花辫扎了个蝴蝶结收尾,满意道:“真不错。” 简若沉笑道:“罗叔手艺一直很好,要是没有罗叔在,我恐怕就要披头散发啦。” 罗彬文被他逗笑,跟在简若沉身后下楼。 简若沉看着桌上丰盛的早午饭,侧头对罗彬文道:“叫关sir一起来吃吧。” 好歹也等了一个上午。 他想到昨天在重案a组办公室发生的事,却全然没了浑身滚热的感觉。 从心理学上来说,黑暗有助于催产素和多巴胺的分泌。 人在白天时大脑额叶系统兴奋,人类处于理性思维活动的巅峰。而夜晚时,激素分泌旺盛,感性就会压倒理性。 冲动情绪会增强。 所以他才会那样好奇。 所以关应钧才会在黑暗中流露出混乱澎湃的情感,以至于差点越界。 简若沉抿抿唇。说到底,链接他和关应钧的纽带是利益,是缉凶。 能做一对好搭档就行,关系太近和太远都不好。 但他不后悔对着关应钧藏匿起来的情感刨根究底。 他就是这个性格。 谁来也改不了。 简若沉等关应钧在右手边落座坐稳,才端着泡了花茶的茶杯示意:“关sir,中午好。” 关应钧颔首,“中午好。” 简若沉眼睛微弯,“下楼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带的花。” 关应钧“嗯”了一声,攥了攥手指。 买花的时候,他特意问了花店的老板选了这两种。 比起第一次的带花道歉,这一次带上了隐秘的倾诉。 “你很有诚意。” 简若沉语调平静,“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这里可没有事不过三喔。” 关应钧捏着银叉的手指紧了紧。 细微地呼吸声在空气中拂动。 简若沉的视线从他的手指上扫过,“至于花……以后不用这么破费。” 关应钧穿着绒面的拖鞋,却觉得脚底的地砖有些冷。 昨天晚上还坐在他腿上,摸他脖颈的人,此刻却如此疏离。 仿佛是是刚认识没多久,甚至比刚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克制。 关应钧心重重一揪。 简若沉又道:“锻炼的事情……” 关应钧打断道:“是我没跟你商量时间。” 他的视线落在简若沉的眼睛上,忽然错开,一寸寸滑落下来,“下次九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关应钧的视线落在简若沉耷拉在肩侧的发尾上,那里有一根墨绿色的丝带。 简若沉想了想,“也行。” 做警察,身体最重要,入队后也有体测,他也不能一直偷懒,有人能严格监督也好。 关应钧不会在这种事上公私混谈,是最好的人选。 简若沉抬手,将一盘烤蘑菇放在关应钧面前,“尝尝这个,不放蘸料的时候比较淡,更符合你的口味,我不怎么爱吃。” 关应钧拿刀一割,蘑菇流出滚烫的汤汁,香气扑鼻,吃到嘴里却是酸苦的。 不是蘑菇的苦味,是他嘴里泛出的味道。 简若沉在很体面的跟他拉开距离。 客厅里一时只有刀叉划在陶瓷餐盘上的碰撞声, 关应钧把那盘烤蘑菇吃完,哑声道:“陈巴伏法了。” 陈巴,卖人肉烧腊饭的胖子。 简若沉:“嗯?他和陆堑的关系查出来了?” “是。”关应钧说着,把吃完的空盘子放到一边,“段明的线人林征……就是你在龙庭酒吧抓住的那个小偷,他来指认了陈巴。” 林征曾经见过陈巴和段明在小吃摊接头。 简若沉起身,去拿被放在关应钧那边的法兰西多士,桌子又宽又大,有点够不到。 他伸长了手臂道:“法医那边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吗?陈巴到底杀了几个人?受害者的身份呢?通知家属认领了?” 他拿不到也不请关应钧帮忙,前倾着身体,指尖终于碰到了盘子的边缘。 关应钧的大腿靠在桌腿边上,简若沉一前倾身体,膝盖就碰到了一条灼热的腿。 他立刻缩回手,往边上挪了挪。 关应钧嘴角拉得平直。 这是要跟他保持距离? 第95节 他嘴角轻轻抿着,抬手把西多士端到简若沉面前。 简若沉小声道:“谢谢。” 他把边上一块分到关应钧盘子里,“谢礼。” 算得清清楚楚。 关应钧看着那块澄黄的西多士,他虽然觉得人情世故并不必要,但却对他人的情绪很敏锐。 简若沉给出的冷淡讯号太明显了。 关应钧道:“昨天的事情,抱歉。” 简若沉“嗯?”了一声,想到关应钧落在掌心的那几个灼热的吻。 他安静地看着关应钧,“没关系,荷尔蒙作祟,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关应钧眨了一下眼,艰涩道:“不是那……是我不该问你是不是还喜欢陆堑。” 简若沉恍然,“哦……那个东西。不喜欢。我没喜欢过他。” 关应钧想到李长玉说的可能性,一下子明白了。 喜欢过陆堑的简若沉,不是面前这一个。 他被鱼线缠紧的心脏微微松快了一些,氛围的焦灼感令人难以面对。 关应钧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件事……之前想要杀你的那个出租车司机还记得吗?” 简若沉一愣,“那个在陈荷塘受陆堑指使的?” “对,警局起诉他了,法院下午开庭,大概率是死刑。可惜,虽然大家对陆堑指使他杀人这件事心知肚明,却没法让这个案子落在陆堑身上,他做得太迂回干净了。” 简若沉恍然,“不着急,陆堑丢了那么多货,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出昏招,他虽然小心谨慎,但欲望太强了。” 他说着,一口一小个西多士,嘟囔,“江鸣山的死刑什么时候执行?再等下去……” 死刑都要废除了! 江鸣山的社会影响那么差,法院不会连一颗枪子儿都舍不得吧? 关应钧道:“就是最近,我催过。法院那边在走流程了,通报时间是一月底,还有十几天。” 简若沉连哦两声。 下一口就吃到了芋圆西多士,甜甜的,感觉好像是做完了一打任务之后,到手了一个隐藏奖励。 爽到天灵盖。 简若沉微微眯起眼,“下午我要上学,今天锻炼就……”算了吧? “我可以带你去练枪。”关应钧打断道,没让他彻底说完。 简若沉:……嗯? 关应钧道:“中午和下午,警局的靶场会一直开着,我可以带你进去。” 简若沉有点心动,但他有钱,自己想练也可以去商用场地练。 关应钧道:“商用射击的后坐力受到政策限制,和警局配枪的后坐力不同,而且警局的子弹,你可以随便用。” 他早发现了,简若沉和所有男生一样,拒绝不了玩枪。 昨天……虽说是简若沉主动逼问撩拨他,但也是他给了机会。 人,毕竟是他拉来腿上坐着的。 关应钧不喜欢欠人,得再还一次。 得再还一次…… 他轻声道:“你练一练射击,如果够标准,我今天就带你去申请警局的持枪证和出入证。” 简若沉微微瞪大了眼睛。 关应钧继续道:“我可以给你申请一把警局的配枪,你想不想要?” 简若沉:想啊想啊! 他上辈子都没拿到自己的配枪,这辈子能提前拿到吗? 简若沉声音扬起:“西九龙警署能给编外人员发?” 关应钧“嗯”了声,“虽然没有这个先例,但是我可以说服上级给你开先河。你毕竟是不一样的。” 简若沉呼吸缓了缓,喉结一滚。 关sir……最近怎么这么喜欢夸他? 关应钧道:“你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给西九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益,警局的业绩和商场不一样,我们这里,这是实打实的功勋。” “你是我的顾问。”关应钧顿了顿,艰涩地改了口,“你是西九龙重案组的顾问,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如果上级卡申请,我可以再往上递,给你做担保。” “你开枪就等于我开枪。” 简若沉抬头,看向关应钧。 关应钧沉默半晌,忽然低语道:“我后悔了。我后悔把你带到大上托石矿场,后悔查你,后悔昨天……以至于让你现在甚至想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连花都不想要。” 简若沉万万没想到关应钧会直接说开。 这个人,就是有那种直来直去,横冲直撞,不按常理出牌的能力。 靠着返璞归真,完美避开了他的所有针对性技能。 关应钧抬手,想去抓简若沉的手指,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却克制着收回了手指,“抱歉。” 说完,他站起身,“你慢用,我出去等你。” 关应钧又顿了顿,道:“陆堑可能会有新动作,路上跟你讲。” 陆堑这次的货价值6亿欧元,是他这段时间产出的所有货品。 简若沉,竟然一举切断了陆堑的命脉。 聪明又有能力,漂亮又讨人喜欢,狡黠又不失分寸。 这样有分寸的人,却会坐在他身上,摸他的喉结。 如果简若沉不是在玩他……那真的没有一点喜欢吗? 第53章 你就是那个出门就能碰到罪犯的 关应钧拐出餐厅, 很快消失在门厅处。 罗彬文见客人走了,从远处走近,摊开记事簿道:“昨日您的净利润为2.3亿, 简氏电子科技公司占净利润的二分之一……” 简若沉有点走神, “嗯。” 罗彬文:“……小少爷?” 简若沉吸了口气,抬起眼睑,疑惑:“嗯?” 罗彬文合上记事簿,“您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简若沉否认,“罗叔……可以把果汁换成牛奶吗?” 罗彬文:“好的, 我这就去热。” 简若沉垂头把剩下的西多士切开,流心的奶黄流到盘子里。 他心不在焉地用银叉戳起面包往上蘸蘸, 一口塞进嘴里后抬眸。 餐厅的落地窗直面外部花园, 早起的园丁们早就侍弄好了花圃, 餐桌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花园里摇曳着的红蔷薇。 风把红蔷薇吹得晃动, 露出了隐没在树丛之后的关应钧。 他低垂着眸子,好似在看地上花坛里浅色的灌木花,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正把烟灰抖进随身的小烟灰缸内。 简若沉有点出神,视线飘忽一瞬, 快速将嘴里的东西吃完,折起毛巾擦擦嘴巴, 难得有点迷茫。 扪心自问, 昨天他刨根问底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他是不是更想听到关应钧说“是”? 简若沉微微闭上眼, 胸腔之内心跳有些快…… 好感和喜欢天然不在他的探究范围之内,也没人教过这些。 大院带着他们上山刨土的教官哥哥不会教, 父母牺牲之后,带着他们长大的父亲的战友们也不会教。 好像……缉凶扫毒抓陆堑、赚钱花钱等回归、空闲时候数数功勋小奖章。 哪个都比谈恋爱更刺激有趣。 简若沉想着,把餐叉平整摆在一边,转头对罗彬文眼睛弯弯地笑:“罗叔,中午我去警局靶场,然后下午去上课,晚上我自己回来就行。” 罗彬文:“好的,您注意安全。” 简若沉收拾好心情,神清气爽地出门。 他拉开丰田的副驾驶坐进去,看见储物格里原本还没用多少的纸换了新的,圆形的小蓝标上写着“维达”。 “你换新纸了?”简若沉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不用卷纸了?” “卷纸太薄。”关应钧拉动手刹开车。 车内洗过了,弥漫着青苹果洗车剂的味道,旧旧的丰田在洗车行里过了一遍,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简若沉没细想,“关sir,你之前说陆堑可能会有新动作,什么动作?” “昨天d组去江亭公馆走访之后,陆堑就把天泉都娱乐城关了。”关应钧直视前方,表情浅淡。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若即若离的青涩果味,心照不宣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谈论正事。 简若沉微微扬声:“关了?之前他资金周转那样困难的时候还硬撑着没关。” 关应钧:“你断了他6亿的货,让他半年的努力都打了水漂,陆堑的资金链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着落,他自然不会再开天泉都。” 他说着,缓缓放慢车速,在红灯的停车线之前停下。 简若沉将手肘撑在门把内侧的门槽,歪着脑袋看向身侧。 高大英俊的男人一手搭在手刹上,目光专注地盯着红灯,嘴里道:“真好。” 第96节 也不知道是夸灯还是夸人。 简若沉闷声问:“好什么?” “陆堑怎么那么难抓?姚英喆应该供出陆堑了吧?他是陆堑的直属下级,不能靠供词抓吗?” 关应钧侧眸,视线在简若沉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一停,“不能。” 他解释:“首先陆堑没有直接出现在现场,警署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将其抓捕归案。其次,陆堑没有参与吸毒,警署没法让他暂时拘留,或者送往戒毒所看管。最后,陆堑名下的经济账户之内,一切进账和出账走得都很合法,我们查不出有非法收入,所以没法从这一块下手去抓。” 姚英喆的指认固然重要,可在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只要陆堑咬死自己没有参与,警察就没有任何办法。 简若沉垂着眸子,琢磨着陆堑的破绽。 关应钧道:“我了解陆堑,他此时关掉天泉都,绝不是想要偃旗息鼓,而是想要寸积铢累,积攒力量扳回一城。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肯规规矩矩赚钱的商人。” 他把车停在警局楼下,“你最近当心点,我还是会接送你上学。” 简若沉张张嘴。 关应钧料到他想拒绝似的,“我的车防弹。香江这边定制防弹玻璃要三个月,时间不够。” 简若沉:“好,谢谢关sir。” 他跟在关应钧身后往靶场走,耳边只有鞋跟敲在地面的声音,显得空气寂静,沉闷潮湿。 警局的练枪场地在人迹罕至的操场边上,午休的时候人最多,门边上有负责看管这个区域的警察值班。 关应钧拿出证件,跟值班警察交涉了一下情况,押了警员证件,这才得以带人进去。 透明的塑料板将一个一个枪道隔开。 靶场之内有不少前来练枪的人。 大多都是毒品调查科、刑事情报科和刑事侦缉科、有组织罪案调查科的警员 。 一眼扫过去,不少都是熟面孔。 “咦?”张星宗从靠门的枪道处探出头,“关sir?你带简顾问来打枪啊?简顾问能申请配枪了吗?” 关应钧平静道:“能。” 张星宗“哇塞”一声,转头看向简若沉,“你才19岁就要拥有自己的配枪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申请到的吗?” 简若沉配合地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什么时候?” 张星宗哀嚎:“我才拿到四个月啊!” 周围的警员都笑出了声,“哎,张星宗,上头是怕你打到自己人啊!” “天知道你持枪证发下来的时候我有多紧张!” 张星宗挠头憨笑。 组织罪案调查科的警员们还没见过这个传闻中的小财神,面露新奇地围过来。 “你就是那个上洗手间抓到连环杀人凶手的小财神?” “你坐出租车,结果发现出租车司机是连环杀人犯?” “去九龙城寨买饼吃,结果发现了城寨里的贩毒马仔据点?” 简若沉一愣。 前两个传言还有迹可循有理有据,这第三个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 说好要和那个卖饼老伯谈生意的,回来之后事情太多,竟然给忘了。 那老伯可不能回九龙城寨,城寨里保不齐还有余孽,根本不安全! 简若沉转头盯着张星宗,“那个卖饼老伯在哪里?” 张星宗欲言又止,“这个……他被梁信悦带回家,做了三天饼。梁信悦还给他3000块钱呢。” 简若沉:? 张星宗露出了牙痛的表情,“梁信悦说那个饼太好吃了,他想要屯一点。这几天c组小零食就是麦芽糖饼,嘶……我看着就牙疼。” 简若沉:…… 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哀悼。 跟警察住在一起,安全是安全了,但是连烙三天的饼……也不知道老伯从梁信悦手里逃脱之后还愿不愿意再烙饼。 边上关应钧装好了弹匣,准备好了训练用枪后出声道:“简若沉。” “来了。”简若沉闻声回头,小步跑过去。 张星宗一愣,“关sir喊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喊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是啊,我也没听见,简顾问耳朵真好。” “你们重案a组,现在可谓是风头无两,风光无限啊。”有人在人群里酸唧唧地叹气,“哎……搞得我都想去香江大学社科院的心理学专业抓一个顾问过来了。” 张星宗一甩头,仿佛被夸的是自己,得意道:“想什么呢,犯罪心理学目前就这一株独苗苗,幸亏我们关sir慧眼识珠,下手又快!” “哦哟哟~”警察们起哄着,簇拥着往前凑凑,视线落在走进枪道内的简若沉身上,枪也不练了,交头接耳地聊天。 “你们这个小顾问,应该不会玩枪吧?” 张星宗不知道,“可能不会?” 九龙城寨他没去。 组织罪案调查科的人堆里,有人挑眉道:“关应钧难道想给他配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可能只是带着来玩一玩吧,男生嘛,谁不想摸枪?” 所有警察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顾问是文职,不会上前线战场,不应该配枪。 如果简若沉配枪,那以后必定要做便衣警察,跟他们就是同一赛道上的人。 他这样年轻,又这样又能力。升职考试的时候,他们怎么可能争得过简若沉呢? 小财神能打差点最好,千万别给他配枪啊…… 所有人不谋而合,视线死死落在简若沉身上。 看少年带上耳罩,姿势标准地举起手枪,然后扣下扳机。 “砰!” 第一枪。 枪道尽头的靶纸微微一动,上面出现了一道孔。 关应钧扫了一眼,“6.5环,偏左。” 简若沉对这个成绩不怎么满意,刚摘下隔音耳罩,还未说话,就听到边上传来一阵松了一口气一般的感叹。 “呼……还好还好。” “第一次摸枪,这个成绩很好了!” “没关系,顾问不会打不要紧。” “还好不会打……” 简若沉扫过去一眼,立刻看出了这一排排脸上五花八门的情绪。 庆幸、欣慰、复杂又唏嘘。 认识的,不认识的,似乎都觉得他不会射击是件好事。 张星宗快步走过来,安慰道:“多练练就好了,我第一次还脱靶呢,那弹孔,出现在3个弹道之外的靶子上!现在也能打7环了!他们不是在笑你,没什么坏心。” 简若沉笑笑,“我知道,职场就是这样的。我这样年轻,如果有了配枪,进入职场后就跟他们是一个赛道了,很可能一飞冲天。他们怕我升职太快,自己没机会嘛。” 警察也是人,也有欲望。 升职加薪,人之常情。 组织罪案调查科那边推出来一个人:“龚sir!快让小财神看看你射击的本事!说不定他会被你的枪术折服,跑到我们这边来呢?” 龚sir长相硬朗,寸头的发茬立在脑袋上,笑起来时还挺阳光。 他对着简若沉道,“我组员太没分寸,冒犯了,不好意思。” “没事啊。” 简若沉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想:你看我的眼神也没怎么把我放在眼里。 他大学还没毕业,在这群职场精英里没话语权很正常。 简若沉环视一圈。 以后,他必定会以最年轻的年龄在警界往上走。 面对同事的质疑自然是要打服了,不能退缩。 否则以后怎么参与大型的联合抓捕行动?怎么去摸勒金文屁股底下那个位置? 处长,谁不想当? 简若沉垂着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接着缓缓抬起,看向被推出来的龚sir,“这位警官,你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龚警官挑眉扫了一眼关应钧,“哦?你刚才第一枪才打六环多,这样也要比?” “我刚才没校对准心嘛。”简若沉巧笑着眯起眼睛,“龚sir,我输了就给你免费打一个礼拜的工?” 龚警官心里突突一跳,一半是被简若沉笑的,一半是被关应钧看过来的眼神吓的。 但他实在太想要简若沉过来打工了,他们还有个很棘手的犯人审不出。 现在的西九龙,谁不想沾沾小财神的福气? 龚英杰一咬牙,“比!” 他一个配枪五年的老警察还能输给第一次摸枪的愣头青不成? 关应钧伸手,抓住简若沉手里的枪,垂眸问:“你真要比?” 简若沉轻声道:“我又不会输,这支枪的准心没校准,一会儿弄好就行。” 第97节 关应钧上前一步,拿起配枪拆开重装,熟练地校准准心,随口问:“你要立威?” 枪支的零件散落在台子上,散发出一股保养油的气味。 关应钧站在身侧,热度野火一样冲破了衣衫的阻隔,烧得人浑身冒汗。 原本刻意保持距离的两人,因为枪道的狭窄而紧紧贴在一起。 简若沉有些不自在,微微往侧面挪了挪,“对。” 要立威。 外面的人怎么想,目前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但西九龙警署内部对他的质疑声越少,于今后的抓捕而言就越有利。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陆堑会撞到那个组手里。 陆堑…… 他要亲自抓。 第54章 简顾问,好劲! 老式的半自动手枪在关应钧手中复原。 漆黑的枪身入手冰凉。 简若沉握住枪柄, 抬手瞄了一下靶纸,舒服多了,瞄准处的凹槽正巧卡在准心处。 他垂下手, 侧头看龚sir, “这位先生,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男人一愣,抬起左手呼了一把毛刺刺的头发,“龚英杰。” “龚sir。”简若沉手掌向上,抬手对着枪道示意, “您先请。” 这么一让,立刻就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龚英杰原本想压点实力, 让简若沉输也输得体面些, 现在却被激起了斗志。 这不得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开开眼? 他笑着走上前, 边上立刻就有人把夹着靶纸的电动滑轨拉到面前,换了张新靶纸上去, 调到十米的位置。 龚英杰淡声道:“20米。” 他说着看向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简若沉,“我打20米,你随意, 别说我欺负后辈。” 简若沉笑笑,“好。” 张星宗急得在关应钧边上打转, “关sir,你哎……你怎么不拦着点?龚英杰可是靶场有名的神枪手!” 关应钧不动如山, “嗯。” “……”张星宗噎了一下, 他擦擦额角渗出来的汗,“小财神要是输了, 就得去有组织犯罪调查科待一周,万一他去了以后不喜欢重案组了呢?” 他过惯了有简若沉在的好日子, 实在不想把小财神拱手送人。 一周也不行! 关应钧淡淡扫了张星宗一眼,“他会赢。” 砰! 龚英杰开了第一枪。 十环! 犯罪调查科那边传来小声地欢呼。 龚英杰开过一枪之后,气沉丹田,凝神静气,直直盯着靶心,连开9枪。 砰砰砰砰—— 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在空气中,简若沉耸耸鼻尖,小时候军营靶场里总弥漫着这个味道,他很喜欢。 不远处的靶纸显示出龚英杰精湛的枪技。 仰头看靶纸的警员惊喜道:“十发子弹,8个十环,2个9环!龚sir,枪法又精进了啊!好厉害。” “哈哈哈哈。”龚英杰爽朗大笑,“天天来打一梭,当然要有点进步才行。” 他转头看简若沉,“怎么样啊小财神,要不要认输?” 简若沉也笑得眼睛弯弯:“总要试试吧?迎难而上嘛。” “好好好。”龚英杰叉腰笑道,“有志气。” 边上来练枪的人也不练了,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几个敏锐的警员咂摸出味来。 “咦?简若沉这话说的,明明是在挑衅,但怎么让人这么舒服?” 他们观察着简若沉。 “这装弹手法还挺熟练。” “你别说……光是赏心悦目这点上龚sir就输惨了,长头发真好看,你说我要不要也去留一个?” “你?算了吧!” 简若沉把十颗子弹装进弹匣,推进手枪,咔嗒一声,上膛锁死。 关应钧帮他拉下靶纸夹,换上新靶纸。曲臂时藏在白色衬衫下的肌肉线条起伏,把衬衫撑得平整光滑。他把控制器往前拉,“十米?” 简若沉摇头,“二十米。” 靶纸哗啦一声,停在了20米的位置。 20米,听着近,但实际上透过准心去看,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布。 张星宗看着,心都揪起来了,“哎,20米,我把靶子拉到20米的时候都看不到上面有红点!” 太远了,听着都慌。 边上陪着张星宗练枪的警员喃喃,“没有天赋的人是这个样子的。” 有人凑到张星宗身边,“你们小财神是不是有点太爱面子了?没必要20米吧?” “就是啊,龚sir都让着他了,干嘛不领情?十米嘛,就算输了成绩也会好看一点。” 张星宗握了握拳。 虽然他也不觉得简顾问能赢,但是他们重案组的人被这样看不起,还是叫人生气。 要是简顾问能赢就好了。 给这些看不起年轻后辈,仗着自己入行早就呱呱乱说的人开开眼! 不蒸馒头还要争口气。 老天保佑要赢啊。 · 简若沉举起训练枪的那一刻。 整个训练场的窃窃私语霎时之间全部停止。 大多数人都觉得简若沉应该会输,可他们心里总有一个声音。 这个人在西九龙创造的奇迹还少吗? 一会儿是不是还会多一个? 灼热的视线落在背上,简若沉恍若未觉。 他脊背挺直,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腿分开,左手展开托住右手,右手下三根手指握住枪,虎口紧抵着枪托,食指轻轻搭放在扳机护圈之外。 简若沉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闭起左眼,看向准心。 少年的吐息声在寂静的靶场格外明显。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一个结论——他练过。 这姿势标准得像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一样! “砰!” 仿佛回应一般,子弹出膛,“噗”一声在靶纸上落下一个洞。 张星宗抬眸一看,“十环!” 20米,十环,打出来的人还没上过警校!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响起,一秒两次,堪称速射。 8枪射完,靶纸正中央的枪口凝聚成一个连成一片的空洞。 十环区都射空了。 十环有一片区域,射击赛事上,正中红心叫做10.9环。 龚英杰的十环分散在十环区域各处,但简若沉的十环只在一点。 十环与十环也有区别。 张星宗看得目瞪口呆。 他刚刚在担心什么东西? 怪不得关sir那样气定神闲,肯定是看过简顾问的英姿了! 看过就看过呗,做什么捂得那样死死的? 多见外!害得他担惊受怕! 还有两枪! 龚英杰攥紧了拳头,心里默念“打歪打歪打歪”。 丢不丢面子的没什么要紧,主要是他们科真的很眼馋小财神。 第98节 他真的很需要! 只要简若沉能打出一个7环,那最后一枪就算是十环也是他赢。 打歪打歪打歪…… “砰!” 简若沉扣下扳机。 所有人齐刷刷仰头,看向遥视电视机的屏幕。 又是一个正中红心的十环! 靶纸中间都打漏风了。 简若沉侧眸扫了一眼龚英杰的脸,最终在让人挂零和人情世故中选择了后者。 他微微偏转枪口,将最后一枪落在了红心与九环交界处的黑线上。 龚英杰:…… 做人情,倒也不用做这么明显。 他吸了一口气,对着简若沉抱拳,“甘拜下风。” 张星宗傻乎乎的,“这天赋要是能分我一指甲盖,我也不至于练三年才考上持枪证。” 老天真不公平,感觉要掉眼泪了。 简若沉放下枪,“我一开始也脱靶,多练就好啦。” 张星宗:…… “你人真好,你还愿意骗我。” 话音落下,盯着简若沉和龚英杰的警员们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又笑又哗然,七嘴八舌道: “好厉害的技术!” “有什么诀窍啊,能不能教教我们。” “天啊,我还以为你会输呢。” 何止是以为会输,他们甚至觉得简若沉跟龚英杰打一样的20米是自不量力。 可这哪里是自不量力,人家可太有自知之明了。 “好劲啊……”龚英杰对着自己的组员嘶气耸肩,“我是没本事给你们赢个小财神回来了。” 谁知道关应钧请到组里的顾问竟然是个全才呢? 这简顾问,实在够劲。 龚英杰站在边上琢磨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一场比试下来,靶场的警员们竟都打消了简若沉会枪对他们来说有“威胁”的危机感。 从担忧简若沉配枪之后对他们的晋升之路产生威胁,到现在的心服口服。 简若沉竟然只用了十发子弹。 他这是被利用了? 简若沉好不容易才应付完热情的总区警员,挤出人群,走到龚英杰面前,对他伸手,客气道:“多谢龚sir手下留情。” 龚英杰跟他握握手,“你真是……” 简若沉看他眉梢挑起,露出玩味的表情,就知道这位高级督察反应过来了。 能在西九龙总区警署往上走,要么就是聪明至极靠着功勋堆起来。要么就是双商皆有,比普通人强出一截的精英。 关应钧是前者,龚英杰就是后者。 简若沉笑着眨眨眼,“我请你们科吃下午茶呀龚sir。”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楼下咖啡厅的充值卡递过去,“里头有5000,吃好喝好喔。” 龚英杰心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滋味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接过棕色的会员卡,一把勾住简若沉的肩膀,“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这边试试?” 简若沉往远处看。 关应钧站在人潮的角落,若有所觉地抬起视线。 目光在半空相交一瞬,关应钧目光里灼热直白却克制的情感烫得人难以招架。 简若沉错开视线,从勾肩搭背里溜出去,故意蹙眉道:“龚sir,重案组忙得脚不沾地啊,我为了不打两份工特意赢了你欸!” 龚英杰被彻底逗笑了,简若沉实在是有趣极了。 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开心起来。 关应钧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等简若沉跑远,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的警员才上前,那个撺掇着龚英杰展示雄风的警员唯唯诺诺,“头,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龚英杰拍拍他的脑袋,“诺,小财神请我们喝下午茶,5000块。” “芜~” 犯罪调查科,从未有过这么充足的下午茶资金! 靶场里的警员正琢磨着喝什么咖啡的时候。 靶场之外,简若沉回到a组,一字一句填好关应钧拿来的配枪申请表。 按理说,关sir的疑心病应该要发作一下,问一问“你枪哪里练的?”“为什么第一次碰就这么厉害?” 但是没有。 十分钟,关应钧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件,一句话没说,最后只问道:“渴吗?” 简若沉下意识舔舔嘴唇,有点刺。 他点头:“嗯。” 关应钧拎着保温壶,冲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放在桌上。 简若沉捧着喝,柠檬水酸酸甜甜,比白水好喝多了。 他不爱喝白水,但关应钧好像爱喝。 关应钧口味很淡,喜欢一切寡淡没味道的东西,吃饭要把米饭和菜分开,不让菜汁沾到饭上,喝拿铁要不加糖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饮品和小零食,只有一个干干净净连茶垢都没有的玻璃杯。 简若沉一口气喝完,“重案组什么时候进秘制柠檬片了?” “没进。”关应钧语调平常,“洗车行边上有家茶行,我去买的。” “哦。”简若沉摩挲了一下玻璃杯,“谢谢关sir啦。” 关应钧笑了,他把申请表夹在个人文件夹里,锁进抽屉,“我先送你去学校,持枪申请下午网上递,争取年后给你弄到枪。”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该去上课了。 香江大学是名校,学习氛围并不宽松,社科院比医学院要好些。 简若沉听完了一节专业课,一节公共课,久违地感觉到了精神的宁静。 老教授讲话实在是太催眠了。 犯困啊…… 他一边收拾课本,一边打哈欠,眼角逼出一些困乏的湿气。 等把书本抱到怀里的时候,身侧坐下来一个人。 简若沉转头一看,还是个熟面孔,好像是跟着江含煜混的小跟班。 不会吧? 不会又要用炸裂的主角团台词侵犯他的耳朵吧? 简若沉脚步向外一挪,想要起身。 来人拿出一束花:“简先生,以前我听信谣言,还说了你的坏话,实在抱歉。” 简若沉:? 他终止逃跑动作,又坐稳了。 难道90年代的香江人,都喜欢在道歉的时候送花? 简若沉接过花束,沉默半晌,“不好意思。” 正当那人以为自己不会被原谅的时候。 简若沉默默道:“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 简若沉把花还回去,“江含煜跟你们明说了是不是?” “嗯。” 简若沉看着这人黯然神伤的样子,怀疑这人是不是跟江含煜割席了,所以才有勇气来跟他道歉。 他想了想道:“好好学习,不要管太多身边的事情。至于道歉,以前我不在意你们说了什么,也不会接受你现在的道歉。” 毕竟真正需要一个道歉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简若沉站起身,“再见。” 还没走两步,又被人堵住,这回是个社科院学长,也带了花。 简若沉都要对花ptsd了,“你也是来道歉的?” 学长一愣,“不是啊,我想约你吃饭,问一问转系的事情,警局怎么样啊?社科类就业好难,我想转犯罪心理学,以后去警局工作!” 简若沉松了口气,抬手接过花花,“满天星哦,真好看。” 他把花束里的装饰卡片拿出来,用圆珠笔写下李老师的电话号码和犯罪心理学转系要买的书,“你先把书本买了看一看,背完再去找李老师聊聊,李老师很惜才的,肯定愿意给你指点迷津。” 学长拿着小卡片,一愣再愣,这样就到手了? 他说的那么迂回,结果简若沉抬手就给了关键信息,连老师电话都给了? 第99节 简若沉难道没有私心吗? 他就不怕李老师收下别的学生之后不在关注他了吗? 简若沉抱着满天星,“花我收下了,吃饭就不用啦。” 他道完别,赶紧跑出学校,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拦下来。 真奇怪,总觉得身上隔绝人群的debuff好像消失了。 简若沉抱着花跑出学校,坐上关sir的车回家。 过了一段家、学校、警局三点一线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春节。 西九龙的法医们终于结案,江鸣山的死刑执行令也在春假之前放出来了。 三天之后执行。 简若沉看着新闻里的字,被开心的罗彬文抓起来在客厅转圈。 罗彬文照顾着根本不会华尔兹的小少爷,简单转了两圈就道:“小少爷,您的银行卡是不是要补一补了?” “哦。是啊是啊。”简若沉点头,“明天早上去吧。” 新闻画面一转,甜美的女声传出:“警方报道:西经银行遭遇建设以来最大的持枪抢劫,劫匪五名……” 简若沉:…… “我们的钱存哪里的?” “港行啊。”罗彬文满不在乎,“香江这边只能存点您的利息,大头我们存在瑞士,您不用担心。这些人就算抢到咱们头上,您也损失不了多少。” 比起被抢劫,罗彬文更担心没什么金融常识的小少爷会被银行柜员推荐莫名其妙的理财产品。 抢劫损失钱,可以责怪别人,这无所谓。 被骗钱后却可能会责怪自己,那不行。 他唠唠叨叨:“明天,您最好不要随便购买理财。” 简若沉:“黄金也不能买吗?” 金条,哪个华国人不爱? 第55章 超级加倍 罗彬文笑道:“当然可以, 不过港行发行的金条和金钞款式寡淡,您要是真的喜欢黄金,可以去金店采购一番。” 简若沉:…… 说得像在菜市场买白菜一样。 他转身回餐桌, “不用啦, 我也不是想带金饰,只是想买来屯着,等涨价了再转手卖。钞票那么多,总要花点的嘛,给罗叔也带一套收藏呀。” 罗彬文感慨万千, 还好简若沉没有为了男人斩钉截铁拒绝财产,否则哪儿会有现在这样洒脱开心呢? 罗彬文掀开怀表的盖子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 “明天我陪——” “不用, 我自己去就行。”简若沉打断道, “您好好处理工作, 争取在新年的时候休息一段时间。补办银行卡而已,我一个人可以。您好久没有过年了吧?” 罗彬文想了想才道:“是。” 他虽然长着一张东方的脸, 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英国人只过圣诞节。 跟着小姐来香江玩时,是他第一次过春节。 一晃已经20多年。 罗彬文看着简若沉, 唇角不自觉勾起笑,“好, 如您所愿。” 简若沉:“等你休息了,我们一起贴春联。” 罗彬文微愣, 心被轻轻戳了一下。 小少爷待人赤忱。 一起贴春联…… 好像他们已经是亲人了似的。 简若沉冲着罗管家挥手。 转身上楼洗漱。 因为学业和案件而长时间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 简若沉一觉睡到次日九点。 他吃完早饭, 套了一件卫衣,晃出丽锦国际, 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港行。 临近过年。 街边商铺的卷帘门上都贴上了喜庆话,一眼看过去红红火火, 朝气蓬勃。 港行里也全是来存款的人。 大爷大妈和职场男女挤挤挨挨排着队。 他们穿着90年代最流行的港风衬衫和碎花棉衬,一边等存钱,一边侃天侃地,明明不认识,却能聊得兴致勃勃。 “靓姐,你手里的奶茶是哪家啊?闻起来好香哦。” “福记冰室啦,甜得喔。” “诶那家啊,我知道,又便宜又好喝。就是珍珠做得太大,总是吸不上来。” 简若沉默默记下在讨论中出现的奶茶店,侧身挤过人群往内部走。 边上维持秩序的经理本就笑眯眯的,看到简若沉之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简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简若沉脚步一顿,抬手摸摸侧脸。 经理立刻解释,“您是大客户,照片和资料我们都看过,不会认错。” 身着职业包臀裙的女人微微弯腰示意,“您这边请。” 简若沉想起罗彬文的告诫,警惕抬眸:“我就补办一下银行卡,在柜台排队就行。” 经理道:“您是贵宾,有专人给您处理,不用排队。” 简若沉再一次尝到了特权的味道。 真的很爽。 这何尝不是一种军警优先。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磕碜扭曲的银行卡。 上次被陈巴关在洗手间,他就是用这张卡撬开了大门。如果当时手上没有可以撬门的工具,他或许不会那样镇定。 可惜废卡需要销毁,不能留作纪念。 经理动作利落地帮忙重办。 香江富人圈子里流行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一分钟值多少钱? 帮这些人办事,效率排在首位。 快速,就是最好的服务态度。 十分钟后,崭新的黑金配色银行卡被双手奉上。 简若沉接过,在金钞和金条之间犹豫了一会儿,“现在金价多少?” 2030年,金子都涨到800多了。 1993年的黄金再便宜又能便宜到哪里去呢? 经理一愣,随即狂喜。 香江大多数人倾向于在金店购买成品金饰,不会来银行购买金条作为理财产品,也不会购买收藏价值比投资价值更高的金钞。 港行的金条和金钞囤积,根本出手不了! 本来,金子就算卖不出去也没什么,毕竟“货币天然是金银”,再贬值都不会贬值到哪儿去。 可目前有消息称。 华尔街那边正打算做空黄金,将本国金融风险转嫁给香江和内地,那些金融巨鳄出手就没有失败的时候。 日后的金价必定会暴跌! 港行正愁出手不了压仓的黄金呢! 经理看着简若沉的眼神灼热滚烫。 救苦救难活菩萨,富贵吉祥财神爷。 她难道要在新年伊始时做成一个大单,并且解决分行黄金压仓的危机? 经理很想卖,最好立刻成交。 但一旦卖出,简若沉可能就要面临亏损。 她的良心如烈火烹,最终还是咬咬牙道:“今日金价95元每克,但我不建议您在此时投资黄金,这段时间的金价不稳定,可能会跌回60。” “金价暴跌往往是全球金融局势不稳呈现出的表象,届时可能会有金融危机,再涨起来或许会要数十年的时间。” 简若沉斩钉截铁,“不会的。” 自有记忆以来,黄金的价格一直在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 最多小有波动。 他顿了顿,“我要20公斤。” 经理:? 多少? 第100节 简若沉微微低头,“再多提不动。如果你们能派车送……200公斤也不是不可以。” 95一克,一公斤也才95000,20公斤不过是190万。 连名下公司每天净利润的零头都不到。 简若沉仔细算了算,忽然觉得黄金的保值属性对他来说轻如鸿毛。 黄金涨得再多,有他手底下的专业人士们赚得多吗? 那些人一天能给他净赚一个多亿。 他买黄金……更多是在满足购买欲罢了。 简若沉叹了口气,“算了。” 看来他这辈子注定不需要自己赚钱。 经理:? 怎么?小金主想开了? 泼天的富贵要飞走了? 她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失落吧,业绩没了。 庆幸吧,金价要跌。 她又救了一个未来会伤心的人。 没等经理复杂完,简若沉就道:“换成金钞吧。” 过年的时候塞在红包里,给别墅里回不了家的工作人员发。 金钞有溢价,但收藏价值高,发给员工后他们多半会舍不得卖,自己留着。 黄金这个东西,留着留着就翻四倍了。 经理恍惚发问:“哪怕金价会跌?” “嗯。”简若沉轻声,“这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总要花点嘛。” 不然就要和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了。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经理:…… 她想了想简若沉卡里的余额,然后缓缓起身。 担忧什么呢? 190万,对简若沉来说和19块没什么差别。 她木然道:“运钞车刚走没多久,所以还需要您自己带回去。” 简若沉比出ok,“没问题。” 20公斤的金钞,带着外面的塑料保护膜层层堆叠,足足装了一个黑色的皮箱才装下。 分行的库存不多,最后还塞了两根10克的小金条,这才凑够重量。 行长被惊动,出来一看,才发现购买金钞的竟然是个熟人。 他握着简若沉的手,嘚嘚嘚发抖:“幸好有你,终于啊……” 眼看着金价就要大跌,愁得他头发都白了半边。 行长道:“您下次再来。” 真是行走的财神爷。 行长泪眼婆娑,送走简若沉的时候恨不得拿领巾出来挥一挥。 简若沉哭笑不得地告别行长和职员,低头提着笨重的箱子,卯足了劲儿往银行门口走。 刚走出贵宾室回廊,忽然听到一声耳熟的:“简若沉?” 他抬头,看见了从人潮之中挤出来的男人。 关应钧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看上去年轻到能重回大学读书。 简若沉顺着话头道:“你怎么在?” 关应钧扬了一下手里的皮箱,“取点钱做投资,你也来取钱?” 他说着,看向简若沉的手。葱白纤长的手指已经被皮箱的握柄勒红了。 简若沉点头“嗯”了声,“取点钱给家里的员工发年终奖。” 关应钧换了左手拎自己的皮箱,矮身伸出右手,拿过他手里的箱子,“我来。” 皮箱的握柄很窄。 男人的手指伸进握柄时,简若沉触碰到了他食指侧面的枪茧。 毛躁躁的,又很热。 他猛地松开手,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谢谢。” 关应钧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压了些许笑意,“不用。” 两人并肩往银行门口走。 关应钧道:“每年年初一,重案组都会去黄大仙祠祭拜,你来不来?” 简若沉:“黄大仙?” 这是哪个神仙? “就是赤松子。”关应钧已经对简若沉不清楚香江风俗见怪不怪。 他把左手的箱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票,“黄大仙祠里供奉了黄大仙和观音,还有五大财神之类,警局每年都发票要我们去拜。” 简若沉接过票据翻了翻,上面还有警局的章和编号,还真是统一发放的票。 集体活动,又是新鲜景区,自然是要参加的。 “当然去,我还没见过——” 砰! 一声枪响骤然之间炸响耳边,简若沉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往关应钧身边侧了侧。 银行的侧门被猛然踹开,门口窜进来五个蒙面大喊。 为首的人满身横肉,凶神恶煞。 简若沉刚要反应,就感觉手腕一紧。 他被关应钧拉得往后一退,面前的光鲜骤然暗下来,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挡得严严实实。 简若沉一怔,思绪有些凝滞。 一人之隔,劫匪持枪爆喝:“所有人不许动,抱头蹲下!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银行大厅的花色大理石地砖反射出令人目眩神秘的光。 挂灯摇晃着,灯影婆娑,令人恐慌。 人群压着细碎的尖叫声,恨不得缩成一团。 简若沉看向侧面的旋转门。 他和关应钧距离大门仅有两步之遥,此时也与劫匪离得最近。 首当其冲。 劫匪端着冲锋枪上前,枪口直指关应钧,“箱子打开。把你的手从身后拿出来,别耍花样!” 他冷笑道:“我认得你,差佬。赚得挺多吧?” 关应钧慢慢松开抓着简若沉的手指,打开自己的皮箱,一叠叠千元港币整齐的摞在里面。 简若沉呼吸微滞。 这些钱看着多,但一想到这是做卧底卖命赚的,就好像又有点少了。 有人赚钱,靠力气靠卖命。 有人赚钱,却要靠偷靠抢! 劫匪提过箱子,看也没看,将里面的东西粗暴倒进麻袋,随后踢踢另外一个,“开这个。” 关应钧没动,劫匪的枪口微微一抬抵上他的额头,“不舍得?” 简若沉立刻掰开关应钧紧攥的手指,在男人惊愕的目光中上前,“是我的。他不知道密码。” 无论关应钧对他的感情如何,他都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性格。 简若沉眯了眯眼,谨慎道:“你冷静点,我来给你开。” 劫匪的动作极其迅速专业,他们分工合作,一分钟不到就收完了整个银行的财物。 此时竟然只有这个黑皮箱未曾开过。 简若沉往那三个麻袋里看了一眼,几乎全是手表首饰。 声势很大,但收益不多。 对着关应钧的枪口瞬间调转,直指简若沉,“蹲下来搞,敢弄虚作假,我弄死你。” 四周全是老幼妇女,寻常百姓。 这时候硬来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简若沉蹲下输入皮箱的密码,咔哒一声打开,面向劫匪掀起箱子盖。 金灿灿的金钞! 劫匪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大!” 第101节 “金钞!” 简若沉悄悄抬眸,借机观察现场每一个带头罩的人。 这些人设备专业。身着土绿色迷彩服,外面套着灰绿的防弹背心,手里拿的枪像佣兵配置,面罩是毛线质地,纯黑色的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鞋子也是统一战靴。 有组织有纪律,不像草台班子。 简若沉浑身紧绷。 带着头套看不到脸,不好抓。 那领头劫匪头也不回,“金钞就金钞,装了快走!” 老二“哦”了声,与另一人合力,将一箱金钞倒进麻袋。 劫匪头子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的小姑娘身上,“抓个人质。” 银行柜台里,职员早就按下了紧急报警按钮,但西九龙警局这里有点远,出警时间是五分钟,可这群人动作太快。 他们根本撑不到五分钟! 简若沉咬着后槽牙,看到为首的大汉一把抓住角落里小姑娘的头发。 女孩尖叫一声,猛然哆嗦起来,哭喊道:“妈妈!妈妈!” 她身上红色的小洋裙乱糟糟地卷起来,狼狈不堪,泪水爬了满脸。 简若沉喉头发哽。 不行! 不能让劫匪带走小孩! 他才微微动了动,就听面前的人道:“老大,抓这个,闹得更大。” 装金钞的老二用枪指了指简若沉。 劫匪松开小姑娘,走到了简若沉面前,眸子微微一眯,“西九龙的犯罪心理顾问?” 简若沉喉结一滚,“是我。” 他脑子里回荡着老二说的话——抓这个,闹得更大。 仔细想想,银行的存钞有限,抢回去也不好销赃,熟练的抢劫犯一般不会抢银行,因为性价比不高。 难道这些人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引起关注度,把事情闹大? 为什么? 简若沉视线落在被倒空的皮箱上,忽然道:“我还有5000万,在这里。” 他拿出一张备用的普通银行卡丢进皮箱,“密码六个零。” 不管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反正银行已经抢了。 保险点,加量至无期徒刑。 第56章 我代表纳税人强烈谴责 银行卡落下, 发出一声轻响。 大厅落针可闻,只剩下小女孩细弱颤抖的哽咽。 “嗒——” 皮质战靴的鞋跟敲在大理石瓷砖上,危险而充满压迫感。 简若沉盯着逐渐逼近的劫匪, 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劫匪低哑的嗓音带着戏谑的嘲弄, “犯罪心理学顾问?我知道,你们这种专家最喜欢和我们谈判博弈。五千万,你想要换什么?” 话音还未落地,清脆的上膛声响立刻彻银行大堂。 冰凉的枪口抵在下颚,简若沉不得不顺着劫匪的力道抬头, 与暴徒对视。 劫匪命令道:“说话。” 简若沉抬眼:“五千万,买人质的命。” 说完这句, 他放轻语调, 维持在仅供一人听见的音量:“你们不是想闹大吗?我可以帮你们。抢了香江首富五千万, 这个话题够不够大?” 劫匪猝然眯眼。 他们的目的被看出来了? 简若沉昂着头,神态平静, 游刃有余,“你不会开枪的,你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抢钱。我看了新闻, 你们连续作案四次却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显然很有分寸。” 劫匪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们当然不会伤人。 开枪之后子弹会留下痕迹, 弹痕也是警方破案的线索。 动作越少,越容易逃脱。 简若沉勾唇道:“五千万, 对你来说可是意外收获。你的上家能给你这么多吗?” 不能。 简若沉轻声诱导:“等会儿记者来了, 我就说香江首富被抢5000万,视线肯定会聚集在我这里, 这样你们既拿到了额外的钱,又完成了上家的任务。” “三年不开张, 开张吃三年啊。” 话音落地,整个银行里静得只有立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在柜台下趴着的银行职员们用气声交流: “还有多少时间到五分钟?” “还有一分半。” “……这表坏了吧,怎么走这么慢。” · 简若沉道:“还有一分半就到五分钟,你们的黄金撤离时间快过了。” 五名劫匪呼吸一滞。 这人怎么连黄金撤离时间都知道! 这完全不是警察思维! 不远处,警笛的声音响彻街道。 简若沉轻轻压下下颚,压低了枪口。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劫匪的距离,平视前方道:“财物装车30秒,但要是杀人越货,你还需要一分钟。” 劫匪死死握住枪。 如果开了枪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简若沉勾唇道:“你是现在开枪弄死我,放弃5000万的同时,准备被逮捕接受死刑。” “还是拿着换人质的5000万滚?” 老二呼吸粗重,催促道:“大哥,你还等什么?拿着东西走啊!” 劫匪收枪褪膛,深深看了简若沉一眼,“走!” 30秒,五名劫匪提着麻袋鱼贯而出。 等五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之外,银行里蹲着的人才脱力坐到地上,面上是劫后余生的空茫。 简若沉立刻走到门边看向银行外侧。 灰色的面包车刚刚开远。 车牌号:aa1223。 简若沉收回视线转身。 那个穿着红色洋裙的小姑娘这才敢放声大哭,“妈妈,头发好痛。” “哪里疼?我看一下。”简若沉快步走过去。 小姑娘头皮有点红肿,但没出血。 还好。 这一幕终于唤醒了众人的神志。银行里一时间全是哭泣和拍着大腿的哀嚎。 “我存了一年的钞票啊……” “天杀的东西!我的戒指是我家老头留下的遗物。” “早知道就晚一天再来了,呜呜……” 哭泣声交错,吵闹无序,痛苦又焦灼。 带着小女孩的女人腮边全是眼泪,她看着简若沉:“谢谢,可……可是我没有5000万还你……” 简若沉中间有些话声音不大,所以大多数人只听到了他要用五千万买人质,其余一概不知。 女人紧紧抱住小女孩,让她面对着简若沉,“囡囡,乖囡囡……不哭了好不好,谢谢大哥哥。” 小姑娘奶声奶气,哭得打嗝,“谢、谢谢哥哥。” 简若沉蹲下来,擦掉小姑娘的眼泪,转脸对女人道:“不用放在心上,那些钱跟你们没有关系,他们当时已经把目标放在我身上了,本来就不会绑你们。” 买人质这种话骗骗劫匪也就算了,不能把受害者和自己也骗了。 对话之间,警察破门而入。 几乎同时,闻风而动的记者赶到现场。 他们穿着黄马甲,背心的反光条上印着“press”,举着摄像机和录音笔,与警察一起鱼贯而入。 龚英杰持枪打头阵,刚进门就见到蹲在人群中的白金色脑袋和门边的关应钧。 第102节 现场没有劫匪的影子,显然已经逃逸。 龚英杰垂枪巡视一圈,确认现场没有危险之后才收枪回套。 刚转身,摄像机镜头就戳到他面前,“阿sir,请问你到达现场后,却发现劫匪已经逃逸时,是什么心情?请问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的反应速度和出警速度是不是有待提高?” 简若沉快步走过去,侧身挡住媒体镜头,“龚sir,劫匪车牌号为aa1223,灰色面包车,刚走30秒,走不远,快去追。” 龚英杰点头:“那银行这里麻烦你和关sir。” 简若沉:“嗯。” 龚英杰挡开汹涌而来的记者话筒与摄像,“不好意思,让一让,cid做事。” 关应钧捻住微微发颤的手指,对龚英杰道:“劫匪有五名,身高分别是187、185、177、175以及170.” “鞋跟上沾有黄色细沙。” 关应钧伸手在劫匪走过的路径上一抹,捏着食指和拇指捻了捻,凑到眼前,“不是工地用沙,颗粒更细,里面有颗粒均匀的白色石英和一点钙质碎屑,是沙滩上的海沙。” “他们抢劫前在某个沙滩待过很长时间,那个沙滩很可能在他们的据点附近。” “经过奔波,还能掉下这样多的沙土,说明劫匪从据点到银行的路程在30分钟内,且中途没有更换交通工具。” “劫匪据点应该在尖沙咀海滨附近。” 关应钧站起身,低垂着眸子回忆,语速极快道:“劫匪用枪为ak47自动步枪,看上去应该是新设备,你们当心。” 简若沉垂眸看看地面。 观沙识地? 这么离奇? 他学着关应钧搓了一抹沙在指尖抹开。或许他太以来犯罪心理学,导致演绎法和归纳法用得不好。 刀不磨不快。 记者拍完关应钧推理的英姿,转而就去拍还在啜泣的小姑娘。 媒体对于新闻的嗅觉十分敏锐。他们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样博人眼球。就算简若沉帮助小报社创造业内收视率神话又能怎么样? 观众们难道是想要看人在抢劫案中气定神闲吗? 不,他们想要看人间惨剧,想要看冲突和故事。 那名记者转身蹲在小女孩面前,“小妹妹,你告诉姐姐为什么哭啊。” 小姑娘委委屈屈,“那个坏人抓我的头发把我抓得很痛……” 简若沉扫了一圈,对着不远处带星网工作胸牌的记者招手:“starnet新闻,这边。” 抬着摄像机的女生立刻提着微型稳定云台摇臂冲过来。 她漂亮的栗色波波头跑得乱蓬蓬,眼睛发亮,“简先生,你有什么料?” 简若沉眉梢一挑,“我被抢了5000万。” 记者:这消息不大不小,好像没什么看点。 简若沉又道:“我是stn的老板。” stn,starnet的缩写。 香江最大的传媒公司,成绩遍地开花,捧出不少港星,新闻只是它的一个分支。 传闻,stn的老板同时拥有名誉全球的康纳特时代传媒影业。 但为人神秘,从未露面。 记者扛着摄像机的手猛然一抖! 大新闻! “你就是那个让我们骗陆堑钱的老板?” “这段不能播啊……”简若沉对着记者笑笑,“我是香江首富吧?” 记者被问懵了,“现在的首富应该是顾有明先生吧?” 简若沉若有所思,“他身家多少?” “算上企业……应该是200多亿。” 简若沉“哦”了一声,“那他现在不是了。” “你就播香江首富简若沉先生,在港行被劫匪抢走5000万,暗指西九龙总区警署出警过慢。” 记者更懵了,“您不是在西九龙工作……体验生活吗?” 简若沉蹙眉嗔怪,“你懂不懂怎么搞传媒?” 哎,90年代,媒体还是太有良心了。 另一边。 关应钧正配合九龙巡警维持秩序,疏散人群。 顺便帮忙拉起警戒线。 他思绪空茫。 李长玉老师说得喜欢刺激…… 原来是这么喜欢的吗? 对着劫匪的枪,能把自己送上去。 沉着自信的简若沉固然很抓人眼球,可当时…… 关应钧双手微微用力,“啪”一下,警戒线崩断,光荣殉职。 巡警:“……关sir?” 关应钧扯住两边,利落打了个结,“不好意思,不小心。” 他抬手拍拍巡警的肩膀,“辛苦。” 现场处理得差不多,关应钧抬步走向简若沉身侧。 少年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粗略估计,劫匪的涉案金额约六千万,希望九龙总区能帮我们这些受害者追回损失。” 关应钧脚步一顿,记者脸上的表情堪称木然。 简若沉尽职尽责地完成着自己的陈诺,“作为starnet的老板,在香江遭遇这样的事情,可见此处治安管理办法之不完善,我代表纳税人对此表示强烈谴责!” 他做完收尾,对着记者道:“怎么样?” 记者比出ok,“非常有煽动性,就是您这样……西九龙负责此案的警察压力会不会有点大?” 简若沉笑笑,“压力大一点好,任何抢劫案都有黄金三小时的破案时间。” 他对着记者挥手,“好了,你回去交差,我要去破案了。” 记者:啊? 现在流行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 简若沉回头,视线落在关应钧身上:“关sir,你加不加班?不加班我就自己去有组织犯罪调查科啦?” “休假期间赚外快,应该不算叛出a组吧?” 关应钧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一起。” 他把两个空掉的皮箱拎起来,“走吧,坐我车。” 丰田一路飞蹿,车影消失不见后,星网记者才回过神,“哎!忘记要名片了!” 不过小老板看起来好像没有定制名片…… 龚英杰那边,无功而返。 西九龙有组织犯罪调查科b组一群人回到办公室,刚打开电视就看到简若沉的脸,听到了他对着镜头的话。 众人沉默半晌,忽然觉得之前拿的5000下午茶有点顶胃。 “什么意思?” “这哎……” “这难道就是欺负小财神的下场?” “哪里欺负了?之前他不是赢了吗?” “那是人家有本事。” “简若沉要是没本事不就要出丑了嘛……记仇也是应该的。” “什么记不记仇,他确实损失了五千万,这不是5000块,会生气才正常。” 龚英杰说着,将劫匪逃窜地图铺开在白板上,“别看电视了,现在媒体都盯着我们,过来破案,抓住黄金三小时。” 话才落地,办公室的大门就被敲响。 龚英杰:“进。” 简若沉拧开把手走进门,双手合十对着众人拜了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给你们打工赔罪,劫匪的目的不是抢劫,而是想要闹大,我顺着他们的话做的。” 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的诸位警官面面相觑,齐齐发出一声:“啊?” 简若沉转头,笑着把关应钧拉进来,“关sir也来给你们打工。” “哦对了,5000万也是我故意给劫匪的,不然的话300万以下的赃物应该只判10-20年,五千万可以顶个无期徒刑,这样大家的业绩也多呀。” 简若沉又笑着对龚英杰双手合十,“新年发大财!” 龚英杰:…… 从未想过的发财方式增加了! 他脸色稍缓,“得抓到才行,我们跟过去,没在尖沙咀海滨看到拍照为aa1223的面包车,是不是关sir搞错了?” 关应钧道:“不会错,应该是你——” 简若沉伸腿,踢了一下关应钧的小腿。 这时候怎么好怪别人? 第103节 a组必定要和有组织犯罪调查科合作的,得打好关系才行,至少不能得罪人。 关sir明明有情商,怎么就不稀罕用? 简若沉打断道:“应该是他们有隐藏踪迹的手段,这伙劫匪你们应该跟了不少时间吧?有没有逃窜路线图?给我看一下。” 龚英杰转身,把五张地图吸在白板上,“你打算怎么找他们的据点?抢劫案的黄金破案时间只有三小时,超出三小时,劫匪或许会完成销赃和转移资产。” 他抬手看表:“我们还有两个半小时。” 简若沉拿出记号笔拔笔帽,没拔开。关应钧刚要伸手,就见简若沉张嘴把笔帽咬下来了。 他把红笔的笔帽盖在记号笔的尾巴上,利落地在一张空白地图上画出了劫匪的五次逃窜路线。 然后将路线链接尖沙咀海滨,站在白板前面想了一瞬,又圈出三个重合点。 再以三个重合点为圆心,画出比例尺为500米的圆。 三个圆的重合区域仅仅只有一小片,预估面积为500平。 而这500平,又有300平精准地擦到了尖沙咀海滨的一块地。 简若沉点点它,“这里是什么地方?居民楼还是什么?他们的据点应该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他扫了一眼桌上还没打开的午餐饭盒,“多亏你们能拿到这么详细的逃窜线路图,不然我也没法用这个办法。” “你们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抓劫匪?” 龚英杰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这看上去像瞎画了一个圈。” 不是他不信,但这一手实在有点玄了。 小财神不会真在耍他吧? 这地方要是扑空了,黄金三小时全部打水漂! 简若沉笑笑:“你有其他想法?” 他很给面子地铺了一个台阶,“我们也可以试试你的想法。” 龚英杰:“回来再吃饭……b队所有人整装!一分钟内出发!” 简若沉转头看向关sir:“是不是应该关注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劫匪既然要闹大掩人耳目,转移警方视线,恐怕是因为上家另有打算。” 关应钧扬了一下传呼机:“消息已经发给线人了。” 此时此刻,庞大的线人网就是监视着九龙区的眼睛。 第57章 时代变了 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的组员在更衣室穿防弹背心时, 不自禁谈论起简若沉的计谋。 “给劫匪5000万……他不怕追不回来?” “追不回来又怎样?stn炒这样声势浩大,还能害怕今天利润不够多吗?” “这5000万,既让劫匪增加了刑期退无可退。又让自家媒体赚得盆满钵满, 还能让我们业绩翻倍。” “不止, 他让所有人的视线聚集于这起抢劫案,表面让幕后之人如愿以偿,放松警惕,实际上暗地里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抓住劫匪上家的把柄。” 大家越想越觉得离奇。 “妙计啊………”龚英杰把防弹背心胸侧的魔术贴拉紧贴好, 抬手检查枪套和弹匣,长叹:“人不服老真的不行,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哪里能想出这么周全的计谋。” “妙是妙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是啊,头……我怎么感觉那么玄乎呢……你说简若沉会不会要搞我们。” 职场里, 挤兑和穿小鞋的情况常有,警局也不例外。 能进九龙总区警署cid的都是从业多年的老警察,那种无关大局但绝对能影响升职的阴谋诡计见得多了。 龚英杰斜睨过去一眼, “刚刚新闻里不是说了吗?人家是stn传媒的老板,真想搞我们, 犯得着这么迂回?” “也是。” 大家嘴上聊着,手却没有停, 利落地准备弹匣。 “哎……小少爷体会生活喽。他后台硬, 事情办错了没什么事,我们就惨了。” 龚英杰抬腿给那人屁股一脚, 压着嗓子告诫,“你今天怎么酸唧唧的?没有线人么?简若沉又不是天生的小少爷, 他以前吃的苦你不知道?” 更衣室里顿时没人再说话。 简若沉毕竟是首个外编犯罪心理顾问,人刚进九龙总区警署大门,就被扒得底朝天。 龚英杰将弹药和备用闪光弹以及催泪瓦斯放到胸前的口袋,扫视一圈,出言缓和气氛:“反正按照我们的惯用方法,接下来本来要先分析逃窜路线,然后拿着车牌号对着线路问周边的商铺和居民,一家家跑。” “这样搞三小时肯定抓不住,不如按简若沉说的搏一搏。找错了再按我们原计划走,压力不在我们这边。” 有组织犯罪调查科面面相觑。 是啊…… 现在最有压力的是简若沉。 龚英杰带着组员出去时,简若沉和关应钧也穿好了行头。 一众人开着车,朝着被圈出来的区域疾驰而去。 龚英杰坐在关应钧车子后座,扶着椅背探头看向副驾驶上的人,“这次要是找错了,你在靶场树立的威信会化为乌有,请我们吃下午茶的钱也会浪费,会不会没面子?” 简若沉抬眸,从侧视镜往后扫了一眼,“面子又不能破案。” 他垂着眸子淡声道:“如果我错了,那这面子不要也罢。威信得和实力匹配,否则要来干嘛呢?” 龚英杰脊背上窜起一阵颤栗。 少年人英姿飒爽,意气飞扬的情态震撼至极。 他坐在简若沉身后,恍然觉得自己在这一瞬回到了刚进总区警署的时候。 热血沸腾。 龚英杰又往前瞄了一眼,侧视镜里照出简若沉撑着下颚看窗外景色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 劲啊。 这样聪明的人以前怎么会喜欢陆堑呢? 还好现在不喜欢了,要是简若沉不站在警局这边,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二十五分钟之后,五辆车停在了尖沙咀海滨附近。 简若沉下车拿出地图比对,“就这一片,应该是前面那片小区。” 众人的视线从花花绿绿的地图上挪开,看向远处。 那片错落的红砖楼房很难被称为小区。 大多数房子只有两层,挤挤挨挨靠在一起。 不远处就是九广铁路公司的办公处,红砖楼应该是九广铁路公司的员工分配楼。 尖沙咀海滨以灰色产业闻名,多方势力盘踞,危险程度仅次于九龙城寨。 不同的是,尖沙咀海滨全场1.2公里,面积极大,势力极多。 香江警察在这里的话语权不多。 龚英杰舔舔唇,呼吸有点急促,“我们最好不要惊动九广铁路公司的人,这是英国人的地盘。” 他顿了顿,轻声道:“看地图……应该是靠沙滩那片楼?” “嗯。”简若沉抬手指了指,“四选一。” 关应钧接道:“是西面最后一栋。” 龚英杰惊讶反问:“为什么?” a组的人难道都有特别的技术吗? 就那种显得他们其他人没读过警校的技术。 他连瞅了关应钧好几眼也没等到回答:“算了,我们先去看你说的那一栋。” 西侧最后一栋楼靠着海滨沙滩,前方是路,侧面是沙和小港口,背面是海洋礁石。 简若沉一深一浅踩在沙滩上,球鞋里很快进了沙。 如果光是绵软的细沙就算了,可沙滩上还有碎掉的贝壳和大颗粒的石头,很磨人。 他蹙了一下眉,逐渐落在队伍最后。 关应钧走在他身边。 简若沉憋了一会儿,实在难受,只好靠说话转移注意力,“为什么是西面最后一栋?” 关应钧唇角微勾,“劫匪踢你的皮箱时,我看到他的鞋子上有水泥灰和礁石摩擦出的痕迹。” 简若沉了然“喔”了声,“原来如此。这些房子里,只有西侧最后一栋的沙滩边堆放了消波块,而消波块一般就放在礁石区。” 那老二的鞋上为什么会有被礁石和消波块蹭到的痕迹? 疑问刚刚冒出头,简若沉立刻自问自答,“他们一定把来不及处理的赃物藏在消波块附近的海岸上,那地方既不容易被发现,又方便运走。” 关应钧垂眸看向身侧的人,海浪声响在耳边,浪浪都推着心潮。 简若沉总是能迅速跟上他的思路。 不仅能跟上,还能顺着往下想,思维迅速…… 简若沉转头,“怎么不说话?” 关应钧笑了声,“你说得很全,我没有想要补充的内容。” 少年走在身侧,又凉又甜的柚子味隐隐盖过海风的腥味,让人心情舒畅。 简若沉眨眨眼,接道:“是关sir的头开得好。” 夸赞一来一回,竟然有一种相互抵消的感觉。 第104节 低声说话间,诸位警察走到了目标建筑之前。 简若沉立刻噤声,忍住鞋子里翻滚戳脚的异物,快步走到队首。 建筑外部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拍照是……aa1223! 真的在这里! 诸位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看着简若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简若沉打靶厉害,那说明他硬件合格,具有成为便衣警察的必备条件。有钱,会做人,说明跟他相处做同事会很愉快。 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要紧的是,他三分钟画四个圈,就能精准找到劫匪据点。 这脑子,这技术! 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子! 龚英杰脑子里窜过一道思绪:等这个案子结束了,得想个办法把简若沉从重案组抢走! 他矮下身体,握拳举起下压,接着变换手势,比出一个2,然后双指并起直指前窗。 【潜行】 【前窗分两人看守,避免劫匪破窗逃走。】 队尾立刻分出2人。 龚英杰刚要动作。 关应钧就猛然握住他的枪柄,缓缓摇头。 男人掌心垂落向后,指向房子后侧。 【有后门。】 队尾再次分出两人,绕后堵门。 简若沉屏住呼吸,视线还未从关应钧比出的手势上收回,人就被关应钧和龚英杰联手往后一塞。 关应钧回头看简若沉,对着他比了一个c。 【弹匣】 a组锁门,更衣室的钥匙在madam林手里,碰不到管控的子弹。 但简若沉的防弹背心里有上次去九龙城寨时关应钧装的四个。 他抽出一个递过去,盯着关应钧利落插进枪柄,后拉枪栓上膛。 渴望从眼睛里冒出来。 配枪至少要等年后呢…… 龚英杰比:【准备破门】 他枪口对着锁头,手指刚刚按上扳机,就听木质门板里传出大笑。 “——哈哈哈哈!五千万,换人质的命,这些有钱人真蠢。老大,咱们这次可是大丰收!” “来喝,吃完这顿再走!” 龚英杰把脚又缩回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又再次落到简若沉身上。 当知道简若沉这五千万花出去会得到多少份有形和无形的利润之后,就显得里面的劫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格外愚蠢可笑。 简若沉不知道身后有十个人在盯着他,正侧耳偷听。 门板里竟然还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老大,香江的警察实在是越来越蠢了,他们那破案手段,我都能想到呐。” 另一人嘿嘿一笑,十分猥琐:“肯定拿着我们前几次的逃跑路线一个点一个点问呢。虽然往海滨方向的路只有一条,但我们每次都会绕着走,等他们跟丢再回来,哈哈。” “等那些条子找到,我们早就放弃据点坐船走了!就让那些差佬在这里看着我们的剩菜发傻吧!哈哈!” 简若沉听着听着,看向龚英杰,“你们……” 真打算拿着逃跑路线一点一点问? 龚英杰:…… 有组织犯罪科的众组员:…… 简若沉没来之前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这样办案啊,警校就这么教,又不是人人都像关sir一样精通什么演绎法,什么归纳推理法。 所有人,都更擅长送社会关系和目击证人口供来推结论。 劫匪嘲笑简若沉的理由荒谬可笑。 可嘲笑他们的理由却宛如一支利箭,戳进膝盖。 痛、太痛了。 犯罪调查科b组成员决定把这股气洒在劫匪身上。 龚英杰抬起枪口,对着锁孔猛然开枪。 关应钧紧跟着飞起一脚,踹向大门。 “砰!” 门猛然打开,撞在门框后的白墙上,霎时散架半边。 简若沉还没进去,就闻到了一股红油火锅的味道。 这不是香江人的口味,这边流行吃海鲜锅和鸡汤之类。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过正宗的红油味了。 关应钧和龚英杰同时爆喝:“不许动,所有人趴下!” 银行被抢劫的一幕在此时重演。 但这次蹲下的是劫匪。 那头子想拿枪反击,龚英杰毫不犹豫对着他的手开了一枪。 “砰!” “我说趴下!” 简若沉忽然眯起眼,靠近后门那里,有人碰到了靠在门框的枪柄! 不能让他拿到枪。 简若沉扬声:“后面!” 龚英杰回头,“什么?” 与此同时,关应钧却立刻闻声抬手,当机立断扣下扳机,一枪打在后门处小喽啰的手臂上。 劫匪吃痛,手里的自动步枪掉到了地上。 龚英杰一愣。关应钧反应好快! 简若沉快步走过去,一脚踢开后门,把地上的枪踢到门外,确定没有罪犯能碰到枪械之后才转身看向劫匪。 劫匪头子的脸上有一道横贯的伤疤。 他看到简若沉的瞬间,惊骇道:“是你!” 西九龙总区警署犯罪心理顾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诸位警察动作迅速地给被制服的五名劫匪带上手铐。 简若沉瞥了一眼红油火锅。 小矮桌上一片狼藉,但仍然隐约可见飘在锅里的毛肚。 毛肚这种东西在90年代的香江分文不值,没有香江人会在庆祝发财的时候吃这个。 他收回视线,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喝完这顿再走?” 简若沉弯腰拿起桌上的酒杯,走到被关应钧踹得跪在地面的劫匪面前,用杯子边缘抵开他的嘴,“我们西九龙向来人道,我可以成全你。” 他手倾斜的弧度大,杯沿阻止了劫匪张合嘴唇,只能徒劳地大张嘴巴,他喝第一口的时候猝不及防呛了一下,此时喝不喝已经由不得人。 劫匪强忍着咳嗽喝完,被呛得泪眼婆娑。 简若沉灌完,用酒杯底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时代变了,现在的警察不靠问路抓人。” 龚英杰心虚,目光游移。 简若沉甩手将酒杯丢到一边,反手拿起桌上的酒瓶,“说说看,给你钱让你抢五次银行的上家是谁。” 虽然关sir有线人在盯着九龙,但还是得问一问。 线人毕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说出口的东西远没有当事人或者日后的监视器靠谱。 他缓缓蹲下,直视劫匪的眼睛,“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再支支吾吾,我还会请你喝酒。” 关应钧盯着简若沉,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到喉咙口。 脑子发胀,好像喝酒的人是他。 龚英杰呆滞半晌,转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给劫匪灌酒? 关应钧压着气声解释:“由动作完成地位转换,让人以为他是行动主导者,方便施压。” 龚sir懂了。 简顾问长得不够威严,所以需要这样的手段辅助。 他看向罪犯。 劫匪的表情不屈不挠,倔得像头蠢驴。 简若沉轻笑一声:“抢劫100万到300万,刑期10到20年。五千万及其以上,无期徒刑。” 第105节 “这年头,钱可没你想得那么好赚。” 第58章 大获全胜 话音落地, 劫匪目眦欲裂,“那5000万是你故意给的!” “没有啊。” 简若沉语调无辜,“我面对枪械威胁, 不得不用5000万跟你买人质的命, 全场受害者都可以为我作证,可谁能为你作证呢?” 他蹲下与劫匪平视,一字一句道:“我是被迫的。” 龚英杰:好一个被迫! 好漂亮一张脸,好能说一张嘴。 劫匪牙关紧咬。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困兽低吼一般的闷响。 男人面上的伤疤狰狞至极, “你说帮我闹大……” “我难道没有?”简若沉闻着红油火锅鲜香的酱气,叹息道:“stn新闻部全体都聚焦于此次事件, 黄金时段的新闻一共十分钟, 五分钟给了你们。” 他歪着头反问:“闹多大才算大?” 劫匪一时哑口无言。 他垂下眸子权衡利弊。 最近香江警方大肆反黑, 监狱里不是贩毒的,就是帮派的势力, 里面肯定有他们上家的人。 反正无期徒刑已经是板上钉钉,此时再说出上家。 那他在监狱里不仅会无人庇佑,还会被上家手里已经进了监狱的马仔针对。 日子根本不可能好过。 不行, 绝对不能说! 龚英杰“啧”了声,“这种人嘴硬得很, 没有三四天磨不出来。” 他看向身侧,“关sir, 不如把人带回去审?” 关应钧道:“再等等。” 龚英杰迟疑。 等又能等出什么?难道简若沉还能现场审出来? 关应钧是不是有点盲目信任简顾问了? 劫匪表情麻木。 他瘫坐在地上, 脸色是被酒精熏出来的红,癫笑道:“简sir, 虽然我们确实是拿钱办事……但是出钱的人始终没有露过面,我真不知道他是谁。” 龚英杰暴喝:“撒谎!我丢你……” 他把差点爆出口的脏话咽回去, 扫了一眼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简若沉。 在小财神面前说脏话……有点不雅。 龚英杰转头上膛,直指劫匪:“你再说一句瞎话试试!” 劫匪笑了声:“不是吧阿sir,吓唬我啊?你以为我不知道香江警察难开枪?你们打打手脚就很出格了,还敢打我脑袋吗?” 他把头凑到龚英杰的枪口下,“来啊,开枪。” 龚英杰暗骂一声,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之外,握着枪的手指收紧。 嫌犯已经丧失反击能力。 他确实不能开枪。 简若沉伸手,抓着枪口往下按了按,“龚sir,没事,他不说算了。” 龚英杰:“这怎么行!” 劫匪也惊疑不定地转头。 简若沉短促地笑了声,“你不会以为自己不说出上家的名字,就能在监狱里安稳度日吧?” 劫匪微微睁大双眼。 他的心思被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了又怎么样? 只要他咬死不说,香江警察不可能刑讯逼供。 这里的警察没有这个权利! 简若沉半敛着眸子,平静开口,“你的装备是迷彩服、军用防弹背心和自动步枪。往大了说,是假扮军人进行有组织抢劫,罪加一等。” 他伸手把劫匪肩膀上的假肩章撕下来,“你知不知道无期徒刑再往上一等是什么?” 在场所有人心里冒出来两个字——死刑。 江鸣山的死刑执行日期发出之后,香江的死刑制度就不再名存实亡。 从今往后,刑场上的子弹真的会打出去。 简若沉冷冷道:“你现在有一次减刑的机会,是想一死之后一了百了,还是在监狱里苟活全看你自己。” 龚英杰摩挲着枪柄,听得热血沸腾。 他脊背上甚至出了些汗。 这天聊的,聊着聊着,罪犯的刑期就到顶了。 说着说着,他们犯罪调查科的业绩就噌噌噌往上涨。 好爽,躺着都要赢了。 他转头看关应钧,“你最近几个月,每天就过这种舒服日子?” 关应钧斜睨他一眼,上前一步,“看你们的口音和口味不是香江人。” 红油火锅还在咕咕嘟嘟冒泡,那块毛肚已经烧得老化翻卷,缩水成了发圈大小,看着像根灰色的皮筋。 劫匪吞咽了一口唾沫。 计划完全败露的挫败与惊恐让人几欲崩溃。 关应钧问:“大陆偷渡来的?” 简若沉接道:“偷渡客,与本地帮派勾结谋害香江市民,还假扮军人抢劫五千多万。” “哇。”他惊叹,“你好会选,加起来够枪毙两回。” 简若沉笑笑,“你真要咬死不说?” 劫匪还想权衡,但他手下的人却等不了。 “老大,说啊!我们跟着你是为了赚大钱,不是为了敢死!” “哥……我求你了哥,我还不想死……” 家乡食物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 上一秒还普天同庆,甚至连回家之后买什么楼,坐什么车,娶什么人都想好了。 这一秒却已落入身不由己的境地。 这一个月的花天酒地和声色犬马,竟不过是南柯一梦。 “哥,我求你,就当是救救你的兄弟。” “我们从内地翻山越岭来到这里,跟着你出生入死,早就做好被抓的准备,但我们不想死!” 劫匪的眼睛憋得通红,胆寒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爬上脖颈。 简若沉看似是在对他说话,但实际上却同时给五个人施压! 他听着兄弟的哭嚎,终于顶不住。 和死亡比起来,在监狱里被人针对又算什么? 无期就无期,表现好还能减刑! 劫匪颓然道:“我们和潮义帮的豹头合作,接下任务,拿钱办事。” “我的上家就是潮义帮,但潮义帮归谁我不怎么清楚。” 男人惨笑一声,“消息就这么多。” 简若沉若有所思。 不远处,负责搜房间的警察拖来一个编织袋,“龚sir,找到他们和帮派交易的赃款了。” 编织袋的拉链被“呲”地拉开。 露出了里面的英镑。 英镑? 简若沉转头看向关应钧,悄声问:“上次接了陆堑的活来杀我的出租车司机,拿到的钱好像也是英镑?” 关应钧垂头,配合着音量小声道,“是。根据我线人的消息,潮义帮和陆家有关系,黄有全你记得吗?” 简若沉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在龙庭酒吧乐呵呵点钱的黄毛。 他点点头。 少年点头的时候,扎起来的长发跟着动作一晃一晃,显得格外乖巧。 关应钧的视线追着晃动的发尾,“他是我安插在潮义帮的卧底。” 他顿了顿,“根据他的消息,潮义帮几次动手,表面上是为了帮派扩张,实际上是为了帮陆堑清除商场上的障碍。” 简若沉喃喃:“陆堑?” 他咬牙,“又是他……这人做事谨慎,实在难抓。” 第106节 真是乱港败类! 少年的双眸里闪烁着愤怒,宛如燎原烈火,灼灼逼人,偏偏一张脸仙姿玉质,连生气起来都别有一番风姿。 关应钧收回视线,“所以西九龙总区警署才会恨不得生啖其肉。” 两人并排说了几句话。 另一边龚英杰已经收拾好现场的劫匪,把人押上车,连藏在房子周围的赃物也找得八九不离十。 那堆黄金还没来得及泡进海里,仍然干燥的,闪着金光。 耀得人眼神发晃。 龚英杰眯着眼把麻袋拖过来,“关sir,简sir,你们的东西。” 简若沉抓了一排金钞出来塞龚英杰怀里,“辛苦了啊龚sir。” 龚英杰捧着钱,有点不知所措。 哪里辛苦了? 他都觉得自己是跟在简若沉后面撑场面的。 打枪吆喝,啥也没干。 简若沉尘笑道:“我对着媒体那样说也是权宜之计,没跟你商量实在不好意思,现在人抓到了,你们也好跟媒体交差。” “西九龙总区警署门口肯定围了好多记者,您正好开个新闻记者会,公示一下案件进展,让香江人看看九龙的实力。” 龚sir感慨。 简若沉竟然把扬名的机会都给他想好了。 简若沉又双手合十拜了拜,“新闻记者会上碰上我们stn的记者,记得照顾一下啊,多点他们问问题。” 龚英杰看着少年一脸“拜托拜托”,心里却知道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不仅给了台阶,还给了犯罪调查科脸面和业绩,连审问都是现场进行,就差把饭喂到嘴边。 他伸出一只手,把胸脯拍得当当响,“没问题,以后我们开案件发布会,必定让stn传媒当犯罪调查科b组的御用媒体!” 简若沉笑道:“谢谢龚sir!” 龚英杰看看笑颜如花的简若沉,又看边上正在收拾钱和金钞的关应钧。 哎,多开朗的小财神。 怎么就跑到a组去了呢? 不过刚才抓捕犯人的时候,关应钧和简若沉配合起来好有默契。 上次联合调查,关sir我行我素,现在竟然也会好好听人讲话了。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龚英杰边想边道:“你们是跟我们一起回警署,还是……” “我就不回去啦。”简若沉挠挠脸侧,“我们休假了。” 要不是碰上了劫匪,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包红包。 “行。”龚英杰拍拍简若沉的肩膀,用硬汉的方式告别,“那过两天去黄大仙祠的时候再见!” 其他犯罪调查科成员也来道别。 “多谢我们小财神给我们送来开年第一个业绩!” “是啊是啊,这个案子要是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要调查多久!” 有人自嘲:“肯定是要拿着劫匪逃窜的线路图一家一家问,说不定要跑断腿,连春节都过不好,多亏你我们才能安心过个好年。” 简若沉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是龚sir愿意信任我。” 龚英杰拿着金钞的手一抖,忽然觉得压岁钱拿着烫手,想了想,硬生生找了个回馈理由:“好了,反黑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潮义帮有消息之后我第一时间call你。” 简若沉笑意真诚,“好啊好啊,消息共享喔,龚sir大气!” 龚英杰被夸得飘飘然。 关应钧收好两个皮箱,出言提醒,“龚sir。” “哦哦哦,我也该撤了。”龚英杰对着简若沉抱拳,“过个好年,年后考虑考虑来我们组啊。” 简若沉没回后半句,学着龚sir的江湖姿势抱抱拳,“拜拜,过个好年。” 调查科撤退后。 简若沉立刻跑出红砖房,坐在礁石上脱掉了鞋。 刚才审讯时,鞋里的沙子和石子膈脚。 他差点就要破功,还好绷住了。 简若沉脱掉球鞋往沙滩上倒,手在侧面拍了又拍,细碎的黄沙和石子粒哗啦啦掉出来,落在沙滩上。 矮帮的球鞋就是这点不好,关sir穿了皮靴就没这个问题。 要不也买双皮靴? 关应钧远远站着,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 少年坐在靠海的礁石,身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浪潮翻卷着,好像要收走乘风而去的小神仙。 傍晚的海风里到处都是咸腥味,他心里生出些许恐慌,有些头晕目眩。 “简若沉……”关应钧喊了一声。 很轻。 简若沉倒完左脚的沙又倒右脚,把鞋子侧面拍得邦邦响,根本没听到。 声音被吹碎在海风里。 关应钧定定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去了海滨广场附近的小超市。 简若沉处理好了沙子,这才觉得舒舒畅畅,他回头道:“关sir……” 人呢? 两个皮箱并排放在边上,四周空无一人。 海风把头发吹得蓬起,他抬手弄了一下炸起来的马尾,哧一下梳顺了,拢到一边。 简若沉小心踩着沙滩的边缘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关应钧正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站在不远处,颇有一种克己复礼,非礼勿视的感觉。 关应钧背对着海面,眼神落在远处的九广铁路标志上,铁质的繁体字已经生锈,看上去破败颓靡。 他看着字,脑子里却全是简若沉,海浪翻卷,搅得人心绪不宁,燥气难消。 上次的放纵已经是僭越,他不能屡次那样。 简若沉是个有独立判断、内心坚韧、有明确目标、公正而坚毅的男孩子。 冒犯他,好像是一种亵渎。 爱情有时很像博弈,他已经输了一回,再冲动只会叫人望而却步,不能心急。 关应钧吸了一口气。 眼睛闭上又缓缓睁开,“我会抓住你的。” 简若沉刚走进就听到这句,“你要抓谁?” 关应钧闻声回头,没正面回答,问道:“弄好了?” 简若沉嗯了声,视线落在他手上,“这里有小卖部?” “有。”关应钧敞开塑料袋,两块塑料包装的红油火锅底料沉在袋子里,“我看他们吃,就知道附近可能会有小店在卖。这东西虽然是内地的吃法,但是不像广州那边的。光靠带恐怕不行,容易变质,所以应该是现场购买的。” “内地过来的劳动力便宜,九广铁路附近都是来打工的内地人,所以这里的小卖部有这个。” 简若沉看着那两块红油,脑子里出现了翻滚的毛肚,“店在哪里?我也想去买点。” 关应钧把袋子一合,递上前,“给,我不吃辣。” 简若沉接过,看看火锅底料又看看关应钧。 总不好白拿…… “可惜你不吃辣,不然可以一起。怎么谢你?要不我在黄大仙祠给你上一炷头香?” 关应钧脚步顿了一下,刚想说话,兜里的传呼机就响起来。 简若沉凑过去。 绿底的像素屏上有一行字:【陆堑出入已关闭的天泉都娱乐城,其他无异常。】 · 此时,天泉都内。 陆堑在恒温温泉游泳池里享受,身侧坐着身着连体泳衣的江含煜。 陆堑摸摸江含煜的脸,轻声问:“简若沉被抢了五千万却这样大张旗鼓,是不是太刻意了……你说,他是顺水推舟在炒stn,还是想做什么?” 简若沉实在太聪明了,不得不防。 江含煜被摸得毛骨悚然。 他轻轻颤了一下,埋进陆堑的肩窝遮住表情,“我也不知道,哥哥,你为什么不卖我的产业?卖掉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快过年还要来天泉都工作。” 卖掉了……那些灰色产业就不在他手上。 江鸣山的死刑太吓人,他不能做那些会死的事。 陆堑却摇头,“你爸爸留下的都是摇钱树。” 他摸着江含煜的头发,“对了,血源已经找到,今后想要输血还是换血都随你。” 江含煜呼吸一滞,“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他软乎乎地仰着脸,“等过完年……你带我去金融晚会玩好不好?我想吃那里的蛋糕。” 陆堑似笑非笑,一把卡住身侧之人的脖颈,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似调情又似威胁:“小含,我刚刚帮你找到血源,你就想去金融晚会认识新男人?小宝贝,人不能既要又要,别做这么明显。论演技论聪明,你都不如简若沉。” 第107节 江含煜惊恐地瞪圆眼睛,听到陆堑压低声音在耳边道:“我说了,你只要乖乖的,我什么都能给你。小含,你怎么不如以前爱我了?” · 简若沉迎着海风打了个喷嚏,“阿湫——” 他闷声道:“天泉都都已经关了,陆堑还去干嘛?” 那里面……该不会另有玄机吧? 第59章 该死的传呼机为什么不能静音 海边昼夜温差大。 简若沉说完这句, 又觉得鼻尖发痒,背过身再打了两个喷嚏。 关应钧拉开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利落脱下来, 抬手一扬。 冲锋衣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带着余温落在肩膀上。 简若沉闻见了关应钧身上的味道。 不是茶烟的气味,更像是薄荷被拍打后散发出的气味,但又不完全是。 干燥而冷淡,很特别。 关应钧扯着冲锋衣的领子提了提,“手。” 简若沉抬眼, 轻声道:“算了。” 关应钧垂着眼睑,拉住冲锋衣的下摆, 把拉链扣子对着戳进去往上拉, “这时候生病不划算, 你既要上学,又要来警局上班。本来身体就没养好, 奔波之后更容易受凉生病。” 简若沉低头看着这只手拽着拉链,从底拉到顶。 挺有道理。 为了保持距离生病不要紧,但生病会耽误事。 那就不值得了。 他咻一下把左手伸进袖子, 然后拿过右手的火锅底料,又把右手伸进暖烘烘的冲锋衣。 “先谢谢关sir啦。”简若沉笑道, “关sir体魄好,穿单衣就能抗冷风, 真羡慕。” 关应钧“嗯”了一声。 他视线扫过简若沉的发梢。 冲锋衣脱下来的时候摩擦起了静电, 把乱飞的头发吸住了几缕,近乎白色的发丝与黑色交织着, 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尖沙咀海滨,来到停车的地方。 简若沉坐上副驾驶, 心里琢磨着陆堑出入已关闭天泉都娱乐城的事。 正紧的商人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高尔夫球场、马场、慈善晚会厅甚至书法交流会,哪里都是他们谈生意的地方。 这些人根本不会冒着被人拿捏的风险到陆堑那里去消费。 脑子清楚的商人都知道,在商场上怎么勾心斗角都可以,但商战手段和踩犯法红线是两回事。 所以天泉都没了高消费的犯罪人群什么都不是。 天泉都是一座吃水吃电的庞然大物,如今陆堑断了一大批货,没了收入来源,他却还能出入天泉都,怎么? 没钱了还能开着浴池party享受? 简若沉摩挲着车门上的内槽,心不在焉的想,要是能绕路去探一探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侧就传来一道声音。 关应钧直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问:“想去天泉都查一查吗?” 简若沉道:“想。” 他侧头看关应钧,眼神很淡。 淡到关应钧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那个晚上过后,他们虽然没有说开,但也和明牌差不多了。 简若沉是个人精,又是搞心理学的,不可能看不出别人对他是什么感情。 他现在既想要和简若沉敞开聊,又怕聊得太开,被彻底拉开距离。 简若沉太讨人喜欢了,到哪里都能吃得开。 简若沉看了关应钧一会儿,又别开视线,思绪空茫地在尖沙咀上空飘了一圈,又落回行驶的车子上。 天际逐渐出现了夕阳的余晖,金灿灿地,把香江也照得辉煌无比,衬出真正意义上的寸土寸金。 窗外的场景变换,从合抱粗的大榕树变成了古香樟,层叠的绿叶逐渐遮住了天光,将夕阳恢弘的尖沙咀抛在了后头。 红灯的时候,关应钧打开了车内的电台。 主持人情绪高昂的声音立刻响彻车内。 女:“今年香江警方的破案率上升了整整4个点!” 男:“哈哈,大发力哦,都是最后几个月上升的吧?” 女主持笑道:“不全是哦,全香江的警察都在为扫黑除恶努力呢,只不过西九龙发力很猛诶。” 男主持捧哏:“有madam林带领的cid在,什么大案都不在话下喽?” 女声嗔怒道:“你们男人就知道看美女,要我说啊,应该是龚sir和关sir功劳多些吧?还有那个——” 她一顿,男人立刻“哦哦”两声,“西九龙犯罪心理顾问!” “两月破六案。哇,他出现之前西九龙可没这个效率。” “这次龚sir还在警署门口特地感谢他呢。” “哦?龚sir不是被放狠话了吗?那个顾问还对着媒体强烈谴责呢。” “哪里有,刚说完就去帮龚sir破案啦,谴责什么啊,人家是帮自家媒体刷业绩诶,stn股价暴涨,那边的代理经理人脸都要笑烂了,老板亲自下场做业绩诶……” 男人道:“哎,又有钱又漂亮,真不知道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我这样的脸,站在他身边都要自惭形秽的。” 简若沉被夸得人都热了。 他抬手,把电台边上的齿轮一拨,换了个台。 结果里面也是夸他的,不过这次的话题是——年纪轻轻就跻身豪门,实力深不可测! 简若沉:…… 感觉这些媒体把他当做流量密码蹭。 他干脆把台调到音乐频道,电台里的声音终于变成了邓丽君曼妙的嗓音。 一首歌后,关应钧把车停在天泉都隔壁商业街的停车场。 简若沉拿皮筋把头发扎成一团,“关sir,有没有帽子?” 他指指自己的头发,“太显眼了。” 关应钧打开储物格,拿出里面的渔夫帽罩在简若沉头上,少年的脸立刻被遮得只剩下巴。 简若沉扒拉着帽子,好不容易调整到不遮挡视线的位置,才开门下车。 天泉都娱乐城建在九龙区,油麻地,旺角街。 西边是巴富街运动场,东边临着渡船街,南边不远处,就是尖沙咀海景大厦。 堪称九龙区中心建筑。 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时,街道两边的路灯也正好亮起。 星星点点,红蓝黄绿相间的高饱和色彩腾然跃动,交织起绚丽又迷离的色彩。 天泉都的门头极高,霓虹曲管灯交织着叠起,形成一道约六平米的牌匾。 金灿灿的小灯泡闪烁着,呈半圆形包裹着霓虹曲管灯边框中央的金色大字——天泉都。 颇有一种xx人间的味道。 简若沉扫了一眼,视线落在天泉都娱乐城对面的香烟店和家庭便利店上,“先去便利店看看?” 陆堑可能就在天泉都之内,此时贸然直接靠近显然不是好的选择。 “嗯。”关应钧也扫了一眼家庭便利店,看到柜台上放置的春联,轻声道,“假装挑春联?” “好。” 两人配合调查多次,早就有了默契。 走到柜台之前都不用对台词。 关应钧垂着眸子,一张张翻动着在柜台上堆起的红纸,“今年贴什么样的?” “当然要红底金字。”简若沉拿不准便利店的老板有没有被陆堑收买,也不好直接盘问。 只能借着挑春联的样子,侧眸把天泉都四周的景色打量一遍。 “这一个?”关应钧扫了一眼周围,看到了停在天泉都不远处的一辆车,不算贵,但绝对新。 他提起春联,对准车的方向,手肘往外轻轻一撞。 简若沉抬眼,春联上写:悠悠乾坤共老,昭昭日月争光。 越过去,是一辆新车。 陆堑这个人,骨子里改不了的虚荣,伪装也弄不像,知道把豪车换了,却不知道要换个稍微旧一点的。 忽然,天泉都旋转门边上的侧门开了,陆堑竟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简若沉呵了声,转身道:“看看别的。” 身后家庭便利店的老板娘笑道:“这张不好吗?新婚用很好呀。” 关应钧把春联端正放回台面,“再看看。” 他不明白老板娘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是情侣,但当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大得不像话的冲锋衣上时,忽然又明白了。 第108节 家庭便利店没有连锁便利店大,两人为了躲避陆堑的视线,不约而同往店里走,停在了卖福字的地方。 简若沉看了一会儿,拿起福字边上的布缝鸡仔捏了捏。 1993年,鸡年。 一会儿买两个。 关应钧回眸扫了一眼店外,“陆堑往这边走了。” 两人靠得近,简若沉半边身体靠着关应钧,也顾不上什么暧昧不暧昧,耳朵竖起,数着脚步。 陆堑走进边上的香烟店。 简若沉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人太警觉了,要是进了便利店,他真不知道这戏要怎么唱。 老板娘看两人对着一框鸡仔如临大敌,觉得挺有趣,“贴在一起做什么啊?” 她手里拿着细长的烟斗,在烟灰缸边上一磕,烟灰就从烟斗的口里掉出来。 老板娘吸了一口香烟,好整以暇地瞧着关应钧,“靓仔,买鸡仔都要犹豫半天么?钱归对象管啊?” 关应钧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简若沉怕老板娘是陆堑的眼线,抽出一张纸币,指指布鸡和金色的福字,“这两个先包起来,其他还要再选一选,还有那个红包。” 他又看向老板娘背后,放在最顶端的红纸包,“那个也要一打。” 想办法让老板娘别盯着他们才最要紧。 老板娘接过钱,放下烟杆,喜笑颜开地去拿红包,嘴里念叨着吉祥话。 简若沉这才松了口气,光明正大对着隔壁香烟店伸耳朵。 陆堑好像在买烟。 “万宝路来一盒。” “给,陆老板。” 陆堑:“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没啊。”烟店的老板嘶了口气,“您不开张,来我这里买烟的人都少了很多,今天只有全哥来过一趟,拿走一条南阳红双喜,说是要请兄弟们抽。” “哒哒、呲——” 对面传出金属打火机按钮搓响的声音。大概是陆堑点了烟。 此时,老板年拿了红包下来,“喏。” 简若沉立刻道:“谢谢靓姐。还要这边顶上那个盆和盆边上的那包。” 关应钧伸手拍拍简若沉的背心,还没说话,就听老板娘笑道:“你要什么尺寸?” 简若沉:? 什么东西还有尺寸? 随便说一个码数算了,就说衣服的尺码,“m号。” 老板娘把两人看了又看,摇头又叹气地站上椅子拿东西去了,“全要吗?” “要要。”简若沉嘴里说着,眼睛和耳朵却不在这里。 老板娘念念叨叨:“这么多也能用完?现在的小年轻啧啧。” 她不说话了,简若沉才终于又听清了隔壁陆堑和香烟店老板的话。 陆堑:“……段明这段时间没来递消息?上次九龙城寨的事情,他那边一个字都没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明哥来是来了……”香烟店老板有点支支吾吾。 简若沉都替他着急。 憋什么呢,快说快说。 “明哥看上去没怎么睡好,有点疑神疑鬼的,来了也总往身后看,我问是不是有人跟踪他,他也不说话。” 陆堑轻声道:“他手里不是有个林征吗?那边呢?” “阿征啊……”香烟店老板道,“没什么消息。” “啧。”陆堑似有些不耐烦,“大哥那边呢?最近派人来没有。” “……也没有。”香烟店老板都有点怕陆堑突然发怒,声音畏畏缩缩。 简若沉还想再听,老板娘就拿着两样东西下来,她笑眯眯地把袋子放在盆里,“刚才那春联要不要?” “一起结账。”简若沉道,恨不得把耳朵尖拉长了,伸到隔壁去听。 关应钧看着盆里的东西,屡屡欲言又止,喉咙里还没窜出话来,就听到—— “哔哔哔——” 声音响亮,把在场三人都吓了一跳。 是关sir的传呼机! 关应钧第一时间掏出来摁断,看向传呼机上的话:【维生素b的化验报告出来了,里面有猫腻,这是谁吃的?现在怎么样?关sir,你要不要来一趟?】 简若沉想起那个吃四颗就能放倒成年人的维生素,心跳得厉害。 一半是被答案惊的,一半是被猝然响起的声音吓的。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早期港片里有警察潜伏在停车场,呼机诧然响起之后暴露的剧情了。 不是编剧没长脑,是这个玩意它压根不能静音! 静音手机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简若沉死死抓住关应钧的手臂。 两个人都凝神静气,整个便利店只剩下老板娘拨算盘算钱的声音。 不远处,陆堑道:“怎么有呼机的声音?” 他微微抬声:“崔姐,你店里有客人?” 第60章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陆堑的话音落下, 家庭便利店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崔姐拨拉算盘的声音。 简若沉呼吸微窒,视线在家庭便利店之内环视一圈。 各种小包装的零食和日用品挤挤挨挨堆在一起, 店内只空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没有地方藏人。 听陆堑的语气, 老板娘应该和陆堑认识,没道理帮他们说话。 陆堑扬声:“崔姐?” 似乎要走过来了。 关应钧垂眸,拨开塑料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对老板娘轻轻摇了摇头。 崔姐被他们逗笑了,扬声道:“刚才来了对小情侣, 他们的传呼机,现在已经从后门走啦!” 美艳的老板娘紧了紧身上的兔毛披肩, 把东西所有东西装进盆, 让关应钧抱着, 拿指尖指指他:“年轻人,一代比一代保守, 姐姐又不会笑你们。好啦,知道你们脸皮薄,货架后面有个后门, 快走吧。” 她从柜台下掏出一瓶精油放进盆,“零钱我就不找了, 给我做遮掩的小费,送你们一瓶好东西。” 简若沉顾不上细想老板娘的话, 压低了声音, “谢谢阿姐。” 他一马当先,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后门, 等关应钧出来后立刻轻轻掩上门。 木门才刚刚关上,便利店里就传来陆堑的声音。 “崔姐?什么小情侣买完东西要从后门走?” 他果然亲自来看了! 老板娘似笑非笑, “自然是买走后门的东西喽,陆老板不是过来人么?他们脸皮薄,不敢光明正大呗。” 关应钧紧紧捂住那个盆,低声道:“走。” 陆堑警觉至极,说不定会拉开后门检查。 简若沉低低“嗯”了声。 两人快步绕回停车场,等坐上车,锁好门,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空气沉寂。 紧绷的心弦猝然放松下来之后,简若沉才意识到老板娘误会了什么,又为什么帮忙遮掩。 所以m号的是…… 简若沉顺着塑料袋的缝隙往里瞧了一眼,白色半透明的正方形塑料袋一沓沓排在里面,整整齐齐。 90年代就有这东西了? 他屈指挠挠面颊。 谁知道老板娘会把这东西藏在最顶上? 2030年,这都是放在收银柜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包装比烟盒还绚。 而这个零散包装,分外朴实无华。 简若沉耳朵有些烫。 关应钧垂眸把装满了“年货”的塑料袋扎好,一起丢到车后座。 收回手时,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像是带着电,细小的麻痒从眼神之中蔓延,烫得人对视后又匆匆挪开。 简若沉压下心头的异样,“趁着陆堑在外面,我们绕到天泉都后面查一查,查完再回警署看维生素b的报告。” 他一口气说完,又觉得这样的话语包含的命令感太强,于是侧头缓声问:“你觉得呢?” 关应钧发动汽车,“按你说的来。” 第109节 白色的丰田驶出停车场,避开便利店的视线范围,绕到天泉都娱乐城之后。 正面灯火辉煌,绚烂无比的天泉都娱乐城,背面竟然连着一条有点脏乱的夜市小吃街。 一条马路之隔,仿佛是两个世界。 丰田维持着正常车速行驶过街道,简若沉靠在车窗上,看向四周。 似乎没什么异常。 难道陆堑真是进天泉都享受去的? 不可能。 如果陆堑是去享受的,又何必鬼鬼祟祟问安插在香烟店做眼线的老板那么多问题。 显然有鬼。 车子在歇业的夜市绕了一圈,又回到天泉都后门。 白色的卷帘门耷拉着,只露出了小半边天泉都室内的地面,天泉都室内与外面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深色的水泥,这导致浅色的痕迹在上面格外明显。 那里有两条车辙印! 这车轮的印记很重很新,和普通的轿车不一样! 简若沉立刻道:“有没有相机?” 关应钧打开储物格,拿出备用的胶片机递过去。 简若沉立刻打开,端着相机,隔着车窗,对车轮印子拍了两三张,“好了,走吧。” 天泉都附近不便停车,这里很可能到处都是眼线,拍照还有单面玻璃挡着,停车容易惹人怀疑。 再往前就要路过便利店,陆堑很可能还在里面,关应钧转手把方向盘打到底,掉头换了一条路,堪堪避开天泉都。 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后。 简若沉回头看向天泉都的霓虹灯牌,赫然发现那灯牌下站着一个人,他嘴里叼着烟,红色的星火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是陆堑! 他竟然既没有在便利店里守株待兔,也没有就此打消疑虑回到天泉都娱乐城之内。 而是站在外面看! 陆堑如此警惕,天泉都果然有鬼! 还好绕开了路,从陆堑的角度看来,这辆车应该只是经过了天泉都,并非绕着天泉都转了一圈。 等到了九龙总区警署门口,简若沉立刻下了车,也顾不上身上的冲锋衣尺码不对了,把袖子往上一拢,扎紧袖口,抱着相机往警署里走。 有什么在思绪之中呼之欲出。 他只需要再仔细看一眼照片,就能知道那两道印子从何而来。 简若沉想得太投入,等打开了电脑,拆开相机后盖看到了胶卷,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拔出存储卡就能打印的时代。 现在的照片要在暗室内洗出来才能成像。 简若沉低头摆弄着相机,正忙碌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句“关sir”。 他这才想起来身侧还跟着个人,动作微微一滞,若无其事转身,把相机塞进关应钧手里,轻声道:“洗……照片。” 关应钧转手把相机递给了喊他的向景荣,“向sir,麻烦值班的鉴证成员帮我们弄一下。” 向景荣呆呆捧着相机,看看简若沉又看看关应钧,视线黏在简若沉身上那件冲锋衣上。 这款式,这大小,一看就是关应钧的。 关应钧好像很爱干净,还会把衣服给别人穿? 他变异了? 向景荣张口欲言,“你……” 关应钧淡淡扫过去一眼,向景荣顿时不说话了。 沉默晃悠在三人之间。 简若沉的视线落在向景荣手上的报告单上,“向sir,那条传呼信息是你给关sir发的?” 差点把他们嚇死。 向景荣“啊”了一声,又:“嗯。” 好好一个白大褂眼镜精英男,此时竟弄出些许呆若木鸡的感觉。 他缓慢地递出手里的一沓文件,说话间,视线巡回在简若沉身上的外套上,“前段时间我们忙着拼尸块,没时间检测那瓶维生素,春假之前终于有空来弄。我做了个提取比对,这根本不是维生素b,而是高纯度的preludin(苯甲吗啉)。” 简若沉接过报告翻了翻。 他不是学药品管理类的,看不懂这些,想起关应钧之前随口就能说出毒品的化学式,想必是有研究,于是将报告递向身侧。 关应钧接过,静静翻看了一遍,捏着报告的手指发紧,眼中情绪沉浮,最终哑声道:“我知道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的烟递给向景荣,“多谢。” 向景荣呆滞接过。 平常关应钧让他们鉴证科做事,说声谢谢就很了不得了,发一根烟算是极致褒奖。 一包茶烟是什么? 最高礼遇? 关应钧给完了谢礼,立刻挥手赶人,“我要做事,半小时后去你那里拿照片,向sir,慢走。” 向景荣搓弄着手里的相机,“这药是谁在吃,这么大半瓶吃下去……他还在吗?” 关应钧表情冷凝。 “好好好,我知道了。”向景荣后退一步,举手做投降状,“是保密内容?我不问了。”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 转瞬之间,白大褂的衣角就消失在了重案a组办公室的门口。 一时间,重案a组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关应钧转身拉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打开灯,转身道:“来坐。” 简若沉走过去坐进沙发。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长期熬夜之后去医院检查的低烧病人,等体检报告单都好像在等病危通知书。 关应钧坐到他身侧。 这个沙发不怎么大,两个人并排坐就会挤在一块儿。 简若沉的腿侧贴着关应钧的,胳臂也几乎相交。 他低头看着被关应钧捏在手里的体检单,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身侧爬过来,顺着尾椎骨慢慢上升,窜上了脖颈,全身都不自在。 关应钧浑身紧绷,捏着报告单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神色冷凝,“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简若沉舔舔唇,“怎么了?” 关应钧轻声道:“苯甲吗啉是精神类药剂,可以直接刺激中枢神经系统活动,过量服用会导致血压上升,心搏过速,循环衰竭,陷入昏迷。” 简若沉若有所思。 这症状……跟连嚼四颗在工地陷入沉睡的工人对上了。 关应钧把文件放到茶几上,手指搭在膝盖,“服用数周之后,会开始食欲不振,判断力受影响、运动失调、心悸、血压上升、焦躁、情绪不稳定、思绪混乱丧失判断能力,还会伴有恶心反胃的肠胃症状……甚至会产生幻觉,冲动自杀,意外死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将话语挤出唇齿,“而贸然停用,会变得极度疲劳。” 所有的症状竟都能和线人口述中的简若沉对应上。 线人描述中的简若沉不怎么爱吃饭,极度瘦弱,同时对陆堑盲目信任,思维很混乱,没有什么判断能力,情绪也时常不稳定。 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而现在的简若沉在继承遗产之后忘记……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服用这一罐维生素b。 所以才会在刚进警署的那段时间表现得极度困乏。 那段时间,简若沉不是在喝咖啡,就是在喝奶茶,就算如此还是很容易睡着。他不是没有戒心,而是真的很累。 关应钧眉头紧蹙着。 简若沉窝进沙发的椅背里,“熬过停药副作用后还会有事吗?” “不会。”关应钧声音有点哑,“药是陆堑给你的?” “应该不是。”简若沉微微闭上眼,仔细揣摩回忆继承遗产当天陆堑的微表情。 时间久远,他记得的细节不是很多。 但陆堑对原主的爱厌恶又不屑一顾,不可能会通过药物来控制他。 “也不是江含煜。”他细细梳理线索,“数月之前的江含煜还没有继承江鸣山手里的家产,他没有弄到苯甲吗啉的渠道。” 关应钧双手紧紧交握着,“那是江鸣山?苯甲吗啉在香江被列为一级精神药品管控,也不能通过植物提取,大陆那边管得更严……如果想要弄到就必须去英国或者美国。” 简若沉缓缓摇头,“这得等见过江鸣山才能知道。” 而江鸣山的公示行刑时间在明天下午一点。 他要死了。 简若沉站起身,“我去见一见江鸣山。” 药是江鸣山弄来的还好,如果不是江鸣山,那说明除了主角团以外还有人想要他死。 简若沉刚想绕过茶几往前迈步,手腕就被关应钧抓住。 关应钧只抓了一下就松开了,“现在不是看守所的探视时间,法院下班了,明天早上再去。” 简若沉转头看关应钧。 重案a组办公室的灯里里外外换过一遍,照下来的光柔和明亮,能清楚看见面前之人的每一个表情。 关应钧的长相硬朗成熟,下颌线很清晰,脸上没有胡茬,收拾得很干净。 他鼻梁很高,这样的长相怎么样都有精神,可此刻眼白却微微红了些许,冒出一点血丝,显得有点颓靡。 第110节 但这点颓靡也是有力的,藏在薄薄的衬衫里,像是能厚积薄发。 关应钧仰头看着简若沉,忽然又伸出手,一把抓住那道细瘦的手腕,相比一个月前,这条胳膊已经被养出了点肉,不再骨瘦嶙峋。 他拉着简若沉,借力似的站起来,又松开,语调平静,“明早我跟你一起。” 关应钧顿了顿,“现在想不想吃火锅?我去d组借电热锅。” 简若沉蓦然想到那天晚上,关应钧把他拉到腿上后的情形。 差不多的地方,差不多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关应钧,意识到那天过后,早上说的那些隐含拒绝的话没什么用。 关应钧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接近他。 这种追求细而无声,一般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让人没办法拒绝。 比如靠推理劫匪的来历和家乡的距离买到火锅底料。 比如冷风之下的外套。 比如坐在车上,精准揣测出他想去天泉都查一查。 关应钧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都想吃。”简若沉道。 关应钧回头,看向简若沉,少年脸上勾着笑。 以前他看不出,但现在知道这个神色有点坏,很狡黠。 关应钧的理智“啪”得崩断了,他忽然想到这些天经受的后怕。 想到简若沉仰头用下颚压下劫匪枪口的样子。 想到刚才的报告。 现在这个鲜活漂亮,狠心又狡黠,聪明至极的简若沉,差点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关应钧把车钥匙丢进沙发的角落,大步走到简若沉面前,俯身把人困在阴影里,伸手抱住了他。 抱了一下又松开,嘴里道:“抱歉,我能不能抱一下?” 简若沉迟疑一瞬。 不是都抱完了嘛? 他抬手,迟疑着,安抚地拍了拍关应钧的背,轻声道:“你只是陷入一种情绪里了,人在经历过大的情绪起伏之后都会这样,从科学上来说,唔——” 他没能说下去,嘴被捂住了。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的眼睛,感受着呼在手心的热气,确认他完全不反感,才低下头,用力把人揉进怀里,再抱了一下。 一瞬间,或许一秒都没有。 关应钧就松开手,缓缓后退了一步,弯腰拿起椅子上的车钥匙,“我去买菜,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半小时内我会回来。” 他顿了顿,“你要是等不及,就去楼下鉴证科拿刚才拍的照片。” 简若沉看着此时的关应钧,那股被拥抱过后的战栗感才后知后觉窜上手臂,把寒毛都刺激起来。 他在关应钧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鉴证科,敲门进去,“照片好了吗?” 简若沉才走了一步,就看见办公桌上的报纸。 一张是:【黑港商江鸣山明日“问斩”!】 另一张是:【扫腐反黑里程碑——香江人真正意义上的好年】 第61章 吸吸衣服 简若沉把报纸折起的部分掀开。 上面有一张江鸣山西装革履的照片, 他在江含煜订婚宴会上举杯畅谈。 纸醉金迷的灯光,穷奢极侈的装扮,得意洋洋的脸。 向景荣拿着照片过来, 顺着简若沉的视线看过去, “才一个多月,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 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多亏了你,否则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捉住江鸣山。” 简若沉把报纸叠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向景荣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照片。” 几张照片色彩清晰,黑白分明。 翻开后, 背面还写着详细的车胎型号, 货车类型以及预计载重。 简若沉一愣, “向sir?” 向景荣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我猜你们需要, 所以顺便做了痕迹分析。” 关应钧给的那盒烟实在有点烫手,不做点事他会良心不安。 “谢谢。”简若沉一张张翻过去。 他绝对见过这个印子。 这样的双轮车辙,一般出现在承重较大的货车下。 而跟陆堑有关的厢形货车…… 只有cib查封1892酒吧当天, 马仔转移成品毒品时开走的那辆! 可那辆专门运毒的货车为什么会出入天泉都? 难道陆堑把仅剩不多的货物都放在了那里? 简若沉心脏跳得厉害,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陆堑的命门。 “哔哔哔!” 放在桌上的传呼机陡然响起。 简若沉被吓得立正站直, 下意识摸了一下衣兜,手伸进去, 才想起来衣服是关sir的。 兜里没有传呼机, 只有冰凉的小酒壶。 向景荣被逗笑,拿起呼机看, “你对呼机铃声这么敏感?哦,是关sir叫你。” 简若沉松了一口气, 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多谢向sir。” 这铃声真的吓人,和2030年x果手机的默认闹铃有得一拼。 90年代的人肯定不懂2030年的人类对电话铃和闹铃的恐惧。 改天得给那个电脑科技公司多投点钱,让他们早点把能静音震动的手机研发出来…… d组借来的电煮锅功率极大。 简若沉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热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打开门,三篮子洗好择好的菜和冻肉被摆在茶几上。 关应钧的衬衫袖子挽起一半,正用长柄汤勺撩水化锅底。 红油的辛香味窜至鼻尖,勾得人口腔湿润。 简若沉反手关门,“关sir,照片拿到了,向sir帮我们做了车辙分析。” 关应钧应了声,把提鲜的野菌菇倒进汤底,擦手接过照片看,“厢式货车?” 简若沉:“嗯,我猜测可能是1892酒吧被查封当天,陆堑用来运货的那辆车。” 关应钧起身把看完的照片放到办公桌,“确实有可能,可惜陆家上面有人,计白楼能拿到一次搜查令就很不错了。上次拿到了搜查令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已经让人诟病。再想申请一次,理由还是去查已经关门的天泉都……估计很难批下来。” 简若沉直勾勾看着锅里随着热浪翻滚的香菇,“陆堑后台这么硬?” “陆家从清朝起就扎根香江,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有一套自己的人脉。” 关应钧开了两瓶酸奶,递给简若沉一瓶,起身把火锅里的沫子撇了,下了丸子和鱼片才又坐回去。 热气熏人。 不一会儿就让人红了脸。 简若沉涮着肉,嘴里念叨:“要是有麻酱就好了。” 在辽宁吃火锅的时候,老板总会调一碗麻酱蘸料给他们,味道堪称一绝。 关应钧提起几个绑在一起的塑料袋,“蘸料在这里。” 这还是南边鱼市里讨生活的那个线人找来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线人网来找调料。 简若沉调完了蘸料,边吃边听关应钧说陆家的情况。 陆家一共只有两个孩子,陆家长子陆荣和陆堑同父异母。 陆荣在香江岛发展,陆堑在九龙半岛发展,多年来互不干扰,直到三年前陆家主重病住院。 一场争夺战便拉开了帷幕…… 简若沉从关应钧的描述中,隐约能窥见《豪门》这本书里不曾着墨的部分。 三年的争夺激烈非常,陆家的亲情在这场争夺之中名存实亡,陆堑和陆荣的母亲也在这三年中先后殒命。 此时,战斗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陆堑的哥哥遵纪守法吗?”简若沉拿漏勺筛了一勺子蛤蜊出来,面色辣得绯红。 关应钧扫过去一眼,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陆家就没有遵纪守法的人,不过陆荣他主要在香江岛活动,抓他是香江皇家警署的事。” “哦。”简若沉一口一个蛤蜊,余光瞥了一眼关应钧的料碟。 竟然是一碗飘着黄色絮状物的醋! “那是什么醋?” 关应钧嗓子已经有点哑了,“柚子醋。” 他抬手喝完手边的酸奶,然后又开了一瓶。 第111节 简若沉笑了,关sir还知道要喝酸奶解辣,“你真的不能吃辣呀?那你还叫我一起吃?” 关应钧沉默了一会儿。 正当简若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边上传来一句极其平淡的陈述:“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无所谓吃的是什么。” 简若沉一噎,喉头下意识动了动,把嘴里才嚼了一半的丸子囫囵吞下去了。 他顾不上舌尖已经烫得发麻,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关应钧把剥好的虾肉递过去,“怎么了?” 他细细观察简若沉的表情,发现那张桃花面上只有惊讶,没有厌恶和拒绝,才勾唇道:“吃虾。” 简若沉木然一口一个,吃的时候甚至有点茫然。 这话是那么平常的话吗? 怎么就这样说出口了? 好像根本不会不好意思似的,一派自然。 关应钧道:“这顿吃完,我会挑个时间把你的病历给罗管家看,医生说你得忌口,这锅底太辣了,不能多吃。” 简若沉拨弄着碗里的丸子,看着它在麻酱里沉沉浮浮,低低“哦”了一声。 得撑圆肚皮再回家。 涮火锅是件挺增进感情的事。 毕竟也不能干吃,哪怕是聊工作也能聊两圈。 一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 最后简若沉脱了外套,细嚼慢咽到近乎硬塞,吃完倒在沙发上缓了十分钟才勉强缓过神。 他觉得今天吃的不是火锅,而是在回忆上辈子无疾而终的友情和“亲情”。 老师和教官都对他们很好。 他有时也会想回去,吃那颗和舍友一起埋进阳台的厚雪内,没来得及挖出来的冻梨。 简若沉有些失神,无言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呼吸微微发沉。 其实来到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 他有了能挥霍三辈子的钱,有一个对待他如父如友,好似亲人的管家,还有一帮能一起前进笑闹的同事。 现在他还能记得华国刑警学校舍友的脸,还能记得养大他的军区大院。 但再过几年,这份记忆或许也会逐渐淡去。 简若沉手指搓弄着湿巾,眼睛微微发酸,用力眨了眨,还未把水汽眨掉,就看见了处理完锅碗瓢盆,正用手帕擦手的关应钧。 关应钧看见他的眼睛,动作立刻一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简若沉笑笑,带着鼻音说:“火锅后劲儿大,有点辣。” 缓了缓,又补充,“一想到下次不能再吃就难过。”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关应钧看着房门关上,视线回落在沙发的靠背上。 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搭在那里。 他捡起那件衣服,鬼使神差展开抖平,看了一会儿,明明很热,却还是穿上了。 房间内,空气里尽是没散去的火锅气味,可关应钧就是能闻到这件衣服上属于简若沉的味道。 清新干净,淡淡的,像是柚子一样的香味,混着一点沐浴露的甜气。 关应钧把拉链拉好,转身拉起百叶窗帘,打开窗户,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动了办工作上的文件,却没吹凉心头的燥意。 关应钧扶着窗台思忖。 看今天简若沉的表现,不像是真的讨厌。 简若沉看似对谁都不错,实际上分寸感很强,如果他真的讨厌一个追求者,一定会极其强硬地划分界限,根本不会吃那个人剥的虾。 关应钧低低笑了声,觉得追简若沉也挺有意思的。 · 简若沉在洗手间冲了一把脸,收拾好的绪,回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等肚子没那么难受了,才动身坐关应钧的车回家。 正好罗彬文也忙完了工作。 简若沉一进门就被上下打量了一番。 罗管家确定小少爷没在劫匪手里掉一根汗毛,才舒了口气,“我让银行行长把当时的监控录像发来了,你实在是……” 天知道他看到小少爷用下巴压枪的时候多恐惧。 “罗叔。”简若沉把在便利店买的东西拿出来转移管家的注意力,“咱们一起贴春联吧,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罗彬文道:“我不相……” 他顿住,表情有点奇怪,伸手在塑料袋里拨了拨,“这么多?” “我就买了一副春——”简若沉的话戛然而止,忽然想到情急之下为了拖住老板娘乱买的东西。 “罗叔,你听我说……” 罗彬文微笑道:“没事,我都懂,我们先贴春联。” 简若沉:…… 真的买错了。 m号他用得了吗?用不上吧…… 这副春联在两人的努力下贴得方方正正,漂漂亮亮。 福倒了。 简若沉也摆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他心里装着盘问江鸣山维生素b来处的事情,觉也睡不长,次日早上七点就醒了。 昨天吃得太多,收拾好之后也没觉得饿,只坐在餐桌前喝了点牛奶,吃了一颗鸡蛋,等到关应钧上门,就坐车去了九龙裁判法院不远处的九龙监狱。 关sir的脸在九龙监狱里是最好的通行证。 上到狱警,下到看守,每一个都认识。进门之后不需要申请就一路通畅,直接被带到了会面室。 分割式会面试安全通透。 会面室中央有一道透明带气孔的钢化玻璃墙面,将房间一分为二。 无罪之人在外面。 有罪之人在里面。 “二位稍等。”狱警道:“我去把江鸣山带过来。” 法院的死刑判决下来之后,江鸣山就从法院看守所转移到了法院管辖的九龙监狱。 昔日风光无限的男人再次出现时已经变得双目无神,麻木不仁。见到面前的人,江鸣山眼中透露出一丝疯狂。 简若沉静静看着他。 江鸣山在玻璃隔板后坐下,脸上升起一抹亢奋的红。 简若沉还是来了! 一定是他的案件有了新的机会! 狱警给他解开手铐,然后关上门,站到了一边。 简若沉还未说话,江鸣山就前倾着身体,“我的案子是不是有转机?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我的财产的!让我走!让我出去!” 简若沉没废话,开门见山拿出维生素b的照片,“认识这个吗?” 他盯着江鸣山,观察他每一寸表情。 茫然,细细打量,然后眼睑垂下思考。 江鸣山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具有回忆特征的微表情。说明他根本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简若沉眯了眯眼,放下照片。 “我知道的。”江鸣山猛地拍向隔断玻璃,“你让我出去!出去我就告诉你。” “说谎。”简若沉把写有「维b」字样的一张照片凑近江鸣山,“那你说说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江鸣山近乎癫狂喊道:“维生素b!” 简若沉不语。 江鸣山惶然改口:“维生素c!……补品?不……是、是鱼油!” 今天下午就是他的死期。 他不想死。 江鸣山扶着玻璃,几乎要把脸都凑上去,眼眶里全是癫狂的血丝,“江家那样有钱,你不会嫌多的,我可以帮你买通做官的路子,今后我什么都可以为做!” 简若沉站起身。 既然给维生素b的不是江鸣山,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对观看丧家之犬没什么兴趣。 “叮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 简若沉接起来,“喂?” 对面说话声音很大,兴奋至极,“老板!您还记得我吗?” 简若沉看了看来电显示,沉默片刻道:“说。” 关应钧勾唇。 第112节 这语气,肯定不记得了。 电话对面道:“您眼光独到!这家被江含煜卖掉的电子科技公司里竟然藏着未完成的服务器芯片!江鸣山那蠢货竟然把这么有前景的项目砍了!我用最近的利润回投,那些科学家把那东西做完了。” “您如果增加投资金额,我们马上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工作基站,您接下来是垄断技术还是卖出芯片都行。” “这家公司会扶摇直上的!”他果然没有选错人! 简若沉说:“我会投钱,你继续做就行,具体和罗管家谈。” 90年代手机听筒的保密性不好,也不能调整音量,男人说话大声,兴奋得毫不遮掩。 江鸣山听着,气得眼皮都跳了跳,“江含煜那个逆子,他把电子科技卖给你了?那个蠢货!” 简若沉转头。 不明白江鸣山怎么好意思说别人蠢。 后面的狱警都看不下去,“2190号,江家的企业除已经关停一半,江含煜继承的资产不到您鼎盛资产的三分之一,您已经没有钱了。” 江鸣山眼前一黑,胸口痛如针扎。 关应钧慢条斯理地陈述:“剩下的三分之一,又有十分之九是违法产业。如果我们找到证据,那这些最终也会被查收,剩下的最后一成则会被法院拍卖还债,你身无分文。” 香江已经没有江家的立足之地了。 江鸣山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 他木然看着光鲜亮丽的简若沉,又低头看看身上棕色的囚服,颓然弯下腰。 他的死期是下午一点。 可却觉得那颗子弹已经射入了脑袋。 此时此刻,他已经死了。 这些年他穷尽一切手段,费尽心思得来的拼来的家产,居然就这么没有了? 蒸发了! 最值钱、最有前景的产业还被简若沉买下,收入囊中! 为什么! 凭什么简若沉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这样好的眼光! 江鸣山耳边嗡鸣,整个人颤抖起来。 他死前竟然又变成一个穷鬼! 贫穷,对他来说是比死还要可怖的东西。 · 简若沉没再看江鸣山一眼,转身离开了监狱。 外面太阳正好,暖融融的。 晒得人骨头都酥酥麻麻。 边上,关应钧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计白楼再次调查天泉都的申请果然没有通过。” 简若沉若有所思。 关应钧又道:“madam那边说,年后开会,想办法查天泉都内部。” 简若沉问:“madam林要干什么?没搜查令怎么查?” 关应钧道:“自然靠我。” 他顿了顿,“计白楼要不到的东西,勒金文可以发。” 简若沉:……原来是走后门。 “要是拿到了搜查令,天泉都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岂不是会影响勒金文仕途?” 关应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简若沉上车,“所以我们过年烧香拜完黄大仙,再去搜查天泉都。” 简若沉:“找菩萨保佑重案组旗开得胜?” 关应钧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让菩萨保佑勒处长仕途顺利。至于重案组……” 他拧动钥匙打火,踩下油门。 发动机沉闷地吼了一声。 关应钧启动车子,低声道:“重案组不是有你保佑么?小财神。” 第62章 大仙大仙,陆堑什么时候坐牢? 从九龙监狱回来之后, 又过了两天。 江鸣山被执行死刑的消息在报纸上飘到大年初一,全香江的商人们都安分了许多,税务局出现了大批补缴税收的人, 点钞机都点坏一箱。 简若沉看到这条消息。发现自己间接让税务局加班点钱, 心虚地摸摸鼻子,把报纸卷成小卷塞进回收纸篓丢掉。 九点半,门铃被拉响。 简若沉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穿了身墨绿色长风衣的关应钧。 风衣质地很有垂感。 风一吹,下摆就微微飘动, 显得人矜贵又有气质。 这是他们自九龙监狱回来之后第一次见面。 关应钧垂眸看着穿了鹅黄色加绒连帽衫和灰色运动裤的人,顿了顿才道:“去黄大仙祠了。” “嗯。”简若沉听到这个地方, 就想到关应钧前两天接二连三说出口的话。 直白, 简短又滚烫。 像吃了一口淋上了烈酒的薄荷。 他松开门把手, 坐在门厅的小沙发上穿鞋,披散的头发垂落到眼前, 随着呼吸拂动。 关应钧看向简若沉发丝之间露出来的那截白皙后颈,觉得没扎头发的人平白多了一丝慵懒的生活气,“怎么不扎头发?” “我不会。以往都是罗管家扎的。他很早就出门了, 估计是去谈服务器芯片的事情。”简若沉说着,起身把头发拢到一边, 随手捡了根黑色的皮筋敷衍一束,又把放在鞋柜上的零钱盒打开, 拿了一沓千元港币才出门。 没办法, 千元虽然是港币最大的面额,但已经是他们家最小的钱。 每天的找零都会被罗管家发给厨房买菜, 所以他次次都只能花整钱。 关应钧看了一眼塞了十万也没怎么鼓起来的卫衣兜,问:“眼药水按时点了吗?” “点了。”简若沉掏出随身携带的药水瓶晃了晃, “还剩三分之一。” 两人走到那辆白色丰田边上。 关应钧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原来你当时说害怕点眼药水是骗我的。” 简若沉学着关应钧这两天的态度,坦坦荡荡“嗯”了一声,“就准你怀疑我,不准我骗你?” 关应钧道:“我之前说过了,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语气不咸不淡,好像在谈论天气,眼睛也直视前方,开车开得专心致志,“但我想帮你点眼药水是真的。” 简若沉:……关应钧这个人真的是犟脾气,认死理。 认准了的南墙就一定要撞。 认准了的人也一定要追。 所以之前隐晦地拉开距离根本没用。 没用算了。 关应钧硬聊都可以聊出一种平淡而具有冲击性的感觉。 像一把烧热的钢刀。 简若沉没回话,抬手抓住胸前的安全带,转眼看向窗外。 自上次从九龙城寨内抓出六十多个马仔,将城寨彻彻底底清洗一遍后,城寨的拆迁进程都快了很多。 原本住在那里的居民,半数搬进了政府提供的公共屋村和临时住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九龙城寨附近的街道都好似干净了许多。 简若沉看着看着,唇边渐渐勾起一抹笑。 他刚来时只想着帮原主的仇报了,然后好好当警察,报答祖国的养育之恩,贯彻从小听到大的那句“为人民服务”。 但却从没想过要怎么做。 他常常想,一个小警察,和螺丝钉一样,除了惩恶扬善,改善治安,又能改变什么呢? 至少…… 至少现在,他加快了九龙最乱城区改变的进程。 港英政府在香江和大陆之间搅浑水,上层与帮派势力勾结作乱,民众生活在黎明之前的黑暗里。 抢劫、杀人、吸毒、强奸、赌博,甚至被抓壮丁收取高额保护费。 除了报仇…… 他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 简若沉胸腔里涌现出一股热意。 还没等他想明白,身侧就传来关应钧的声音:“到了。” 简若沉解开安全带下车。 黄大仙祠的牌坊出现在眼前。 牌坊不远处,全是九龙总区的警察,认识的不认识的,跟团建一样。 大家相互问过了新年好,站在门口续了一会儿旧,等一组到齐就三三两两一起进门买香祈福。 第113节 简若沉视线一错,看到了站在牌匾西面一个劲儿挥手的张星宗。 张星宗才回家几天就胖了一些,挥起手来上半身都在摇摆。脸上呆板的粗边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半框银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洋气多了。 差点认不出来。 他走过去,手揣在肚子之前的连兜里,说:“新年好。” “新年好。”张星宗笑得见牙不见眼。 a组的9位成员陆陆续续到齐,跟着简若沉和关应钧走进去。 丁高看看四周:“哎……去年来的时候,咱们的关系还没这么好。” a组的组员只在出任务的时候会拧成一股绳,不像其他组那样好得和亲兄弟。 但简若沉来之后,组员们之间的关系忽然就跟坐火箭似的突飞猛进,如今也能互相开玩笑了。 他们的顾问好像天生带了凝聚力。 刘司正搓着手道:“因为关sir没以前那么冷冰冰了。以前拜黄大仙祠,别人组的头都带着四五个人一起,就我们关sir,独自去摇个签就算做过了,香都不上一支。” 张星宗在一边衣兜里装了一把西瓜子,边走边磕,“我打赌,头儿今年肯定上香。” 毕婠婠问他要了一把瓜子,好奇道:“怎么说?” 张星宗下巴一扬,“简sir和来旅游的似的,一看就第一次来,关sir肯定会教他的。” 两人凑在一起咔咔一顿嗑,视线追着关应钧和简若沉。 张星宗还自带了小垃圾袋,撑在另外一个兜里,专门用来装嗑完的瓜子壳。 果然。 关应钧在门外的领香处拿了两份香,将其中一份分给简若沉,“一共是三个殿,每一处上三支香参拜就可以。” “哦。”简若沉新奇地看着黄大仙祠里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跟着关应钧一个殿一个殿拜过去,听他用低沉的声音介绍黄大仙师宝殿,三圣堂和盂香亭。 大家上香的时候都挺虔诚,就连关应钧也认认真真。 在香江,新年拜黄大仙祠是一种传统文化,和封建迷信几乎没什么关系。 简若沉握着香,不知道许什么愿,只好念了三回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把香插进香炉的时候,他听见后面的张星宗在虔诚念叨:“升职加薪……升职加薪……升警长升警长……” 简若沉:…… 他侧眸看了关应钧一眼,又想起这人前两天说的保佑不保佑的话。 所以关应钧真在让黄大仙保佑勒金文的仕途? 上完香要去殿内求签问事。 排队等签筒时,紫红的蒲团垫上跪着的警察们表情平静,有些嘴边还带着笑。 关应钧拿着签筒道:“ 闭上眼睛之后心里默念姓名、出生年月、出生地点、居住地址、现在的情况和所求的事情就行,最后请神明保佑,求黄大仙赐一签。” 简若沉接过签筒,正好蒲团空出来一个。 他伸手推了一把关应钧,“你先去吧。” 关应钧垂眸看他一眼,走过去摇签。 男人跪的时候脊背挺直,长风衣的衣摆落了一截在地面上。 他闭着眼,脸上印着香火烛光,明明灭灭,高挺的鼻梁和直直的眼睫在面上落下一道阴影。 不说话不做事的时候倒有一点贵公子的气质了,平常动起来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些骨子里的匪气。 难道是因为做过卧底? 简若沉抱着签筒,直到关应钧求完签都没想好有什么要问黄大仙,等关sir站起来,脑子里才灵光一闪。 随即走到蒲团之前跪下,闭眼默念:陆堑什么时候能坐牢? 关应钧记下自己的签文数字还回签筒,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 少年今天只穿了件加绒的鹅黄色卫衣,领口敞开,露出些里面的白色圆领打底衫,这种嫩黄色显得人格外面嫩,闭上眼睛的时候遮住那双狡黠伶俐的狐狸眼,瞧着和高中生差不多。 殿外刮了一阵风,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简若沉的签筒噗地落下一支竹签。 1号。 他记下签数,转头看到外面的小雨,扯着帽子罩在头上,跟在关应钧身后去解签。 黄大仙祠里有专门的解签人,免费解签那边排着长队。 简若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总觉得一会儿会下大雨,于是去了要钱的那边。 解签的是个道骨仙风,留着长须的老头。 简若沉在他面前坐下,“老先生,怎么样?” “1号?上上签。”老先生抬眸看简若沉,“你问了什么?” “我问了一个不法分子什么时候能坐牢。”简若沉眼睛弯弯,“是不是很快了?” 老先生被逗笑,“快了吧,一年之内肯定能,具体的时间么……天机不可泄露。” “怪不得你会摇到这支签。龙虎得风云际会,您立下的大志,将会得偿所愿,并能到达至善至乐的境界。正所谓:东成西就,万事如意。” 大志。 简若沉忽然就想到坐车来时,想的那些事情。 什么才叫大志? 老先生低头写签文,嘴里滔滔不绝,“你的正财会有大丰收,过段时日也会连续发些小财。做的是公仆一类的工作吗?学业和社会服务类的事业会有褒奖。流年大吉。” 他总结道:“这一签叫姜太公封相,很少有人能抽到。” “砰砰、砰砰。” 心脏越跳越快。 简若沉看着签文,忽然又想到了勒金文走到面前的感觉。 那种浑身发热,想要伸手抓住某种东西的欲望。 他现在只是一个小顾问,手上没有太多的权力,做不了多少事,也保护不了多少人。 在香江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手里只有钱不行,还要有掀桌子的能力。 胸腔中深埋的渴望逐渐苏醒,来黄大仙祠路上产生的茫然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要一步步走上去,把那些回归前奔逃至海外的帮派扫平,要做一哥,不是因为一哥有多威风八面,也不是因为一哥用的一字车牌有多新奇拉风。 而是因为一哥有掀翻桌子,和违法帮派对着干的绝对权利。 是因为一哥能在回归的时候站到国旗下面,在香江甚至内地的警校教科书留下自己的名字。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起身,接过老先生递过来的,装签文的小红封,摸了张千元港币递出去,“谢谢先生为我解惑。” 老先生:? 啊?这么多? 他说什么了? 他拉开抽屉想要找钱,再一抬眼,眼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 简若沉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从另一边出来的关应钧。 他刚才好似被黄大仙下发了“人生计划”,此时正在兴头,于是兴致勃勃问关应钧:“你怎么样?” 关应钧笑了一下,“也不错。” 11号签文,上吉。 他想起解签阿婆的话。 「小伙子今年求什么?还是事业?」 「不,今年问一下姻缘。」 「求之必可得,风雨皆可喜,是个好意向。我记得你,去年还是孤苦命呢,遇上贵人了吗?」 「嗯。」 「看来他运道很好,也影响了你。你今后事业也不错,会有显著成就,名誉和功勋不会少。这一签叫汉文帝赏柳,预示着工作时要劳逸结合,汉文帝还懂得分段式睡眠,你也要好好睡觉。」 「我会注意。」 关应钧想着,又抬手给满脸好奇的简若沉理了理帽子,“走吧,雨要下大了。” 简若沉眨眨眼,“不等张星宗他们了吗?” “他们说要去吃腊烧烤肉。”关应钧扬了一下传呼机,“你忌口,不能吃。” 灰绿的屏幕上果然有那么一段话。 简若沉有点馋,但也知道身体更重要,于是还是忍着馋跟着关应钧往停车场走。 才走到半路,迎面便刮过一阵大风。 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面颊上,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两人只好埋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跑。 越是跑,雨便迎面而来,冲湿了半边衣服。 简若沉在雨里打了个寒噤,猝然窜起的寒意还未从身上消失,雨就小了很多,带着暖意的风衣罩下来,被当成雨衣顶在头顶。 是关sir脱了衣服给他当雨衣? 简若沉呼吸微窒。 关应钧只穿一件黑色的内衫,护着简若沉,挡住随风而来的倾盆大雨。 两人埋着头,快速走进停车场。 第114节 好在关应钧停车喜欢停在三面都有路的地方,不一会儿就能走到。 简若沉拉开车门坐上去时,风衣已经变成雨衣,湿哒哒滴着水,他脱下。 一侧头,看见了发梢都在滴水的关应钧。 男人正拿着纸擦脖颈,顾得了中间,顾不上头尾。 黑色的打底衫湿哒哒黏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臂膀和胸廓。车里的暖风机拉满了,关应钧身上竟蒸腾出一些水汽。 雨水打在玻璃上,形成一道水幕,这样的环境下,车窗都不能开。 这场雨将这辆车,封闭成一个密闭的小盒子。 关应钧擦完了头发,一侧头,忽然看到简若沉抱着他的衣服,藕色的嘴唇紧抿着。 风衣的水滴在副驾驶下的地垫,有些沾湿了少年的裤腿。 关应钧拿过衣服,随手一卷,转身从驾驶座和副驾驶的缝隙丢到后座。 男人的头发还滴着水。 简若沉感到有几滴飞溅到脸上,于是拿手帕擦了一下脸。 余光又看到垂在关应钧脸侧的黑发潮湿得拧成了一股,发尖淅淅沥沥的水滴落,漏在手刹和换挡杆上,顺着缝隙漏进去了一点。 他忙一抬手,将手帕握上去,轻轻一擦。 关应钧豁然回头,“你……” 简若沉猝不及防,手帕竟然顺着关应钧的动作,呼了他一脸。 第63章 这个就叫心动,懂了吗? 关应钧感受到手帕残留的温热体温, 闻见藏在棉质布料里清新至极的香气。 他猝然愣住。 风和雨拍打着车顶和车窗,混杂着心跳声,交织成杂乱的轰鸣。 突如其来的狂风把不远处一家奶茶店的门头吹落, 金属的门牌掉在地上, 轰然一响。 关应钧骤然之间回过神。 他抬手抓住了简若沉的手。 男人指尖沾着水,湿润而微凉,但掌心灼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烧得简若沉呼吸一颤。 “手怎么这么凉?”关应钧拿走他手里的棉质手帕,声音低哑, “我给你捂。” 关应钧一只手拿着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向上擦干头发上的水。 一只手紧紧抓着简若沉的手。 热度源源不断从掌心传递至全身, 简若沉轻轻抽了抽手, 却感到被攥得更紧。 男人的掌心毛毛躁躁, 手指根部有茧,掌心留有一些伤疤。 关应钧擦完了头脸, 拽着简若沉的手,轻轻往身前拖了拖,“另一只。” 简若沉道:“不用了。我对着暖风吹一吹就好。” 关应钧呼吸微顿, 他伸手抓住了简若沉的另一只手,然后垂眸捂在掌心。 更烫了, 烫得简若沉心尖一颤。 昏暗狭窄的车内,温度不断上升。 关应钧双手捂着简若沉的手, 用力搓了搓。 毛躁躁的, 简若沉垂眸看向关应钧的手指。 关应钧有一双挺不错的手,手指匀称, 很长,有点粗, 但因为手大,所以整体很和谐。 他手背上的青筋用力时凸起,向下延伸,隐没在衣服里,这双手一看就是警察的手,上面有枪茧,也有一些浅棕色的伤疤。 有一道伤疤在虎口内靠近大拇指肌肉的地方,有点深,很直,看角度和痕迹,大约是握住利刃后留下的。 卧底要拿命搏,不好当。 简若沉挪动指节,刮扫了一下那条疤痕,“你就是想找机会牵手。” “嗯。”关应钧点头,半点没有藏的意思,“想把你焐热。” 喜欢上简若沉的第一秒起,他就知道自己往后没什么秘密。 在微表情心理学的顾问面前,全看顾问会不会装傻。 关应钧拽着简若沉,缓缓往身前拉了拉,“好了。” 他垂下眸子,轻声道:“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中意你,我没回答。但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 简若沉手很热,脸也热。 他思绪有些混乱,不知道面前的人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明明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关应钧看着他晶亮的眼睛,松开一只手,碰上简若沉的脸。 半边手掌在脸侧,中指往后却能摸到耳侧与脖颈。 关应钧微微侧头,呼吸不断靠近。 两道鼻息交织一瞬,然后错开。 简若沉脊背上都出了汗,古怪地想:关应钧刚才……是想要亲他么? 关应钧垂着头,额头抵在简若沉的肩膀上,“我松了一只手,你明明可以推开我,甚至扇过来一巴掌。” 但是没有。 关应钧放纵又贪婪地吸了一口简若沉身上的气味,低低笑了声。 那天晚上,简若沉能坐到他腿上来试探,就不是一点都不喜欢。 他喜欢的人不是没有心,也不是捂不热,只是太懵懂了。 什么理论都明白,却只会纸上谈兵。 实际上呢,简若沉根本不知道喜欢和爱是什么感觉,需要有人来教。 关应钧对鼻尖的气味上瘾,呼吸有些急切。 鼻息滚烫,吹得人发痒。 简若沉的脖颈都热极了,耳朵都开始发烫,他窘然往后躲。 关应钧先一步松开手。 简若沉一愣,随即感觉腰间一烫,关应钧箍住了他的腰。 男人低垂着视线,又凑过来,鼻尖和简若沉的小巧的鼻头蹭过,呼吸带着语调轻飘飘落下来,“那天,你问我喜欢的是不是你。” 他当时以为简若沉在质问,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不一样了。 关应钧轻声道:“是的,我钟意你。” 声音在耳边落下,简若沉大脑一片空白。 他其实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的。 他和关应钧毕竟是同事,还是上下级的关系,捅破窗户纸,说不定会影响办案。 关应钧试探地抬手,手指从简若沉的后腰网上攀,落在他的肩胛骨。 简若沉觉得痒,整个人颤了颤。 “关应钧……你……” 关应钧抓起简若沉的手指亲了亲,“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 这话里掺假。 简若沉看着他的表情,下意识道:“你说话时眉梢微挑,嘴唇抬起一边,表达你对自己的话不认同,你……” 说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不对啊,如果关sir说谎,那岂不是…… 关应钧“嗯”了声,接着简若沉的话说下去,“我说谎。”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一点好感。” 简若沉搞不清关应钧怎么能用这张没什么表情起伏的脸,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打招呼都和录口供似的,冰冷得要命。 简若沉下意识想否认。 但还未张口,关应钧的手指就从肩胛骨爬上了颈侧。 指腹之下,是代表心脏的脉搏。 关应钧哑声道:“我不会看微表情测谎,但你的心跳不会骗人。” 雨逐渐停了,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小了一些。 简若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雨声。 关应钧收回手,笃定道:“123左右。” 他垂眸看着简若沉颤动的眼睫,“这叫心动,懂了么?” 简若沉猛然退开,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门上去。 他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说什么呢? 事实胜于雄辩。 第115节 这次既没有涉及好奇心,也没有什么未曾得到答案的问题。 香江的雨大多都是一阵一阵的,下得很大,但很快就停了,而且三四月就要进梅雨季,一月底已经暖和起来。 雨一停,太阳就出来了,把路面的积水照出澄澈的光。 漂亮得像是海市蜃楼。 关应钧坐正身体,每一个字都说得慎重,“我喜欢你,追求你,会做到不影响你工作。我不会让喜欢这件事变成你的负担,也不会让同事觉得,你能往上走是因为被一个高级督察喜欢上才有了特权。” “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做,想花钱就花,我会给你兜底。” 关应钧侧头道:“我也有能力给你兜底。” 简若沉的耳朵一下子热得发麻。 他侧头,把一边脸贴到冰凉的窗户上。 以前在警校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也不是没有互相表白的,毕竟华国刑警里也有不少女警,各个都很优秀。 躁动的青春期男生们总会冲动地拉着人去操场中心告白,一束花,租点无人机,再摆上一些电子蜡烛和气球。 幼稚又热烈,完全不顾这样的举动会给那些女孩造成什么样的社交压力。 关应钧好像不一样,很成熟克制,不像那种小男生似的喜欢。 简若沉闷声:“嗯……” 关应钧见简若沉宕机似的,迟迟不系安全带,就倾身伸手,帮他把安全带系上,“你要是不想和我在一起,就挑一天直说。” 以退为进么。 审讯室里也常用。 没想到有人能在表白里融会贯通。 简若沉侧眸看关应钧一眼。 这人是不是把他当什么“湄公河卧底任务”在攻略呢? 外头的雨停了,身上的雨水却干不了,衣服粘得难受。 关应钧驱车回丽锦国际花园,抬手打开车载广播。 谁也没有提刚才的事。 电台节目在播江家的事,好像请了江含煜上去做访谈。 男主持操着一口标准的粤语,问道:“请问江含煜先生,当您看到您卖出的电子科技公司在简若沉先生手里走上新高度时,心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呢?” 好犀利的问题! 简若沉挑了下眉,看向显示电台调频数字的小屏幕,“这是什么台?” “启明商业电台。顾有明的产业。”关应钧道。 顾有明,那个被简若沉挤下香江富豪榜第一位的富商。 简若沉微微坐正身体。 这种非国有的电台放出的内容,往往代表着其主人的站位。 看来顾有明是在通过针对江含煜来表态喽? 电台内。 江含煜轻轻笑了笑,“我不会觉得不舒服啊,这个电子科技公司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我无力撑起,不如交给更有实力的人打点。简先生资产颇丰,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他只能对着镜头笑,藏在演播桌子下的手紧紧握着,指甲都要攥得扣进掌心。 媒体就喜欢做这种有争议的比对,他要忍住,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现在,陆堑和他都没有跟简若沉翻脸的实力了。 男主持又道:“对于江鸣山先生被执行死刑的事,我表示深切的哀悼,请问江含煜先生,您能保证继承后做到公正公开透明吗?” 江含煜小声道:“我学的是艺术类,对金融一窍不通,所以留下来的企业都是我的未婚夫在打理,我相信他。” 简若沉撑着脑袋,听着这句明显是夹着嗓子说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怪不得江含煜会在江鸣山被执行死刑后上节目做访谈,原来是想要和有问题的产业撇清楚关系。” “他既想要撇清关系,又放不下利润,所以才会这样弄。”关应钧沉声道,“江含煜和陆堑的信任危机到临界点了。” 简若沉嗯了一声。 关应钧又道:“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能通过几句话,几件事,就让这两人的信任名存实亡。我们以前从未想过要在这方面下手。” 简若沉:“他们本来也没多相爱。” 电台内,男主持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企业在补缴税收过后仍然蒸蒸日上。” 简若沉:……噗。 这不是在指桑骂槐,暗指江含煜自己上,企业绝对会亏么? 男主持:“看来您和陆堑先生恩爱无比,不知道您和陆先生什么时候能好事将近呢?您对婚礼有什么要求?” 江含煜羞涩道:“我最近可能要进行一台手术,希望能等养好身体之后在结婚,有一个女孩愿意为我捐献骨髓,我想以最好最健康的姿态站在陆先生身边。” 简若沉眯起眼。 江含煜找到配型了? 不可能啊,书里说了,全香江只有他和江含煜能配成,这个女孩是从哪里来的? 男主持显然手上有料:“我听说你在香江国际医院上传数据之后,和香江所有捐献者匹配都未能成功,毕竟你的数据十分稀有,请问这个女孩是外国人吗?” “不,她是大陆人。我真的很感谢她。”江含煜声音很温柔,“我想让她跟我一起来这个节目接受访谈,但她说什么都不同意,希望能在手术之后尽快回大陆。” 简若沉垂着眸子。 不对劲,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香江,骨髓配型成功后应该不能获取对方的信息,更不会见面才对。 香江目前还沿用英格兰法律,但英国法律更讲究隐私和人权,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英国也不会允许配型者相见。 江含煜的话有漏洞。 男主持恍然“哦”了一声,“我记得配型成功后,双方不能见面吧……您是怎么……” “这个人是陆先生联系的,她是陆先生的朋友,专门过来帮忙……” 江含煜还在说,简若沉却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太不对劲了。 这话半真半假,叫人怀疑至极。 简若沉侧眸问关应钧:“这是直播吗?” “不是,私人企业会放春假,这恐怕是假期开始之前就做好的访谈。”关应钧察觉到简若沉表情不对,“怎么了?” “我怀疑那个给江含煜捐献骨髓的配型对象不是自愿的。” 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江含煜的手术恐怕已经做完了…… 简若沉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罗彬文输进去的stn新闻主管的号码,“喂?” 一道女声传出来,“简先生。” 简若沉语速很快,一股脑道:“陈女士你好,我想问问你们手里有没有关于江含煜的消息?他是不是刚刚做了手术,正在住院?手术具体是什么时间做的?” “江含煜……江先生是么?”女声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效率极高,“我们这边的消息是江先生在三天前完成了骨髓移植,现在正在香江国际医院住院疗养,您需要我们去做个访谈么?” 陈女士顿了顿,“我觉得访问他的价值不高。” “需要。”简若沉轻声道,“你们帮我问问那个捐赠者的下落,如果他们拒绝透露,就问她的长相,性格,穿着,喜好,越详细越好。” 陈女士一下子听出了不对劲,“您觉得他们违法……” 这就涉及到血液贩卖和器官贩卖了。 是大案! 简若沉提点道:“还不确定,你就去问问,说话的时候目的性不要太强。做好报告后递给罗彬文就可以,我看过之后会告诉你能不能播。” “好的。” 简若沉挂断电话,仰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 贩卖骨髓、血液和器官,完全是原著里那个陆堑能干出来的事。 希望那个姑娘没事。 如果姑娘出事了,除非他们能找到遗体并确认身份,否则这件事很可能会不了了之。 做警察,最怕的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别太担心,自己先注意身体。” 关应钧道:“回家洗个热水澡,春假结束之后你就能拿到审批配枪,开完会之后扫平天泉都。” 他在山顶别墅门口停车,侧身看向简若沉,“我知道你想做的事可能有很多,但事也要一件一件做的,铲除陆家和江家这件事总区警署做了整整十多年,你才十九岁,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含煜移植骨髓这件事已经发生三天了,你不要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我们先做力所能及的。”关应钧俯下身,倾身伸手。 简若沉看着他凑近,微微屏住呼吸,然后耳边听到咔哒一声。 安全带被打开了。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关sir是真的很能忍,几次好像想要亲下来都忍住了。 关应钧唇角勾了一下,“去吧,好好休息,春假我就不来叫你跑步了,等上班后再说。” 他是想吻简若沉的,可简若沉也才心动,像个冬日里自雪窟之中探头的好奇小动物,贸然前进太多,必定会吓到对方。 事,要一件一件做。 人,也可以一点一点追。 · 警察的春假比大学生的短一些。 香江大学还未开学,九龙总区警署就已经上班了。 拖了很长时间的联合会议通知终于下发。 第116节 春节结束之后,上班的第一天。 总区警署重案组大厅就聚集了几组人。 关应钧、陈近才为首带着的重案组。 计白楼为首带着的刑事情报科。 刘奇商为首的廉政公署。 以及龚英杰为首的有组织犯罪调查科。 四组人齐聚一堂 ,人数有将近100. 林雅芝作为主事人,是全权指挥此次会议的madam。 一时间,会议室内都是压低声音窃窃谈论叙旧的声音。 简若沉作为唯一的编外人员,难免成为讨论的对象。 “那是重案组犯罪心理顾问?这么年轻?”说话的人低头看了一样流程表,“嚯。重案组那边请他上去发言阐述近期调查线索?他能吗?” “不知道,阐述线索的一般都是最大功臣吧……今年竟然不是关sir?” “madam林定的人。”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刘奇商,这人追madam追得苦哈哈,应该知道点内幕吧? 刘奇商想到自己当时对简若沉的质疑,再看到这些眼神,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他心里冒起坏水。 凭什么只有他被简若沉震撼? 他也要看这些人被震撼到的表情。 一定很有趣。 刘奇商怪笑一声:“看我干什么?简sir有什么能力,我也不知啊。” 反正大家不知道他和简若沉认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叹气:“哎,也不知这位简sir出了什么力。” 大家面面相觑,掸了掸手里下发的资料文件,“重案组那边出了10个疑点线索,简若沉能出5份力,我就认可这个人。” “否则啊……做任务的时候当玻璃看喽。” 第64章 十条全有简若沉的功劳 九点整。 联合会议正式开始。 林雅芝打开ppt和讲话麦克风, “我是这次行动总指挥林雅芝。” 她一头长发高高束起,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半高领打底衫,下身是一条纯黑的修身运动裤, 脚上是一双带气垫底的白色跑鞋, 利落又干练。 林警司拿蓝色文件夹敲了敲桌面,“本次会议目的是梳理陆堑的违法证据,最后才是针对查访天泉都制定计划,明白了吗。” 英气逼人。 会议室内众人个个面色肃正,连呼吸都放缓, “yes,madam!” 林雅芝环视一圈, “按照惯例, 发言顺序按所获信息重要程度和数量多少划分。发言者每说完一条之后, 诸位有1分钟讨论时间,首位发言者结束发言之后, 其余组按顺序补充。” “总区重案组此次有10条信息,那么就让我们重案组先来?”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10条,加起来比前五年获得的线索都要多! 不论是看在madam的面子上还是看在这十条线索的威力上, 他们都没有出声的理由。 林雅芝点点头,“看来无人反对。” 她看向简若沉, 起身让开位置,“交给你了简sir。” “好的madam。”简若沉抱着面前纯黑色的文件夹起身。 张星宗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传向周围, 一人发一份。 近百人的视线落在身上。 有审视, 有怀疑,有不以为意, 也有满不在乎。 简若沉不紧不慢走到发言处,视线往重案a组的方向扫过去一眼。 当然也有完全信任, 甚至引以为傲的同伴。 他打开文件夹,“请大家翻到附件第十页。” “香江大学小树林谋杀案的始作俑者江永言先生认罪之后,在深水埗警署拘留所被枪杀。经深水埗自首巡警丁嘉民反映,让他把江永言先生叫到墙边的人是江鸣山。” “附件一就是丁嘉民的口供,其中的标黄部分。丁嘉民明确指出,是陆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自首。” 会议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翻看文件的声音,能进入这个会议的,都是从业多年,背景干净,做了不少大案,立过功的警察。 大家看起文件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出疑点。 “陆堑怎么知道江鸣山找了丁嘉民?” “共犯?” 简若沉适时调了ppt,屏幕上出现一枚子弹头,“我们的法医在江永言体内取出一枚狙击枪的子弹。” “经过分析,该子弹为m20狙击步枪专用子弹,而江鸣山被查收的产业里有一间枪械俱乐部。其中并没有这款步枪。” 简若沉话音一停,大厅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然响起。 “这么说狙击江永言的杀手是陆堑联系的?” “肯定是,如果陆堑没有参与,那他怎么会知道江鸣山叫巡查把江永言喊到墙边?” “江永言不是因为买凶杀人被抓的吗?报告上有写江永言买凶的地点就在天泉都。” “江永言被抓之后,计sir进行了第一次突击查访,相当于是江永言惹的祸要陆堑买单,他心里有恨是正常的。” “陆堑有双重动机。” 分析报告上赫然写着:陆堑和江含煜为订婚关系。 江鸣山因江永言被枪杀事件罪加一等,被判死刑,江含煜继承了江鸣山所有未被收缴的财产。 此后,江含煜卖掉其中的电子科技公司,获利8亿,其中有7.5亿元被陆堑用于维持天泉都的正常运营。 报告的页眉上,写着案件负责人和直属关系人。 简若沉赫然在首位。 再翻下去,这首位也不是白待的,他居然是被害人之一。 江永言买凶杀人就是为了嫁祸给简若沉。 众人:啊? 大家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 这枚子弹确实能说明很多问题,但却不能作为切实证据给陆堑那东西定罪! 这也能算一条证据? 太水了吧? 简若沉俯身挪动鼠标翻页,“只有一颗子弹确实不能给陆堑定罪,但我们抓到了开枪的人。” “上次与计sir执行联合行动时,我们在九龙城寨抓到了60名马仔,其中就有开枪杀死江永言的那一位。” “以下是口供记录。” 他没有参与审问60名马仔。 毕竟还要上学,没那么多时间一个一个问过去。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靠着整个重案组一点一点磨。 关sir他们审得更多一些,马仔心志不坚,为了减刑什么都肯往外说。 六十个人一旦开始互相出卖,有效信息就会成倍增加。 他也是开会之前才得知这个线索。 · a组的报告详尽又清晰,以至于讨论时间仅仅过去30秒,整个会议室就重归寂静。 大家不约而同翻到最后一页看报告人——a组张星宗。 又是关sir带的人。 会议才开始,a组那边就放出一条能够让陆堑定罪的线索。 就这一条,他们今天就算在天泉都一无所获,也能把陆堑带回来盘问几天。 简顾问有点东西。 众人微微坐直了些,看向简若沉的眼神变得慎重。 这小子,有实力。 简若沉扫视一圈,“看来大家没有问题。” 他语速很快,马不停蹄拐向其他线索,“1892聚众吸毒案中,我们拿到一个用来装毒品粉砖的饭盒。” 饭盒的四面图出现在荧幕之上。 “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制作饭盒的工厂。具体案件可以看附件四,上面详细记录了陈巴杀人烹尸案完整的破案过程。” “找到制作饭盒的工厂之后,我们由工厂摸到了陆堑的备用存货点,也就是九龙城寨楼中楼。” 简若沉说着,顿了顿:“如今制作饭盒的工厂和九龙城寨皆已清查,其中工人和马仔全部招供,马仔的领头羊姚英喆对陆堑指使他制毒□□的事情供认不讳。” “虽有多人指认,但由于并未有陆堑犯罪的实质性证据,所以很难为其定罪。” 第117节 “该事件牵涉甚广,涵盖线索8条,现在给大家五分钟阅读报告,然后向我提问。” 会议室里立刻只剩翻找报告的声音。 为追求保密,组别与组别之间的信息不互通,除去重案c组的人,其余组别都是第一次翻看a组上交的报告。 不翻不知道。 十条线索,各个都和简若沉有关系就算了。连他们自己手里的线索,大多都是基于简若沉的发现做的。 比如段明是黑警这个事儿,负责陆堑案件的人都接到了消息,如今正一起对着段明演戏,指望着这个黑警再给他们带点业绩呢。 但他居然是因为一个在厕所偷到手铐的小偷暴露的。 丢,好诙谐。 像小说一样。 小偷还是简顾问抓的,他们的头还都知道! 头子怎么都把认识简sir这件事捂得死死的? 那他们刚才讨论,落在头儿眼里岂不是很搞笑? 这十条线索里,有九个是因为简若沉是受害者,才落到a组手里。 之前问刘奇商知不知道情况的组员回过味来。 “刘sir,你不是说不知道简sir出了什么力吗?他抓林征的时候您不是也在吗?” 刘奇商呵呵笑了声,“震惊不震惊?意外不意外?” 他阴恻恻凑过去,“我当时也是这种感觉,我要让你们也体会一下。” · 五分钟,足够这些人扫完报告。 a组的报告写得太好了,所有结论都会标黄。 这个叫张星宗的,就差把饭嚼碎了喂到他们嘴边。 都这样了还要提问题。 相当于告诉所有同事自己的智商有问题。 简若沉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看起来大家都没有问题了,那么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一点。” “请大家翻到附件最后一则。” “天泉都后门车库的车辙印,这个车辙印和之前1892的车辙印相符,所以重案组怀疑陆堑很可能将一批毒品转移到了天泉都之内。” 如果能在天泉都之内找到这一批毒品。就相当于有了能给陆堑定罪的切实证据! 看似小小的车辙印,此时竟然成了能让陆堑一击毙命的线索! 而它的获取人,竟然还有简若沉! 还是休假的时候拍到的! 至于简若沉名字边上的关应钧? 关sir以前也总是线索发现人,他们早就习惯了。 这个才19岁的编外人员更加让人惊讶! 谁没有年轻过? 谁不是从“入职”这一步开始,一点一点走过来,一点点拼过来的? a组这些线索,看似只是一沓纸,但个个都有简若沉的名字。 这小子怎么这么拼? 该不会和陆堑有什么血海深仇吧? “现在的小年轻……劲哦……” “十九岁,前途无量。” “还好我刚才质疑得不大声,不然现在脸都要肿了。” “真没想到我们手里的奖金都是从重案组漏过来的。” “要不是重案a组人少,那些奖金可能还真轮不到我们,真是感谢香江警署的分组制度,哈哈哈。” 短短十分钟,会议室里盘桓着的淡淡质疑就完全消失。 警察们虽然都有升职的心,但也大都聪明也明事理,谁都知道这种会议没办法走后门,都是拼硬实力。 这位顾问绝对有真本事在身上。 重案组的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在简若沉脸侧。 他合上文件夹,“我的线索陈述到此为止,接下来请诸位补充。” 简若沉转头对着林雅芝点点头,一步步走回a组的区域坐下。 坐稳之后轻轻呼了一口气。 对着百八十个老刑警说话还挺有压力。 还好镇住了场子。 张星宗竖起大拇指:“特别棒,特别有气势!” 丁高也压着嗓子道:“我刚刚翻了其他组分发下来的报告书,基本是靠我们漏过去的案子做的,很多线索都与我们做出来的重复。” 关应钧笑笑,“毕竟无论是1892酒吧聚众吸毒案,出租车司机连环杀人案,又或者是九龙城寨清缴6亿欧元货物的案件,都是简sir打头阵。” 简若沉摆摆手,“没那么夸张,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我们又不是搞反黑的。” “没有计sir和陈sir,只靠我们自己也不行啊。” 重案a组和c组各个脊背挺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种特别长脸的感觉。 龚英杰在一边竖着耳朵,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点酸酸的。 夸了计sir和陈sir,没有夸他。 哎…… 一定是因为他给简顾问留下的第一印象太差。 当时就不该和简顾问比枪法…… 林雅芝站上台,“大家可以补充了。” 众人面面相觑。 补充什么? 大部分线索都在重案a组做的报告上。 他们知道的a组也知道。 他们不知道的a组也知道。 计白楼站起身,“我来吧。” 他拿着报告上前时,刑事情报调查科的组员便下来分发报告资料。 简若沉拿到一份,低头看过去,上面赫然是一张天泉都内部的详细地图。 地图使用硫酸纸手绘,质地呈半透明状,分成五张,叠在一起的时候能清晰地看见层层对照的楼层和摆设。 计白楼走到台上,推了推眼镜,露出长期熬夜者自带的浅褐色卧蚕。 “我是刑事情报科a组高级督查计白楼,这是我们第一次搜查天泉都后绘制的详细地图。” “天泉都一共五层,呈现出一个倒a字形,有一个进口,两个出口。” 他说得不疾不徐,光看脸,完全看不出这么斯文的人居然会抓着嫌犯的头发往地上砸。 简若沉看着计白楼,思绪还未发散开,就感到靠近关应钧一侧的小拇指被蹭了一下。 他转头。 关应钧垂着眸子,语气和台上的计白楼一模一样,“不好意思,是我翻文件的时候不小心。” 简若沉:…… 如果关sir眨眼的频率没有比平时快两下,他就信了这句话。 计白楼继续道:“虽然关sir拿到了第二份搜查令,但说实话,我对此次行动并不看好,因为从这张地图来看……” “天泉都娱乐城形状规整,没有隐藏空间。” “它不像九龙城那样有建造楼中楼的能力,天泉都没有隐藏大量毒品的能力。” 会议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计sir这是公开对重案组获得的最后一条线索表达不信任? 张星宗傻了,探头看向关应钧:“关sir,计sir不是跟你关系挺好吗?” 关应钧“嗯”了声,“关系好他才敢当众这么说。做事么,还是要公事公办。” 他顿了顿,“也不排除他这段时间睡觉睡得太少,说话没过脑子。” 简若沉抿唇压下勾起的唇角。 他垂眸,用红笔圈出车辙印记出现的位置。 是倒a的右腿末端。 陆堑这么谨慎的人,肯定不会把东西藏在容易就能找到的地方。 他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与此同时。 香江国际医院,江含煜的病房之内,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江含煜抬眸看向眼前的人,“您是?” “我是陆荣。陆堑的大哥”男人撑着一支文明杖,很厌恶这两个字似的蹙了一下眉。 第118节 他垂眸看向病床上的人,“我看了启明娱乐给你做的访谈,你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爱陆堑。” 江含煜抓了一下被子边,“我……” “嘘。”陆荣打断道,“现在,我给你一个摆脱他的机会。” 江含煜心脏狂跳两下。 陆荣怎么知道他想要摆脱陆堑? 这是他赢简若沉的机会吗? · “阿湫~”简若沉猛地打了个喷嚏,笔尖没来得及提起来,顺势在硫酸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贯穿了整个天全都。 他吸吸鼻子,忽然眯起眼,看向a字形建筑的正中间,“这里怎么会空出一块?这是什么位置?” 他举手想问,奈何人海茫茫,台上的计白楼困得有点神志不清,根本没看见。 简若沉只好站起来,“计sir!请问天泉都顶楼正中间的房间是什么?为什么会空出来?” 计白楼道:“那是陆堑给自己预留的房间,我进去看过了,没什么奇怪的。” 简若沉心脏狂跳起来。 不可能! 他转身将硫酸纸对准玻璃,透过天光往下看,这些重叠的部分,正好框出一个极其细小的正方形,按比例尺算,大概只有一平米左右。 一平米,好像藏不了什么货。 简若沉盯着那一个点。 可是纵向贯穿全楼的一平米呢? 这一平米可能藏不了货,但一定藏了别的! 是什么? 计白楼感觉不对,“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立刻将地图叠起来观察。严丝合缝啊,没什么漏洞,重案组那个顾问发现什么了? 简若沉用红笔圈了一下顶楼房间被映出的正方形,“这是什么?” 计白楼想了一会儿:“陆堑的衣柜。” 简若沉又道:“顶楼是衣柜,可是注意看楼下,这些地方都是被空出来的,柱子,突出的墙壁……不约而同框出一个一平米的空间,谁家衣柜打通整栋楼?” 关应钧凑到简若沉身侧,垂眸看他划出来的部分。 炙热的呼吸喷在耳廓,简若沉不自禁躲了躲。 关应钧笑了声:“计白楼,谁家衣柜做得像口井?” 井? “是电梯井!”简若沉诧然转头看向关应钧。 一平米,贯穿整栋楼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陆堑在他的房间里藏了一个电梯! 这电梯会通往哪里不言而喻! 会议室内的警察都被震了震。 多么普通的联想,多么朴素的推论,是他们陷入了思维定势,认为天全都内部的空间就这么大。 脑子果然还是年轻的好用! 林雅芝立刻起身,“感谢计sir的地图,所有人动起来,整装搜查天泉都!” 陆堑消息灵通,总区开联合会议的消息瞒不住,那边肯定有所察觉。 这次可不能再扑空了! 要赶快。 第65章 准备爆破 简若沉刚刚站起来, 就听到刘奇商的手机铃响了起来。 刘奇商拿起来看了眼,“是段明的电话!” 整个会议室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多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段明,黑警! 他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 难道是陆堑已经察觉, 逼迫段明来要消息? 林雅芝道:“接, 其他人不要出声。” 简若沉的手指紧扣着桌面边缘。 阶段性的胜利就在眼前,这时候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刘奇商接起电话,将听筒靠近耳边,“喂?” “刘哥。”段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外扩出来,在寂静的会议室显得格外清晰。 他语调似乎平缓, 甚至还带着笑意,“刘哥, 我有事到廉政公署找你来着, 一问才知道你不在。” “哦。”刘奇商笑了声, “什么事这么着急?不去找你计哥倒要来找我?” 段明短促一笑,“计哥最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今天也没在楼里,你们该不会又去开会了吧?” 他叹了口气,“哎, 要是我当初也被选进清查组就好了,可惜被刷下来。” 众人听出段明的试探, 死死咬着后槽牙,心都要跳到喉咙口。 简若沉屏住呼吸。 这时候可不能回答“没开会”, 越是撇清关系, 越会让段明怀疑。 众目睽睽之下,刘奇商额角渗出薄汗, “哎,做督察么, 不就是这里开开会,那里开开会?陆堑真的难搞,听说他把九龙城寨附近一块地弄下来了?” 段明紧绷的声音松快了些,“你们在搞九龙城寨啊?” “是啊,还有些小喽啰,难抓哦……”刘奇商看了一眼手表,过去一分钟了。 他鼻翼上也冒出了小汗珠,身体紧绷到极致,语气却毫无端倪,开玩笑似的道:“不是吧段sir,你说了这么久都没说要我帮什么忙欸,你晓不晓得我一分钟值多少钱啊?” 段明笑道:“我想跟你要关sir最近的消息啊,他跟那个顾问走得太近,我怕他被骗。” 刘奇商:…… 他抬眸扫了一眼在两步开外站着的关应钧和简若沉。 段明这借口找得,他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段明接着道:“你们清查组不是要铲除陆家的帮派势力为之后做准备吗?说到底不还是和港英政府对着干?” “简若沉的母亲是英国人,他继承的大笔遗产,大部分的流动资产都在海外,清不清白还要另说,我觉得你们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简若沉侧眸对上清查组众人的视线,偏头眨了眨眼。 众人:…… 看现在这样子,简若沉被关应钧骗还差不多。 段明该不会觉得关应钧三年卧底白当的吧? 这种借口也敢找? 再说了,关应钧的线人网络遍布香江,一周就能把人扒得底朝天。 简若沉要是真有问题,早在牢里了,还轮得到外人说? 刘奇商实在是没憋住,“段明,虽然我们私下里关系不错。” 他憋出这一句都觉得反胃,“但我不可能给你任何关sir的消息,你怎么变得这么公私不分?你是不是脑子有泡!” 他“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还想怂恿他挑拨离间? 其心可诛! 林雅芝唇角带笑,拍拍刘奇商肩膀,“做得不错。” 刘奇商耳尖微红。 计白楼道:“段明应该没发现。” 简若沉“嗯”了一声,“刘sir说的是九龙城寨的事情,陆堑那边就算收到了段明的消息,也不会管的。九龙城寨已经是陆堑的弃子。” 可以行动了。 林雅芝道:“走吧。” 她抬起手摸摸简若沉的发顶:“我们都知道你从小就……我们不会把段明的话放在心上,你也别多想。” 简若沉笑笑,“yes madam~” 林雅芝稀罕得要命,拍拍他的肩膀,“关sir是不是还没把那个惊喜给你呢?你也快去更衣室吧。” 简若沉:嗯? 惊喜? 什么惊喜? 很快他就知道了。 是配枪! 关应钧把装配枪和手铐的皮套拿出来,“审批下来了。” 第119节 简若沉看着枪套的眼神熠熠生辉,满眼开心。 关应钧勾了下唇角,“不过这是临时的,今天要执行任务所以破例给你,任务执行完了我会重新回收,等你考完持枪证再正式下发。” 临时的也行。 就当解解馋了。 要是能亲自把陆堑铐上那就更好! 简若沉接过枪套,打开看了看,手枪编号是3098,半自动式,能装13枚子弹,枪身漆黑,锃光瓦亮。 张星宗看着,酸酸道:“哎,19岁就有了配枪,我真的一点都羡慕。” 丁高笑了,“你二十几的时候都打脱靶,十九岁……哈哈。” 一切调侃,尽在不言中。 张星宗佯装发怒,轻轻踹了丁高一脚。 善意的笑声充斥在更衣室。 简若沉也跟着笑。 他绑好枪套,把手铐别到腰后,穿好了防弹背心,坐上了前往天泉都的车。 三十分钟后。 二十多辆或黑或白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将天泉都围住。 队内对讲机里传来林雅芝的声音:“所有单位鸣警笛。” 下一秒。 警笛声响彻天泉都娱乐城之外的街道。 气势逼人。 林雅芝道:“鸣一分钟,等天泉都开门迎接我们了再关。龚sir,计sir,二位带队守好出口,持枪戒备。如果有车或者人想要硬闯离开,不要犹豫,直接开枪。” 简若沉往香烟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烟店老板跳起来拉住正对着天泉都的卷帘门,竟被吓得当场关门。 对讲机滋滋啦啦响了声。 “madam,天泉都大门里有人影在观察,可以去了。” 林雅芝道:“关sir,搜查令不是在你手上吗?a组去打头阵。” 天泉都的旋转门内,站着一个马仔。 他敞着牛仔外套,嘴里叼了支香烟,脚上穿一双拖鞋,吊儿郎当靠在墙边,“不是吧阿sir,又来?年前不是才查过?” 关应钧抖开搜查令,言简意赅:“开门。” 马仔暗骂一声,眼珠子一转,“你说开就开?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关应钧将搜查令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抚平后收到胸前的口袋。 他的动作沉静,慢条斯理。 下一瞬却抬手将身侧的简若沉往后揽,同时骤然抬起脚,挟着万钧之力的小腿裹挟着气流,重重踹向天泉都的侧门。 “哗——” 玻璃飞溅,应声而碎。 里面的马仔慌忙后退要躲,不想拖鞋打滑,竟然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关应钧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在通知,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按下对讲机,“门开了。” 林雅芝:…… 她沉默数秒才道:“陈近才,刘奇商,带人跟上!” 简若沉踩过碎玻璃,垂眸看向马仔,“陆堑叫你来拦门拖延时间的?” 马仔的手微微发着抖,眼睑下压,眼神回避,在简若沉的逼视之下,挪蹭着往后退了退。 典型的心虚和逃避。 “看来我说对了。”简若沉收回视线。 张星宗上前,一把抓起地上的马仔戴上手铐,“你这么喜欢门口,就在门口蹲着吧。” 他回头招呼c组新人,“梁信悦。” 梁信悦立正,“到!” 张星宗道:“过来看着人,两只眼睛一只站岗一只放哨,别让人跑了。” “yes sir!”梁信悦站到马仔边上,持枪对准了马仔。 陈近才带c组留下来守大门。 关应钧和刘奇商带队往上走。 脚步声有序响起,每层都分散出四五人守楼梯口。 很快,剩下的八人便停在了陆堑的房门之外。 天泉都娱乐城内采用欧式装修,高大的隔音木门顶天立地,浮雕与花纹格外精致,青铜质地的荆棘图腾扭曲地缠在铜门把上,入手冰凉而崎岖。 简若沉侧身推开门。 留声机的唱片声立刻从门缝里传出来。 水晶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陆堑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威士忌酒杯,对着门外不紧不慢地举了举,“关sir,一来就踢坏了我的大门不好吧。” 关应钧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淡声道:“搜。” 警员们立刻有序四散开。 刘奇商直奔书房,a组的几人则对视一眼,转身前往卧室。 陆堑扫过他们,有恃无恐地嗤道:“我已经联系了记者,如果这次你们还是无功而返,记者必定会满载而归。” “总区警署的名声一定会坏在你的手上。” 他一口喝完酒杯里的威士忌,将厚底玻璃杯重重搁在桌上,“关sir,仗着有个好舅舅就随意擅闯民用宅邸,你觉得这个话题怎么样?” 上次,最擅长查访的情报科都没能找到什么。 这一次,这些差佬想必也会无功而返。 陆堑一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微微用了点力。 谁会想到他在衣柜后面藏了一个电梯? 陆堑看向站在关应钧身侧的简若沉,眸色一暗。 少年今天穿得格外利落,头发低低束在脑后,上身穿了一件圆领白色线衫,下摆束在高腰的浅蓝色牛仔裤里,脚上还穿着一双马丁靴,显得一双腿又直又长。 那是与江含煜完全不同的漂亮。 陆堑想到在病房之内休养的江含煜,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 他的宝贝最近格外喜欢阳奉阴违,逢场做戏。 令人心烦。 关应钧侧身挡住陆堑看向简若沉的视线。 陆堑微微张嘴,还未说话,就听到卧室里走出来的人道:“关sir,简sir,卧室放置的衣柜里确实有暗门,打开之后确实是一台电梯。” 一切都和会议上发现得分毫不差! 简顾问对地图的敏感度厉害得格外惊人! 关应钧直直盯着陆堑,“你有什么要解释?” 陆堑瞳孔剧烈收缩一瞬。 为什么会被找到? 明明上一次……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简若沉! 这次警方多了一个简若沉! 陆堑扯出一个笑,语调不疾不徐,摊手道:“全香江的富豪家里都有暗道。天泉都虽然不是我家,但也是我的心血,我在这里的时间比在家里都多,有个暗道很正常啊……” 他起身走到关应钧和简若沉面前,针尖对麦芒,“关sir想坐电梯下去看看吗?我可以带路。” 简若沉心脏重重一跳。 他怎么会这么坦荡? 难道天泉都有电梯是真的,电梯通往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 东西被转移了? 不,这次的消息封锁做得很好,警局的动作也很快,陆堑不可能有时间转移。 那他为什么会如此胸有成竹? 是虚张声势,还是有恃无恐? 简若沉上前一步,单手前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麻烦陆先生带路,请。” 陆堑笑笑,“请。” 他走在简若沉侧前方,手指紧攥,没走几步,心绪便逐渐恢复平静。 警署能发现衣柜后的电梯已是意外,简若沉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电梯通往的地方有猫腻。 他走了几步,按下电梯上的按钮,垂眸看向简若沉。 时过境迁,以前那个时常词不达意,神色癫狂,畏畏缩缩的人竟然也会有这样光彩夺目的时候。 如果是现在的简若沉喜欢他…… 叮—— 第120节 电梯到了顶层,陆堑率先走进去。 1平米的电梯站不了几个人,八个人前胸贴着后背,勉勉强强能挤进去。 简若沉在角落里,背靠着电梯的金属壁,鼻尖之前是关应钧的胸膛。 灼热的暖意带着红茶的香气,混杂着一点薄荷味,源源不断从男人身上传递过来。 他垂眸盯着关应钧黑色衬衫的扣子看了一会儿,直到电梯猛地一沉。 到了。 叮—— 电梯门开合,陆堑率先出门,“这里是天泉都的仓库。” 简若沉抬眸看去,地下一层放置着诸多预制罐头和酒,还有一些层层堆叠在一起的新浴巾和浴衣。 整个楼层,一览无余。 干净到毫无遮挡物,只有承重柱和位于楼层正中央的电梯。 没有毒品。 关应钧回头道:“分散开搜。” 陆堑表情轻快,像是在宴会上一般侃侃而谈,“诸位警官自便。我不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陆某一贯配合公事,年前还往医疗基金会捐赠了一笔巨款。” 简若沉差点没绷住表情。 真是癞蛤蟆穿金装——道貌岸然。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陆堑往医疗基金会捐钱的理由和江含煜移植骨髓有关系。 关应钧扯扯唇,“捐多少?六亿欧元?” 简若沉没忍住,借着抹脸的动作遮住下半张脸笑了一下。 他们从九龙城寨收回的毒品总价值六亿欧元。 这话好戳人心窝。 陆堑脸色黑沉一瞬,双拳紧握,“六亿?我恐怕没这个实力,但想必身为首富的简先生有。” 三人身后,诸位警官的神色难看。 “关sir,西南方向无异常。” “关sir,东北方向无异常。” “……关sir,地下一层无异常。” 陆堑紧攥的拳头松开,唇边笑意渐深,“算算时间,记者应该到了,关sir想好怎么和记者交代了吗?” 他声音低沉,宛如蛇信吞吐,“你们的搜查令是勒金文批下来的吧?不知道你这位……高级督查出错,会不会连累勒金文下马?” 简若沉掐了掐掌心。 天泉都绝对有鬼。 如果地下只是仓库,陆堑何必多此一举设置一个暗藏玄机的电梯? 他闭上眼,曾经在会议上看过的地图再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第一层到第四层装修得很开阔,第五层除了衣柜,也没什么异样。 他忽略了什么? 他们最开始怀疑天泉都有猫腻,是因为后门的车辙印。 而货车出入的车库在一层出口处附近,a字两条腿的正中央。 不算大。 按面积来算,应该就在…… 简若沉侧移几步,走到了墙根处,手掌贴上墙壁。 应该就在这个位置的正上方。 简若沉伸直了手臂,地下的层高很矮,只有两米多一点,连三米都不到。 而天泉都地上每一层层高都有将近五米。 这一层会不会根本不是地下一层? 陆堑走向电梯门口,“好了,既然找不出什么东西,也该从我家里离开了。” 张星宗等人死死握着拳。 好一张豺狼面貌! 他们看向关应钧,不甘心地低声道:“关sir。” 关应钧仰头看了眼天花板,“陆先生,您的地下仓库,层高是不是有点太矮了?” 简若沉没想到他也注意到了这点。 是的,作为一个仓库,两米多实在矮得离奇。 关sir伸手就能摸到顶。 简若沉忽然走到陆堑身前,抬眸看向他的表情,“陆先生,您介意带着我在仓库走一圈吗?” 地下的灯闪了闪,照得陆堑脸上的神色格外阴鸷。 他声音低哑:“好啊。” 两人并肩而立,谈论的却不是天泉都。 陆堑低声道:“以前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们也在香江大学的河畔这样散过步。” 简若沉漫不经心道:“以前?我比较喜欢现在这种氛围。” 他每一步都踩很重,皮靴的鞋跟落在水泥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手指曲起,在墙面轻轻敲打。 此起彼伏的“咚咚”声,让陆堑紧绷的神经隐隐作痛。 简若沉余光打量着陆堑的表情。 在噪音之下。烦躁、不安和焦躁交替出现在男人脸上。 他们没出错,天泉都果然有鬼。 简若沉与陆堑走了一圈,缓缓停在了“车库”正下方的位置。 他抬起眼皮,眼神幽幽,“陆先生,这一层不是地下一层吧?” 陆堑面上的神色骤然变化。 他眨眼频率增加,极为快速地眨了,瞳孔扩张,一边眉头微微抬起,两腮肌肉紧绷一瞬,紧接着便扯出笑。 这个笑绝不会出现在平时的陆堑脸上,因为它太长了。 这一切表情在一秒之内转瞬即逝,最终定格在唇角提起的假笑上。 陆堑抬手摸了一下后颈,“当然是。” 简若沉一字一顿,笃定道:“不是。” 他不确定天泉都藏货的地方是在这一层之上还是这一层之下。 不过他有嘴,陆堑也有脸。 他可以问。 “这上面是不是还有一层?”简若沉直直盯着陆堑的脸。 陆堑表情僵硬一瞬,还未说话,就听面前的人道:“你的表情回答我了,这一层上面还有藏起来的一层。” 陆堑笑了一下,耸了下肩,“看你这样子,就算我说没有你也不会信。” 他迈步走到简若沉面前,俯下身,阴影拢下来,语带威胁:“有本事你就找给我看。” 简若沉后退一步,回眸看向仓库之内。 陆堑还是有点犯罪分子的天赋在身上的,他是真的很能藏。 怎么在短时间内找出隔层呢? 还未等有头绪,关应钧就拿起对讲机,“madam,电梯通往的仓库并无异常。但仓库在地下二层,我们推测上方还有一层,位置就在车库正下方。” 他顿了顿,在陆堑惊愕的目光中轻声道:“让龚sir准备爆破。” 陆堑浑身发凉,鸡皮疙瘩窜了满身,他猛然攥了一下手指,倏然回头看向简若沉。 简若沉快步走到关应钧身边,“直接爆破?” 关应钧面色平静,从容至极,“如果出了错,总归有我扛着。” 他垂眸,“我说了,给你兜底。” 简若沉有些热,额角出了些汗,看着关应钧避开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不止吧?” 关sir再恋爱脑也不能盲目成这样。 这可是高级督察。 关应钧叹了口气,说好话也会被看出来吗? 他解释:“我下来时注意了一下电梯的牌子,香江做别墅电梯的就一家,我有这种电梯运行速度的详细资料,就算了一下。” “电梯下降的速度和天泉都的内部高度不匹配,时间长了五秒左右,所以我推测上面还有一层。” 他瞥了一眼简若沉的神色,补充:“得出跟你一样的结论。” 简若沉:…… 真没想到平常那样正经的关sir,私下里竟然会这样说话。 约莫两分钟之后。 一道如响雷一般的轰鸣声自头顶炸起。 天花板窸窸窣窣掉下一些墙灰。 简若沉眯着眼睛挥了挥手,赶走落在鼻尖的灰尘,一颗心微微提起。 第121节 炸出来了吗? “滋滋——” 所有人的传呼机不约而同响了两声。 里面传出龚英杰欣喜若狂的声音:“真有一层!顶啊小财神,a组,真有你们的。” 陆堑微微晃了晃,骇然看向简若沉。 年轻的顾问面容平静,看起来从容极了。 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第66章 财神爷开张 “不许动!” “所有人蹲下!放下手中的武器!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简若沉插在防弹背心侧面的对讲机内, 短促而极具压迫感的呵斥声传入地下二层,传到陆堑的耳朵里。 头顶脚步声络绎不绝,墙粉窸窸窣窣往下掉。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简若沉身上。 竟然真有? 陆堑直直站在墙边, 寒气从脚底蔓延, 直直爬上脊背,又顺着脊椎窜入心底。 真的被找到了。 他算到了警察会来第二次,所以他雇佣劫匪抢银行,刻意吸引警方注意。 算到了卧室里的衣柜可能会被发现,警察可能会通过衣柜里的电梯往下探查。 所以他在地下修了一个仓库以防万一。 但还是被找到了。 仓库内灯光昏黄, 被简若沉看着的陆堑手指微微发着颤,恐惧在心中悄然升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料呛到了断断续续从天花板震落的墙灰, 狼狈地呛咳两声, 接着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忍住了。 恐惧微微散去一些之后, 怒火与杀意猛然窜起。 简若沉智多近妖,关应钧也不遑多让,一个看人表情就能问出真假, 一个能通过微末枝节算出真相。 这两个人该死! 当初就该利用简若沉的爱,杀了简若沉! “你看起来想杀我。”简若沉的声音猛然响起。 语调很轻缓, 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陆堑耳边。 陆堑额角的汗缓缓滴落,顺着下颌线凝聚在下颚。 他缓缓抬手, 意图摸向腰侧。 还未碰到衣摆, 仓库内就响起齐刷刷的上膛声。 “不许动!” 这一刻,跟着关应钧下来的六位便衣警察同时持枪, 枪口第一时间对准了墙角的陆堑。 陆堑垂下手,极速思考。 得想办法脱罪…… 简若沉视线紧盯陆堑, 按下对讲机道:“楼上有什么发现?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楼上发现的东西,关系到他们以什么样的理由逮捕陆堑。 “这里是cib计白楼。” “楼上发现制毒用脱羧反应堆四套,反应罐、搅拌机、粉碎机、冷凝器、过滤罐、脱水机、加热装置、高压反应釜各十套。磅秤、漏斗、不锈钢桶、玻璃器皿、封口机、衡器若干。” “现场有大量炮制完成的猪肉,目测有一吨左右。初步判定,地下一层是一个制毒窝点,完毕。” 简若沉挑了下眉。 他们当初跟着饭盒顺藤摸瓜找到制作饭盒的工厂,本意就是想要顺藤摸瓜找到制毒点。 但陆堑的制毒点显然不在九龙城寨,那里鱼龙混杂,容易暴露,陆堑只在九龙城寨设置了备用的饭盒制作工厂。 所以他们一直没能找到的制毒窝点竟然就在天泉都之内? 好一个灯下黑,暗中盲。 警局默认天泉都娱乐城是吃水吃电的庞然大物,而制毒恰好需要大量水电,在浴场和泳池的掩护之下,天泉都用多少水电都不奇怪。 陆堑就是算好了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将制毒点放在九龙总区警署眼皮子底下。 关应钧走到陆堑面前,“我是九龙总区警署高级督查关应钧。” 他拿出证件,举到陆堑面前,确认被看清之后继续道:“现依法对你进行强制传唤,带离现场。” 关应钧伸手,强行按住陆堑,将人调转方向死死摁在墙壁上,随后往简若沉的方向看了一眼,“手铐。” 他语气平平,堪称理直气壮:“我没带。” 刘司正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卸自己的就被张星宗一把拽住。 张星宗冲刘司正挤眉弄眼。 多没眼力见儿啊,没看见财神爷开张? 简若沉没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走上前,卸下手铐,抵住陆堑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沉。 咔嚓。 两枚齿扣紧紧锁死,中间的锁链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之下仍然闪烁着寒光,熠熠生辉。 其实按照程序,人不该他拷,毕竟他还没有证件能展示。 但关sir没带……他也是被迫的~ 简若沉轻笑一声,“算算时间,陆先生为警察请的记者们也应该到了。” “陆堑,你想好怎么和记者以及股东交代了吗?” 他将陆堑威胁警察的话语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虽然警方没有无功而返,但是记者仍然会满载而归。” 简若沉顿了顿,才又哼笑一声:“陆家的名声一定会毁在你手上。” 陆堑闭了闭眼,呼吸有些粗重。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为警方准备的记者,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陆家是一个能淹死人的泥潭。 如果天泉都的事情被爆出去,那他的好大哥一定会乘机蚕食他的资产和势力。 继承权就…… 外面都是警察,跑是不可能了。 他必须想办法脱罪。 关应钧押着他,“走。” 话音刚落,仓库角落里,陆堑所站位置的侧前方,落下了一截升降梯。 从上面探下来一颗人头。 龚英杰看看他们,“嚯,下面还有个假仓库呢。” 他抱着枪跳下来,“这个升降梯应该就是从地下上到制毒点的暗道了,我摸了好半天才打开。真能藏啊,九曲十八弯的,跟蛆一样。” 简若沉勾了一下唇角,好悬没笑出声。 龚sir留了个寸头,人也和他的寸头一样糙。 龚英杰昂了昂下颚,“你们先回署里,我、计sir和刘sir把这地方抄了,上面还有些被抓的制毒工人,你们也一并带走。” “嗯。”关应钧押着陆堑站上升降梯。 简若沉与龚英杰擦肩而过时顿了顿,忽然对他招招手。 龚英杰侧身一弓,“怎么了简sir?” 简若沉悄声:“外头有陆堑请来的记者,他付了钱的,别浪费了,一会儿拉好警戒线,让记者在外面拍一拍,曝光一下。” 最好是能炒多热炒多热。 陆堑只是陆家的一部分,陆家上头还有港英政府安插的保护伞。 如果不炒热话题,光靠刑法恐怕不能让陆堑怎么样。 龚英杰:…… 好损,真不错,他喜欢。 龚英杰竖起大拇指,悄悄道:“yes sir!” 简若沉这才走到升降梯上站好,和关应钧一起回到了地面。 排排车辆边,林雅芝正在打电话,估计是在和上级汇报工作,看到简若沉后只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还未走过去,边上的黄马甲就冲到了简若沉面前。 “简先生!我看到您和关sir押着陆堑出来,请问他犯了什么罪?” “简sir!这次的搜查是否与天泉都的停业有关?” “简sir,请问警方是否掌握了陆先生犯罪的切实证据!如果是疑似犯罪,将人铐住带走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简若沉扫过话筒上的标识,见没有自家标志,就对着现场直播镜头笑笑:“后续情况,还请大家关注stn新闻频道,我毕竟还未有正式的警官证,不能贸然透露案件信息,各位如果需要采访,不妨去现场问问另外的警官。” “想必他们也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 第122节 他如今与九龙总区高度绑定,身上的话题度也很高,说出口的话真实性与时效性比其他人要高些。 这么好的热度当然不能便宜别家。 是时候联系stn和警局的公共关系科,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合作了! 简若沉打电话给罗彬文提了这件事。 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合作具体怎么运作,是个什么样的互惠互利模式,但是罗管家懂啊。 他只需要提出需求,然后等人解决就可以了。 真舒服。 一众警察回到警局的时候时间还早。 九点开会,九点四十杀到天泉都,十点查完,十点半回警局。 总计用时不过一个半小时。 堪称迅速。 张星宗脱了防弹背心瘫进办公室椅子里的时候眼神都是虚的,“我知道有简顾问在,联合会议肯定开不长,但我没想到这次去天泉都竟然也这么顺利。” 毕婠婠卸下配枪和子弹,放好后拿了个瓷盘,堆了一个三层的橘子宝塔端到简若沉面前,“诺。” “这是什么?”简若沉拿起宝塔尖的橘子剥开,一口吃了一半。 刚才又是动脑又是跑步的,还真有点饿了。 毕婠婠甩甩长发,微微一笑,“这是给小财神的供果。” 张星宗福至心灵,他掏了一把瓜子放过去,“哎哎,我也有我也有,吃吃我的。” 简若沉哭笑不得,“其实也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多亏关sir最后当机立断爆破,不然我也不能短时间找到夹层。” 毕竟心理学又不是算命神婆。 不是真能掐指一算指哪儿打哪儿。 刘司正摸了一份斋烧鹅,“哪儿能啊,关sir也不是第一次直接炸,他上上上次,炸错了被madam好一顿说。” 斋烧鹅有点像大陆90年代小卖部里面的小辣条,隔着塑料包装袋就闻得到香味。 简若沉眼睛发亮,没心思管关sir的上上上次直接爆破,直勾勾盯着包装袋,“这也给我?我都没见过这个,辣吗?” “不辣。”刘司正看了不远处正在整理文件的关应钧一眼,凑到简若沉耳边低声道,“其实有一点点,但关sir叫我们别给你吃辣,一会儿关sir问起来,你就说不辣。” “刘司正。”关应钧叫了一声。 刘司正赶忙立正,“到。” “我是在忙,不是聋了。”关应钧伸手去拿简若沉手里的包装,稍稍用了点力想要拿走,却发现少年抓着塑料包装的边缘不舍得松开。 简若沉抬起眸子,直直看着关应钧,“就这么小,不要紧的,给我尝一口。” 多稀奇的东西,2030年的人没见过。 想尝尝。 琥珀色的眸子透着一股眼巴巴的味道。 眼底浸润的金色似乎都荡漾着水光。 关应钧缓缓松开手,“就一个。” 简若沉立刻撕开包装袋吃了,甜酥软糯,口感很有嚼劲,有点弹牙齿。 鲜香微辣,香得要命。 可惜就一个。 他吃完细细品味一会儿,又把刚才剥开的橘子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迸发,带出短暂的惬意。 等橘子的气味消失在舌尖,a组办公室外走进来一个人。 丁高额角有些汗,鼻息急促,“关sir,陆堑请了律师,全程都是律师在说,他执意说自己只是喜欢研究制毒,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卖……” 张星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真不要脸。” “仅制毒在香江最多只叛过十五年。”毕婠婠脸色不太好,“陆家有保护伞,我们要是找不到他贩毒的证据,他恐怕只能被关七年。” 简若沉擦擦手,“不是还有组织杀人罪吗?他是共犯。” 丁高摇头道:“我刚刚打了电话,上面认为江永言案件已经结案了,不能再增加嫌疑人,这项罪名算不到陆堑头上去。” 关应钧垂眸。 这就是九龙警署对陆堑厌恶的根本原因,他太会脱罪,保护伞太大了。 毕婠婠叹息道:“刘sir怎么回事啊,脑子该不会不好吧……追madam也追不到,查账也查不出猫腻。” 关应钧:…… 简若沉擦擦手安慰:“没关系,退一万步来说,七年,足够我们找犯罪证据了。” 他起身道:“人在哪里?我去跟他聊。” 虽然不能保证聊出证据,但问总比不问强。 关应钧道:“丁高,你带他过去。” 第67章 好响的巴掌 简若沉看向丁高, “给我一张九龙区的地图。” 丁高愣了愣,“问贩毒罪证要九龙地图干嘛?我觉得还是直接查流水和账本比较靠谱,有交易记录比什么都强。” 简若沉道:“廉政公署的刘督察找了五年都没找到账本, 我觉得可能不是他业务能力有问题, 而是陆堑根本没有做账。” 他说着,走到刘司正身边,借身体遮掩指指放在角落的斋烧鹅小包装。 刘司正立刻意会,偷偷摸摸又递出一块。 简若沉接过藏在掌心,面色不改, “你们记不记得江含煜移植骨髓的事情?我怀疑给江含煜捐献骨髓的女生是被迫的。” 关应钧见丁高还不动,就走到文件柜边, 亲自从顶端拿了张地图递, “我来跟他们解释, 你先去。” “好。”简若沉接过,随手拿了支红色记号笔别在地图边缘, “谁去帮我们带回来的那些制毒工人做一下口供?” 张星宗弹射起跳,“我去我去。” 关应钧看了他一眼,回头道:“毕婠婠, 你和张星宗一起去。” 毕婠婠:“yes sir。” 简若沉眉尾微微一挑。 关sir平衡职场的能力倒挺不错,怪不得能镇住a组这帮性格各异的天才。 他走到审讯室前, 抱着地图站住,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陆堑的神色。 男人眉头蹙起, 但面上并无愁色, 他跷着二郎腿,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看上去有恃无恐。 陆堑边上的律师,正翻看面前的文件, 目光悬浮,手指紧攥。 简若沉垂眸等了一会儿,直到陆堑抽完了烟,又抬手把通风扇打开吹了五分钟凉风才开门进去。 “中午好陆先生。”简若沉勾起一个淡漠的笑,双手撑在桌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堑。 这种人不好审。 因为陆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是说了实话就什么都没了。 他是个投机取巧的商人,知道选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陆堑笑笑,“中午好。” 他摊开手,“想问什么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现在外面一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但是没关系,江含煜稳场子的能力不差,一定能帮他稳住股东,现在最要紧的是脱罪或者轻判。 只要人不死,陆老头有的是办法把他捞出去。 大不了就等七年,七年后出狱,又是一条好汉。 只要人不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陆堑靠在审讯椅冰凉的椅背上,“我知道你们想弄死我,但也要看看你们总区警署有没有这个本事。” 审讯室外。 透过单面玻璃观察陆堑现状的陈近才握紧了拳头。 好不要脸,好有恃无恐! 关应钧抱起手臂,走到门边。 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 审陆堑,简若沉一个人比带着人更好。 审讯室内。 简若沉轻笑一声。 他转身拉过白板,展开地图,用磁铁分别吸住四角。 陆堑的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 少年扎成低马尾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尾擦过腰窝上方的位置。 线衫在少年倾身弯腰时包裹住腰线,衣服上突出一道脊椎的痕迹,很细微。 高腰的浅蓝色牛仔裤裤腰上束着一条纯黑色的、一寸宽的皮带。 底下的腿又长又直,比起以前健康了,长了些肉。 那条皮带束得很紧,很妥帖,让人有种解开一看究竟的冲动。 第123节 陆堑微微眯起眼。 从前的简若沉从来不能给人带来这样的感觉。 如今呢? 性格多变,古灵精怪,聪明绝顶。 一会儿能酣畅淋漓坐在毒头身上,一会儿又能跟着警察一起逮捕他。 叫人捉摸不透。 简若沉弄好地图,回头看了陆堑一眼,带着一点笑。 陆堑愣了一下,随即心跳缓缓加速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抛媚眼? 很快,这速度随着简若沉的话倏然攀升至最高点—— “陆堑,给江含煜移植骨髓的那个大陆女孩是自愿的吗?” 陆堑呼吸一窒。 他全身心防备有关毒品的问题,根本没想到简若沉竟然会问这个!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不是自愿?她是我朋友,当然自愿。”陆堑微微坐正了身体,死死盯住简若沉的脸。 简若沉摇了摇头。 说谎。 看来那女孩确实不是自愿的。 陆堑脸上接连出现的防备和心虚就是最好的证明。 stn的记者至今也没传回什么消息,看来江含煜拒绝了访谈。 真谨慎啊…… 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捐赠人在哪里?”简若沉语调平和,随口似的问,“在九龙区的哪里?” 他拨开记号笔的笔帽指了一个地方,“是这里吗?” 八号码头。 书里的简若沉被抛尸的地方。 人一般会在心理安全区之内作案。 八号码头是陆家掌管的区域,陆堑会觉得安全也很正常。 陆堑看了一眼,微微吐出一口气。 指错了。 简若沉问得那样突兀,说得那么肯定,他还以为警方得到了什么消息。 看来没有,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他罢了。 这样问来问去能弄出什么来? 陆堑垂下眼,轻蔑地勾起唇,简若沉这样细瘦漂亮的,天生就只适合做床伴,警局选这样的人来问,能做成什么大事? 简若沉看着陆堑的表情,心中有了数。 看来是猜错了地方。 但刚才陆堑视线经过了昂船洲和尖沙咀,落在了维多利亚港湾的另一边,也就是港英政府总部附近。 还好这张图足够详细,足够大。 因此东西两边隔得很开,按照惯例来说,陆堑视线经过的地方一定有猫腻。 但陆堑犯罪天赋极高。 他会不会刻意不去看藏东西的位置,刚才的动作是在诱导? 应该不会,陆堑又不懂心理学。 现在互联网还没有普及,专业知识并不互通,犯罪心理学知识被李老师一人垄断,陆堑没道理会根据犯罪心理学反推,利用逆向思维糊弄警察。 所以他会本能地确认藏东西的地点。 思绪转瞬之间走过一圈。 简若沉用笔尾敲了敲白板,“陆先生,看看。” 他用红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弯曲的弧线,从八号码头经过尖沙咀东部海岸,落在了港英政府总部附近。 全部都是陆堑刚才的视线落点。 他勾勒的时候,用余光注意着地图上的位置,视线紧锁在陆堑身上,没放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双眼睛在刺眼的日光和灯光下不怎么顶用,但是却天生很适合昏暗的环境。 审讯室这种就刚刚好。 这双眼睛如此适合在审讯室内观察别人的表情! 审讯室外。 陈近才握着拳,呼吸都屏住了。 他浑身发热,脊背上都出了些汗。 微表情零点几秒就会结束,堪称转瞬即逝,需要非常强的动态视力才能捕捉。 陈近才看不出陆堑脸上的表情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只知道他浑身肌肉紧绷,很紧张。 陈近才喃喃:“怪不得简若沉的射击水平那么好。他真的很有天赋。” 老天在赏饭吃。 关应钧道:“嗯,确实。” 陈近才:? 作为组长,这时候不该稍微谦虚一下?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审讯室内,简若沉开口:“看来你没把捐献人藏在半岛上。” 简若沉说着,圈出香江大学到港英政府总部,红笔在地图上一转,圈出了一个鸭蛋。 陆堑的呼吸急促起来。 边上,一直没找到机会插话的律师都要崩溃了。 接委托的时候只说了要做“制毒”的轻罪辩护,没说边上还涉嫌违规器官交易啊! 他来之前都想好了。 不打无准备的仗,只要咬死是只制毒没有来得及贩卖就没什么事。 看简若沉这么年轻的警察进来的时候他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年轻嘛,情绪不稳定,好糊弄。 万万没想到,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九龙总区这边就要找到新罪名的证据了! 不是,抓捕理由是制毒,审讯室里问的东西怎么跟毒品毫不相关! 律师抓挠着头发,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 英国法律能容忍贩毒,但是对贩卖器官,豢养人奴可是零容忍。 英格兰法律重人权的。 早知道不接这单…… · 简若沉没管陆堑要吃人的视线,兀自盯着白板上的圈想了一会儿。 江含煜就在香江大学医院对面的香江国际医院疗养。 照这么看,捐献者应该不会离得太远。这地方寸土寸金,想藏下一个人不怎么容易。毕竟不远处就是全是警察的丽锦国际花园和山顶别墅区…… 他用红笔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在警察老巢边上做猫腻的做派倒是很符合陆堑喜欢搞灯下黑,铤而走险的个性…… 陆堑等不到简若沉说话,见他一直盯着香江大学医院的方向,终于有些慌了。 制毒贩毒、陆家有能力保他。 但豢养人奴,做人体实验,贩卖器官一旦被爆,跟他做过生意的港英政府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官员而出手。 他会被保护自己的人抛弃! 简若沉正思考,身后有声音传出来,“若沉,我们聊聊。” 陆堑说话了。 他声音沙哑粗粝,夹着些许急切。 简若沉抬眸,没有回话。 陆堑尽量让自己保持松弛。 他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所以看不起以前的情义,但你之前有多喜欢我,大家都知道。” 审讯室外。 计白楼刚荡平天泉都收队进来,就听到这句。 他心中一紧,立刻转头看向关应钧。 他兄弟会不会醋死? 关应钧唇角抿得笔直,面无表情,直直盯着审讯室内。 计白楼:…… 第124节 好平一张脸,根本看不出。 · 审讯室内。 陆堑微微前倾身体,“你现在这样针对我,难道是因爱生恨,恨我选了江含煜,没有选你?” 他顿了顿,“你要知道,我那时候正在争权夺利的要紧关头,江含煜手上拿着继承权,你什么都没有……我也是有苦衷的。” 简若沉细细看了陆堑一眼。 这一眼把陆堑看得心头一跳。 简若沉的状态实在是太好了,白色的线衫都穿得那么漂亮,整个人锋利又不失柔和,看上去很凉,但尝到嘴里一定是火热的。 他忽然想起1892时,简若沉靠在黑衣男身上,捂着肚子的样子。 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出的“有苦衷”有几分真几分假。 抛开利益不谈,简若沉…… 陆堑攥着手,“我们不如好好聊聊,简老板,你想一想,我们才是一个阶层。” 他引诱似的,轻声道:“香江是赚钱的地方。谈情谈笑谈利益,讲法律就没什么意思了,是不是?” 简若沉笑了声。 慌了? 关应钧被笑得心头一颤。 他知道现在这个简若沉不会被陆堑说动,也不会被蛊惑。 但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说。 万一他走了呢? 万一他忽然换了一个人,顾起旧情了呢? 关应钧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厉害。 眼睛落在简若沉身上,看到他冷漠转身,抬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接着用笔敲了敲白板版面,冷声道:“那个捐献骨髓的女孩就被你藏在香江国际医院之内,是不是?” “移植的骨髓来历不明,做手术的医生却仍然敢做,想必他也不算无辜。”简若沉说着,往审讯室外看了一眼,“你说我们现在出动,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陆堑双手死死握住,精神上的步步紧逼让人神经紧绷,近乎崩溃。 简若沉看着他笑,“陆先生做生意蛮有天赋,一分钱都不用掏,就能赚过亿。好会压榨。我们可不是一个阶层。” 他信社会主义的。 陆堑听见话里的嘲笑,锁住理智的弦啪得崩断了。 他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你当初跟在我身后讨好我,花700块买高仿手链就为了贴近我的时候,像一条狗——” 啪! 一声脆响,陆堑的话语声戛然而止,随即面颊上传来剧痛。 他这是…… 挨了一巴掌? 陆堑难以置信地看向简若沉。 简若沉垂眸看着他。 书里的那个角色那样赤诚,陆堑凭什么? 他想到那些被陆堑害死的人,被毒品弄得支离破碎的家庭,借着惯性的力道,反手又扇过去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更响了。 响到审讯室外的陈近才都跟着嘶了一声。 听着好疼啊。 还是用骨节扇的,扇得实诚又对称。 关应钧一愣。 缓缓勾了一下唇角。 计白楼:…… 这下看出来了,关sir刚才肯定吃醋了。 审讯室内。 边上的律师都看呆了,“你——你!” 他终于找到了抨击的理由,“你这是暴力审讯!” 简若沉轻轻笑起来,“暴力审讯?这个词是用在警察身上的吧?是警察才能叫审讯,我刚才只是在和陆先生聊天罢了。” 律师惊呆了,“你……” 管这个叫聊天? “我不是警察,我才十九岁,没到入职的条件。” 简若沉和善地勾着唇角,一双桃花面半点没戾气,却叫人如坠地狱,“而且是陆先生先出言侮辱我,我已经在他的订婚宴上澄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今他当着我同事的面这样胡说八道,给我的名誉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律师骤然明白了面前的人想要干什么。 简若沉扫向瞳孔骤然收缩的人,从裤兜里掏出罗彬文硬塞过来的名片夹翻了翻,动作生疏而缓慢找到了一张律师名片。 他抽出来夹在指尖,轻轻甩过去。 名片飘落在律师眼前,上面的名字,正是律政界赫赫有名的白律师! 香江就没有他打不赢的案子,这是真正的法务天才。 简若沉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会状告陆先生侵犯名誉权,等我律师函吧。” 律师的手崩溃颤了颤。 这是什么? 这审讯室是什么十八层地狱吗? 陆堑被扇了两巴掌,反而要被告? 罪名怎么还增加了? 陆堑终于反应过来,他攥紧了拳头想要还手。 简若沉目光垂落:“我劝你不要动手,否则罪名还能再加一条。”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开门后一愣。 这么多人? 哦,对。 陆堑是整个九龙警署的仇人。 陈进才竖起大拇指,“打得好!” 他整个人都通了! 关应钧道:“走,去香江国际医院救人,以我对陆堑的了解,里面肯定不止一个受害者。” 男人声音里带着笑。 他抬起一只手,想要揉揉简若沉的头发,最终却往侧面一滑,落在了少年的肩膀。 轻轻拍了拍,又用力握了一下。 热度从肩膀蔓延开,简若沉挪了挪视线。 一会儿他要坐陈近才的车,方便偷偷吃斋烧鹅。 那东西味道挺大的,关sir鼻子太好,他吃完得散散味。 …… 与此同时。 香江国际医院之内。 江含煜对着围在病床边的记者落下一滴眼泪。 “我、我不知道陆先生会这样做。如果知道,那我不可能同意的。” 记者犀利发问:“那你现在怎么突然知道了呢?” 江含煜轻声道:“是大哥看不下去过来告诉我真相,他说大家不该被蒙在鼓里。” 江含煜声音哽咽,眼眶红透了,“我太对不起那个女孩了,我会承担她后续一切治疗费用,将她送回家。” stn的记者夹在诸多记者之中,只觉得面前这人恶心。 既得利益者不知道真相? 她不信! 老板的眼光真的厉害,这里绝对有大料! 她要想办法把事实爆光在群众面前! 第68章 罪证 江含煜的病房里人声鼎沸。 记者们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 日光倾泻下来,恰好洒在病床上,照得那些眼泪每一颗都晶莹剔透。 他垂着眼睑啜泣, 手指紧紧攥住被子一角。 第125节 陆堑说他不如简若沉聪明, 演技也不如简若沉,可实际上演技好又有什么用? 陆堑和陆荣那样的男人,就喜欢看上去笨一点的。 江含煜抬起眼,对着镜头勉强勾起唇,余光环视了一圈周围, 迟疑地想。 是不是少了几个记者? 香江国际医院之内。 万籁俱寂。 记者陈竹瑶微微躬身,带着搭档摄影师穿梭在层层楼道之间。 摄影师小声道:“陈姐……这里人好少, 病人都没几个, 阴森森的, 我们别拍了,回去吧?” 陈竹瑶斜睨过去一眼:“嘘。” 摄影师换了气声, “就算是顶头上司给的任务,我们也没必要这么拼命啊?” “老板说过的,做新闻, 最重要的是什么?”陈竹瑶侧头看向摄影师,“是要把真相呈现给民众。在这句话面前, 老板都是次要。” 她拢了一下头发,“我喜欢现在这个老板, 他理念先进, 搞舆论的手段高超。新闻界就需要这样敢说真话的资方。” 陈竹瑶昂了昂下颚,“看到对面那个病房了吗?那是港英司政艾力曼华德的病房。” “来吧, 干活。” 摄影师紧了紧握着摄影机摇臂的手。 与此同时。 简若沉顶着关应钧扫过来的视线,拉开了陈近才吉普车的车门。 陈近才对着关应钧笑, 也不说话,关门换挡踩油门,一气呵成。 管他为什么,先载着小财神跑了再说。 张星宗看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想到关sir的狗脾气,条件反射外加ptsd犯了,扭头就问:“诶,头儿,你又惹小财神生气了?” 关应钧笑了一声,“没有。” 他想起简若沉身上隐约漏出的胡椒味,回眸看向刘司正,“你是不是又给了他一个斋烧鹅?” “嗯……啊……”刘司正心虚垂下视线。 前面是红灯。 关应钧停下来,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他偷吃零食去了。” 再聪明,再运筹帷幄。 简若沉身上还是有那种朝气蓬勃的学生气。 叫人拿他毫无办法。 四十分钟后。 车队在香江国际医院门口停下。 刚下车,简若沉就见医院正门连滚带爬冲出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的手里提着摇臂摄像机,眼镜歪斜着挂在耳朵上,左侧镜片裂开一块。 他神色惊惶,跑得跌跌撞撞,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上全是血,腹部红了一片。 暗红色的血迹在纯白的职业西装外侧蔓延,触目惊心。 微风吹拂,天气微暖,天光化日,一切好似寂静无声。 警察们下车,毫不犹豫冲向前方。 一行人掏木仓戒备,冲着香江国际医院的方向探查。 一行人跟着简若沉搀扶住疑似伤者的人。 简若沉看到摄像机上stn的标识,轻声道:“叫什么名字,受伤了吗?怎么回事?” “我们还、还好。里、里面……”男人呼吸急促,面色僵硬,瞳孔收缩,极度恐惧。 他拿着摄像机的手都在哆嗦,脸色青白,浑身都在颤,站也站不稳。 直到看到简若沉的脸,才缓过神:“你,你是……” 边上,陈竹瑶喘匀了气,强撑着站直,“我是陈竹瑶,stn晚间黄金时段主持人兼记者。” 她顿了顿,顺着简若沉搀扶的力气,坐到吉普车后备厢掀起后拓展出的临时座位上,沉声道:“没事,身上的血不是我们自己的。” 简若沉忽略她微微发颤的声线,“还是做个检查比较保险。” 他回头看向关应钧,举手在耳侧晃了晃,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关应钧拿起手机拨通香江大学医院的警方合作电话,“喂?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查关应钧,现在需要三辆救护车来香江国际医院楼下待命,对,这边出事了,要准备急救设备……” 简若沉绕到关应钧的车后,从后备厢的一打矿泉水里抽出两瓶,拧开后递给两位stn员工,“先休息一下,然后仔细说。” 陈竹瑶接过水,轻声道了一句谢。 远处探查完香江国际医院四周的陈近才走回来,“医院四周未有异样。看来不是外面的问题。” “这医院在做非法器官交易,说不定还搞人体实验。”陈竹瑶说着,用手肘撞了撞身侧的男人。 摄像立刻当下水,端起相机,将侧面的小屏幕拨开,按下了回放键。 一众警察凑过来。 十几个人挤在一处,探头看向屏幕。 简若沉就坐在摄像旁边,看得最清晰。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病房门牌。 【艾力曼华德,319病房。】 陈竹瑶对着镜头点点头,然后看着门牌深吸一口气,从容抬手,“艾力曼先生,我是stn记者陈竹瑶,请问能进来采访您吗?” “come in.” 陈竹瑶开门进去,摄像紧随其后。 镜头微微晃动,摇得人心慌。 病房的设施不错,有气扇,有瓜果,还有电视,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人手背上插着针管,掌心压着一本书。 病床边,规律晃动的机器上放着几个血袋。 张星宗看着,忍不住出声道:“他在输血?司政的领头羊有贫血的毛病吗?” 话音刚落,摄像内就传出艾力曼有些失真的声音,“贫血,老毛病了。” 陈竹瑶不置可否,转而问题他对“江含煜接受非法捐赠”这件事的看法。 政客的回答平平无奇,把全神贯注的警官都看困了。 接着画面一转,拍摄了一段走廊。 光线昏暗极了,只有走廊尽头处的安全出口散发着幽幽绿光。 录像里,陈竹瑶蹙眉道:“消防地图上好像没有这个出口。” “嗯。”摄像轻声道,“地图上这里是医疗仓库。” 陈竹瑶:“进去看看。” 两人掀开两道老化发黄的厚重防风塑料,画面微微晃了晃。 “好臭。” “再往里走一走。”陈竹瑶打开挂在钥匙上的便携手电筒,迟疑一瞬后还是没打开。 机器运转的声音,和细小微弱的呻吟声夹在一起。 此起彼伏,若隐若现。 简若沉看到无数张单人病床,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仓库一样脏乱的室内。 边上的医疗器械和各种仪器管链接着床上的人。 塑料的医疗设备都有些发黄了,和上层的病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力曼的病房干净,体面,应有尽有。 而这里潮湿、昏暗、充满挣扎。 有张病床上的人脸色青白,他手指垂落,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凝聚成暗红的一摊。 陈竹瑶走过去推了推他,“你还好吗?”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男人抬起手指,抓住一切能碰到的东西,“我不是……自愿的。救我,救救我,放我出去。” 陈竹瑶强忍着恐慌,“快,来拍特写。” “我们都不是自愿的。” 画面之外,一个女声道。 众人看得投入,不约而同被吓了一跳。 陈竹瑶也吓得窜了一下,她还想问点什么,但门口却传来脚步声。 “走走走!” “快跑!” 地上潮湿滑腻,陈竹瑶慌忙之间摔了一跤,身上沾了血。 画面一闪,录像到此为止。 简若沉看完,久久不言。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非法贩卖器官,豢养人奴的窝点。 陆堑竟然弄来了这么多人! 丧尽天良! 第126节 陈竹瑶撩起衣摆,从后腰抽出一沓纸,“还有大料,我们逃跑时不甘心,就摸到江含煜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找到了这个东西。” 简若沉戴上布手套翻开那册纸,里面赫然是主治医生记录的受捐人签名! 再往后翻,谁几号来,做了什么手术,用了哪一种器官,捐赠人是谁,玩了什么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份清清楚楚的罪证! 是医生记下后,用于威胁达官贵人以求获取更多利益的东西! 简若沉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 名下有个享誉全球的传媒公司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只要发号施令,员工竟然就能为他拿来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原来就是知人善任吗? 心脏鼓噪着撞击胸膛,简若沉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体会到了权力的好处。 什么宴会、什么保时捷卡宴、什么贵族排场,都是虚的。 作为警察,只有拿到手里的证据才实实在在。 才叫人心潮澎湃! 简若沉提住册页一脚,往后翻看,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港英司政艾力曼华德根本不是贫血。” 简若沉竖起册页,面对着大家展示,“他是想通过换血达到永生。” 张星宗紧握双拳:“狗!” “组织这种活动的陆堑才该死。”陈近才喃喃。 他都不敢想,有多少香江民众,悄无声息消失在了香江国际医院里。 名册后还卡着的黑色录像磁带。 简若沉摸了摸它,转头问:“这个黑盒子……” “应该是受捐人的录像。”陈竹瑶说着,眼神发亮地看向简若沉,“咱们,能播吗……” 这名单上,个个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简若沉身上。 stn是他的产业,作为老板,简若沉有权决定这则消息的去留。 但他身份特殊。 不仅是传媒公司的老板,还是总区警署重案a组的顾问。 更是总区警署的活招牌。 他的选择,几乎能牵连整个警署。 陈近才道:“里面这么多港英官员,播出来……我们总区警署要得罪好多人,以后就不好过了。勒处长也不好过。” “是啊,播出来之后上面还会不会给警局拨款?本来这几年分下来的钱就不多。” 关应钧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垂眸道:“简顾问,你不用考虑勒金文,他不是港英派。” 丁高快人快语,“不播怎么抓陆堑?我无所谓,反正只要不牺牲,我什么都能做。” 简若沉摸着磁带,脊背上出了些汗。 怪不得陆堑有恃无恐,他拿捏住的哪里是保护伞。 这都是被陆堑掐着命脉的港英高官! 英国人,日本人,美国人,面面俱到。 一边是诸位警官的高薪,另一边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简若沉思考30秒后才道:“我记得1990年的时候,我们和香……额内地开了反黑斗争的座谈会?” 2030年的警校教科书有写这个会议,可惜一笔带过,他知之甚少。 关应钧挑了一下英挺的眉。 简若沉说话的时候,好像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了内地的位置上? 简若沉仰着头问:“反黑组织在哪儿呢?” 众人面面相觑,“就是我们啊……你不晓得吗?不然上面怎么会让我们负责陆堑的案子。处长还去京城开会了呢……那个、那个什么……” 关应钧接道:“内地和香江警方合作情况新闻发布会。” 简若沉把磁盘小心护住,“把事情告诉勒处长,咱们先和内地媒体联系,这个磁带上的新闻可以发,但我们这边要和内地一起发。这样内地可以借机抨击港英,换一批站队是内地的官员上去。” 他把磁盘和名册都递给关应钧,“东西就先放在关sir那里,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众人齐齐摇头。 多妙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和内地一起发,压力就不是他们警察给港英政府的了! 是内地给的压力。 这比简若沉独自发力量大多了。 陈近才本来还有点担心,现在跟着大部队有节奏地摇头。 摇着摇着又觉得不对劲。 咦?简顾问怎么这么有总指挥的气势! 和林雅芝警司有一拼了。 陈竹瑶眼神亮晶晶看着简若沉。 她就知道没跟错人。 简若沉是个玩弄舆论,借势办事的高手! 这种人,天生就会站得高高的。 她老板,以后会有大作为! 简若沉察觉她的视线,顺势看向身侧,“做得很好,多亏有你们。” 陈竹瑶心中一热,笑道:“不是啊,多亏有你才是。如果不是你叫我注意江含煜受捐的事,我怎么可能拍到大料?” 简若沉摇头,“如果你们不勇敢,我也不能拿到这个。我会通知罗彬文,让他给你们升职机会的,具体等通知吧,工资加倍。” 摄像呆滞地大张着嘴巴:“啊?” 这就加倍了? 谈笑间工资翻倍? “三倍。”简若沉起身,拍拍两人的肩膀,“消息一播,stn肯定招港英记恨,你们更是首当其冲,拿三倍应该的,这段时间风平浪静,好好陪陪家人,之后我们这边会给予你们保护。” 摄像听着都想给简若沉磕头,有这样的老板,他愿意多干点活! 太慷慨了。 陈近才有点汗流浃背。 不是做督察不好,实在是简若沉的公司太香了。 跟着简若沉干,又刺激又有业绩。 虽然“和内地同时发新闻”这件事还没发生,但他已经能想到录像带曝光之后会有多刺激。 这消息一爆出来,港英政府迫于压力,肯定第一个收拾陆堑。 他们九龙总区的警察居然能利用本来在对立面的港英政府给陆堑定罪了! “倒反天罡”!哈哈! 舆论的重压更会让法院加判。 陈近才莫名打了个哆嗦。 简若沉好果断! 他都不害怕吗? 他为什么不怕扎根多年的港英势力? 简若沉起身:“救护车已经到了,别愣着,我们救人要紧。” 好在看录像制定完策略总共也没耽误十分钟。 关应钧道:“陈近才,你们组去救人,我们去抓主治医生,分开做事。晚上五点,警局见。” 陈近才点点头,“警局见。” 第69章 穷途 简若沉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卷得死死的港币, 表面看起来只有拇指粗细。 他塞到陈竹瑶手心,语速极快,“你们的衣服沾了血, 就这么回去不好, 家人看到后会担心,回家之前记得买两套新衣服换上,我先走了。” 陈竹瑶一愣,垂眸看了一眼钱。 刚想开口说话,再抬头时眼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抽开绑钱的皮筋, 卷成拇指粗细的橙红色千元港币倏然伸展开,膨胀成一坨。 摄像小哥看着, 咕咚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得有多少?” 陈竹瑶点了点, “有20张。” 2万。 她捻开,分了一半给摄像, “你的。” 陈竹瑶戏谑道:“你之前说……别拍了,回去吧?” 第127节 摄像抓着钱,又想到即将翻三倍的工资, 小声嘟囔:“我跟着陈姐您一起出这个外勤又不是为了钱。当然有钱更好啦……” 他把那些钱展平压直,想到简若沉刚才当机立断的话, 感叹:“陈姐看人好准,我们简老板果然有魄力。” 就是不知道抓捕主治医生这件事能不能顺利…… 此时。 简若沉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江含煜主治医生办公室所在楼层。 a组诸位警察持枪侧身藏在门侧。 他们没有搜查令, 得先敲门走个程序。 简若沉抬手。 笃笃笃。 “廖医生, 在吗?” 浅色的柏木门内无人应声。 简若沉微微蹙眉,又敲了三下, “廖医生?” 见仍无人回应,他便微微压下门把, 将门彻底推开。 20平米左右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窗户大敞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和地上散乱的文件纸张翻卷,好几张顺着风飘到了门口。 “坏了。” 简若沉轻声道,“如果这里是陈竹瑶他们翻成这样的,廖医生看见之后必定知道办公室有人进来过,并察觉到名册遗失。” 关应钧“嗯”了声,“如果是廖医生自己翻成这样,那代表他已经察觉事情败露。” 他逃了。 关应钧拿起对讲机,“陈sir,分四个人出来封锁医院的四个出口,医生逃了。” 陈近才:“收到。” 关应钧回眸,“按惯例,两两一组分开找,简若沉跟我。刚才,我们就聚集在出医院的必经之路上,没看到有车和人从医院里出来。医生应该还在医院里。” a组人少,一共只有9人。 两两一组正好分成四组。 简若沉和张星宗跟着关应钧,从南方向的安全通道开始搜。 张星宗紧张得直絮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香江国际医院死的人太多,我总觉得这通道有点阴。” 简若沉安慰道:“怕什么?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这个医院里的鬼帮得肯定是我们。” 张星宗:…… 有道理。 关应钧轻声道:“安全通道的门锁了。” 消防门应该保持敞开。 锁住说明有鬼。 关应钧看向锁孔,“这门不能用枪打,容易卡死。” 简若沉摸了一下,“我来。” 他走上前,一只手摸摸后脑勺,从夹碎发的一字夹里抠下来一个。 还好今天是罗彬文帮他扎的头发。 他自己可不会夹这么多肉眼看不见的夹子在后脑勺。 这东西就是根小铁丝,能开90年代的大部分门锁。 他小时候还偷偷开过军区消防演习厅的锁,带其他小伙伴一起在里面玩了一下午。 在一群小朋友眼里,里面和游乐场没区别。 简若沉嘴角勾起一抹笑,将发卡轻轻抵住锁芯,手腕微动,听到轻响之后果断一转。 “开了。” 简若沉抬手推门,昏暗的消防安全通道出现在眼前。 他抬步往里面迈,脚还没踩在地上,就听到了急促又带着回音的脚步声。 有人在逃! 安全通道里果然藏了人! 关应钧立刻撑着扶手往下跳,转瞬之间下了一层。张星宗紧随其后。 简若沉不会这个,他撑着扶手从楼梯井往下看。 螺旋状的扶手延伸进黑暗里,视野中闪过一片白色的衣角。 应该是白大褂。 他凑到传呼机边上,“关sir,我去另一边。” “好,自己当心。” 简若沉转头跑出消防安全通道,直奔电梯,按下下行按钮。 医生之所以会躲在安全通道里,是因为他知道医院内外都有警察。对医生来说,与其出门闯关卡,不如在消防通道内赌一赌。 不被发现最好。 要是不幸被发现,也能利用警察开门的时间差先一步下楼,进停车场开车闯关。 简若沉走进电梯,毫不犹豫按下负一楼。 电子屏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少。 直到停在f1。 “叮。” 大门应声而开,简若沉摸了摸后腰。 空的。 抓完陆堑后,他们所有人都卸了装备。 他的持枪证还没下来,所以不仅脱了防弹背心,连配枪也上交了。 “不许动!”张星宗的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再跑我开枪了!” 急促的脚步声未停。 紧接着,汽车发动的引擎声响彻车库。 与此同时。 简若沉身后的电梯有“叮”地响了一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身着花色衬衫的男人。 他哼着歌,走向了简若沉身侧。 男人摇头晃脑的,“看什么啊?想哥哥带你兜风?” 简若沉死死盯着不远处骤然亮起的车灯,没管身后的人。 男人瞧见扫了一眼简若沉的白毛,总觉得这头发眼熟,但电视上那个西九龙顾问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这想必是哪个跟风染发的小年轻。 男人抬起手想要揽简若沉的肩膀,“你们现在是不是都挺崇拜那个西九龙简顾问?我的小患者里有很多都崇拜他呢,可惜香江警察说得再好听都是港英的狗。” 不远处,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近了。 男人听着变了点脸色,“廖医生的车么?晦气。” 简若沉回头扫了他一眼,“别说话。” 吵死了。 红色的跑车转瞬之间到了眼前,后面跟着衣摆都要飞起来的关应钧。 人怎么能追上车? 简若沉当机立断转头,“借下车。” 男人一愣,“你是简若沉?” 碰上本尊了? 那他刚才…… 岂不是当着本尊的面骂人? “唉,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警察其实都挺不错的。” 简若沉抬高声音:“开车门!” “哦哦。”男人打开车门,还未反应过来,驾驶座便窜上来一个人。 关应钧看了男人一眼,“谢谢。” 张星宗拉开后座坐上去,千钧一发之际,男人也钻进了后座。 没人有时间管他。 简若沉拿起对讲,“各单位注意,廖医生开着一辆红色福特跑车逃逸,将从地下停车场离开,车牌号为4432!” 对讲机滋滋啦啦响了一声:“收到。” 话音刚落。 陈近才又道:“4432强行闯关,撞损一辆警车!” 关应钧拿起对讲:“我们去追,你们专注救人。” 他油门踩到底,后座的男人发出一声母语骂街:“顶你个肺,轻点开啊,我新车啊!车贷还没还完!你们不能仗着自己是警察就强行征用民众的车吧!” 这会儿话语间倒也没有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尴尬了。 简若沉掏了张支票,拿出挡板前的圆珠笔迅速写了一串数字,夹在指尖往后递,“100万,我买了。” 第128节 男人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多少? 张星宗睨他。 男人呆愣愣接过支票,数了数后面的零。 好家伙,真是100万! 这辆车真实价值的一倍! “天窗按键在哪里?”简若沉问。 “在方向盘下面,哎对,就是这个。”男人哽了哽,忽然觉得自己的花衬衫都有点不雅。 他应该穿西装服务的 好多钱啊。 他可能会不喜欢一个人,也可能会不喜欢香江警察,但绝不会不和一张百万支票过不去。 天窗被打开的同时,车辆窜出了车库,险之又险地紧紧追上了前面的福特跑车。 简若沉对关应钧道:“关sir,枪能借给我吗?” “按规定不行。”关应钧视线紧紧盯着前方,一只手却解开了枪套上的防盗链。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将配枪递出去,简若沉接过,将车座往后调,上半身钻出天窗,双手握枪对准了前面的车,大喊:“一次警告,停车!否则开枪了!” 廖医生在车内嗤笑一声。 开枪? 刚才喊了半天也没见开,喊呗。 他死死盯着海底隧道的入口。 只要穿过海底隧道,进入九龙,再跑40多公里就到了华国深市。 进了大陆,香江警察就会失去执法权! 快! “他要进海底隧道!”张星宗惊叫道,“隧道里不能开枪!” 隧道是双向的,进出车辆多,很容易误伤。 男人在后座,抓着安全带喊:“那在隧道外开啊!” 张星宗也喊:“你以为是电影啊,随随便便能打一梭子出去!我们开枪的每一颗子弹都要打报告的!” “那怎么办!”男人看上去比张星宗还急,“照这个速度,还有八秒廖医生就能进隧道了,你们可得抓住他啊,他下台了,我就是主任了!” 张星宗:…… 怪不得这么恨,原来是竞争对手。 海底隧道愈发近了。 黑洞洞的隧道口,宛如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进入的车辆。 简若沉凝神静气,将自己死死抵在天窗口,稳住身体,微微压低重心。 移动靶而已,他上辈子也不是没打过。 可以的。 张星宗想到了脱靶的自己,双手合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隧道入口,默默倒数:5、4、…… 三秒,够瞄准吗? 可不能犹豫啊…… 简若沉摸上护圈之内的扳机,这一刻,吹在面颊上的狂风,灌入耳廓的引擎声都逐渐远去。 他视线里只有那红色的跑车。 必须避开油箱打后车轮…… “砰!” 张星宗浑身紧绷,打中了吗? 子弹出膛裹挟着气流击中了跑车的后轮。 轮胎骤然泄气,在地上擦出些许火星,尖锐的摩擦声响彻云霄。 跑车在隧道口打滑,猛然撞上了海底隧道边上的减速带。 灌满水的蓝色减速桶被撞裂,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 跑车在惯性之下侧翻一瞬,接着狠狠砸落,侧门的玻璃碎了,玻璃渣飞溅开来。 张星宗呆憨道:“真打中了?” 离谱啊! 这是什么枪法! 关sir也就这个水平了吧? 关应钧开门下车,“张星宗别愣,抓人,跑车油箱破了,当心爆炸。” 简若沉坐在副驾驶没动,只觉得手指还在微微发着颤。 千钧一发! 其实这一枪7分靠他上辈子在大院里玩出来的经验,3分靠运气。 还好…… 还好打中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廖医生被张星宗和关应钧从车内扯出来。 他脸上破了一道口子,面色惨白。 器官贩卖,违法豢养未成年男女,他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要逃! 廖医生扭动的身躯,企图撞开关应钧,可他不过是一个医生,怎么比得过受过专业训练的便衣? 关应钧押着人回来,简若沉推开副驾驶的门,刚要说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一簇卷着黑烟的火光陡然升起,热浪翻卷着冲来。 “当心。”关应钧把廖医生往地上一按,随即矮身挡住了蓬勃的热浪,将简若沉死死按在了副驾驶。 他浑身肌肉绷紧了,被气流冲得一晃,闷闷哼了一声。 简若沉鼻腔里都是关应钧的气味,肩膀上的手按得重极了,却没感觉到有多疼。不远处传来张星宗的闷哼,和嘟嘟囔囔的声音:“丢,烫死了烫死了……” 很快,热浪消失。 关应钧松开了抵住简若沉的手,直身拿起对讲机,冷声道:“各单位注意,廖医生已经抓到,a组准备收队,毕婠婠和丁高开车到海底隧道这边来接一下人,通知警署处理车祸的来一下。” “剩下的人直接回警署。” 简若沉等他下完了命令,才问:“你的背……你疼不疼?” 关应钧抿着唇,“没什么事。” 简若沉不信,但这里人多,深问不好。 关sir是领头人,下属面前还得留点面子和空间。 等回了警署再说…… 几人在海底隧道边等了一小时。 终于处理完了爆炸现场,能带着犯人回警署了。 几人押着廖医生进a组时,边上的审讯室的门应声而开。 陆堑双手被锁着,头发有些凌乱,显然被例行审问折磨得不轻。 他面上荣光不再,梳着背头的额发落下来几缕,看上去有点落魄。 明明才过了几小时,陆堑却觉得比几年还要难熬。 在审讯室里,他不是风风光光的陆老板,而是一个毫无尊严的囚犯。 这些该死的警察…… 等他出去了,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这股蓬勃的恨意夹杂着一些臆想的快感,从陆堑眼中迸发而出。 直到他看见了狼狈不堪,连白大褂都被灼烧了一角的廖医生。 陆堑的脸色倏然苍白。廖雁筹怎么被抓了? 他怎么能被抓? 他就是死了也不该被抓进警局! 那录像带呢? 那些记录着港英政府成为人体实验和人体器官的获益者的录像带是不是也到了简若沉手里? 不,不可能的。 没了录像带,谁还能保他? 陆堑心中冒出一股无法言语的恐惧,他侧头看向廖医生,企图跟他说一句话。 但身侧暂时负责审讯和押送的b组成员推了他一把,“不要乱看,我是让你出来吃饭,不是让你观光!” 廖雁筹呆滞地往前走,好像魂魄都丢在车里了似的。 简若沉与陆堑擦身而过,将廖医生送进审讯室。 第129节 他回头扫了圈室内,没看见关应钧就对毕婠婠道:“婠婠姐,你去做一下基础审讯好不好?这个人应该很好审,我要做其他事。” 第70章 陆老爷子 毕婠婠点头, “ok,去吧。” 她转头,“宋哥跟我一起。” 宋旭义菠萝黄油包塞进嘴里, 囫囵吃完。 简若沉见他咽得艰难, 转身提起水壶给宋旭义倒了杯水。 宋旭义接过,凑到嘴边喝了几口,勉强顺过气,“谢了。” 他边说边咀嚼黏在嘴里的菠萝包,慌忙拿起桌上的双层玻璃杯和文件夹, 跟在毕婠婠身后赶往审讯室。 简若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半路碰见龇牙咧嘴一步一喘的张星宗。 他歪着脖子, 一手提着衣服后摆, 一手拿着根没卷好的纱布。 走起路来宛如超市门口放着的跳舞气球人,手里要拿一根写着【今日大促销】的彩带。 简若沉:…… 他想不出关sir这么走路的样子。 一米九几的气球人。 简若沉嘴角勾了一下, 往张星宗身后看了一眼,没人。 他收回视线,“你怎么样?伤这么严重吗?” “不严重, 就烫破一点皮。” 张星宗笑了一下,“就是今天值班的医生手法一般, 药膏涂多了又没给包扎,我怕沾到衣服上才要了一卷纱布, 准备回去擦一擦。还好关sir没去医务室。” 简若沉道:“不要擦掉, 烧伤膏就是要涂多点的。不包扎是因为湿润暴露疗法能加快烫伤伤口愈合。” 张星宗听都没听过。 小小烫伤,竟有这种学问?简顾问真是博闻强识。 简若沉抬眸笑道:“你回去休息吧, 毕婠婠和宋旭义在审廖医生了。” 张星宗:“行。我去趴一会儿。” 两人互相道别。 简若沉顺着地标来到医务室,问里面的医生要了烫伤膏面前和浸泡好的消毒碘棉, 提着袋子径直走到关应钧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关应钧平稳低哑的声音:“进。” 简若沉推门进去,看到关应钧正站在办公室储物柜前。储物柜开了扇门,里面是一面全身镜。关应钧的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好似正准备看伤。 关应钧垂眸,视线落在简若沉手上的塑料袋上,嘴角慢慢勾起。 简若沉无视这个微小的笑容,“我去医务室的时候碰上了张星宗,他已经弄完了。爆炸发生时,你们的位置差不多,估计也需要擦药。” 他把装了药水的塑料袋放到办公桌上。 关应钧道:“不严重。加完班在弄。” 简若沉回头,琥珀色的眸子在室内呈现出一种暗金的色调,里面满是清澈的洞悉,“我帮你?” 关应钧呼吸一顿。 他定定看了简若沉一会儿,只觉得自己都要溺死在那双澄澈的眸子里。 简若沉明知道他在等这句话,但还是说出口了。 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抬手解开了第二颗衣领扣,然后顺着解开第三颗…… 简若沉:…… 关sir像是把平时藏起来的小心思,都毫不避讳挖出来给他看,打明牌了。 他拧开装满碘酒棉花的搪瓷罐,垂着眸子准备医疗用品,用镊子夹起棉花,走到关应钧身后。 白衬衫被搭在了沙发边的扶手上,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出现在眼前。 浅二度烫伤。 简若沉盯着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肩胛骨下方有水泡,我帮你刺破,可能会有点疼。” 关应钧轻轻“嗯”了声。 话音才落下,冰凉的棉球落在伤患处轻轻滚了滚。 接着他又等了等,还未感觉到什么,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好了。” 简若沉将纱布丢进垃圾桶,细细检查了一遍眼前的后背。 男人的肌肉线条很流畅,但又不突兀,蛰伏在皮肤之下,他也见过这肌肉蓬勃的姿态,很有力量。 脊背上,除去新加的烫伤,侧面还有交错的浅褐色伤疤,后腰侧面甚至还有一颗圆形的弹孔。 简若沉边看,边拿双氧水在破皮的地方消毒,双氧水接触到破皮的皮肉,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办公室内悄无声息,只有关应钧压抑而轻缓的呼吸声。 简若沉擦完关应钧,又用双氧水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挤了一坨药膏在手心,后轻轻按上去。 凉意若有若无地附上来,关应钧差点蹿起来,又硬生生忍住。他脊背紧绷,脖颈猝然蹿红,青筋凸起。 很快,显眼的红色便窜上耳廓。 简若沉笑了一下,“放松点。” 关应钧吸了口气,“你用力些。” 简若沉语调平静:“用力擦不利于伤口恢复,而且会疼。” 关应钧深呼吸了一口气,隐忍着哑声道:“我想要你让我疼。” 他鬼使神差地说完,又恨不得把话捡回来,这话实在经不住细想。天知道他本意不是…… 还好简若沉看不见他的脸。 关应钧蹙着眉,一张脸紧紧绷着,额角的青筋鼓噪了两下。 少年的手心只有一层薄茧,大概是以前做家务打工留下的,但抚上脊背时,又没有直接接触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药膏轻轻拍打。 若即若离,隔靴搔痒,拨雨撩云。 关应钧硬生生忍着这股痒意。 警署的药膏很快起了作用,冰冷的凉意从伤口扩散开,驱散了自烫伤起就蔓延的烧灼感。 背有多凉,心就有多热。 简若沉擦完了药,摊着蹭满了药膏的手站起来。 办公室内整洁干净,办公桌上只有一份文件和一支钢笔,处处透着严谨和克制。但匆忙之下脱掉的衬衫却潦草挂在沙发的扶手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让人有些面热。 关应钧低声问:“好了?” 简若沉“嗯”了声。 关应钧披上衬衫,矮身抽出一张湿纸巾,转身抓住他的手,仔仔细细擦。 又湿又凉的纸巾带走手上黏腻的药膏,简若沉低垂着眸子,看到关应钧敞开的衣襟,心跳有些快。 他想起拜大仙那天关应钧说的话。 这个叫心动,懂了吗? 心动吗…… 关应钧擦完一遍,又拿了张新的再擦一遍,确定指缝里清清爽爽了才道:“我刚才给舅舅打了电话,他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简若沉思绪飘忽一瞬,“勒处长?” 关应钧虚扣着简若沉的手没松开,脸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平铺直叙道:“想叫你一起谈录像带的事,东西毕竟是你的人弄到的。到时中心局的联络人也会来。就是国际刑警组织华国国家中心局留在香江的联络员。” 简若沉呼吸加快了些,“好。” 他轻轻抽了一下手,灼热的掌心立刻松开了。 关应钧站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小把糖放进简若沉手心,“维生素b的糖,馋了就吃这个,辣得斋烧鹅少吃,等休息了我带你去买咸蛋黄味的。” 简若沉看看掌心的糖,又看看关应钧。香江好时髦,90年代就有咸蛋黄味的小零食了? 他拆了一颗糖吃,表面的酸沙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津液霎时泛滥。 天啊,好酸。 有趣。 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再抬头的时候,关应钧已经把衣服扣好了,走起来很平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像“跳舞的气球人”。 关应钧抬手,拨开简若沉垂落额前的碎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来为我擦药,单单是为了谢我帮你挡了一下?” 简若沉刚张嘴,话还没出口。 关应钧就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蹭到一起。他最终只是轻轻蹭了一下简若沉的鼻尖,哑声道:“你明知道我在等你,还是来了。” 等这个字还是含蓄了。 直白来说,他在以身为饵,守株待兔。 简若沉耳尖有些热,抬眸对着关应钧笑了一下,“当然要来了。” 他调侃道:“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坏蛋,给你上一次药,换一兜糖一袋蛋黄斋烧鹅,以后就会有高级督察一直罩着,一本万利的买卖我为什么不做啊?” 关应钧笑了。 第130节 他喜欢简若沉。 聪明的、机灵的、懵懂的简若沉。 这个人,就是有叫人开心却恪守底线的魔力。 简若沉嘴巴里的糖吃完了,又拆了一颗塞进去。 这颗是胡萝卜柠檬味。 关应钧从哪儿搞来这么新奇的糖?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外面传来毕婠婠的声音,“关sir,廖雁筹招了,要不要立刻对陆堑做二次审讯?” 关应钧开门道:“不用了,陆堑知道说真话就得死,他不会开口的,先整理到手的证据,等录像带播了之后再说。” 他抬腕看表,“先吃饭。” 毕婠婠踌躇道:“恐怕不行……” 简若沉用舌尖把糖顶到一边,含糊问:“怎么了?” “陆家,陆老爷子来了,指名要见简若沉。”毕婠婠手插在兜里,耸了下肩膀。 陆堑的爸爸身上也有一官半职,但却是根深蒂固的港英派,全身浸透了官僚主义的臭味,恶习良多。 关应钧蹙起眉,“特意饭点来,就是要试探警署的态度,看我们是先应对他还是先吃饭。我们先吃饭,让他等。” 简若沉:……爽。 哪儿有做警察看不法分子脸色的道理。 等着就是了。 a组的人浩浩荡荡下去,在楼下茶餐厅说说笑笑吃了一餐饭,才散步似的往楼上走。 重案组休息室内。 陆老爷子微闭着眼,直直坐在沙发上。 他身着一套灰黑色戗驳领西装,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半长的头发灰白相间,扎成一缕,垂在肩膀上。双手交握着,边上是陪他一起来的陆荣。 一行人经过时,关应钧率先停下脚步,侧眸问:“陆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陆景琛抬眸,扫过人群,视线在简若沉身上定格一瞬,又落在关应钧的脸上,“关先生。我找的是简若沉不是你,你又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关应钧半点面子也没留,“如果想探视陆堑请走相应程序。如果没事,请不要在警署逗留” a组众人紧随其后,简若沉嘴巴里还有块酱汁菠萝没嚼完,此时也没什么功夫开口说话。 陆荣的视线落在简若沉鼓起的腮帮上,垂手摩挲了一下文明杖上端雕刻的花纹。 陆堑真是瞎了,放着这么聪明的人不抓住,不利用,选了个空有爱情心计的蠢货。 一个男人,成天想着怎么勾引男人。 江含煜实在蠢得可笑。 陆老爷子抬高了声音,“简先生,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简若沉回头扫了他一眼,对上一双精明阴森的眼睛。 陆景琛道:“你身负英国爵位,身体里流着英国皇室的血,为什么要帮港派警察做事?” “我知道你有手段,要做好名声,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提。放了我儿子。” 英国皇室的血?罗彬文说过,不过他也不在意。 简若沉的视线在神色不明的陆荣,和气势磅礴却有些色厉内荏的陆景琛身上转了一圈。 按陆荣和陆堑的关系,怕是巴不得陆堑明天就死。 陆老爷子不会觉得他们兄友弟恭吧? 简若沉咽下菠萝,嗤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在给总区警察做事?” 简若沉轻轻偏了一下脑袋,“就目前情况而言,是我在用九龙总区警察做事才对。” 他现在半只脚踏进警局,做了这么多事,影响这么大,毕业后再到警察学校走个程序就能直冲云霄。 如果没有总区警署,他不可能拥有这么多话语权。 他借了重案组的东风,重案组也受了他的好处。 怎么叫帮九龙总区做事? 他破案,帮的是底层民众。陆景琛要是说他为人民做事,还能当作夸奖。 简若沉看着陆景琛挑了下眉,讽刺道:“陆先生,家主做得太久,不会做人了?摆不清我的立场和陆家的关系?我看你这家主,恐怕不过尔尔。” 张星宗和刘司正面面相觑。 正面怼啊,好劲…… 做了他们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好会说。 再说几句给他们九龙出气! 做了多少年警察,就栽在陆家身上多少年,他们也是人,也要撒气的。 快,再来点! 简若沉扫了一眼陆荣,“陆先生,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急什么?” 他一语双关,“好东西都在后头。” 录像带可还没放呢。 第71章 吃饭 陆景琛盯着简若沉, 他从未被人这样顶撞过。 在家里,他可以摔了杯子泄愤。 但在警局,简若沉可以和他撕破脸, 他却不能对简若沉如何。 他儿子还在简若沉手上。 陆景琛闭眼平复怒气, 接着琛缓缓站起身,独自找了个台阶,“简先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死,过两天我们可以私下里再谈。” 陆荣跟着站起来。 他看着简若沉,忽然笑了一下, 欠身致意后才拄着文明杖,转身离去。 张星宗眼睛瞪得溜圆, 恨不得把陆荣和陆景琛的背影盯出一个洞, 嘴里嘟囔, “蛇鼠一窝。” 关应钧道:“走了,做事。” 陆堑被抓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整个总区警署都忙碌起来。 刑事情报科那边刻意留下做幌子的黑警没用了。 计白楼亲身上阵,抓捕段明审问。 同时还要抽时间彻查天泉都娱乐城,排查贩毒证据。 有组织犯罪调查科内。 龚英杰徜徉在“潮义帮”案件里, 把银行劫匪的皮都要磨烂了,才问出潮义帮的帮派盘踞点。 相比之下, 重案组竟是最清闲的。 只要依次给130名器官贩卖案的受害者做笔录就行。 反正反黑联合会里不养闲人,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精英。 查毒品有专门的毒品调查科。 去陆堑名下涉黄洗浴中心扫黄, 有警务处特别职务队负责。 偷税漏税责归廉政公署管。 简若沉是编外人员, 不用操心受害者笔录这种事。 于是独自坐在关应钧的办公桌前写了好几小时的案件报告。 从江永言的事情开始,事无巨细地往纸上写。 写到日头西斜, 钢笔灌了三次墨水,才阐明了抓捕陆堑的经过。 一桩桩一件件, 都是罪行。 一字一句,全是业绩。 简若沉抬手揉了下后颈,起身活动筋骨。 关应钧拿着受害者笔录表进来时,正巧看见他又拆一颗糖塞进嘴里,办公桌边上的垃圾桶里,浅浅铺了一层塑料糖纸。 “喜欢这个糖?”他走到办公桌前,拿掉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翻了一下简若沉的报告,“怎么没署名?” 简若沉含混道:“我又没入职,这业绩能算我的?与其被上面拿掉,不如给a组的人分。” “签吧。”关应钧点点那个空出的位置,“可以押到你入职之后算,有我在,该是你的就永远是你的。” 简若沉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拧开笔帽,在特意空出的署名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心跳快了些,耳尖有些热。 窗外的夕阳红得令人目眩,橙红的光落在签名的地方,照得那名字格外清晰。 简若沉写完,仰头对关应钧笑:“那就多谢关sir啦。” “不用,应该的。”关应钧拿了外套披上,“下班了,回家吃饭。中心局的人肯定会先试探你的立场,不过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不用太担心。” 简若沉“嗯”了声。 两人并肩走到停车场,坐上车离开警署。 第131节 傍晚的香江浮光跃金,高楼林立。 九龙这处地界遍布高档酒店,车子经过酒店之外时,总能看见身着高档晚宴礼服的男男女女从轿车上下来,踩着婀娜的步子谈笑进出,格外纸醉金迷。 简若沉撑着下颚,敏锐地注意到九龙旺角区和码头港口边的酒吧和饭店关了不少,连陈荷塘都彻底停业,街上遍布加班的警察。 关掉的大概都是陆堑的产业吧,不知道这些店面会不会被法拍?法拍价格低,干脆买回来玩玩…… 简若沉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关应钧往身侧看了一眼。 简若沉身体没完全养好,事情一多,就容易嗜睡。 白天做了那么多事,这一天又实在惊险,确实是累人。 他把车开到家门外,见2别的客厅灯没亮,就熄了火,没急着喊人。 关应钧的视线落在简若沉身上。 睡着的少年格外柔软,眉眼低垂着,呼吸平稳绵长。 路边,花园园艺灯昏暗的灯光洒进车内,扫过简若沉的眼睫,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侧脸压了一部分在车座靠背上,把酒窝挤得若隐若现。 关应钧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 以前压力大,心绪不宁时总会抽烟缓解,大部分便衣警察都是烟枪,连毕婠婠烦躁时都会抽两根女士烟。 但他们a组自从简若沉来后,所有人都很少再抽烟。 压力少了,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业绩一个接着一个,拿钱拿到手软,奖金多得花不完。 再心烦的事,看到简若沉笑着走进a组办公室,好像就都不算什么了。 关应钧听到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喊了声简若沉的名字,轻声道:“醒醒。到了。” 他停好车,等简若沉抽湿巾擦完了脸,才带着人与中心局的联络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舅妈。”关应钧问了声好,弯腰给简若沉和客人拿拖鞋。 简若沉在门口换了鞋,抬眸看到许久未见的陈云川,率先笑道:“陈警官,好久不见啦。” “是啊。”陈云川笑笑,视线在简若沉睡得红扑扑的脸和关应钧之间转了一圈,“快进来。” 勒金文跟随后进门的中心局联络员握手,“老李,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勒处。” “进来边吃边聊吧。”勒金文扫了关应钧一眼。 关应钧就对着简若沉介绍道:“这位就是国际刑警组织,华国中心局的联络员,李茂明。” “李警官,这位是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a组的犯罪心理顾问简若沉。” 简若沉抬眸看过去,李茂明大约四五十岁,头发微白,剪了个利落的短发,头发往后梳起来,身材很健硕。 穿了一套利落的灰黑色运动外套,衣服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衬,没有什么肚腩,腰后还别着一支枪。 李茂明也在打量简若沉。 简若沉看上去实在有点太年轻了,长得也不像个警察。 华国有句古话,叫做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他是不认同的。 都说少年英才,很多行业,20岁之前不出名,这辈子没机会。 刑警越老越香,香的是经验,但脑子有时候是越年轻的越灵光。 两人皆只沉默一瞬,然后同时伸手。 李茂明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好。” 简若沉笑道:“你好呀,李警官。” 普通话。 李茂明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90年代,会说普通话的香江人寥寥无几。大部分香江人都看不起大陆人,更不会特意学普通话。 录像带是下午拿到的,吃饭是拿到后才决定的。 简若沉总不至于一下午学会了普通话吧?他一定是本来就会。 他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在拿到录像带的第一时间打破惯性思维,想到联系内地同时发新闻? 难道是上面临时增派了人,没告诉他? 李茂明拿不准简若沉的身份性质了,但面上不显,笑道:“说得真标准。” “准吧?”简若沉声音里都带着笑,“我以前在内地老板的餐馆打过工,他还教了我几手呢。” 与其让李茂明事后查出不对,这怀疑那怀疑的,不如他先出手。 李茂明脊背放松了些。 他今天带着任务来的,可不能弄砸了。 勒金文都被简若沉的普通话震惊了,他也学过,能说,但绝对做不到像简若沉一样毫无口音,跟土生土长的内地人似的。 一行人走到餐桌之前坐下。 勒金文举杯说了开场白,大家寒暄过几轮,才慢慢进入正题。 李茂明道:“我听说九龙总区警署抓住了陆堑?” “是。”关应钧道,“但陆家犯罪经验丰富,法院立场又不坚定,我们定罪比较困难。” 李茂明“嗯”了声,看向简若沉,“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两边同时发录像带施压,利用舆论逼迫法院公正评判,并且让政客自顾不暇,放弃保护陆堑。” 勒金文道:“铲除这种港英扎根在香江的顽固势力,对咱们一家人很有好处啊。” 简若沉嘴角微微勾了勾。 说真的,内地警察,只要屁股不是歪的,都很喜欢听港澳台的说“咱们一家人”。 勒金文能坐上处长还是有道理的。 李茂明脸上划过一丝动容,“哎……最近几年,大家都难。” 陈云川接话道:“黎明前的黑暗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李茂明看向简若沉,严肃道:“这条录像带很珍贵,能间接帮香江政府换血,你给了我们,内地和香江这边同时播了,你就是我们认定的自己人了。” 简若沉道:“您就说后面的但是嘛。” 李茂明一下子严肃不下去了。 这年轻人,分寸拿捏得正好。 他笑道:“但是啊,你毕竟身份特殊,我们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伙伴。” 不想要墙头草,和随时就能跑的合作对象。 简若沉这个身份,要么就是完全信任,要么就是互相戒备,得试探出一个度来。 关系不能太暧昧。 李茂明拿出一份文件,“这样,其实我们也有一点私心,简先生愿不愿意和内地做一笔开发生意?” 简若沉擦擦手,接过文件。 上面赫然是一份港深两市之内的开发项目文件和预期估价。 李茂明压下紧张,侃侃而谈,“上面打算大力发展深市,但是现在敢做的人不多,都在观望。简先生手里资源多,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合作?” 简若沉文件里的跨海大桥,看着里面的国际商贸广场和免税城,看着希望投资建造的纺织业衣贸大厦。肩颈处出了些汗。 这表面来说是个试探站队的东西,一旦他签了字,就在明面上彻底选了边。 内地能放心确认他是自己人。 什么英国爵位,皇室血统,之后都会装作看不见,就跟日后狗大户狂买华国大宝剑是一个道理。 但是背地里这算是…… 算是祖国妈妈给他送钱! 深市的开发项目啊,这以后能赚多少钱! 能帮多少人就业! 光是想,简若沉就有点热血沸腾了。 才59亿,他一年利润下来都比这多。 李茂明以为他犹豫了,毕竟一开口做59亿的生意确实不好。 哎,他好苦。 要他说,拿个录像带就拿呗,播呗。反正互惠互利就在眼前。 整这破事儿,哎。 外交部的事为什么落到他手里,气人。 李茂明道:“其实……咱们也可以换个项目少的。” 降低点也不是不行。 价格嘛,可以还的。 他伸手想要拿回文件。 简若沉一把按住李茂明的手。 喂到嘴边的饭还想弄回去? 休想! 李茂明抽了抽,没抽出来。 “……” 第132节 这小伙子,力气不赖。 有劲儿。 简若沉转头对关应钧道:“笔。” 李茂明:? 什么?这就签了? 这就打算和内地绑定了? 他在椅子上晃了晃,“暧,要不还是先找人看看合同再说。想好再签吧?” 这事儿弄得,搞得跟他骗了人家小孩一样。 59亿呢,可不是59块。 “仔细看看合同再说呗……”李茂明小声劝说道,“其实我们现在挺穷的,这么大工程也是第一次搞……” 简若沉很有信心。 跨海大桥和国际商贸中心他又不是没去过,漂亮得要命。 他斩钉截铁:“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勒处长也说了嘛,都是一家人。” 话音落下,勒金文看李茂明的眼神都不对了。 人家一腔赤诚,你在这里像要骗人。 李茂明有苦说不出。 他劝道:“你再考虑一下。” 第72章 陆堑要见简若沉 李茂英道:“一旦签下合同, 有心分裂的港英派肯定会针对你。”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吊着。 快五十岁的人,被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年轻整懵了,心里竟陡然升起些许内疚。 勒金文给李茂明续上红酒, “五十九亿。怎么?当我们警局是印钞机啊?” 李茂明干笑:“哈哈。当然不是啦, 这怎么能?” 他举杯喝了一口酒,品着勒金文的话。 一哥把主语从简若沉换成警局,意思很明显,这是要护着简若沉。 勒金文笑笑,“介意我看看合同吗?” 李茂明:“请。” 简若沉应声松开压住合同的手。 勒金文抬手翻了翻。 条目倒是很实在, 要的资金也不算特别多。 只不过简若沉年纪小,所以才像是在欺负人。 其实早在1988年, 就有英籍港商看到了内地的发展前景, 将大批资金投入广省。 对比起来, 59亿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勒金文抽出西装口袋里的钢笔,压在合同上递回去, “还可以,签吧,项目进程全权掌握在你手里。” 简若沉半点没犹豫, 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李茂明长舒一口气。 一哥气势非凡,一哥的外甥和老婆也不遑多让, 天知道刚才桌上只有合同翻动声的时候他有多紧张。 简若沉坐在这一家子中间,白白净净和和气气的, 看上去没什么心计, 有点格格不入。 简若沉签完名字,抬眸一笑, “现在李先生能放心了吧?不如来谈谈正事?” 能投资有前景的项目固然好,但他现在是香江警察这边的人。 谈判的时候可以适当让步, 但绝对不能让勒处长和九龙总区警署难做。 “李先生。”简若沉拿起桌上的酒杯,对李茂明遥遥一敬,“我知道内地肯定想要借着这份录像带换掉港英政府里的毒虫,安插一批自己人。” “撤换政员我没意见,但经此一事,九龙总区就变成出头鸟了,港英针对我,我无所谓,但其他警员怎么办?” 李茂明:…… 他要收回简若沉没心计这句话! 简若沉笑着,软声道:“李先生也要考虑考虑我们九龙总区警署的难处,现在的九龙,好穷哦……” 李茂明手里压着刚签好的59亿合同,热得出汗。 香江就是热得快。 冬天好短,春天也比其他地方热。 一和简若沉说话,就更热了。 刚花出去59亿的人,为什么能这样心安理得替人哭穷啊。 简若沉道:“不过我也是提议,如果让李先生为难,那我先道个歉。毕竟我大学都没毕业,还是个编外人员,加工资加拨款这种好事落不到我头上喽。” 李茂明吸了口气。 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举起酒杯和简若沉地碰了一下,“总区警署都是做实事的,上面肯定会重视,我会往上提。” 玻璃杯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简若沉笑道:“没关系,无论有没有额外的赞助,录像带也好,内地项目也好,我们都会照常做的,stn新闻也会全力配合内地官媒报道。” “真相最重要。”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垂眸挑了一些虾放在碗里去壳。 他唇角勾起来。 简若沉胜券在握,意气风发的样子太好看了,像颗注定要闪闪发光的明珠。 李茂明都有点儿目眩神迷了。 他一口干了红酒,“我相信你。” 59亿说投就投,他给人西九龙找个硬后台怎么了,应该的! 试探结束。 关应钧开口,直切正题:“录像带放出的时间不能再拖。港英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时间一长,很多证据会被处理掉,甚至连陆堑都会被他们找借口弄死,所以录像带最好在36小时之内放出。” 他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我们拿到录像带的第10小时,还剩26小时。” 李茂明打了个激灵。 时间不多了。 关应钧无视勒金文扫过来的视线,直言不讳,“中心局与其在这里试探我们顾问的立场。” “不如加派人手,帮九龙总区抓陆堑的犯罪证据,在录像带放出来之前做好起诉的报告,抢在港英政客应对之前起诉陆堑。您觉得呢?” 李茂明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关应钧递出一份陆堑的涉案档案,“李先生,我们现在还缺陆堑的贩毒证据。” 李茂明只好顺着简若沉和关应钧的节奏道:“你们放心做事,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简若沉一边竖着耳朵听,一遍拆螃蟹吃。 陈云川垂眸笑笑,小声问:“这么好吃?看来我手艺不错。” 简若沉夸道:“这一桌都是陈警官做的啊?厉害。” “我只蒸了螃蟹,其他都是勒处长做的。” 陈云川说着,又压低些声音,打探似的道:“关应钧前段时间跟勒金文学着做了一批糖,还特意磨了维生素粉混着柠檬粉沾上去,你知不知道他送给谁了?他是不是在追什么人?” 简若沉猛然咬到了舌尖,痛得嘶了口气,“关sir还会做糖啊……” 陈云川:…… 勒金文跟她说的事竟然是真的。他真的喜欢简若沉。 果真把糖送给简若沉了。 不过……倒也不是无迹可寻。 简若沉夹起第二只螃蟹想吃的时候,碗被边上的关应钧拿走,换成了一碗剥好的虾仁,浸着调好的糖醋汁,边上还插着牙签。 简若沉挑起一条塞进嘴巴,尝到了柚子醋的气味。 蛮好吃。 丽锦国际花园的饭局其乐融融。 九龙总区警署。 拘留所之内。 陆堑坐在单人隔间内一人宽的床板上,独自消化晚上的吞进肚子的咖喱土豆花生和一对卤鸡翅。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差的东西。 寡淡,软烂,寒酸,令人恶心想吐。 简若沉甩在他脸上的巴掌,连带着这一餐饭,把他的尊严打到了泥地里。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廖雁筹被抓。 陆堑紧紧抓住冰凉的床栏,看向室内的洗脸盆和便池。 这简直是牲畜住的地方。 第133节 他恨没能力逃脱警方追捕的廖雁筹。 恨关应钧,恨未曾露面的陆景琛和不闻不问的江含煜,以及坐山观虎斗的陆荣,恨把他弄进来的简若沉。 全都该死! 陆堑走到洗脸池前面,看向镜子里憔悴而愤怒的脸。 他不甘心就这么完了。他和九龙总区警署斗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栽在了以前最看不起的人手里。 陆堑又有些懊悔,如果当年选了简若沉,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这么想着,竟然想不起自己有多爱江含煜了。 江含煜没有简若沉有钱。 没有简若沉聪明。 没有简若沉会演戏。 更没有简若沉有用。 甚至没有以前的简若沉那么爱他。 陆堑捧着水洗了一把脸,拔掉了中指上的订婚戒指,丢在了洗脸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要赌一把。 · 次日。 简若沉把价值59亿的投资合同放到罗彬文的办公书桌,踩着轻快的步伐上学。 昨天饭局结束后,录像带被刻录成几份,一份由李茂明连夜带回内地,一份被送到stn新闻部。 今晚的18:30,黄金时间段。 这篇新闻将由stn新闻部和内地晚间新闻官媒同时播出。 晚上六点二十。 简若沉上完一天的课,赶到警署。 他把书包丢在a组会客厅的沙发里,转头看向张星宗,“案件进展怎么样?” “昨晚联合会的组别除了我们都在加班,哇!”张星宗一脸八卦,“不查不知道喔……陆堑名下的洗浴中心全都涉黄,警务处特别部门抓了300个男男女女,这会儿还在做笔录呢。” “他还偷税漏税,那歌厅更是离奇,连消防执照都没办下来,里面全是追龙吸粉的衰仔。啧啧啧,癫啊……” 丁高举着根港式烤肠,边吃边说:“廉政公署的刘sir已经36小时没睡觉了。根本查不完。” 他把打包的油纸包提起来,“吃唔吃?” 张星宗伸手:“吃啊。” 简若沉回头看了一眼,见关应钧办公室房门紧闭,才道:“给我一支。” 张星宗笑笑,“怎么偷偷摸摸的啊?吃这个也害怕被关sir发现?他又不管的。” “那天关sir带我去看医生,医生叫我不要吃这种东西。”简若沉咬了口烤肠,香得含含糊糊,“什么做的?好多汁。” “腊烧烤肠。”丁高小声道,“要遵医嘱,以后我不带了。” 简若沉“喔”了一声。 明明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但张星宗就是觉得他们顾问好像有点委屈巴巴。 他转移话题,“马上录像带就要播了吧,去不去看?” 简若沉刚要说话,毕婠婠就从门口进来,“好香。” 丁高道:“烤肠,放在桌上了,你自己拿。” 毕婠婠拿了根,“关sir叫我过来传话,陆堑要见简若沉。说要见过简若沉再开口。” 简若沉问:“他在哪里?” 丁高道:“审讯室。我们轮流审了一天了,这人实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我去看看。” 简若沉扔了手上的竹签,缓步走到审讯室,开门进去。 才一天没见,陆堑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熨烫整齐的西装衬衫和马甲套装皱皱巴巴黏在身上。没了发胶的束缚,额发垂落,凌乱地黏成一缕一缕。 关应钧抱臂坐在陆堑面前,转头看向简若沉,“来了?” “嗯。”简若沉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抬眸看向对面的陆堑,“听说你要见我后再开口,有什么事?” 陆堑抬起视线,细细描摹简若沉冷淡的眉眼,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哑声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毒头,那天在1892酒吧的人是关应钧,你们一唱一和骗我,对不对?” 简若沉挑了下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以为陆堑是要悔过认错,最后博个好名声,体面点离开。 现在看来不是。 他贪恋人间权势。 陆堑急急吸了一口气,毫无预兆地吼起来,“这些警察是利用你!利用你来抓我!” 他剧烈挣扎着,手腕上的手铐发出尖利的撞响声,“关应钧利用你的感情!” 简若沉匪夷所思地勾唇,“你说什么?” 神经,编得这么离谱? 他笑了一下,“你继续。” 陆堑紧紧握着拳,“你以前喜欢的人是我!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简若沉直直盯着他,憋不住笑出声来,“哈哈。” “你对我说这句话时目光游移,说明你对自己的话毫无自信,是在逢场作戏。” “你说话时虽然做足了姿态,但嘴角单边微微下撇,眼下肌肉紧绷。说明你对我不屑一顾。” 简若沉意味深长道:“三个月了,你演起苦情戏来竟毫无长进,犯错都犯得一模一样。” 陆堑歇斯底里道:“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不再信了是不是?我是被江含煜骗了,我根本不爱他,我喜欢的是你。” 他发狠地盯着面前的人,“你被他上了是不是?” 关应钧不喜欢有人用如此轻浮的语调,污秽的字眼污蔑简若沉。 他猛然起身,抬脚踹向审讯桌的边缘 吱! 钢质的桌子陡然快速前移,带着尖锐刺耳的声响,直直撞上陆堑的腹部。 “呕——” 陆堑干呕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痛得跪在地上喘息,喉咙里涌出铁锈味。 不,不…… 他必须在廖雁筹流出来的录像带发出之前走出警局。 否则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会死在这里! 陆堑终于感觉到了滔天的恐惧,简若沉的无动于衷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昔日光鲜亮丽,泰然自若的男人膝行到简若沉身前,狼狈至极地跪着。 他甚至无法呼吸。 耻辱、愤恨、羞愧、恶心、纷沓而至。 简若沉看着,唯独没找到后悔。 陆堑只是为了逃避惩罚,他根本没有认错。 陆堑哽咽道:“算我求你,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爱的其实是你!” “不,你自私自利,目无法纪,你不爱任何人,爱的只有自己。”简若沉抬头看了眼挂钟,“六点半了。” 他转头对眸色凛冽的关应钧道:“关sir,带没带随身tv啊,给我们陆总听听新闻?” 关应钧面色沉沉,垂眸拧开按钮,砸在陆堑身上,“看。” 简若沉看向陆堑,“收起你令人作呕的表演。” “我怎么会放着警察不喜欢,去喜欢罪犯?” “笃笃”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毕绾绾拿了份传真文件进来:“国际刑警中心局那边传过来一份文件,是陆堑在内地走私毒品的证据,内地海关那边弄到的。” 她实在想不通。 原来一个录像带,竟然真能把国际刑警中心局也拉入局做事? 简若沉真的聪明果断,敢想敢做。 突破口终于被他们抓住了。 第73章 想赢就别怕输 毕婠婠说完见关应钧站着没动, 疑惑道:“关sir?” 关应钧攥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抬手接过传真文件飞快地翻了翻。 刚才被陆堑的污言秽语激起的情绪,全都消失在了简若沉刚才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里。 第134节 他一目十行翻过去。 简若沉侧眸问:“怎么样?” 关应钧道:“能用。” 话音落下, 随身tv机里传来stn新闻部开始的前奏。 两秒不到, 陈竹瑶的声音就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stn黄金时间,我是陈竹瑶。” “今日的主要新闻有——” “香江国际医院发生的人体器官非法贩卖案被警方告破。凶手被逮捕,送往九龙总区警署。” 陆堑跪坐在审讯室的地面,拿着不断发出声音的随身tv,头晕目眩, 呼吸不畅。 为什么会播得这么快? 那些政客为什么不阻止?他们难道不害怕身败名裂? 太快了,以往的那些程序呢?怎么不走了? 陈竹瑶看向镜头, “下面是本台记者拍摄到的画面。” tv里, 廖雁筹被押送警局的画面一闪而过。 陈竹瑶道:“参与非法医疗的医生廖雁筹, 涉嫌86起非法移植手术,43次非法输血。该案件的主要受益人为港英政府的官员, 下面我们来看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提供的详细记录。” “滋啦”,画面转到录像带。 stn甚至贴心地给这些人标注了目前的职位。 打头的就是香江保安局副局长班嘉玉。 画面之外,廖雁筹的声音响起, “班先生,你的肾病不能再拖, 我这边已经为你找到了肾源,但是来源……不怎么合法。” 班嘉玉道:“点么(怎么)?陆堑没教过你啊?所有的事情我们都会帮你搞定的。” 录像未做处理, 全部放出来显然不太现实, stn只选取了五名典型,但就这五名典型, 也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陆堑恍惚摇晃了一下脑袋。 班嘉玉明知道诊室里设置了24小时录像机,还是提到了他的名字。 为的就是防止有一日录像带披露, 而陆家却置身事外。 保安局…… 他紧紧握着随身tv,浑身发颤。 接下来…… 香江皇家警署政治部部长。 政治部秘书长。 香江教育基金会会长。 陆堑不敢看了,他想砸了这个东西,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恍然看向站在面前不远处的简若沉。 少年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连每一根发丝都稳稳收拢在低低的马尾里。 陆堑看着,恍惚觉得那条穿插在发丝之间用作装饰的墨绿色丝带,都变成了一根绞绳,死死勒住了脖颈。 简若沉微微昂起下颚,“看我做什么?看电视。” 录像带已经全部播完。 陈竹瑶道:“下面是警方为我们提供的涉案名单,icac负责此类案件的高级督查刘奇商,已带队抓捕保安局副局长班嘉玉,下面是当时的录像。” 摇晃的画面之中,班嘉玉面色平静,他似乎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似的,对记者凑到面前的话筒道:“陆堑,我早就说过,不要留下任何证据,就当没做过,可惜你太贪心。” 贪心地录了像,并且用作筹码威胁港英政府。 陆堑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尖锐的耳鸣像一根刺,直直刺入鼓膜。 他猛然晃了一下脑袋,才听到了从tv机里朦胧的声音。 陈竹瑶道:“相信大家一定对伥鬼和各位受益人口中频繁出现的名字格外感兴趣。” “陆堑,陆景琛次子。系天泉都娱乐城贩毒涉毒案主谋。 陈荷塘组织贩毒案主谋。 1892酒吧聚众吸毒案主要责任人、出租车司机买凶杀人案主谋。 九龙城寨□□,制毒案主谋。 1992年11月发生的第一次特大轮渡抢劫案主谋,并参与大量暴力违法刑事案件。” “经过廉政公署和九龙总区警署的努力,现查封陆堑名下器官贩卖产业和人口交易产业一所,违规生物制药产业一所,不合法营收ktv八所,涉黄洗浴中心12家,追查偷税漏税金额超过10亿元。” “适才,本台收到国际刑警组织,华国国家中心局的消息。陆堑还涉嫌走私毒品以及文物,将内地不合法发掘的文物拿到香江拍卖会高价卖出,导致大量内地珍贵文物流入英国。” “本台将会持续跟进此案后续,记者将会直接采访icac、九龙总区警署以及裁判法院。做到透明,公正,公开。” “今天的stn黄金时间就到这里,稍后会有其他新闻,我是陈竹瑶。” “再见。” tv机里传出平和的过渡音乐。 陆堑身形微微摇晃。 报道居然直接提到会采访法院……简若沉真的好狠。 竟然一点生路都没给他留。 陆堑攀附着审讯桌起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得罪多少人,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简若沉笑道,“想赢就别怕输喽。” 他耸了下肩,“港英政府接下来要准备面对内地问责,他们自顾不暇,我觉得我挺好过的。” 他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重案组休息室内传来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喔——” “播完了播完了!顺利播完了!” “爽啊!” “呜呜呜,五年了。” “stn,新闻界的曙光!” “如果不是简若沉在,这种事谁敢播?太厉害了。” “哦耶!” “喔呼——” 无意义的吼叫声响彻整个重案组,林雅芝高声喊道:“再高兴也不要在走廊里跑步!” 关应钧拿走掉在地上的tv机,“整个九龙总区警署,连带着内地都会保简若沉。” 陆堑胸口猛地起伏两下。 他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哆嗦着,几乎做不出什么表情,痛苦又狼狈。 心如死灰。 关应钧扬起手里的资料,“我们证据确凿。你说不说都无所谓了。很遗憾,陆先生。” “你到最后也没选对路。” · 毕婠婠压抑不住兴奋,转身离开审讯室,在a组办公室跳了两圈。 整整五年的追踪,终于…… 终于告一段落了! 她从22岁追到27岁,把青春全都送进了这个案子里。 毕婠婠拿手背擦擦眼睛。 “别用手背擦啊,多不卫生。”张星宗递来一张纯水湿巾,“用这个。” 毕婠婠接过,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张星宗挠挠头,“偷吃烤肠咯,关sir肯定不会吃的,我把他那份吃掉。暧,审讯室里怎么样?” 毕婠婠想了想:“光靠嘴说不出那种爽利,你到时候看审讯录像带就知道了,陆堑真的癫啊……不过我们关sir和简sir很劲。” · 陆宅客厅之内,脚步声格外凌乱。 “老爷子晕倒了!” “快!氧气!” 陆荣站在二楼的廊厅,垂眸看着下面,身侧站着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江含煜。 身着工作服的佣人跑上二楼,“陆大少,老爷子晕倒了,怎么办?” “晕倒就送去医院。怎么?我是医生?”陆荣斜睨了一眼佣人,“叫人送些香槟和果汁上来。” 男佣吞吐道:“可是……现在这种情况,陆家外面全是蹲守的记者,医院里也肯定都是蹲点的媒体,这……” 陆荣唇角勾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 男佣顿时噤若寒蝉。 低着头,下巴都要藏到脖颈里。 “去吧。”陆荣道,“念在你陪老爷子时间久,我不追究。” 第135节 男佣感激涕零,冲着陆荣躬身道:“多谢大少,多谢大少!” 他跑下去,组织佣人将陆景琛送医,等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远。 陆荣才看向管家,轻描淡写:“刚才那个男佣,开了。” 江含煜吞咽了一口唾沫。 陆荣这个人两面三刀,比陆堑那样的更加可怖。 陆荣接过管家递来的香槟,又给江含煜倒了一杯果汁,“cheers。” 江含煜笑着与他碰杯,“恭喜啊,未来的陆家主。” 陆荣抿了一口香槟,唇角弯了一下,“还是你识时务。” 那佣人,大少大少的。 怎么,难道从今往后陆家还有第二个继承人? 江含煜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下了一些,脱离了陆堑,终于不用胆战心惊,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不处理外面的舆论吗?港交所的交易大厅肯定乱套了,陆家的股票怎么办?” 陆荣道:“跌么,我刚好低价买入。” 他晃了晃酒杯,澄澈的香槟微微倾斜,恍然让人想到简若沉的眼睛。 陆荣轻声道:“亏的是陆景琛又不是我。那些人抛得越多,我的人买得越多。” 江含煜呼吸微窒。 怪不得陆荣一直作壁上观,他放任警署除掉陆堑,为的是家主的位置! 可这样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江含煜紧张的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陆堑已经没有用了,他自己也管不过来那么大的集团,卖又卖不掉了。 他必须依附别人…… 没得选。 这个世界,半点不由人。 江含煜想起简若沉的脸,微微闭上眼睛。 他真的好嫉妒,好想代替简若沉。 半年前多少,学校里所有人都不喜欢简若沉,现在呢。 一切都变了。 客厅里,电视还未关闭。 黄金时段之后的新闻仍然聚焦于陆家的事情。 记者道:“我现在在港交所之内,可以看到香江股民已经乱套了,现场挤满了想要低价抛售陆氏股票的人——” “我想请问这位老伯,你买的时候想到会有今天吗?” “谋啊!我的养老钱全部都投进去了啊,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我就是看陆氏的信用好才会这样选,现在怎么办,哎……” · 警署之内。 简若沉在休息室看着这则新闻,打电话给罗彬文道:“stn的股票,能不能多发点低价散股出来?” 罗彬文无奈道:“小少爷,看来跟着你做事,还是得多叫些人手过来。” 简若沉卖乖道,“罗叔啊,帮帮忙嘛,我完全不懂这些的。” 他顿了一下,“干爹,我也不想看着那些股民亏到爬天台啊,到时候又有媒体要说警署太绝情……万一影响我们stn和康纳特传媒的口碑怎么办啊……” 罗彬文无奈道:“好好好,小菩萨。” 关应钧榨好橙汁,就看见简若沉挂断了电话,面上带着放松的笑意,他把橙汁递过去。 “谢谢。”简若沉接过,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旋律,“嘟嘟,嘟嘟嘟嘟!” 关应钧听了一下,“嘟嘟嘟”的,哼得竟然是义勇军进行曲最后一句的“我们万众一心”。 他笑笑,坐到简若沉身边,抿了一口咖啡,“你……” 简若沉:“嗯?” 休息室里没人了,大家都勾肩搭背地回工位说笑庆祝,整个重案组都洋溢着欢呼雀跃的声音。 关应钧在连成片的欢笑声里摩挲着手里滚烫的杯子,“算了,没事。” 简若沉不明所以哦了声,垂头喝着橙汁,“今天的橙汁好酸。” “是吗?”关应钧拿过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轻声道,“甜的。” 简若沉微微怔忪一瞬,猛然站起身,“没事……那我们回去做报告,做起诉准备。” 脚步声有些乱。 关应钧看着简若沉的背影。 脑海里都是少年通红的耳尖。 简若沉才走几步,身后忽然想起有力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手腕被粗粝的掌心紧紧箍住。 热度从触碰的地方源源不断传来。 他转身道:“你……” 关应钧比他更快开口,哑声道:“报告很简单,有人做,我带你去个地方。” 简若沉身上清冽柚子味萦绕在鼻尖,冲击着克制着欲望的枷锁。少年在审讯里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耐心与自持。 关应钧轻声道:“我们聊聊。” 第74章 吻 简若沉舔舔干涩的嘴唇, “去哪里?” “吃饭。”关应钧一口喝完了咖啡,拿起橙汁的杯子,“还喝不喝?” 纸杯被两个人抿过, 边缘处却只留下一个湿润的印子。 简若沉眼睑垂落, 摩挲了一下手腕,摇头道:“太酸了。” 关应钧仰头喝完橙汁,丢掉纸杯,“下次我放点糖。” 简若沉干巴巴“喔”了声,“去吃什么?” 关应钧:“汤面。” “我不喜欢吃没味道的。”简若沉轻声道, 他抿抿唇,下唇侧面毛毛躁躁的, 有点起皮。 其实他不想关应钧把话说得太明白。 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不是做加减法, 说加一就加一, 说归零就归零。 加加减减,最后很可能变成负数。 他不想和身边的人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去试一下, 不好吃就换。那家店我常去,老板很有本事。”关应钧走到饮水机旁边,兑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喝点水再走,我去趟办公室。” “嗯。”简若沉垂着眸子, 不紧不慢喝完。 干涩的嘴唇和口腔终于得到了缓解。 人的爱太飘渺不可控。 陆堑爱江含煜爱得惊天动地满城风雨,排除万难与之订婚。 不到三个月, 两人便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了。 陆堑一出事, 江含煜就撇清了关系,甚至没来看陆堑一眼。 而陆堑呢, 也可以为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抛弃尊严和爱情, 跪在地上说鬼话。 简若沉有把握看透人心,却没把握看透爱情。 关应钧对他的态度平淡又暗藏热烈,克制又有分寸,但…… 万一是荷尔蒙作祟呢? · 关应钧回去签了下班时间,对办公室里因为能给陆堑定罪而乐不思蜀的组员道:“大家早点走,不要熬夜写报告,身体重要。” 刘司正笑道:“好啊。” 张星宗嘿嘿搓手,“要不要选个地方庆功?” “庆功就算了,起诉完再庆祝也不迟,希望不要出现什么警察抓人,法官放人的事情。”毕婠婠说着,举起双手,拿中指按住两边太阳穴,“想想就头痛。” 宋旭义靠在桌子边,“不会的啦,媒体都那样施压了,我刚刚得到消息,港英政客面临全面调查。法官不敢的。” 他道:“有简顾问在,放心好了。” “哇。”张星宗抬手勾住宋旭义脖颈,“宋哥现在都能说出这样的话了,以前你还:‘带他干嘛?拖后腿。’是不是这样说?” 宋旭义赶紧道:“没这么严重啊,你不要瞎编。我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折服在他的能力之下了。” 关应钧笑笑,“他又听不到你们这样夸,起诉成功之后我请客,要夸就当面。” 毕婠婠竖起大拇指,“关sir大气,关sir拜拜。” 关应钧提着公文包和简若沉的书包回到休息室,少年坐在沙发上,水已经喝完了,纸杯边缘留下了一小排牙印。 他唇角勾起,只当没发现,“走吧。” 简若沉就把纸杯丢掉,两人并肩走出警署。 香江的街巷,人文情怀很重。 第136节 黄灰色的楼建得很近,楼距很短,楼宇之间的电线交错。 白底红字或横或竖的招牌错落悬浮着,夹杂着些绿底白字和蓝底红字的霓虹小招牌。 仅供三四人并排行走的小道两边,隔几步就有小吃棚车,小吃车后都是门头只有三米宽的小店面。 门头边上挂着红底的菜单价牌,门口逼仄,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简若沉看得目不暇接,暗暗记下咖喱鱼蛋和烤鱼尾的位置,跟着关应钧来到一家干净至极的面店。 老板是个光头大爷,一看到关应钧就笑起来,“关sir,今天吃公仔面、车仔面还是云吞面?” “两碗云吞面加猪手,调料多一份醋两份辣椒油。”关应钧递了钱,拉开方桌的板凳,“坐。” 简若沉坐下,回头看店内。 整个店面十平米左右,只摆了四张桌子,地上铺着的白色瓷砖被擦得锃光瓦亮,灯打下来都有点反光。 锅炉煤气的声音响起来,很快,两碗热乎的云吞面端上了桌。 简若沉看着飘在碗里的清水菜心沉默半晌。 不是吧。 关sir天天在警局吃清水菜心,出来吃饭,还要吃清水菜心? “菜心沾点料再吃。”关应钧将多点的调料放在简若沉手边,“邱老板的酱料做得很不错,辣椒油很香,试一下。不合口再给我。” 简若沉拆了筷子,从菜心上撅了片叶子在酱料里蘸了蘸,没抱什么希望地塞进嘴巴。 舌尖上突然窜起的咸香却叫人精神一振。 真的好吃。 “怎么样?靓仔?”邱老板笑道,“是不是很惊喜啊?很多人都要来吃这一口酱,这可是卤猪肉的汤汁,里面还有蟹壳和鱼翅,很香的,不然我怎么敢收酱料钱呢?” “好吃,老板手艺好靓。”简若沉把两个菜心都吃了,“这真的是香江最好吃的菜心。” “哈哈哈。”邱老板摸摸凸起的肚腩,“关sir第一次带人来喔,你好面嫩又好像有点眼熟,你也是警察?” 简若沉道:“我是警局的顾问。” 邱老板喔喔两声,“我记起来了,是你,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这时,店里又进来一桌客人,邱老板就转身去招待新客了。 简若沉垂眸挑了一筷子面。 根本不寡淡,滋味很丰富,第一口尝起来不过是咸味和鲜味,细细咀嚼的时候,鱼肉的甜味和香味就渗透出来。 面很有嚼劲爽口弹牙。 汤底晶莹金黄。 云吞的皮薄馅靓,粒粒饱满。 关应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放松,眼底涌上笑意,“好吃吗?” “嗯。”简若沉埋着头吃云吞。 “汤底是虾头虾壳,加上猪骨、罗汉果和大地鱼骨鱼皮煲的,12个钟头才能出一锅汤。”关应钧话音刚落,老板就把热好的卤猪脚端上桌。 明明就两个碗,却叫人吃出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 关应钧不怎么怕烫,很快吃完,坐在桌前,定定望着简若沉。 小店的灯光昏黄,落在简若沉纤长浓密的眼睫。他眼睫的颜色比头发稍微深一点,垂落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弯曲的弧度,视线垂落的时候,上挑的眼尾更加明显,下眼睑颜色更深,显得眼睛下方的区域也很好看。 每一毫厘都精致漂亮。 但这份精致,却没给吃面带来什么负担。简若沉吃面时不咬断,无论多长都要用筷子钩住塞进嘴巴,把面颊都塞得凸起一块,嘴唇被汤汁浸透了,藕色逐渐褪去,红润充血,热成一抹雨中花瓣似的艳色。 云吞也要分两口吃,第一口吃纯味的,第二口在特色酱料里滚一圈,沾满了才肯咬下去。 简若沉吃到最后捧着碗把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盯着里面最后一颗虾仁打了个嗝。 实在吃不下了。 “很多东西,试一试才知道喜不喜欢。”关应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冷静而清晰。 这话说得突兀,简若沉抬起眸子,琥珀色的瞳仁碧弯一样清澈见底,洞悉而明亮,“你说人还是面?” 关应钧道:“都一样。” 他起身,“走吧,边走边聊。” 简若沉抽了张纸,擦干净脸和手,跟着关应钧走上七拐八拐的小路。 越过长满青苔的台阶,跨过错落的围栏,一步步登高,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山坡顶的旅馆天台。 关应钧走到面对着夜景的铁质园艺椅上坐下。 微风吹过,简若沉坐到他身侧。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我刚开始做卧底,还没能打入目标社交圈之内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关应钧指了指星点灯火之中,最亮的一片,“那里是天山社团的据点,五年前被警方端了,变成了一间公益养老院。” 简若沉看了一会儿,“很好看。” 关应钧唇角轻扬,转头看向身侧。 夜风把简若沉没束进辫子的发丝吹起来,一缕钩到简若沉小巧的鼻头。他的鼻尖是圆的,鼻梁和山根连成一条直线,挺翘好看。 关应钧呼吸停住了,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是爱这个东西那样不讲道理,他年纪这么大了,总不能等着小的开窍,他要试一试。 简若沉太会拿捏与人相处的分寸。 再不说,或许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关应钧盯着简若沉,“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简若沉看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灯光,想的却是刚刚吃的那碗面。 看上去平平无奇,尝起来却滋味丰富令人惊喜的面。 连他最讨厌的清水煮菜在那碗面里都变得不一样了。 就好像关应钧。 看上去冷面,淡漠,心里只有真相和案子,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实际上心是热的,滚烫的。 关应钧伸出手,将几乎要被风吹到简若沉嘴里的头发拨开,然后张开掌心,贴在少年的侧脸,视线深邃而灼热,“既然动心了,为什么不试?” 简若沉不知道是被碰的,还是被烫的。 他哆嗦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们最后分开了,我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且你或许承受不住跟我在一起产生的后果。没有孩子,会被人诟病指点,可能对仕途有影响,勒金文和陈云川或许不同意,哪一个都会让你退缩的。” 简若沉低声道:“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友情更稳定,我也不用去想什么才是喜欢。” 关应钧笑了。 他心跳很快,声音低低哑哑,“原来你想要稳定的感情。” 简若沉吞咽了一下,小巧的喉结一滚,“对。”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非你不可。”关应钧的视线扫过简若沉的嘴唇,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你看我像在说谎吗?” 简若沉看着男人平静而坚毅的脸,看到他眸子藏着的,不再克制的蓬勃感情,烫到似,慌乱地别开视线,耳朵慢慢地烫起来。 关应钧伸手,掌心托住他的下颚。简若沉不得不转过脸来,盯着那张诚挚的,半点说谎表情都没有脸,只觉得下颚处的手指与手心异常的火热。 关应钧道:“勒金文和陈云川都知道我喜欢的是谁,你不用担心他们,至于其他,我更不在意。” 简若沉看着他眼中映着的,星星点点的星光,飘忽不定的心慢慢回落。 关应钧轻声道:“给我一个跟你在一起的机会,试一试,一个月?你要是觉得公开试太突然,不稳定,那我们偷偷试也可以。” 他顿了顿,“我都可以。” 夜风是凉的,简若沉却热得浑身冒汗。 他是成年人了,意识到动心之后想得自然也会更多,关应钧这个90年代的人都不怕困难了,他一个2030新青年怕什么? 他抓着关应钧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关应钧喉结滚了滚,以为简若沉不同意。 感觉被枪指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心凉过。 结束身体接触的少年却慌乱地摸了一下通红的耳尖,“我要上学的,又不能一直待在警局。” 关应钧明白了,他低下头,低低笑出声,“那两个月。” “好。” 简若沉话音刚落,关应钧就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挪到简若沉的脑后,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摩挲着。 头皮上传来的麻痒叫人发抖,简若沉道:“接下来做什么啊,钧哥。” 关应钧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简若沉离得近,甚至听到了这道声音,都试一试了,那也不必拘着逗弄的心思。 他笑道:“你不能教了我动心,却要我自己悟接下来的东西,教教我怎么喜欢人啊,关sir你——唔。” 二月的香江。 夜风吹得勤,树影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楼顶的杂草扫在脚踝,楼下是来往的行人,第一层,是明亮的餐馆。餐馆里是说说笑笑推杯换盏的人。 天台上,关应钧在亲简若沉。 他亲了一下就离开。 一触即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纷乱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关应钧低声道:“我钟意你。” 简若沉有点懵了,他碰了一下唇瓣。 哦,原来再冷硬的男人,嘴巴也是软的。 第137节 关应钧低低笑了一下,“确认了关系就是喜欢,要接吻的。知不知道?” 第75章 扎头发 隔壁楼层里传杯弄盏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 杯子相撞的声音, 勺子碰到碗筷的声音,服务员的传菜声交错在一起,伴随着飘上半空的粤菜香气, 混杂成一种湿润而吵嚷的烟火气。 旅馆的天台上没有灯, 侧楼散发的昏黄光影,让关应钧高挺地鼻梁在侧脸落下一道阴影。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简若沉热出了汗,血液鼓噪着,冲击着鼓膜,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和关应钧的交错在一起。 呼吸愈发混乱。 他偏了偏头, 将吻落在关应钧的唇角, 声音轻而哑, “我知道。” 简若沉碰完就退开。 他觉得胃没刚才那么顶的难受了,又害怕关应钧再亲下来, 于是转移话题似的,“我想吃炸鱼尾。” 关应钧的手握在简若沉的后颈上,轻按着捏了两下, 隐忍又难耐地笑了声。低哑的,透着股欲色。 简若沉觉得后颈的麻和痒顺着脊椎骨窜至全身, 甚至叫人坐立不安起来。 “走吧。”关应钧道。 他伸手,慢慢理顺了简若沉的头发, 见马尾被摩挲松了, 就拆开丝带重新帮他绑了一个,然后抚平了少年起了些许褶皱的上衣。 简若沉抬手摸了一把头发, 比自己扎的好多了,“你怎么会扎这个?” “有天早上, 你说你不会扎。”关应钧抬手,用食指的指节蹭了蹭他的面颊,“走吧,去吃炸鱼尾。” 简若沉把脸对着风吹过来的地方晾了一会儿,才转头走回关应钧身边。 这件旅馆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台阶阴暗潮湿,没什么人来。 关应钧垂落的手指碰了一下简若沉的,然后抓住他的手攥在手心。 两人静默地走了一段。 前面传来几个男人哈哈大笑的寒暄声。 “林哥,这次就拜托你了。” “都是兄弟,小事小事。” “话不能这么说……” 关应钧就松开手。 简若沉立刻把手指塞进衣兜里揣着走。 炸鱼尾的摊子离得不远,油锅滚着暗色的豆油,鱼尾用铁钩穿着,挂在铁锅的边缘,油锅里冒着细密的泡。 “炸鱼泡炸鱼尾都有,要多少?”老板娘看了一眼简若沉身后的关应钧,“唷关sir,来做事?” 关应钧道:“不是。都来一份,辣椒换成胡椒粉。鱼尾要脆的。” 老板娘本来还想攀谈,问问简若沉和关应钧要不要介绍女朋友之类,对上关应钧那张公事公办的冷脸,顿时什么话都咽下去了。 没劲儿。 她把纸碗递出去,收了钱,转头招呼其他路过的客人。 简若沉接过碗,先插起鱼尾咬了一口,含混道:“买的有点多。” “吃不了给我。”关应钧道。 空气里顿时只剩下咔嚓咔嚓的脆响。 …… 同一时间。 江含煜从总区警署里走出来。 车流的尾灯流星一般消失在黑夜中,凉风裹挟着灰尘吹到眼睛里。 他走进小巷,拔下左手上的订婚戒指,扔进了角落的下水道,思绪一片空茫。 这样狼狈的陆堑,他还是第一次见。 畅快吗? 当然不畅快。 那是他爱了十年的人,一个愿意为了他调动所有资源去找血源的人。可同样也是把他当玩物,当台阶,当炫耀资本的人。 陆堑真的爱他吗? 江含煜觉得脸上有些凉,抬手一摸,却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他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啊……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仅仅三个月,他没了父亲,没了未婚夫,家产蒸发一半。 什么都没了。 江含煜放声大哭,他仰着头,呼吸不畅,嘴唇发着颤,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是他做错什么了呢? 他不过是想活得好一点,让大家都更爱他,这样也有错吗? 如果陆堑真的爱他,愿意为他做得更多,他又何必去和陆荣交易,何必坐在病床上对着记者说那样的话。 江含煜哭得六神无主,眼前晕开一片昏沉的黑色,浑身发痛。 他意识到不该再哭了。 骨髓移植手术之后需要8个月的修养时间,他必须停下来,可眼泪却止不住。 不远处,陆荣坐在车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司机有点不忍,转头问:“先生,要不要去接?” 陆荣转过眼,勾唇道:“怎么?他现在还有什么用?” 司机嗫喏,胆战心惊地垂眸。 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回头道:“军情处a组保密室那边传来消息,简若沉对港民的影响太大,民调中,有8成港民对港英政府的信任度跌倒谷底,期盼回归。同时香江政客落马太多。上面想让我们击溃简若沉,您不方便直接出手,江含煜与他有旧怨,可以做棋子。” 陆荣摩挲了一下文明杖,沉思数秒后道:“去接人。” 江含煜好不容易停住了眼泪,就看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双与陆堑有五分相像的眼睛。 陆荣道:“上车。” 江含煜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上去,系好了安全带,“谢谢。” “没事。”陆荣勾唇笑了下,意味深长道:“我对合作伙伴的态度一向还不错。我知道你和简若沉都在香江大学读书,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他对着副驾驶的秘书招手,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江含煜,“看一看?” 江含煜翻了翻,呼吸一顿,捏着纸张的手指发了白。 他挪开压住页脚的拇指,看到那个灰色的防伪码以及小字【mi6秘档】。 陆荣道:“不会让你白做,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脱手江家的违法产业吗?你做好这件事,我就帮你把江家的资产换成真金白银,足够你后半生无忧无虑。” 他没说得太明白。 但江含煜听明白了,他抬头看向陆荣:“如果我天生是一颗棋子,那就做棋子好了。我会做的,但我想先甩脱赌场和货币交易所,那两个违法太明显,不够安全。” “可以啊。”陆荣道,“有长进了,我还以为你会永远做个男人的玩物。” 江含煜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做棋子,是人是玩物还是工具都没分别。陆先生,我只要我想要的。除此之外,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陆荣笑了笑。 这个江含煜,确实很会审时度势,讨人欢心,可惜了。 小聪明太多,没有真本事,却喜欢自作主张。 陆荣看向司机,“走吧,回家。” …… 简若沉吃完了半根炸鱼尾,又咬了一口鱼泡,实在吃不下了才转手把碗递给关应钧。 关应钧把剩下的解决,扔掉了碗,将人送回家。 简若沉侧身开门下车的时候,手腕被勾了一下。 他回过头,对上关应钧暗含笑意的眼睛,“国际刑警华国中心局联络人那边来了消息,海关那边查到一批伪装成减肥药送进来的苯甲吗啉。” 苯甲吗啉。 维生素b瓶子里装着的东西。 四颗就能让一个成年男性工人昏倒在工地上。 简若沉眨眨眼,“你担心被拦截的这批是幌子?其实还有苯甲吗啉从另外的渠道流入香江?” “嗯。”关应钧拇指在少年微凉的手腕上摩挲着,他实在喜欢简若沉这股聪明劲。 话只要开个头,就能被想到结尾。 简若沉道:“我会注意入口的东西。” “中午跟我吃。”关应钧圈住掌心里的手腕,“我给你做。” 简若沉比了个ok,打开车门下去,关上车门才游刃有余地眨了一下眼,“多谢钧哥照顾啊,明天见~” 关应钧:…… 仗着他抓不住倒敢撩拨人了,刚才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原来是装的。 第138节 他呼出一口气,开车回了2别。 …… 西九龙总区警署里。 a组的警察说好了不加班,但穿上衣服,收拾好东西,又觉得熬一次夜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报告不写,心里那股胜利的喜悦就无处发泄。 对着一个犯罪分子研究五年,现在看到陆堑的照片就想吐。 真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于是,a组的同事们抱着点儿侥幸心理和对陆堑的愤恨,转身回了办公室,和其他组一起连夜赶报告。 次日。 上午十点。 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开过例会,核对完所有部门的报告。 警司林雅芝正式宣布起诉陆堑。 中午十一点。 陆堑被移交至九龙裁判法院。 迫于港媒压力,法院宣布将于十日之后开庭,打破了香江最快的记录。 中午十一点半。 简若沉在李老师地办公室打开了关应钧送来的饭,“……好多青菜。” 他想吃肉! “底下有。”关应钧把另一盒送到李老师面前,“干爹,给你的。” 李长玉睨他,阴阳怪气,“真辛苦你哦,还要多给我做一份。” 简若沉就笑起来,“哇,李老师还有腊烧,医生都不让我吃这个,关sir特意给您做的啦。” 李长玉这才满意道:“有心了。” “关应钧,我听说陆堑的案子解决了,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你们那个联合会是解散还是重组?” 关应钧语调平淡:“不知道。反正有案破案,无案破悬案。反正在香江,警察总不会没事做。” 他一边说一遍看向简若沉:“吃蔬菜。” 简若沉:“……” 他扒拉一筷子菜进嘴巴,发现这蔬菜居然有点肉香味,往下一翻,发现底下铺着一层肥瘦相间的糖醋五花肉。 糖醋五花肉?新鲜。 李长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嚯,关应钧这是追上了? 爱情的大饼真的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他只会埋头猛干的干儿子了? 稀奇。 十栋楼开外。 香江大学艺术学院外的一家简餐店里,江含煜略微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个简顾问,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不是私生子那个?” 有人坐到江含煜这边来,他笑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啊?他到底什么身份,长得好有特点,好漂亮。” 另一个人支支吾吾道:“你不要太难过,陆堑那种人渣,被判死刑了也好,不然你进门之后不知道要受什么委屈呢。” 江含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扯动一下嘴角。 自父亲被执行死刑以后,这种假惺惺的话不知听了多少。 这些人不知道在心里怎么笑他,怎么厌恶他。 但现在知道他和陆荣搭上了关系,想来蹭一手资源,还不是巴巴凑上来! 江含煜闭了闭眼平复心情。 想到秘档文件上的内容——挑拨简若沉与内地高层、国际刑警华国中心局以及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关系。 他轻声道:“简若沉当然不是私生子,他妈妈在英国地位很高。” “啊?那他还这样针对英政府?” “对啊,听说港英的官员都被彻查了,港英为什么不找他麻烦啊。” 找了。 不过普通人不知道而已。 江含煜垂下眸子,轻声道:“你们说……简若沉会不会是港英派进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卧底啊?为什么他一去就找到了陆堑犯罪的关键证据?我在陆堑身边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说不定他本来就知道内幕,而港英也想处理掉一批犯罪的政员,又不好下手,所以才让简若沉出手呢?” 江含煜心跳得格外厉害,“简若沉多合适啊,他妈妈是英国人。” 他尽量平稳地拿出一份报纸,“你们看,这家报社上刊登的这篇文章就是这么说的。” 与此同时。 这张报纸也被关应钧放在了简若沉面前。 关应钧道:“看看,今早有人送到西九龙总区警署,点名要给我,应该是想挑拨你和西九龙总区警署以及内地的关系,让你孤立无援。” “不过你在我们这边已经通过了调查,内地那边更严,派人来见你之前肯定就都查清楚了,又签了长期开发项目做保障,没什么好担心的,但舆论方面得有个心理准备。我们之后会发声明澄清。” 简若沉刚拿起来,关应钧的传呼机就响了。 里面传来张星宗的声音,“关sir,香江皇家警署那边传来消息,负责组织调查陆荣的钱警司意外身亡,保安局那边越级做主,把陆荣的调查权利归到了西九龙这边的联合会。” 第一条听完,第二条就接踵而至。 这次是毕婠婠发来的。 “关sir。香江大学宿舍区,b7号楼楼顶的储水罐有一具赤裸的男尸,预估死亡时间不到3小时。他……你还是带着简sir来一下吧。” 简若沉听到这句时刚好看完了报纸。 微妙的违和感让人有些难耐。 突然被送进海关的苯甲吗啉、报纸的谣言、陆荣的调查权、香江大学宿舍区出现的命案。 消息爆发的时机巧得令人心惊。 有人在针对他。 李长玉办公室的电视里播报着新闻: “stn news 午间新闻时段,现在是十二点钟,我是陈竹瑶。” “今天的新闻有,香江大学发生一起命案。香江皇家警署钱警司意外身亡。陆氏长子陆荣出手,力挽狂澜,陆氏股价回升。港交所出现三起跳楼案……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简若沉猛然站起身。 港交所有跳楼民众? 不可能,他不是叫罗彬文发了低价散股吗? 当时无论是舆论还是放出的消息,只要股民抛掉陆氏的股票,买走散股,应该不会亏损多少才对。 关应钧立刻道:“你去港交所,我去宿舍区。” 李长玉道:“恐怕不行,宿舍区那边……死的是想要转系到我手下的学生。” 他转过笔记本电脑,正对着简若沉:“死者你认识。” 简若沉看着被害人的脸,瞳孔剧烈收缩一瞬。 他记得这个人,捧着花来问他转系的事情,很开朗的大二学长。 李长玉道:“你得去,避免媒体掐住“心虚”这点,口诛笔伐。很多狗仔根本不会管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会瞎写。” 简若沉吸了口气,刚想打电话给罗彬文问问港交所的情况,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他接起来,“喂?” “我是李茂明。”电话对面的人道,“上面很信任你。放心吧,港交所的那边我们有头绪,应该是港英政府那边的人出手,花钱雇绝症患者跳楼。我们这边有线人看到他们曾在半年前出入香江国际医院。” 李茂明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别担心,港交所的跳楼案我们来解决。你专心解决你那边的案子。” 简若沉微微提起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 第76章 靠一下 “好。多谢李警官。”简若沉挂了电话。 他跟李茂明签下59亿发展合同时, 根本没算到会有今天。 没想到,都跨时代了,还能被祖国照顾。 简若沉弯腰拿起饭盒, 端起来潦草扒了两口后盖上盒盖, “李老师,我先去了,回来再吃。” “去吧。”李长玉转头看向关应钧,“解决不了就给我打电话。” “嗯。”关应钧抬手握了一下简若沉的肩膀。 又沉又热的力道从肩侧蔓延至全身,简若沉缓缓呼出一口气, “走。” 宿舍区与教职办公区离得不远,跑步十分钟就能到。 简若沉把新申请下来的工作牌挂上, 在天台的铁门外定了定神, 握上铁质的圆形门把手。 手腕轻轻一转, 门开了。 天光自逐渐敞开的门缝洒进眼底。 记者的长枪短炮立刻纷沓而至,嘈杂交错的人声自耳边响起。 第139节 “简先生, 请问您对此次的案件有什么看法?” “听说这次的死者也是想要转到李老师名下的学生,请问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简先生,西九龙总区警署对陆堑赶尽杀绝, 导致陆家股票暴跌,大量股民亏得血本无归, 甚至有三人因此跳楼身亡。这三条人命应该由西九龙总区警署负责吗?” “简先生,请问您会排斥同类型人才出现吗?李老师为什么没有跟您一起出现在现场?” 简若沉抬眸扫了一圈, “案件详情请关注西九龙总区警署公共关系科之后的新闻发布会。请大家不要干扰破案, 分清轻重缓急。” 一向眼里带笑的人,此刻收敛了唇边的笑意, 面无表情,神色凛然。虽然面嫩, 但身上却透出一股被锤炼出的威严,令人心生敬畏,不敢逼视。 更不用说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眼神凌厉,以不近人情著称的高级督察。 记者们缄默半晌,小步挪开,让出一条路。 “多谢各位配合。”简若沉说着,快步走到警戒线边。 关应钧撩起警戒线,“你先去,我去周边看一圈,鉴证科有时会漏线索。” “好。” 简若沉弯腰走进警戒线内。 现场很安静,为避免案件信息泄露,鉴证科和警员交流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 向景荣走过来,“关sir又去周围看了?关键证据已经找到了。” 简若沉抬眸,“不方便跟我说?” “不是。”向景荣道,“西九龙总区警署没有蠢货,现在这个节骨眼出了这么多事,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关sir这个人……疑心病有点重。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跟我干鉴证怎么样?” 简若沉:“……” 说得好真诚。 他都分不清向sir到底是在安慰还是在挖墙脚。 关应钧走进来,语带警告,“向景荣。” 向景荣不说了,把临时鉴证报告递出去,“都在这里。” 又把装着关键证据的物证袋递给简若沉,“关键证据。” 物证袋里有一张支票。 收款人叫秦嘉阳。 支票抬头的银行是启东银行。 向景荣趁着关应钧看鉴证报告,低声解释, “启东银行1841年进驻香江,是港英手里的东西。这张支票额度太大,有它的人必定和港英有关系。不过除了这个信息,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秦嘉阳就是凶手。” 向景荣抿抿唇,接着道:“死者名叫林自明,不是支票上的收款人。” “这张支票被死者折成小方块含在口腔内,唯有左上角写有收款人姓名的地方被用力折了一个角。” 支票左上角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看印记,这道折痕甚至被林自明用指甲划过。 简若沉将物证袋还回去,“这是被害者留下的死亡信息吗?” “一般来说是的。” 向景荣说着,看向天台顶上的蓄水罐,“林自明是被淹死的。香江大学的蓄水罐存水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七点半之前水泵不开。经过一夜的使用,水箱之内水位很低,所以林自明在其中不会有危险,直到水泵被打开。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支票折好,放进嘴里藏住。” 难以想象那该多绝望。 简若沉眨眨干涩的眼睛。 关应钧翻完了鉴证报告,“先不说这张支票是怎么来的。一个溺死的人怎么把支票藏在口腔内?人呛水之后会条件反射张嘴,支票应该会随着呛咳和水流飘出来。” 向景荣耸了耸肩,“关sir,人死前肾上腺素飙升,通过意志力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关应钧环视四周,“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是谁?” “是屋顶清洁工。”毕婠婠走过来,语速极快:“我问过了,清洁工每天中午12点会打扫宿舍楼顶楼的水箱,凶手应该算好了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三小时前,这位清洁工在清洁无人的讲座教室,没有不在场证明。” 关应钧道:“香江大学里谁最后一个看到林自明?时间呢?” 毕婠婠:“张星宗和刘司正去查了。” 话音刚落,天台的门就被撞开。 围在门口的记者们自发散开,抱着照相机,大气都不敢喘。 张星宗跑到众人面前,气喘吁吁道:“问过林自明的舍友了,他昨晚回了宿舍,今早六点半和秦嘉阳一起出的门,说是去晨跑,后来就没人看见他了。” 跟在张星宗身后的刘司正踌躇一瞬,递出物证袋,“我负责搜查林自明生前物品的时候,发现他留下了一封信。为了排查信息就拆开读了一下,是给简若沉的……” 简若沉接过。 林自明的字很清秀。 【简先生,展信佳 万分感谢你给的书单和电话。 春假时我读完了你给的书单,年后又在公开讲座上回答了李老师的问题,成功给老师留下了印象。 后来我拜访了李老师,上了几节一对一课程,对犯罪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李老师跟我讲了几个你经手的案子,听说你还会变魔术,能神不知鬼不觉换走高级督查口袋里的东西。真酷,我也学了几个,希望以后能跟你探讨魔术原理。 期待成为你的同门……】 简若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林自明留下的死亡讯息,竟然是从凶手身上摸来的。 “秦嘉阳找到了吗?”简若沉声线有点颤。 “没有。”刘司正肃正神色,“秦嘉阳是林自明的舍友,我们去的时候秦嘉阳不在宿舍,电话也打不通,我怀疑他畏罪潜逃。” 关应钧道:“立刻通缉。毕婠婠去辅导员那里拿秦嘉阳家的地址,其他人检查一下案发现场,确保没有遗漏信息就清场贴封条。” 大学生犯案,大多都是第一次,手法不像重案组接手的其他案件那样老道。 要不是案发地离总区近,案子出现的时机又巧,这样的案子根本分不到重案组手里。 关应钧看向张星宗,“去,和记者谈新闻发布会的时间,然后通知公共关系科。” 简若沉有些怔愣。 忽然,天台门口的记者和摄像骚动起来。 下一瞬,简若沉的电话响起。 他接起电话,“喂?” 李茂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解决了,我们找到了三位跳楼者的病例,三人都在香江国际医院体检过,身患绝症,本来就活不长了,所以想拿钱留给家人,一了百了。” “……”简若沉看了一眼腕表。 半小时。 祖国派到这边的人有两把刷子。 李茂明:“你那边怎么样?” 简若沉道:“有嫌疑人了,不过缺少指向性证据,抓到人之后需要审讯辅助。现在准备通缉。” “审讯啊,你擅长的。”李茂明笑笑,“我们这边放了发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准备公布你签下发展合同的事,你愿不愿意?” 一旦公布,就是彻底和港英撕破脸。 简若沉想到林自明,“公布吧。” 反正港英政府也没脸。 李茂明赞道:“好!有魄力!” 他语调温和,“我把你们那儿的记者全都叫走,你趁这个时间休息一下,把饭吃了。身体最重要。” “好。多谢李警官。”简若沉挂了电话,天台门口围着的记者们已经闻风而动,消失不见。 重案组收拾好现场证据,拉好封条,开始准备一个半小时之后的新闻发布会。 简若沉再回到李老师办公室时已经过了半小时。 他没什么胃口,看向放在塞在天花板电视架里的大脑袋tv机。 屏幕里是一张市民义愤填膺的脸。 大爷对着镜头“呸”了一口,“你们这些媒体真不要脸,警察还没公布结果就在这里乱写,我看港媒就只有stn会实事求是,有点可信度!” “我以前住在九龙城寨,睡三平米的笼子!简先生帮我们扫平了黑色帮派,廉政公署组织我们迁入了安置住所。我们这才有了正经房子住。” “港英?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钱和利益,坏!简先生是好人!” 大爷怒骂:“乱写!滚!” 简若沉:“……” 嗯?不是骂他的? 他迟疑地换了个台。 柴劲武的脸出现在荧幕上,背景是香江大学医学院的门牌。 简若沉明知柴劲武可能不会有好话,还是停下来看向屏幕。 柴劲武蹙着眉,“他看不起嫌疑人?你开什么玩笑。简若沉对谁都一视同仁,当初我被怀疑成嫌犯,没洗清嫌疑时都能给我带粥喝。” “犯法了就接受审判,这不是正常的吗?陆堑?他就算是天王老子贩毒也该死。” “你什么台的?不要再来医学院堵门,烦死了,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简若沉:“……” 都三个多月没见,柴劲武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傻得劲儿劲儿的。 他鼻子有点酸,唇角缓缓地勾起一点弧度,把筷子头叼在嘴里,又换了个台。 第140节 stn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上。 接着是罗彬文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简若沉一愣。 电视扩音器里传来有些失真的声音。 “介于今日传出的有关简先生母亲和简先生立场的不实谣言,我方在此给予澄清。” 罗彬文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黑白参半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是一沓文件,“康纳特家族在港投资超过千亿,项目从1973年开始,包括国金房地产,便民牛奶,地铁线路,商业中心,公众传媒以及港口发展。” “此类便民项目已经惠及民众,目前可公开的文件将会投放至屏幕。” 简若沉目瞪口呆地看着原主母亲龙飞凤舞的签名。 地铁?1973年就计划建了? 罗彬文对着镜头,脸上和善的笑容全部消失,“康纳特始终保持中立和善意,期望与社会共同进步,协同发展。希望别有用心的人明白。康纳特是低调,不是死了。” “啪——” 李长玉办公室门外落下一声脆响。 “谁?”关应钧立刻起身走到门口,门外只有一支摔断的钢笔。 墨水流了一地。 江含煜站在拐角之后,抱着陆荣递来的计划书,整个人缩着,双手捂住口鼻,大气都不敢喘。 为什么…… 明明所有的都是按照上面给的计划书来的。 谣言、跳楼、泼脏水、用命案牵制简若沉。 为什么本该千夫所指的人会得到这么多声援? 难道平常一点儿微不可察的善意,就能得到这样多的回馈? 为什么连柴劲武都会为简若沉说话? 他不是讨厌简若沉的吗? 江含煜看向计划书上写的:试探李长玉对简若沉的态度。 他抿唇直起身,缓缓退出了教职工楼。 · 关应钧隔着手帕捡起钢笔放进物证袋,关死办公室大门,转身坐回沙发。 他垂眸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饭盒。 菜只动了一口。 简若沉又想换台,遥控却被李长玉拿走。 李老师拍拍少年的肩膀,“林自明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找了,没有人会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你看,电视里都是你帮过的人,那些从前散发过的微小善意,都会像雪花一样回馈到身边。” 简若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转身靠进关应钧的肩颈。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陷入这个带着红茶与薄荷气味的地方。 算了,李长玉火眼金睛。 什么都能看出来。 在这儿就不要藏了,憋着难受。 他把额头抵在关应钧的肩膀上,缓缓地呼出一口颤抖的气。 关应钧抬手揽住他,将人搂近了些,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轻声道:“别哭。” 触碰面颊的这一下没有任何杂念,语调里的珍重清晰地传入心底。 简若沉轻声道:“我没哭。”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道太荒谬。 1993年的香江,资本当道。 在他们的眼里,人命竟可以当做筹码摆上棋盘。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可林自明的死,叫人明白盘踞在香江的是怎样一股势力。 他还不够狠心,不够锋芒毕露。 简若沉静静靠了一会儿才,“吃饭,吃完回警署做事。” 第77章 你怎么这么冷 西九龙总区警署总指挥室。 重案组警司林雅芝站在总指挥面前, 她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我们需要简若沉来代表警署说话, 他是最好的人选。陶sir, 你在犹豫什么?” 陶鸿云叹道:“别激动啊林小姐,我又没说不办。他怎么代表?他都没毕业。” 林雅芝气得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高跟鞋把地面敲得哒哒作响,“无论有没有毕业,他现在就是总区公认的门面!” “他不上新闻发布会, 外面会怎么看西九龙总区警署对简若沉的态度?” “民众不会觉得你陶sir稳健,只会觉得你软弱!” 陶鸿云不笑了。 他一身警服笔挺, 近六十的年纪, 头发却已经花白, 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有些反光,叫人看不清神色。 林雅芝开电视, 把声音调到最大,“现在stn亮底牌了。港交所跳楼的事情连小报社都在跟,民众怎么说的?” “亏损过半时stn就放了低价散股, 他们抛掉手里的股票用仅剩的钱转买stn,现在都回本了。根本没人心生怨怼!” “国际刑警中心局刚刚也公布了港交所跳楼案的调查结果, 说是收了钱。真相和简若沉根本没半点关系!” 话音落下,总指挥室一片寂静。 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的说话声。 陶鸿云平静道:“林小姐, 你父亲是警务处监管处处长, 你当然什么都不怕。” 林雅芝翻了个白眼,“陶sir, 我就直说了。我们查了陆堑,香江皇家警署现在又把陆荣甩给我们, 我们不可能不得罪港英。拜托你搞搞清楚,你在为谁服务。” “到底是谁失之偏颇,您心里难道没有数?” 陶鸿云缄默一瞬,“关应钧什么态度?” 林雅芝道:“他还没回警署。”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陶鸿云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大门就被敲响。 他刚张嘴,进字还未出口,关应钧就推门而入。 男人只穿了件黑色衬衫,神色冷峻,臂弯下虚虚夹着份文件,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两三步就跨到陶鸿云面前,“陶sir。” 陶鸿云 :“你……” 关应钧没说话,把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抬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换台。 国际刑警那边的新闻发布会发言人刚好说到了发展合同的事。 “鉴于今日产生的不实流言,我方有三点要澄清。” “第一,我方与康纳特旗下产业为合作发展关系,简先生在内地投资超过50亿元。我们秉持端正、中立、公正、公开的态度面对公众审视。希望个别别有用心者,不要分裂内地与香江的……” 后面都是官腔。 关应钧关了电视,把文件翻开,“这是公共关系科新闻发布会流程报告。我们一致认为简若沉做发言人是最好的选择。” 林雅芝简直扬眉吐气。 好好好。 做刺头,气领导还得看关应钧。 只要气得不是她就行。 简若沉也争气。 现在他们总区算是真正的上头有人,这还怕什么? 闯就完了! 林雅芝两手一摊,“总指挥官,关sir已经来了,你还要等其他人吗?” 陶鸿云脑子里回荡着那句“简若沉在内地投资超过50亿。” 沉默而安静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简若沉这靠山,太硬了。 硬得他都不怕港英了。 这还怕个屁。 · 三十分钟后。 西九龙总区警署会议厅。 简若沉看着文件,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我上?” “是的。”林雅芝把人从上到下扫视一遍,转头对公共关系科化妆师道,“梳子沾点水,把他的碎发梳一下。” 公共关系科部长笑笑,“早上的时候,舆论把你说成十恶不赦的坏蛋了。短短两小时,风向就完全逆转。但西九龙总区警署却迟迟没有在公众场合表明立场。” “我们总要表示一下的,还有什么比你和总区警署的人一起上场说话态度更明确?” 第141节 林雅芝道:“多亏了关sir,不然我一个人说服不了头顶那个保守派。” 严格来说,关应钧那不叫说服。 林警司摸了摸鼻尖:“放心吧,我们都信任你。” 简若沉抿了一下唇,“好。” 他不会辜负信任。 发布会即将开始之前,简若沉跟着公共关系科走上会议台,坐在铺了蓝色衬布的长桌前。 头顶的射灯很亮,照得人浑身发热,思绪落不到实地上。 关应钧走到简若沉身边坐下。 他换了一身警服,肩章闪着银光,气势逼人,气宇轩昂。 一露面,先进场的记者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变得窸窸窣窣,鬼鬼祟祟。 stn派来的记者坐在第一排,眼神亮晶晶的。 简若沉能上场,就是西九龙最好的表态! 太好了。 港英的离间计没有得逞! 她鼻子微微发酸。 这一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多,外面风云际变,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实在太叫人担心。 还好…… 公共关系科部长主持发布会,他先念了一段充满威慑力的开场白,回答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表明了态度之后才将话筒传给简若沉。 简若沉拿起话筒,沉着冷静,不卑不亢,语调流畅地叙述香江大学宿舍区顶楼蓄水箱案的案件详情。 最后一锤定音:“秦嘉阳有重大作案嫌疑,作案后未曾出现在校园中,已经畏罪潜逃,现公布照片,如有目击者,望积极提供线索,奖金10万港币。” 他说完,按照流程表上念道:“下面是提问时间。” 现场的记者面面相觑,翻动着手里的纸,数着稿子交头接耳。 “你准备的什么问题?” “我准备问西九龙对简顾问是什么态度,现在么……这个态度还不明显?” “是啊,都直接上台说话了,信不信任很明显喽。我准备的问题也问不了了。” “简若沉又聪明,又会做人,后台又硬,人又好,还解决了违法工厂和九龙城寨的问题。太尖锐的问题……我实在问不出口啊,昧良心。”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回去写【西九龙总区警署出奇招表态度,众媒体铩羽而归】?” “也不是不行。” stn的记者站起身,“简顾问,请问你有什么想要对港交所股民、九龙城寨搬迁居民说的吗?” 简若沉想到电视上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唇角勾起一点笑:“感谢大家的信任。” 简短、真诚而有力。 媒体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对着这张脸,实在说不出什么尖锐的话。” “算了算了。以后还要坐他们家投资的地铁。” 钱又多,人又好。 谁会为难这样的人呢? 一场本该充满腥风血雨的发布会,在关应钧平稳冷淡地结语中收尾。 等到记者退场,整个会场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公共关系科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这辈子没这么爽过。” “我就喜欢看那些媒体人想问又没话说的样子!” “我真想看看港英政府里策划这件事的人是什么表情。” “计划失败,肯定气急败坏喽。” 简若沉把稿子还给公共关系科,扯松绑得过紧的马尾,“不知道有没有人目击到秦嘉阳的逃窜路线。” 张星宗出言安慰,“不要急,以往我们的案件破十天半个月都是正常的,这才几小时。除非线索直接撞我们脸上,否则很难快速破案。” 刘司正道:“据我了解,秦嘉阳和林自明早有摩擦,他们在争同一个社科研究基金的申请名额。没有港英,秦嘉阳一样会对林自明起杀心。错不在你。” 简若沉轻轻应了一声,垂眸摩挲了一下手指。 不远处,关应钧举起传呼机,“线人传来了秦嘉阳踪迹。开工。”他脱下脑袋顶上的警帽,扣在简若沉脑袋上。 这顶警帽有些大,帽檐垂下来,遮住简若沉小半张脸。 他抬起帽檐,看向关应钧。 关应钧唇角微动:“休息一下,准备审讯。” 简若沉看着一众人走远,抓着警帽回到a组,将帽子摆在关应钧的办公桌上。 躺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 陆荣见到了江含煜。 两人坐在后排,相对无言。 简若沉实在太厉害,太得人心。 厉害到什么都不做,就有其他人自发地帮他说话,摆平一切。 陆荣看着江含煜叹息一声,“你真该学学简若沉怎么调度资源,把控人心。” 江含煜死死咬住后槽牙。 比!又拿他和简若沉比! 反正所有人都觉得简若沉比他好! 陆荣惋惜开口,“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江含煜一时间如坠冰窖。 陆荣怎么知道? …… 简若沉这一觉睡得不算太好。 醒来的时候有点昏昏沉沉。 他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心里装着事,没注意热度,直直灌进嘴巴。 关应钧抓了人回来,就看到简若沉被烫到直嘶气。 少年眼角微微泛着红,舌尖冒出来一截,脸侧睡出一道红印,模样有些可怜。 以往总是聪慧狡黠,运筹帷幄的少年,实际上也才不到20岁。 关应钧心想,比他整整小了七年。 小了七年,社会责任感却比谁都重。 他关了门,从柜子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盯着简若沉通红的舌尖,一丝杂念都生不起来,心脏有些闷,“喝点凉的。” “嗯。”简若沉灌进去半瓶,这才觉得烫麻的舌尖恢复了知觉。 他拧上瓶盖,“怎么样?” “抓到了。”关应钧抬手,摩挲着简若沉的侧脸,“他不认。” 这种珍重却不轻不重的手法叫人眼酸。 简若沉别开头,哑声道:“你们去找证据。我去审他。” 关应钧嘴角勾了一下,“有证据,林自明的衣服在秦嘉阳包里。” 简若沉一愣。 关应钧道:“他不认也得认。其实就目前来看,秦嘉阳杀害林自明铁证如山,案子已经解决了。” “但是有件事还需要你去审。” 简若沉恍然一瞬,“支票的来历?” 问出支票的来历,才能拔出港英的爪牙。 “张星宗走访时,有目击者称,看到江含煜与秦嘉阳一起吃过饭。” 关应钧说着拿出文件,“我们怀疑支票和江含煜有关系。” 简若沉接过,还未抽出来,手就被关应钧握住搓了搓,一股暖意顿时蔓延上来。 关应钧蹙眉道:“怎么这么冷?” 简若沉道:“不知道。” 这股暖意实在让人身心舒畅,他把另一只手也塞进关应钧掌心里,“再来一下。” 关应钧笑了一下,把两只手都焐热了。 他松手想说点什么。 简若沉却拿起文件走到门边,“多谢关sir,工作了。” 第142节 第78章 拍拖浪费破案的时间 关应钧眼见着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 快步走过去扶住门打开,看着简若沉的背影轻笑了声,“小没良心。” 这句话飘进耳朵, 简若沉脚步没停, 唇角勾起一点笑,边走边翻完了手里的走访口供。 秦嘉阳在走访口供里是个挺优秀规矩的人。 上课下课,吃饭放学锻炼。 和林自明的社交圈高度重合。 两人表面上关系还算过得去。 直到林自明提出转系却仍要竞争社科研究基金的申请名额。 简若沉翻完最后一页,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审讯室的大门走进去。 无论之前有什么情绪, 心里究竟是怎么想,审讯人员最忌讳的就是在犯人面前露怯。 简若沉面色沉静, 缓步而行, 稳稳坐到了秦嘉阳的对面。 秦嘉阳喉结滚了滚, “怎么是你?” “看来你光顾着畏罪潜逃,没来得及看新闻。”简若沉勾唇一笑, 游刃有余摊手,“挑拨离间的计划没成功。” 秦嘉阳眼神乱瞟,“什么挑拨离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简若沉心里有了数, “给你支票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他叫你杀了林自明?他是谁?” 审讯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秦嘉阳沉默地垂着头,双手死死交握着, 一句话不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审讯室外, 重案a组的警员站成一排, 张星宗拿着审讯记录本奋笔疾书。 丁高问:“为什么说这句?秦嘉阳杀害林自明的动机不是为了争夺基金名额吗?我们现在不是要弄清楚支票和江含煜有没有关系?” 张星宗头也不抬,“不知道啊, 不过小财神这么做,自有道理。” 丁高恍然。 再看向审讯室之内时, 简若沉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边垂眸收拾手边的文件,一边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代表杀害林自明完全是你自己的意愿。你知道现在香江的死刑制度已经不是形同虚设了吧?” 秦嘉阳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他张了张嘴,面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闭目不言。 有戏。 简若沉了然引诱:“如果有人教唆你杀人,教唆者量刑更重,你要想好。” 秦嘉阳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前方。 简若沉道:“支票是非法所得,警局会没收。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支票已经没了,保命才最重要。” 他轻声道:“其实……枪毙时要挨至少四颗子弹,你知不知道?” “你想象一下,四个警察围着你,枪口指着你,时间一到,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枪下。” 简若沉称述的声音很轻,轻到叫人毛骨悚然,却充满了威慑力。 秦嘉阳吞咽了一下口水,“砰”字说出来时,他被铐住的手腕猛然一抽,厉声道:“不不不,给我支票的人是江含煜!” 他神色惶然,眼神微移,嘴唇发颤,“是他叫我杀人的,我……” “好了。”简若沉直起身道,“我们会和江含煜求证。” 他拿着文件出去,看向目瞪口呆的丁高以及张星宗,“怎么?” 张星宗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关应钧,“总觉得你现在办案的风格开始和关sir有点像了。” “没有啊,我只是稍微威胁一下。”简若沉掐着食指,比了一个指甲边的宽度,“我知道秦嘉阳后半句肯定说了谎,江含煜应该没傻到直接教唆杀人的地步,毕竟江永言就栽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道:“但只要秦嘉阳说了支票是江含煜给的,我们就能传唤江含煜过来问询了。” 丁高一拍手,“我懂了!你表面上问他的作案动机,实际上是不着痕迹引导秦嘉阳恐惧审判结果,从而供出江含煜!” “哦~”张星宗恍然大悟,“等江含煜来之后,我们再给他看秦嘉阳的这句口供。届时,他们两个肯定会互相推卸责任,我们就能获得更多信息了!” 简若沉眉眼一弯,“是这个道理。” 他掩住鼻尖,偏头打了个喷嚏,觉得嗓子有点痒,“我趴一会儿,剩下的事等江含煜过来再说。” 关应钧瞥见他升起红晕的脸,蹙眉轻唤了声,“简若沉?” 简若沉趴在关应钧在a组办公室设置的工位上,偏过头,眼神困倦,“嗯?” 关应钧抬手碰了一下简若沉的额头,比寻常更热的温度从指尖传入心底,烫得人心慌。 他眸色沉沉缩回手,“毕婠婠和刘司正去请江含煜过来,其他人去看看鉴证科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张星宗负责组内文职,这会儿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前置报告写了。 但他想到关sir的动作,心里一惊,“简顾问是不是生病了?” “估计有点感冒。”关应钧用单衣外套把简若沉一裹,倒了杯热水,拉开抽屉冲了一杯柠檬盐水放到简若沉手边,“先喝点热的,喝完带你去医院。” 简若沉捧着杯子抿了一口,“不去,做完事再说。” 关应钧靠在办公桌旁边,垂眸不言。 柠檬淡盐水很好喝,温度热却不烫口,简若沉一口气喝了半杯,没听见关应钧回话,就用膝盖撞了一下男人的腿,“关sir?怎么不说话?” 关应钧道:“心里有事不利于养病,不如让你了却心事再说。按你说的,做完事再说。” 蒸腾的水汽蕴意在眼前,模糊了人影。 简若沉本以为要和关应钧争论一番案件重要还是身体重要的事,没想到…… 他捧着杯子把热水喝完,昏昏沉沉趴在桌上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张星宗的声音。 “……简sir身体好像不怎么好,以后警校身体素质那关可怎么办。” “没事,会养好。”关应钧轻声道,“他有点特殊情况。” 简若沉恍惚之间觉得有人站在窗户边上挡住了从外侧透进来的光。 意识游离一瞬。 简若沉彻底睡着了。 ·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简若沉直起身,抬起酸麻的手臂摸了一把额头,还热着,但出了些汗,感觉好了不少。 他咳了一声,唇边便凑上温热的杯沿。 “喝水。”关应钧低声道。 简若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接过杯子,环视一圈,发现张星宗躺在他放在办公桌下,800年也不挪位置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显然也累得够呛。 简若沉小声打趣,“关sir,你怎么没床?” 关应钧道:“睡觉浪费时间,我白天不睡。” 这句话似曾相识,简若沉微微一怔,随后轻笑出声。 他轻轻嗓子,学着关应钧当初的语调道:“拍拖浪费破案的时间。” 关应钧浓眉一挑,“那是没碰到你。” 简若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瞪圆了眼睛,一时不察,自己给自己灌了三大口水。 他捂着嘴咳了两声,生怕把张星宗吵醒,脸都憋红了。 关应钧无声笑了一下。 他算知道了,简若沉为了任务演戏的时候什么都能演出来,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实际上在这方面脸皮薄得要命。 一上真货就不行。 他搬了一把椅子在简若沉身边坐下,抓过少年的手拢在掌心摩挲。 简若沉手心发痒,头皮都麻了。 他瞥了一眼眼镜都睡歪了的张星宗,想把手从关应钧掌心里抽出来,但想到刚认识关应钧时,对方那副“我们不熟”“你肯定有鬼”的样子,底气和胜负欲就上来了。 要松也该是关应钧先松开。 他先抽走,搞得像害怕了一样。 简若沉止住了咳,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热水,强作镇定,眼含笑意,曲指在关应钧掌心轻轻挠了挠。 关应钧贴在简若沉手背上的拇指一顿,有一把无名火从手心烧到心口,他盯着那两片被热水浸透的藕色唇瓣,轻声道:“跟你做什么,都不算浪费时间。” 简若沉硬着头皮“哦”了一声。 就在他险些撑不下去的时候,外头响起的鞋跟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松开手,拉开了距离。 下一刻,刘司正抬手开门,探头大声道:“我们把江含煜带来了。现在安排在问询室里,简sir问不问?” 办公室第一排的行军床里,张星宗被吓得翻身掉下床,他手忙脚乱戴上眼镜,眼神都是懵的,“开工了?” 简若沉“嗯”了声,喝干杯子里的水,拿着支票的照片和口供文件夹起身。 烧还没退,走起路来时有点疲软打飘。 他又在问询室门口接了一杯热水端着,转头看向张星宗,“张sir,秦嘉阳的审讯录像拿了吗?” “拿了拿了。”张星宗打了个哈欠。 简若沉看着,也跟着打了一个。 两人面面相觑。 “哈欠会传染的。”张星宗笑着说道,他神色放松,但当打开问询室大门的那一刻,眼睛里的笑意,连带着和善一起隐没。 第143节 以前,他只觉得江含煜只是生错了家庭。虽然感性上来说,用着赃钱长大的既得利益者令人愤恨。 但从理性上来说,江含煜本身并没有犯罪。 可是从“香江国际医院器官贩卖案件”告破开始,江含煜就是有罪的。 他嘴上说着不知道自己使用了无辜女孩的骨髓,但实际上呢? 去那边移植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江含煜并未留下录像而已。 张星宗面色冷峻,跟着简若沉坐到了江含煜对面。 说是问询。 实际与审讯并无差别。 简若沉看向面色苍白的江含煜,拢了拢文件夹放到桌上,“真没想到,再次面对面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江含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直面简若沉时,他就想起简若沉步步为营,让他和江鸣山绑死在一起的样子。 这个人太聪明了,正面来他斗不过。 西九龙总区警署这么多人,来的为什么会是简若沉? 江含煜起身,“我要求换人问。” 简若沉笑起来,压着喉咙里的痒意道:“坐下吧,没让你去审讯室,纯粹是因为审讯室现在有秦嘉阳。” “你们正在同时接受问询。” 江含煜面色沉冷,“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星宗被他气笑了,“哈,跟你有什么关系。” 简若沉拿起录像机,按下回放键,将小屏幕直直对着江含煜,然后起身打开了问询室里的录像机,扶着三脚架道:“江先生不如看完再说话。” 江含煜看着简若沉唇边地笑,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录像带里传出秦嘉阳慌乱地喊声:“不不不,给我支票的人是江含煜!是他叫我杀人的!” 简若沉按下暂停按钮,直直看向江含煜的眼睛,“秦嘉阳指控你教唆杀人,你现在有什么要说?” 张星宗掌心出了些汗。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江含煜并未直接教唆杀人。 此时的一切都是审讯手段。 想要让江含煜交代支票来历,就要给他制造自证危机。 张星宗明知这是最冒险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但还是紧张到手脚发麻。 万一江含煜不上当怎么办? 第79章 我想吃奶茶豆腐 问询室里的画面通过录像机, 实时传送到问询室隔壁的小房间。 刘司正和毕婠婠坐在屏幕前,不由也紧张起来。 刘司正搓着手指,“张星宗都要把水笔握烂了, 简若沉倒还挺镇定。” 毕婠婠道:“江含煜有鬼, 他在抖。” · 简若沉靠在椅子里,抬眸道:“怎么不说话?是没想好怎么编,还是没想到秦嘉阳会把你供出来?” 江含煜抿唇。 他这次很谨慎,按计划将支票转交给秦嘉阳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手,录了音。 当时…… “我确实没有教唆秦嘉阳杀人。”江含煜强作镇定, 把微微发抖的手藏到大腿之下。 简若沉轻声道:“手拿上来,放到桌面上, 让我们看见。” 江含煜脸色一变再变, 最终深吸一口气, 逐渐归于平静。 他依言将手放到桌上,再次强调, “我真的没有教唆秦嘉阳杀人。” 简若沉淡声道:“口说无凭。” 江含煜扯了扯嘴角,拿出了兜里的录音笔,“我承认支票确实是我给秦嘉阳的。但我没教唆任何人杀人。” 他按下录音笔侧边的按钮。 秦嘉阳的声音传出来, “只要能破坏简若沉在李长玉心里的形象就行?” 江含煜:“对,随便你怎么做, 诽谤、散播谣言或者做点其他的。这张支票香江多少人想要,你不要让我们失望。只要能做到, 秦家以后就不用愁了。” 秦嘉阳静了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江含煜:“等你好消息。” 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 录音到此结束。 江含煜盯着简若沉, 一字一句道:“你能进警署参与破案,不就因为是李老师的学生吗?我拿支票给秦嘉阳, 就是想让他做点手脚,让李老师厌恶你。” “我想看看你不在李老师门下之后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谁知道秦嘉阳理解错了,杀了林自明想要利用猜忌和舆论来作弄你。” 可惜林自明太有本事,死前竟然偷走支票留下讯息。 江含煜自觉扳回一城,“简顾问,教唆他人诽谤不算犯罪吧?” 张星宗紧握着笔,死死咬住后槽牙。 录音只有一小节,明显就是为了应付警察。 江含煜确实掉进了自证陷阱,但却有后手,现在竟然想要利用法律扳回一城。 怎么办? 张星宗看向身侧。 简若沉笑了,眸光清明,“看来你了解不够全面。单方面的录音操作空间太大,容易断章取义,一般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你咨询的律师教了你教唆诽谤不构成犯罪,没教你录音不能作为自证?” 他抬眸扫过已然站起身的江含煜,对着空位一昂下颚,“坐。” 江含煜喉头发紧,他攥了攥手指,缓缓坐回了问询桌对面的椅子内。 简若沉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你刚刚承认了支票是你给的。可是我们查了祈付账号,归属单位是香江和平大酒店。” 他从文件里抽出两张,“而香江和平大酒店并不是江家的资产,而是香江政务司行政署署长名下的东西。” 众所周知,香江政务司目前是港英爪牙。 江含煜终于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了。 他紧盯着桌上两份文件,那一行行米粒大小的文字,搅和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漩涡。 简若沉翻了翻文档,慢条斯理拿出一份记录,“行政署署长在前段时间因非法移植人体器官被拘留,目前正在接受调查。你再不交代支票真正的来历,我们会默认非法移植和贩卖人体器官的案子里有你一份。” 江含煜慌张辩解,“我没有。” 他心脏狂跳。 陆荣太深不可测,不能出卖。 可冒认自己和行政署署长有关系要坐牢。 他不想坐牢。 简若沉睁开眼,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我最后再问一次,支票是从哪里来的,确定是你自己的吗?” 江含煜脊背上出了一层汗。 他死死咬着下唇,将唇瓣咬出一道白印。 问询室隔壁的录像室里。 毕婠婠喃喃,“这一段偷换概念实在精彩。” 江含煜站起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支票的来历要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 简若沉竟然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抓住仅有的线索发问。 刘司正忍不住笑了声:“江含煜站起来又被迫坐下的样子,实在是太解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双双看向屏幕。 问询室内。 江含煜深吸一口气,“支票……支票是陆荣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 简若沉的脊背一下子放松下来。 只要和行政署署长求证过出处,这张支票就能成为陆荣和港英政府勾结的证据。 张星宗也合上审讯记录,“江先生,感谢你的配合,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去找您。” 简若沉心想:可惜了,不能拘留江含煜。 要是能牵绊住江含煜的脚步,icac刘奇商那边就能派人去查江亭公馆,找一找江家其他违法产业的证据了。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问询室的大门就被打开。 关应钧走进来道:“江含煜先生,我们调查到您在香江大学简餐店散布不实谣言,公然捏造事实诽谤简顾问,抹黑简顾问声誉。” 江含煜面上的血色刷得褪去,“我没有……” 关应钧拿出了一张录像带,塞进张星宗带来的播放器里,调转屏幕。 第144节 屏幕上是简餐店的俯视视角,看角度,应该是个装在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江含煜的脸。 关应钧道:“香江大学1990年发生一起影响恶劣的食堂投毒案,后来就与警方合作,在校内所有的餐厅装上了监控设备。” 他按下播放键,江含煜略微有些失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你们说……简若沉会不会是港英派进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卧底?……说不定他本来就知道内幕,而港英也想处理掉一批犯罪的政员,又不好下手,所以才让简若沉出手呢?” “简若沉多合适啊,他妈妈是英国人。” 关应钧只放了最关键的一小段就按了暂停键,“公然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处以五日以下拘留,500元罚款,江先生,稍后会有警员来负责这件事。” 江含煜嘴唇微颤,难以置信地喊道:“拘留?” 太荒谬了。 他不过是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坏话,怎么可能构成诽谤? “我要请律师。” 关应钧瞥见简若沉烧得发红的侧脸,耐心告吹,“请。张星宗,既然江先生想要对簿公堂,就准备证据起诉,也好给这出舆论闹剧做个收尾。” 张星宗啪地立正:“yes sir!” 他在心里啪啪鼓掌。 解气,好解气。 诽谤罪判不了几天,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警局手里还有铁证,江含煜一旦上庭,名声就算是彻底完了。 等张星宗把江含煜带走。 简若沉强撑的一口气立刻散了,疲惫和身上的不适瞬间席卷而至。 关应钧把问询室内的录像设备关掉,抬手碰了碰少年的额头,滚烫。 他眉头蹙起,匆匆拽下外套给人披上,一把抱起简若沉,一边从安全通道下楼,一边拿起传呼机道:“毕婠婠,江含煜正在走诽谤的拘留程序,你叫刘奇商抓紧时间,该查什么赶紧查。” 他说完开了车门,将简若沉放上去系好安全带。 简若沉昏昏沉沉地拨弄了一下车内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张湿巾敷在额头上,含混道:“其实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关应钧发动汽车:“嗯。” 简若沉的大部分身体问题都是长期服用苯甲吗啉造成的。 现在时间不够,再养大半年还会变得更好。 “谢谢。”简若沉喃喃,“多谢你每天早上喊我去锻炼。” 执行的时候累,也会嘀咕几句好严好早。 但锻炼确实是一件好事。 他侧眸看向关应钧,“你怎么想到要去查香江大学的监控?” 关应钧笑笑,“不是我查的,简餐店的老板是我养的线人,我付了钱。”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红灯时才得空把披在简若沉身上的大外套往上拉了一下,接着手往下落,摸了一下少年的手心。 滚烫。 简若沉困乏地闭上眼,“我睡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 他恍然觉得手背一痛,想动一动的时候,手腕又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摁住了。 有人低声道:“乖点,别乱动。” 简若沉恍惚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挂了水,于是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缩在被子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沉沉睡过去。 这次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一睁眼,雪白的床单和天花板印入眼帘,鼻尖充斥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 简若沉蜷缩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转头看向身侧,关应钧一手握着他的左手手腕,一手拿着份报纸搭在腹部,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寻常英俊威严,疏离冷淡的眉眼也在此时显露出一丝平和安稳, 简若沉看着手背上渗出点红褐色的薄棉球,微微扭了扭发麻的手腕,起身想下床。 关应钧立刻惊醒,他唇角微微压着,“怎么起来了?” “饿了。”简若沉声音有点哑。 “躺着。”关应钧道,“我去叫医生。” 他扣住简若沉带着针眼的左手,五指缓缓插入指缝,十指相扣着,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少年回冷的手背,“不烫了,你昨天烧到39.8度。以后你——” “钧哥。” 叮嘱的话被打断。 简若沉扫了一圈病房,确定没人,便就着十指相扣的动作抓起男人手凑到唇边快速亲了一下,抬眸观察关应钧的表情,“我真的好饿。” 关应钧喉结滚了滚,刚想问简若沉有什么想吃的,就听见本该忌口的人图穷匕见,“想吃奶茶豆腐。” 第80章 三句话,气晕陆老爷子 关应钧微挑了下眉尾, 眼睑提升一瞬,随即轻轻吸了口气,红色爬上耳廓。 简若沉没想到主动亲亲手背就能让关应钧这样惊讶。 惊讶过后好像又有点害羞, 耳朵都红了。 简若沉抿着嘴角, 憋住笑意。关应钧跟他确定关系那天特意选了旅馆天台,景色好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该不会是因为那里光线不好,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吧? 一想到表面上游刃有余的关应钧,心里或许在翻江倒海,却强作镇定。简若沉就觉得有趣。 他低低笑了一声, 轻轻拽了一下相握的手,“奶茶豆腐, 能不能?” 关应钧眸子里带上些了然的笑意。 有些人为了不听叮嘱, 什么都敢做。 他反手把报纸丢到病床的床头柜上, “我去叫医生,看过再说。” 简若沉摸摸床单, “……好吧。” 关应钧垂眸看着,然后宽大有力的手掌一翻,抓着简若沉的手抬起来, 又把自然蜷缩在一起的手指顶开,凑到唇边吻了一下掌心。 鼻息不轻不重拂过手心, 简若沉只觉得被气息吹过的地方都在发热,热度很快蔓延至全身。 简若沉不自觉往后缩。 关应钧便顺着力道松开手, 用被子掖住简若沉的手腕后起身去叫医生了。 值班医生过来时。简若沉直愣愣倚在靠背上, 盯着前方发呆,耳根和侧脸绯红。 医生看了眼医疗单, 又稀奇地看了看简若沉绯红的面颊,“还没退烧?不可能啊。” 挂四瓶水, 多高也该退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度计给简若沉量体温,五分钟后拿起来一看,“37.2摄氏度,还有点低烧,再挂一天水稳定一下。” 简若沉强作镇定地点头,“好的。” 医生一边写诊疗单一边叮嘱,“冬春交替,容易病毒性感冒,你身体一般,要注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情绪波动一大,免疫力更会急速下降……” 薄薄的诊疗单上,注意事项越写越多。 简若沉便往被子里一缩,眼不见心不烦似的闭上眼睛,又睡了一道回笼觉。 再醒过来时,病房里没有别人。 简若沉穿了拖鞋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一番,再出来的时候却闻见了扑鼻的香味。 转眼一看,病房的门开着,房间里没人,但病床的小桌板立起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粥。 看来是没奶茶豆腐吃了。 简若沉曲着腿坐到床沿,拿瓷勺搅了搅保温碗里的粥,虾仁便从碗底浮上来。 他一愣,看向碗侧,皇记的标志印在保温碗上。 病房门的锁扣咔嗒响了声。 关应钧提着纸袋进来,“怎么不吃?” 简若沉:“看着好贵。” 关应钧唇角勾了一下,“要是你的管家在这里,他也会给你买这个吃。” 他云淡风轻道:“我养得起你。” 简若沉手一顿,瓷勺“叮”一声碰到了碗沿。 心里的滋味还没来得及品,就听男人道:“玉米和青豆算不上素菜,我让厨子加了点青菜。” 简若沉:…… 青菜青菜,在哪儿都能看见关应钧搞青菜! 他搅着粥,把青菜捞起来数了数。 十个小菜芯。 长得还挺可爱,嫩绿嫩绿的,拇指大小一颗。 简若沉蹙着眉,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囫囵吃完,然后垂头喝完这碗少说要两千多的时蔬粥。 贵有贵的道理,虽然碗不大,吃不尽兴,但至少每一口都能吃到虾仁。 简若沉有点遗憾没能吃到奶茶豆腐。 上次张星宗给他带时,大家都忙于案子,又有突发情况所以没来得及吃。 再回去时豆腐已经散了,不能再吃。 藕色的唇角一抿,关应钧就推测出简若沉在想什么。 第145节 他把后拎进来的纸袋放到桌板上,“吃吧。” “什么?”简若沉扒拉开纸袋往里面看。 最上面是一碗酱汁花菜,熟悉的酱料味散开。 简若沉一愣,“这是面店那个老板做的酱?” “嗯。”关应钧拿出那碗素的,又把散发着奶茶香气的小杯子端出来,“豆花里加了白糖,所以奶茶没再加糖了。” 简若沉咽了咽口水。 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奶茶豆腐还是因为关应钧。 他垂头,看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拨开杯子的塑料盖,接过勺子吃了口。 没加糖是对的,好甜。 热热的糖水蕴意着热气上升,最终慢慢蒸腾成水汽。 简若沉垂着头,心脏跳得厉害。关应钧的喜欢很细,像一杯水,看着无色无味,平平淡淡。实际上凑到边上一尝,是滚烫的糖水,甜的。 又热又烫,只有尝的人才知道。 一顿饭吃完。 简若沉才后知后觉,“你尝过吗?” 关应钧道:“没有。” 简若沉看了眼底都被倒干净的杯子,“下次再一起去吃一次?” 关应钧别过头,目光沉沉看过去。这个狡黠的,对谁都不错,实际没把任何人放在心里的简若沉,似乎有点变了。 他抬手捉住简若沉的后颈,轻轻往身前拢了一下,然后倾身吻过去,吮了一下就退开,把报纸摊开放在腿上,垂眸道:“现在我尝过了,不要套我带你去。这个不能多吃。” 简若沉碰了一下唇角。 其实关应钧亲人的时候很规矩,仅有的两次,第一次碰一下就退开了,第二次跟碰一下就退也没区别。 但还是叫人头脑一片空白。 他垂头把桌板上的空碗收拾到纸袋里,余光扫过关应钧,发现这人也不是表面上那样游刃有余,手指捏着报纸,眼睛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根本没读。 关应钧心里憋着一口气,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也读不进去。他自控力还算不错,人生前二十六年也没感受过什么叫做欲望。 自从碰到了简若沉,引以为傲的原则和自律好像都要往后退一步。 关应钧转头看向病床,简若沉在收拢装着空碗的纸袋,日光映着他略微有些苍白的侧脸,把过分艳丽,极具攻击性的美照出一种清冷的神性。 简若沉浑身上下都是白的,正因为白,所以红起来的时候很显眼。 叫人不敢轻易冒犯他,但又压不住劣根性,想要亵渎。 简若沉被他盯得受不了,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江含煜的事情怎么样了?” 关应钧道:“他说你就是为了报复人才追究诽谤,所以想给你点钱,跟你道个歉,和你私了。” “哈。”简若沉短促地笑了一下。 关应钧:“我估计你不差那点,再说……” “再说我们拘留他,本身也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方便icac查案。”简若沉靠在病床上坐着,“刘奇商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刘奇商的工作能力其实不低,否则也不会被选进联合会里。 他进联合会之前,五年查掉三个高官,十多个违法企业,扫了八次九龙城寨,清查了不少黑店,可谓是icac的一把好枪。 进了联合会之后却屡屡碰壁,只能说罪犯也有高下之分,会吸取入狱前辈的教训,一年比一年难搞。 关应钧轻叹了一口气,“江家之前丢过账本,江鸣山入狱时又被彻底清查过一次,江含煜只要不傻,就不会把关键的资料藏在已经被警察的地方,难查。” 这次查不出,以后会更难查。 江含煜虽然不聪明,但是做事情比较谨慎,说白了有点胆小,没什么魄力,又怕又想要。 简若沉也跟着叹了口气。 关应钧起身,拧了热毛巾递给简若沉擦脸,看着他胡乱抹脸的样子,“秦嘉阳杀人的案子破得快,江含煜的诽谤没造成太大影响,拘留不了多长时间,估计也就五六天。” “希望刘奇商能在这几天查到江含煜其他违法证据。”简若沉把脸埋在毛巾里,瓮声瓮气道,“否则我们就只能在六天之后把江含煜放走。” “廉政公署的刘sir要是不争气,第一个骂他的绝对是林雅芝。”关应钧说着,接过擦完的毛巾拿在手里,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他道:“刘奇商为了在林女士面前挣点面子,肯定会在这六天没日没夜地干。”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关应钧把毛巾放到盆里,先去开门。 门一开,就见陆景琛坐在轮椅上,被陆家的家庭护工推着,一张脸青白交加。 关应钧堵在门口,“有什么事?” 陆景琛道:“我要见简先生。” 他看了一眼关应钧的样子,视线在他挽起的袖子和滴水的指尖一停,心里升起一丝古怪。 传闻中,西九龙重案组a组的高级督察最不近人情,天生就是一个心里只有公事的机器,和手下的关系不怎么样。 怎么会在简若沉的病房,还一副在照顾人的样子? 陆景琛没细想,满脑子都是已经被押送法院的小儿子。 他近乎低声下气地道:“关sir,简先生见不见我,还是简先生说了算吧?” 简若沉在里面听到这句,“进来。” 关应钧让开位置,让护工把陆景琛推进去。 这间病房朝南,光线很好。将陆景琛外强中干,强撑体面的脸照透了。 上次见,这个年逾半百的老人还精神抖擞,这次竟然有了些老态龙钟的意味。 简若沉道:“要是来问陆堑的事,我只能告诉您法律不容挑战。” 陆景琛的面皮抖了抖,眼睛里透出一丝阴毒,又一掀眼皮遮住了,颤巍巍道:“陆堑犯的错会有人替他承担,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死去。” 原本风光无限,风头无两的陆老爷子低头求人,“简先生,我们不谈公事,也可以谈谈生意。九龙城寨那块地如今在陆家手里,政府一直都想买回去,但我们没放手。简先生要是能救下陆堑,我老头子做主,把地皮送给简先生。” “谁有这块地仕途就会更加顺利。” 简若沉笑笑,“留给陆荣吧,我就祝他走得高高的。” 摔得惨惨的。 后半句没说,但在场都是人精,不至于连阴阳怪气都听不出。 陆景琛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被气晕过去。他靠在轮椅上,胸脯起伏,喘息声又粗又重,护工赶紧拿出随身的氧气给他吸了两口,这才缓过神。 他挥开护工的手,终于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和善,脸色怨毒阴森,“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简先生,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求你救救陆堑,您要是做不到,我只好想别的法子。” 陆景琛语调又急又快,“你以为真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港英对死刑的把控吗?死了港商,现在又威胁到高官的生命,这个泯灭人权的刑罚还能维持多久?” 简若沉歪了下脑袋,“还能维持多久?” 陆景琛恨不得举起手里的拐杖打上病床上的人,但关应钧就在他背后站着。 打了,西九龙总区警署更有理由诟病陆家。 他只能生生压下这股气,任由脑袋被冲得发昏。 陆景琛不说话,简若沉便自问自答,“你这么说,那死刑多半只能维持到年底,可就算港英1994年初就彻底废除死刑,陆堑也撑不到那时候。” 关应钧勾了下唇角。 心神挂在简若沉身上,他实在喜欢这副有气当场出,半点不给犯罪分子留情面的聪明样。 从江鸣山到陆堑,再到江含煜和陆景琛。 从没看见过简若沉给这些人一丁点儿面子。身上有股很热很正的冲劲,能带得感受到这股冲劲的人也热血沸腾。 关应钧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简若沉接了,对着陆景琛喝了一口,然后端茶送客,“陆先生慢走,我们就看一看,是陆堑先被执行死刑,还是死刑被彻底废除。” 这一次,法院的压力那么大,政客的压力那么大,陆堑已然是一枚被政客舍弃的棋子。 陆景琛但凡有一点手段,一点向港英政府走后门的能力,也不会求到他这里来。 简若沉笑眯眯的,狐狸眼弯着,好整以暇地看到护工惊声叫起来,“陆先生!您怎么了?快!医生!” 关应钧敞开大门,看到轮椅一路滑出去,载着被气晕过去的陆景琛跑远了。 他走到简若沉床边,给功臣削了个苹果,刀尖一下下落在果皮上,苹果沙沙作响。 关应钧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踏实。 原来坐在病床边给心上人削苹果,也能感到满足。 他把苹果削成片状,盛在碗里递出去,自己把长条状的果核啃了,随后才轻轻笑了声,道:“有本事。” 简若沉叼着苹果轻哼,“当然了。” 学犯罪心理学,学微表情心理学。能精准地让人开心,也能精准的叫罪犯破防。 简若沉在医院里住了一天多,第二天挂完水就回去休息和上学。 日子平稳过了五天。 简若沉被李老师抓着补了补行为心理学的知识。 第四天开始,他没课的时候,就恢复了去重案组打卡的行程。 但刘奇商那边一直杳无声息,好似一点进展都没有。 正当西九龙重案组的警员们觉得找罪证这件事儿没戏的时候,刘奇商抱着一束花,提了一兜包着红纸的小橘子,敲开了重案组的门。 林雅芝正好在休息区喝咖啡,一见刘奇商就冷哼,“还敢来?” 刘奇商把花递给她,笑道:“怎么不敢,我来谢谢你们西九龙小财神。怎么样,他病好了没?” 林雅芝闻了一下玫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我警告你,线人不要盯着我们家的顾问。” 刘奇商穿得西装革履,平常看着很精英范儿,但在林雅芝面前像个毛头小子。 他乐道:“哎,这事儿线人也好奇他,我又管不了太多。” 第146节 简若沉听说刘奇商到了,就到休息室冲了包豆浆粉,“刘sir?找我什么事呀?” 刘奇商把红纸包的橘子递出去,“哎,吃点果子。” 小财神是真有威力。 “江含煜名下有个大型的货币交易所不太干净,涉嫌洗钱,我们找到证据了,这会儿正查着呢。” 刘奇商嘿嘿直乐,“不知道这次能罚多少钱,但搜查令肯定能申请下来,先过来谢谢你呗。” 简若沉提了橘子,笑笑:“又搜江亭公馆?里头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吧?” 刘奇商道:“不一定,说不定和天泉都一样,有什么我们忽略的地方,我想再去查一遍。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货币交易所有问题是板上钉钉了。” “江含煜估计也知道这东西有问题,前段时间急着出手,这才被我们抓到了破绽。” 警局的豆浆粉没甜味,简若沉喝了一口就觉得没劲,端在手里不喝了,“那刘sir可要好好和林警司汇报,她这段时间愁得掉头发呢。” 刘奇商顿时心不在焉起来,撇着林雅芝,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话去了。 简若沉唇角勾着笑,优哉游哉捧着豆浆和橘子回了重案组,转手就把豆浆塞到关应钧手里,“关sir,喝点豆浆。” 关应钧看着杯子边上湿润的唇印,了然:“不好喝?” “更合你的口味。”简若沉和关应钧并排站着,看向已经开始抢橘子吃的同事们,轻声道,“你喝一口,肯定喜欢。” 关应钧就着印子喝了一口。 淡的,只有豆浆的香味,确实是他的口味。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简若沉喝过,又让人觉得回甘。 他一手端着纸杯,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简若沉的肩膀上,握住摩挲了一下,面上一派冷静,很是公事公办地平淡开口,“确实喜欢。” 第81章 犯罪证据 简若沉恍了下神, 视线离散一瞬,在聚焦时发现红纸橘子都要被抢完了。 趴在口袋边上的张星宗按着袋口道:“留点留点,关sir和简顾问还没吃呢。” 提到了关应钧和简若沉, 众人的视线便一致抬起, 在室内晃悠一圈,落到并排站着的两人身上。 张星宗嘿嘿一笑,“还在讨论案子啊?关sir,你可别把简顾问也带成脑子里只有案子的工作狂。他才多大,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天天在大学操场上踢球。” 简若沉眨了眨眼,眸子里多了些笑意, “关sir脑子里可不是只有案子。” “那还有什么?”张星宗把文件卷了卷, 假装话筒伸到简若沉下颚处, “有请我们的读心神探说一说~” 简若沉笑着拨开话筒:“我不好说。” 关应钧唇角抿了一下。 他伸手在袋子里挑了两个橘子,手指掐进橘子底部的果脐, 将皮扣弄出来一块,然后顺着纹路拨开。 简若沉心里一突,莫名觉得这动作充满了欲气。 湿润酸涩的橘子气立刻充斥到鼻尖。 关应钧垂着眸子, 喉结滚了滚。 他想有朝一日能与简若沉正大光明牵手走在大街上,走到同事面前。 可惜表白时都说了偷偷试一试, 现在都不知道两个月过完会怎么样。 不好说也正常。 他三两下剥完了橘子,抬眸静静看向简若沉。 真好看。 眉眼、鼻子、嘴唇都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好看, 意气风发的时候好看, 生气的时候好看,生了病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好看得让人心疼。 嘴巴像把小钩子似的。 说出口的话能勾得人心痒, 也能叫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他都想把简若沉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跟他依偎在一起。 关应钧垂下视线, 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简若沉,动作含蓄又守礼。 简若沉接过时,两人的手指都没碰到一下。 他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笑道:“多谢关sir照顾啦。” 关应钧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道:“没事。” 张星宗拿着纸卷话筒的手紧了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细想又没有头绪,只好转了个话题,“刘奇商这么高兴,是不是找到江含煜的问题了?” “说是江含煜手里的货币交易所有问题。”简若沉窝在椅子里,脊背靠着办公桌,一瓣一瓣地吃橘子,一边道,“但我觉得除非有江含煜参与洗钱的直接证据,否则这宗罪名算不到他头上。” 毕婠婠蹙眉:“为什么?” 关应钧很快接上思路,“因为江鸣山生前靠着货币交易惠及港英政府多年,帮他们的高官洗了不少钱。” “刘奇商那边总是查不到贿赂证据就是这个原因,钱都被洗干净了。” 张星宗“啧”了声,“意思是上面的人会尽量保住江含煜?” “嗯。” 简若沉不意外会出现这种情况,“再说了,江含煜在香江国际医院被查出问题的时候当众跳反,立场偏向陆荣。” “根据资料,陆荣向来与港英走得很近,陆荣都能让香江皇家警署里负责调查他的高级督查意外身亡,足以见得他在港英一派多得人心。” 毕婠婠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那怎么办?” “等等看。”关应钧扯唇,眸子里却没什么笑意,“只要刘奇商能找到货币交易所的犯罪证据,江含煜为了保住自己,必定会想尽办法脱罪,而脱罪的手法就那么一种。” 张星宗沉默数秒,忽然一拍桌子道:“替罪羊!现在最好的替罪羊就是陆堑了!” “是呀。”简若沉趴在椅背上,笑容满面,“江含煜早就在专访中说过自己不懂经营之道,所以手下的产业都是陆堑在管,此时出了事,肯定顺着这个话推给陆堑。”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重案a组众人兴奋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届时我们看他们互相攀咬就行。” 丁高快人快语,“狗咬狗,我爱看。” 张星宗捏了个兰花指点他,“暧,粗俗。” 众人相视一笑。 “怪不得刘奇商要送橘子,感情是因为感受到了小财神庇佑的力量,送供果来了。” 如果没有简若沉,案子绝不会顺利进行到这一步。 毕婠婠眼带笑意,“对了,那张支票,还要和已经入狱的和平酒店大老板核实一下,最好能拿到陆荣和港英勾结的口供。” 众人立刻簇拥着吃完最后几个橘子,散开处理工作去了。 傍晚的时候。 简若沉刚下楼,看见罗彬文站在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的丰田埃尔法,车子四角分别站了四个壮汉保镖。 他脚步一顿,轻轻往后一退。 虽说1993年的香江确实治安差到让人害怕,但也不必如此严阵以待吧? 罗彬文贴心地拉开车门,“我们改装的防弹玻璃弄好了,以后还是我来接送您。” 简若沉抿唇“嗯”了声,脖颈犹豫着动了动,最终还是回头看了关应钧一眼。 “小少爷?”罗彬文眼睛一眯。 简若沉立刻回头,像青春期被家长发现偷偷恋爱的高中生似的,快速而若无其事地躬身上车。 埃尔法算是90年代最贵的六座豪车,。 简若沉坐在中排,身后坐两个大汉,副驾驶一个,驾驶座还有一个专门开车的。 整个人被壮汉包围。 男上加男。 罗彬文坐在他身侧,靠在小羊皮的椅背,左腿搭着右腿,边翻看着文件边解释,“陆堑的案子马上开庭了,陆家很可能会狗急跳墙,我怕他们对你动手脚,所以才来接你……无论你想做什么,安全都是第一位。” “我知道。”简若沉看向侧视镜,见关应钧的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等这阵子过了就好了。罗叔,你怎么找到可信的保镖呢?” 罗彬文道:“用你妈妈留下的。” 简若沉喔了一声,看着外面的车流。 最近手头的事情多,都没怎么花钱。 也不知道那个电子公司发展成什么样了,“罗叔,服务器的事情怎么样了?” “快造出来了,便携式电脑也已经有了生产线,预计在明年初正式铺货。届时正好接入我们自己的服务器网络,可以和市场上的现有产品隔离。” 罗彬文有条不紊道,“新电脑的定价不宜过高,这种新产品,接触过台式电脑的中产阶级更容易接受,所以我们定价一万五一台好吗?” 简若沉道:“你定就好,罗叔最专业啦,我们只要按时缴税,什么都好。” 罗彬文被夸得浑身舒畅。 简若沉继续说:“对了,等造出来先给重案组配一组吧。钱从账上扣,多给研究员发点红包,别让他们被别的地方挖走。” 他想到不合时宜随地大小叫的传呼机,以及不能静音的手机,又侧目道:“我们能不能造屏幕大一点,可以静音的手机呢?” 罗彬文:…… 他沉默半晌,“屏幕大一点?” 简若沉伸直手掌,“巴掌大,最好是彩色。” 话音落下,车上几名保镖不约而同探头看了一眼小老板。 好前卫的要求,星际电影看多了吧? 再夸张点都要光感屏幕了。 手机不就打个电话,要彩色做什么? “静音了,机主怎么知道来了电话?”罗彬文问。 第147节 简若沉跟他大眼瞪小眼,“震动啊。” 他顿了顿:“其实屏幕是次要,主要是不能有声音,我们做潜伏任务的时候,一旦有来电提示或者来信提示就会暴露,很不安全。” 罗彬文立刻应声:“我来安排。” 航天飞机都能造出来,不能叫的手机怎么会造不出? 小少爷需要,从今以后就得有。 钱到位,一切好说。 丰田埃尔法开进丽锦国际花园,经过2别的时候,后面跟着的白色车子往里一拐,消失不见。 罗彬文挑了下眉。 那个警察住2别? 勒金文家里的? 埃尔法在山顶别墅的地下车库里停下。 简若沉提着书包上去,吃过晚饭,写完作业,喝掉补剂,洗碗完躺上床,五分钟不到就睡着了。 生了场病,好不容易甩脱的嗜睡又回来了点。 秦嘉阳的案子解决之后,西九龙重案组又忙了起来。 这年头案子实在是多。 杀人的,持枪抢劫的,偷金店的,恐怖袭击在公共场合装炸弹的,层出不穷。 小案子给分区解决,连环大案分区解决不了,只能送到总区来,但凡是送过来的,全是缺少证据的烂摊子。 能把人磨得叫苦不迭。 关应钧时不时还要去深水埗帮一帮陈云川,只能在西九龙总区警署和深水埗警署之间来回跑。 简若沉也要上学,空闲的时间全抛在李长玉丢来的海量卷宗里,如饥似渴地学。 别说独处谈恋爱,两个人连见面的时间都少。 时间过了一个礼拜。 简若沉终于得了空闲,趴在关应钧办公室打瞌睡,睡意刚上头,就听见重案a组响起一阵欢呼,“顶啊!”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开门出去,“怎么了?” 张星宗调高了办公室电视的声音,表情兴奋至极,“货币交易所的犯罪证据被刘奇商拿到了!icac的卧底搞到了交易记录!” 记者簇拥着挤到刚刚结束拘留的江含煜面前,高举着话筒,大声质问:“江先生,刚才icac公布了您名下货币交易所的洗钱与滥用信用卡的犯罪证据,请问您是否知情?” “该货币交易所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非法经营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罪。请问您如何解释?” “据说您因为诽谤简顾问被行政拘留8天,请问您是如何诽谤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先生!……” 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重案组的众人看得全神贯注,鸦雀无声。 江含煜会把罪责推到陆堑身上去吗? 只要江含煜把事情做绝,陆堑就一定会反咬一口。陆堑那种人,穷途末路的时候什么狠事都做得出。 只要陆堑反咬,警署就有机会获得新线索。 陆堑才是知道得最多的那一个! · 江含煜被堵在拘留所的出入口,脸色被媒体灯光照得煞白,嘴唇毫无血色。 该死的,货币交易所没能脱手? 陆荣根本没用心善后! 他深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冷静…… 这时候只能自救,陆荣不会管的。 怎么办? 江含煜习惯性摩挲了一下中指,摸了空,才想起订婚戒指已经被扔到了下水道。 陆堑……对,陆堑! 江含煜抬眸道:“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学的是艺术,对金融一窍不通,所以产业都是陆先生……我的……前未婚夫在管,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越说脸越白,几乎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不能怪他。 他想好好活下去…… · 九龙裁判法院开庭等候厅。 陆堑面无表情看着电视里江含煜的脸,忽然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爱的人,力排众议,不顾老头子反对都要娶回家的人。 可笑至极。 这一刻,陆堑脑海里再次出现了从前的简若沉。 落魄、清高但热忱的冷美人。 他怎么就瞎了眼,爱错了人。 律师坐在陆堑身边,表情呆滞,“陆先生,你跟我说实话,货币交易所跟你有关系吗?我要给你做减罪判定,你再加罪名必死无疑。” 陆堑嗤笑一声,神色冷漠,“本来就减不了,上面放弃我了,你看不明白?” 律师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今天……今天的庭审有多家权威媒体到场,一点余地都没有,陆先生……” “好了。”陆堑垂眸打断。 其实他知道,从录像带曝光的那一刻起,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他以为能拿捏政客的工具,实际上是一道这辈子都出不来的泥潭,一把双刃剑。 杀了政客,也能杀死他。 看守陆堑的两位军装警道:“陆先生,开庭时间到了。” 陆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熨烫整齐的黑色西装,戴上眼镜,眸子垂下,遮住阴鸷的眼神。 江含煜念不念旧情倒是其次,他都要死了,本不介意再宠爱一次这个“未婚妻”。但他不能忍受江含煜倒戈向陆荣。 他的母亲就死在陆荣母子手里。 陆堑扯了扯嘴角,在严密的监视下,缓缓坐上被告席。 · 西九龙总区警署之内,正对着江含煜的电视画面一转。 stn记者陈竹瑶的脸出现在上面。 “大家下午好,我是stn记者陈竹瑶,今日,陆堑案将进入庭审流程,经过多方确认,九龙法院为表公平,公正,公开,破例准许媒体转播庭审内容,接受公众以及政府的检阅。” “相信这次的公开庭审,将使法院即将跌破谷底的公信力有一定回升。” “庭审还有30秒开始。” “现在开始倒计时——” 简若沉掐了一下掌心,还未用力,一只手就横插进来,拨开了他的指尖,十指交握着藏在了衣摆之下。 关应钧道:“别担心。” “陆堑一定会反咬。” 第82章 狗咬了狗汪汪汪 简若沉侧眸扫了关应钧一眼。 这几天太忙, 又没有一起回家,偶尔在重案组碰面,也只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然后匆匆错身而过。 这样藏在几排同事身后并排坐着, 把交握的手藏在衣摆底下,倒有了背着所有人偷偷恋爱的意思。 简若沉呼吸微顿,心跳有些快。 三分之一是看到陆堑要被庭审了,兴奋的。三分之一是不确定陆堑会不会攀咬江含煜,有点担心。 还有一点是因为, 只要前排的同事有一回头,必然会察觉他和关应钧交握在一起的手。 刑警们火眼金睛, 只要看见了必定搪塞不过去。 刺激…… 简若沉没挣开, 反而扣得更紧。 两人掌心贴着掌心, 手指黏在一起,都微微出了点汗。 关应钧扭头看简若沉, 见少年唇角勾着轻笑,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 他浑身都热。 简若沉怎么能这么矛盾又充满魅力呢? 明明是正义的,但有时候肚子里又坏得冒泡。 明明是偷偷谈恋爱, 有时候给他光明正大拍拖的错觉。 比如现在。 关应钧喉结滚了滚,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简若沉的手背。 第148节 倒计时的30秒, 如此的漫长,又如此的短暂。 电视屏幕里。 倒计时终于走到了“1”。 法官与执法人员入场。 穿着黑色工作服的法官严肃认真地宣读完法庭秩序, 惩教署的警员便大声道:“court!(开庭)” 门口, 惩教署的警员将陆堑押到被告席坐下,锁好挡板。 今天的陆堑打扮得体面又精神, 风度翩翩,但黯淡而疲惫的脸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 丁高没忍住“嗤”了声, “人模狗样。” 法官看向手中的a4纸,“姓名、户籍和身份编码报一下。” 核对被告人信息是一个公开透明,毫无隐私的过程。 陆堑觉得难堪至极。 法官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竟然就让他堪堪维持的体面变成了笑话。 让他前面将近30年的人生变成了一摊恶臭的烂泥。 陆堑无比窘迫地认识到,他已经不再叱咤风云,而是一个被绳之以法的罪犯。 他喉咙发哽,掩饰住窘迫,尽量平静地说完了身份信息。 法官道:“被告陆堑,近日组织过一起轮渡抢劫案,参与组织人体器官贩卖,拐卖人口,拍卖国家保护文物。有组织、领导参加以暴力威胁社会生活秩序的□□性质的行为。” 太长了。 一口气根本念不完。 法官喘了口气,读那些令人心惊的文字:“以及,被告陆堑在九龙城寨盘踞一方,违法兴办工厂□□。” “在1892酒吧,组织聚众吸毒,□□,违法持枪。” “在天泉都娱乐城制毒,违法排放不达标的,制毒所产生的废水。” “利用陈荷塘大酒店,违法监视西九龙总区警署。” “因为以上违法行为,被告陆堑,于1993年被香江九龙半岛西九龙总区警署逮捕。” “以上案件均由西九龙总区警署侦查终结。” “西九龙总区警署以被告人抢劫罪;组织、领导、参加□□性质组织罪;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非法经营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罪和洗钱罪;拐卖人口罪;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倒卖文物罪;非法储存爆炸物罪;制造毒品罪;容留他人吸毒罪;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罪;污染环境罪等15项罪名起诉。” 法官又喘了口气。 声音还挺大。 张星宗看笑了,“陆堑比江鸣山的罪名都多,差点把我们法官阁下念断气。” 毕婠婠叹道:“扬眉吐气啊,光听他念我都浑身舒畅!” 刘司正乐呵呵问,“是觉得裁判法院不得不忍气吞声公正评判解气,还是觉得陆堑坐在被告席解气?” “都有。”毕婠婠道,“双重叠加的解气。” 她真的很庆幸简若沉选择了重案组。 如果没有简若沉利用舆论一步步推高事件热度,堆起西九龙总区警署的公信力。 那么民众对陆堑犯罪的关注度根本不可能这么高。 法院更不会为了挽回口碑,被迫公开公正地审理案件。 这场庭审太多民众在关注。 如今所有民众都知道陆堑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了。 · 电视屏幕里。 法官咽了咽口水。 他真是恨透了简若沉。 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上面要求给陆堑判死刑。 他要彻底得罪陆景琛了! 法官看向被告席上坐着的人,“经过裁判法院核实,所有证人证言、证据均属实。请问被告有什么要辩解?” 陆堑道:“有。当庭为什么给我增加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非法经营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罪和洗钱罪?” 简若沉微微坐直身体。 来了! 这三个罪名是江含煜的! 陆堑要反咬了吗? 陆堑坐在被告席,语调平稳,“请法庭再次与我核对这三样罪责的证据。” 法官额角冒汗。 证据都在icac手里,廉政公署根本没有递交证据进行起诉。 他根本没有一点证据! 陆堑笑了一下,“据我所知,裁判法院只有接受起诉的权利,没有私自调查案件的权利。” “江含煜刚刚在外面污蔑我干涉了他的货币交易所,你们就把罪责安到我头上来了?谁让你这样做的?” 反正他就这样了。港英当他是弃子,父亲没能力保他,大哥也要他死。犯罪的又不是他一个,凭什么只有他遭罪? 就算是死,他也要搅浑池水,拉一个垫背。 陆堑懒散靠在被告席位的挡板上,看着侧面成排的摄像机道:“江含煜,我没碰过你的货币交易所。” · 已经回到江亭公馆。 正坐在客厅看庭审的江含煜猛然站起,失手打翻了手边的水杯。 陆堑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再帮他一次! 电视屏幕里。 陆堑在法官震惊到失语的表情中不紧不慢地道,“我并未碰过江含煜手上的任何产业,所有决策均由他拟定后,再拿着不确定的来询问我。” “我没有在里面看到过货币交易所的内容。” “陆堑!”江含煜惊声尖叫一声,抬手挥落桌面上已经翻倒的水杯。 清脆的声音响起。水杯摔碎在地板上。 江含煜一阵眩晕。 不是这样的,明明是陆堑接手做好决定再给他看,怎么到了陆堑嘴里,就反过来了? 陆堑一直盯着屏幕,眼神阴沉,皮笑肉不笑地道:“宝贝,你说过的,犯错就要承认。” “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爱去的地方吗?油尖旺旗申私立国际中学边上的废弃河堤,那个斜坡上刷着黑白的格子,你说那东西像个棋盘,你很喜欢。” 陆堑呢喃道:“你从小就爱把东西藏那里。还把送我的情书埋在河堤边,叫我去找,现在你……” 他说着停住了。 寻常想起时甜蜜温馨的回忆,现在只会让喉头翻滚,令人作呕。 陆堑喉结滚了滚,嘴唇微张,“我猜你还没改变这个习惯。” 法官脸都吓白了。 虽然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要保江含煜,但这句话不是给警方送线索吗?这怎么行? 他厉声道:“请当事人不要讨论与本案无关的话题!” 陆堑垂眸道:“那三个罪名,我不背。” · 江亭公馆里。 江含煜脸色煞白,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陆堑这是要拉他同归于尽?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帮帮他? 就算他们最后貌合神离,但他们从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感情难道是假的? 当初在医院,他也不是故意要背叛的,他只是想干干净净活下去。 陆堑为什么就不能成全他! · 西九龙总区警署。 关应钧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用力捏了一下简若沉的手指,最后揉了揉才起身道:“陆堑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地方!去搜一下!说不定会有别的线索!快!” “yes sir!”诸位警员齐声道。 重案组的其他部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一时间,周边的组别都动了起来。 a组办公室大门紧闭,但却能听到陈近才的大嗓门—— “动作快!如果那里真有猫腻。港英想要保江含煜,一定会出动人马去这个地方销毁证据。” “我们要和他们抢时间!”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和距离现场极近的民众抢时间!他们很可能会因为好奇而破坏现场。” “快!” 第149节 话音落下。 纷杂的脚步声,子弹装进弹匣的声音,配枪检查时零件发出的摩擦声响彻重案组。 关应钧垂眸看向拒绝带枪的人,“你真不带枪?” “不能带。”简若沉抬眸,琥珀色的眼睛清明而冷静,“你给我开了太多先例,以往记者来得晚不要紧,这次记者肯定会比我们先到。” “如果被他们拍到我破例持枪,港英借机大做文章……不得了。关应钧,你要负责的。” 关应钧笑了笑。 负责……这话不能细想,光想就觉得甜。 简若沉抬手拿起靠墙充电警棍,在手上耍了一下,“不要紧,我带这个。”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扭头对关应钧道:“钧哥,你要是想负责,还是等以后吧。” 关应钧把子弹推进弹匣的动作一顿。 咔哒一声,最后一颗被装好。 不到一分钟。 所有人整装待发。 关应钧扫视一圈,垂眸轻声道:“你算好了我没时间收拾你,才敢说这种话。” 这话太厉害了,叫人百爪挠心,浮想联翩。 关应钧把枪塞进枪套,皮质的背带式黑色枪带把胸廓的肌肉勒得紧绷。 他沉声道:“出发!” 第83章 关sir要把绝活教我啊? 关应钧开车最快。 白色的丰田副驾驶载着简若沉, 后排坐着刘司正和丁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丁高瞄了一眼侧前方的关sir,想提要求又不敢, 只好小心翼翼戳了一下简若沉从副驾驶支棱出来的胳膊肘, 悄声道:“简顾问,你让关sir把车载电台打开呗,我还想听审讯。” 简若沉回眸看了一眼,抬手拧开电台开关,拨弄下面的齿轮, 调到stn总台。 扩音器里传出法官和陆堑有些失真的声音。 丁高听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虽然电台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但通过法官一字一句的案件复盘, 却能让他想象出陆堑被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样子。 太解气了, 越听越爽。 下班都能多吃两碗饭。 丁高拍着大腿道:“有了简顾问,终于有人帮我们顶着压力开车载电台了。” 刘司正简直无语。 他们小财神哪儿有顶着压力的样子? 这不是问都没问, 随手就开了。 跟开习惯了似的。 关sir那么有领地意识的一个人,察觉简若沉碰上电台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斜一下。 他想到这里, 思绪一滞。 奇怪,关sir跟简顾问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不像是寻常同事那种客客气气的好, 而是没有距离感的好。 刘司正一时间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归结于关sir惜才。 毕竟简顾问实在是太抢手了, 不对人好点的话根本留不住。 十分钟不到。 车子就开到了油尖旺旗申私立国际中学附近。 关应钧绕着中学开了一圈, 很快找到了陆堑在法庭上提到的废弃河堤。 此时河堤边上已经站了几个喜好热闹的民众和身着黄马甲,带着摄像的记者。 更有大爷手里还拿了根铁铲, 已经沿着河堤挖了两三个小坑了。 一行人连忙开门下车。 丁高快步跑过去,“先生!不能挖不能挖!” 他举起自己的证件:“西九龙cid办事, 配合一下!” 大爷“暧”了一声,把铁铲往地上一插:“你们警察能找,我们也能找啊!我想帮忙嘛,我要是找到了,你们能不能给我发好市民奖啊?多点奖金嘛?” 丁高竹竿似的身体摆了摆,哭笑不得道:“先生,我们需要完整一点的现场……麻烦您配合一下。” 大爷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你什么意思?觉得我碍事?” 丁高头都大了。 有些老年人听不进话,情绪不稳定。 虽然是好心,但仍会给破案工作带来麻烦。 他本就是组里最不擅长看人脸色与人交流的人,这会儿更不敢随意激怒周边民众。 警戒线拉不起来就算了,就怕有港英的人藏在民众里浑水摸鱼,趁机进入河堤,先一步找到证据。 刘司正立刻上去赔罪,“不好意思啊,我同事没这个意思。我们要拉警戒线了,麻烦您跟我到那边说话好吗?” 丁高:…… 虽然他不会说话,但刘司正也没会到哪里去。 大爷血压升高,面色逐渐发红,丁高看着,朝刚刚戴好工作牌的简若沉投去求救的视线。 简若沉比出一个ok,面带微笑上前,“阿伯!你这个铁铲看起来好好用啊!” 大爷的注意力被转移,“是啊,我看你们也没带什么挖掘工具,不如让我帮忙啊。” “哎呀……”简若沉遗憾道,“我们有规定的,上面不允许,不过我想借一下铁铲,不知道阿伯愿不愿意呀?事后署里会奖励您,给您发奖金的!” 丁高和刘司正提了口气,拳头无意识握着,紧盯大爷。 警戒线已经拉了一半,就差他们这边,要是这个大爷不出去,工作进行不起来,不知道还要耽误多少时间。 毕竟河堤只是泛指。 这里或许会有线索,但江含煜不一定真的会把关键证据藏在这里。 一切还要等搜过再说。 时间紧迫。 媒体就在边上虎视眈眈,态度又不能太强硬。 否则明天就会有【西九龙警署cid大发官威,轰走热心民众】这种标题的离奇新闻出现。 只能寄希望于简顾问了…… 简若沉见大爷面上表情松动,立刻道:“您的铲子帮了忙,也算是您帮忙了嘛。” 大爷:“暧,是这个道理。” 简若沉掌心向上伸手,将大爷请出警戒线范围,“您跟我去车子边上做个登记,我们征用您的铁铲,事情结束之后会将表扬信和奖金送到您家里,感谢您为维护社会秩序做出的贡献!” 大爷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小年轻,说话真好听。 借个铲子都是为维护社会秩序做贡献。 看来他这个年纪的老爷子,也有点用的嘛。 大爷颤巍巍在口供登记表写下家庭住址等基本信息,身上那点儿对抗的劲头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全部消失。 丁高看着游刃有余的简若沉,用力挠了挠后脑勺,把头都挠响了。 刘司正看过去,“这么痒?” 丁高“啊”了声,“痒。” 主要是想不通。 简若沉也太牛了,应对市井民众的时候真诚又厉害。 哎……他这嘴,怎么就学不会呢? 头好痒,不会是要重新长语言系统了吧? 简若沉录好信息,将表格放在车内储物柜里夹好,接过阿伯的铁铲后又道了谢,这才走回警戒线旁边。 丁高伸手撩起警戒线。 简若沉弯腰钻进去,“谢了。” “该我来谢你……”丁高曲指挠挠侧脸,从兜里掏出一次性鞋套递出去,“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简若沉接过穿上,“怎么会?以前没这种事吗?关sir怎么解决的?” 刘司正:“直接请出去……态度强硬一点。” 所以媒体经常写西九龙的坏话。 说他们不近人情,群众满意度和公信力连年降低,林雅芝为了这个事说了重案组好多回。 简若沉失笑。确实是关应钧能干出来的事。 “好了,做事。” 说话间,毕婠婠以及其余组别的人到了。 大家穿好鞋套,尽量不碰到泥土,每人负责一块区域整理线索。 第150节 观察现场不是简若沉擅长的领域。 他走到关应钧身侧,“能观沙识地,经验丰富的关sir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关应钧站定,忍住揉一把他脑袋的欲望,淡声道:“土地不怎么平整,有几处植被有异常,铁铲给我,我去挖开看看。” 简若沉将借来的铁铲递过去,虚心好学。 关应钧掂了掂,走到一处,将铁铲往下一插,用力踩下铲头一撬,一块土带着枯黄的杂草翻出来。 他干活的时候动作利落,每一次都铲到实处,肌肉微微鼓动。 简若沉视线偏了偏。 第一次发现关应钧长得挺有味道,带着股只在不经意之间会漏出的野性。 他舔了下唇。 以前也经常一起做事,但从未关注过这些。 现在不一样了,不故意关注,脑子里也会时不时冒出点东西来。 关应钧大约挖下去半米。 “咚”的一声闷响。 铲头似乎碰到了东西。 他蹲下,戴着手套拂去上面的土,将碰到的东西挖出来。 是个饭盒大小的马口铁盒。 毕婠婠听到动静走过来,“真找到东西了?” 关应钧叫来鉴证科给铁盒四面拍照,然后才打开盒子。 他将沾了泥土的手套脱了,换上一副更干净的,翻看着铁盒里的东西。 一本硬皮笔记本,一张存折,还有一打折在一起的纸。 简若沉掀开存折,“是江含煜的。” 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存了钱的存折埋在野外?还是瑞士银行……” 张星宗道:“很多想给自己留后路的犯罪分子都会这样做。因为被通缉时回不了家,常去的地方也不能去。港内的银行卡一旦使用就会被银行上报,暴露行踪,更不能使用,所以就会弄一笔瑞士银行的存款备用。” 他探头,凑到简若沉身边看了一眼,“嚯,500万。” 90年代的香江,500万是大钱,但也只能买100平左右的房子。 500万对普通人来说不少,对江含煜来说不多。 “他应该不止藏了这一个。”简若沉想了一遍江含煜的为人,“他平常的生活成本高,准备后路的时候一定考虑到会过苦日子,所以绝对不止埋了这一个。” 关应钧拿出工作簿,画了个河堤的简笔画,在其中圈出几个地块,“临摹几份,发给陈近才,让他帮忙挖。” 毕婠婠:“ok。” 关应钧翻开黏在日记本上微微泛黄的纸张,抬头是6个加黑加粗的大字——亲子鉴定报告。 鉴定人:江含煜。 红色的方形章头盖在名字旁边,鲜红、刺目、令人震惊——确认无亲缘关系。 印章上方有一行小字,【经过我中心鉴定,江含煜与江鸣山先生确认无亲缘关系。】 鉴定时间,1987年,1月2日。 关应钧捏紧了报告。 线人给的情报上显示,江鸣山于1990年将简若沉认回,没有经过过户手续,也没有办过接风宴,什么都没有,当时简若沉才16岁。 而江含煜竟然在13岁就知道自己不是江鸣山的亲生孩子了?明明知道,却能鸠占鹊巢,在简若沉回去之前演了三年。 简若沉探头,“这么早?” 原书没写这个,还以为江含煜是原主被认回后才知道的,没想到13岁就自己做过亲子鉴定了。 关应钧一愣。 简若沉看着他的神情,摸了下鼻子。 这事情不怎么好解释。 他把锅抡起来,甩到罗彬文身上去,“管家说我们被抱错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叫人心脏抽疼一瞬。 关应钧蹙了一下眉。 香江对新生儿的管控很严格,产下后不会离开父母的视线,有专人看管。 这样的情况下会抱错? 他折好亲子鉴定,潦草翻了翻日记。 简若沉偏着脑袋一起看,被上面既非主流又逻辑不通的发泄型话语震了震,缓缓缩回了脑袋。 避开主角团太久,好久没有受到过炸裂台词的冲击了,没想到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全都是。 令人震撼。 远处。 江含煜戴着帽子,沉默地隐没在人群之中。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不过还好,警察被陆堑的话误导了,误以为他把重要的物品埋在土里,只找到了亲子鉴定、存折和日记。 江含煜神色冷漠。 那份亲子鉴定就算被爆出来也没什么事。 反正江鸣山已经死透了,财产也已经被他拿到手。 继承人继承遗产之后,已经继承的财产不会被收回。 再说了,简若沉也不稀罕他的钱。 江含煜扯开唇笑了一下。 觉得看一群警察在河堤上做无用功也挺有趣。 怪不得陆荣说很多人杀过人之后会在警察搜查时回到现场。 原来如此,确实爽。 警察再聪明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找出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被耍得团团转? 江含煜眸色阴冷。 · 简若沉忽然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江含煜慌忙垂下视线,侧身藏在了一众围观民众的后面。 关应钧顺着简若沉的视线往远处看:“怎么了?” “好像有人盯着我。”简若沉迟疑道,“可能感觉错了。” 关应钧立刻下达指令:“张星宗,刘司正,你们去周边围观群众里排查一下,看看江含煜或者港英的人有没有混在里面。” 等两人走远,他才将手里的东西装进物证袋,“不要小看刑警的直觉,直觉依赖于大脑的信息处理,你一时间想不明白却用直觉感受到的事情,很可能是因为脑子给了答案,但理性却没反应过来。” 简若沉意外挑了下眉,“关sir,你要把绝活教我啊?” 关应钧轻笑了声,“慢慢教。” 简若沉一下子想到滂沱大雨里,男人告诉他什么是心动的样子,脚跟缓缓往后蹭了一步,语速极快道:“我觉得江含煜既然能给自己准备瑞士银行存折做后路,应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关应钧沉吟:“怎么说?” “他很可能在附近别的地方还藏了东西,这样一旦东窗事发,他不仅能取到存折,还能顺路去不远处拿走不利于他的证据。” 简若沉剖析道:“再有,如果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江含煜也能保证关键信息不被一次找到,拖一拖时间。” “这样一来,无论是逃跑还是处理证据都有更充足的机会。” 简若沉说着环视一圈,“江含煜自我意识很强,以自我为中心,有点自以为是,从他埋情书让陆堑找的行为来看,是个重形式和意义但轻视后果的人。” “这样的人多半会将东西藏在对他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简若沉说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视线定在河堤边,油漆刷出来的黑白棋盘格上。 陆堑在被告席也提到过这个地方。 只不过他们都把棋盘格当做定位点和标志,没往藏东西方面去想。 简若沉呼吸微顿。 实际上,对江含煜来说意义最大的很可能是这个棋盘格! 河堤侧面没拉警戒线! 简若沉猛然迈开脚步,鞋套都没来得及脱,撩开警戒线冲出去,躬身稳住重心,一举跳下。 关应钧见他纵身往下跳,心跳几乎要停了,“简若沉!” 简若沉落地之后踉跄一步,又往上爬,直奔国际象棋中国王摆放的位置。 河堤是水泥和泥土浇筑的,如果猜错了,反馈会很直接。 简若沉往格子上跺了跺脚,轻微的空响声传出来。 这一块,下面是空的。 不远处。 江含煜刚刚躲过即将排查到他的警察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猛然攥紧了拳,大脑一片空白。 天气晴朗,阳光正好。 江含煜却觉得眼前昏黑,耳朵里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第151节 他呢喃:“不要……” 简若沉弯下腰,手指摸了摸这块格子边缘,找到被人为切割过的缝隙紧紧扒住,双手用力,往上一掀—— “关sir,有东西!” 第84章 不走就行 简若沉摸了一下口袋, 匆匆戴上手套,伸手提起压在水泥方砖的黑色防水袋递出去,“关sir。” “是什么?”关应钧接过。 “不知道。”简若沉睨过去一眼。 撇开他和关应钧的关系不谈。 证物这种东西, 由经验更丰富的刑警先看才正常。 要是他贸然打开, 关应钧会不会生气另说,破坏了线索更得不偿失。 关应钧找来鉴证科拍照留存防水袋未打开时的样子,随即打开密封条,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沓纸,一把钥匙。 江含煜站在阴影里, 直勾勾看着这一幕,身形不由晃了晃。 他死死扣住身侧老旧至极并未刷漆的红砖墙。 紧张、恐惧、心惊的情绪令人几欲作呕。 他算到了警察可能还会针对江家, 所以没有将东西藏在江亭公馆。 算到了警察可能会发现河堤上证据, 所以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棋砖下。 他避开了那么多犯错的地方, 为什么简若沉还是能找到? 为什么会这样? 江含煜嘴唇发颤,眼泪掉了出来。 他抬袖抹了把脸, 死死咬着牙,扶着墙隐没在小巷里。 跑,必须马上跑! 九龙已经不安全了, 陆荣靠不住,港英见他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更不会保他。 必须跑出九龙, 跑出香江再做打算。 江含煜压低了帽子,拦下一辆出租车, “先生, 去江灵大饭店。” · 废弃河堤边。 关应钧盯着文件,面色发沉, 微微垂手落下点高度,将文件送到简若沉眼前。 简若沉定睛一瞧, 看见了文件上印着的灰色小字——mi6秘档。 再看项目细则,除去针对他的几条,竟然还有在香江大学校内组织反归游行和社团的方式方法。 意图昭然若揭。 简若沉阴沉着脸往后翻,看见了江含煜在确认处按下的手印,还签了字。 他缓缓吐了口气,一时不知道江含煜属于危害国家安全罪,间谍罪,还是分裂国家罪和煽动分裂国家罪。 太复杂了,好像都有。 感觉要去考个香江法硕才能学明白。 关应钧见他看完,便将防水袋中的文件和钥匙分别放进透明物证袋,语速极快地转头道:“毕婠婠,立刻打电话给上级,报明情况,就说江含煜危害国家安全……不。说他参与间谍活动。” “陈近才!”他扬声喊了句。 河堤上,陈近才便扶着栏杆探出头,“怎么了关sir?” 关应钧:“去发限制出港出境的通告,带江含煜的照片!河堤交给你组员!” 他说完,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龚英杰电话,“龚sir,江含煜涉嫌参与间谍活动,目前在逃,组织人去找,找的时候注意别暴露原因,就说是因为金融犯罪在抓人。” 龚英杰嘴里塞着饭,面前是潮义帮的资料,身侧立着一个写满了字的白板,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说话含含糊糊,“江含煜?间谍?” 不是……这罪犯得…… 这么离奇? “他拿到mi6秘档,还签了名。” 关应钧一边说,一边看向身侧,用另一只手贴在耳边晃了一下,做出打电话的动作。 简若沉立刻意会。 他走到一边,拿起手机,给国际刑警华国中心局留下来的联络人李茂明打电话。 李茂明接得很快,“喂?简先生?出什么事了?” 简若沉道:“李先生,我们这边查到江含煜疑似在进行间谍活动。” 对着李茂明,终于不用想说话立场和乱七八糟的法律了。 他按着内地法律思维铁口直断:“江含煜应该犯了危害国家安全罪。可能在香江大学组织了反回归的社团,港英给他了秘档,让他按上面做。上面还有组织游行的办法。李警官,你最好带人来西九龙一趟。” 李茂明吸了口气,“我先给上级打个电话确定一下方针,打完就来。” 江含煜参与间谍活动,查起来绝不是抓个人那么简单。 要顾及他背后的势力,看看是不是能放长线钓大鱼。 简若沉应了声,挂断电话。 另一边,关应钧也跟龚英杰解释完了现状,不远处排查围观群众的张星宗和刘司正气喘吁吁跑过来,挂在脖颈上的胸牌都晃到身后去了。 刘司正喘着粗气,“怎么回事?怎么乱起来了?” 关应钧摇了一下头,“没找到?” 张星宗道:“民众都光顾着看警戒线里,没在意身边有谁。” 关应钧道:“回去再说。张星宗、丁高、简若沉这三个跟我回去,其他人和毕婠婠一起留下来,负责找全现场线索。” “yes sir!” 一行人分散开。 几人快步走出警戒线。 简若沉刚钻出黄线,记者的话筒就伸到面前,“简顾问!请问你们找到了什么证据?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下?” “简顾问,听说你会讲普通话,能不能讲两句给我们听听?” “简顾问,我看您今天并未持枪,但配了警棍,请问顾问配带电警棍合理合法吗?” “简顾——” “好了。”关应钧手臂一伸,绕过简若沉的肩侧,伸手挡了一下几乎要把人戳到他怀里的话筒。 这个动作,隐隐有一种将人圈在怀里护住的意思。 强势而不容拒绝。 记者们安静一瞬,还未有所反应,关应钧便上前一步,“案件目前还在调查中,具体看公共关系科通告,能公开的部分都会公开。” 记者:…… 阿sir,你知不知道新闻有时效性,抢的就是时间,就是要比警局快对他们来说才更有价值啊? 哎,stn肯定又能获得一手情报吧? 老板是警局顾问,根本不愁大料! 真羡慕。 简若沉探头对不怎么敢开口的记者们笑笑,“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 记者们一边摇头一边挪开。 简顾问是很和善啦,看着就让人想坐下来多聊两句,但他身前的关公实在吓人。 不敢有不敢有。 “那我们就做事了。”简若沉抱拳对记者们拱了拱,笑道:“多谢担待。” 关应钧先迈步,简若沉、张星宗和丁高紧随其后。 记者们看着四人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说……简顾问抱拳拜拜的时候为什么就那么和气漂亮呢?和拜年似的。丁高抱拳的时候,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打我了。” 有个摄影啧了声,“你以为他是真和气啊?忘记他几个月之前,是怎么把记者架在火上烤的吗?” 摄影边收拾相机边道:“他只是看关sir脸色不好,态度太强硬,怕a组把媒体得罪太过才那样。人精喔……” 记者们走在一起笑笑,“让人舒服就行啦,反正没料大家一起没料,看看stn怎么报喽。要是stn也没料,那我才是佩服简顾问。说保密就保密,公正不阿。” “走啊,收工。去吃沙嗲牛肉面!” 现场记者收工的时候。 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刚刚开工。 顶楼综合会议室。 龚英杰扒拉着自己的寸头,拿着手机疲惫而崩溃地指挥下属,“不知道行踪就找银行要监控啊,香江大学、江庭公馆和油尖旺旗申私立中学附近的银行都去找一下。跟他们要正对街道的监控。” “都拷贝一份来,哎……总有一日,我要让香江大街装满监控!” 简若沉欲言又止,“……会有的。” 龚英杰愣了一下。 别人说会有的,他会当作是安慰。 第152节 简若沉说会有的,他会当真。 小财神手里可握着一个能造随身电脑的电子科技公司呢。 陈近才叹了口气,“我跟律师咨询了一下,总算知道江含煜为什么要选择做间谍了。做间谍的处罚不怎么严重,香江司法部门对间谍的态度是驱逐出境,不判刑……” “没事啊。”简若沉摊一下手,“等会儿华国中心局在香江设置的联络员会来,我们这边驱逐,内地那边抓人就行。” “那边判得重。” “这样人我们表面上听话地驱逐了,罪犯也被内地绳之以法得到制裁了。反正我们都已经得罪了港英,不如顺势和内地联合。多简单。” 陈近才和龚英杰脑子里回荡着:先驱逐,然后让内地抓。 那边判得更重,那边判得更重…… 嗯? 奇怪,好合理。 碰上这样的案子,又是几位高级督察聚在一起,难免提到敏感话题。 龚英杰凑近关应钧,“关sir,勒处长怎么看那件事啊?他们都说内地接管之后会驻军。” 关应钧淡淡看过去一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翻看着桌上的文件,“政客做政客的事,警察做警察的事。杀人犯、毒贩、黑色社团到哪个政体下都是罪犯,你管这么多,怎么?怕丢饭碗?” 龚英杰尴尬地挠挠脸皮。 陈近才笑笑:“龚sir。其实脑子里只有案子是好事,别多想。” 说话间,李茂明被林雅芝带进了顶楼综合会议室。 林雅芝雷厉风行:“李警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反黑那边的龚英杰,这位是重案c组高级督查陈近才,职能和关sir一样,比较全面。” “另外两位您认识的。” 李茂明道:“各位好。请坐,开会。” 简若沉看了李茂明一眼。 他在这群人里显得有点年轻,资历不是很够,这种会议也能参加? 要不还是…… 他脚尖往外转了转。 李茂明察觉,立刻抓着简若沉的肩膀,将人按着坐到自己身边。 他们的59亿! 上一个拿5000万在首都开大饭店的香江老板都去见首长了. 正义的59亿送财童子开个会怎么了?开! 六人围着一个长方形书桌坐下。 关应钧把分别装在物证袋里的纸张递给李茂明,简要说了一下案情,“现在是江含煜有金融罪的犯罪事实,间谍罪我们暂时没有对外公布,通缉和限制出境的借口都是用的金融犯罪。” 李茂明道:“敏锐。确实不能直接用间谍罪通缉,容易让港英介入。上面意思是抓住江含煜直接审。” 龚英杰一愣,“之前不都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吗?江含煜背后肯定有人,确定要全力抓,不等等?” “等什么?再等小鱼都得跑。”李茂明很不理解,“你们现在不是有5……简顾问和李长玉老师吗?抓回来审啊,审出幕后者了之后就依法驱逐出境,我们的人会等在外面抓的。” 他意味深长:“今非昔比了,打破陈旧惯性思维嘛。” 陈近才:…… 李茂明做事的调子和简顾问好像啊。 他凑到关应钧耳边,“你觉不觉得李sir和简顾问很像一伙的?” 关应钧垂着眸子,“说不准。” 陈近才稀奇,“不是吧,你都会接我的玩笑了?” 关应钧轻描淡写地看过去一眼。 反正两边的调查都通过了,现在简若沉是哪里的都无所谓,不走就行。 他将话题扳回案件:“李sir,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江含煜的行踪。” 关应钧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取钱,没经过银行,没回家。” “他去哪了?” 简若沉接道:“还有……这把和秘档放在一起的钥匙是哪里的钥匙,有什么用?” 陈sir沉吟,“我做卧底破金融犯罪案的时候好像见过这种,这应该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第85章 哈哈,被西九龙总区警署穷笑啦~ 陈近才拿起装钥匙的物证袋仔细观察。 钥匙很短, 金属部分仅有两三厘米。 塑料握柄很厚,防滑纹密密麻麻。 他喃喃:“不是香江三大行的。港行保险柜的钥匙为圆柱形,瑞士银行是十字纹, 启东银行是全铁质的双面钥匙……十大商业银行里也没有这种钥匙……” 越分析, 陈近才越不确定自己的推断,“怎么可能都不是?难道我记错了?” 李茂明道:“拍好照片,派20人拿去银行逐个询问,一个人跑两个银行,四十分钟就能出结果。” 陈近才:“……我的组员在挖河堤。” 西九龙总区重案组能干活的人总共就百来个, 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一下抽20人,叫他们放下手中现有的案子去跑银行不现实。 其他组别审查没重案组严格, 人员水准参差不齐, 容易被记者逮住套出案情就算了, 怕就怕港英渗透,漏出消息, 打草惊蛇。 李茂明蹙眉发愁,“中心局一共就留了十个人,现在在跟一个案子, 走不开。 可以信任的人太少了。 关应钧道:“不急,我先试一下。” 陈近才不信, “你?你以前做贩毒集团卧底的,能懂银行保险柜?” 话音刚落, 会议室大门就被敲响。 门外传来张星宗的声音, “关sir,东西我拿来了!” 林雅芝扬声道:“进来。” 张星宗用背顶开会议室的大门, 抱着两本厚厚的资料盒进来,将牛皮纸盒子放在桌上, “都在这里。” “辛苦。”关应钧说着,按住资料册挪到面前,“去通知一下icac刘奇商,通缉令从他们那边出,但是线索收集点设置在我们这边,让提供线索的人证到西九龙来等级录口供。” 张星宗立正,“yes sir!” 李茂明被吓得一耸肩。 他来香江快十年了,但团队里都是内地人,下达命令之后,下面的人应“好的”就行,大家平常不会sir来sir去,乍一听还怪不习惯的。 张星宗小跑着出了会议室,关应钧把文件资料盒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全是保险柜钥匙的照片。 不仅有三视图,边上还有齿痕注释、所属银行和银行的地点。 简若沉:…… 关sir不工作时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普通刑警能有的知识面? 他抬眸扫过去一眼,正巧对上关应钧的视线。 男人低垂着眸子,唇边挂着浅淡的笑。 他面相上有些眉压眼,眉眼之间的距离比常人短一些,不笑时看起来凶狠凌厉,但一旦唇角带笑,专注看向某一个人时,藏在眸子里的深情便会显露出来。 这一眼转瞬即逝。 简若沉一愣。 关应钧做刚才那个表情时眉尾微扬,单边眼睑微提,嘴角弯曲一瞬,苹果肌用了点力。 这个表情带着微小的得意,翻译成人话是:想听你夸我。 简若沉失笑,没看见似的摆正视线。 大庭广众,会议桌上,哪儿有自己人夸自己人的道理。 要夸也是找机会夸林雅芝和李茂明啊…… 关应钧抿唇拨开写有塑料把手的分隔页。 从里面排除双面钥匙和圆柱形钥匙,最终抽出五份资料注意比对细节。 陈近才直愣愣拿起散落在一边的文件翻了翻。 不是吧兄弟,你真懂啊? 谁没事把全香江的银行保险柜都租一便,只为了拍照? 怪不得半年前a组穷得只能喝粥,那些人的钱原来都花在这种地方了。 都是疯子。 三分钟不到,关应钧便道:“找到了。九龙金鲤门茶岭银行,是个小银行。” 小到在场无人听过。 “在九龙最东边靠海处。”关应钧将文件压在钥匙下,推到桌子正中。 李茂明讶然挑眉。 重案组果然人才辈出。 第153节 “钥匙的问题解决了,那么江含煜的行踪呢?” 通缉令发出后,至少要半小时才会有民众携线索上门,其中还会有大半无效线索。 如果不注意辨别,不仅会做无用功,甚至会让嫌疑人借机脱网。 李茂明沉吟道:“要不联系交管部门设置关卡查车吧,没被人看到,又没去银行,最大可能就是还在车上没下来,嘶……公共关系科有电台吗?最好能通过车载电台将通缉消息告知出租车司机。” 林雅芝:…… 别说电台了,他们连电视台都没有。 公共关系科开新闻发布会都要借媒体转播的。 哈哈,被西九龙总区警署穷笑啦。 家里穷自己知道就行,现在被内地警察看见,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林雅芝尴尬笑笑,“我们没有专门的……哈哈。” 李茂明:……这么穷。 简若沉给林警官解围,“总区警署公正不阿,没跟政客同流合污,所以会被港英针对,整个香江,西九龙总区警署拨款最少,没办法的嘛。” “哦……”李茂明恍然。 是啊,简若沉有钱不代表西九龙警署有钱。 李茂明:“可惜港英没同意中央在香江设置媒体电视台的举措,否则我就能帮忙了,现在只能再想别的办法通知出租车司机。” “没事我有。”简若沉掏出手机,“stn有电台。” 他拨通陈竹瑶的号码说明情况,三言两语确定了电台播放通缉令的时间,随后道:“李警官你放心,stn新闻目前是香江民众信任度最高的港闻,传播度很广。大家都能听到的。” 李茂明目光灼热。 富啊。 真的富! 要是能跟内地合作,多报一些改革内容,推翻港英恶意散步的谣言就好了…… 可这样一来政治色彩太浓,也不知道简若沉会不会愿意。 李茂明道:“现在我们就需要你这样有担当的良心企业家。” 简若沉推说不敢当。 还企业家,他不懂金融,只会花钱。 林雅芝看着两人寒暄,顿觉心情舒畅。 没事,西九龙警署没钱跟西九龙重案组有什么关系? 重案组有小财神呢! 她唇边挂起笑,“陈近才,你负责拿着钥匙去九龙金鲤门茶岭银行,查一下保险箱里有什么,记得打开后先拍照。” “龚英杰,你负责找江含煜的行踪。” “关应钧,你和简若沉带着组员应对二十分钟后前来提供江含煜行踪线索的证人,注意辨别信息真假。” 林雅芝有条不紊地下达完指令,又看向李茂明,“李先生,您有什么安排?” 李茂明道:“我负责带人在境外接收你们的驱逐成果喽。” 香江法院必定会包庇间谍罪,判得最重也就是驱逐出境。 说是驱逐出境,实际上是不是被转移到英格兰保护起来也为可知。 关应钧食指点了点桌面,“他身上还有金融犯罪,我们不能保证他一定会被驱逐出境。” 李茂明摆手:“没事,金融罪判十年,间谍罪可以秋后算账。” 西九龙重案组这边刚达成一致。 香江所有开着车载电台的出租车司机,就接到了一条紧急消息——“大家好,我是陈竹瑶,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以下是一条通缉。涉嫌洗钱等重大金融犯罪的嫌疑人江含煜目前在逃。江含煜,19岁,身高165到170之间,身材纤瘦,体重50千克左右,黑发华裔。可能会遮蔽五官,如有目击者,请到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问询室提供线索,有重大帮助线索者奖励十万港币……” 江含煜坐在出租车后排,浑身僵硬,抬手压了一下脑袋上的帽子。 前排的司机乐呵呵地,边开车边道:“十万?这么多?这些差佬倒是大方。哇,江含煜啊……这个人我在电视上见过,啧啧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洗钱呢,真没良心,赚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真是臭资本家。” 江含煜闭了闭眼。 滔天怒火从心头窜起来,最终烧成一股令人麻木的焦糊味。 他掩着嘴干呕一声。 想反驳又怕暴露自己,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司机见乘客不接茬,便从后视镜往后瞄,后排的人低垂着脑袋,帽檐将脸挡了大半,看不见半点表情。 他忽然想起刚才广播中的话——身高165到170之间,身材纤瘦,体重50千克左右,可能会遮蔽五官。 这不是对上了吗! 车子在江灵大饭店前缓缓停下。 司机惊疑不定地转头确认,“你……” 江含煜从兜里抽出200元递过去,打断道:“不用找了。” 司机接过,狐疑地搓了搓钱上的防伪标识,接着问:“你该不会是江含煜吧?” 江含煜简直想破口大骂。 多管闲事!一点眼色都没有!烦死了! 不就是有十万奖金吗? 这些穷鬼,想钱想疯了! 他沉声道:“你有病吗?无缘无故冤枉乘客?” 话毕,将车门甩得震天响,转身呼出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快步走进江灵大饭店。 司机看着,越想越不对劲。 态度可疑不可疑,他也看不明白。 但身高、体重、面部有遮蔽物,华裔,这四点都对上了…… 他心一横,转动方向盘,驶向西九龙总区警署。 这不就跟买彩票似的? 他得去赌一把。 万一真的是,岂不是白拿十万块! 说不定年底还能拿到好市民奖呢! · 警署里,简若沉面带微笑地应付着面前提供线索的阿姨。 女人约莫五十岁,烫着头细碎的卷发,穿着套碎花衣服,戴着一双挂着油渍的袖套,脸圆圆的,“阿sir,我肯定看见了,他昨天来摊位上买过烧饼,绝对不会看错的,那就是江含煜!” 张星宗勉强扯了扯嘴角,根本笑不出来,“阿姐,你是清水湾的,江含煜家靠近香江大学,就算他真的会去买烧饼,也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买。谁会穿过海底隧道,开一小时车买烧饼吃?” 江含煜闲得慌吗? 通缉后收集信息就是这点不好。 香江底层民众多的是被剥削到连睡觉都睡不起的人,因此一有似是而非的消息,就会来碰运气,企图让警署发钱。 碰上不讲理又胡搅蛮缠的,实在令人头大。 简若沉看着手里五十张口供表。 这50个人里,有30个说了谎话,其余20个虽然说的是真话,但线索与江含煜的实际情况对不上,逻辑不通。 他疲惫地捏了下眉心,“张sir,我去洗把脸。” 张星宗心力交瘁地嗯了声,“去吧。” 他也起身道:“阿姐,无论这条线索是对是错,钱都不可能当场发,我们需要核实比对,等抓到人,打过了报告再结算,您回去等消息就行。” 简若沉关上问询室的门,将声音抛在脑后,快步走向洗手间。 问询室的灯没换过,照下来的光惨白干瘪。 在那种灯光下对着纸看得太久,眼睛便有点发酸。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把清水往脸上搓。 因为没扎头发,俯身时鬓角两侧的发丝顺势垂下,落在面颊边沾了些水,凝成一缕,眼见着就要掉到水池里去了。 简若沉不怎么在意,只觉得凉水舒服极了,恨不得把脑袋都伸到水龙头下面去。可惜警局的水龙头不是长柄…… 刚这么想了一瞬,便听见身侧出现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而后边上探出一只手,拢住几乎要垂到池子里的头发往后一收。 关应钧平缓低哑的声音响起:“怎么没扎头发?罗彬文不在家吗?” 简若沉拧上水龙头,随意抹了把脸,“嗯。” 关应钧松开微凉的发丝,蹙眉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少年滴水的下颚,“滴到衣服上了。” “没事。”简若沉浑不在意,“水是干净的,一会儿就干了。” 关应钧想到他胡乱而毫无章法的洗脸方式,勾了下唇角。 简若沉身上有股肆意生长出的质朴气质。 生活不拘小节,追求效率,湿巾洗脸能把头发搓乱,用清水洗完脸之后竟然抹一把就算了,擦都不擦一下。 他把手帕折好,擦过少年的唇瓣,掠过脖颈和耳侧,最后折到干净的一面擦了一下湿润的上半张脸。 简若沉心里记挂着案件,沉默地站着,有点心不在焉。 少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颤一颤,眼睛因为不舒服有些红,好像被弄哭了似的。 关应钧看得呼吸一滞。他脖颈发紧,喉结滚了滚,一手捏着手帕,另一只手伸出去,捧着简若沉的侧脸反复摩挲,拇指压在少年藕色的唇瓣上,还未用力就轻轻压下去一个印子。 好软。 第154节 这么软的嘴唇,却是西九龙审问犯人时最无往不利的武器。 那么清明玲珑的心思,却连夸一下他都不肯。 简若沉终于被盯得回过神。 见关应钧低垂着眸子,嘴唇也抿着。当即明白这人还记着会议室里的事情呢。 他环视一圈,见洗手间没人,就眯起眼,坏心眼地伸出舌尖,撩过唇边的拇指,“关sir连钥匙是开哪个保险箱都知道,很厉害嘛。” 他仰着头,自下而上观察关应钧的表情,“刚才在会议室,你是不是想我这么夸你?” 关应钧一怔,一瞬间烫到似的蜷缩了一下拇指,脖颈连着耳朵全红了,只觉得被舌尖碰到的地方都不是自己的。 手帕濡湿的潮意被掌心的温度蒸腾成水汽飘起来,叫人呼吸急促,;灵魂都要发烫了。 从前他们接吻时都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原来简若沉的舌尖艳红,颜色比唇瓣深很多。 关应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低头想亲一亲这两瓣令人又爱又恨的唇。 简若沉后仰躲过去,抬手捂住他的嘴,轻声道:“关sir,还在做事呢,现在不行。” 关应钧:……好的,是。 工作要紧。 他放下手,直直盯着简若沉。 他真是栽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简若沉说什么便是什么。 “眼睛怎么样?”关应钧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事。”简若沉掏出眼药水仰头点进眼眶。 闭着眼缓了缓,觉得眼睛舒服了,心情也好了许多。 两人转身走出洗手间。 刚走到问询室门口,就见张星宗从里面冲出来,“有消息了!应该是真的。有出租车司机说在油尖旺旗申私立中学边上接到一个乘客,170不到,男性,脸上有遮蔽物!在江灵大饭店下了车!” 简若沉精神一振。 原来他当时的直觉真的是对的! 江含煜当时就在现场! 简若沉语调急促,“江灵大饭店附近有银行吗?门口的摄像头有没有拍到什么?” 关应钧道:“打电话给林雅芝报告,我们先去江灵大饭店。通知附近巡警加强巡逻!交通署那边要是有消息就给我打电话!” 话音刚落,关应钧的电话铃声就响起来。 “喂?” 陈近才大声道:“保险柜打开了,里面是牛皮纸包装的粉末状物体,我看了一下不是毒品,应该是药。上面写……pre什么什么……” preluding ,苯甲吗啉! 第86章 死刑判决 老式手机藏音能力不行。 简若沉也听见了陈近才的话。 可江含煜怎么会在银行存违禁药品? 难道之前在维生素b里下药的人是江含煜? 不可能。 按动机排查, 数月之前的江含煜根本没理由给“简若沉”下药。 简若沉抬手抓住关应钧的手腕拉下,将电话凑到耳边,“上面写的是不是preluding?” “对!对对对。”陈近才惊道:“就是这个单词, 手写的看不清楚, 你一说,后面的单词越看越像,你怎么知道?” 简若沉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情况太复杂,时间跨度太长,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但下药的是不是江含煜,还要等抓住人问过再说。 从动机心理学上来说, 江含煜根本不符合作案条件。 简若沉还未想好。关应钧就飞快地将手机换到左手, 凑到耳边, “我们碰见过。” 陈近才短促地“啊”了一声。 后知后觉愣住。 奇怪,简若沉接话的速度怎么这么快? 他拨通的不是关应钧的号码吗? 关sir既有疑心病又有点洁癖, 怎么愿意把自己的手机给别人听? 关应钧手臂微微一转,手腕从少年的手心翻出来,顺势抬起, 安抚似的抚弄了一下简若沉的脊背,很快缩回手, 泰然自若地对电话另一边的人道:“陈近才,记得让鉴证科拍过照片之后再挪证物, 别忘了。” “……行。” 陈近才将拿在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回保险柜, 将其恢复原状。 挂了电话。 两人直奔停车场。 经过休息室时,里面靠着五六个端着茶水看电视的警察, 角落的电视里传出法官的声音—— “九龙裁判法院当庭宣判,判决被告人陆堑犯窝藏、制造毒品罪, 抢劫罪……以及倒卖文物罪等13项罪名,直接或间接致使超过百人死亡,犯罪手段极为残忍,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犯罪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予以严惩。” 简若沉抬头看过去。 法官审理了三个多小时,面上已经有些疲惫,语调却不容置喙。 他道:“判决如下。” “被告人陆堑,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并罚款3000万元……被告应当……”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他根本来不及高兴,跟着关应钧跑进楼梯间往楼下赶。 刚跑了一层,便听见楼上的重案组传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休息室离得近,吼叫声清晰至极。 “7日内执行!” “好!”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终于!简顾问呢?抬起来庆祝!我要请他去吃港香亭的烧鹅!” “咦?不见了,刚才还在呢。” “哈哈,被你吓跑了吧?” 简若沉唇角短暂地勾了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气喘吁吁坐上副驾驶,探身去拿放在后做地下的吸顶式警笛。 关应钧瞥见晃在手边的一截细腰,食指曲起,摩挲了一下方向盘。 简若沉长了些肉。 腰没那么单薄了,但裤腰还是空的。松垮的腰带里露出些许白皙的腹部。 很平缓,没练出肌肉来,两道浅浅的腹外斜肌凹槽隐没在裤腰的昏暗里。 他抿唇收回视线,但余光却仍然能看见简若沉够东西时晃动腰背和臀。 少年的好看无关性别,单薄而匀称、白皙清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又长了些肉,很美。 像摆在美术馆里的雕像。 简若沉够到了吸顶警笛,将手伸出车窗,按在车顶打开。 警笛声响起的一刹,关应钧踩下油门。 简若沉立刻系好安全带,随后白色的改装丰田窜出了警署停车场。 出租车司机50分钟之前就将江含煜送到江灵大饭店,这50分钟的空档期,不知道江含煜跑到了那里。 他们必须马上去江灵大饭店收集线索,找出江含煜的下落。 无论是出入境限制还是交通关卡都不可能设置太久。陆堑刚刚被判决死刑,又被罚了3000万元。 虽然3000万对于陆堑的作案金额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甚至是法官不得已的妥协。 但哪怕只有3000万,也无疑是在打港英的脸。 港英必定会想办法给西九龙找事。 关应钧道:“卫星对讲在储物格,拿出来调一下频道,有消息随时往回传。” 简若沉打开翻了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卫星对讲机。 看着很新,应该才弄来没多久。 他生疏地找到老旧款式卫星对讲机的开关拨开,趁着等红灯的时候问:“关sir,你怎么连卫星对讲都有,总区不是没钱吗?还会给重案组配这么先进的东西?” 这种机器七几年刚刚发明,2030年时才在警局全面普及。 九十年代用这个,西九龙总区警署会这么大方? 关应钧道:“a组都有,我这两天弄来的,用bb机和手机还是不够快。” 第155节 简若沉:…… 他对关sir月光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挺会花的。 红灯跳到绿灯。 十分钟之后。 丰田在江灵大饭店门外停下。 两人下车,直奔前台。 关应钧掏出证件,“cid做事,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带着帽子,170左右的小个子男性?” 大理石柜台里站着的年轻前台服务生吓了一跳,随即看向简若沉,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游移,“没……” 话音刚落,不等简若沉张嘴,关应钧便道:“说谎?” 服务生表情微凝,懵了。 一时不知道面前这个高大威严的警官是在诈他,还是真的看出来他在说谎。 服务生额角渗出些汗。 简若沉快速道:“你想好再说话,如果你隐瞒关键信息,造成严重后果,我们有权以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逮捕你。” 服务生面色一白。 他刚刚也听了判决陆堑的电台广播,知道西九龙总区警署雷厉风行,什么都敢干,贿赂和派系在西九龙总区警署面前就是个屁。 重案组里都是不近人情的疯子。 简若沉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有人目击到江含煜进入江灵大饭店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耐心再用引导式审问技巧,直言不讳:“我们没时间跟你打太极,你现在还有3秒钟跟我说真话,否则就等警署的传唤。” “3——” 前台的服务生小哥万万没想到这两位警官不按常理出牌。 聊都不聊一句。 他在前台干了五六年,什么警察都碰到过,鬼话和谎话也说了不少,没有哪一组警察像面前这两个一样。 刚听了一个字,就知道他说了谎。 太荒谬了。 简若沉:“2——” “哎呀,我知道了。”服务生恨不得举手捂住简若沉读倒计时的嘴,脊背一下子塌了。 他只是想发点小财,可不想去坐牢。 坐过牢的人到社会上只会被人看不起,连媒婆都不会给这种人介绍老婆。 服务生小哥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江含煜确实来过了,江家是我们的老客户,江鸣山三年前就在江灵大饭店买下了一个停车位,将一辆备用的车停在那个停车位上,定期缴纳维护金。” 关应钧隔着手帕结接过来,拨开牛皮纸信封的开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打橙色的千元港币,这个厚度,少说有三万。 他把钱放回去,“维护江鸣山留下的车都是你负责的?” 服务生尴尬挠头,“你怎么知道?” 关应钧眉头蹙起,“一般都维护什么内容?” “就洗车擦车,定期开出去充油换油之类的,确保能开……” 他越说越迟疑,“对了,说起来有点儿奇怪……江鸣山还在时特意嘱咐我在后备箱放三桶汽油,后来他被执行死刑之后,这个要求也延续了下来,我还好奇呢,江家那么大,难道连多停一辆车的位置都没有?我以为这是富人的爱好……” “嘶……他该不会是想逃跑的时候用吧?” 关应钧:“……” 这种世界上蠢货真多的感觉,实在久违。 简若沉问:“车牌号是多少?” “这我知道。”服务生一边抬眼瞟两位并肩而立的警官,一边暗戳戳伸手摸上柜面上牛皮纸袋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回拽。 他嘟囔:“a8456,不是什么好牌照。” 关应钧问:“确定不是套牌车?” 服务生:“……不怎么确定。” 关应钧:“车长什么样?什么牌子?型号多少?” “比较普通,是丰田v20,就是这两年香江街头最常见的那种白色丰田,比较特别的是,后视镜放在叶子板上面,有点复古。”服务生连说带比划,绘声绘色描述一番,然后搓搓手,赔笑道,“这个钱……我能留着吗?” “留着吧。”关应钧垂眸将钢笔插回工作簿的笔插内,“这算你劳动所得,但江含煜另外给你的封口费,你要交出来。” 服务生刚想反驳说没有,就对上简若沉洞悉清明的眼睛。 他脊背上窜上股寒意,一转头,又对上关应钧冰冷至极的眼眸,顿时如坠冰窖,一个字不敢多说,将另一个更厚的信封递出去。 关应钧接过,放进物证袋。 简若沉走到一边,拿起卫星对讲机,将刚才获得的消息告知西九龙重案组之内的林雅芝。 …… 江灵大饭店50公里之外,九龙半岛到香港岛的海底隧道入口处。 江含煜坐在驾驶座,看着前方亮起红灯的关卡红灯心中一紧。 他刚才也听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这个地方不能过了。 怎么办? 交通关卡过不去,出入境又受到限制,他到底该怎么办? 该死的,陆堑! 江含煜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歇斯底里的嘶喊出声。 他不敢发出太多声音,只能将喊声压在喉咙里,嘶叫出的声音像揉皱撕破塑料纸时的响声。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四个月之前,他还是香江大学最有前途的艺术生,距离最高音乐殿堂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只能发出这种恶心破碎的声音。 逃不出去! 靠自己根本就逃不出去! 江含煜扶着方向盘喘息一阵,不顾后面车辆车主的大骂,打了转向灯,临时变道,从紧急停车道掉头,开进僻静的无人小道停下,拨通了陆荣的电话。 “陆荣。”江含煜声音发着颤,“你必须帮我,mi6的秘档被简若沉拿到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情绪,歇斯底里大喊:“你必须帮我!否则我就把你拖下水,谁也别想好过!” 陆荣轻笑一声,拖下水? 证据没有,只凭一张嘴,怎么拖下水? 江含煜以为他会像陆堑一样昏头? 陆荣冷冷道:“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你——嘟嘟嘟……”江含煜话才起头,电话里就传来忙音。 陆荣把电话挂了。 他一把摔了手机,胸口起伏,难堪又无助。 …… 另一边,简若沉刚刚坐回车内,卫星对讲机里就传出林雅芝的声音: “交通署那边传来消息,东区海底隧道外有一辆白色丰田紧急变道,逆行驶出车流,怀疑是江含煜看到关卡后转向。” 简若沉按下对讲键:“收到,我们立刻去。” “要快。”林警司咬牙切齿,“上面说我们会导致交通拥堵,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在30分钟后撤除关卡。” 关应钧偏头凑近对讲机:“madam,调点人手。” 第87章 关应钧开车地时候很野 昂船洲八号干线北侧。 钟枝公园南侧未开发区小路上, 白色丰田v20内。 江含煜听着耳边似有若无的警笛声,视线落在被摔在地上的手机上。他弯腰拾起,手忙脚乱地装好被摔飞的电池, 盖上后盖, 重新开机,点开通讯录。 江永言、江鸣山、陆堑…… 这些熟悉的人名和号码再也无法拨通。 江含煜泪流满面,眼泪争先恐后落到手机屏幕上,眸光被泪水冲得溃散。他捏着袖子往手机屏幕上擦,手足无措地按着下移键, 往下数人名。 订婚宴上,他认识了不少权贵, 应该有能帮忙的才对。 保安局副局长班嘉玉, 入狱。 司政部、立法局…… 越翻, 江含煜越是浑身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通过陆堑结识的人,要么是陆堑的同党, 要么就因为跟陆堑有利益往来正在接受警方调查。 细看下来,如今唯一能接他电话的人竟然就只有陆荣。 拨过去也没用的。 第156节 陆荣只会想怎么利用他,榨干他的价值, 根本不会帮他。 江含煜拔了手机里的电话卡,重新插上一张新的, 打开后备箱,挪开暗格, 提走放在里面的备用港币和黄金, 翻出父亲准备的假护照。 出入境受限制了,不能做飞机和轮渡。但公共轮渡坐不了, 私人游艇还能搞。 假护照还是能用的。 他盯着江鸣山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合上后丢到一边, 抽出另外一份,接着拎起备用的汽油,全部倒在了车身和停车位的旁边。 现在全九龙的警察都在找他,必须分散警力,否则一点逃走的希望都没有。 江含煜从储物格翻出应急火柴,擦亮之后丢出去。 簇簇火苗亮起,很快顺着汽油留下的湿痕爬上汽车。 十分钟后。 轰—— 丰田的爆炸声响彻钟枝公园。 三分钟之后,西九龙总区警署重案组。 林雅芝不得不给正在追击江含煜的简若沉以及关应钧打去电话,“三分钟之前,昂船洲八号干线北侧,钟枝公园南侧发生一起汽车爆炸案,尚未得知人员伤亡情况。” “目前消防警和重案组都出了组员去现场,c组和你们a组都在河堤边上,重案组其他组别还有杀人案之类的要办……我让z组来听你们调度?” z组虽然用了最后一个字母,但实际上是第十个小组。 是专门管扫黄打非的特别行动组,数月前还因为a组端了白金会所和关应钧红过脸。 关应钧想到何超勇的脸和微凸的小肚腩,沉默半晌:“……让他带人去深水埗和油尖旺几个大路口的交通亭问一下有没有交警看到a8456这个牌照,有的话报一下方位。” 林雅芝道:“ok。” 挂了电话。 关应钧展开一张地图,用记号笔划断了几条海底隧道。 简若沉探头去看,“现在仅有的3条海底隧道都设置了关卡,江含煜被困在九龙半岛。警方又公布了他的车牌号,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再用车,太容易暴露。” 江含煜这个人,虽然没有道德感也不够聪明,但绝不是蠢人。 车不能用。 飞机和轮渡不能坐…… 还剩什么出行方式? “货轮偷渡?” 九十年代,很多香江人看到了内地和香江之间信息差带来的商机,于是坐渔民出海时的渔船或者货轮偷渡到内地赚钱。 赚差价,赚暴利。 把香江的灰色交易带到内地。 江含煜在港商家庭长大,应该知道这种路子。 地图上的字实在小,再怎么探头都看不清楚。简若沉只好伸出右手,摁在关应钧大腿上撑住重心,半边身体都歪倒过去,左手指着地图左上角的码头线,“江含煜在隧道口掉头,回头开的话,全是码头,十个呢。” 关应钧一半注意力都在被少年撑住的大腿上,下半边身体紧绷着。 他垂下视线,喉头不自觉发紧,又强迫自己把另一半注意力放在地图上。 简若沉迟疑一瞬,忽然视线一凝,指尖也停在地图上一处,“钟枝公园?” 这不是发生汽车爆炸的地方吗? 会这么巧? 简若沉按在关应钧腿上的手指蜷了蜷,“江含煜如果弃车用私人渡轮,一定会经过钟枝公园!” 关应钧被弄得发痒,一手把简若沉揽正,另一只手拨通了z组督察何超勇的电话。 何超勇:“喂?” 关应钧一手抓住简若沉两只手的手腕,“何sir,有没有消息?” “有是有……”何超勇欲言又止。 正当关应钧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的时候。 何超勇笑了声,“算啦,看在小财神的份上我就直说了。” “深水埗这个路口的交警说看见过一辆牌照为a8456的丰田车。他说之所以会多看两眼,是因为他平常就比较喜欢研究复古车。而这辆侧视镜被装在叶子板上,很符合他的审美。” “这辆车从枝角道往西北方向走了。” 何超勇说完,又强调,“我是看在小财神的份上才告诉你,咱们同事一场,你没帮过我什么,但是简若沉不一样。” 关应钧垂眸,看向简若沉,“帮你什么了?” 简若沉眨眨眼:? 何超勇笑笑:“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扫黄打非的新闻很敏感的,全香江没有媒体愿意出专题报道,只有stn愿意做啊……多亏了简若沉我们z组的努力才能被香江人民看见,否则啊……” 他叹了口气,“扫黄这个工作,外面偏见很大的。” 何超勇“嗳”了声,“好了,消息我给到了,不耽误你们做事,有需要再跟我开口。” 关应钧道:“辛苦,改天请你吃饭。” 何超勇刚要客气一下,电话对面就传来忙音。 他沉默半晌,摇头笑了声,“这个关应钧……” · 关应钧启动车子,驶出应急车道,“江含煜的车从枝角道往西北方向走了,那个方向就是钟枝公园。你想的没错。” 简若沉:“那他炸车应该就是故意分散警力了?” “嗯。”关应钧道,“钟枝公园西侧是货柜码头,那边不少货轮会帮人偷渡。你拿我手机打给黄有全,找他问今天的货轮启航时间表。” 简若沉在仪表台上看了圈,“你手机呢?” 关应钧:“衣兜里。” 车速很快,又要赶时间。 关应钧直视路况油门松开些许,简若沉立刻扯起他的衣兜,掏出手机,找到黄有全的电话拨通。 三声忙音过后,电话里传出黄有全朦胧的声音,“喂?” 简若沉眨了下眼,瞬息之间敲定了称呼,“全哥,我是简若沉。” “哦哦,简sir。”黄有全声音里的困倦下去了。 他狐疑地看了眼来电显示,对这位顾问在关应钧心里的分量有了新的认知,“叫我全名就好了,可当不起您一声全哥。嗳,是不是关sir有吩咐?” “是啊。关sir让我问问你货柜码头今天的货轮安排,钱好说。”简若沉声音里带着笑。 线人。 再遵纪守法也有可能是暂时的。 跟这种人交往,必须把握好分寸。 他们很敏感,很可能会因为接头人的一句话行差踏错,坠入深渊。 比如段明手下的线人林征。 简若沉含笑道:“价格随你开。” “哇,这么大方?”黄有全坐到桌子前面翻看堆起来的纸张。 听筒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简若沉听着,调侃道:“是啊,这次我出钱,不过你可不能狮子大开口喔,要一两亿的话就有点多了。” 黄有全呼吸一顿,“哪儿可能那么多呢?一两万顶天了哇,我又不是这辈子只做这一单了。” “找到了。”他扫了一眼资料表,“今天只有八号码头有航线开。” 简若沉:“时间呢?” “下午六点。” “多谢。”简若沉笑笑,抬腕看了眼时间。 还有9分钟就18:00了。 简若沉道:“后天你到香江大学门口来,我和关sir一起请你吃午饭。” 黄有全客气两句,挂了电话。 简若沉将手机塞回关应钧衣兜,“关sir,八号码头有货轮,18:00开。再快好吗?” 关应钧脚掌前压,发动机的低吼声响起,速度表的指针一跳,直奔150。 他低声道:“坐好。” 男人低哑的声音混杂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出一种别样的性感,他开车的时候很野,有股亢奋又嗜血的兽性。 这股野性与关应钧冷淡俊逸的外表和冷静果断的办案风格形成一股反差。 简若沉说不清这种反差有什么魅力。 但仔细想想,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在短时间内,合理找出天泉都娱乐城暗层的时候,关应钧薄唇微动,念出“爆破”那两个字时,确实又野又帅。 简若沉看着前窗两侧急速倒退的景色,心脏直直撞着胸膛。 车开得太快了,他有点紧张。 于是拿出对讲机转移注意力,“madam,我和关sir现在正前往昂船洲八号码头,根据推测,江含煜很可能是想要利用八号码头货轮进行偷渡,请求支援。” 六分钟之后,关应钧将车停在八号码头外,两人开门下车。 关上车门的刹那。 香江昂船洲八号货柜码头上的照明灯诧然亮起。 明黄色的光照得整个码头星光点点,不远处水面上的光点在夕阳里跃动着,像是盏盏明灯。 “呜——” 第157节 不远处,汽笛响了一声,宛如悠长的号角,在空旷的海面上荡出回声。 简若沉定睛看去,一眼就看见停靠在码头边,已经开始收锚解停套绳索的货轮。 那个货轮不像2030年的承重力强,只摆了几十个集装箱。 关应钧快步冲过去,举起证件道:“cid!我怀疑你们窝藏被通缉嫌犯!立刻延迟启航!” 船下负责解绳所的老伯没停下动作,耳背似的偏头,“什么?” 老伯表面姿态放松,但下巴后缩,眼神乱转,显然是在打岔。 这种人看多了偷渡,想必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很可能想浑水摸鱼,觉得船一开走,警察没有证据,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简若沉道:“他装的,别跟他浪费时间。” 他拉了关应钧一把,指着登船梯,“船还没动,我们跳过去。” 老伯目瞪口呆,“你们……” 两人没再多说一句,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登船梯,关应钧抬脚越过去,然后对着简若沉张开双臂,“来。” 简若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后退几步,助跑之后纵身一跃。 男人轻而易举接住了简若沉,将人抱稳放在甲板上。 “比之前跳得远了。”关应钧说着,掏出枪上了膛,“上次轮渡大劫案的时候,你挂在船架上爬不上去。” 简若沉耳尖热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关应钧意会,“好。是我记错了。” 简若沉:…… 哪有安慰得这么明显的。 关应钧唇角勾了一下,随即肃容转身,走到驾驶室边上,敲了敲门,对着前来开门的大副举起证件,“cid!立刻停船,我怀疑你们窝藏罪犯。” 他举枪,语调平稳:“停船配合调查,否则状告你们妨碍司法公正!” 简若沉在驾驶舱内环视一圈,忽然眯了眯眼。 他走到驾驶台前,掏出手帕,捡起一小瓶玻璃瓶装的金豆子,对着大副晃了晃,“哇,金豆啊?哪儿来的?海上难道还有交易所能用黄金?” 他沉声逼问:“哪儿来的?给你这个的人在哪?” 大副举起双手,额头冒出些汗:“阿sir,你听我解释……” 关应钧打断道:“停船!” 话音刚落,重叠而起的警笛声响彻码头。 支援到了。 简若沉轻声问:“先生,你是配合警方,等着嘉奖,还是选择坐上被告席,听法官宣告你妨碍司法公正?” 大副哈腰,“我停我停……不不不我现在就再次靠岸,欢迎阿sir上船搜查,这里面藏了什么我不知情!” 第88章 或许第一次见面时,简若沉就撞到心里去了 简若沉被这个变脸速度惊得一震, 打好的诱导腹稿都噎在了喉咙里。 怪不得能当大副。 原来是会见风使舵! 关应钧垂下枪,看向那瓶金豆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这是哪儿来的?” 大副赔笑, “您掉的吧?” 简若沉:……这么谄媚? 关应钧扯了扯嘴角,将东西装进物证袋,下颚微扬,“去停船。” 货轮再次靠岸。 等在登船梯上的警察一拥而上。 那大副瞄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关应钧,悄悄松了口气。 都说西九龙重案组警察清正廉洁,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哼,反正那金豆也不是他的, 给了就给了, 破财保身嘛。 简若沉欲言又止, 朝着得意洋洋的大副投去一道饱含遗憾的目光。 随即,关应钧上前, 掏出手铐,“咔”一下铐在大副手腕上,“企图贿赂警察, 行贿罪。” 他对刚上来的警察招手,“来一个, 把他带走。” 大副被扯出驾驶舱的时候还是懵的,走到甲板上才反应过来, 剧烈挣扎起来, “你收了黄金!你已经收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的有罪, 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诸位分区支援警察唰地转头,震惊地看向关应钧。 关sir受贿? 怎么可能? 关应钧扯出装着玻璃瓶的物证袋。 分区警察:“……” 众人看向大副的眼神逐渐不理解。 谁受贿用物证袋装呢? 是准备逮捕自己吗? “走!”被派出来押送大副的年轻警官按着人下了船, 其余人将整个货轮团团包围。 陈云川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双高帮的马丁靴,鞋跟敲在甲板上时发出逼人心魄的声响,马尾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简若沉这才意识到八号码头在深水埗管辖之内,支援之所以能到得这么快,是因为林雅芝给陈云川打了电话,陈云川离得近。 天际暮色沉沉,货轮上灯火通明。警察们右手持枪,左手拿着手电筒靠近枪支,整装待发。 陈云川伸手,接过下属递来的扩音设备递给简若沉,“喊话。” · 货轮顶部的集装箱内。 江含煜蜷缩在角落,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拥在身前。 凌厉而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里面的人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 他抬手捂住耳朵,但简若沉的声音却像有魔力一般回荡在脑海。 他浑身都疼,像针扎一样,或许是手术后没有养好……江含煜眼前昏黑,心脏处传来的痛楚令人发懵。 海风好大,几乎把最顶层的集装箱吹得摇摇欲坠,叫人天旋地转。 江含煜张着嘴大口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跑了! 简若沉为什么不肯放一线生路给他,刚被认回家那三年,简若沉不是一直在扮演一个蠢货,一个想要融入家庭的好哥哥吗?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江含煜抽噎着,捂住自己的嘴,呼吸不畅,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听到下层集装箱里好像出去一些人。 · 未能走成的偷渡客举着双手,走到警察面前,被面前一圈枪口吓得腿脚发软,差点当场跪下,“阿sir……我……我们就是想去内地做点生意。” 陈云川:“有话到署里说,带下去。” 简若沉喊了两遍,关应钧又对天鸣枪示警一次,集装箱里陆陆续续出来十几人,也没见江含煜的影子。 陈云川身后剩下的警员道:“会不会不在?” 关应钧:“不会。他没别的选择了。” 他看向陈云川,“陈sir。” 陈云川一点头,抬手道:“逐个搜。” 扩音器没关。 这冰冷的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江含煜的耳朵。 他抓紧怀里的包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含煜走到集装箱后侧的开口处,将门推开一条缝,还未看清楚外面的景象,就有手电的灯柱扫过这里。 他惊得慌忙往下一蹲,团做一团发着抖,这才终于看清楚了外面的景象。 港口灯火通明。 登船梯上挂着几盏灯。 一束光刚好落在简若沉站着的地方。 把简若沉照得那样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江含煜喉头发哽,紧紧咬着后槽牙。 这四个月,他失去了真正疼爱他的远房哥哥江永言,失去了拿他做筹码,但依然对他很好的养父江鸣山,失去了大半的财产,失去了未婚夫,失去了光鲜亮丽,被人喜爱的身份。 可简若沉呢? 他什么都有了! 第158节 简若沉继承了巨额遗产,有一个无条件疼爱他,亦父亦友的管家,一个能护着他,全心全意爱他的男人。 那不是什么穷警察,竟是警务处处长勒金文的外甥! 如果他知道关应钧的身份,他早就…… 江含煜死死盯着那里。 看到那个高挑挺拔,面容英俊的男人伸手,将风吹到简若沉头上的一根用来绑货的红色塑料丝摘下来,顺手理顺他乱飞的头发,然后把那条红色塑料揣进兜里。 动作很温柔,和那张脸毫不相符。 江含煜听着警察们乱中有序,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陆堑这样珍重地给他弄过头发吗? 没有。 陆堑的抚弄是带着欲望的,黏着蜜糖,但稍有不满,蜜糖就会变成砒霜。 他好羡慕现在的简若沉。 羡慕又嫉妒。 算计了这么久,他就是怕简若沉有朝一日会爬到他头顶上,就是怕别人指着他的鼻子嘲笑——看,假货就是假货。 永远比不过真的。 “砰——” 最顶部集装箱被猛地踹开,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江含煜藏在黑暗中涕泪横流的脸。 警察愣了瞬,回头大喊:“找到了!” 江含煜惨笑一声,竟将手上装有现金和黄金的包扔出去,趁警察分神,抬手去抢警察的配枪。 但他从不锻炼,个子又小,为了迎合陆堑的审美,故意保持了身材,又没怎么锻炼肌肉,才伸手,便被警察一脚踹翻在地。 黑暗中,江含煜嘴角磕到了集装箱的底面,血流了出来。 他屈辱至极,又别无他法。 五分钟之后。 警员将江含煜押到了关应钧和简若沉面前。 江含煜一张嘴,口腔里全是摔出来的血。 他盯着简若沉,愤恨又不解,“你为什么不亲自上去找我?” 如果是简若沉,他一定不会这么被动,一定有胜算。 他打得过。 简若沉眼睑微抬,“我是顾问,警署这么多当值警察,轮得到我抢功么?” 江含煜嗤笑道:“你不就是不想做苦力,说得这么好听。” 连扣押江含煜的军装警都觉得这个论调离奇。 他难以置信地解释:“我们来抓人,写报告时自然会在报告上有一席之地。” 那可是功勋和奖金。 小财神让给他们,那是小财神有度量。 再说了…… “抓你对我们来说能算做苦力吗?” 枪都没开。 江含煜难堪至极。 他几乎要站不稳,只能盯着简若沉,脑袋嗡嗡作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为了打压我猜走到这一步的是不是?江鸣山知道你是亲生儿子,却没把你认回去,没给你上户口,你报复他,让他判了死刑!是不是!” 关应钧蹙起眉,扫了一眼在场的警察,想上去拦,却被简若沉拦住了。 江含煜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视野里,简若沉变成了一尊扭曲的铜像,怒目圆睁,惨白而扭曲。 他越怕,越色厉内荏歇斯底里,机械地张嘴: “你接近这个警察,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对不对!等他喜欢你了,你就利用他进了警署,然后给陆堑判死刑,接下来还要给我判死刑!是不是?” 深水埗警署的警察本来都想收队了,听到这话脚步又停下来,满脸匪夷所思。 不是吧,小财神有那么多钱。 别说利用区区西九龙高级督查。 真把钱砸下去,直接空降政府司政部都没问题。 真以为100亿现金是什么仨瓜俩枣呢? 还蓄意接近关sir,上一个蓄意接近的已经在牢里了。 · 江含煜说到判死刑那里,理智才逐渐回笼,他对上简若沉冰冷的视线,后知后觉发起抖来,“你为什么不阻止我?难道你真是怎么想的?” 羁押江含煜的军装警嫌晦气,松开了扶住江含煜的手。 他站不稳,身形晃了晃,一下子跪在简若沉面前。 江含煜面色苍白,瞳孔剧烈收缩一瞬又陡然放大,他鼻翼翕动着,嘴唇发颤,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半跪着看向简若沉,“哥哥……哥我错了,我刚才是一时糊涂,我不是真想那样说你的……我只是太害怕……” 他抽噎道:“哥哥,我知道你从来就心软,是个好人,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简若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首先,我不是你哥哥。” 他垂着眸子,直直看向江含煜眼底,“江鸣山生前与我做过一次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为无亲缘关系。” 江含煜大张着嘴摇头。 不,有的。 他见过那张鉴定书。 江鸣山本想留一阵子,但他当时正和陆堑蜜里调油,哭闹一阵之后,江鸣山就将那纸证书丢进了壁炉。 烧了。 如今,江鸣山在一个月前被执行死刑,简若沉到底是不是江鸣山的孩子,在大众眼里已经成了“死无对证”的秘密。 江含煜忽然意识到,如今所造成的一切,原来都是他在自作自受。 他的退路,竟然都是他自己一点点切断的。 简若沉语调平稳,有理有据:“其次,江鸣山倍判死刑,是江鸣山作恶多端,警局只有调查和起诉的权利,不能断人生死,给江鸣山判死刑的是法官,不是我。” 至于…… “至于蓄意接近。”关应钧上前一步,“是我请简若沉来当顾问,而他有很多选择。” 简若沉其实很适合玩政治。 如果按正常流程毕业,他很快就能跳到普通警察摸不到的高度。 关应钧垂着眸子想了想。 也就是简若沉年纪小,年轻懂得不多,刚继承遗产,没完全反应过来还有进上层圈走政治捷径那条路。 他才能把人留下来。 如果认识那天,他没有在下班后被舅妈叫去深水埗警署帮忙,没撞到简若沉,或者再固执一点,探究得更多一些。 那么之后的一切都不会有。 他留简若沉的时候就有私心。 或许一见面,简若沉便像颗明亮的星星似的,撞到他心里去了。 关应钧蹲下来,看向江含煜慌乱又难以置信的眼睛,用仅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就算有人蓄意接近,也是我。” 江含煜一下子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抬眸,机械性地祈求道:“简若沉,我不想死……” 简若沉忽然想起了被沉入八号码头的那个角色。 就是这里,同一个地方。 事情似乎翻了个面。 他垂眸看向跪在甲板上的人:“江含煜,无论是金融犯罪还是间谍罪在香江都罪不至死,顶多也就是被关一辈子。” 简若沉轻声道:“除非你还做过别的事,比如……苯甲吗啉。” 话音四个字落下时,简若沉视线紧紧锁住了江含煜的脸。 人在这种前后不搭的语句中,听到关键信息时,条件反射做出的反应最为直观,最难以掩饰。 不必等到审讯室,现在就是最佳的探究机会。 第89章 都肿了 江含煜的脸上闪过茫然, “什么?” 简若沉:“preluding。” 猎猎海风吹散开两人的头发。 江含煜额前的头发沾了泪水,黏在狼狈又茫然的面孔上,一双眼空茫茫望着简若沉。 他没听懂这个名词。 简若沉蹲下来, 平视着面前那双棕黑色的眼睛, “大上托石矿场,维生素b。你知不知情。” 江含煜下唇控制不住发抖,眼神空洞,泣不成声:“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我猜不到……我真的猜不到。” 他唇角痉挛着,最终双手掩面, 跪坐在地面放声大哭。 太大了…… 他和简若沉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第159节 简若沉那样的光彩夺目。 比他漂亮,比他聪明, 懂得比他多, 选的路也更好。简若沉一出现, 就把他比下去了。 他甚至听不明白简若沉的问题,也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回答。 江含煜浑身都痛。 “不是他。”简若沉直起身。 关应钧转头道:“押上车。” 军装警抓住江含煜一只手臂, 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连拖带拽拉塞进警车。 陈云川道:“支援电话打到我们这边来,现在看来, 钟枝公园南侧的汽车爆炸案也是他做的,所以先拉到我们警署做个笔录, 如果顺利,明天中午就送总区警署。” “嗯。”关应钧应了声, 侧眸看向简若沉, “晚上吃什么?” 简若沉一愣,迅速从怔愣中抽离, “嗯?” 关应钧看着井然有序押着偷渡港商和投机倒把泥腿子撤离的深水埗警员,抬手揽住简若沉的腰。 以前他觉得工作忙点才好, 就怕那种碰不到线索,无头苍蝇一样乱晃的日子。 认识简若沉之后,案子的线索一个接着一个往手上撞,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一开始还忙得挺让人高兴,直到和简若沉确定了关系。 这恋爱谈了快一个月。 他们好像还没有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熟。 那时候的简若沉说起话来什么都不顾忌,总喜欢逗他。 真的谈了反而什么都没了。 关应钧揽着简若沉的手用了些力,将人半抱着往下走了几步,微微一用力,把人抱上登船梯下的铁横杠上坐着,双手撑在栏杆两边,平视着问:“还在想preluding?” “嗯。”简若沉说着,微微蹙起眉,“不是江鸣山、不是江含煜也不是陆堑,我想不出还有谁跟我有利益冲突。” 关应钧抿了下唇。 海风撩着简若沉的发尾,将又长又直的头发吹得微微卷曲。 他长开了,也长高了,眉眼更锋利,长相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偏幼态的相貌从他身上褪去,显露出英气的美。 简若沉自己穿衣服就不怎么讲究,松垮的套头线衫往身上一挂,再穿一条牛仔裤,蹬一双靴子,就已经是出行的最高礼仪。 松弛又有气质。 思考的时候,又放大了身上所有美好的特质。 简若沉喉结滚了滚,本能地错开视线,不敢再直视那双炽热的眼睛,轻声道:“我在说正事。” 关应钧声音喑哑,“很多问题审过江含煜就会有答案,等他被深水埗警署转移到总区就行。” 他捏住简若沉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不要急。” 也不知道是在告诫简若沉还是在告诫自己。 简若沉微微低垂着眸子,忽然伸出手,勾住关应钧绷在臂膀和胸廓之间的枪套带,身体往前倾,“关sir,别人的枪套都绑在皮带上,你怎么穿在身上?” 关应钧愣了一下。 他也没想过,“皮带上有手铐,再栓抢不方便。” “原来是这样。”简若沉就忽然松了手,皮质的黑色带子不轻不重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撞在男人身上。 关应钧被弹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不确定简若沉是在玩他还是在撩他。 简若沉伸手,勾了一下关应钧的脖颈,凑到他耳边,“你是不是喜欢这样啊?” 他唇边带着笑,狐狸眼弯着,狡黠极了,“你表情是这么说的,喜欢我逗你。” 关应钧浑身都热了。 心脏震得胸膛都发了麻,灵魂荡到半空,还没说话,耳边“咕咕”响了两声。 他怔了瞬,问:“饿了?” 简若沉猛地松开勾着关应钧脖颈的手,抬起膝盖,一脚把人顶远,“走,吃饭。” 哎,叫什么呢? 把他撑起来的气势都叫没了。 简若沉往栏杆下面跳,落地时又想起关应钧刚才一愣再愣的表情,又笑了起来。 太有意思了。 关应钧那种有心无胆,忍着看他反应的样子,和平常办案时雷厉风行的风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越逗越有意思。 “吃夜排档吧……”简若沉往之前去过的地方一指,“正好离得近。” 关应钧:“好。” 两人并肩回到车上,开到夜排档。 今天排档的生意一般,露在外面的圆桌上都没坐什么人。 估计是警笛太响,把这边的古惑仔都吓散了。 简若沉闻着炸鸡腿的味道去了之前的摊位,点了一兜子炸货,又去选了些别的小吃,装着去了海滩。 海水争先恐后追到沙滩上,翻起些白沫,又刷得退回去。 简若沉先吃完了炸鸡腿骨头上的筋和脆皮,对着肉犹豫一瞬。 吃了肉,剩下那些小吃肯定尝不完,买多了,吃不下。 总不能浪费……简若沉刚张开嘴凑上去,鸡腿就被没收了。 关应钧道:“不爱吃算了,吃别的。” 简若沉“喔”了声,把鞋蹬开,脚插进沙子里,刚拿起牛杂串咬了一口,就见身侧的关应钧就着啤酒把只有白肉的炸鸡腿吃光了。 表情很淡,习以为常的样子。 简若沉恍然记起,他刚进重案组没多久时,把不爱吃的清水白菜挑出来,也是关应钧吃掉的。 他眯了下眼睛,鼓起的腮帮子里嚼着黄喉,含混道:“你经常帮组员解决他们不爱吃的东西吗?” 关应钧左腿曲起,提着酒瓶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回眸看向身侧。 从俯视的角度看吃得腮帮子鼓起的简若沉。 他身上那股狡黠的劲都削弱了,问问题都像是好奇,不像是打探。 “不会,只有你。”关应钧收回视线,“我不喜欢碰别人碰过的菜,你不一样。” 简若沉把最后一截牛杂串凑到他嘴边,“这个蛮好吃的。” 关应钧接过吃掉。 确实好吃,有股很香的路边摊的气味。 他把竹签放到塑料袋上。 忽然就明白了那些过节时走在步行街上,你吃一口我吃一口的情侣。原来两个人吃一碗东西,是那样亲密自然的事情,叫人满足。 简若沉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举起买酒时店家送的塑料杯,“给我来一点。” “不行。”关应钧铁面无私,“医生说你不能喝。” 简若沉眼睛一转,抬手把两人之间装着串的塑料袋裹起来,翻身凑到关应钧膝头,“给我一点吧,钧哥。” 关应钧额角跳了跳。 他头一次明白自己完全经不住简若沉玩。 这个人往面前一凑就叫人浑身发麻,溃不成军,理智和心脏都不受控制。 他定定地看着简若沉,忽然举起酒瓶,一仰头,在诧异的目光里一口喝干了剩下大半瓶。 喉结一上一下在眼前滑动,灌得脖颈上青筋凸起。 简若沉惊呆了,没想到关应钧这么野,为了不让他尝一口做这么绝,“你别喝这么急……” 关应钧一口气喝完,最后一点含在嘴里,捞过简若沉,朝他靠近,微眯着眼睛亲上去。 他这次刻意睁了眼睛,看见了简若沉的表情。 简若沉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微微张开唇。 湿润的,微甜的酒就顺着唇缝和呼吸淌进来,于是他控制不住吞咽了一下,唇瓣一合,呼吸就交融在一起。 海浪翻卷着砂砾,一下一下推上来。 空气里的潮湿都蔓延到呼吸里。 关应钧伸手揽住简若沉的腰,把越来越往下缩的人往上一提。 两人的重心摇摇晃晃,简若沉身形不稳,只能伸手往关应钧腹部撑了一下。 摸到凸起的肌肉。 他脑子咔嚓一转,又烫到似的缩回手,猛然往后退,半张着嘴巴喘气。 关应钧嘴里还含着小半口酒,撩起眼睑,眸子里带着点放肆的挑衅,一向被理智克制的猛兽,好像一下子挣脱了缰绳,冲出了束缚。 结结实实,只朝着一个人撞过去。 简若沉冷笑一声,抓了勒住男人胸廓的枪带,跪坐好了,垂头凑过去。 他一个2030年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吗? 不让喝是吧? 他偏要喝! 简若沉凑过去,最终喝到最后一口。 两人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混沌,关应钧忽然感觉自己的舌尖被咬了一下,嘴唇都磨得发胀了,才停下。 第160节 两个人藏在海滩一块礁石后面。 简若沉靠在关应钧肩上,额头抵在他的衬衫领口,额角汗湿了,脊背上出了汗,黏着衣服,急促的呼吸也停不下来,全往关应钧领口里面吹。 关应钧受不了,又舍不得将人推开,便把紧绷的枪套松开一格,抬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 简若沉往里一看,还穿了件工字头的背心。 保守得要命。 亲起来却又野又火热。 他摸了一下嘴巴,感觉有点麻。 为了讨一口酒喝,付出实在太大了。 简若沉不敢靠在关应钧身前,皮带下有东西硌他。况且他自己也是男人,好像也有了点反应。 简若沉爬起来,又转身去继续吃,咬了两口炸肠才恍然,“你喝酒了怎么开车?” 关应钧摩挲了一下嘴唇,哑声道,“我有一套房子在附近,走十五分钟就到,不用开车。” 简若沉嘴巴里含着肉,不嚼了。 关应钧低低笑了声:“你这样回家?叫你家司机来接吗?见了罗管家该怎么说?” 他伸手,单手捧住简若沉一侧面颊,拇指顶住他的嘴唇压下去。 都肿了。 关应钧说:“或者我打车送你。” 简若沉睨过去一眼,声音也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道:“不了,我明晚才有课。明天跟你一起去警署上班更快些,急着审江含煜。” 第90章 我是个男人 两人靠坐在一起。 关应钧拢着简若沉, 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腰,将空酒瓶放到一边,把买的一兜子小吃又提回来。 简若沉捧了一碗港式酱汁羊肉, 用竹签戳里面的羊眼吃。 关应钧看了两眼, 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吃了一串骨汤涮菜。 青菜是刚摘的,很新鲜,但骨汤是冲的,不知道用了什么粉包, 吃着鲜味很足,却没什么盐味。 简若沉吃完了新奇的羊眼睛, 又吃两口羊腩, 就理直气壮把其余的肉往关应钧手里塞, 转头吃别的去了。 关应钧吃了一口,咸得喝了口青菜汤才缓过来。 他盯着远处海面上闪着红光的灯塔思考。 简若沉这样喜欢尝试新奇事物的人, 或许不会喜欢一个人太久,谈两个月之后就腻了。 然后像把吃了两口就没兴趣的羊肉理直气壮给别人一样,觉得恋爱没什么意思, 于是就不谈了。 关应钧有些心揪。 他一直逃避着去想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也不想做简若沉选择和他分开的假设。 他把咸得人发昏的羊肉吃完,等简若沉吃饱, 收拾了空碗和垃圾,走远几步, 丢进海滩边上的垃圾桶里。 简若沉把脚上黏着的细沙抖掉, 穿上袜子,绑好靴子的鞋带, 起身后左右看了看,把手塞进关应钧掌心里, 歪着身子探头,自下而上看他的表情:“怎么?不开心?” 关应钧一怔,猛然抓紧掌心的手指,忽然勾唇笑了一下,“有点。” 他低声道:“羊肉太咸了。” 简若沉意味深长地看他。 关应钧真不愧是做过卧底的,知道谈话对象会测谎就不说慌,避重就轻倒是有一套。 他曲起手指,挠了一下关应钧手心,“酒有点太甜了。” 关应钧一下子笑起来。 他知道李长玉为什么说简若沉一定是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了。 这个人,三言两语就能叫人想起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情。 夜深了。 远处的夜排档见等不来客人,都收了摊。 大大小小的白色塑料椅子一只只堆叠在一起,放在街角,比人都高。 两人牵着手,穿过海滨,走进市区之前,关应钧主动放开了手。 九龙这座不夜城,喧闹无比。 越接近兰桂坊,上家打烊越晚,灯牌越五颜六色,虹光闪烁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是打翻了颜料盘,昏红昏红。 简若沉看到酒馆门口,有穿着漂亮红色小背心的女孩在跟同伴们喝酒划拳,洒脱又肆意。 关应钧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揽着穿过人群,抄近路走到大厦下面,划了身份卡进去。 这是个近年新建的大厦,虽然靠近商业中心,但却是民用住宅,第一层摆着两排崭新的信箱,看数量,这么高的楼,住在这里的却不足200户。 两人乘电梯上顶楼,走到最南侧的房间。 关应钧掏钥匙开门,进去后顺手开了玄关灯,打开鞋柜拆了双新拖鞋,弯腰放到简若沉面前。 他动作时,微微敞开领口的衬衫紧紧贴着身体。 居高临下看过去,能看见衣衫下微微鼓动的背肌,和那截充满力量感的腰。 衬衫的下摆被塞进裤腰里,蹲下弯腰时,皮带往后扯动,栓在上面的皮质手铐带沉沉坠了坠。 简若沉有些口干,不自禁舔了一下嘴唇。 关应钧起身道:“只有我的尺码,你先穿一天。” “嗯。”简若沉换好鞋,走进去打量屋内。 很干净,跟样板房似的。 餐桌和茶几上没东西,垃圾桶里没垃圾,沙发上甚至连抱枕都没有,整个房间,家具一尘不染。 警备纠察来了都得打满分。 那面朝着维多利亚港湾的落地窗锃光瓦亮,映射出星星点点的灯光。 五十层的大厦,每层只住4户。 风景确实非同凡响。 “好看吗?”关应钧开了瓶橙汁饮料倒了杯。 “还不错。”简若沉接过,抬手跟他的白开水碰杯,“刚才经过信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大多数人都订了警察日报,住这里的都是功勋警吗?” “嗯。”关应钧半倚在沙发靠背,“半分半买。” 他抿着水,视线细细描摹着简若沉的眉眼,灯光落在少年的身上,勾勒出纤瘦漂亮的轮廓。 “这房子只有一张床。”关应钧抬起下颚,示意浴室的位置,“浴室在那边,左边是热水。” 简若沉没扭捏,“衣服呢?” “先穿我的,我给你拿。”关应钧喝完水,去卧室找衣服。 开门时简若沉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品是灰色的,铺得很整齐,表面上还盖着透明的防尘罩,其他物品没盖防尘罩,也干干净净,没有落灰。 估计是有保洁定期打扫。 关应钧拿着衣服出来,又去拆新浴巾,叠在一起递出去。 简若沉接过的时候,不可避免碰到了关应钧垫在衣服下面的手。他掀起眼睑瞟过去一眼。 看见了关应钧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出汗的脸。 “你是不是紧张?”简若沉捧着衣服问。 关应钧深吸了一口气,反而不紧张了,“没有。” 很平常的对话,空气却好似越来越热。 简若沉笑了一下,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的门是半开放的。 门板被掏空了一小条,镶嵌了一条磨砂玻璃。 关应钧看到简若沉微微躬身,将衣服放到了洗漱台,然后站直了,捏住衣服的下摆一提,露出一截腰。 这玻璃半遮半掩,只能照出朦朦胧胧的人影。 但脑子能补全剩余内容。 关应钧甚至能想出简若沉脱了衣服,不讲究地团一团,丢进衣篓里的样子,然后解开腰带,脱剩下的。 他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转头打开冰箱,掏出一瓶冰矿泉水灌下去后,起身把卧室收拾了一遍。 · 简若沉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透过门,看到主卧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关应钧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三四个矿泉水瓶。 他走过去坐下,“这么渴?羊肉有那么咸吗?” 关应钧感受到简若沉身上传过来的热气,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觉得神魂都要飘出躯壳。 洗了澡,简若沉身上的柚子味好像被蒸出来了似的,轻飘飘钻入鼻尖,细细去闻,能找见里面熟悉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味。 是他在家时常用的那款,备在公寓里的也一模一样。 带着点茶香味,闻起来很舒坦。 他们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股闻起来很和谐,带着一点甜味的香气。 简若沉的脸湿漉漉的,泛着光,像是刚刚被捞上岸的白色小鱼。 第161节 身上穿着他的白衬衫,扣子都没扣好,露出白皙的锁骨,坐下时领口微敞,视线往里,甚至能看见更露骨的。 关应钧半边灵魂在发疯,叫嚣着冲破躯壳,想要钻到简若沉身体里去闯一闯。 半边灵魂禁锢在身体里,控制着手,往上抬,微颤着把简若沉半敞开的领口扣上一颗,哑声道:“我在你眼里不是男人吗?” 简若沉一愣。 关应钧:“没有防备心?” 简若沉往下扫了一眼,反应过来。 他蜷起一条腿,侧坐在沙发上,面对着关应钧,逗他:“我又没说不可以。” 关应钧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简若沉,呼吸急促起来。 简若沉喉结滚了滚,有点紧张,规规矩矩坐好了。 他就是开开玩笑,嘴巴上占便宜,关应钧应该不会来真的吧? 关应钧长相偏冷,又冷又厉,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带着强烈的上位感,很有压迫感,又有点匪气。 不工作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误会不是警察。 关应钧盯着简若沉,解开皮带,抽出上面的皮质手铐袋,又抬手解了肩枪套,反手丢到了茶几上。 手枪和手铐落下来,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简若沉微微往后仰了仰。 关应钧问:“你可以什么?” 简若沉喉头发紧,面颊蒸腾起热意。 “毛巾给我。”关应钧道。 简若沉把毛巾递过去,头发湿漉漉乱糟糟顶在脑门上。 男人走到背后把他擦,一边擦一边用排梳弄顺,等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简若沉的脊背才微微放松,往后靠了靠。 关应钧拖住他的后脑勺,“靠哪里?” 简若沉仰头看了眼,“啪”一下又坐直了。 这个男人,像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没吃过桃子的猴。 满心都是桃子,偏偏有个路过的,还要玩心上来,提着桃子凑到人鼻尖去。 哎,错了。 简若沉揪着沙发套子抠了抠。 刚才不该逗的。 关应钧吹干了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去摩挲几下。 简若沉被弄得脊背发痒,实在受不了往前躲了躲,才听关应钧低声道:“你就折磨我。” 关应钧抽手离开,把湿漉漉的浴巾也带去浴室,“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咔嚓一声关上。 简若沉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趴在上面,浑身都热。 抬手一看,手臂都红了。 他缓了一会儿,往屋子里走了几步,站在卧室门口踌躇。 如果刚才关应钧不抽皮带。 他就敢进去,甚至敢坐在床上拍拍被子,叫人上来一起睡觉。 但现在不行了。 关应钧是个500年没吃桃的男人。 明天还要去坐审讯室,不能逗下去了。 他怕坐不住。 · 关应钧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抱着简若沉擦过头发的浴巾闻了两下,最终还是没用,垂手丢进衣篓,打开开关洗澡。 简若沉实在是太干净了。 聪明又果敢,狡黠又精明。 心肠软,和善。 有时又像没有心一样,若即若离,又仙又欲。 感觉背地里想着弄一下都是亵渎。 他以前不这样,根本不会想,脑子里只有案子,洗澡也想案子。 碰到简若沉之后就变了,一点接触就受不了。 简若沉那么聪明,他在浴室里时间一长就知道是在搞什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他。 忍吧。 忍忍就过去了。 关应钧冲了把冷水澡,等劲头过了,才转了热水。 · 简若沉抱了床备用的被子铺在沙发上,对着刚洗完澡的关应钧道:“我睡这里。” 他意识到关sir是个男人了。 怕明天上不了班。 审江含煜是件大事,牵涉到很多谜团,一定要亲自审才行。 他刚刚已经跟罗管家发短信抱了平安,说自己正在朋友家睡沙发。 第91章 谈下去吧 关应钧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掉在脖颈上挂着的毛巾里,蕴意出一片潮湿的热意。 他垂眸看向简若沉,“这床被子没晒过, 一直放在柜子下面, 脏。” 简若沉脑子里闪过螨虫、疥螨和乱爬的小蜘蛛。 手臂上汗毛直竖。 关应钧拿毛巾擦了下脸侧的水,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上来了些。 他现在忍着,提都不提,是怕他们走不到最后。 怕简若沉两个月之后后悔。 那简若沉呢?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段感情的新鲜感不会超过两个月,所以这么戒备, 把界限分得这么清楚? 简若沉把那条被子弄远了些,“我……” 话刚起头, 就见关应钧猛然上前一步, 接着手一伸, 眼前天旋地转。 简若沉挂在男人肩头,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气味, 懵了。 干什么? 关应钧把人弄到卧室,箍着滑腻的腿弯,俯身将人放进床榻, “你在这里睡。” 简若沉咽了下口水,抬眸扫过关应钧的表情。 男人眼睑下垂, 眼神回避,眉头微微蹙起, 唇角下抿, 口轮匝肌用力。 这是一个忍耐着欲望,又带着一点儿恼意和难过的神情。 煎熬、渴望又有点委屈。 简若沉眨眨眼, 知道关应钧误会了。 他第一次看到关应钧脸上露出这种复杂的神情。 真实又带劲。 关应钧发梢上的水又落下来一滴,掉在简若沉鼻尖上。 水珠往下滑, 凝聚在唇边。 少年陷他的床榻里,被单是黑的,人是白的。 简若沉伸出舌尖,舔掉了那颗水珠。 关应钧闭了闭眼,五脏六腑中火气乱窜。 他直起身,哑声道:“我回警……” 话语戛然而止。 简若沉伸手抓住关应钧黑色t恤的领口往下一扯,然后仰头凑上去亲。 沙滩上亲过一次,他感觉自己已经会了,但是半仰着亲人,靠的全是腰腹的力量。 他撑不住往后倒,直到被关应钧揽住,才支撑住了。 呼吸交错,被套褶皱乱飞。 关应钧理智都要被勾没了,最后一刻才恶狠狠地松开不怎么会喘气的简若沉,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简若沉伏在他颈侧,鼻尖抵着一跳一跳的脉搏,小声地笑起来,“关sir刚才好像误会了,我这个人呢,生气和误会都不留到明天的。” 关应钧愣了一下。 简若沉撑着他的肩膀,跪坐起来,直视着那双眼睛,“我不是不可以,只是明天还有案件要办,所以今天不可以。你不会对自己没数吧?” 虽然不知道关应钧有没有数,但他对自己有数。 第162节 这个人光是翘一下都那样了。 同为男人,他在洗手间绝对不要和关应钧站一排。 关应钧呼出一口颤抖的气,低头亲了简若沉额头一下,“对不住,是我误会。”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简若沉摸了一把额头,往下瞄了一眼,忽然笑出了声,“不该给你吃羊肉的。” 关应钧眼睛眯起,槽牙磨了磨。 “关应钧。”简若沉仰头,认认真真仰头,眼波里噙着温存的水汽,“没有两个月的期限了,谈下去吧。” 关应钧彻底愣住了。 他料到简若沉能看出些他的想法,但没想到简若沉竟然真能把他心里想的,推得明明白白。 关应钧一条腿放在床上,单膝跪着,眼神一错不错盯着面前的人,眼睛都看红了。 爱情好像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理智和情绪都那样的不稳定,思绪乱飞,但又像风筝一样,一头紧紧攥在另一个人手里。 简若沉指尖勾了一下关应钧裤子边缘的皮筋,强作镇定道:“我不可以,但是……手可以。” 关应钧垂眸,盯着勾住皮筋的指节。 白白净净,明明做着这样的事情,却仍有种屈尊降贵的意味。 关应钧把手指插进简若沉的指缝,又很轻地啄吻他。 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了,就心甘情愿栽在这个人手上,哪怕是被卖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简若沉抬眸看关应钧,觉得他眼睛都湿了,好像要哭了似的。 两个人呼吸都有些重,生疏又青涩. 简若沉不怎么会,毫无章法,也没有轻重。 关应钧嘶了口气,和简若沉交握在一起的那只手松开了,往下探,低声道:“迟早被你磨死。” 简若沉睨他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波光潋滟,关应钧当即受不了了,握住他的手,“我教你。” 简若沉催他:“快点交代。” “审我?”关应钧笑了声,说了句半荤不荤的情话,“我骨头硬得很。” 简若沉眨眨眼,又仰头亲他,吻凸起的喉结,坏心眼地用了点力。 审罪犯是脑力活,审关应钧是体力活。 审困了才结束。 后半段他也审出火气来了,终于知道男人憋着不吃桃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力气摘桃子吃了,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困得要命。 关应钧把动作间掉落的毛巾捡起来,给简若沉擦手,然后埋头看看他,俯身下去。 简若沉一下子惊住了,热血轰然涌上头顶,拒绝的话说了半句,就咽进喉咙里。 天花板都变成模糊的重影。 他都不知道关应钧这么开放,这么能豁得出去。 要命了,现在不是90年代吗? 关应钧不是还在衬衫里穿背心吗? 简若沉迷迷糊糊伸手,抓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困倦地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桃子还挺好吃。 关应钧吞咽下去,起身拧毛巾收拾。简若沉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头发散着,黑色的枕套,衬得脸又粉又白。 太好看了,怎么能这么好看。 …… 第二天,简若沉是被菠萝包的甜味勾醒的。 起来看到房间里的简约性冷淡装饰,脑袋还是懵的。 哪里冷淡了。 那些设计师到底为什么会给这种装饰起个那么有歧义的名字。 他感觉今天都拿不住筷子。 简若沉洗漱完,看到团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的毛巾,脸上有点热。 走到客厅,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关应钧提着塑料袋和纸袋进来,里面装了双大小合适的棉拖鞋。 简若沉踩进去问:“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关应钧说着,把纸袋递给他,“衣服。昨天的还没干。” 他眸子里有点笑意,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半点看不出昨天唆了口桃子汁。 简若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件墨绿色的线衫,和一条休闲裤。 标价牌已经扯了,但从款式和用料看,应该和他昨天穿的是一家。 不便宜。 简若沉没跟他客气,换上衣服坐到餐桌前,拿左手举着叉子,戳着菠萝包吃完早午饭。 十一点钟。 两人一起去了警署。 深水埗那边说了,江含煜中午之后才会被押送至总区警署,昨天a、c两组的组员又在河堤边上忙了一天,累得发昏,都没选择上午上班。 关应钧坐在办公室里翻了翻昨天河堤边上挖出来的其他证据。 银行存折就有三个,江含煜就跟打地洞的老鼠似的。 这边挖完,那边挖。 简若沉在边上的沙发上躺得歪七扭八,手里拿了张叠成方块的a4纸,用圆珠笔在上面整理思路。 江含煜不知道“假维生素b”的事情,却拥有锁住违禁药物的钥匙,那么说明他并没有去看过保险箱。 从他将保险箱钥匙和mi6秘档埋在一起这个行动来推导。 江含煜来或许认为这两样东西同样重要,且性质相同。否则他应该会像埋银行存折那样,分开藏。 那么这两样东西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给的? 谁呢? 陆荣吧…… 江含煜目前能接触到的港英派只有陆荣,除非有港英势力的人亲自接触他。 英国势力现在想搞他可以理解,毕竟都撕破脸了。 但数月之前的原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道理跟英国人交恶。 简若沉斟酌着,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利益冲突。 “丁铃铃铃——” 手机铃响起来。 简若沉接起,“喂?” 罗彬文温文尔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少爷,睡得舒服吗?” 简若沉一下子从案件里抽离,侧眸看了关应钧一眼,耳尖有些烫,“挺好的。” 反正最后没睡沙发。 “那就好。”罗彬文问,“需要我接您去警署吗?” “不用,我已经在警署了。”简若沉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又生怕罗叔再问,便岔开话题道:“啊……嗳!罗叔,我有事情问您。” “我母亲的遗产还有其他继承人吗?非直系的?” 罗彬文沉吟,“应该还有一位远亲,他是大学的终身教授,既不看重钱财,也不需要这笔遗产,您大可放心。” 简若沉抿了下唇,“他叫?” “奥利维·康纳特·基思。您想跟他见面聊一聊吗?我可以帮您约时间。” 罗彬文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警笛声,简若沉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往下看,江含煜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外面的办公室里也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毕婠婠的声音,“张星宗,江含煜被转来了,你和刘司正去接一下。关sir还没来?” 简若沉对着电话快速道:“暂时不用见面,我就是问一下。我先做事了,罗叔晚上见。” 他风风火火挂了电话,拉开门看向毕婠婠,“来了。” 毕婠婠闻到简若沉身上的味道,愣了一下,倏然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关应钧。 一样的? 巧合吧…… 她抬手拍了下简若沉的肩膀,“江含煜的金融犯罪会由icac审,我们有十二小时攻破他的间谍行为。”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这边要将江含煜转送icac。” 简若沉比了个ok,转头拿了关应钧桌上的证据记录往审讯室去。 第92章 全组群演 a组彻底忙起来了。 第163节 简若沉靠在审讯室外的墙上, 翻阅证据记录。 确定每一条信息都烂熟于心后,才抬手打开审讯室的门,和负责审讯记录的张星宗一起进去。 审讯室温度低, 灯光昏暗。 简若沉拿遥控器开了灯。 审讯桌后。 江含煜端坐着, 脊背挺得笔直,强撑着岌岌可危的面子。 但未曾打理,凝结成一缕一缕的发丝,和膝盖处带着污渍的裤子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简若沉收回视线,审讯位落座。 江含煜眼神怨毒, 双眼通红,“你很得意是不是?” 昨天他被关在深水埗警署的审讯室里。 五个警察轮流问了他七小时。 真搞不懂那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 钟枝公园汽车爆炸是他做的。 但他炸的是自己的车, 也没伤到别人, 这难道也有错? 一定是简若沉和深水埗警署的警察打了招呼,让人故意折磨他! 江含煜想到深水埗警署泛着霉味的拘留所, 忍不住干呕一声,低声道:“昨天我求你救我,你视若无睹, 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的审讯?你想踩着我往上走是不是?” “你死了这条心!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张星宗笔走游龙,将江含煜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匪夷所思地撇了撇嘴。 上次见到脑回路这么离奇的罪犯还是上次。 简若沉眸色沉沉,对江含煜的话无动于衷, 冷声道:“姓名, 籍贯,现居地报一下。” 江含煜屈辱得涨红了脸。 他已经经历过几次审讯, 知道这是审讯开始之前的必备流程。 但为什么…… 为什么西九龙总区警署来审他的人是简若沉? “我不说!我不要你!换人!”江含煜疯狂地摇着头,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审讯椅上, “不要你问!” 他无法面对如此光彩夺目,神采奕奕的简若沉。 这个四个月之前还像个乞丐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决定他命运的人。 凭什么? 他偏不要让简若沉如愿! 江含煜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换人!” 张星宗被这道声音刺得蹙眉偏头。 目前为止,这还是第一个在简若沉审讯时要求换人的嫌疑人。 江含煜对抗心理这么强,或许一点都问不出,怎么办? 难道真要换人? 简若沉将证据表一合,发出“啪”的一声。 江含煜对上那双在黑夜中显得宛如金眸的眼睛,浑身瑟缩,尖叫哑在喉咙里。 他害怕极了,只能机械喃喃:“我不会说的,我绝对不会说,除非换一个人来问。” “其实你说与不说,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简若沉声音浅淡,声调淡漠。 “我会在两年内修完所有课程,从香江大学毕业,然后去警校进修半年,结业之后考政府单位,考上之后会一边上班,一边攻读研究生。” 江含煜脊背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 “要给履历添光,陆堑已经为我添过了。stn新闻几次舆论战的成功和与内地的商业交易,也足以为我打开上升渠道。” 简若沉盯着他,出口的话直击心防:“江含煜,别以为自己很有分量。” 江含煜色厉内荏,不过是想确立自己在谈话中的主导地位。如果警局在此时让他如愿,那么气势便会弱下一城。 到时就算真的换了人,江含煜也会强撑着,留住最关键的秘密。 审讯就是博弈。 是击破嫌疑人心防的过程。 简若沉起身,唇角微微勾起,“既然你这么不配合,那我觉得没什么审讯的必要了。” 审讯室外。 刘司正咬着指甲,“简顾问真不问了?我们只有十二个小时,容不得浪费啊……” 宋旭义挠头,“那换你上?” 刘司正手和头一起摆,“不不不,我肯定不行,江含煜这种思想毫无逻辑的罪犯,给我48小时都不一定问出来。关sir去好了。” 毕婠婠“呵呵”两声,“你看江含煜抗吓吗?” 众人拿不准简若沉此时的用意,视线追着他的动作,跟着走到审讯室门口。 简若沉打开门,朝外面道:“江含煜不配合,不审了,直接送国际刑警中心局吧,那边审间谍的方法比警署全,设备也多,刑讯也不犯法。” 刘司正一下子就懂了。 什么不审了,都是假的。 按照流程,江含煜应该先送icac。 再说了,刑讯在哪里都是犯法的,只是借用国际刑警的名头更真。 因为大多数人不了解那个组织。 这是在吓唬江含煜,暗示他到了下一家更惨。 a组众人对视一眼。 毕婠婠配合道:“那我们轻松了,警署还不能搞屈打成招那套,中心局里应该没这种规矩。” 简若沉用门框挡着,冲外面竖起大拇指。 审讯室里头,张星宗也意会,合上审讯记录本,冲外面道:“刘sir,过来一起押人。” 刘司正取了钥匙,打开审讯椅,作势抓住江含煜的手臂,要将他提起来。 江含煜心里一突,慌了,“不……不要。” 他浑身都在抖,发疯似的挣扎着想躲开,“我不去,我不想去。” 他惨白的脸上挂着泪,好不容易捋顺的头发被甩的更乱。 江含煜涕泪横流,“我不换人了,简若沉你来问,我不要换人了……求求你……我不要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他用力挣脱了刘司正的手,哀求地看向门口。 简若沉眸光凛冽。 刘司正顺势松手,转身出门。 “咔嚓”审讯室的大门落锁。 “噗!”刘司正憋不住笑出声来。 怪不得简顾问喜欢演呢,原来演犯罪嫌疑人是这么有趣的事。 天,简若沉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这不好笑吗? 刘司正一笑,宋旭义也跟着笑,毕婠婠忍了忍,也没能忍住。 看犯罪嫌疑人破防实在太好笑了。 虽然他们都受过专业的训练,但该忍不住还是忍不住。 审讯室内。 不等简若沉发问,江含煜便老老实实报了姓名、籍贯、现居地和身份编号。 张星宗吸着腮肉,上嘴唇包住下嘴唇,努力睁大眼睛,忍笑垂头记录。 简若沉扫过去一眼,唇角勾了勾,“江含煜,mi6秘档和钥匙是不是一个人给你的?那个人是谁?” “是。是一个人给我的。”江含煜惊魂未定,生怕一句话说不对,简若沉又撂挑子把他送到别处去,“陆荣的。” 江含煜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我完成骨髓移植手术住院的时候,陆荣来找过我……他说服我脱离陆堑控制,投奔他——” “别编。”简若沉打断道。 江含煜一哽,“我没——” 简若沉蹙眉,再次打断:“你说话时眼神先向上看了一下,这代表你在回忆当时情况,说的是真话。但说到陆荣说服你脱离陆堑控制之前有停顿,同时瞥了一眼右下方,接着高频率眨眼。这说明你后半句有编造的成分。” 江含煜脸色涨红。 学校请了李长玉之后,他也抱着了解一下的心理去听过一回讲座。 确实很有趣,很吸引人。 但其中很多理论玄之又玄,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毕竟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以为选择这门课的人都是为了噱头。 没想到简若沉是真的会! 江含煜微微张着嘴,仔细回想。 他刚才真的做出那么多表情了吗? 第164节 “别想了。”简若沉往椅子上靠了靠,“人说谎时,大脑会不断计算如何编造谎言,并对外在环境和人物做出逃避反应。这些计算和反应都会增加大脑的负担,导致眨眼的频率增加。” 他顿了顿:“你最好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江含煜立刻联想到刚才诸位警察口中,很可能会逼供的“国际刑警中心局”,慌忙道:“是我想脱离陆堑!是我自己想!我看陆堑撑不了太久,而我又不会经营手上的产业,所以想再找一个靠山。” 江含煜越说,视线越是模糊。 简若沉面无表情的脸在视线中形成几道重影。 他只觉得耳畔隆隆作响,往日最珍惜的尊严和人格此时全被简若沉的逼问烧成了一把灰。 他嘴唇发着颤,“我没有经商的天赋,什么都不懂,我只能这么选。” “不……我、我其实根本没得选。” “那么非法移植骨髓这件事,你知不知情?”简若沉问。 江含煜觉得这道声音好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似有若无。 他条件反射摇头,想要说谎。 但对上黑暗中简若沉那双接近暗金色的的眼睛,又觉得惊惧至极。 江含煜不自禁点头,喃喃:“我知道……我其实知道它来路不正,但我不知道那家医院关了那么多人……我只是隐约知道……” 他魂不守舍,“我只是太想活了。你不会懂的。” 简若沉没接话。 他不懂,但书里的简若沉一定懂。 那个角色被麻袋裹着沉入八号码头的冰水里的时候,难道就不想活? 江含煜真不愧是江鸣山养大的。 自私自利得超乎想象。 简若沉闭了闭眼,“mi6秘档上有组织违法反动社团的内容,详细写明了从建设社团到组织游行的全部流程。你现在做到哪里了?香江大学怎么肯批这样的社团?你有没有同党?” 江含煜耳边隆隆作响。 这些问题太缜密了。 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棋子,而且还是一个注定没有生路的废棋。 陆荣用他的时候,根本没留一点后路! 简若沉问:“我看到秘档中有一段密码,需要解密才能了解内容。你看过那段内容吗?” 江含煜死死握着拳,“我把密码的对照本藏在了单人宿舍楼,那边只是在考试期间做备用住所,我不常去,藏东西方便。我……我嫌解密太麻烦,就想等以后有空再看……” 他把哽咽压在喉咙里,“简若沉……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对不起。” 简若沉扫他一眼,“不好意思。请你说正事。” 张星宗喉咙里漏了声笑音:“……吭。” 他笑了一半,死死捱住了。 圆珠笔在审讯记录上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江含煜深吸一口气,“我有同党,就是他给了我密码本。” 他轻声道:“你们抓我的时候那样大张旗鼓,我想那个密码本已经被他拿走了。” 简若沉往外侧看了眼。 关应钧立刻道:“毕婠婠,你带人去香江大学宿舍楼找一遍。” 第93章 江含煜觉得自己彻底输了 毕婠婠:“yes sir。” 她转头道:“宋旭义、丁高跟我走。” 丁高遗憾地看了眼审讯室。 哎……要跑外勤了。 好想继续看审讯。 他噘着嘴披了件风衣, 风风火火塞好证件,跟在毕婠婠和宋旭义身后一“跑”三回头地走了。 审讯室里。 简若沉垂眸沉吟数秒,忽然轻声道:“你刚才说‘这个密码本放在了单人宿舍’又说‘密码本可能被人拿走了’。但我记得香江大学的单人宿舍有严格的门禁, 安保措施还不错。” 江含煜不明所以, “那又怎样?” 简若沉抿着唇,“说明你的同党能无视安保,自由出入单人宿舍楼。” “那么他要么本身就住在单人宿舍里,要么是可以凭借身份出入宿舍楼的辅导员或是教授,要么是宿舍楼安保部门在监守自盗。” 简若沉语调拉长, 语速放慢了,仔仔细细打量着江含煜脸上的表情。 见提到安保时, 江含煜骇然睁大了眼, 瞳孔扩散一瞬, 双唇微张,便对结果了然于胸。 这是一个惊骇、恐惧, 并且带有抗拒的表情。 简若沉撑着下颚,不冷不热道:“看来是安保在监守自盗。宿舍保安是你的同党?我想想……光一个宿舍管理员恐怕不能插手社团的事情,只能传递一下消息。那么审批社团的人应该还在上层, 他并没有直接和你见面,于是让宿舍管理人当中间人。是不是这样?” 江含煜脊背上窜上一股寒意。 明明已经开春, 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 冷得人牙齿打颤。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一个字都没有! 他不怕出卖同党的后果,但怕极了心中的所思所想被简若沉看透。 大脑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那些龌龊的、自私的、不能宣之于口, 只能藏在心里的想法要是被捅出来…… 江含煜嘴唇青白, 惶然摇头,“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看出来?你是人是鬼?” 简若沉:? 他转头对张星宗道:“我去倒点热水。” 得让江含煜稍微缓缓, 把人逼疯了可不好。 简若沉出了审讯室,对上一道视线。 关应钧垂着眸子与简若沉对视。 他真喜欢简若沉审人的样子, 自信又张扬。 每一个动作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特别是眼神,又野又有攻击性,和平常笑眯眯,和和气气,春风化雨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和拿着人命根子的时候倒有点像。 看着就让人心痒。 简若沉对上关应钧的眼神,有点心慌,反射性移开。 他走到外间的l形办公桌前找了三个纸杯,又提了个矮胖的小水壶,叠在一起回审讯室门口。 刘司正还在笑:“妈妈呀……这才问几句,江含煜被吓得,都觉得你不是人了。” 简若沉哭笑不得,“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就是在夸你啊。”刘司正歪着身子,把手肘往简若沉肩膀上一搭,“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嗳,不是我说,你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啊,然后拿微表情这个技能做掩盖,其实你真能读出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是?” 简若沉哑然失笑,“像那种嘴上说着要相信科学,说完御剑飞走的道长?” 刘司正一愣,笑得更开心了。 天啊,简若沉实在是太有趣了。 说话真有意思。 刘司正笑起来东倒西歪,越凑越近。 关应钧站在后面看着,视线冷冷淡淡落在刘司正的脖颈上,眼睑微垂着,半眯不眯。 单面玻璃上模模糊糊反射出三个人影,刘司正余光瞥见关sir的神色,忽然浑身一凛,倏地站直了。 完了。 案子做得太顺,忘记关sir不喜欢有人在办案时嘻嘻哈哈。 脸色如此之差,他的职业生涯怕不是要到头了! 刘司正飞快地把手从简若沉肩膀上收回来,立正站直,对着单面玻璃扬了扬下颚,心虚开口,“我不打扰你做事了。” “不打扰啊……”简若沉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若有所感地回头看。 关应钧没站在后面,站在放保温瓶的边桌前,拉开抽屉,拿了片蜂蜜柠檬出来,走到简若沉面前,拆开放到那摞纸杯的第一个里,“喝有味道的。” 简若沉垂眸看着捏着包装袋,骨节分明的,深色的手指,耳尖有些热。 明明只是放了片柠檬到杯子里,但却有种当着同事的面偷情的感觉。 简若沉咽咽口水,“谢谢关sir。” 他说着,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刘司正的表情。 刘司正咂嘴,视线在关应钧和简若沉之间转了圈。 关sir对简顾问真好。 哎…… 关应钧顺着简若沉的视线看过去,问刘司正,“你要?” 第165节 刘司正一愣,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 他怎么能吃头儿特意给简顾问买的柠檬。 关sir对简顾问好点是应该的嘛。 毕竟外头那么多人对着小财神虎视眈眈,一不留神就会被撬墙角。 要想抓紧小财神,自然要搞点区别待遇,用点攻心的手段。 理解的,理解的。 简若沉顶着刘司正的眼神,耳尖腾一下红了。 耳尖软骨上那颗小痣充血成艳红的颜色。 关应钧盯着看,直到简若沉转身回审讯室。 矮胖的老式水壶里装着温热的茶水。 简若沉把叠在一起的纸杯分开,倒了三杯,分给张星宗和江含煜。 江含煜垂着头,一动不动看着那杯热水,脸是白的,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发懵,还未从刚才的骇然中缓过来。 他盯着面前的水,自欺欺人地想。 简若沉一定不会这么好心给他端水,他说不定倒了一杯开水,想把他烫死,或者看他出丑。 江含煜心里知道这样的揣测没有半点逻辑,但还是控制不住这么想。 因为简若沉越是平静,越是没有反应,给他的感觉就越可怖。 他宁愿被简若沉当做一个仇人。 被恨,被报复。 也不要被简若沉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罪犯。 那样就好像彻底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衷心期望这一杯水有猫腻,藏了简若沉的小心思,那么他就能借机发难,指责简若沉的小肚鸡肠。 就算只能膈应人,也算是叫他赢了一瞬。 江含煜双手被拷着,不能像简若沉和张星宗那样单手喝水,于是双手端起水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浸润了唇瓣。 他忽然想哭。 没什么猫腻,只是一杯普普通通的温水。 为什么啊…… 简若沉为什么连恨都不恨? 他难道从未把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过吗? 江含煜忽然埋下头,失声恸哭。 张星宗被惊住了,低声问:“他怎么了?” 简若沉回忆着李老师新教的内容,把眼前的案例对号入座,轻声解释,“江含煜的心理可能有问题,情绪压抑到极点了,身体给出了发泄的反馈。没关系,等等看。” 江含煜埋头哭了一会儿就喘不过气了。他仰起头,大口呼吸,边哭边喊:“宿舍的舍管的确是我的同党!” “你都猜对了!舍管只是传递消息的中间人,他顶上还有人,可我没见过,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不够资格,知道自己只是棋子!” “简若沉,都是你的错,我是因为恨你,想赢你才这样做的,是你让我走上了这条路。” “江含煜。”简若沉语调平静,“你如果真想赢我,有很多堂堂正正的办法。” 他笑了一下,觉得江含煜听不懂说教,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痛快做事。 证据记录表上的内容都没疑问了,间谍罪的问题也基本问完,还有最后两个。 简若沉:“江含煜,陆荣将银行保险柜钥匙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保险柜内物品的性质和作用?” 江含煜哭着说:“没有!” 简若沉蹙了一下眉,脸色发沉。 江含煜被惊住了,连哭声都小了许多。 他现在是真怕简若沉。 有很又怕。 简若沉身上已经有了cid重案组警察的气势,沉着脸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让人捉摸不定。 简若沉垂着眸子思索。 陆荣给江含煜钥匙的时候,没说过钥匙做什么用,mi6秘档也没写钥匙的用法,难道是在那段还没破译的密码里? 这不扯吗? 给他下毒是这么大的事情吗? 值得mi6用密码写到秘档里? 简若沉抬眸看向江含煜,“陆荣怎么拿到秘档的,你知道吗?” 江含煜抽抽噎噎,“我不知道,我没有问……” 他根本不敢问。 简若沉“嗯”了一声,合上证据文件,“有关金融犯罪方面的问题,会由icac问你,张星宗,把口供记录给他看看,按手印签字。” “ok.”张星宗检查一遍记录,把a4纸和红色印泥放到江含煜面前。 简若沉道:“在最后一行的日期边上写姓名,然后写‘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得一致’写完再在日期姓名和关键证词上按手印。” 江含煜哭得抽抽噎噎,眼泪乱飞,字都写不好。 张星宗等得不耐烦,抓着他的手往红印泥上戳,啪啪按完。 简若沉起身离开前,轻声道:“江含煜,你错的从不是恨我,也不是胜负欲,而是犯了罪。” “好好坐牢。” 说完,与张星宗并肩出了审讯室。 刘司正进去押人。 江含煜直愣愣的,都做不出什么反应。 好好坐牢那几个字,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天灵盖上,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张星宗在外面看着,觉得畅快极了,但碍于职业道德,还是转头问关应钧,“要不要让江含煜在我们这边吃饭?廉政公署那边……刘奇商的审讯风格您是知道的,他不一定会给江含煜吃饭。” 都是关应钧朋友,物以类聚。 审起人来都狠得要命,手段百出。 目前所有机构,只有被简若沉审的犯人最有“人权”。 至少肉体上不会受什么伤害,都是精神攻击。 谁都知道英式法治体系的人权是对资本的。 谁有权利,谁就有人权。 平民和香江人要是犯了罪,被英籍警察打得半死也是常有。 江含煜如今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上面不可能保他。 去了icac肯定还要吃苦头。 张星宗看了眼桌上的拘留所餐标:“今天是海带豆腐和清蒸鲳鳊鱼,素菜是咖喱玉米青豆。” 关应钧冷声道:“送他走。” 边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霍明轩道:“别留了,他刚才在审讯室都要把犯罪动机盖到简顾问头上去了,真是晦气。” 张星宗学着简若沉的动作比出ok,“我和刘司正去送。” 剩下的人做完了手头的事。 去楼下茶餐厅吃饭。 下午的时候。 外出找密码本的毕婠婠和丁高回来了。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简若沉给他们泡了甜水递过去,“怎么?没找到?宋哥呢?” 毕婠婠接了水,道了声谢,叹息道:“何止,我们连宿舍的门都没进去,楼下的舍管说什么也要看搜查令,没有就不让进。” 丁高喝了口水,“多谢小财神。” 他顿了顿,一口气喝干了,“宋哥觉得那个舍管有问题,留下盯梢了。” 简若沉眨眨眼。 a组的组员确实各有本事。 宋旭义老是老了点儿,思想也比较保守,但老刑警也有老刑警的一套法子。 “老宋猜的不错。舍管和江含煜是一伙的,他应该是港英那边养的线人。”关应钧靠在办公桌边,“别让老宋一个人盯,太累了。” 他昂头看向另一侧,“霍明轩,林嘉诚,你们两个和宋旭义轮流盯。” 简若沉看过去。 这两个人在a组的存在感不不强,平常也不怎么出风头,长相周正,精神气不错,但五官很普通。 就连穿的衣服都低调的要命,不是灰的就是白的棕的。 乍一看,会觉得满大街都是这样的人。 他之前几乎从不注意,也说明这两个人极其适合盯梢。 第166节 霍明轩和林嘉诚对视一眼,立正道:“yes sir!” 关应钧看了眼表:“差不多下班时间了,手上事情放一放,明天再做。” 刘司正忽然觉得奇怪。 从前的关sir可是全警署最爱加班的人,大家都觉得关应钧差一步就要给他的办公室带上头纱,和一间屋子结婚。 现在怎么…… 到点就回家? 他想不通,只好挠挠头,写报告去了。 简若沉收拾书包去学校上课。 晚上有节社科选修,上课的老先生就爱点名。 上课点,下课也点,可不能缺课。 六点半上课,八点下课。 下了课,一出校门。 就看见门口那辆围着四个保镖的车。 简若沉:…… 罗彬文笑眯眯打开车门,“小少爷,我来接您回家。” 简若沉连忙坐上去,“下次还是让他们在车上等吧。” “好。”罗彬文膝头放着一本笔记,衣服上还有亮粉和杂乱的香水味,似乎刚从社交场走出来。 简若沉一时有些内疚,“我把家里的事都丢给您了,害您没时间休息。” 罗彬文笑笑,伸手摸了摸简若沉的头发。 他这辈子没结婚,没有孩子。 其实不知道有孩子是什么感觉。 但自从找到了小少爷,便终于体会了一把做长辈,做父亲的感觉。 怕他吃不好,睡不好,又怕他吃得太多对胃不好,怕他善良又天真,交了不好的朋友,又喜欢上不好的人。 “上次你问我要不要做你干爹。”罗彬文理了理简若沉乱飞的发丝,“很多事,都是一个家长该做的分内事。” 简若沉微微一怔。 罗彬文打开一直随身携带的怀表,轻轻放到他手心,“看看你妈妈。” 简若沉垂眸,看到一张彩色的照片。 那是一个特别恬静的美人,白金色的卷发垂在身后。 她坐在花丛里的格子桌布上,头上带着一顶插了鲜花的草环,脚边放着茶点篮子,微微笑着看向镜头。 罗彬文站在她身后,穿了身衬衫,头发还没白,和女人差不多的年纪。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垂下眸子,视线落在草环上,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 简若沉一下子就明白了。 为什么罗彬文能为了一个素昧谋面的人,坐在咖啡厅里劝说八小时。 他劝的根本不是“简若沉”。 简若沉眨了下眼,将怀表还回去,一路都没说话。 半夜。 简若沉睡不着,闭眼就想到“妈妈”的样子。 原书里,这个女人生下简若沉之后没得到及时救治,大出血死了。 他打开露台的门透气,一低头,看见站在花园外面的关应钧。 他愣了愣。 关应钧也愣了一下。 他只是半夜睡不着散散心,顺路走过来,停在这里看了眼。 没想做什么。 简若沉跟他对视,忽然勾了一下手指,又拍了拍露台的栏杆。 关应钧笑了声,助跑一段,灵巧地借力跳上去。 简若沉嘴角勾起一抹笑,“关sir,夜闯民宅啊?” 关应钧低声道:“冤。你冲我招手,我才上来。简顾问要审我么?” 简若沉轻声道:“好累,我审不动。” 关应钧伸手,抹了一下他的嘴角,压下那抹弧度,“你是不是不高兴?” 这不像是真笑。 简若沉真笑起来时嘴角会有梨涡,很甜。 他一把将人抱起来,在露台上蹬了鞋,赤脚走到房间里去,轻声道:“别想了,我能让你高兴。” 简若沉双腿夹着他,树懒似的挂着,低头看过去,狐疑道:“怎么高兴。” 关应钧就把人放到床上,撩起青年的衣服,摸上紧致漂亮的线条。 正当简若沉以为他要做坏事的时候。 关应钧曲指一挠,手底下平坦的腹部猛然一弹。 简若沉:“……噗。” 好痒。 他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吵醒已经睡着的罗管家,憋得腹肌都痛了,只好抬手去推关应钧,“不要挠我,呋……” 关应钧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简若沉受不住,扯着关应钧的领子,将人翻身压下去,俯身亲他,总算是止住了痒。 第94章 你真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简若沉跪坐着缓了一会儿。 关应钧一翻身, 把人掀下来,“不能亲了……” 他将人拢在身前,从背后抱住, 手指抚着人微凉的肚子摸了摸。 简若沉打了个激灵, “你手好烫。” 关应钧低低笑了声,“是你太凉了,这么小,又一点火气都没有。” 简若沉翻了个身,正面对着关应钧, “我看着你,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他觉得关应钧仗着资本雄厚, 在这内涵人。 关应钧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 定定瞧了一会儿, 唇角一勾,“我说的是年龄。” 简若沉踹了他一脚, “没眨眼,说谎。” “眨眼太多太快是说谎,没眨眼也是说谎?”关应钧嘶了口气, “这辈子就你能踹我了。” 简若沉有点无语。 刚认识那会儿,关应钧这张脸简直和关公一样。 聊天都像在审讯, 一点人情味没有。 谈个恋爱,荷尔蒙一分泌, 藏在骨子里的匪气就藏不住了。 他想了想自己, 觉得面对喜欢的人时是会露出平常藏起来的一面。 简若沉道:“正常人最多十五秒就要眨一次眼,很多人五秒钟就会眨一次, 但刚才你盯着我看了20秒,又说了一句话, 愣是没眨一次。” “除了是在说谎时观察受众反应,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关应钧抱着他,盯着简若沉耳尖上的小痣看了一会儿,埋头下去,用牙尖轻轻磨了一下。 白天看简若沉审人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干了。 他咬了一口,就抽出床头的纸巾给人擦耳朵。 简若沉反应过来的时候,纸团已经落在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尖,震惊地看着关应钧,“你真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牵手都能翘一翘的男人,怎么能这样花样百出? 关应钧笑了,“遇见你之前没喜欢过人。我都不准备结婚。” “只不过做卧底的时候见世面多,毒头走到哪里都带心腹,他们谈事情的时候很乱,换成你去,也是眉毛上吊钥匙。” 开眼。 简若沉余光瞥见关应钧裤子处的阴影,不敢再往下聊了,果断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觉,在外面散步?” “想关于你的案子。”关应钧老老实实道,“想银行保险柜里的苯甲吗啉。” 简若沉一愣,“怎么说?” 关应钧摸到简若沉微凉的手,抬手将被子掀起来,包在他身上,一边道:“陆荣将保险柜钥匙递给江含煜时,却并未告知江含煜保险柜内物品的性质和作用。这很可疑。” “确实。”简若沉道。 关应钧单手枕在耳侧,“这里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钥匙的作用和苯甲吗啉的用法被军情六处用密码写在了mi6秘档里。” “这说明杀害你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间谍行为。” “第二种,秘档里没有写钥匙和药物的使用方法,江含煜没有任何渠道知晓钥匙的来处,这把钥匙是顺带的。” 第167节 “这说明陆荣早已料到了江含煜会被我们抓住,于是借江含煜之手,让你接触到钥匙关联的信息。” 关应钧轻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简若沉挑眉。 关sir的逻辑整理能力真是优秀的一骑绝尘。 他当时在审讯室也感觉不对,但没理得这么明白。 简若沉缩在被子里想了想:“从动机来推测。” “第一种,mi6认为杀害我能影响大局,所以将这个行动用密码写进秘档。” “第二种则可以延伸出两种动机。” “一是陆荣想要与我交好,暗示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将钥匙的线索送给我们。” 关应钧蹙眉问:“二呢?” “二是陆荣和想要杀害我的人有利益冲突,想要利用西九龙除掉他。这样既可以卖个人情,又能转移警方注意力,还能除掉自己的对头,对陆荣来说一箭三雕。”简若沉说着,裹起被子,蛄蛹着挪了两下,“其实犯罪心理学破案有时也有主观成分,还是用在审讯上更靠谱。” 关应钧唇角勾了一下,没作声,默默等接下来的安慰。 “不用多想。等我们拿到密码对照本,是一还是二,不就能迎刃而解了?”简若沉伸手把被子分了一点出去。 关应钧接过,盖在自己身上,忽然想起过年时在黄大仙庙里的签文。 风雨皆可喜。 他笑了一下,“我睡不着是因为案子,你呢?” 简若沉愣了愣才道:“罗管家给我看了妈妈的照片。” 没什么不能叫的。 她拼命生下这一具身体,要是他叫的是“简妈妈”,那太不应该了。 他都能在两个世界活了,也能有两个亲妈,两个爸爸。 简若沉不知道心里那股怅然的感觉该怎么表达。 他给原主报仇了。 江鸣山死了,陆堑过几天也得死,江含煜也伏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但被害死的人却再也不会活过来。 关应钧摸着简若沉的侧脸,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简若沉现在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就是年龄不大,看过的事情不多,还不适应这个残酷的社会,以后都会好的。 关应钧沉默半晌,等简若沉面色好些就道:“要是我爸妈还在,他们肯定也会喜欢你。” 简若沉又笑起来。 两个人又小声闹了一会儿,后来简若沉犯困,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 简若沉醒来后愣了半晌,转头往边上看,关应钧已经不在了,被角好好掖着,伸手一摸,另外半边还有点儿温度。 应该刚走没多久。 他起身洗漱,下楼。 餐厅里的电视开着,罗彬文整个人神采奕奕,大清早就开了瓶红酒。 简若沉走过去,“罗叔,有什么好消息?” 罗彬文道:“陆老爷子今早于医院病逝。” 陆景琛? 简若沉转头看电视,上面铺天盖地都是这个消息,陆家的股票一跌再跌,陆荣身着黑色西装,站在镜头之前,满脸悲痛,面颊带泪,“……我弟弟实在混不吝,父亲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我没想到……我对此深表遗憾,陆氏会尽快做好善后措施……” 简若沉:…… 演得可真不怎么样。 哭的时候嘴唇没有发颤,鼻翼没有扩张,不符合微表情逻辑,说不定连眼泪都是用眼药水点的。 陆家的消息又放了五分钟,接着画面一转,出现了西九龙总区警署的航拍视角。 新闻主持道:“西九龙总区警署三反联合会,有组织犯罪调查科于今早抓捕23位潮义帮成员。查封潮义帮在香江的所有据点,民众欢欣鼓舞感谢警署警察,称再也不用交保护费了。” 潮义帮是陆堑手下的残余势力。 之前抢劫银行的人就是他们找来的。 平常堪称无恶不作。 潮义帮一倒,香江组织强抢金店的劫匪团都会少很多。 治安水平直线提升。 简若沉唇角勾起,轻笑了一声。 电视里,新闻一个接着一个,不一会儿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主持人夸赞“简氏”和“康纳特”旗下的产业都很有社会责任感,做了不少便民举措。 光夸还不够,甚至举着话筒,挨家挨户采访了不少阿婆和老伯。 简若沉听得耳热,又觉得有点不对,“这家媒体是谁家的?” 罗彬文回想一瞬,又翻开笔记本确认,“好像是陆荣旗下的。不过这都是行内消息,表面上,这家公司在另一位商人手里。” 简若沉挑眉道:“陆荣这是要捧杀我?” 罗彬文倒没想到这层,“我们怎么应对?” “无论陆荣怎么夸,stn都是全香江最有影响力和公信力的媒体,他强调个人,我们就强调团体。” 简若沉条理清晰地开口:“让stn多报一报西九龙警署别的部门的政绩,将大家的视线转到总指挥身上去,说他用兵如神,心胸宽广,大胆创新,怎么夸都行。” 罗彬文恍然,“这样总指挥既不会因为你出了风头而生气,又可以减轻陆荣捧杀的影响力。” “是这个道理。”简若沉塞完最后一口土豆泥,含含糊糊道,“上学~” 江含煜的案子进行到这里,全看icac怎么审。 事情要是顺利,就和西九龙总区警署没什么关系了。 就是mi6秘档的事情令人头大。 宋旭义和林嘉诚、霍明轩三个人都要把香江大学单人宿舍楼的大门盯烂了,也没找到宿舍安保管理员的破绽。 第三天中午。 宋旭义轮班回来,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声音发虚,“关sir,那个舍管太谨慎了。” “他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所以既没有转移密码本,又没有和别人接头的动作。” 关应钧沉声问:“一无所获?” 宋旭义抹了把脸,惭愧道:“是。” “没事。”关应钧安慰的话已落下,宋旭义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头儿会安慰人了? 他都准备好被骂了! 宋旭义呆愣着,看了看简若沉。 天,小财神的魔力实在是太大了。 果然有了钱,连关公都会高兴。 关应钧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扔,“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去弄搜查令。” 张星宗挠脑袋,“这种应该批不下吧……毕竟是mi6相关。” 上面肯定会卡。 关应钧淡定道:“没事。”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旧的搜查令。 简若沉目瞪口呆看着他用笔筒里那支蓝色圆珠笔的笔尾擦了擦上面的申请原因,接着重新写了个新的上去。 关应钧甩了一下那张“崭新”搜查令,“还好上次我去申请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换了笔,让他们用可擦笔写。” “现在有搜查令了。” 宋旭义咽了下喉咙,“要是找不到密码本怎么办?”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搞过,但现在西九龙a组出名了,很多人关注着,暴露出去,岂不是闯大祸。 关应钧笑笑:“安保那样严防死守,说明肯定有猫腻,怎么会找不到?” 只要找到了,上面就不能拿这张搜查令怎么样,反而要捏着鼻子认。 第95章 急智 简若沉简直叹为观止。 他两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 就是在大学宿舍里用小饭锅煮火锅面吃。 改搜查令肯定是不对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毕竟…… 特殊时期嘛。 简若沉视线游移,跟着整装待发的a组一起往电梯门口走。 走得整整齐齐, 却没什么脚步声。 有点鬼鬼祟祟。 第168节 刚走到电梯门口, 电梯就“叮”地响了一声。 简若沉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电梯里出来一个挺着肚腩,梳着背头,两鬓斑白, 目露威严的男人。 关应钧道:“陶sir。” 陶鸿云笑眯眯地,“关sir, 准备走访呢?” 关应钧面不改色地编, “嗯。” 心想:还好陶sir不懂微表情。 他转头对简若沉介绍, “这是我们西九龙总区警署的总指挥官,陶鸿云。” 简若沉脑子里飘出那张“假”搜查令, 手心都出了点汗,心里紧张透了。 但对上陶鸿云的眼神,又生怕应对不好, 砸了接下来的行动。 于是他勾起笑容,两只手伸出去, 抓着总指挥的手握住,上下摇摆, 热情道:“久仰久仰, 您在警界的传说,我从小就听!” 关应钧扬了下眉尾。 陶鸿云呵呵笑道:“是吗?” 他一面和简若沉握手, 一面用力拍拍简若沉的肩膀,“好小子。我今天来啊, 就是来夸一夸你。” 简若沉浑身都热,说话都靠本能:“哎……都是我职责之内的事情。” 陶鸿云摆摆手,“宣传西九龙总区警署应该不是你分内之事吧?” “现在外面都夸我们西九龙总区警署懂责任,有担当,你可真是给重案组长脸。” 张星宗在后头嘿嘿傻乐,胸都要挺到下巴上去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简若沉却咽了咽口水。 这话听着好听,实际上是试探。 看来罗叔已经让stn夸西九龙总区警署总指挥了。 陶鸿云知道stn是他的,这是来试探他的“夸奖”是真心还是利用。 “哈哈,我能进重案组,也是因为陶sir您开明,敢于尝试新的破案手段,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关sir也不能去外面请顾问的。” 简若沉一边说,眼睛笑得弯弯,一面对陶鸿云道:“我当然是很想当警察啦,但如果陶sir不让我做顾问,我肯定不能这么早来警局,实在是感谢陶sir网开一面喔~” 陶鸿云看了一眼重案组的门牌,又看了看简若沉。 想到拍着他桌子,就差指着他鼻子骂的林雅芝女士。 以及仗着舅舅有本事,就行事强硬的关应钧先生。 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作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瞧瞧,这才叫懂事。 说得人多熨帖啊。 简若沉身份背景又不差的。 这么一个人,说这么好听的话,长得又那么叫人舒服。 一时间,陶鸿云都有点飘飘然了。 他感觉自己终于在重案组体会了一把当总指挥的排面。 陶鸿云褶子都笑出来了,拍着简若沉的手臂道:“都是分内工作。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提。” 简若沉脑子里又飘过“假”搜查令。 要是有真的自然好,但决不能把此时的客气话当真。 他就笑笑,“那就提前多谢陶sir啦。” 陶鸿云道:“你的大局观真不错,好好努力,前途无量。” 他说完又狐疑地看了眼刘司正和毕婠婠,忽然问:“你们现在走访都要带枪了?阵仗这么大?” 刘司正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扑街啊…… 这老头在上面待了这么多年,刑警的本事怎么还没丢? 毕婠婠道:“现在外面乱。” 简若沉顺着往下编,“陶sir,主要是为了保护我,哎……我这……我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儿多嘛。总不好干活都带着保镖,会把民众吓到,到时候人家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陶鸿云一想也对,严肃的表情松弛下来,抬手给a组众人按了电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去林警司那里看看。” “ok。陶sir拜拜。”简若沉一边挥手,一边跟a组众人一起进了电梯。 大家都浑身紧绷,生怕陶指挥最后一刻察觉不对,功亏一篑。 三秒后,电梯门关闭,将陶鸿云的脸隔绝在外。 “呼——”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一塌。 刘司正扯着衣袖擦汗,“妈妈的,吓死我了。” 丁高问:“刚才陶sir说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忙,咱们为什么不申请个真的搜查令下来。” 毕婠婠白他一眼,“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还是普通警员吗?那种脱离基层很久的领导,跟我们根本不是一条利益链上的,他的话不能信。” 丁高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喔”了一声。 电梯里沉默下来。 张星宗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咂嘴道:“我还以为他真是来夸简顾问的呢,哎……可惜没有录像机,不然刚才那个应对,我该录下来逐帧学习。” 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众人出了电梯,分散开,驱车穿过海底隧道,前往香江大学。 简若沉把插在副驾驶侧面收纳网兜里的书拿出来,压住书签,翻到上次看过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上辈子条件有限,警校分科经过改革,奉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分科泾渭分明,十分严格。 他只攻读了犯罪心理学相关的内容,法医和毒品鉴别之类的都没学。 现在身边有了关应钧,又有了一个被称作犯罪侧写全才的李老师,自然要如饥似渴地补。 刑侦这门学问太深了。 日后的罪犯会越来越聪明,只靠犯罪心理学不行。 毕婠婠坐在后座,扫了一眼副驾驶的收纳网兜,又想到了那天简若沉身上,和关应钧一模一样的味道。 关sir这个人,有点洁癖和强迫症,说白了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在车上放别人的东西,更不能接受有人在车上吃东西。 所以这辆丰田里的收纳空间很少。 但现在呢? 加了个网兜,换了质量更好的抽纸,网兜里有夹着书签的书,还有小饼干小面包以及利是糖。 毕婠婠一边数,一边暗自啧啧啧。 什么巧合? 关sir就算没跟简顾问在一起,也绝对动心了。 哇,关sir难道想用自己帮助小财神? 是个好办法。 毕婠婠借着抬手撑脸的动作捂了一下嘴,把勾起的唇角藏在掌心里。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香江大学单人宿舍门口。 关应钧手机联系不远处正在盯梢的林嘉诚:“怎么样?保安有没有离开过视线?会不会将密码本转移?” 林嘉诚嗓子有点哑,“没有,我们轮流盯,没有空档期。” “行。”关应钧挂了电话,转头道,“我们一行动,港英的人就会收到消息,他们最迟十五分钟就能赶到现场核对搜查令,我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找到密码对照本。” 找不到,就会功亏一篑。 简若沉觉得心脏越跳越快,他攥了一下手指,“我在车里接应你们。应付意外情况。” 他长相辨识度高,出面会打草惊蛇。 关应钧应了声,领人往单人宿舍的方向去了。 简若沉看到他举起了那张搜查令,押着保安往上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看不见了。 他抬腕看表。 五分钟,十分钟…… 简若沉抿着唇,侧眸看向车窗里反射出的光影,伸手捋了捋束起的头发。 等陆堑被枪决,就把头发剪短些,也算是跟原主告别了。 现在头发太长,睡觉时总是压住,办案时也太显眼,又因为发量多,不方便戴假发。 会把假发套撑得太鼓。 简若沉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三分钟了。 怎么还没下来,密码本那么难找? 简若沉有些坐不住,手刚扶上车门,就听见了“砰”的一声。 是枪响! 他瞳孔微微发散开,紧接着,又听到了接连响起的枪声。 香江警察的开枪制度很严格,除非对着劫匪和正在逃逸的毒贩,否则不会连续开枪。 他们的搜查令又有猫腻,关应钧会更加谨慎。 所以是宿舍管理开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