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纵骄狂》 天纵骄狂 第1节 天纵骄狂 作者:群青微尘 文案: 冰山捕头x疯狗逃犯,古耽奇幻武侠 ———— 江湖头号要犯楚狂人称“活阎王”,穷凶极恶,狂妄猖獗,是条人见人唾的疯狗。 他遭追兵围追堵截,身受重伤,穷途末路,所幸混入人牙子车队,逃过一劫。 本欲就此隐姓埋名,休养伤病,谁知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他被人贱卖为奴。 而赎买他的新主子,就是先前重伤他的捕头。 —— ps:1.背景架空,奇幻武侠,会有很多不科学的设定出现。 2.排雷:受非处,被人虐待过,介意勿入。感情线是纯爱1v1 3.文中一切cp无血缘关系 4.he 一句话简介:古风武侠 冰山捕头x疯狗逃犯 标签:强强,武侠,双男主,热血,正剧,江湖,欢喜冤家,年下,美强惨,古风 第一卷 蓬莱夜 第1章 伏沙恶鬼 黄沙莽莽,烟尘漫卷。高悬白日之下,数列骑兵如箭般纵入大漠,煞气盈天。 骑队的首端是一位高颧阔唇的壮实汉子,那是队伍的头项。他披革带弓,警敏地环顾四周,两条刀眉倒竖。眼前黄沙漫漫,看不清前路。逻骑尚无回报,敌踪未定。 一阵狂风骤起,流沙四走,扭曲沙尘排布出一副恶鬼般的狰狞形貌。骑兵们浑身一凛,不由得栗栗危惧,只因他们要索的敌人也是人世里罕有的恶鬼,暴戾恣睢,丧尽天良,人称“阎摩罗王”。 二十余年前,那“阎摩罗王”横空出世,擅闯皇陵,发冢戮尸,窃先帝圣躯而去。十年前,他劫掠觅鹿村,让那地骸骨撑天,污血盈地。八年前,他远赴瀛洲,使近百边军葬身溟海。三年前,他与邪教“大源道”勾结,千户黔首因此而家毁人亡。此人经行之处,莫不成地狱焦土。 而一日前,“阎摩罗王”逃遁至箕尾大漠,潜匿其间。 “头项大人,哨骑仍无音信,我等应是进是退?”有人焦急地报道。 头项神色肃穆,古铜色的肌肤上泛出一层汗光:“勒马!再遣两骑散开,登高远眺,务觅敌迹!” 风沙更紧了些,密密沉沉,如万兽齐奔。两骑驰出马队,向远方而行。 砂砾打在头项的猼訑弓上,簌簌作响。这种九尾四耳兽角所制的弓可令持者不畏,而头项也委实是蓬莱骑队里勇毅过人、箭不虚发的力士。他在春生门镇守十数年辰,臂如坚铁,可开最硬的上力弓,兼之勇武过人,射杀虎豹熊罴全不在话下。但此时他却冷汗涔涔,心中怖惧。 新入队的军士见他如此惊惶,支吾道:“大人,小的不曾与那‘活阎王’打过照面,不知那人是何样貌?” 日色昏昏,头项眼神亦黯淡无光,他颤声道: “无人见过其样貌。” “无……人?” “因与其碰面者皆已魂归地府,魄丧冥幽。”头项道,“只一守卒于八年前瀛洲之役时遥瞥过一回,正恰与其四目相接。那守卒藏身于浮尸之下,逃过死劫,但生还后性情大变,疯疯癫癫,口里从此便只会翻覆地念两句话,一句话是‘鬼神再世,叩首顿首’。” “还有一句呢?” “还有一句是……”头项脸上忽而如覆冰霜。“‘阎王鸣镝,勾魂便走’!” 突然间,风沙一变,一道鹰唳刺入众人耳中。 说是鹰唳,却更似是利刃破空之声。一道黑影蹿过,其速之疾胜于流星,其力之刚迥然绝群。刹那间,两名先遣哨骑身躯一震,兀然坠马。 众人目瞪口哆,慌忙架起腰刀。头项抄起藤牌,策马近前去看。但见两位哨骑倒在地上,皆捂着右肩,痛苦呻吟。半枚箭笴没入一人的甲隙,鲜血淌红了硬羽,箭筈上刻着细小而艳丽的赤箭花。 头项见了那箭,神色骤变,大声狂喝:“围拢,架牌!” 他想起曾在野寺里见过的一面斑驳壁画,无数怨魂匍匐于地,五殿中央高坐着阎罗王。那阎王白净庞儿,头戴冕旒,系护耳香袋,香袋上绣着赤箭花。赤箭花盛开于黄泉路上,在梵文里唤作曼殊沙华,是阎摩罗王的亲证无疑。 那阎王一箭射出,镞头竟穿破一人肩胛,钉入随后之人的身中,足见其膂力之强。 然而头项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长唳迸射而出,身旁溅开一片血花,头项慌忙扭头,却见又是一人坠马,那箭矢竟从别处而来,力透甲衣。 这便是阎王鸣镝。鬼神已至,而他们尚不知其在何方! 风沙纵横,如急涛骇浪,众人心头亦惊波翻卷,惶惶然四顾。风息大躁,听不见对方的马步音。他们此时是应蹀鞚而进,还是架盾围守,固步不行? 头项改了主意,喝道:“撤回高阜!” 他不曾想过今日竟出师不利。此处离驻营地不远,莫非那“阎摩罗王”数日来在箕尾大漠入口处盘桓不去?然而他不及纳罕,便觉一阵骤风扑来,狠狠打在了他的面庞上。 沙幕霎时分开了一隙,他的眼帘中忽而映入一个黑影。 那身姿影影绰绰,遥遥伫立于绵细的沙浪那头。那似是跨马而行的一人,挽着漆弓,日光在镞头上跳跃。 一股震动涌上头项心头——那便是“阎摩罗王”!可窥见其人身影的狂喜很快消失殆尽,因为风沙再起,再度蒙蔽了头项耳目。但在那一刻,他却猛然瞥见了阎摩罗王的眼瞳。 刹那间,头项忽而明晓了五年前镇海关生还之人为何会陷入痴癫,只此一眼,他便几近魄散魂飞。 因那是魔相,是妖邪方会有的眼眸,戾气咆勃,幽然似鬼火,任谁看了皆会心胆俱寒。 而那眸光正如一柄利刀,刺破黄沙,扎向自己。 “大人,小心!”惊呼声自一旁传来,可一切已然太晚。 那带着鹰唳的箭矢再度离弦而出。头项望见泛着寒芒的镞头直飚而来,赤箭花于箭筈上绽放,妖冶如火。 那一瞬,头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镞头愈来愈近,阎王鸣镝,避无可避。 那是他的眼眸里最后映出的景象。 自此,一片黑暗。 第2章 阎王鸣镝 昌意二十三年,大雪。 方打过一更,天色昏晦。几道车辙如细密针脚,一路织至蓬莱山铜井村头的吉顺客栈。 大灯笼将客栈前庭里映得红彤彤一片,几个住客在这红光里吃着麯酒:一个葛巾方士,几个六合帽游商,一个明金衣游侠儿,客堂上摆俩靠椅,坐站几位挂牌艺员,方开拨三弦。 前庭里曲声悠悠,可后院马圈里却骂声一片。一个身着青布衫、头戴暖巾的堂倌正拿脚踢着睡在马圈里的乞儿: “粘窝子!还不起来干活儿?” 一个乞儿慢悠悠地坐起来了,只是蓬头垢面,状极肮脏,一身马粪煤灰,裹一张看不清颜色的毡布。堂倌捏着鼻子,打来一桶水,将巾子丢在他身上。“快洗洗面,就你这模样儿,怎好见客官?” 那乞儿慢吞吞地拾起巾子,沾了水后抹起了脸。灰土抹净,露出苍白的肌肤。他模样算得齐整,可右眼却有一块烧伤似的红疤,甚是可怖,所幸平日里有乱发遮盖着,倒让旁人瞧不见。 乘他洗脸的间隙,堂倌陈小二靠在棚边吁气。 近几年天候转冷,时有风雪,又有那“阎摩罗王”害人的传闻。“阎摩罗王”是蓬莱最大的要犯,心狠手辣,罪恶昭著。受这传闻影响,蓬莱中的行路人不多,吉顺客栈的灶也冷了,只余几个伙计在此过苦焦日子。 前些日辰有个丐子横倒在客舍外,掌柜大发善心,将其拾了回来。马棚里正恰缺厩丁,掌柜见那乞丐手脚尚有力,且拾整好后模样周正,比买来的“走肉”要好得多,便将他安顿在了那处。陈小二可老大不愿意,他瞧出这奉旨讨粮的叫化子生性懒怠,成日只会睏觉,怎会干活儿? 可今儿还真有了这乞丐的用武之地,前庭里遥遥传来马嘶声,且听来不止一匹马在店前驻足。 陈小二立马踹乞儿两脚,喝道:“牵马去,待会儿记得切谷草!” 他自己则登时掸掸衣摆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堂里。陈小二腿脚有些跛,却跑得快而谄媚。来客方下了马,拾掇干净的乞儿慢腾腾地上前去替他们拴马。陈小二瞪那丐子一眼,旋即摆开一副笑脸,迎将上去,声音似蘸了蜜: “三位客官,是来打尖还是住店?” 话方出口,陈小二便骂自己口笨,昏了头。这当儿已打过更,岂有不住店的道理?然而来客一开口,便震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都不是。” 来客有三人,为首的是一魁梧的八尺汉子,漆黑披风,厚帛貉袖,面庞坚毅刚硬,戴一只丝质眼罩,威势逼人。 那汉子冷声道: “我们是来——杀人的!” 客栈中的众人皆浑身一颤,抬起眼来。 忽然间,门轴儿吱吜一响,原来是那汉子身后的人伸手将客舍大门关上,落了闩,又一扬手,指间散出几点寒光。每一道寒光皆是一枚流珠,将四面支摘窗打落,封死了退路。 陈小二颤声道:“杀人?你……你们是什么人?” 莫非这客栈今日是遭了匪贼?他汗流至踵,却见得方才出手的人走上前来,烛火映亮了一张妍如桃李的面庞,那是一位娇俏少女,着一件红牡丹布衣,凤眼薄唇。少女解下腰牌,扬起给陈小二看,声音辣椒爆黄豆似的清脆。 “你怕什么?咱们是衔命办事的仙山吏,不是坏人。喏,你自个儿看罢。” 陈小二眯眼仔细一瞧,又是一惊。那腰牌是一缺角玉印的形状,蓬莱人皆知这玉印是昌意帝座下仙山卫的牙牌。 所谓仙山卫,便是镇守蓬莱等五座仙山之人,天底下仅十位,皆立过累累战功,是得皇天殊恩的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镇蓬莱的仙山卫乃玉印卫,而缺角玉印便是其麾下武官的凭引。 “原来是官爷玉趾下临,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陈小二总算放下心来,当即笑逐颜开,慌忙打躬敛手,又纳闷道,“只是官爷方才说——‘杀人’,又是怎的一回事?” 那独眼汉子只说了一句话,却让在场之人几被震得五内俱裂: “数日前,‘阎摩罗王’已至此地,我等来将其就地正法。” “阎摩罗王”! 一时间,在座之人无不变色。那名字里藏的血腥之气无人不晓,一个怙恶不悛的魔头竟藏身于身侧?众人面面相觑。 陈小二汗湿重衣,慌道:“官爷,小的虽断无疑您之意,可您怎笃定得这小店里藏着个杀人魔头?” 独眼汉子踢开一张长櫈,猛然坐下,威如嵃山,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客堂中落针可闻。 男人摸着丝质眼罩,叹道。 “一年前,我尚挂蓬莱二十四宫觉元骑队头项的衔头,承命于箕尾大漠处与‘阎摩罗王’交锋,他以箭取我一目。这一年来,某辗转反侧,吊胆惊心,四处寻其踪迹,终于在这铜井村嗅到了那人气息。”他将头别转,望向掌柜,“你们久居于此,莫非不曾察觉此地近来发生了异状么?” 那目光宛若利剑,直刺到人心底。掌柜支支吾吾,他自然明白。岂止是近来有异,过去的一年里,这地儿鬼气森森,有山魈害人。 天纵骄狂 第2节 所谓“山魈”便是山里的精怪,传闻它生得单足反踵,浑身长毛,像一只大猴。若是哪户人家被它知晓了名姓,便会惨死于紧闭的门户中。铜井村折了数条人命,传说便是这山魈所为。近几月山魈出没得更发频仍,任村民如何大举祭祀也无力回天。 “此、此地确有几桩疑案,还未许审清……”掌柜磕巴道。 独眼汉子冷笑一声,道:“那不是疑案,而是凶案。杀人的也并非‘山魈’,而是‘阎摩罗王’!咱们去查探过尸首,左近都能发现一只赤箭花香囊,那是阎摩罗王留下的印迹。逝者皆死于房中,门搭钮反扣,若非阎王,又怎能勾得他们性命而去?兼之有人见得阎摩罗王最后出没于元罗梵景府,此府离铜井村不过数里之遥。可见这一年来铜井村命案频发,全因阎摩罗王盘桓此地!” 他条分缕析,众人不得不信,一时间互相打量猜疑,客舍里仿佛冱寒了几分。 那红衣少女斜一眼掌柜,趾高气昂道:“傻站着作甚?快将这客栈里的人统统喊下楼来!咱们要一个个查了路引,方才能算你们来清去白!” 掌柜没法子,玉印卫在蓬莱便是天王老子,他只得照办。幸喜客栈里住客不多,他遣陈小二上楼去一间间叩门,请住客下来。听玉印卫麾下的仙山吏亲临此处,无人敢发一声怨言。 不一时,客堂里稀稀落落地站了几人,陈小二点了点数儿,对独眼汉子搓手道:“官爷,这客栈里的人皆在这里了。” 红衣少女唾道:“呸,糊突鬼,你们后厨里便没人了么?草夫呢?统统拉过来站着!” 陈小二一拍脑袋,暗骂自己忘性大,忙不迭撒着腿儿去东厨里把烧饭的赵胖子拉了过来,又想起那给他们拴马的乞儿,转身跑到马棚里去,却见乞儿正在食槽边打睡。 陈小二踹他:“起来了!”乞儿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才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变回了囚首垢面的模样,乱发遮着眼。 陈小二揪他脑袋,拖他到门边,说明了因委,最后道,“你先去客堂里候着,觑那几位玉印卫麾下的仙山吏大人脸色,给他们烧点茶吃。” 那乞儿像是睡昏了头,没听见似的。陈小二又扯着嗓叫了一遍,他才爬起身来,可却哑声道:“我还没刷完马。” “天爷唷,他们如今正一个个查人路引,疑人是‘阎摩罗王’呢!你既这般爱马,方才怎在这里吹鼻涕泡?”陈小二叫道,“再不去客堂,小心他们把你当那凶徒拿了!” 那乞儿有些不舍地摸了摸仙山吏牵来的那几匹马,一匹白青毛,两匹黑骊。那确是龙媒骏马,毛发油光水滑,宽膛齐臀,能行千里,惹得陈小二也多看了几眼。 陈小二连推带搡地将他带回客堂里,却见几位仙山吏手脚利落,已然查完了住客的路引。只有三人仙山吏们尚觉得形迹可疑,喝令他们站在一旁。 这三人里,一人是戴六合帽的游商,局促不安,冬瓜身裁被汗水浸得湿透;一人是着明金衣的游侠儿,腰佩一柄钢剑,盛气凌人;还有一人是今夜挂牌弄琵琶的女子,清秀婀娜,却愁容满面。 独眼汉子依然在条凳上坐着,然而那鹰隼般的目光已在这三人间打转。他是这几位仙山吏中唯一曾与“阎摩罗王”短暂接锋过的人,唯有他能嗅得那魔头身上的血气。 红衣少女看着这三人,口气刻薄地道:“喂,你们哪一位是‘阎摩罗王’的,快快站出来,免了咱们的一顿好打。”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淌汗,不敢吱声。 少女挑眉,忽而邪恶地笑道:“不然这样,我将你们肚肠刳开,谁生了一副黑心黑肝,谁便是‘阎摩罗王’!” 那三人当即大骇,所幸独眼男人喝止了红衣少女,道,“小椒,别吓到他们。” 那叫小椒的少女撇了撇嘴。 独眼男人看向三人中的游商,问:“先从你问起罢。你的行箧里有大源道的信物,这是为何?”说着,便从桌上拿起一枚桃花冻石印来。 游商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大源道可是当今圣上严令禁止的邪教。所谓“大源”,便是“桃源”之原称,此教迷信“蓬莱之外有桃源”的歪理邪说,煽鼓黔首背井离乡,出走仙山,而桃花冻石印便是其信物。大源道信徒一经查明,多会被下狱,若是牵涉得深的,还会被推于镇海门处斩首示众。 独眼汉子接着望向那游侠儿。这游侠儿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盛装艳服,纽扣都是金镶的,虽眉清眼秀,却神情倨傲。男人道:“而这位公子,你的行囊中搜出了数十件女子抹肚,这又是为何?” 最后,独眼男人看向琵琶女,那女子神色仓皇,抱着自己的包袱不愿撒手。男人道:“这位姑娘也是,你那包袱里究竟放了什么金贵之物,真没心劲让我们瞧上一眼?” 那叫小椒的红衣少女是副火爆性子,当即上前一步,对琵琶女扬声道,“你既不让我们过目,那我便将它抢过来再看!” 说罢,小椒指尖一动,流珠飞出,打向琵琶女指节。琵琶女始料未及,一时不慎松了手,将包袱跌落在地。包袱布散开,露出其中物事,众人皆瞠目结舌—— ——那是一颗已化作白骨的人头! “怎么回事?”一片死寂中,独眼男人倏然变色,拍案而起,对琵琶女喝道,“你杀了人?” 琵琶女状极惊恐,如风中枯叶般簌簌发抖。沉默半晌,她突而扑上前去,揽住人头,叫道: “不是我杀的,我不是‘阎摩罗王’!” 木簪散落,她披头散发,眼眦通红,狠狠瞪向那游商,道,“是他杀的!这大腹便便的富户是邪教‘大源道’的往来人。只因我家为缮屋向他借了些银子,便被他收了倍蓰之息,最终这厮竟捉我家小去给‘大源道’做祭祀的人牲。我改头换面,跟了他一路,扮作声妓在茶馆卖艺,便是想伺机寻仇。这枚头颅是我娘亲的头颅,娘亲为此人所糟害,死不瞑目!” 听她兀的一番声嘶力竭的自白,独眼男人神色阴沉,看向游商。 游商汗如雨下,慌忙摆着胖乎乎的肉手,道,“仙山吏大人,这全然是误会一场!小的是外乡人,收这桃花冻石不过是觉得其养眼,至于这女子,小的不曾识得她……” 小椒道:“撒谎。”她手腕轻动,几枚流珠飞出,如铁弹般强硬打入游商周身大穴,教游商登时发出杀猪似的痛嚎,满地打滚。红衣少女拿脚蹬着他,像踢着一只马球,趾高气扬道。“你再敢在本官面前扯谎,我便拿剪子剪去你那三寸之舌,说实话。” 游商不得已,忍着痛蜷成一只球儿,捣蒜似的叩首,“是,是,小的招了!小的是入了‘大源道’,鬼迷心窍,弄下些错事。可害那姑娘一家的事并非是小的主意,是有位香主酷好做人皮鼓,还说要择那紫荆山村里的人,说是那里的人儿得灵泉滋养,皮最细嫩。若是不从,他便要害小的性命!小的是不得已而为之呐!” 他哭天抢地,鼻子发齆,“何况那香主本许诺事成之后有重金相酬,可小的如今一个子儿也没拿到。小的气不过,才循着那香主的蛛丝马迹一路跟到此处,若是要罚,那香主才最是该死!” 独眼男人眉头子挽结起一枚疙瘩,问:“那你寻到了那香主在何处么?” 游商献媚地点头,当即猛伸一指,戳向一旁着明金衣的游侠儿,大叫道,“就是这位公子!那香主每次送函牍来时,纸上皆有一股泛水龙涎香气,龙涎香乃禁榷之物,泛水龙涎又是上品,小的也是在大贾手里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嗅过其香气一回,寻常人怎有此香?可那公子的锦囊里盛的便是此物,他就是那杀人害命的香主!” 独眼男人和小椒把目光又投向那游侠儿。可那少年不慌不忙,轻傲一笑。 “本公子游历四方,区区龙涎香还弄不到手?这香是供给朝廷之前,我便从眠龙屿的土人手里买来的。至于你所说那诓财劫命之事,我一概不知。” 小椒哼了一声,提起自他行囊里搜出的抹肚:“那这几十件女子抹肚,也是你买来的么?” 游侠儿听了,神色不变,反以为荣似的,道:“不是买的,是本公子亲手取来的!” 听了这话,小椒神情古怪。 游侠儿轻笑一声,目空四海地道:“你不曾听过‘浮云客’的名号?本公子便如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浮云一般,乃远近闻名的采花大盗。取得百位姑娘的肚兜,乃是某生平要事。之所以来这客舍落脚,也是因听闻此处新来的歌妓容貌姝丽,故来一观。” 他的目光直射向那抱着白骨头颅的琵琶女,笑容淫邪,显是欲采此花。 独眼男人道:“我明白了,你们三人各有所图,却又正恰撞作一块。这样罢,你们所言一时无法查清,索性便跟咱们走一趟,待到公堂上再分辨清楚。” 三人脸色一变。进了仙山吏的公堂,和入了虎口无异,不得遭一番抽筋扒皮?游侠儿自恃身拥几分武艺,当即一挑秀眉,“慢着,你们不是来捉‘阎摩罗王’的么?既然咱们都不是那凶徒,何不速速放离我们?” 红衣少女叉腰道:“《蓬莱律》里有规定,杀人者死,淫人妻女者流放。你们三人里有两人是罪徒,今儿咱们逮不到‘阎摩罗王’,也要拿你俩塞塞牙缝!” 她话音方落,却见得那游侠儿颇不服气,猛地拔出腰间钢剑,向她刺来。原来是这采花大盗欲与仙山吏周旋几招,乘隙逃脱。 小椒冷笑一声:“哼,狗急跳墙!” 眼看着剑锋将要刺到眼前,她从腰里解下一道串珠链子,那链子虽细,却可伸可缩。她举链一格,轻轻巧巧便将那钢剑拦下。又一甩手,串珠链子如蛇飞出,转瞬间将那游侠儿和游商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衣少女出手在瞬息之间,故而那两人全无反抗余地,眨眼间便被捆作一只大肉粽,在地上挣扎不休。 “做得好,小椒。”独眼男人赞许地点头。 小椒得意道:“几只小虫而已,不足挂齿。但是头项大人,这客舍里的人皆已查过一遍,这三人若非‘阎摩罗王’,那‘阎摩罗王’又是哪位?还是说,他不在这客舍里?” “不,他在这里。”独眼男人抬头,目放寒光,“而我已嗅得他身上血气!” 他字字铿锵,如新硎利刃,扎得在场之人一阵悚然。 风忽而变得极冷,独眼男人缓缓开口,目光越过小椒,落在一旁的那人身上。 “我说的有错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扭头看去,却望见了站在客堂门口、目瞪口哆的陈小二。 独眼男人道:“……血债累累的厉鬼。” 一时间,堂上阒静无声。所有人皆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堂倌陈小二。他瘦小、着一件干净而旧的青布衫子,拖着一条跛腿。看起来便是一位随处可见的跑堂伙计。 然而独眼男人的语调却斩钉截铁。 “适才乘你跑上跑下唤住客下楼时,我便仔细察过你那动作。你吐息绵长,腿脚矫捷有力,又悄无声息,显是武艺超群之辈。瞧人时似看非看,实则观览四旁,警戒非常。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往下一沉,落到陈小二的腿上。“你的这条腿,恐怕不是跛了,是已没了罢。” 小椒配合地在指尖弹出一枚流珠,陈小二如梦惊觉,猛地缩收后退。这闪避的动作轻灵却迅猛,显然不可能出自一个寻常的伙计。然而小椒比他更快,弹出指尖的流珠突而在空中裂作两半,有一半划破陈小二的腿绷,露出一截木棍。 原来陈小二在腿绷下用芦花填塞,使得他那截腿看似完好无损,实则早已断去。 “而你这条木腿,恐怕便是你杀人的利器。”独眼男人沉声道,“我听闻邪教‘大源道’里曾有一操虫使,在血肉里嵌了虫匣,一启机括,便会有毒虫飞出。你的这条木腿也有这样的机关罢?因你的足音听来空洞,似是内有玄机。” 陈小二不声不响地站着,像一尊泥像。他不开腔,旁人的心便都吊着。 独眼男人又道:“而就是凭着这条腿上的机窍,你犯了那杀人于闭户之间的罪愆,是么?” 沉默良久,陈小二干笑了几声:“仙山吏大人,小的因战祸断了这腿,不过是个在客舍帮工的穷苦人,焉能是您说的那位‘大人物’?何况,就算真是小人犯下的事儿,证据又在何处?” 小椒叉腰道:“没有证据。” “没……有?”陈小二没想到她否认得如此干脆,睁大了眼。 “是啊,咱们是暴吏,向来只会拿人回去屈打成招。”小椒伸手点着他,眉飞色舞道,“头项大人阅人无数,看人颇准,既然他说你是个沾染血气的人,那你就嫌疑最大,得乖乖和咱们走一趟!” 陈小二低下了头,两手攥紧了拳,颤抖着。 忽然间,他猛地抬头。先前那市侩而讨好的笑意突而消失殆尽,仿佛戴上了一副凶狠的面具。 “大伙儿既是聪明人,小的便不打诳语了。”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嗜血的残忍。“诸位仙山吏大人,你们总算寻上我了。” 话音未落,他忽如鬼魅般猛然前蹿!那动作、神色与方才的简直判若两人。小椒一惊,看出他是奔自己而来,慌忙举链一挡,可陈小二一足踢出,力大无穷,竟将那铁链生生踢断!小椒被震得浑身骨头嗡嗡作响,向后跌去。 见此惨变,掌柜和其余住客瑟瑟发抖,滚葫芦一般逃入内室里,闭门不出。 陈小二轻轻一拨腿上机括,义肢上的木壳剥落,露出一只暗洞,刹那间,一股黑雾涌出。那皆是他所饲的毒飞蚁,黑身橘胸。 “但你们说错了。我并非‘阎摩罗王’,而是‘阎摩罗王’的信徒。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是让那位大人现身。”陈小二冷笑。 “我就是‘大源道’的操虫使,也是你们口里说的那……‘山魈’!” 烛火忽乱,大片阴影罩在他身上。他像被黑暗吞噬,神色阴森恐怖。 红衣少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叫道,“好哇,原来你是在此地谋财害命的那个凶犯!” 陈小二嗬嗬直笑,“不错,老实同你们说罢,留下赤箭花香囊,是为了引得‘阎摩罗王’出面。我冒用他名号,作个长局,想必他不会坐以观之。” 他的动作轻捷万分,木足宛若一柄短矛,挥舞得密不透风,小椒弹出的流珠皆被打回。 小椒冷笑:“你倒是实诚,这便辞服啦!” 她脑筋一转,豁然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这陈小二扮作跑堂伙计,在此蛰伏多年,为引得“阎摩罗王”出马,便冒其名号杀人。先前玉印卫也遣过几位仙山吏来探查此地,可约莫皆被他悄悄灭了口。他能操使毒虫,因在门隙里放毒虫杀人,再教那虫儿过后自门隙中复归,故而尸首陈列于紧闭门户之中。 “因为我大发慈悲,想教你们死得明白。在那之前,像你们这样的仙山吏我已杀过几人了。”陈小二狞笑,“而你们今日也休想走脱!” 他一足踢起游侠儿掉落于地的钢剑,把在手里,如急电震霆般刺出。小椒一时反应不及,眼看着钢剑将到眼前,独眼男人突而自条凳上起身,猛地用臂格住了钢剑。 男人披风下藏着坚厚披膊,剑砍不进,然而陈小二本意不在此。只见他足尖一提,宛若一道尖匕,兀然划向男人胸腹。独眼男人也不愧为蓬莱骑队昔日的头项,身子一仰,打跌似的抱着小椒后滚几步。他们虽闪过了陈小二的进攻,而先前那被红衣少女捆倒的游商和游侠儿便倒楣了。两人的脑壳被利风瞬间削去一片儿,鲜血四溅。 与此同时,那先前自陈小二腿中飞出的毒虫嗡然而至,如一朵可怖黑云。 小椒吓得花枝乱颤,“我进这客栈来时还闩上了门,我真是个傻子!”她突地回头,向背后叫道:“喂,扎嘴葫芦,方大捕头,你别忙着写那几个臭字儿了,快来帮帮咱们!” 陈小二动作一滞。 这时他方才想起今日来吉顺客栈的仙山吏有三人,一位独眼男人,一个红衣少女,还有一人不曾出声,一直在那两人身后。 那人全无显眼之处。若说有一点迥别于人的,那便是他在数九寒冬里只披一件缀满补丁的薄葛布斗篷。自方才进门起,他便从怀里取出一只笔匣,在桌上摊开草纸,在墨斗里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仔细一看,他还真将陈小二所言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只是字写得极丑,似墨盒里的蜘蛛满纸乱爬。 听小椒叫唤,这人不慌不忙地放笔,打开笔匣,将笔放入,墨斗盖好,又将手里的草纸叠作平齐的方块,放入怀里。 天纵骄狂 第3节 小椒堪堪闪过陈小二的踢腿,光火道:“死扎嘴葫芦,待你做罢这一套动作,咱们都去西天取一趟经回来了!” 那人开口,声音清清冷冷,似落涧寒流,道: “要去西天的不是你们。” 此人方一开口,陈小二便犹如逮住了猎物的鹞鹰,直奔他而来,欲先下手为强。 然而于一刹间,这人忽将两手往腰后一探。冷光如悬天星斗,灼目而出。只听得一声铮鸣,半空里颎火迸溅! 原来是这披斗篷的人行云流水一般自黑檀鞘里拔出一枚符禹铁短剑,一柄嵌钢长刀,十字交错,稳稳接下了陈小二的铁腿。 “——而是他!” 这人冷声道,目光如剑,直逼陈小二。 两人甫一交手,煞气便如江河滔滔四泄。刀光剑影纷飞,他们瞬息间交锋数合。锵锵铮铮声不绝,似弦急筝乱。陈小二咋舌,与他交手的这人极强,静定持重,一息不紊,恐怕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仙山吏! 普通招法抵敌不过,陈小二一挥手,遣毒虫上前。飞蚁嗡声大躁,张獠向此人咬去,然而这人却深吸一口气,心手相应,刀剑似蛱蝶飞舞,疾如迅风速电。片刻之后,地上落了一层薄薄黑雾。那是被削去双翼的飞蚁,正于地上徒劳挣扎。 这人刀法和剑法皆刚、快、猛。陈小二再不敢大意,拼尽浑身蛮劲将铁腿砸向此人脸面,然而这人防守的架势亦稳当,仿佛铁墙一面。刀剑相交,再度拦下一击。烈风刮开了葛布斗篷,露出了其容颜。 烛光似水一般洗净了此人脸上的暗色,那是一位俊秀青年,缠一条缁布额带。面庞似白玉雕就,如月下梨花,却骨峻气遒,带着铁铸一般的刚毅。 而他的两眼犹如行空鹰隼,激明入神。 被那两眼一看,陈小二好似田间地鼠,惶悚不安。一个念头闪过,他得逃离此处,去一个更能施展拳脚的地方。于是他虚晃一招,便拔足猛奔,向外跑去。 还跌在地上的小椒大喝: “方惊愚,去追他!” 陈小二步伐一滞,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入他的脑海,他知道这个名字。方惊愚,仙山琅玕卫方家的次子,百年难遇的刀法剑术天才。而今日一见,端的人如其名,惊愚骇俗。 然而那青年却不紧不慢,收了刀剑,在桌前坐下,又一丝不苟地自怀里取出笔匣,摊开草纸,蘸饱了墨。 红衣少女大怒:“你不去追人,又在做什么?” 那名唤方惊愚的青年神色冷浸浸的,道:“我方才想起,还缺了几字未写。录辞的时辰、录辞人的名姓都未添上去。待写完了再追。” 小椒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埋头写字,火苗子舔上心头,一张脸涨得似熟透的柰果般红,憋了半晌后,破口大骂道: “你倒是去呀,笨葫芦!” 与此同时,陈小二刚冲出客堂,风雪猛烈扑来,门外白雪皑皑,冻雾漫天。一个身影忽自旁经过,与陈小二撞了个满怀。陈小二身形一个趔趄,却见那人影竟是那先前睡在马棚里的乞儿,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只茶壶,水差点洒出来。 他见了陈小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漫不经心地问:“小二哥,你去哪儿?” 那乞儿又将茶壶提高了些,陈小二才想起先前自己吩咐他给仙山吏们烧口茶吃,这厮在仙山吏们查过后便乖乖到后厨里倒腾茶水去了。但如今情势危急,陈小二顾不得说话,便一阵风似的从乞儿身边掠过去了。 乞儿看着他疾奔而去的背影,不解地歪头。他愣愣地杵在那里,望着风雪像帘子一般一挂挂从天幕里涌下来。过不多时,一个身影自客堂里闪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那是个身裁颀长,清隽却冷峭的缁衣青年,刀剑装璏,交错挂于腰后。那青年见了提着铜壶的佝背乞儿后,平静地问道: “劳驾,请问方才有位着青衫的堂倌经过,你知他去往何处了么?” 乞儿想了想,伸指指向马棚。 青年当即扭身拔足,向马棚奔去,身形矫健如豹。 客堂里传来红衣少女的詈骂声:“方惊愚这大王八!脑筋同钢铸的一般,那字儿何时写不成,偏赶着这早晚么?” 独眼男人咳嗽了几声,道:“罢了,他素来就是这副性子的。倒是我不济事,旧伤积发,不然也不会自觉元骑队调回城中了。空有一副唬人架子,帮不上你们。” 小椒拧起了眉,放缓了声。“头项,您且歇歇,待会儿咱们再赶上去帮那锯嘴葫芦。他一个人不打紧的。” 男人却道:“他虽是天才,可也不过是位以血汗夺胎换骨的凡人,不可事事倚仗他。咱们稍歇后便赶上去。” 那乞儿靠在门边,将仙山吏们的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沉默有顷,他放下手里的茶壶,踅步去了马棚。 已有两匹仙山吏的马被牵走,石桩上仅栓了一匹白青毛。看来是陈小二先前看上了那黑骊,方才逃窜时解了一匹骑上了。 乞儿在马棚里蹲下,先用之前打来的井水洗净了面。奇的是,那盘踞在右眼上的红疤竟积渐褪去了。原来那是塑面用的软泥,可用以伪饰容颜,他的右眼完好无损。 接着,他将两膀探进马粪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根木条。用井水冲净其上污秽,那竟是一条漆红的彤弓。他再在谷草堆里扒拉出櫜鞬,櫜袋里装满了箭,许久不曾用过。 乞儿的手指忽而变得灵巧而迅捷,不过片时,便上紧弨弦。最后他身子突而直起,肩、肘、手平直如箭,架起弓。 风雪击面,天云一色。他持弓对向雪原,若有人此时在马棚,便能望见这乞儿肩臂紧实流利,隐蓄着猛虎一般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右眼,拉开了弓弦。 客堂之中,独眼男人正缓缓起身,红衣少女在一旁搀着他。 突然间,一道霹雳似的弦声自外传来,两人浑身一震。 独眼男人反应极快,身子猛然弹起。旧日的噩梦瞬时如浮沫般现于脑海,他几乎是同时低吼出声:“是这声音!” “什么?”小椒不解。 独眼男人趔趄着站起,跨步冲出客堂。出门时脚边踢到了一物,翻倒了,铛啷啷作响,然而他无暇顾及。大风扬雪,天地仿佛为一层厚羊毛毡子所覆,茫茫皑皑。他却想起了一年前的箕尾大漠,那一日也是风沙大作。 那道声音已然深深刻进他的脑海中,那是他的梦魇,是恶鬼的足音。 独眼男人浑身觳觫,望着风雪:“是他……” 红衣少女自后赶来,困惑地睃巡四周:“谁?这儿不是没人么?” 男人的视线落在马棚里,石桩上空空荡荡,三匹马俱已不在。这时他忽觉脚上传来一片温热感,扭头一望,只见足边落着一只铜壶,是方才遭他踢倒的物件。 廊上空无一人,只余那铜壶转动着,汩汩地冒着茶水。 风狂雪暴,男人浑身发冷。那道惊弦声清晰印于脑海,他咬牙,齿关间沁出声音: “是他……阎摩罗王!” ———— 愁云变色,雪雾如纱,两匹黑骊在晻霭寒氛中疾行。 月光犹如水银,泻满大地,勾勒出两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出了铜井村,四面浸而开爽。缁衣青年紧盯着前方的人影。陈小二虽骑了足力更健的马,然而那马性子甚烈,左右冲撞,更不愿认个生人做主子,故而反倒不如后来者快。 一里、半里,两人间的距离渐而缩短。缁衣青年的一只手已然搭上腰间长刀,蓄势待发。 然而正于此时,青年忽觉一阵震颤,身子一歪,却向一旁倒去。纳头一看,却见雪地里竟挖了陷坑,上用草蓐浮土掩盖,约莫是陈小二先前备下的。马蹄陷了进去,一时跑不动。 眼看着陈小二的身影即将远去,青年却不紧不忙,从怀里取出一管筚篥,放在嘴边运足了气猛地一吹。刹那间悲声大放,管声尖利,划破夜幕。 那前头的马儿似受了惊,一阵嘶鸣,高扬前蹄。陈小二持不稳羁靮,颠来簸去,几欲坠马。黑衣青年运气高吼一声: “招财,回来!” 黑骊似得了令,嘶叫着回身奔来。那本就是青年的马,虽说性子极劣,倒也认主。陈小二冷笑一声,满面是汗,低喝道:“官爷,你这马安了个好俗的名儿!” 刀剑出鞘,月光在薄刃上跃动,锋寒逼人。青年将黑骊牵出陷坑,再度翻身上马,道:“是,这是俗人骑的马。我是俗人,我爱钱。”他一夹马肚,如疾风般上前,眼里精光四绽,“而你是害了铜井村数条人命的‘山魈’,‘大源道’的教徒,赏银百两!” 嵌钢长刀与铁腿在空中相接,震得雪雾净荡一空。陈小二将两手撑着马背,两足如陀螺般回旋,靠刚劲拦下每一刀。疾驰的马儿行过卢桔树,震得满树积雪簌簌而落。 陈小二冷笑:“官爷,怕是这银子您有命赚没命花!” 他铆足气劲,大喝一声。碎冰随足风飞出,如千万道细小的柳叶镖。青年手中刀剑飞旋如轮,挡落冰屑,忽而沉声问道: “你为何要杀人?” “怎么?官爷想要劝服我?”陈小二笑了一笑,舔舔唇,脸上露出邪狞的微笑。 “不,只是你的口录尚不充分。”青年面无表情地扫落冰屑,道,“我不好同仙山卫交代。” 陈小二沉默片刻,仰面大笑,直露嗓子眼儿。 “方才我也说了,我是在等着‘阎摩罗王’现身。这缘由尚不足么?” “为何要等他现身?”方惊愚说,“他是你姘头?” 陈小二愣了一愣,似是不明白为何他会如此问。他睁大了眼,瞳仁漆黑,像一口井,映不出光。 “官爷,您休要胡吣。‘阎摩罗王’是咱们的明日,是司南。”他磕磕巴巴地道,忽而气喘起来,愈说愈急。“蓬莱已然腐朽,如无根之木,私跨过溟海之人会被发落为奴,这里便是一方无边的樊笼。然而‘阎摩罗王’却不同!” 陈小二忽像吃了狂药,双目中滚着一团火。那火似要烧出眼眶,一直烧到缁衣青年心里。 “‘阎摩罗王’所向披靡,所至之处无人能敌。他脱然无虑,可破仙山卫重围,冲破蓬莱铁壁。他是悬空北斗,引路明光,咱们这群恶鬼的君王!” 缁衣青年冷声道:“所以你扮作跑堂伙计,就是为了在此地肆无忌惮地杀人?用人命铺一条谒见那凶徒的路?” 陈小二冷笑:“不错!仙山吏皆为蛇豕奸徒,怎知我们的鸿鹄之志?”他一弹腿上机括,从铁腿暗格里捉出一只大而黑的毒飞蚁,举到眼前。 “这是什么?”青年问,“你的撒手锏么?” 陈小二嘿嘿直笑:“不错,不过不是用在你身上的撒手锏,而是……”他忽而张大口,将那毒飞蚁吞入,狞笑道,“用在我身上的!” 突然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如负犁老牛。肌肉可怖地虬起,筋脉如槎枒黑枝,盘踞于臂。他高吼一声,忽踩着葵花镫站起,一撑马背,飞鼠一般跃向青年。 自吃了那毒飞蚁后,陈小二便似变了个样,动作更为狂暴有力,青年一怔,黑骊如伤弓之鸟,长嘶不已。他亦龙骧一跃,持刀剑在空中与陈小二相接。一串火花闪过,两人急速换了个位,分别落于对方马背上。 寒风呼啸,卢桔树好似衰迈老人,低低弯着腰。两人在一片枯寂里策马回旋,像转鹭灯上的两幅画儿。 陈小二桀桀冷笑:“你是天纵之才,咱们寻常人不可与你比肩,只得靠些旁门左道才能与你平分秋色。想必你生来便含着金汤匙,不曾见过咱们这些泥涂里挣扎的蝼蚁,也没动过出蓬莱这襁褓的心思罢,方小少爷!” 缁衣青年一言不发,然而脸上略略渗出细汗。方才一交手,那巨大的冲劲教他虎口开裂,血浸入缠带。陈小二吞的毒虫似能使人膂力暂长,他如今在同一个疯子对垒。 朔风如钐,割进皮肉,寒入骨髓,让青年的动作愈发迟缓。陈小二再度欺身而上,双腿舞动,在月下泛出的银光,气势汹涌。在以铁腿砸向对方时,陈小二拨弄机括,一大群毒飞蚁再度弥散而出,他打着唿哨儿指引它们去咬那青年,然而青年亦机变神速,一手刀光漫溅,如绚烂星火,另一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只筚篥,放到嘴边,以尖利之声打断了陈小二操使毒虫的唿哨声。 毒虫虽受筚篥声干扰,微微散开,然而一心二用最是致命。青年惊觉陈小二突而已飞身至眼前,两条腿似剪子一般夹向自己头颈。 情势不妙! 若是被那铁腿击中,脑袋便会化作一摊血泥。青年心念电转,本欲提剑猛刺,但此时突而刮起一阵狮吼似的狂风,玉琼乱走,迷了他的眼睛。 漫天风雪里,那泛着森然寒光的铁腿渐而近了,烈风飕飕,即将斩上他的脖颈。缁衣青年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要落败于此了么?同先前在此地失去踪迹的几位仙山吏一样?他望见陈小二骍红的两眼,染着嗜血的疯狂,状如厉鬼。 然而此时,远方忽而传来一道尖厉的鹰唳声。 缁衣青年的两眼渐渐睁大,眼帘里映入一道银虹。弥月之下,那星光亮一闪而逝,却撕破了重重碎雪。 突然间,陈小二像被巨钟撞中,半空里的头颅忽往旁一偏,在那铁腿落到青年颈项上的前一刹,他的身子似被极大的力道猛冲开来。 片晌后,陈小二落在地上,软绵绵地瘫倒着,像一只断线的偶人。 方惊愚惊魂未定,下了马,提剑走过去。只见陈小二头侧插着一枚长箭,箭镞没入脑门,顷刻间丏夺了这杀人鬼的性命。 而箭筈上似刻有字,缁衣青年就着月光一看,是一朵细小却妖冶的赤箭花。 天纵骄狂 第4节 这是阎王鸣镝! 心上像被重重一击,震得他四肢百骸俱颤。方惊愚猛地起身,向远方遥望。月钩像眯细的眼,静静注视着一切。乳白的雪雾对面有个朦胧的身影,跨马持弓而立。 “等等!”青年冷峻的神色突而动摇。他狼狈地收起刀剑,飞也似的跨上马,向那人影追逐而去。“站住,阎摩罗王!” 诸多疑问纷至沓来,涌入方惊愚的脑海。 “阎摩罗王”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插手他与陈小二之间的交锋?既然那阎王是恶人,又为何要救自己一命? 朔风卷地,雪大如席。峦壑皆白,天地茫茫。 而在雪雾的另一头,有一人跨坐在白青毛马上,放下了彤弓。那不是旁人,却是那先前在吉顺客栈里帮工的乞儿。 射罢方才那一箭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朔风掀开他散乱的墨发,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庞,眉眼锐利而张扬,锋铦毕露。只是乌眉之下的右眼格外令人心惊,煞气腾郁。 那是一只重瞳,是霸王曾有的重瞳。两只瞳眸粘连作一块儿,蒲芦似的形状,隐隐透出血光。 万里风寒,碎琼急舞。乞儿闭了眼,轻狂一笑,喃喃道: “手生了。” 他策马旋身,静静离去,身影像一点洇开的墨,渐渐隐淡在寒埃雪尘里。 【作者有话要说】 1.cp:方惊愚x阎魔罗王,背景架空,奇幻武侠,会有很多不科学的设定出现。 2.排雷:受非处,被人虐待过所以疯了,不能接受的小伙伴勿入哈,感情线是纯爱1v1 第3章 自幽囹圄 苍山负雪,一轮明月在其间吞吐。风雪大作,两匹快马在摧折白草中穿行,撕开夜幕。 缁衣青年冒风而行,遥遥大喝:“‘阎摩罗王’,站住!” 黑骊足力极佳,他们二人间的距离渐渐拉近。方惊愚隐约望见那人的身影,负着熔银似的月光,宛若缥缈神祇。 方惊愚心中一颤。那便是蓬莱最大的要犯,“阎魔罗王”。 乞儿往后瞥了一眼,发觉方惊愚追得紧,自己不一会儿便会被追上,于是便拿起披在身上的毡布,将头脸包住,忽一牵嚼子,拨转马头,端起彤弓,对准方惊愚。 见“阎摩罗王”举弓朝向自己,方惊愚的心仿佛漏跳了一下。在仙山吏之间流传着一句话——阎王鸣镝,避无可避。他是见过那人在自己与陈小二激烈交锋时仍能准确无误命中的深湛箭法的,登时汗湿重衣。 突然间,“阎摩罗王”一拨弓弦,一道霹雳似的弦声瞬间于耳边炸响。 方惊愚猛地拔剑,往身前一格。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并未传来,方惊愚睁眼一望,却见阎摩罗王已背向自己快马而行,一溜烟逃了。原来方才不过是他虚拨弓弦,根本未发箭。 “……这刁滑鬼!”缁衣青年咬牙切齿,纵马跟上。 乞儿驱着马,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耳畔,像有千百怨魂在呼喊他的名姓。 他是有名姓的。“阎摩罗王”是举世皆晓的恶鬼,却有个鲜有人知的人名——楚狂。 “楚狂”这名儿倒也不是爹娘予的,而是他师父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后随意起的。 那时的天空灰白,一枚枚残旌飘舞,如招魂的鬼手。他和师父坐在尸山峁上,望着绵延不绝的断剑荒冢。师父抚摩着他的头顶,喟然道:“当今确是‘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昔有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你往后便叫‘楚狂’罢。” 他低头不语。 “怎么,不喜欢?” “我不识字。”他抬头看师父,眸子黑睃睃的,如一摊死水。“叫什么都无所谓。叫我‘臭泥巴’也行,‘粪蛋儿’也可以。” 师父笑道:“怎会无所谓?你是命定之人,你的名字将来注定会响彻宇内!” 他又低下头,看在尸堆里蠕蠕爬动的蛆虫,师父说得不对,他才不是什么命定之人。他像尸蛆一样卑贱、遭人嫌恶。长至弱冠之龄,尚不知自己根由,因为他只是个疯子。 他只记得起自己是仙山玉鸡卫的囚奴,一条贱犬,受尽折辱,后来又被充兵。他曾被箭矢扎中了脑门,从此在他眼里,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他也再不为人。 兴许是因为脑门中了一箭,刺断了不知哪根脑筋,他的心志从此异于常人,能身披数创如若不觉痛楚,可为开三尺弓而拉断手筋。皮开肉绽、骨断筋折更是常事。往后师父虽授他武艺,可却唤不起他的人心。自此他浑噩度日,宛若走兽。 因他箭法超群,矢无虚发,令敌人闻风丧胆,一个名号悄然流传开来——杀人盈野的“阎摩罗王”。 这名号一出,处处传喧,并在他叛出边军后愈演愈烈。大半时候,楚狂也记不清自己是否做过传言里的那些惨无人道之事。他平生只欲就两事,一是向昔日的主子玉鸡卫寻仇,二是完成师父的遗愿,带一人跨越蓬莱天关,前往仙山之外。然而先皇白帝下令封锁蓬莱天关,凡越关之人皆会被下狱,仙山卫也因此而对他大肆追捕。 而如今他再度落入窘境。 在铜井村蛰伏几月养伤后,扮作乞儿的他尾随仙山吏方惊愚与陈小二两骑,并在两人交手时暗出一箭,断送了那杀人魔的性命。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多管闲事,兴许是善心大发,抑或是对那百年难遇的天才生出了兴趣。一个疯子时常是想不清自己为何要做某件事的。结果这一箭确然引起了那缁衣青年的注意,如今方惊愚正策马疾奔,对他穷追不舍。 此时,更深夜静,方惊愚紧随“阎摩罗王”之后纵马狂奔。所幸缁衣青年对这黑骊谙熟,追了二里路,还能堪堪咬住“阎摩罗王”的尾巴。 只是这逃犯狡狯,驱马赶向铜井村左近的阳山村。村径逼狭,只容一马通行。村舍前有不少盛水瓶罐,“阎摩罗王”引弓射碎。瓷片裂了一地,马不肯行。 方惊愚当机立断,拨转马头,绕过村房,从另一条村径抄去。一路追至河边,胧月溶溶,冰面半泮,一匹白青毛正驻足不前,“阎摩罗王”似是在犹豫是否要涉水。河冰泮散,此时渡河甚是危险。且那白青毛不过是他才从仙山吏手里夺来的马,尚未磨合,怎有心胆涉险一跃? “既然无路可逃,不如随我回蓬莱府。”缁衣青年从树影里走出,冷冷地开口,“‘阎摩罗王’。” “阎摩罗王”猛然抬头。月光如银霜一般落下来,方惊愚这才第一回看清他的身形,虽包着头脸,身姿却矫健而年轻,有一种锋棱毕显的气魄。 “谁说无路可逃了?”“阎摩罗王”开口了,嗓音压得很沉。“没有路,我便踏一条出来!” “阎摩罗王”忽一拍白青毛,那马竟乖顺地长嘶,沿河岸奔行,俟至水浅处扬蹄一跃,踏上河冰。原来先前在吉顺客栈的马厩时,他便给这马儿饲了上好精料,又加了些细盐,还净了蹄叉、梳了毛,倒是将这马儿伺候得甚好,无形中在他们间添了些热昵。“阎摩罗王”打着轻轻的唿哨,引着马踏上厚冰。方惊愚看得心头火起,白青毛对这厮还真是热络非常! 方惊愚猛地自怀里取出筚篥,用力一吹。声音凄厉如鬼号,两匹马受了惊,白青毛失足踏空。方惊愚觑稳时机,急跃而出,宛若豺狼。 浮冰浸在河里,横亘着几道伤疤似的裂隙。方惊愚踩着浮冰,猛冲上去。白青毛还未行远,他腿脚发力,高高跃起,捉住了“阎摩罗王”包在头上的毡布,将那人拽落马下。 “阎摩罗王”一惊,一手护住裹面毡布,另一手用彤弓背去打方惊愚,却被缁衣青年用力握住。那手腕如钢铁,丝毫不动。两人滚落冰面,碎冰四溅,像惊起了满河繁星。 “拿住你了!”方惊愚厉声道。 然而“阎摩罗王”却不愿束手待毙。他猛一抬腿,伸足踹向青年裆中。方惊愚一震,慌忙伸手扣住他膝头。“阎摩罗王”又乘机一旋弓梢,刺向青年眼睛。方惊愚险险避过,同他拳脚上拆了数招,看出这厮是个无耻之徒,专攻人下三路与要害。 河面震动,雪尘纷飞,冰块在他们脚底咯吱作响。方惊愚头上却发了一层薄汗,他冷声道: “我以为我追到了一位阎罗天子,却不想是只奸诈卑葸的油耗子。” “阎摩罗王”在冰面上打了几滚,与他拉开距离,爬起来,闷声不响。 “你的招法低贱之至,是下九流的路数。你既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堂堂正正些,拿出本事来与人决一胜负!” “阎摩罗王”看着他,忽而低沉地笑了:“可是大人,我本就是下九流之辈,堂堂正正根本不可能。” “嗯,我看出来了,所以方才说的话是愚弄你的,只是为了延宕时机。”缁衣青年的神色忽从方才的义愤填膺转回冷冷淡淡的模样。“我也向你偷师了一招,对付下九流之人,确得用下三滥的法子。” 突然间,冰面咯吱作响,发出可怖的开裂声,冰层下宛有雷动。“阎摩罗王”慌忙看去,只见河面上已蔓开根络似的细纹。裂纹汇聚到一处,那是方惊愚插在冰面上的长刀。 这厮趁同自己废话的时机,将冰面用刀划了个乌七八糟。 这回轮到楚狂切齿痛恨了,他哈哈大笑,眼里迸出狂烈的光。“你小子……还真是天赋异禀!” 冰层开裂,他跌入水中。然而一只手忽地伸来,抓住他前襟。方惊愚将他从水里拽出,声音清冷: “多谢夸奖。” 接着,缁衣青年铺头盖面地赏了“阎摩罗王”一拳。 “阎摩罗王”亦不是善与之辈,反咬一口,也给方惊愚脸上盖一枚拳印。然而楚狂毕竟长于引弓,短在拳脚,交手几合便败退连连。 两人滚到冰面上厮打,方惊愚将他拶倒在冰上,低吼道,“告诉我,你真是‘阎摩罗王’么?” “阎摩罗王”冷笑道:“你追我时咬得这般紧,尚不知我是谁么?” 方惊愚从腰后抽出那支镌着赤箭花的羽箭,镞头擦过“阎魔罗王”的脸颊,重重刺入冰面。“这是你的箭么?” “是。” “你那时为何出现在那里?” “路过。” “你认得陈小二么?” “不认得。” “那你为何要救我?你既是无恶不作的‘阎摩罗王’,为何要在那自称‘山魈’的杀人魔手下救我性命?” “我不是在救你。我只是觉得……”“阎摩罗王”哑着嗓子,道,“这样好玩儿。” 方惊愚哑口无言,楚狂接着道: “我行过那里,出于顽心放了一箭,不想那人长了眼,竟拿脑门去接箭,不幸一命呜呼。” 他又狡恶一笑,“捕头大人,这就是我的口词了,你问完了么?” 这话像一点火苗,兀然蹿入方惊愚的心。此人不是因慈愍而救他性命,不过是借机杀人取乐!方惊愚攥拳,低喝道:“休要胡说八道!”言讫发力一击。“阎摩罗王”闪身避过,却被仍被擦中胸腹,痛苦呻吟。 手上忽而传来一点湿腻感,缁衣青年松拳,却见掌心一片猩红。 “你受伤了?”方惊愚抬眼望向“阎摩罗王”,却见其衫子里露出一段被血浸红的绢布。他忽而想起那独眼男人说过,“阎摩罗王”一年前于箕尾大漠销声匿迹。那时他虽以箭取头项一目,却也在与仙山卫周旋时受了好些伤。如今看来,确是重伤。 “阎摩罗王”咬着牙关。这伤是他与仙山卫中排行第二位的玉鸡卫交锋时落下的,久久未好。先前开弓时伤口开裂,如今这一缠斗又教他伤重更甚。所幸血浸染了身上的青布衫子,教方惊愚看不出他就是曾在吉顺客栈与自己打过照面的乞儿。 然而方惊愚却瞧得出他的劣态,抽出刀剑,疾趋而上,“阎摩罗王”以弓背格挡。 两人滚作一堆,“阎摩罗王”忽而将手指往身上探去,方惊愚惊愕地看见他的五指插进了自己的伤口,握了一把血。 “是,伤了又怎样?”“阎摩罗王”龇牙咧嘴地冷笑。“即便只用一根小手指头儿,我也依然能按死你!” “阎摩罗王”仿佛感觉不到痛,猛地将那自伤口里攥的那把血泼向方惊愚的两眼。缁衣青年一惊,偏头闪避。正在此时,“阎摩罗王”忽张口一咬,尖利的犬齿狠狠箝上了方惊愚的手腕。 方惊愚吃痛,即便隔着皮腕套,他也几乎被咬穿了腕节。那人齿上力道惊人,创口鲜血四溢,深可见骨。 真是条疯狗! 片刻厮打后,缁衣青年猛地翻身,负痛将刀架于他脖颈之上。 “束手就擒罢,‘阎摩罗王’。”方惊愚垂睫,面庞微微沁汗,如覆铅霜。 楚狂喘息着,慢慢松开他腕节,口角仍流着血沫:“官爷,我既救你一命,你没考虑过放我一马么?” “救我性命,我有负于你。可你罪恶昭彰,更有负于天下。于情于理,都应加以牢槛之罪。”方惊愚冷声道。 “阎摩罗王”开始发笑,方惊愚一颤,他从毡布隙里看见了一只不屈的眼,如蛰伏的馁虎,哪怕深陷囚槛,爪牙仍未钝。 “要关我入笼?还早着呢,捕头大人。” “阎摩罗王”恶狠狠地道。 方惊愚心中忽而一颤,就在此时,“阎摩罗王”突然伸手紧握刀锋,任血蛇在刃面上流淌,硬是从颈边挪开。缁衣青年倒抽一口气,拔剑刺向他,“阎摩罗王”却硬用手掌接了这一剑。他像猛虎,带着鲜血嘶吼出声,忽一仰颈,用力以头砸向方惊愚的额头。 天纵骄狂 第5节 然而这次却是“阎摩罗王”失了算,方惊愚头缠一额带,看似是缁布缝就,里头却藏了一圈精铁。此时一撞之下,“阎摩罗王”只觉自个儿是以卵击石,脑袋里钻进一团蜂子似的嗡嗡作响。 这小子真是个铁头娃!楚狂头上剧痛,反往后跌去。然而方惊愚却捉住了他前襟,这回倒自己将脑袋狠狠磕了上去。 一声撞响后,两人同时眼迸金星,头昏目眩。 待松开手时,“阎摩罗王”头上流血,身子像棉花一般软下来,已然不省人事。 方惊愚气喘吁吁,手脚颤抖。他真逮住了一个传说中的魔头么?他拔出钉在“阎摩罗王”手上的利剑,从黑骊鞍钩上取下牛皮鞭,在“阎摩罗王”手上打了个死死的铐结。 他将那人搀起,却先摸了一手的血,殷红妖冶,像热烈绽放的赤箭花。方惊愚蹙眉,此人伤得很重,却同自己周旋了这般久,且不发一声,显是个硬骨头。 白青毛已从河里蹚出,在岸边甩着水。方惊愚将它擦净,拾起彤弓,将“阎摩罗王”放到马背上。犹豫半晌,他的手伸向了那张裹着头脸的毡布。 “阎摩罗王”究竟是何人?从声音听来,他似才二十挂边,与自己年纪相仿。 然而在方惊愚解下毡布的前一刻,“阎摩罗王”兀然睁眼。 方惊愚看见了一只漆黑无光的瞳眸,其中像沉积着这世界里最深沉的黑暗。 “阎摩罗王”忽似收缩的弹弓筋一般跳起来,足尖一勾,乘方惊愚不备,勾住上弓片,自他手里夺来彤弓,又一踢马腹。白青毛欢嘶一声,竟扬蹄便走。 “站住,你这猾头!”方惊愚色变,高喝出声。 枝头的雪如棉絮,扑扑往下落。“阎摩罗王”在马背上坐起,朝方惊愚挤眉弄眼。他足尖一翘,彤弓打着旋儿飞到手边,娴熟地接住,用肘从櫜袋里夹出一箭。因两手被缚,拉不开弓,他便一手持着弓把,用牙拉开了弦。 “我凭什么要站住?请你送我去吃牢饭么?”他含糊不清地道,因拉弦太过用力,弓弦划破口腔里的血肉,一股铁锈味自嘴里蔓延开来。刹那间,箭铓如流星,激射向方惊愚心口。 一股震髓敲骨的剧颤感自心口蔓延至周身。方惊愚低头,却见一箭刺破自己胸口。缁衣底下藏着护心镜,然而那铁片亦被这一箭击碎,四分五裂。他慌忙解开领旂,镞头恰恰在穿出铁镜微末,胸膛只破了点儿皮。 方惊愚跌坐在地,久久惊神未定。 “官爷,慢走勿送!” 楚狂笑道,顾盼神飞。他驱马疾行,如一支箭射向黑暗,顷刻便没了踪影。 ———— 天风惨惨,月影幽沉。 方惊愚在冰河边孤仃仃地坐着,像一块石头。黑骊亲昵地贴着他,轻轻转着耳。 方才的缠斗仿佛一场梦魇,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他回想着今日来所遭逢的一切。在此地谋财害命的“山魈”是吉顺客栈的跑堂伙计,而他们原来要追捕的“阎摩罗王”却暗出一箭,替他解了困厄。他与“阎摩罗王”方刚在冰河边厮打一场,方惊愚张开手,掌心里还攥着一片湿热的血迹,炽艳如花。 方惊愚是方家的次子,家世也曾煊赫,可如今他已与方家断绝干系,从宅院中搬出,自立门户。他做了仙山吏,虽被人戏称作“捕头”,却禄禀微薄,衣仅蔽寒,食止充腹。“阎摩罗王”是他要来捕的第一条大鱼,玉印卫向蓬莱四方派出无数哨探,唯有他们这支队伍寻到了其些微踪迹。 到头来,他还是让“阎摩罗王”逃了。而这蓬莱最大的要犯究竟是何人,他尚不知晓。 远方传来一阵急促蹄音,方惊愚自溪石边站起,手里攥着一支喷花杆,方才他放了旗花,向同伴示意他的所在之处。 两匹驳马出现在密林间,纵马之人是独眼男人和红衣少女。他们见了方惊愚,脸上显出几分热昵。红衣少女高叫道: “扎嘴葫芦,你缺胳膊断腿了么?” “安然无恙。”方惊愚简扼地道。 红衣少女小椒跳下马来,将他手脚捏了一遍,方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独眼男人问道:“咱们已让左近的仙山吏安顿好了铜井村里的事,却在村外见到了‘山魈’的尸首,他是因箭伤而死。惊愚,莫非是你见到了‘阎摩罗王’么?” 不愧是昔日蓬莱骑队的头项,对“阎摩罗王”的踪迹甚是敏锐。方惊愚点头: “见到了,虽同他厮斗一场,却仍教他逃了。” 听了这话,两人神色皆有些沮颓。独眼男人下了马,拍拍方惊愚的肩,“罢了,不打紧,蓬莱十年都未捕得此人,你能自他手下全须全尾而还,倒是厉害得紧,不愧是方家的惊世之才。说来,你看清他的模样了么?” 方惊愚平静道:“我若是惊世之才,那他就是天纵的奇人了。我看他年纪同我相仿,却有一手神箭法,虽身负重伤,也能同我周旋许久。看着又不像人,倒像鬼。” 红衣少女冷哼:“他非但是鬼,还是鬼里的头头,要不怎么叫‘阎摩罗王’?”说到这里,她忽一拍掌,“啊呀,你说他受伤了?” 缁衣青年点了点头。小椒怒道:“笨葫芦,他伤重难行,你四体健全,那你怎么不乘胜追击?” “没有舆图,追上去给他当箭靶子么?”方惊愚道,独眼男人会了他的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图,递给他。 方惊愚将舆图展开,心里却有些怅惘。他未去追阎摩罗王,实是略有犹豫。那人虽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却也在陈小二手里救过自己一命。然而此时他需要公私分明,于是他定了定心神,将目光投向與图。 三个脑袋凑在了一起。男人指着绢图道,“左近峦崇壑深,‘阎摩罗王’能走的无非只两条道。一条广道,与蓬莱官道相接,平坦易行;另一条山径,树丛深密,但甚是颠簸。” 小椒叉腰道,“还用想么?傻子才会走广道。何况那里不远便是白草关,有大批仙山阍人驻守,若是走山径,不知有多安全!” 方惊愚却摇头,翻身上马。小椒急忙问道:“你去哪儿?走哪条路?” “去广道。‘阎摩罗王’伤势重,定会涉险入关。” 方惊愚冷冷地一扬鞭。 “因为他虽非傻子,却是个狂徒。” ———— 烟淡草衰,寒松林立。 “阎摩罗王”楚狂伏在白青毛背上,按着伤口,喘吁不止。 他颤抖着松开前襟,只见胸前包扎的绢布已然染红。一道伤口如巨大的蜈蚣,从左肩爬踞至右腹,当初在箕尾大漠交手时,玉鸡卫的这一招险些让他肚破肠流。 玉鸡卫在仙山卫中排名第二,是个可怖如鬼魔的老人,一双手刀枪不入,宛若钢铁,惯套留创不愈的天山金甲。此时楚狂身上痛,脑门上的箭疮也像火燎一般剧痛。梦魇如墨汁般渐渐将他视界染黑。他仿佛看到自己被成千上亿只手扯拽着,即将堕入黑暗里。 过往的可怖回忆幽囚着他。他仿佛感到有马鞭落在自己背上,一个声音奸诮道:“贱奴!”他低卑地匍匐着,疼痛与惊惧像熔浆般淌满他的全身。 楚狂摇了摇头,强打精神,将那噩梦甩开。他用毡布裹紧头脸,当务之急是入了白草关,再寻个地方混迹,隐姓埋名。他倒不自悔射了那引来仙山吏的一箭,因为有那昔日蓬莱骑队的头项在,暴露行踪不过是早晚的事。他已惯于漂泊江海,如无根之萍。 奔走许久,已是黎明时分。云层后仿佛烧起了火,天边现出一线金光。然而在踏上广道的那一刻,他忽听得一声怒喝: “——来得正好,‘阎摩罗王’!” 回首一觑,他却见两匹快马正向自己疾驰而来,发出怒吼的却是那威风凛凛的独眼汉子,此时已弯弓搭箭,作待射之态。男人喊罢后,又转头问方惊愚道,“是此人么?我没喊错罢?” 方惊愚点了点头。“是他。” 前方那人影虽用毡布盖着脸,然而那白青毛确是方才其所乘之马。于是独眼男人转脸,又大吼一声:“‘阎摩罗王’!一年前你曾于箕尾大漠伤我一目,如今我来此报这一箭之仇!” 说话间,男人已执弣搭箭,嗖地一箭发出,直刺楚狂右眼。 那箭速如疾风,且其上所蕴力劲极大。然而楚狂动作更快,在回首的一刹已迅捷地抄起彤弓,从囊中抽出一箭,执弦而射。鸣镝之声凄厉,仿佛能掩盖八紘残雪声。两枚箭在空中相接,镞头相撞,齐齐如折翼沙鹑般坠地。 非但是独眼男人,方惊愚亦愕然。“阎摩罗王”竟在一刹间射中了来箭的镞头! 男人汗流浃踵,那熟悉的恐惧之情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再自櫜袋里抽出两箭,张矢控弦,双箭齐发,分别刺向“阎摩罗王”双目。 然而阎摩罗王再次引弓,精确无误地射落两箭。 他射得极准,仿佛箭镞上粘了磁石,会奔去一切他欲要它去的地方。两人被这可怖的射艺惊得舌桥不下。若说中一箭兴许只是巧合,可连中三箭便只能称为鬼神。 楚狂桀桀狂笑,像个狰狞魔头:“小样儿!你这一箭怎还连本带利,翻倍成了三箭?我这么大个活靶子都射不中!” 眼看着离白草关仅有数里之遥,独眼男人亦略显失态,对方惊愚道:“看这强力善射之姿,这人着实不是西贝货,而是本尊。眼下咱们怕是赶不上他!他若射咱们的马,我们怎能再行?” 方惊愚凝神结想,片刻后道:“秦椒已抄近路去向白草关阍人报信了,那儿有不少仙山吏,咱们来个前后夹攻,釜里捉鱼。”秦椒便是那红衣少女小椒的大名。 缁衣青年抽出长刀,刃面似镜,映出他如霜的眉眼。“何况,‘阎摩罗王’此时迟迟未射我们的马,定是想着留箭闯关。若他无箭,便再不足为惧。毕竟弓手一旦无箭,便与口中之虱无异。” 独眼男人听得咋舌,方惊愚将对方的心摸揣得一清二楚,倒像比自家婆娘还熟昵一般。 此时方惊愚拍马而上,闯至“阎摩罗王”身边。 白青毛跑了一宿,已是十分疲累,比不上足力强健的黑骊。方惊愚与楚狂并肩而行,喝道:“停步!咱们第二回合的胜负还未见分晓呢!” 楚狂瞥了他一眼,翻白眼道:“怎么又是你?” 方惊愚冰冷地道:“真是可惜,此处为小吏辖地,只得由我来接驾。” “臭雕瓠子,回家吃奶去罢!‘阎摩罗王’万马千军尚不惧,就凭你这一刀一剑,也想拦我?” “我尚有一刀一剑,”方惊愚说,“可你的箭快没了。” 楚狂一惊,望向箭囊,果不其然,其中的羽箭寥寥无几。 方惊愚也不多话,驱马而上。刀剑并出,寒光凛冽繁密,如缤纷落英。楚狂没法子,用彤弓挡了两下,见弓臂险些被劈断,便只得堪堪拉开距离,弯弓射向方惊愚肩头。 然而此时有一箭从旁飞来,射断其箭杆。楚狂一惊,猛然转头,却见那独眼男人亦策马赶至自己身边,挽着弓,气喘吁吁。 楚狂咬牙,如今的他被两面围夹,且身上带伤,很是不利。他不长于近身接战,不能再久作纠缠。 忽然间,他心里生出一个诡计,将披在身上的毡布一扯,如鱼鳅一般纵马打旋,避着方惊愚的剑铓。当独眼男人将弓拽开时,他便故意钻一个刁钻之处,教那箭与方惊愚的钢刀打个擦儿。如此一来,箭射来时速度减慢,而他便能用毡布接下。 楚狂将那些刺在毡布上的箭美滋滋地拔出,收回自己的箭囊里。方惊愚看得无奈,这厮怕弹尽粮绝,竟来了一出“草船借箭”。 三匹马并肩而行,渐渐逼近。楚狂欲引弓射马,可看到那匹毛光水滑的黑骊,心里不忍,还是收了弓。 “捕头大人,其实我也不只是长于射箭。”他改了主意,道,“也挺擅长逃的。” 马蹄溅开雪尘,楚狂双腿一挤马肚,伺机要逃。方惊愚却冷喝一声,“还有地洞任你钻逃么?看看你的前方!” 楚狂打了个激灵,抬起头。他看到矗立于远方的白草关,霁云高敞,城楼气魄雄浑,悬门正豁喇喇放下来。瓮洞里架设弩机,羊马墙外骑卒蚁聚,黑压压一片。几彪车马飞出,为首的却是那曾在吉顺客栈里打过照面的、趾高气扬的红衣少女。 “两面夹攻,你要逃到哪儿去?”方惊愚冷酷地发问。“早些就范罢,下牢里的饭菜滋味倒还不错的。” 说话间,他已猛出一刀,刀光如皎月,劈向“阎摩罗王”肩颈。 楚狂闪避,却还是被浅浅划中,新伤叠着玉鸡卫留下的旧创,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似闪电般击穿心头。可还未及他呻吟,方惊愚又是一剑刺来,楚狂忽而头上箭疮一痛,不免得略有分神,结果便是未能架住此剑,剑锋刺进了他的肩头,鲜血四溢。 楚狂闷哼一声,一手却牵缰引住马衔铁。他如脱兔一般,蹿向广道旁的荫森密林中。 方惊愚往旁瞥去,以眼神示意以小椒为首的仙山吏。小椒大叫道: “追!那肥鱼赏银千两,谁捉住了他,可保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骑卒们鱼贯而出,涌入密林,楚狂强忍痛楚,策马前行。过不多时,前方的路断了,一道深壑横亘眼前,冰瀑尚未断流,水声如雷鸣。 楚狂下了马,迅速地自鞬囊里取出钩爪,在冰面钉下。他在腰间系了一圈麻绳,踩着冰锥踊身一跳,缒入下方。 小椒和众仙山吏赶来时,只见得岸边留着一只钩爪,系在其上的绳索晃晃悠悠。有仙山吏抽剑上前,欲要磨断绳索,却被小椒制止。红衣少女一摆手,道:“将麻绳拉上来!” 众人拿惊诧的目光看着她,她跺脚道:“快拉呀,活鱼可比死鱼值钱!” 于是仙山吏们把着麻绳,奋力拉拽。绳子的另一端仍很沉,看来阎摩罗王仍未能逃脱。可当将那绳索扯上来一看,另一头却挂着一块大冰棱。阎摩罗王早已溜之大吉。 仙山吏们看向小椒,有人叹道:“秦椒,若不是你瞎指挥,咱们如今已能领五万石粟米,住七进大宅子了!” 少女面庞嫣红,有些赧然,却强打精神怒斥道:“看什么看,鱼儿脱钩也是常事!梦里痴吃蛮胀去罢!” 方惊愚走上来,在冰瀑边一望,神色依然是浅浅淡淡的:“分三路人马,一路在此地驻守,一路在冰瀑处搜寻,防那人藏身岩洞,还有一路去左近的二珠村察探。不管走哪一路,他最终都要入关的,这段时日查验需严密些。” “万一他不入关,往别处去了呢?” 方惊愚说:“不可能,我虽只与他拆过几招,但依我看来,此人性子躁,好涉险,终究会想方设法入关。” 他闭目沉思,片刻后睁眼,目光掠过冰瀑,如一阵料峭寒风。 天纵骄狂 第6节 “‘阎摩罗王’会自投罗网。” ———— 二珠村前白雪飘飖。 村口停着一架大骡车,车上铺满谷草,然而车板下却有一片夹层,里头挤着许多脏污的舆隶。 舆隶们多半着一件薄葛布衣,瑟索而不安地挤在一起,他们的手脚被锁链相连,漆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如受惊的鹿。 他们是违背了仙山律令之人。蓬莱有规定,若是擅闯镇海门、欲渡溟海去往仙山之外的人皆会被捉住,打上奴隶的烙印。自此,他们便不再为人,而是贱虫。蓬莱人给他们取了个名儿,叫“走肉”。 驾车的是蓬莱仙山的质人,专事买卖奴仆一事,与寻常的监管货价的官不同,会随车押着奴隶。此时他正下车沽酒,几个凶神恶煞的仙山吏正围着车看守打转。 顶棚忽而轻轻响了一声,一线天光泄进来。有人拨开蓬草,从上方跌落至骡车底,引起舆隶们的连连惊叫。 “怎么回事?”大腹便便的质人提着酒壶冲回车边,抓了马箠,怒冲冲喝道。仙山吏们取下车轸,开了木板一瞧,只见有一人跌落在舆隶们的中央,血气浓厚,扑鼻而来。 “他……他突然跌下来的……”有舆隶结结巴巴道。 可还未等他说完,质人便扬鞭打来,两撇鼠须一抖一抖,怒喝道:“许你说话了么?闭上你的臭嘴!” 两个仙山吏上前,将那血淋淋的人影拖出车外。有人说:“近来白草关布防甚严,这人不会是个乘隙钻入车中的逃犯罢?” “不,兴许只是个挣脱了镣铐的奴隶,在车中同别人大打出手,方才弄得一身狼藉。”质人嗬嗬笑着,上前一步,拨开那人的发丝。那人的颈后打了犬纹火印,四周有时夜纹样,那是奴隶的印记,看起来已被烙下许久。 “玉鸡卫大人的奴印……”质人喃喃道。 他费劲地弯身,揪起那人的额发,望清了其容颜。脸颊苍白着,眉眼隽朗而锋利,如崚嶒的行笔。拨开他的眼皮,质人望见了一只重瞳,透着血光,宛若红玉。 那青年昏迷不醒,血蛇在他身下蜿蜒爬行。 “是只好货,能卖大价钱。”质人的目光如虫螫般在那人脸上流连,喃喃道。 一旁的仙山吏磕巴道:“您莫非真看中了他么?可、可是……若他真是逃犯,被白草关阍人查出该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有昌意帝金字牌在手,料他们也不敢检点车中人物!”质人站起身来,抚须而笑,“玉鸡卫大人不日便会亲临蓬莱,他老人家好莺花事业,尤爱脸蛋儿白净、身板结实的美色,眼下醉春园正忧闷如何为他治宴。此人既有他的奴印,便当物归原主,也恰能讨大人的欢心。何况,若送至武艺巅峰造极的玉鸡卫大人跟前,还愁此人能逃么?” 小雪簌簌飘落,像蝶子一般栖落那昏迷青年的面庞,柔和了其眉眼。 质人接过一旁厮役递来的香色绸帕子,擦了擦手,扭头走开,吩咐道。 “将他卖至醉春园罢,那儿正缺侍奉人的妓子。” 第4章 玉鸡声近 白草关外素雪纷纷。 关外人头攒动,阍人们面容沉肃,仔细查着入城者的路引文牒。士卒持着英山铁朴刀,杀气森然。白草城关犹如虎口,他们好似利齿,随时等候着咬断疑凶喉颈。 方惊愚抱手站于门边,神色沉冷澹净,目光却如利刀,削过每一个入关之人的面庞。 他在这儿守了数日,就是在候着“阎魔罗王”寻上门来。他的预感通常不会错,而他也有预感,“阎魔罗王”会是他生平中遇到过的最棘手的一位劲敌。 人群如蚁列,慢慢地向前。一辆载着谷草的大骡车骨碌碌驾来,阍人们喝道:“止步,下车!” 车把式和一个着绣裳的胖子下了骡车,几位黑衣仙山吏也随之跳下。那胖子谄媚地笑了笑,拿了牙牌递与阍人们看,道:“咱们是公差,运些谷草去春生门,那边时刻难容,诸位大人行个方便,让咱们先行可好?” 阍人查过牙牌无误,刚想挥手放行,方惊愚却迈前一步,淡淡喝一声: “慢着。” 那胖子的笑容凝住了,两条眯细的眼缝望向这带刀的缁衣青年。 方惊愚拾起一枚野干草,在指间捻了捻,道:“这干草在收割时被雨淋过了罢,都已生了霉斑。用这样的草饲马,岂不是会将马喂死?” 那胖子不想会被拦住,满面是汗,讪笑道:“不劳大人费心,仅有几根生了霉,其余的皆好好的。” 方惊愚将那野干草放回车上,围着车走了一圈,忽用刀鞘敲了敲车舆,侧耳细听回音。过了片刻,他对胖子道:“让车里的人全部下来。” “要谁下来?”那胖子还欲装傻充楞。 “四壁有回音,这车有夹层。底层有人的杂乱呼吸声,且不止一人。你说还能有谁?”方惊愚说,拔刀出鞘,将刃片放在胖子颈侧。“你若不叫他们下来,我便只得让你的脑袋自脖子上滚下来了。” 胖子吓得屁滚尿流,却依然强撑一份体面。他连连打揖,压着声儿道:“大人,小的再不敢欺瞒您!小的实是买卖奴仆的质人官,这车里都是要卖去城中、供仙山卫差遣的奴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金牌,那是昌意帝所赐的物件,平日不轻易示人。质人将金牌摸在手里,脊梁骨也硬了些,口气放大: “何况,您瞧,这是圣上所赐金牌,有此令在,我等在蓬莱之内应是通行无阻!” 谁知说罢这话,眼前便有一道白光闪过。质人目瞪口哆地看着手里的金牌断作两截,那缁衣青年一刀斩断金牌,冷淡地收刀入鞘。 青年道:“现在没法通行无阻了。” 质人腿脚打抖,一是为方才那精妙绝伦的刀术,二是对这青年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连昌意帝金牌都敢破的人,倒究是哪位皇亲国胄? “我再说一回,如今不是官卖的时节,你这是私下回易,要犯死罪。把人都押解下来!”方惊愚兀然瞪眼,喝道。 他这一声冷喝宛若援桴猛击,重重撞在那肥胖质人心头。质人颤了半晌,眼前的这青年虽看不出官阶,却有种天成的威势。质人的满腹气势顿时消解,于是慌忙吩咐随行的仙山吏道:“快、快,把人都撵下来!” 片刻后,舆隶们自骡车上被撵下,东倒西歪地站在一块儿。方惊愚和阍人们走过去,一个个查验,其中没有和那“阎摩罗王”相仿之人。“走肉”们的手脚细得如柴火棍,在寒风里打战,神情可怜极了。方惊愚看着他们,脸上恬然无波。 那肥滚滚的质人又搓着手凑过来了,媚笑着道:“大人,查得差不多了罢?仙山卫大人要人要得急,咱们可没法在这里迟延时辰……” “是哪位仙山卫要的人?”方惊愚忽问道。 “是……是玉鸡卫大人。” 方惊愚眉头紧蹙,玉鸡卫在仙山卫中位居第二,是个威震寰宇的人物,凭自己一介蝼蚁,确是极难与其抗衡。但他仍不死心,转头走向骡车,执绥跃上。 拨了拨干松松的草堆,他忽看见草堆里露出一角蒲席。方惊愚回头叫来质人,问道:“这是什么?” 质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恐,他不住地用绢巾揩抹着汗,抿口不言。 方惊愚叫来几位门吏,将草堆拨开,露出一卷带血的蒲席。用刀划开束着蒲席的绳子,一个血淋淋的人影滚了出来。 “说,这是怎么回事?”方惊愚斜睨质人一眼,口气犹坠冰窟。 他蹲下来,用刀鞘拨弄那鲜血淋漓的人影,那是个遍体鳞伤、手脚被缚的青年,胸口微微起伏着,似还有气。青年被血脏污了面庞,看不清容颜,会是先前与他交手的那位“阎魔罗王”么? 质人汗出如浆,在一旁讪笑道:“这、这是一位不听咱们管教的逃奴,性子劣了些,三番二次抗命。咱们不得已,方才对他上了些刑。别看他伤得似重,其实不过仅些皮肉伤,过几日便好……” “那为何用蒲席裹了他,将他藏身此地?” “唉,这不是怕污了诸位大人的眼么?他若是待在下层,那血会污了车板,同與隶们闷在一块儿,定准会发臭,又易生疫病!”质人冷汗涔涔,讨好地笑道。 方惊愚闷声不响,将那人翻过身来。他想起先前他与“阎魔罗王”的几度交锋,只要看看此人肩头是否有剑创,就能辨别这人是否是自己要找的那个魔头。 他用刀鞘挑开这人衣襟,却眼瞳一缩。胸前被马箠留下的伤口纵横,肩头皮肉几近被打烂,看不出是否留有剑创。那质人打着颤,还欲开口,缁衣青年却已站起身,清清冷冷地问道: “你们这一车奴仆要多少钱?” “什、什么?” 方惊愚道:“我来出钱,将你们这一车與隶买下来。” 與隶们迟钝的眼里忽而泛出蒙蒙亮的光,他们面面相觑。一旁看着的白草关门吏们皆暗自苦笑,方惊愚这小子又善心大作了。瞧他那一叠叠补丁的披风,便知这厮手里从无余俸,微薄的薪俸都拿去办了善事。 “大人,这、这可是玉鸡卫大人要的‘走肉’,他老人家不日便至,醉春园正愁烦没人伺候他呢!” “玉鸡卫又如何?”方惊愚冷冷道,“哪怕是十位仙山卫齐来,我也不惧。”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而自身后响起,宛若惊雷。 “噢,是么?真是后生可畏!” 刹那间,方惊愚浑身狂震,如遭晴空霹雳,回过头去,却见一位老者正遥遥走来。 那老者身长九尺,熊肩虎背,蜂目豺声,阴影洒下来,身影重如山岳。他着金紵丝衣,衣上有五彩雉纹,腰间系一乳白玉佩,大目尖喙,是一只玉鸡。在他身后,虎贲连绵,雪尘大起。 顷刻间,一种可怖的冱冻仿佛笼罩了白草关。所有门吏与过关行人像被打折了膝盖,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颤声高呼: “恭迎玉鸡卫!” 风雪蔽日,一片肃杀。在一片死寂里,玉鸡卫犹如楔桩,巍然削挺。无数脊背弯拱在他脚边,他迈步走来,步声沉稳撼地,似铿鍧钟鼓。 这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山卫。众人觳觫着,将额深深埋入雪里。 然而此时除却玉鸡卫之外,仍有一人昂首挺立,身姿如凌霜修竹。 玉鸡卫缓步走来,沟壑遍布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熛火似的厉眼。老人看向那持刀而立的缁衣青年,年岁尚轻,着一件补裰过数回的单薄披风,足见其贫窭。然而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如蛰伏的虎狼。 玉鸡卫笑了。 “小兄弟,老夫听你口气颇大,心气甚高,是个难遇之才。”他开口,回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不知你姓甚名甚?高就何处?” “在下方惊愚,不过一介嵎夷捕吏。” 质人躬身打颤,伏在雪地里咬牙切齿。他没想到那小子品级低微,还这般傲气昂然,敢诈谖自己! “姓方?”玉鸡卫眯眼,“琅玕卫方怀贤是你什么人?” “曾是家父,如今不是了。” “呵呵,不榖昔年曾造访方府,知晓琅玕卫犯下大过,引咎而退,家下却有一子乃不世出之英才,后来那儿曹弃家而去。那莫非就是你么?” “约莫正是在下。” “而这位英才如今欲截老夫要的人,是怎地一回事?” 脚边跪落的人群皆屏住了呼吸。玉鸡卫口气虽听似亲和,却威压十足,而这青年不过是寻常视之,从容裕如。一问一答,好似交戟来回。 方惊愚沉默片刻,开口道:“敢问大人,您需这些奴隶,究竟是为何事?” “也不为什么,不过是要他们来做垫脚的凳儿,可观玩的瓶儿。”老者抚着须,若有所思,忽而阴沉沉一笑,“还有,可骑坐的椅儿。” 方惊愚心中一凉,余光瞥向那群抖抖索索的與隶。他方才看过,这些“走肉”面庞虽脏污,却生得眉眼清秀。他也曾听闻,玉鸡卫好男风,府上嬖童百人,是个色中饿鬼。 他沉默着,却忽觉脸上一凉,不知何时,玉鸡卫粗砺的指腹已似蛇一般爬到了他的颊上。 “方小公子,你这张脸也生得颇不错,像老夫的一位故人,”玉鸡卫低低笑道,眼里射出贪婪的光,“也甚合老夫的意。” 一阵恶寒攀上方惊愚的脊背,他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揖道:“多谢大人抬爱,惊愚虽薪小禄薄,却仍能苟延此命,尚不必往府上谋差。” 老人哈哈大笑,却未放手。“那方小公子又如何作想?你将这些‘走肉’买下,莫非也是要拿去暖床么?” “不。”方惊愚冰冷地道,“我会放他们走。” “走?蓬莱风雪交争,天寒地冻,你放他们走,他们能在何处乞得身衣口食?”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宁做冻死骨,强似笼中雀。” 玉鸡卫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纵声大笑。风雪里,缁衣青年依旧神色平静无澜。 天纵骄狂 第7节 片刻后,老人敛了笑意。“不,老夫不会放他们走,即便你出价黄金万镒也绝不成。你知道为何么?” 方惊愚冷视着他。 “因为老夫已跻峰造极,何必再听你这蚁虫的喁喁细语?方小公子,再努力挣扎罢,等你的剑术超群绝伦,可与老夫并肩之时,届时我可倾听你的要求。”玉鸡卫背过身,步伐仿佛能撼天动地,“但在此之前,你所说之话,老夫全无兴致去听。” “那在下若能在此地取您性命,您就会有兴致了么?”青年说。 玉鸡卫忽而双目圆睁,他感到了一股尖锐的杀气,顷刻间向他的后脑刺来。在他身后,方惊愚霜刃脱鞘,寒光猛厉而出,锋刃架在他脑后,只消轻轻一按便能破皮见血。 老人笑了。真是愚不可及的年轻人,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奴隶,竟敢对名震海宇的仙山卫动手么? 他并未回头,而是迈开了步子,声音喑哑低沉。 “取老夫性命?你还太嫩了。” 方惊愚一愣,眼看着玉鸡卫一步步远离他的剑锋,从容镇定。随着足音响起,他手里举着的符禹铁短剑上忽而漫开细密裂纹,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他腰间所挂的嵌钢长刀忽而爆出一声裂响,连刀带鞘支离破碎。 锦衣老人举起手,方惊愚惊见其指间拈着一枚钢片,那是长刀的碎片。玉鸡卫虽未回首,可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徒手捏碎了他的刀剑!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遽感袭上方惊愚心头。玉鸡卫呵呵发笑:“老夫别无他长,只有气力算得不赖。方小公子,是你小看老夫了。” 老人抬腿离开,舆隶们被重新赶上骡车,虎贲随着他行进,如拱卫明月的众星。他的声音飘荡在朔风里: “毕竟,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阎摩罗王’……” “……也曾不过是老夫府上的一介阶下囚。” ———— 楚狂在做噩梦。 他的梦是黑红相间的,黑的是落在肌肤上的火炭,红的是翻卷的血肉。他看到过去的自己匍匐于一位威严老者的脚底,像一条饱遭蹂躏的弃犬。厮役手持火印,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发丝,迫他伸直颈子,滚烫的铁印落了下来,在他颈后留下耻辱的奴印。 他在马棚里见过仙山卫养的好马,匹匹四蹄端健,臀上盖着漂亮的梅花火印,可落在身上的烙印却是犬纹。他尚不如仙山卫府中的畜牲。 有人对他喊道:“跪下,贱隶!” 接着便是一段仿佛永无止境的笞打,每一鞭都仿佛要将他自背后剖开。他惨叫着向前爬去,扑到地牢的小窗前,抓住铁栏。窗外是大丛大丛的赤箭花海,艳丽无方,像一片云霞,一直盛开至天际。赤箭花海的尽头是漆黑的溟海,越过溟海,那里有他一直奢望而不可得的自由。 他想逃离仙山这个囚笼,这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之死靡它。 噩梦如潮水般退去,楚狂一睁眼,发现自己再度身陷囹圄。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锦缛之间,四周敞阔,是间大房子。几个青衣仆侍在旁替他包扎伤口,穿戴衣物,一些戴莲花冠、着莲瓣葛缁裙的道姑在门口张望,掩着口吃吃发笑。 楚狂头昏脑胀,先摊开手脚,作个“大”字,慵懒地开口道,“我这是死了又活了,投胎到了大户人家?还是被哪个富家千金包养了,做她面首,锦帐风流?” 那些女子们见他醒转,笑得更欢: “都不是呀,是你被卖到青楼里了!” 第5章 香帷风动 仙山玉鸡卫无日将至,醉春园里热闹得宛若正月。 一盏盏纱灯挂进廊庑,将园里映得如同白昼。红倌们穿上广袖长裙,欢歌曼舞,仿若扑飞胡蝶。 醉春园可谓花街柳巷的个中翘楚,楼馆临闹市而立,明廊曲槛,珠翠填咽。其间既有艳丽女伶,亦有清秀小唱,执彩而舞,笙歌杂逻,是搢绅戚畹们的销金窟。 那玉鸡卫又是仙山卫里的大人物,一口气儿吹度过来都能教蓬莱抖三抖。故而妓子们个个搽脂抹粉,盛装打扮,唯恐污了玉鸡卫的眼,在园里落个凄冷下场。 然而纵使群芳如何争奇斗艳,园中却有一人兴致寥寥。日上三竿,这人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口角流涎。 白晃晃的日光烘烫了廊庑,小厮敲着铃走过来,推开槅扇,将盛着粥饭的木托端进来,唤道:“公子,用早膳了。” 这小厮话音方落,却见眼前忽闪过一道阴影。方才那还如烂泥般倒在榻上的人突而像张翼大蝠,敏捷地跳起身,扑向他。小厮吓了一跳,手上没把稳,木托掉了下来,然而粥饭却未翻倒在地,原是那人影伸出两手,稳稳当当地将两只碗接在手里,嘴巴一张,把一只从碗里飞出的咸蛋咬在嘴里,不住嚼动。 仔细一瞧,那是个不事边幅的青年,头蓬衣乱,松松披着素绢衣,乱发下只露出一只左眼,目光慵懒而颓丧,如一片死灰。小厮有些头疼,这人是前些日子卖进园里来的相公,脸巴子虽生得好看,却怪僻难近,也不知鸨母是瞧中了其哪一点。 他回忆起这青年方被捉到楼里来的模样,被破蒲席卷着,浑身是伤,血溻湿了桐油板。他也替这人包扎过,看到了这青年的一副虎豹似的矫健却精瘦的身躯,还有其上斑斑驳驳、密如星点的伤痕。 想到这处,小厮心里却软下来了。兴许这也是个可怜人家,身上的伤不知是被哪户火燥的大老爷打出来的。 他正低身捡着木托,却听那人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声: “多谢。” “你会说话?”小厮惊奇地抬头,问。 “他娘的,我只是疯子,不是哑巴。”那人道,低头呼噜呼噜喝起了稀粥,也不用筷子,用手抓着腌紫花菘吃。他吃得急,白粥粘在鼻尖上,像一只饿犬。 小厮看得好奇,索性坐下来靠近他。阳光像金屑,细细碎碎地洒在他的眉眼间,更衬得其明艳动人。小厮叩问: “你叫什么名字?” “楚狂。” “啊呀呀,这名儿不好。”小厮慌忙摆手,“太傲气了,常来楼里的老爷们不喜欢,鸨母没替你新取一个?叫凤儿、莲儿甚的。” 楚狂斜了他一眼,将粥喝罢。舌头如抹布似的,在碗底旋了几旋,将碗舐得明镜也似。 小厮又大着胆子问:“你以前是哪儿的人?” “不记得了。” “我瞧鸨母颇看重你,你身上又有伤,你不会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逃奴罢!” 楚狂转着脑袋,想了想自己那段惨无天日的过往,惜字如金地道,“算是。” 小厮满意地点点头,满足于自己的揣猜。此人约莫是个被东家打杀的厮役,走投无路,方才到这地来做些皮肉生意。因是富厚人家出来的下仆,大抵身价也不错。不过在花柳巷子之中,醉春园也算得个上等来处,不少私窠子沦落在外,风餐露宿,醉春园于他们而言便似天上宫阁。 “那……你今年几岁了?”小厮又好奇地问。 “记不清了,大抵已过了弱冠罢。” “那有些齿长了!这园里的公子还是十三四岁的多,过了加冠之岁,身形长开,添了髭须,恩客老爷便瞧不上了。”小厮打量着楚狂,道,“不过你脸蛋生得年弱,咱们园里要接的那位贵客也爱你这样手脚结实的,你倒不愁失落了饭碗。” 楚狂将菘菜抓着吃完了,又叼着碗将酱汁一滴不剩地吃净,才鼓着腮帮子问道:“贵客?” “是呀,那可是哪怕在仙山卫里也能排上第二的大人物——”小厮欢欣地道,脸红得似害了病,“玉鸡卫大人!” 楚狂嘴里叼着的碗忽而掉下来了,碎瓷像烟花绽裂了一地。 众所周知,仙山卫现有十位,镇守蓬莱等五座仙山。先皇白帝乃一位暴君,横征暴敛,穷兵黩武。白帝曾于镇海门鸣鼓出征,可却探得蓬莱之外风雪大盛,疠疫横行。于是白帝在镇海门外设下重重仙关,班师回朝后颁布禁令,命令除却派驻于外的十位仙山卫之外,天下黔首皆不可出蓬莱。 而这十位仙山卫曾得先帝赏镇国宝玉十枚,那宝玉分别名唤天符、玉鸡、谷璧、白环、碧宝、如意、靺鞨、琅玕、玉玦、玉印,后来这宝玉的名儿也成了这十位仙山卫的别名。由于白帝无道,民愤如潮,其弟弑君践阼,却将这名号延续了下来,择勇毅者任之。时至今日,仙山卫仍是天下最朅勇之人方可抵达的顶巅。 玉鸡卫便是这仙山卫里的魁首,在他之上本有一位“天符卫”,是曾随先帝出征的重臣,可早已身死溟海。故而玉鸡卫这老儿倒成了仙山卫的渠魁,权伸万人之上。 那老人有一双铁掌,刀枪不惧,水火不侵,能轻易扭碎人头颈,折断人肢躯。传闻他力大无穷,可徒手搬山改道。又传闻他阳气极盛,可夜御十数人,男女不忌,自他床榻上滚下来的红倌多半会折去半条命。因而这老儿颇爱年轻体健的男子,至少他们被睡一夜尚不会被夺去性命。 楚狂曾在他府上当一条低贱的家犬,对此人的秉性甚是谙熟。 也正因如此,他明白这老人有多可怖。玉鸡卫是在他心头一抹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心上刻下了累累疮疤。 “带我去见他!”楚狂忽而改了先前那漫不经心的神色,龇起银牙,眼锋凶恶地掠过那小厮的脸庞。 他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被卖进了花街柳巷,可这还不算,卖他的人看到了他颈后的玉鸡卫的奴印,竟欲将他送回老东家手里,讨玉鸡卫欢心。 小厮被他的怒意吓了一跳,腿脚筛糠似的抖抖索索,“玉鸡卫大人还未光临敝园呢!” “他还未到,那我便去找他。”楚狂腾地站起,煞气盈天,用脚尖踢了踢小厮,“喂,他在哪里,给我带路。” 可他未走得几步,忽而被绊倒了。垂头一看,方才发觉脚踝上缚了一条铁链子。 小厮爬起来,仆了仆衣上的尘灰,笑容里略带几分阴险,“公子,鸨母可是花了大价钱将你买下来的,她瞧中了你,欲投玉鸡卫大人所好,将你献予他,怎会轻易放你出笼?” 楚狂用力扯了一会儿铁链,发觉确是挣不开,遂翻着白眼,一屁股坐下,“为什么是我?寻个脑筋正常的人去不好么?” “因为你身板结实,是玉鸡卫大人好的那口。何况他老人家来园里一次,便要折上不少咱们这里的姑娘、公子,咱们这里的人手短极啦!”小厮虽隐隐瞧出他的疯癫,却也不放心上,嘿嘿笑道。“不过嘛,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也不打紧,鸨母说了,让你在这儿接上几个客,倒也懂得人事了,到时再让你去伏侍玉鸡卫大人。” 楚狂反而笑了,神色阴鸷,仿佛一匹恶狼。“这么说,我能见到他,是罢?” “是啊。” “那还等什么?既然要我接客,便赶快把人撵过来。” 楚狂翻身倒在榻上,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挥着手道: “我赶着见玉鸡卫那老儿呢。” ———— 半月后,灵砂巷里。 虽是深冬,这狭里头尾却人烟辐凑,荷酒贩鬻的挑夫往来不绝。然而正在这巷里,几个人影缠斗作一团,打得热火朝天。 一枚拳头狠狠砸在一位文弱书生的脸上,那人摔了出去,像一只轱辘般在地上转了几圈。 打他的人是一个生得膀阔腰圆的小少爷,着一件锦地钉线绣衣,小眼拱鼻,脸生得似乱犁过的田。那小少爷从书生怀里摸出一只小钱囊,打开一看,便啐了他一口,“只这些钱?入你娘的,我先前不是与你说了,要你带够钱来么?你不带来,老子今日怎么去打茶围?” 书生畏畏缩缩地爬起来,他身上虽着一件成色好的花卉纹绢衣,背后却叠着一个个补丁。他叫郑得利,是郑家老幺,郑家世代皆在蓬莱天文院里吃朝俸,他爹本是蓬莱天文院提点,可因观天编历时出了差错被贬,郑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也跟着受了牵连,遭人白眼。 而眼前那夺他银钱的小少爷是陶家的公子,仗着世代簪缨,家中乃高门望户,拿他作狗踢打使唤。 “我……我家里的余银不多,日子过得拘谨,实是没什么钱了……”郑得利口吃着说。 “没钱不会去挣么?”陶少爷狞笑,竖毛豪猪一般,“去破墙后脱净衣衫,被丐子攮一次屁股,还能挣七文钱!” 郑得利挣扎着想爬起来,陶少爷两条粗眉一挑,猛踢向他膝头,教郑得利摔了个狗啃泥。“我叫你起来了么?拿个破钵碗讨够了本少爷用的赛茶钱再爬起来罢,怂蛋,孬种!” 陶少爷的伴当上前,鞋履雨点似的落在郑得利身上。郑得利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张脸绘遍沙绿石脂似的,五颜六色。 待陶少爷走了,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趿拉着步子回寓。 一壁走,郑得利一壁咬着牙,不让眼泪留下来,他的性子软得似水,不爱与人纷争,反倒成了被街中恶棍们欺侮的一块肥肉。 忍一忍就好了。他对自己说。至今为止,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走回郑府,他看到一个身影倚在掉漆的金柱门边,抽搭搭地哭泣,身子颤抖着,像风里的枯叶。 郑得利快步走过去,却发觉那是府中的女使小凤。 “小凤,你怎在这儿?” 小凤抬起脸来,那明珠似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涟涟水雾,白皙的脸盘儿上爬满泪痕,郑得利才惊见她衣衫不整。 “公子!”小凤一下忍不住,掩面大哭,“今儿早些时候,我去街里买些针线,正撞见陶家少爷。他们拖我入轿里,到了一个僻静地里糟蹋了我!” 郑得利如遭五雷轰顶。 天纵骄狂 第8节 府里的仆婢不多,小凤自小伴他到大,像他的亲姊姊。小时候,他深夜挑灯习字,频频打睡眼,小凤便静静地坐在一旁描花刺绣;他不慎跌碎了一只爹最爱的斗彩梅瓶,小凤替他顶了错,被挞百鞭,落下一身疮疤。他与小凤同笑同悲,陶少爷欺侮他便罢了,如今却将手伸向了小凤。 小凤哭着,捋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郑得利被其上的伤痕攫去了眼神。只见那臂上除却一道道手指紧攥留下的青紫外,还有密密麻麻的淌血的小洞,那是用绣花针扎出来的。 忽然间,身上的疼痛消失了。郑得利的心像烧旺的炉膛,包藏着熊熊烈火。 陶少爷先前对他的讥嘲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孬种!” 他被踢踹过无数回,却没有一回如现今一般暴怒。即便是软如棉花条子的他,此时也被蹭出了火花。 郑得利快步走进院子里,先给小凤取了些伤药敷上。他爱看闲书——尤是医书,有些一鳞半爪的心得。长工正在后厨里凿一张长凳的榫眼,他走过去,从地上拾起木工斧,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公子,你、你去哪里,要做什么?”小凤见他双目络满红丝网,害怕地问。 郑得利道:“……我去杀人!” 胸里的怒火似添了柴薪,越烧越旺。他昂首阔步地向街市走去,似一个要去复仇的英雄。然而那勇意涨得快,退得也快,才走到街口,他又变回了一个孬种。 他握着那木工斧,忽如握着一枚滚烫烙铁。他孤仃仃一个人,能打得伴当如云的陶少爷么?人家身强体健,自己和其相比,简直像一副细骨头架子。更何况,若他真干出了杀人这等事,家中岂不是会雪上加霜? 犹豫像无形的藤蔓爬上心头,缠住他的两脚。郑得利想起陶少爷说过今日要去打茶围,约莫是去了醉春园。可他的双脚却未迈向醉春园,而是犹豫着转了道,去了清源巷。 他走到巷里,寻到了一间低矮小院,两扇木门比他家破败得更甚,摇摇欲坠,仿佛撑不起落在上面的尘土。糊窗的毛头纸破了几个洞,用茅草勉强填塞着。郑得利叩了叩门,高声叫道: “方惊愚!” 院内没有响动,郑得利的心也渐渐灰败下去。方惊愚是与他结纳多年的旧友,虽总冷冰冰的一张脸,却仗义执言,如今更是做了一位仙山吏。他此刻来这里寻方惊愚,便是想教这故交给他打一打气,可如今此人不在,郑得利的心上似被猛泼一盆冷水。 “方惊愚!惊愚……你在么?” 木门突而吱呀一声,被猛然推开,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门洞里,杏脸逞娇,抱手喝道: “他不在!咱们家没银子,快滚!” 郑得利愣住了,方才看出那红衣少女是小椒,一个借住在惊愚家的女孩儿。小椒也认出了他,脸色放缓了些,却依然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我还以为是收债的呢,怎么,是没蛋子郑少爷呀,你找锯嘴葫芦作甚?” “我……我想同他说些话……” “哼,他被师父叫去花天酒地啦!”小椒撅嘴道,“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改日再光临大驾罢。” 说着,她砰的一声将门页关上,教郑得利吃了一口灰。 救星没了,郑得利垂头落颈地走出清源巷。 他踅在街上,拎着木工斧,也不知自己往何处去。想到小凤的泪眼,他义愤填膺,可真要去杀人么?自己单枪匹马,真能打得过陶公子那一伙人么?他心里像有千百根针在扎,高悬不定。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巷口,随着人潮漂流到了乌臼胡同里。这里四处楼宇轩昂,娼寮林立。涂脂抹粉的妓子们娉娉袅袅,倚门调笑。郑得利吓得想逃,却撞进一人怀里。 那人是个袨服女子,戴角巾,显是一位妓子。她热情似火,唤他道:“小少爷,莫要在外面盘桓了,入来坐坐呀!” 郑得利的头摇得像货郎鼓,慌忙道,“不,不……”然而那女子的纤指已然在他胸口乱摸起来了。她摸中了方才郑得利用布绢包起、胡乱塞进衣里的木工斧,只觉是件硬物,便笑道,“小少爷好情致,竟预备了只角先生来,咱们一块儿来耍耍呀。”说着,便连带搡地将郑得利带进院里。 郑得利面红耳赤,几番想逃,却被那女子紧紧攥着腕节。随着她穿过几层月洞门,只见得眼前豁然开朗,碧瓦亭台,流丹飞阁,华美无方。原来这是醉春园的暗道,吃腿儿饭的姐子揽到客后便会经此带客入园。 纱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密如繁星。郑得利稀里糊涂地被那妓子搡进廊上。恍惚间他想起陶少爷今夜也是要到这里打茶围的,他倒是阴差阳错地来对了地儿。 一伙妆扮艳丽的倡优彩云似的飘过来,笑声宛若银铃。那妓子见了她们,笑道:“我带了个生客来,园里还有哪间空闲的?” 倡优中的一位笑骂道:“玉鸡卫大人要来了,你还得闲出外勾人!还有,鸨母说你弹唱工夫甚好,得去候着场子,你是接不了这位贵客了!”说着,用眼神瞟了瞟郑得利。 郑得利反倒松了一口气,从妓子怀抱里挣脱出来,慌乱摆手道:“你们既没空,不接我也行的。”为防她们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他还补上一句,“何况,我有断袖之癖,不爱近女色,姊姊们莫要勉强了。” 那妓子吃了一惊,却依然伸手来揪他,“原来小少爷好走旱路,是我看走眼啦。不过不打紧,这园里也养了好些细皮嫩肉的相公,您先不忙走!” 郑得利已隐隐猜到了这里是蓬莱最大的欢场醉春园,暗骂自己说话卤莽,被人轻易赚入套中。 倡优们迎顺道:“是呀,听说园里新来了一位小相公,鸨儿叮嘱了要多给他揽些生意,好磨磨他性子。他头脸也漂亮,不如今夜让他服侍这位少爷。” 妓子吃吃笑道,“姊姊们说得有理。” 郑得利正懵头懵脑,只一会的工夫,便被那妓子热情地推进一间房里。那女子还从外将门闩上了,在门外格格笑道:“小少爷,您要什么物件,里头皆已摆有。人也在里头了,您慢慢来。” 说罢这话,她便袅袅婷婷地走了。郑得利用力捶了捶门,急切喝道:“等等,我不和你们做生意,你别走!”然而门页里头似包了铁,纹丝不动。 那妓子急着揽客,却有一事不晓,那房里的相公凶暴粗卤,只半月的光景,便打折了十六个恩客的骨头,休说破了其身子,大多人都没法踏近其五步之内。 房里并未点灯,一片漆黑。郑得利背过身来,靠着门页脱力地坐下。他只是想到醉春园里寻玷污小凤的陶少爷报仇,如今虽是入了园,可又要如何出这房门?他头昏脑涨,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清风忽起,帷簾微动。酴醾馥香袭人,教郑得利昏头搭脑。黑暗里像有气息接近,他吓了一跳,突然间,他忽觉身上一重,像有一只黑影扑到了身上。 那影子迅捷无伦,快如闪电,郑得利感到自己四肢被一对臂膀和一双腿紧紧锁住,骨头咯咯吱吱作响,又麻又痛。 他惊恐地往黑暗里看去,月光像浸了水一般,濛濛的亮,隐约映出房内光景。他看见一双如萤火般幽亮的眼,那是一对属于蛰伏猛兽的眼,泛着凶恶的光。蔷薇暖黁不再柔和,似箭一般刺入鼻中。 胸口突然一轻,那影子用牙扯松他前襟,从他衣内叼出他藏于胸前的木工斧,将柄衔在齿间。 “大爷,今夜是你来陪我玩儿么?” 楚狂将那木工斧从口里取下,危险地一笑。 “放心,我活儿好,包您爽上天堂。” 第6章 险路相逢 “阎摩罗王”楚狂在醉春园里休养的这半月里,可谓无法无天。 青楼是最好的匿身之处,这里有别世俗,即便是仙山吏也难大举纠察。何况醉春园乃欢场里的天字号,有玉鸡卫罩顶,搅扰之人轻少,楚狂在此过得舒心无比。 他一面养伤,一面暗地里探听消息。醉春园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小道消息便也自四面八荒而来。楚狂此生只欲就两事,一是向玉鸡卫寻仇,二是完成师父遗愿,而如今他听闻玉鸡卫近日将至,于是他明白了,若自己能将伤养罢,便能以身犯险,遂今生之愿。 鸨母在楚狂转醒后的几日便来看他。她着一件雁衔芦花袄,一条大紫的绸裙,擦脂抹粉,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被细细用铅粉填平,笑成了一朵花儿,问楚狂道: “小相公,我自质人手上将你买来,往后你便是醉春园里的人了。往时伏侍过人么?” 楚狂懒洋洋地依旧作大字躺着,道:“伏侍倒是伏侍过,只不过得看是哪种。是寻常的伏侍,还是同床的伏侍?” 鸨母掩口笑道,“在醉春园,伏侍的意思就是举臀待捣,讨恩客们欢心。” “我倒无所谓,但只怕是会吓着诸位贵客。毕竟我哪儿都好,只是自小便犯疯病,看不得旁人的鸡公。”楚狂说,“若是见着了,总免不得手痒,将它割了。” 鸨母的脸一白,想不到这买来的逃奴倒十分耍性,若是教他就这样去服侍玉鸡卫,惹得玉鸡卫动怒该如何是好? 不过她手里也调教过不少贞洁烈女,知道该如何看承刺头,当下便竖起眉头,拍了拍掌,唤两三名龟公提着棍棒进来。 鸨母狞笑:“我花了银子将你买到这儿,可不是为了将你当金佛一样供着的。”说着便呼集龟奴,“将这硬骨头打服帖了,教他懂得什么是规矩!” 几位龟奴舞着木棍,饿虎扑羊一般向楚狂揍去。 楚狂也朝她龇牙咧嘴地笑,“我上这儿来,也不是为了做牛做马的!什么叫规矩?我就是规矩!” 话音方落,他忽而伸出两足,往龟奴们腕子上一踢,于是那木棍便似戏法一般改了道,分别砸到了两位龟奴的脸上。余下的一人还欲挥棒冲上,楚狂却已将手里的一样物事投出。他虽手里无弓箭,身手却远比常人敏健,投掷也极准。那龟公被那物击昏,仰面翻去,口吐白沫。鸨母目瞪口呆,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灌满水、用猪肠封了口的角先生掉在了地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三位龟公还未近楚狂的身,顷刻间便被放倒,不省人事。 楚狂又倒回床上,翘着二郎腿,猖狂地笑:“来啊,不是说要来人将我打服帖么?人在哪儿?” 鸨母面白如雪,不想这先前还伤重难支的人竟能出手如此凌厉,失声叫道:“你、你……好哇,你这挨千刀的小子!你等着罢,在玉鸡卫大人光临此地之前,我叫人来搠烂你屁股,教你懂得什么叫顺帖!” 楚狂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嘿嘿冷笑。 自那日往后,鸨母果不食言,寻了些膀阔腰圆的孤老欲来治他,可无一不被楚狂打得昏迷不省。鸨母也在饭食里下过蒙汗药,楚狂照吃不误。他看似睡成死猪,可若是房里来了人,欲对其动手脚,他便闭着眼,突来一记兔子蹬鹰,将来人踢得半身不遂。鸨母大怒,不再予他吃食,他便乱啃蒲席,将草根捏成小小的一枚枚吹箭,用窗纸卷成吹筒,在房中乱放暗箭。凡有经行他房前的,总不免遭上一二箭。于是小厮们抖抖索索,在他威胁下只得给他送饭食。 鸨母怒极,拿这刺头没法子,又念及若伤了这厮性命,反倒折了自己本钱,不如待玉鸡卫前来再作打算的好。任这小子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逃出玉鸡卫的手掌心?遂不去理他,只好将他好吃好喝的慢慢养着。 只是园里的有些妓子尚不知情,时不时会往楚狂房中带客,这些客人无一不被痛揍一顿,被打得屁滚尿流。 而郑得利便是其中的一位。 这一夜,他被妓子诓入醉春园中,拐带进了楚狂的房间。楚狂待他一入屋,便猛扑过来,锁了他手脚,将其身上藏着的木工斧夺走。夺罢了,还赏了他一记拳头。 郑得利当即被打得四仰八叉,眼冒金星,昏黑的视界里隐约看见一个影子立在身前,正阴冷地笑。 楚狂看了看手里那柄木工斧,夸张地感叹道:“你小子上窑子还带这玩意儿,感情不是来嫖,是来杀人的!” 这话倒鬼使神差地戳中了郑得利的心事,他当即惊恐万状,两股战战,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啊?你还真是来杀人的啊?”楚狂眯起了两眼。“想杀谁?” 郑得利自知失言,赶紧抿住了嘴巴。 “没事,你说罢,我又不是和鸨儿一伙的。倒不如说,我还谢你带了这物件来呢。”楚狂说,挥了挥手上的木工斧,他忽而一使力,手上青筋暴起,狠劈向脚上的链子,只听得铛啷啷几声脆响,那铁链竟被劈碎作几段。 郑得利看得瞠目结舌,一柄小小的斧头竟能在此人手里凌厉如神兵宝剑?他忽而心惊胆颤。 然而想起小凤的愀然垂泣的面庞,他再按捺不住心头悲愤,嗫嚅道:“我来这里……是想杀陶家的公子。” “为什么?” 郑得利像被蝎子蛰了一般,浑身一颤,抬眼看向楚狂。楚狂耸了耸肩,“杀人总要缘由罢,你慢慢说,我听着。” 于是郑得利深吸几口气,终于再憋不住心中怨怼,启了话匣子,将那昔日被陶少爷欺侮之事、小凤被其玷污之事一箍脑地向楚狂全盘托出。 楚狂听罢他所述,无甚表情,抱着手道,“所以说,你今夜潜进醉春园,便是想找到那位贼驴吊陶少爷?” “是……是。” “那好,等会儿我替你出气,便算是答报你将斧子拿来的恩情了。不过我也要你替我做一事。” “什么事?” 楚狂面色凝重了几分,“将你的衣裳换给我,我出去看看玉鸡卫在何处,我要去宰他。” 郑得利听他这样说,险些尿湿了下袴:“玉……玉鸡卫?” “是。” “你在想什么?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仙山卫!”郑得利总算嚷出声,“你不会是脑筋有问题罢,竟、竟想要……”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透过楚狂的乱发,僾然望见其脑门上的箭疤。乱发遮盖下的重瞳隐隐透出血色,凶狠之极。楚狂嘿嘿一笑,“不错,我就是脑筋有问题,心眼又似针尖儿一般小。玉鸡卫是我的老仇家了,而我有仇必报。统而言之,你别过问此事,乖乖将衣服扒给我便是。我要去杀人,穿着小唱的衣服只会被人阻在门外,平添麻烦,得穿点别的。” 说着,楚狂便伸手搡倒郑得利,骑跨上来撕他衣服。郑得利心慌至极,大叫:“等等,等等!” “等什么?”楚狂斜眼看他。 “光天化日之下扒人衣裳,有辱斯文……” “真是个迂脑袋,装什么烈妇?”楚狂用力扯他衣衫,“快脱下来给我!” 然而郑得利方才这叫嚷声颇大,引来了几位妓子。她们从廊上小步跑来,叩着槅扇道,“公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您没事罢?” 郑得利尴尬地住了口,眼见着她们将要将门闩抬起,心里一紧。楚狂看了看被自己劈断的铁链,若她们此时入房,会坏了自己谋玉鸡卫之命的好事,于是当机立断,从柜上拿起火折子,吹亮了点上桐油灯。 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描画在窗纸上,两人紧贴着,极尽暧昧之状。房内的郑得利和房外的妓子都怔住了,只见楚狂张口,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串旖旎浪声,听来便似房内两人正在云翻雨覆。 天纵骄狂 第9节 妓子们见那窗槅里的影子耸动,淫声浪语不绝,遂明白过来,嘻嘻笑道:“这是在办事儿呢。方才还推三拒四的,现在却干柴烈火起来了!” 有人道:“也不知今日来的是什么厉害客人,竟能降服那教鸨母头疼的刺儿头?” 又有人啐道:“甭管来的是什么人了,咱们也莫在这儿耽搁时辰,玉鸡卫大人将来,瓜子碟都未放好呢。快走罢!” 脚步声三三两两而去,郑得利松了口气,却旋即面红耳赤。楚狂停了春声,狰狞地笑了笑,说,“这下没人搅扰咱俩了罢?” 郑得利惊恐:“你……你要做甚?” 楚狂不接话茬,手脚利索,转睫间就将郑得利扒了个干净,只剩一条亵裤。他取下醉春园里小倌穿的白衫,换上郑得利的衣袴,叉腰笑道,“尺寸倒也正好,只是补丁多了些。喂,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去就来。” 他到妆台边,胡乱打开妆奁,取了些铅粉将脸扑白,又拿胭脂给自己画了一张大花脸,这才大摇大摆地出门去。可怜郑得利身上无衣,只能瞧着他横行霸道,嘴里叫着: “喂,别走!你要去哪儿?” “去替你杀人。”楚狂说着,猛一踢脚,靠暗劲震断门闩。“顺带为我自己杀人。” ———— 楼上灯烛荧煌,彩襟大袖的女子们莲步移徙,轻歌曼舞。 长桌上摆满海味山珍,脆土酥、古楼子、牛乳蒸羊羔,件件鲜香扑鼻。 楚狂爬到了檐上,揭了瓦,悄悄往屋内看,只见席上坐一位黑衣老妇,虽银发皤然,却端劲矍铄,神色冷冷地坐在那儿,散发着逼人寒气。 连玉印卫也来了?楚狂心下一惊。玉印卫亦是仙山卫之一,虽位列第十,居仙山卫之末,可她的刀法臻于化境,乃一代宗师。 不过玉印卫在此倒不算得奇怪,因为蓬莱关内乃她镇守的辖地,其余几位仙山卫大多居于关外,少在蓬莱逗留。只玉鸡卫会常回此地,因为那老儿惦念着醉春园里的水灵小唱,时不时便爱来此泄火。 楚狂的目光落向长桌尽头,那里坐着一位白髯飘飘的老者。绣衣袒胸,目若虓虎,威如山岳。 那就是玉鸡卫,是他此生唯一的仇家,他的眼中钉、肉里刺。 而在玉鸡卫身后,一张骨弓正架于台上。那弓纹理细腻光滑,如羊脂美玉。楚狂认出那是一年前玉鸡卫在箕尾大漠时于自己手上夺去的弓。其名“繁弱”,是自己最爱的宝弓。 想必玉鸡卫亦对此弓爱不释手,将其作为一件战利品,时时带于身畔。 楚狂悄声盖回檐瓦,轻捷跃下。他穿过人流如稠的廊子,来到僻静之处。月光似银色的海水,漾满大地。他在月色里走着,脑子在飞速转动,要怎样才能混入席间,夺回繁弱弓,取玉鸡卫性命? 他的思绪忽而被打断,一阵欢笑声忽而自楼下传来,楚狂耳朵尖,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陶公子好酒量!” 楚狂跳上阑干,用双足勾着寻杖,倒吊下去,一双眼往楼下的屋里望。此时正恰有风儿褰帘,他望见一张彩漆描金缮桌,桌边坐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妓子,正众星拱月地伴着一人吃酒。那人小眼拱鼻,一张脸被酒意烧红,一身锦地钉线绣衣,与郑得利描述得无异,这便是郑得利的仇家。 楚狂从头上解下一条束发用的牛皮筋条,缠在指间,又从口袋里掏出早搓好的泥丸,按在筋上,对准陶少爷。 他很有自信,这一弹出去,这恶棍不死也残,就当是给郑得利了却了报仇的心愿。 那泥丸正蓄势待发,楚狂忽觉脚踝一轻,竟是有人走到了勾阑边,将他拎起。 楚狂被打断,当即大怒,下意识地开口便骂:“你他娘的,你的眼是被驴入了么?提我起来作甚!”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下勾阑。那人放了手,冷声道。 “我瞧那驴是先入了你的嘴,不然怎吐得出这些脏字儿来?” 那人又接着道,“我看这里黑魆魆的一片,却有两条腿吊在这儿,怕是什么人寻短见,便先眼疾手快地提上来了。不想这人不感谢我,反倒大吐脏水。” 楚狂咬牙切齿,再欲唾骂,可当抬起头时,他忽而怔住了。他曾在过白草关时,于重伤昏沌之时见过此人,听过其自报的名号。这张脸令他谙熟,这是一位佩刀挂剑的缁衣青年,清峻英倜,似素雪渊冰。 这人是方惊愚。 是那个不久前刺伤自己、害自己只得夹尾而逃的捕头。 第7章 螳螂捕蜩 屋内灯火通明,舞姬们皓齿轻歌,蛮腰曼扭,如娇美春兰,在红氍毹上盘旋。 她们面上噙笑,脊背上却沁出细密冷汗,只因两道冰刃似的目光正在她们之间逡巡。 一位白发老者偃于水磨花梨木桌后,慢慢地吃着玉醑酒。良久,他徐徐开口。 “玉印卫呐,是老夫三番两次的来搅扰你了。蓬莱分明是你的辖地,你不会觉得老夫是在鸠占鹊巢罢?” 桌边的黑衣老妪淡漠地开口:“这话倒生分了,仙关之外苦寒,您在外镇守,替蓬莱解了不少困厄,蓬莱向来恭候您大驾。” 黑衣老妪是玉印卫,仙山卫中名列第十,刀法却独步天下。此时的她坐在桌畔,便似一柄入鞘的刀,气势沉静却锋利。 老者叹气:“不错,蓬莱之外是一片荒土,凶险四伏。也正因如此,当年白帝不惜耗资甚巨,也要从关外运回桃源石铸成天关,命阍人死守,为的便是不教关外风雪侵透蓬莱。可玉印卫,你也发觉了罢,八荒终究要变为冻土。” “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凡人怎可左右天灾?我只得尽好本分,死守蓬莱,在此地抱存薪火。” 老人笑了,目光穿过层叠如云的舞姬,仿佛投向了往昔。他道:“你所言不虚,可蓬莱人虽如此作想,白帝却逆民意而行,因而他做了暴君。但先帝虽无美称,却注定会青史留名,老夫也想了许久,这究竟是为何。” “为何?” “因为那是白帝!他生来便是天纵的狂徒。玉印卫,你年纪尚浅,不曾躬逢其盛,识见过白帝的雄风华彩。八十一年前,他不过是冠了巾的年纪,丰姿俊朗,端严毕备,不顾举国之声,悍然出征。五位当世的仙山卫跪于镇海门前,欲借死谏令其止步。然而白帝抽出一刀,一挥阻断来路,其力断山隔海,天壤为之震怖,无人不敢拱服。那刀至今仍插于镇海门桃源石上,名为‘毗婆尸佛’。” “为何叫‘毗婆尸佛’?” “经籍有云:‘有佛出世,号毗婆尸佛,闻是佛名,永不堕恶道’。此刀以英山赤金所铸,熔炼龙骨,嵌珠鳖之目,传闻刚猛异常,能杀尽一切恶鬼。然而刀柄烫如火烧,连老朽都无法将其拔出。”玉鸡卫叹道,“可当年的白帝却能将其轻盈挥舞,便似是操着一双筷箸!” 老妪沉默了,连武艺跻峰造极的玉鸡卫都无法拔出白帝的毗婆尸佛刀,这柄刀与白帝一般,如今已成为了一个古旧的传说。蓬莱的繁盛之景也已然过去,与白帝的历史埋湮于尘烟中。 但她的脑海里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那念头很快流向舌尖,化作字句: “天符卫……足下以为何如?” 此话一出,玉鸡卫的双目突而精光大放,目光如灼灼烈焰,射向老妇。 老妇平静地问:“天符卫可拔此刀否?” 天符卫! 这个名字似惊雷一般在玉鸡卫心头轰响。数十年了,他已太久未听闻过这个名字。但此人曾如天上璨星,光焕宸翰。那是仙山卫里真正的翘楚,举世皆惊的天才,即便不服食“仙馔”,也拥有一手古昔莫二的剑术。史称昌意帝诛杀了十位仙山卫,实则并非如此,九位仙山卫早已转投昌意帝麾下,唯有天符卫伴着白帝一同出关,一路披荆斩棘,自始至终护卫帝辇,最后却身死溟海。 “若天符卫再世,约莫是可以的罢。”老人轻轻阖上双目,仿佛盖上了一段尘封的回忆,“仙山卫中,唯有此人可与白帝并肩。便是史官对先帝口诛笔伐,却也不得不认其与天符卫的过人勇毅。” 他接着道: “史册中载:此二人出世,便似‘蛰龙鸣雷,山河气壮——地载灵毓,天纵骄狂!” 随着那高亢的念诵声迸发,灯火忽而一颤。 突然间,琵琶弦断,像有人瞬时掐灭了天地二仪间的一切声息,璈管歇了,席间落入一片死寂。 老人面色灰败:“只可惜呐,那已是往昔。天符卫身死,白帝也已山崩。” 老妇扭头向优伶们喝道:“怎的回事?为何止了奏乐?” 奏乐小伶慌忙跪地:“大人见谅,是妾落手重了些,不慎断了弦,扫了二位的兴,实是罪该万死!” “不必奏乐了。”玉鸡卫道,“老夫已赏了一场好舞,又追忆了一回故人,今夜已心满意足。”他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一位舞姬。那舞姬高挑的个儿,俏脸涂脂,如日昃夕霞,着羽袖白衣。“你的舞甚好,似游龙惊凤。舞步尤然灵动,飘然欲仙。” 舞女赶忙插烛似的下拜,“得您青眼,实是小女子万世殊荣。” 玉鸡卫感叹:“虽说除却舞步外,其余之处略显青涩,可这样曼妙的舞姿,竟在这儿随意教人看了去,实是可惜。” 他微微颔首,便有龟奴跪进一只大珐琅盒,里头盛满黄金。玉鸡卫将黄金倾出,灿光泻满一地。 “把这些黄金予了鸨儿罢,这支舞往后便由老夫独享。” 舞女连忙叩头拜谢,不免得热泪盈眶。她生来便沦落烟花之地,终在今夜得以脱身,能在往后侍奉人中龙凤的玉鸡卫,她在今夜可谓一步登天。 “过来罢,让老夫好好瞧瞧你。”玉鸡卫招手,赐她坐席,于是舞女在众舞姬艳羡的目光里趋前。她屈膝坐下,裙裾下露出洁白如羊脂的脚踝。玉鸡卫没有打量她的容颜,却在看着那一双方才仍在踩出艳丽舞步的玉足。 他伸出糙厚而遒劲的大手,慢慢地抚摩着那一对纤足,像是检视,而无欲念。舞女面红耳赤,却不敢动弹。 突然间,屋中迸发出一阵凄厉之极的惨叫! 血花飞溅,一点猩红溅到了老人脸上。那张皱纹遍布的脸宁静无澜,却狰狞如阿须罗。 玉鸡卫将一双断足捧起,放入大珐琅盒中。在他身下,舞女浑身染血,两足已断,断口可见白骨,正汩汩流着血。 老者微笑:“老夫将这支舞带走了,鸨儿不会有异议罢?” “不……不会!” 舞姬们见了,一个个如坠冰窟,却不敢逃,刷地跪倒了一片。 “那便好。将这里扫净后你们便退下吧,老夫要同玉印卫及她的爱徒用膳了。” 龟奴们进来,轻手轻脚地将那舞女抬走,像抬走一件货品。在玉鸡卫眼里,这醉春园里无人不是货品,他只取用最好的一件,去芜存菁,便似他从舞女身上取下一双美足来一般。 舞姬们面无人色地退下,自始至终,那黑衣老妇都冷冰冰地坐着,对玉鸡卫的暴行熟视无睹,宛若雕像。 玉鸡卫端详着盒中那对染血的纤足,满意地点头。良久,他忽而出声: “玉印卫,老夫方才虽说白帝不再,过往已成遥不可及的传说。然而你驻守蓬莱这些年,应是见过些良才美玉罢?” “见倒是见过的,只可惜他们皆未事雕琢。” “呵呵,想必今夜来的人便是这璞玉中最好的一块,你收留的这位爱徒叫什么名字?” 老妇闭着眼,掷地有声:“他叫方惊愚,琅玕卫之子。年弱时,他弃家门而出,流落街头,如丧家之犬,是我将其收入门下,授他以刀术。” 老人的眼亮起来了,似两点荧然的幽火。他想起那个在白草关外持刀胁迫他的缁衣青年,与玉印卫如出一辙的清寥,目光凛冽如霜风。 “噢,方惊愚!”他哈哈大笑,“是叫这个名字!” ———— 屋外,月光满庭。 一位缁衣青年站在廊上,面容冷峻。 方惊愚看着眼前的人影,疑窦如海波般在心头拍击。 他今夜是应玉印卫之邀而来,因为他是玉印卫的亲传弟子。他在白草关守了十天半月,却未寻得分毫阎魔罗王的踪迹。此事教他意冷心灰,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又因刀剑被玉鸡卫徒手捏碎,回到城中后又大费银子打了一套剑,往后几月只能缩着肚子吃米糠,他已是心里沮颓,神倦体乏,师父却在此时约见他于烟花柳巷之处。方惊愚虽满心不喜,却不得不应这番酬酢而来。 而当他推开一众妓子的簇拥,好不容易挤上楼来时,他却见有人倒挂在勾阑上,似正在鬼鬼祟祟地图谋着某事。 于是他拎起了那人脚踝。方惊愚臂力甚强,做此事倒毫不在话下,可果不其然的遭了一顿臭骂。那被他提起来的人叫道: “你他娘的,你的眼是被驴入了么?提我起来作甚!” 方惊愚说:“我瞧那驴是先入了你的嘴,不然怎吐得出这些脏字儿来?” 又说了一句话,“我看这儿黑魆魆的一片,却有两条腿吊在这里,怕是什么人寻短见,便先眼疾手快地提上来了。不想这人不感谢我,反倒大吐脏水。” 那人勃然大怒,翻身跳起来。方惊愚望见了一张大花脸,被铅粉和胭脂抹得红白相间,像一只年画里的小鬼。他插手问道:“你是谁?” “你提老子起来,老子还没拿你是问呢!”那人叫嚣道,跺着脚,方惊愚却感到其目光在警戒而疏冷地打量着自己。他们曾打过照面么? 天纵骄狂 第10节 “我是捕吏,瞧你这行迹可疑的模样,正想逮你上公堂呢。” 那花脸人呵呵笑道:“捕吏!堂堂捕吏到青楼里尝鲜啦!你再同我扯皮拉筋,我便将你逛戏子房的事捅出去,说你腔子包不住一颗淫心,夜御十个相公!” 缁衣青年哼了一声,知道此人便是街巷里常见的泼皮无赖,爱对人纠缠不休。他又问:“你吊在那里作甚?” “我做什么干你屁事?我在看小厮儿洗屁股呢!你挡着我赏臀了!” 听这人胡言乱语,方惊愚也不欲与其多话,扭头欲走。廊上有青衣女侍快步而来,恭敬地唤道: “是方公子么?玉鸡卫与玉印卫两位大人正在厅中候着呢,您随我来。” 方惊愚点头,抬腿便走,谁知却被那花脸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方惊愚回头,冰冷地问。 花脸人道:“我改主意啦,男人屁股也没甚好看的,我想同你一起去看玉鸡卫和玉印卫,还想进屋去吃席。” 方惊愚的目光像刨刀一般将这人上下刮了一遍:“我见过你么?” 不知怎的,那人听了这话,浑身一僵,似被猫逮着的耗子。“没、没见过。” 楚狂心里打怵,那日他与方惊愚缠斗时刻意压着嗓儿,又遮着脸,现在也不知方惊愚是不是足够敏锐,看穿了自己的伪饰,知道自己便是那位臭名昭著的逃犯“阎摩罗王”。 但方惊愚似是没认出他来,只是道:“既没见过,不是我的熟人,我凭甚向仙山卫引荐你?天底下想见他们的人海了去了。” 花脸人狡辩:“实不相瞒,小的是今夜园里请来的戏班小唱儿,方才光顾着蹲茅厕,错过了入房的时机。这不,小的怕玉鸡卫大人怪罪,想借借您的光,免了责罚。” 方惊愚却道:“你哪里是要进去唱曲?你分明是要去杀人。” 楚狂浑身一颤,却见方惊愚神色静淡地摊开手,一柄木工斧躺在掌心。 于是楚狂猛地自身上摸去,却发觉原来系于腰后的木工斧已不翼而飞。 “你不是捕吏么?手脚这般油滑!”楚狂恼道。 方惊愚将木工斧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是你毫不设防。” 他用力一挣,脱了楚狂的手掌,又喝令道:“算你走运,我今夜忙着应酬,还没空闲。你在这里乖乖站着,待我出来了再细细盘查你。” “噢。”楚狂果真乖乖地杵在原处。 方惊愚向前走去,廊子尽头泄出一线金丝般的亮光。万字纹榆木门轻启,素馨香风迎面扑鼻。屋内灯烛荧荧,花梨木长桌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方惊愚眼皮一跳,那老者精神矍铄,正是昔日自己持刀威胁过的玉鸡卫。 玉鸡卫见了他,哈哈大笑,声音像长鼓,訇然震鸣: “来者何人?” “仙山吏方惊愚。”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玉鸡卫却摇了摇头,“不,老夫不是在问你,而是在问你身后的人。” 缁衣青年心中一颤,他的眼前忽而闪过一线寒光。有人不知何时已潜伏至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他的佩剑,剑刃不及瞑目,已然架上他的脖颈。 方惊愚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了一张大花脸,是方才自己在廊上碰见的那人。 “卑鄙无耻!”方惊愚低声骂道。那人果真不是什么小唱,而是别有用心的刺客。 那花脸人嘻嘻笑着回敬道:“是你毫不设防。” 此时玉鸡卫又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楚狂自黑暗里持剑而出,他挟持着方惊愚,脸上红白相间,涂抹得滑稽怪诞,笑得如同恶鬼。 “也不是什么人,不过是你的老仇家——” 他邪狞地道。 “一个要在今夜杀你的人!” 第8章 横空一指 说这迟那时快,楚狂猛地从手里撒出一把从香炉里抓出的香灰,扑灭屋中鱼脂烛。光黯淡下去,满室黑影如妖魔走兽般乱舞。玉鸡卫坐在桌后,却一丝不乱,他低沉发笑,有若君王。 “呵呵,你说你是老夫的仇家?老夫的仇家挨山塞海,早已列起长龙!而你又说你是今夜能杀老夫之人?” “真是可惜,”老人猛然睁眼,气势狂烈际天,“这样的人,迄今仍未出世!” 楚狂将木工斧脱手飞出,劈落一排灯烛。四周彻底暗了下去,像被罩上了一层黑布。楚狂在黑夜里冷笑: “好勒贯的老淫货!管他出世没出世,我今儿就要送你去世!” 忽然间,方惊愚感到脖颈上的凉意退开了,身后的人像是融化进了黑暗里,悄无声息。他拼力回想那人的模样,一张滑稽的花脸,身裁与自己几近等高,身上着一件打补丁的花卉纹绢衣——他忽而一惊,那是他的儿时玩伴郑得利的衣裳。 为什么郑得利的衣裳会穿在方才那人的身上? 方惊愚还未想通这问题,便听得一个无感情的声音道: “惊愚。” 是师父玉印卫在唤他,方惊愚连忙应道:“弟子在。” 老妇道:“你虽叫‘惊愚’,却着实是位愚夫!识浅学狭,连敌手近身都全然不察。他方才只消轻轻一抹,便能教你喉破血流,你险些就此丧命。” 方惊愚低下了头。 “你的剑也被其攫去,狼失爪牙,如何搏噬?”老妪继而冰冷地道,向一旁伸手,“替我取‘守雌’来。” “守雌”是玉印卫的佩刀,以竹山铁所锻,可分金断玉,削铁如泥。此刀本应置于身畔,但为示对玉鸡卫的敬重,放于别室。方惊愚向后摸去,又撞了几次门页,却觉纹丝不动,于是道:“师父,门外吊着锁子。” 老妪叹气:“所以说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了,罢了。”她从案上拿起细而薄的切肉刀,“我便用此刀罢。” 四方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月光细细碎碎地从锦窗绮帐里洒进来,落在地上,如一片片明白碎瓷。老妇高声发问: “刺客小子,你在哪儿?” 楚狂当然不会答话。一旦出声,敌手便可听声辩位。哪怕是呼吸声,也会暴露他的所在。 “你不回答也不打紧,因为无论你逃至何处,”老妇道,缓缓抬起切肉小刀,“我皆会斩杀你。” 刹那间,刀光迸射而出!细薄的刀光如片羽残雪,繁密地布满室内。刀痕先是裂作六道,仿若盛开白莲,继而六分作三十六,三十六作一千二百九十六刀,欹纵变幻。一瞬间,屋内瓷瓶尽皆爆裂,绣帷化作粉尘。 而就在这烟尘之间,老妪忽而睁目,她察觉到了一道静而弱的呼吸声,那潜伏在暗处的人的吐息微微搅动了细尘,她逮住他了。 于是弹指间,她再次扬刀而起。其刀锋密而准,似撵山猎犬,确然无误地咬向那蛰伏的人。 然而那人贼头贼脑,见刀光疾射而来,竟就地一滚,钻到方惊愚裆下,大叫:“打我,打我,我在这儿!” 老妇猛地收回刀。霎时,一室刀光猝然黯淡,四周回归黑暗。 那人见她不敢出刀,怕伤了方惊愚,嘴脸更是嚣狂:“来呀,我在你徒儿裆下,你若有本事便出刀来割,最好给他割个半身不遂,断子绝孙!” 这人口气粗鄙,话语污秽,又三番二次戏弄自己,方惊愚心里暗恨,执起剑鞘,向身下刺去,喝道:“住口!” 楚狂说:“我偏不住口,有本事你便来塞我嘴巴!”他滑如鱼鳅,前遮后躲,教方惊愚击打不着。方惊愚拔出刀剑二鞘,舞得如扇一般,在暗处里乱击,楚狂便蹬出两足,夹住剑鞘,又像藤缠老树一般盘上他身来。方惊愚浑身一震,抄起案上杯盏,向其胡打乱掷,岂料楚狂咬着他脸蛋不松口,一个血牙印赫然在目。 楚狂口齿不清道,“我改主意啦,我不说话,我来吃吃你这一身细皮嫩肉。” “松嘴!”方惊愚吃痛,扇他头脸。 楚狂不过得意了半晌,便觉头上遭了雨点一般的拳头。他本不在意这扭打的,但兴许是那拳头打中了额上箭疮,他忽觉头上忽传来一阵斧凿似的剧痛,两眼登时一片发白。 “……唔!”楚狂猛地捂住额头,箭疤火烧似的剧痛。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他被箭穿过一次脑门,自那以后,梦魇、疯狂与疼痛便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他正忍痛喘息,然而此时方惊愚忽而一拳捶在他背心,力劲透骨,震到他伤处,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楚狂狼狈地松了手,滚落在地,又被踢飞出去,倒在台边。 老妇低声道:“竖子休逃!” 刀光宛若长鞭,劈破夜色而来。楚狂不顾伤痛,翻身跳起,到台上抓起那骨弓便跑。 他撒了谎,其实今夜他压根便不想杀玉鸡卫。那老儿是他生平的仇敌不假,可他如今体弱气虚,只有送上门任其揉搓的份。何况玉印卫也在此,一次对上两个仙山卫,他哪儿有胜算? 因此他不过是打了这骨弓的主意,只要拿到弓,他便拍马撒蹄,到僻野之处休养生息,练个十年的武学,也不愁杀不得玉鸡卫。 玉印卫发觉他已闪至窗边,缓缓扬刀。然而借着熹微月光,老妇却惊觉他正直起身子,端弓拨弦。背着一轮银月,他身影漆黑,宛若琰魔。 楚狂说:“我不逃,要逃的是你们,听好啦,接下来我要出三箭,每一箭都要射到你们屁滚尿流。” 突然间,他急拨弓弦,三道霹雳般的弦声响起。玉印卫与方惊愚俱是一震,挥刀剑抵敌,然而很快发现这厮是在唱一出空城计。方要进前去追,却忽觉身上一痛,几枚泥丸从暗地里打来,准确无误地落在穴道上,教他们身子一僵。原来楚狂空引弓弦,实则错开时机,将泥丸自指尖弹出,声东击西。 这小伎俩自然无法敌过玉印卫。只一瞬的工夫,她便破了穴道桎梏,重新起刀,这一刀优美之极,如白鹭展翅,却带着凛然杀意。 然而楚狂早有防备,用肩颈猛撞窗扇,脱出窗外。他挟着骨弓,踩轮子一般撒腿便逃。 “真是个黠奴。能在我手里逃脱,算他有些微末本事。”老妇低低地道,收起刀。 “逃?他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老夫又怎会轻易放其走脱?”暗处里忽而传来一道威严的笑声。是玉鸡卫发话了。 他从方才起,便未动过分毫,不过是在留神着玉印卫和那刺客的周旋。此时他抬起一只粗粝大掌,拇指与中指相扣,对准那挟弓逃去的影子轻轻一弹。 只不过轻轻一弹,便似有浓烈冲斗剑气而起!夜幕被撕裂,窗扇遭冲落在地,山岳崩颓似的巨响在众人耳边震鸣。楚狂与他相距四百步,却忽觉浑身如遭重捶,肌肤皲裂,血花四溅。 相隔四百步,一弹指便能杀人取命!方惊愚看得满心震悚,才知刻日在白草关外玉鸡卫果真未出全力。这老儿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与玉鸡卫间有着天渊之别。 楚狂从檐角落了下去,如折翅的雁。霜白的月光流泻在青瓦上,世界仿佛静无声息。 老妇提刀起身,向着玉鸡卫恭敬一揖:“今夜让此邪佞入室,惊扰了您,是我做得不到,脸上无光呐。” 老人哈哈大笑,“无妨,不过是一场嬉闹,颇为有趣。” 老妇一振刀,将门锁割断,将在外抖抖索索跪坐着的鸨儿唤进来,“去将那刺客小子拖进来,我要拿他好生讯问。” “不必了。”玉鸡卫却道,“一只恼人小蝇,交给鸨母再作区处便罢。” 玉印卫似还要争辩,可瞧玉鸡卫那言之凿凿的模样,便也不好置喙。那老者料定的事,便是玉帝天皇皆无法改更。鸨儿慌忙叩首:“竟教一小贼入园,扰了您吃酒,是老奴罪该万死!老奴一定将那贼子剥皮抽筋,以解您心头之恨!” “呵呵,倒也不必。老夫今日在你这儿带去了一支舞,已教你损失不少银两,再折一条性命,今夜沾染的杀气便太重了。将他责罚一顿便放了罢,”玉鸡卫噙了一口酒,“老夫先时服了‘仙馔’,近来又在吃斋念佛,不忍杀生呐。” 鸨儿说不出话,只是猛然叩头。 “既然玉鸡卫大人如此发话,便罢了。”老妇叹息,对鸨儿道,“只是往后若再出现这等丑事——” 她倏而睁眼,目光冷若天雪,“醉春园一园上下的脑袋,皆休想保住!” 此时的庭院内,残柳参差。楚狂浑身是血,在地上艰难爬动。 玉鸡卫那一弹的威力甚大,竟似隔山打牛,教他骨断筋折。堪堪养好的伤再次撕裂,他强撑起身子,爬至湖边,敲碎湖冰,将骨弓沉了进去。 他得先保住这骨弓,只要繁弱在,多少次他都可以卷土重来。楚狂恍惚间似看到了师父的脸庞,他还在蓬莱这片荒土里挣扎。他究竟何时能成就师父遗愿,逃出这片牢笼?他还未向玉鸡卫寻仇,要做的事仍有许多。 师父垂死前的呢喃犹盘桓耳畔:“替我寻到一人……将他带出蓬莱。” 天纵骄狂 第11节 然而那人的名姓尚未吐出,师父便咽了气。师父生前曾与他说,他要寻的那人绝群脱俗,他一眼便能将其认出。只可惜楚狂浑浑噩噩地在蓬莱闲晃多年,依然未能找到师父所说的那人,反落下了一身伤病。 他离这个心愿还太远了。楚狂双目一闭,昏了过去。 第9章 夜雪初霁 侵晨时下了小雪,方惊愚回到清源巷时,路上已是素素皑皑的一片,像一张干净的宣纸。 几个着夹棉衣的下仆、妇人正在门首扫雪,见了方惊愚回来,他们脸上显出热昵神色,叫道: “喂,惊愚,你从蓬莱仙宫里逍遥回来啦!” “嗯。”方惊愚淡淡地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玉印卫她老人家素来对你青眼有加,定是招待你去好吃好喝一顿了罢!” 听到这话,方惊愚反而止了步子。玉印卫收他作徒可不是看中了他的资质,他禀赋畎浍平庸,不过是凭熬人油、点人蜡的苦学功夫脱胎换骨。 经昨夜被袭一事后,玉印卫将他劈头盖脸地唾责了一顿,一是因为他曾持剑胁迫玉鸡卫,二是为他将行刺之人引入屋中、剑也被其夺去此事。老妇最后冷冷地对他撇下一句话,“五日后到演武场来,我要重锻你的筋骨!”看来五日后师父的一通暴揍是在所难免了。 他又想起昨夜袭击他们的那位花脸刺客,那人身手矫捷,让他觉得有似曾相识之感。之后他也想去庭中寻那一位刺客,瞧瞧其人真容,然而却被师父玉印卫阻住。玉印卫与他说,既然玉鸡卫已下令让醉春园勾管此事,他们便不便再过问。在蓬莱,玉鸡卫便是权威。于是最终,他也没能见上那刺客一面。 方惊愚敛了心神,对街坊们摇摇头,“没有的事,粗茶淡饭而已。”说着,他的肚子却配合地咕咕作响起来,昨夜他一宿未合眼,光顾着听师父的训了,饭都没吃一口,此时确是又冻又饥。 街坊嘻嘻笑道:“瞧你这模样,还真是被玉印卫短了衣食!”一个粗壮妇女入了屋去,不一时便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糜来,热情地递与他,道:“你家今儿还未来得及开灶,便拿这先点点饥罢。” 方惊愚摇头,将碗推回去。“不,我不饿,你们自个留着吃吧。” “方大捕头,你同咱们客气啥呀!上回你逮住了入室贼子,咱们还未来得及向你道谢呢!”一个着麻布衫的老汉走上前来,手里拿一只装咸齑菜的小碗,硬塞到方惊愚手里,“光喝粥口淡,还得配上小菜,拿去拿去!” 街坊们一拥而上,将家中的面片、才出炉的烧饼、新纺的凳棉垫塞入方惊愚怀中,一阵喧闹过后,方惊愚怀抱着满当当的一摞物什,面无表情。 众人围着他笑:“都拿去罢!就当是咱们偿了平日里得的情。” 方惊愚道:“我不要这些物件,你们都拿回去。” 岂料他说罢这话后,众人散阵投巢的鸟雀一般,纷纷嬉笑着入了门去,叫道:“不拿,不拿,方捕头收着慢慢享用了便是!” 方惊愚抱着这些馈赠之物,放也不是,追也不是,遂只得无奈地拿回家中。他回到自家的低矮小院前,正恰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俏丽脸庞探了出来,少女一袭红衣,像在雪地里燃烧的一团火,是在他家里白吃白喝的小椒。 小椒自幼便与他相识,往后便赖在他家里不走,往后做了奉公缉盗的仙山吏,便与他同出同入。他俩虽同住,却无男女之情。方惊愚将小椒视作一只饭桶,并无他意。街坊也将其看作他的小妹,同样亲热对待。 小椒头上挽着一蓬乱丝,见了他,打着呵欠道:“扎嘴葫芦,你回来了?” 缁衣青年点了点头,小椒叉着手,蛮横地问他:“我要吃赵家的细馅大包、四色馒头,你给我买回来了么?” “没,不过有别的吃食。”方惊愚道。小椒随着他的目光,低头望了他怀里的物什一眼,轻哼一声,自门边让开,让他进院。 方惊愚走进了小院。一株大梧桐树,一口古井,几间破旧却整洁的厢房,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他将邻里所赠的吃食一件件放下,又先寻了纸笔来,将这些物件一样样记清了,以便以后再偿。脱粟粥不能久放,他舀了一碗给小椒吃,两人便在下厨里坐着马扎,就着炉火取暖。 小椒狼吞虎咽地吸完碗里的粥后,指着烧烂的锅,对他大言不惭道,“扎嘴葫芦,你昨夜被师父叫去后一宿未归,我本来想自个儿烧饭吃的,只可惜手艺不精,烧坏了锅底。我本还想敲几块冰来化水吃,谁知用力过猛,弄坏了桶的提梁。” 方惊愚对她此举见怪不怪,淡然地道:“毕竟你四体不勤,做坏了事也是常事。只是有时我同你分开办差,没人与你做饭,那该如何是好?” 小椒涎着脸皮道:“不打紧,我会到街巷里蹭吃蹭喝。谁家为我开了门,我便入内去把他家米缸吃净,费的钱全记在你账上。” “这不是长久之计。”方惊愚放了碗筷,冷着脸揪她衣衫,“你倒是好,还在外头败坏我名声来了!” “我这不是坏你名声,不过是替你收收人情。”小椒抱着手道,忽而吊起眉头,数落道,“倒是你,逮了不少凶徒,立了许多大功,为何如今仍过得贫悴?是不是又做散财童子去了?” 方惊愚撇开眼,小椒说得不错,他的薄俸通常没在手里捂热几天,便又散出去了。有时路遇苦寒丐子,或是见到为葬椿萱而插草卖身的可怜孩童,他便会施些银两,结果便是他一年到头只得穿一件旧缁衣、破披风,饥一顿饱一顿,吃喝西北风。 小椒骂道:“你在发善心之前,能不能先将咱俩肚子养好?你养活了外头的饥民,家里却要多出两具饿殍来了!”她气闷闷地说了这些话,忽而眼珠一转,道,“对了,你不是常替些舆隶赎身嘛,既然他们被你赎出来后多半是入大庄子里帮工去的,不如下回你便招一位入咱们家来,替咱们料理些烧饭洒扫的家务罢!” 这话虽说得有理,可方惊愚听了,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道:“我替他们赎身,也不是为了料理家事。” 小椒道:“我知道!但你便顺水推舟,寻个帮工回来嘛!他们在外帮工和在咱们家帮工有什么区别?咱们按月发给工钱便好了,也不会短了他吃喝!” 她叽里咕噜地讲了一通话,十分固执,看来是偏要寻个管灶的回来了,方惊愚听了也不觉有些动摇,最后淡淡地与她道: “好了,我明白了,得闲便去人牙子手里赎位厮役来,也教他看管着你,免得你在外头乱撒泼。” 红衣少女欢呼,跳起来搂他,却被方惊愚嫌弃地一把推开。 雪停了,屋里透入濛濛的光。两人回到了正房,方惊愚擦净了手,仔细地拭了供桌上的灰,换了供奉于灵牌前的草钟乳和蒸糕。小椒趴在凳子上,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动作。 她看到方惊愚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合掌瞑目。桌上放着一只灵牌,用老宋体镌着:“先兄方悯圣之牌位”。 小椒眨巴着眼,轻声问道:“这里供的是你哥么?” 她与方惊愚结识许久,知道他从很久以前就在祭拜着这个灵位,然而因为怕伤了他的心,她便一直没问过这灵位背后的密辛。如今她总算按捺不住好奇心,将疑问道出了口。 方惊愚点头:“是。” 小椒道:“可我记得你与方家之间嫌隙颇深,你爹待你凉薄,当你像影子似的,你也不是正因受了这口气,方才从方家跑出来的么?为何还要祭拜方家人?” 方惊愚垂眸,悲哀的涟漪在瞳眸中泛开。良久,他道: “悯圣哥不一样。旁人都当我是影子,只有他把我看作一个人。” 红衣少女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惊愚的身影仿佛凝固在了天光里,像一尊安静的泥像。而就在这泥像里,藏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见方惊愚抿着唇,一副不愿多提过往的模样,小椒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那位兄长,是怎么……” 当方惊愚将目光移过来时,她做了一个抹脖子、吐舌头的动作。 方惊愚闭上眼:“是我杀了他。” 红衣少女怔住了。 “他是个好人,但我害了他。悯圣哥师承琅玕卫,也就是我们的爹,剑法炉火纯青,远胜侪辈。他是方家的长子,爹对他寄予厚望,但他却被我害死了。”方惊愚说,“我欠他一条命。” 说罢,他对着灵位徐徐叩首,飞尘在他头顶悬舞,被日光一照,好似菩萨洒净的香露。他的身影清寂而悲苦,仿佛一幅静谧的图画。 很长时间,小椒看着他顶礼以拜,身影躬下去,似被过往的痛楚压垮。然而他再起身来时,从脸上又看不清那痛苦的端倪,他已然学会将伤痛隐藏在一幅淡漠的壳子下了。方惊愚坐起身,久久凝视着灵位。 “嗯……那个,斯人已逝,节哀顺变,你哥若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这般伤心。”小椒努力转着脑筋,生硬地拣着词说话。 方惊愚摇头,“这是我犯下的罪过,一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你去赈济饥民,是想赎罪?”小椒问,她忽而明白了方惊愚的举动,“你这辈子的心愿是什么,是想一生都在遗憾里度过么,扎嘴葫芦?” “倒也没甚心愿,若说有的话,那便是做个像悯圣哥那样的好人,还有便是替悯圣哥缮个灵位,重新下葬。他死时没一个像样的棺材,而我如今连他的棺材本都没赚够。说不准等逮着‘阎摩罗王’后,我手头便能松动些。”方惊愚看了一眼那低矮的供桌,不禁欷歔。 小椒不欲同他继续苦大仇深下去,有意转移话题,叉起了腰,显出一副怒容,“你跪完了没?别哭丧着脸了,有一件事我还没拿你是问呢!” “什么事?” 小椒跑回房里,从褡裢中翻出一本字册,拍在他面前,“你还记得前几天的事儿么?学塾里的先生叫我照着范字临写,我正恰要去捕‘大源道’那伙教徒,没空誊字,便让你帮我抄抄这些文章。” 这红衣少女虽长到十五六岁,却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有时连通缉令上的赏银数额都看不懂。方惊愚没法子,将她送去学塾里念书。可惜小椒活泼好动,坐下来听课一个时辰于她而言便似火烧屁股。她成日和学塾里的半大小孩混作一块,未长分毫缥缃气,倒给不少学岁之童沾染上了匪气。 “是有这事。”方惊愚点点头。 “瞧你写的什么破字!”小椒气咻咻道,“像虫似的扭作一团,横竖撇捺和线团一样!先生见了我,便拿戒尺敲我的手掌心!” 方惊愚道:“你既明白让我抄字的后果,当初便不该叫我替你抄,你这是自食其果。” 小椒恼恨,却似乌龟吃萤火虫,心里明白此事怪罪不得他,撅着嘴在一旁生闷气。方惊愚站起来,走回后厨,收了他俩的粥碗,用化开的水就着草木灰洗碗。他坐在桶边,挽起箭袖,露出一双白皙而遒劲的手。而就在那手臂之上,竟显出几截嵌入皮肉的铁条。 而正是因为这嵌入身躯中的铁条,他写起字来时常手颤,无法控制运笔。所以他的字写得极丑,像猫儿打卷的胡须。 方惊愚有个常人不知的秘密。 世人虽将他传作百年难遇的天才,但其实并非如此。 他自幼便得了软骨病,十数年间若无旁人扶掖,便不可独立站起。幼时大夫为他断脉,连连惊呼,道他天生手脚便筋痿无骨,不可医治。他也因此受方家冷落,饭食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破衣烂衫,他便似一个在方家幸生偷存的叫化子。 后来他的兄长因故过世,而他也离开方家,拜于玉印卫门下。玉印卫收他只有一个缘由,因为他生来手脚无力,若能将他教成一位刀客,那便是一件惊世骇俗之事,可得世人敬奉。于是玉印卫剖开他皮肉,在他身躯中灌入龙首铁浆。人的四体有一百二十六块骨头,他便被刺入了一百二十六枚龙首铁。自那日起,他每动一次手脚,剧痛便会袭来,如蚁噬心。 然而方惊愚忍下来了,非但如此,他还随着玉印卫学到了一手精妙绝伦的刀法。如今的他确是一位铜筋铁骨的刀客,因这铁骨,他虽需时时忍受苦痛,却从此可行动无虞,且拥有极强气力,可碎石搬山。 小椒蹦蹦跳跳地跟来,蹲在一旁,看他安静地洗着碗,修长的指节在冰水里冻得通红,看不出皮肉底下被灌注了铁浆。 她心里忽像被一枚小刺扎了一下,轻轻地问道:“痛么?” 方惊愚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静淡无波,似一口古井。“你说什么?” “我问你痛么?身子里刺了这么多道铁条……” “当然痛了,一动便痛得厉害,从未停过。”方惊愚垂下眼,继续搓着碗沿。 小椒问:“那你为什么不喊痛?”她发现方惊愚总是这样,过世兄长的事也好,身上的病痛也罢,他从来都不对外人言说心底的辛酸,活像一只闷葫芦。 “因为没人会听我喊,我为这事哭哭啼啼作甚?”方惊愚停下动作,静静地望着她两眼,半晌道,“难道我在你面前流几颗金豆子,你便能学会洗碗了么?” 小椒咬咬牙,一双手像洁白的鱼儿,猛地扎进水里。片晌后,裂瓷声接连响起,碗碟碎了一地,红衣少女变得脸色煞白。 方惊愚把桶移开,黑着脸道: “别洗了,你再洗下去,我真要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卷的主角是小方嗷!(○--)他是外冷内热型,不是纯种冰山 第10章 尺蠖屈身 一道凌厉的鞭声响起,带起一阵腥风。 地牢里阴暗逼仄,耗子窸窣爬行,唯有小窗里泄进一道光。光照亮了一个挂在铁链上的身影。那是一位青年,面污发乱,遍体鳞伤,紧闭着眼,似已不省人事。带刺长鞭一次次落下,在他的皮肉上画下怵目惊心的红创。 执鞭的龟奴打累了,向他啐了一口,道:“懂得醉春园的厉害了罢!一个卖屁股的小唱,竟敢对仙山卫动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着,龟奴又揪起那人发丝,将他狠狠掼到闬墙上。青年低低地呻吟,额上破了皮,血蛇顺着面颊缓缓爬下。他颊边肿起一块,像是嘴里含着一片淤血。龟奴喝道:“还有甚么话想向爷爷交代的?快说!” 楚狂慢慢睁开一条眼缝。 玉鸡卫来到醉春园的那一夜,他虽盗得骨弓出房,却没逃过那老人的横空一指,被玉鸡卫的内劲震得重伤昏迷,醒来时已被关入了醉春园的地牢。鸨儿对他的行径赍恨在心,虽说玉鸡卫发话不必取他性命,她却打定主意要折辱他一番,再贱卖给下家。于是他便被押在这石牢里,日日受着苦刑。 又是一个耳光落到颊上,打得楚狂耳中嗡嗡作响,像是飞进了一团乌蝇。 “说话!”龟奴怒吼道。 楚狂这才慢吞吞地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犯下大逆,竟妄图仙山卫性命,是何缘由?” “没什么理由,就是看那老伧夫不顺眼。” 天纵骄狂 第12节 说罢这话,龟奴大怒,又揪他脑袋往墙上掼了一次。楚狂吃痛,叫道,“轻点,轻点,撞坏了墙怎么办?” 待龟奴放手,他又抽着冷气道,“我也没甚话想说的,就是想提个建议。” 龟奴瞪着他。 楚狂道:“你们醉春园里供的饭食真难下口,那馒头硬得和石头似的,吃着牙碜,里头还有泥沙。怎么,你们和面是在沙地里和的吗?” 龟奴怒极,一巴掌打过去,将楚狂打得口鼻出血。这个犟骨头!他分明看到乱发下的那一双眼,不管被磋磨多少次都绽放着勃然生机,那一只重瞳艳红若血,像是恶鬼的眼眸,常饱含诮笑之意。 楚狂头脸挨了一记,箭疤又开始隐隐作痛。龟奴仍不解气,抄起长鞭抽了二三十记,待看到他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模样,方才住了手。 不多时,鸨儿过来了。她看到被打得七荤八素的楚狂,很是满意,问龟奴道:“问出些话来了么?” “没,这小子便是您自质人手里买回的那一位,刑和药都用过,但缠口依旧硬挣。”龟奴低了头,跼蹐不安道。 “废物!”鸨母将掩鼻的折枝梅花帕子丢到他脸上。“话儿没套出来,人儿却先要被你打死了!”她斜了死气沉沉的楚狂一眼,道:“好歹也是件费银子的玩意儿,折价卖了罢。” 龟奴点头,方要放楚狂下来,却见鸨母将一只小盒递给他,冷笑道,“别忙着放他,不让他长些教训,哪里能教他明白这醉春园不是个易与之处?” 楚狂头痛欲裂,感到齿关被强硬地撬开,几枚丸药被塞了进来。他尝到了熟地黄和东党的味道,知道这是补药,遂放心咽下。吃了这丸药,他精神略振了些,眼缝里却觑见几个龟奴走入石牢。 鸨母拍手:“来得正好。”她指着楚狂,对龟奴们道,“你们一个个同这小子办事罢,教他好好吃些苦头。” 龟奴们愣住了,将那用铁链吊起的人影打量了一番。那人浑身血污,气若游丝。有人讪笑道:“大娘,瞧他这样儿,血糊糊的一个。咱们再怎么不挑嘴儿,也下不了口啊!” 鸨母脸上变色,母狮子一样发怒,“叫你们办便办!老娘吃喝皆养着你们,你们倒好,绿帽子带久了,下头那俗物也不能人事了么?” 龟奴们没法子,围拢上前。有人往那人脸上浇了些冷水,用巾子抹净了血污,眼前却是一亮,嫌恶之心也减了,道:“这小子倒挺耐看的,比园里的相公也俊俏些。” 其余人围上来瞧了楚狂的相貌,倒也同意他的品评,这人眉眼虽恣放了些,却有一股墨画似的清韵,哪怕是当作辱尸也不是不能下嘴儿。于是一群人解了苇带,蠢蠢欲动。 然而当他们近前时,忽觉眼前掠过几道黑影,脑壳上继而遭到了一记重击。数位龟奴当即倒地,昏迷不醒。 鸨母目瞪口呆,往地下看去,却见龟奴们额上肿起一片,几枚发白的小硬块落在了地上。她定睛一看,却见是几块硬馒头屑。 她再一看那被铁链吊起的青年,却见那青年睁了眼,从嘴里“卟”一下吐出小半块馒头。 “所以我方才说了,”楚狂扮了个鬼脸,“你们这儿的馒头比石头还硬。” ———— 几日后,楚狂被带出了醉春园。 入园不过一段时日,他已成为园里臭名昭著的泼皮渣子。鸨母治不了他,只能乘他伤病未愈时抽上几顿泄泄气。楚狂倒也乖乖地挨了鞭子,只是一旦有人欲轻薄他,他便恶性大发,龇出獠牙,凶相毕露。鸨母曾牵来一对狼狗,欲抓挠欺辱他,却被他踢得口齿尽落。于是鸨母叹息:“这世上再贞烈的人也不过如此!” 他被折价卖与了人牙子,人牙子将他关入笼中,用铁链锁着,与最脏污的舆隶押在一起,每日运到市中去陈列。每日清晨,人牙子会将水浇到他们身上,喝令他们将头脸洗净。行客倏往倏来,许多手脚有力、模样齐整的舆隶被买走。楚狂缩在铁笼角落,将脸藏起,安静地养伤,像一只蜷缩的刺猬。若有看中他的,他便两眼一翻,口角流涎,装疯卖傻。 人牙子用力扯他铁链,喝令他起来,然而楚狂如一摊烂泥,着实扯得紧了,方才不情愿地坐起。他便似一块顽石,打骂皆不管用。有时人牙子一鞭打过来,怒喝道:“坐好!挺直了身子,给人瞧清你的脸!”谁知楚狂嘴巴一张,倒将鞭尾叼住了,口齿不清地狡辩:“你喂我的饭这般难吃,我哪有气力坐起?”一来二去的,人牙子明白自己是买到了个脸生得好看的刁滑货。 天长日久地待在笼里,楚狂倒也同其余的舆隶熟识起来。人牙子走开时,有舆隶向他搭话:“小兄弟,敢问你祖贯何处?” “还能在何处?蓬莱本地人。”楚狂说,无精打采地趴在笼里揉磨时光。人牙子收走了他的饭碗,作为他不驯的惩罚,他已有两日水食不进。 “这倒不一定,咱们这里的人皆不是从蓬莱来的。”有人插口道,“有许多是自天关外来,不幸被仙山吏逮住了,方才打了奴印,做了‘走肉’。” 又有一位瘦小舆隶叹息道:“咱们这些人,以前谁不是良民?如今却被叫作‘走肉’!走肉是什么?是一块会走的肉,接在‘行尸’之后的词儿,连人都不算得!” 楚狂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我就不是良民。” 舆隶们忽而安静下来了,仿佛被突然扼住了咽喉,一束束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是‘阎摩罗王’。”楚狂猖狂地笑,“仙山卫见了我都得叫爷爷!” 众人静默了一瞬,旋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大笑,甚而惹得人牙子走了过来,努劲儿用鞭子抽着笼杆。 待人牙子走后,才有舆隶笑道:“你若是‘阎摩罗王’,我还是白帝呢!咱俩一块称王称霸,你做阴司老子,我做人间天子!” 楚狂环视众人一眼,见他们不信,又闷闷不乐地趴下。有人指着他,又指了指脑袋,悄声对旁人道,“他这儿有些毛病。” 于是舆隶们便也了然地点头。他们早已瞧出来了,那青年平日里静得似一摊死水,可那死水下却藏着疯狂的漩涡。他们看不透楚狂在想什么,他的眼瞳晦黯无光,总似藏着狂风骤雨。 但楚狂在想的不过一事。 他望着笼顶,过往的记忆如烟云般在黑暗里涌现,光怪陆离地变化,他看到了一只脏污的手,那是自己的手。而这只手正被垂死的师父紧紧攥住。 垂死的师父口唇翕动,微笑着与他说:“替我寻到一人……将他带出蓬莱。” “那是什么人?”他看到过去的自己急切地发问。 师父道:“当你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便会明白……此人如皦皦白日,会教你……刻骨铭心。” “我为何要带他走?蓬莱天关有大批阍人镇守,我插翅难逃!” “不,你定能离开。”师父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蓬莱……是一方樊笼,总有一日,你会破此桎梏,与他联袂同行。” 说罢这话后不久,师父便与世长辞,如燃尽了最后一点光火的灰烬。楚狂睁着眼,回忆在黑暗里一幕幕闪过,最后袅袅烟气里浮现出一张脸孔。是那位仙山吏——方惊愚的脸。 他想起在铜井村被缁衣青年追逐、以及在醉春园里与仙山卫交手的那一夜。从见到方惊愚的那一刻起,他便隐隐心惊,油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看出方惊愚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刀,虽藏锋不显,却是浑金璞玉。 那人会是师父嘱托他的、要他带往蓬莱之外的人么? 楚狂摇起了头。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哪里能笃定师父要他寻的人在何处?待养好伤后,他便会再度启行,潜身埋名,游居四地,与那仙山吏再不逢面。 他与方惊愚不过是数面之交,前生无缘,想必今生亦不会再见。 楚狂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 近了夜,鲜红的日头像熟鸡子一般躺在山腰。街中仍车马如潮,豆槐间升起袅袅炊烟。 方惊愚随着人流在街市中闲走,卖纸笔的、赁骡子的、蒸炉饼的铺子依旧热闹,各色招子风中毣毣,连缀成一道虹彩。他先去买了几只小椒爱吃的细馅大包,用油纸松垮垮地包着,提在手里,继而转到了槐街。 槐街里并无井沟,污水横流,蚊虫飞舞,却是官府准许的回易之处。质人卖剩的舆隶、些许来路不明的骨董会在此售卖,但也有些过冬的柴火贱价出售,故而倒有不少黔黎光顾。 人牙子用鞭敲着铁笼,喝令舆隶们起身,端坐好身子,好任人拣选。方惊愚想起小椒的嘱托,捏了捏顺袋里的银子,走了过去。 “这位爷,这里的人儿皆老实干净,价也便宜,二两银子便能带走一位,您慢慢瞧!”人牙子见方惊愚走来,脸上笑开了花。他认得这位缁衣青年,方惊愚手上若宽裕了些,便会来此为些“走肉”赎身。 方惊愚点了点头,走上前去看。前段时日新锻了一套刀剑,他手头尚紧,如今的银子仅够赎买一人。若力所能及,他倒是想教这些舆隶都重获自由。略略看了一番,他问人牙子道:“有没有卖不出去的舆隶?” 人牙子搓手笑道:“瞧您说的这话!咱们的货个个年轻体健,哪有滞手货?” 舆隶们巴心巴肝地望着方惊愚,许多人看清了他腰中的牙牌。被一位仙山吏买去,倒也强胜那些猪狗不如的下处,于是他们一个个挺直身板,正襟危坐。 方惊愚方要启口,手上的纸包却忽而一松,油纸散开,原来是先前那包子铺的店家的系绳松垮,未绑得紧实,于是几只细馅大包落了下来,滚落在泥水里。 那几只雪白的包子好似磁石,将舆隶们的目光吸了过去。他们虽馋涎欲滴,然而见那包子被污水沾染,渴望的神色转成了失望。 “真是可惜!”连人牙子也轻轻叫唤了一声,他堆上一副谄媚的笑,“大人,这包子沾了泥水,要不得了。您也是老主顾了,小的便再折些价卖您一只货,就当是您到这里来的辛苦费……” 说着,他又用鞭杆狠狠地敲起了铁笼,对舆隶们喝道:“坐直了,让大人看清你们的头脸!” 舆隶们纷纷直起腰杆,然而有一人却反其道而行之。那人宛若一道闪电,忽地扑到笼缘,飞快地自污水里抓起那细馅包子,毫不嫌恶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这狗入的赔钱货!”人牙子大怒,扬鞭打去,却被缁衣青年一手阻住。方惊愚蹲下身去,看着那饿鬼似的“走肉”。 那人浑身脏污,葛布衣破烂不堪,手脚上缠着绉巴巴的破布,沾满血迹。方惊愚拾起包子,将沾了泥水的面皮撕去,将尚且洁净的面馅儿从笼隙里递给他。然而那人的动作却更快,一下咬住了他的手,像一条前胸贴后背的饿犬。方惊愚吃痛,感到锋利的犬齿划过指腹。 转瞬之间,他手上的脏污面皮也被那人风卷残云似的吃净,一条微糙却柔软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指节。那人抬起头来,方惊愚怔住了,污渍掩不住其形容的英逸,苍白的肌肤上嵌着一只漆黑的眼,像在生宣上轻点晕染开的墨迹。 但令方惊愚惊异的并非他的挺秀,而是那一只重瞳的右眼。 那是传闻中只有圣人与霸王方才会有的重瞳,透着血光,宛若赤琼。 那人叼着他的指节,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惊愕,身子仿佛冻僵了一般。 正在此时,人牙子一鞭打来,在他身上打出一道浅浅血痕,唾骂道:“这横死贼!竟敢伤了仙山吏大人!” 那人当即松口,缩进阴影里,藏起头脸,只露出一只黑漆漆的眼打量着四周,像警觉的猫儿。 方惊愚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裹着沾血的破布,似受了伤,与他在白草关查验的骡车中那血淋淋的人儿的伤处如出一辙,这人的体格和迅捷、还有那漆黯无光的瞳仁又令他想到了那位曾交手过的穷凶极恶的逃犯。于是方惊愚心里略生疑窦,问人牙子道: “此人姓甚名甚,自哪里来的?” “是自醉春园里卖来的,听说也有些侍奉人的本事……”人牙子吞吞吐吐道。“至于名儿,倒未曾听得鸨儿说过……” 醉春园?方惊愚当即想到了那夜行刺玉鸡卫的刺客。 有笼里的舆隶忽而讨好地发话:“回大人,小的们虽不知这人名姓,却听他说过自己是何人。” 方惊愚看向那发话的舆隶。 舆隶道:“他说,他叫……‘阎摩罗王’!” 那缩在笼角的人影浑身一颤,旋即露出一副咨牙俫嘴的凶恶模样,似是在恐吓那舆隶。然而其余舆隶并不当这恐吓一回事,七嘴八舌地道:“是,是,这小子曾吹嘘自己,说自个儿便是那名震天下的大要犯!” 缁衣青年的目光宛如剪子,戳刺向笼角那蜷成一团的人。那人咬牙切齿,从喉咙底发出咕噜噜的凶声。 方惊愚眯起了眼。 片刻后,他转向人牙子,指着那人道: “劳驾,二两银子,买这位‘阎摩罗王’。” 第11章 又入狼窝 楚狂被牵出了铁笼,用链子拴住了手脚。在交纳二两银子后,铁链的另一端交到了方惊愚手里。 方惊愚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佝偻着背,一副抖抖索索的模样,倒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在忿忿地磨牙,且蓄势待发,像是随时会扑上来抓擓自己的皮。 人牙子点净了银子,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既得了银钱,又解决了一个赖在笼里的刺儿头,他今日可谓双喜临门。他对方惊愚道:“大人,您能带他走了。” 楚狂却一屁墩坐下来,在泥水里趾高气扬地道:“我不走。” “不走?”方惊愚蹙眉。 “我要待在笼里,里面的大伙儿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在这里过得快活极了。况且这儿管饭,我跟你走又有什么好处?” “我家也管饭。” “呸,花言巧语!瞧你面相淫邪,看起来能夜御十个相公,我若到你府上,还不会被你攮烂屁股?”楚狂四仰八叉地躺下,赖在地上不走,高叫道,“我不走,我才不要跟你走!” 人牙子大怒,眼见着一桩好生意即将被这泼皮败坏,抄鞭便要打去,却被方惊愚抓住了手。方惊愚向他摇了摇头,“别打他,既付过银子,便是我的人了。你若打坏了他,不也得向我偿银钱?”于是人牙子讪讪地收了手,却心里不平,向楚狂啐道:“贼他娘的贱骨头!” 方惊愚望向楚狂,眼神却一暗,方才那话耳熟得很,那曾在醉春园行刺的刺客也曾对他说过,于是怀疑之情在他心里愈发水涨船高。他说:“我已付过银子了,你不走也得跟我走。” “嘿嘿,有本事你便教我挪窝!”楚狂躺在地上叫嚣。 方惊愚二话不说,扯起铁链便走。他筋骨为龙首铁所铸,膂力强劲,楚狂正愣着神,却觉自己竟被轻而易举地拖曳起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泥痕。 人牙子与众舆隶皆目瞪口呆,看着方惊愚拖着楚狂离去,走了一二百步皆无气喘。走至巷口,方惊愚扭头向地上看去:“你要我一径地拖你回去,还是用你两条好端端的腿走回去?” 天纵骄狂 第13节 经这一路拖拽,楚狂觉得自己的脑壳险些要被青石板磨秃。他跳起来,张牙舞爪地道,“我走,我自个儿走!” 半晌后,街市里出现了两个奇异的人影,引得行客们纷纷侧目而视。 只见一位带刀佩剑的缁衣青年缓步而行,手里牵着一道铁链,铁链的一头却是一个衣衫垢弊的人儿,畏葸地躬着背,藏在乱发下的眼却时不时放出凶光。 方惊愚对旁人的目光不以为意,状似不经意地问楚狂道:“我看你面善,我们以前见过面么?” 他买下此人,只因是对其启了疑窦。方惊愚总觉得他在哪儿曾与这人相识,加上这人的声音、体格、动作同心性都与那在醉春园行刺的刺客颇似,虽无证据,但方惊愚不会容忍一个嫌犯自自己眼皮底下脱逃。 楚狂却桀桀狂笑:“当然见过!” 方惊愚停下步子,回身望向他。 “你家家祠里供的就是老子,爷爷我是你祖宗!”楚狂大笑,瞎谝道。方惊愚叹了口气,回过头去。他不应该对此人抱有期待,这就是一个二两银子买来的便宜傻子。 待走了几步路,他却忽觉手上一重,回头再望时,却见楚狂扑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方惊愚道:“你又弄什么把戏?不是说好要自己走的么?”他拖着铁链行了几步,却见楚狂仍如死鱼一般面朝下趴着,终于略觉不对劲,谨慎地近前去,一面防着其突然袭击,一面将楚狂翻了个面。这一翻才发觉那件龌龊葛衣下竟洇出血色来,楚狂一动不动,脸庞白煞煞的,吐息急促,额上带着火炭似的滚烫。 将他的衣衫揭开一角,方惊愚低低抽了一口凉气。那具身躯上布满虫蛇一般斑驳的伤痕,且大多仍在渗着血,发了炎症。这个舆隶习惯于漫长的虐打,故而即便遍体鳞伤,亦表现得有若常人,一声不吭。 方惊愚二话不发,丢了链子,低下身来将不省人事的楚狂背起,快步往家中赶去。他也曾有一丝顾虑,若这舆隶是装作伤重的模样,趁自己背起他时勒颈袭击,那自己确是极难防备。然而楚狂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似已陷入昏迷。 赶回清源巷中,方惊愚向小院里喊了一声:“秦椒!” 过了片刻,红衣少女启了门扉。一开门,她便口角流涎,如鸟雀般叽叽喳喳道:“扎嘴葫芦,你替我带了细馅大包来了么?” “我给你带了把你的细馅大包吃掉的人来。” 小椒这才看到他背上的人影,张口结舌,下巴几乎被惊掉。她怔怔地让开,方惊愚遂如一阵风般刮入院里。 他先是入了正房,将这人放到榻上,吩咐小椒道:“烧些热水来。”旋即小心地解开楚狂的衣衫。这衣衫一解,他又惧又叹,这人身上皮开肉绽,似没一处好肉,再瞧其脸色青白的模样,显已日薄西山。然而身段劲秀,看得出是位练家子。过不多时,小椒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过来,见了榻上那惨状,也目瞪口哆,叫道:“这……这能治好么?” 方惊愚摇了摇头,先拿过巾子浸了热水,“咱们是捕吏,不是大夫,哪儿治得好?” “既然治不好,你为何将这人往家里带?” “已付过银钱了,不带回来岂不是折了本?”方惊愚用巾子小心地拭去血污,以水涤净伤处,下一步却不知如何下手了。他叹了口气,说,“去请个大夫罢。” “我方才摸过咱们顺袋,里头一个子儿也没了!即便是有钱,现在已打过更,药铺子和医馆也已阖了门……” 方惊愚也犯了难,他沉思半晌,忽想到了一人。“去叫郑得利来。” 小椒听了这话,亦眼前一亮。郑得利是方惊愚的儿时玩伴,与方惊愚私交甚厚,虽生得一副文弱儒生模样,却偏爱钻研卜筮、医理。往日他们有些伤寒和小病痛、又囊中空乏之时,时常受郑得利照拂。 “好,我去寻他!”小椒点点头,撒腿便冲出了院门。蓬莱虽有宵禁,可小椒仗着自己是仙山吏,倒也从来不将律令放在眼里。 此时红日西坠,月色如霜,树杪在青石阶上投下浓墨似的阴影,她似雀儿一般掠过街巷,来到郑府门前。小椒倒也熟门熟路,不走大门,直接飞身上墙,翻入郑府里,摸到厢房前,叩了叩门。 “小凤,别来唤我了。”门里点着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郑得利的声音从里头朦胧地传来,听来甚是沮丧。“我今儿又被爹数落了一顿,还得跪到清早,你早些歇下罢。” 小椒贴着门扇小声叫道:“我不是小凤,我是小椒。没蛋子郑少爷,我需要你作帮手!” 门里的人影似是颤了一下,过不多时,那影子摇晃起来,纡徐向门页靠近。槅扇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而秀懦的脸,是郑得利。 郑得利一身青布直裰,眼圈儿通红。他面庞算得清秀,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他见了小椒,先吃了一惊,忙道:“秦姑娘,你怎么来了?” “有事求你,快跟我走。”小椒二话不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便粗野地往外拽。郑得利大惊,“什、什么事?家父正要我禁足呢。” 这时,廊上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一个着鹅黄袄儿、白绫裙的女使碎步走来,向小椒深深福礼,正是郑府上的女使小凤。小凤忧心惙惙道:“秦姑娘,您夜深来访,是为何事?先前郑少爷为我出头,去了秦楼楚馆寻仇。老爷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夜夜罚他的跪,您这时要他出门,岂不是要害惨了他?” 小椒跺着脚:“没办法,我寻他去是为了一件人命关天的事儿!” “人命关天?”郑得利和小凤皆愕然。乘他俩发愣的间隙,小椒两眼一扫,瞥见了房内的黄花梨提式药箱,认得这里头放着郑得利常用的药,便扑将过去,一手提起药箱,另一手猛地将郑得利一拽,撒腿便跑,叫道:“是呀,是呀,我要带他去救人。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胜造……”她是个十足的白丁,憋了半天,叫道,“胜造七条腐竹!” 过了些时候,郑得利被她连拽带拖地带入清源巷的小院。 方惊愚坐在榻前,见他俩前来,便起身让开了位儿。只一会的工夫,他便为榻上那人清了创,擦净污血。郑得利见了伤痕累累的那人,立时明白了小椒拐他来这儿的缘由,亦不多话,打开药箱,取了通血草粉,又用桑皮线缝了创口,敷了些止血散剂,以细布裹上。 忙活了大半夜,他们总算将那榻上伤患安顿好。初日在油纸窗后蒙眬地透着光,像晕散开的胭脂。郑得利放松了紧绷的心弦,在木桶里洗净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松气道:“好了!” 他说罢这两个字,其余两人也才敢松劲,一夜没阖过的眼隐隐酸涩起来。小椒激赏道:“郑少爷,我先前以为你只是三脚猫工夫,不想倒有妙手回春之能!” 郑得利得了赞赏,一张脸变得通红,赧然地笑。方惊愚也沉静地道,“阿利,多亏了你才救得了一条性命。昨夜打过更,家家闭户,药铺子亦关了门。你若不在,我们真是六神无主。” “小事一桩。我平素念书功课不行,本来想去太医局做医丁的,只是仍未成行,你们不嫌弃我这半桶水肚才便好。”郑得利羞赧地笑,又好奇地问,“这位伤患是谁?也是你们的同僚么?” 方惊愚与小椒皆是仙山吏,平日常有些追捕凶徒的差事,皮肉伤也不见少,郑得利替他们包扎过几回,便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亦是一位仙山吏。他忙活半夜,只顾盯着创口,倒还未仔细将榻上这人的面容瞧上一瞧。此时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瞥过去,用手拨开那人乱发,却不由得瞠目结舌,骇得心惊胆裂。 榻上那伤患正昏厥不醒,眉如润墨,脸白似雪,不是旁人,正是他为小凤寻仇、误入娼馆的那一夜碰到的刺客! 郑得利目瞪口呆,那夜的光景仍如篆痕,清晰地刻在他心底。他记得自己在醉春园遇一狷介古怪之人,那人手足劲健,可凭一柄木工斧劈断铁链,口气又自大猖狂,扬言要去向玉鸡卫和陶少爷寻仇。然而郑得利在醉春园里待了一夜,却未等到此人凯旋,当妓子将他自房中带出时,他仍一头雾水。 到头来,小凤的仇未报成,那怪人又消失得毫无影踪。郑得利发觉那夜之后,醉春园上下戒备森严,便猜知那人约莫真是去对玉鸡卫行刺了,只是之后他又见到陶少爷在街上大摇大摆,才知那怪人未能替他伸张正义,心里顿时沮颓万分。而他去了醉春园一事则被父亲得知,父亲当他去寻花问柳,心思不正,便勃然大怒,将他斥得狗血淋头,罚他夜夜在家里跪拜祖先。 这时他见了榻上那人,天灵盖如遭一记猛击,脑子嗡嗡作响,失声叫道: “他……他是……” 方惊愚和小椒立时将目光投向郑得利。 郑得利支吾半晌,指着楚狂道:“他是我在醉春园……” 他想说“遇到的刺客”,又一时语塞,怕自己欲杀人取命的心思暴露。正当他犹疑不决时,却见榻上那人猛然睁眼,一只漆瞳,一只重瞳,目光如冰刀雪刃,狠狠刺向自己。 刹那间,楚狂张口一咬,将郑得利的手掌叼住,利齿像楔钉,狠狠刺入肉里。郑得利吃痛,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胁迫之色,一时寒毛倒竖。 “你做什么!”方惊愚和小椒立时出手,将他俩拽开,然而所用力道不大,毕竟其中一人尚是伤患。 楚狂便似一条恶犬,狺狺狂吠,嘴里叽里咕噜地唾骂,仿佛郑得利将他救回来是一件错事。 小椒见此情状,很是不满,问郑得利道:“喂,郑少爷,他究竟是什么人?看起来和你仇怨颇深呐。” 哪儿是有仇怨,分明是想塞住自己的嘴。郑得利冷汗直流,一个欲杀玉鸡卫的大犯此时正两目圆瞪,向自己龇牙咧嘴,而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全不是其对手。只要方惊愚一松桎梏,那凶犯便能冲上来咬破自己喉咙。郑得利恐慌之极,半晌才道: “他是我在醉春园……” 两位仙山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郑得利冷汗涔涔,最终两眼一闭,嗫嚅着道: “……嫖过的人。” 第12章 丰乳肥臀 楚狂只闹腾了一阵,便似被抽去骨头一般软绵绵地倒下,人事不省。他本就是伤患,如此一番大闹耗了不少气力,众人将他重新放回榻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小椒拿古怪的目光打量着郑得利,道:“郑少爷,想不到你是衣冠禽兽,爱同男人咂舌头。想必这人是被你淫辱了,记恨在心,方才咬你的罢!” 郑得利怕楚狂诈昏,若自己说出其身份便即刻取他性命,一时吞吞吐吐:“我……这……” 方惊愚闷声不响地拾起铁链,将楚狂的手脚缚住,拴在榻脚,才发话道:“阿利,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郑得利心里一喜,像个落水的人牵住了救命稻草,扭头望向方惊愚。 “你连姑娘家的小手都不敢摸,若是真成了事,你爹能把你的三条腿都打断。”方惊愚说,拍拍郑得利的肩,示意他到僻静处说话。“说实话罢,你是不是被那人胁迫了?” 郑得利随着他走过来,听了这话打了个激灵,抬眼时正恰与方惊愚四目相接。那是一对寒泉山雪似的眼眸,仿佛能将神魂涤净,于是他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你在醉春园里曾见过他?”方惊愚紧接着问。 “见过。他约莫是那里的相公,可却举止古怪。” “怎个古怪法?还有,你为何要去醉春园?” “他的气力很大,像是个武人。还有……他说玉鸡卫是他仇家。” 郑得利犹豫片刻,还是将这话吐出了口。方惊愚目光一凛,这與隶果真是在醉春园里自己碰上的那位刺客!郑得利又支吾半晌,总算是将小凤被陶少爷欺侮、而自己去醉春园是为寻仇的事说了,方惊愚听了,点点头: “那陶少爷欺淫良家女子,是应流放。这事不应由你出手,我会去捕他。” “但、但我也听闻陶家家大势大……”郑得利的声音渐如蚊子哼哼。陶家是高门大户,祖上乃高官显爵。而今陶府的当家乃仙山靺鞨卫,位列仙山卫中第七,方惊愚之父琅玕卫尚不及其位高,不论从哪处看方惊愚皆会被陶少爷压上一头。 “怕什么?我捕人看的是《蓬莱律》,又不是他家业。” 听方惊愚如此一说,郑得利心上的大石忽而放下来了。方惊愚总是如此,如一堵坚墙,虽被风霜浸染,外表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予人以踏实感。郑得利挠了挠脑袋,望向榻上的人影,道:“那这人……你要拿他怎么办?捉回衙门么?” “你瞧起来不大希望他落网,是么?”方惊愚忽道。 这人真是细察入微,眼力卓荦。郑得利讪笑,淌着冷汗,“毕竟我先前真动了杀陶少爷的心思,且向此人吐露了。若这人在堂审时说些怪话,我岂不是会被他牵累下水?” “你什么也未做,身正不怕影子斜,仙山吏有什么逮你的缘由?再说了,我和小椒也是仙山吏,我俩保住你就是了。” 方惊愚说着,却又抱着手道,“方才那些话是出于公心,可若说私心的话,我还不想将这人交出去。”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榻上的人影。 “为什么?” “因为这人身上谜影重重,有许多事我尚未探清。若是此时将他交出去,他便会被当作行刺玉鸡卫的刺客在镇海门被当众枭首。如此一来,我便只能拿到十两赏银。可我隐隐觉得,这人不止值这个数。”方惊愚冰冷地道。 郑得利明白了,眼里露出光,兴奋地压着嗓,“是,是。万一这人是‘阎魔罗王’呢?若真是那魔头,逮到府衙里能换千两银子!” 方惊愚听了他这话,若有所思。 郑得利接着问:“要不要同秦姑娘说这事?” 两人向屋内看去,只见小椒趴在榻边抄字,时不时瞥一眼昏睡的楚狂。看着看着,她的眼皮也似被糨糊粘住一般,慢慢耷拉下来,竟贴在榻边盹着了,显出滑稽可爱的睡态。火盆里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庞,白生生的面颊此刻像一只熟红的李子。方惊愚沉默了片晌,摇了摇头,“不说。” “为何?” “她嘴里兜不住事,容易打草惊蛇。”方惊愚说着,慢慢踱回榻边。他望着昏睡的楚狂,目光冰凉,“而我要先引此人上钩。” ———— 楚狂感觉自己在黑暗中独个走着。 愈往前走,身畔便愈来愈热,脸颊像被日光烫到了,有些火辣辣的刺痒感。 他一睁眼,遂看见几道纵横的梁木,眼珠子往旁一撇,便见一只火盆里正喇喇吱吱地烧着枣枝。这是一间狭小却洁净的正房,一张杉木桌,上头摆着灵位和供果,插着三枚线香。楚狂四处张望,摸下榻去,在房中踅了半晌,忽听得门外有哒哒的脚步声,又敏捷地蹿回榻上,审慎地盖上衾被。 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打开槅扇,静静地望着楚狂。 过了片刻,方惊愚说:“你醒了。” 楚狂打起了呼噜,口齿不清地喃喃道:“有些人看似醒了,但他还睡着。” “诈睡也没用。我想同你好好谈谈。” 过了良久,楚狂才开口,声音沙哑,“谈什么?” 他昏过去时,方惊愚曾细细打量过其容颜。这人安静时倒是英秀如画,若是拾掇齐整了,说不准倒是副温雅翩翩的公子模样。然而现下他一睁眼,那凌厉的重瞳便坏了那温润之气。 “我是方惊愚,琅玕卫方家次子,蓬莱仙山吏。”方惊愚走过来,在榻前的蒲垫上整衣危坐,神色平淡,“你是谁?” 楚狂翻身坐起来,不可一世地跷着腿:“我是你爷……” 天纵骄狂 第14节 “我在问你的名字。” 方惊愚打断了他,楚狂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缁衣青年的眼神似给他兜头一盆冷水,寒冽彻骨。于是他抿唇半晌,终于还是闷声道:“楚狂。我叫楚狂。” “倒是人如其名。”方惊愚淡淡地评价,楚狂仿佛被他的气势压倒,坐在榻上,乖乖地垂着脑袋,像霜打的稼苗。方惊愚又道,“我曾见过你的。”这话里却没半点疑问的味道。 楚狂睁大了眼,慢慢抬起头,黑漆漆的瞳眸里盈满了方惊愚的影子。他抿着口,也不知是在心里咂摸着什么滋味,片晌后才从嘴里憋出几个生硬的字儿:“你?见过我?” “在醉春园见过,不是么?欲杀玉鸡卫的刺客。”方惊愚道。 此话一出口,屋里便似要结了霜花一般。楚狂安静地凝视着他,然而那漆暗的眼里像是羼了剑光寒影。 宁静了片刻,楚狂开口狡辩:“呸,什么玉鸡卫?老子不曾识得!” “你就滑舌去罢。你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而言之,我也不欲同你贫嘴。开门见山地说,我觉得你是个了不得的凶犯,但尚不知你的来历。所以在我捕到你的蛛丝马迹之前,你都要与我同进同出。” 楚狂瞪大了眼,这人说的什么玩笑话!教自己一个逃犯拴在一位仙山吏身边,简直便似耗子在猫鼻前乱舞。他怒气冲冲,撇嘴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凭什么押我在这旮旯窝里,你放我走!” “凭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方惊愚冷淡地道,拿出一纸叠得平齐的卖身契子。楚狂立时如拉饱了筋的弹子,跳起来去捉他的手,叫道,“那是强买强卖,不作数的!何况你又没去官府录过我的名,你这是私蓄家奴!” “为何要去官府?我就是仙山吏。” 楚狂才从榻上蹦到一半,立时便被铁链拽住了脖颈,喘不上气,龇牙咧嘴。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脚皆被链子锁得严严实实。他用力啃了一会铁链,险些崩坏牙口,方知自己是才脱了醉春园的虎穴,又入了狼窝。 方惊愚道:“劝你别挣扎了。我特地给你换上了最结实的玄铁链子,这回木工斧可劈不断。” 见挣扎无用,楚狂悻悻地放下铁链,却仍不死心,爬下榻来。方惊愚盯着他,满眼的戒备,防他突然袭击。楚狂却像一只行路无声的豹,悄无声息地贴近前来,用牙咬上了他的革带。 “你做什么!”方惊愚一惊,慌忙搡开他,却见他又将身子掉转,往自己身上乱拱。楚狂说,“说罢,你要怎样才能放我走?是让我给你挣黑心子儿,舐你卵泡,还是同你睡觉?” 方惊愚把他推开,眉目虽冰雕玉琢一般,却隐隐带了一股火烧板的怒气:“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爱同男人睡觉的人么?我对你身子没兴趣。” “真没兴趣?” “一星半点的心思都没有。” “要不这样,我同你打一场罢。我若是胜了,你便放我走!” “我为何要和你斗?好人不和狗斗。” 方惊愚冰冷地道,眼神却陡地一闪。他望见楚狂的葛衣胸口累累坠坠,下袴里也鼓鼓囊囊。楚狂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得意地龇牙,“谁说你没兴致的?瞧你那色鬼猴急样儿,简直想拿眼神将人剥光!” “这是什么?”方惊愚摸他胸口。 “这是我的丰乳肥臀。” 方惊愚将他的衣衫一扯,只见骨碌碌的一通声响,金柑、柰果落了一地。再抬眼一看屋里的供桌,上头摆的供果已少了大半,仅余几只咬得见了核的丹柰,兄长方悯圣的灵位翻倒,上头挂着一块果皮。楚狂贼兮兮地笑,扑到地上捡果子,塞回衣里,叫嚣道:“你扯掉我的丰乳了!” 突然间,房内仿佛刮起了寒风。方惊愚一把捉住楚狂的腕子,声音里似结满了霜花: “你不是要我同你打一场吗?” 他的目光如秋冰冷露,寒意逼人。 “好啊,我同你打。” 第13章 一箭惊尘 楚狂在方惊愚家安顿了下来。 他换上了素净的青布衫子,敛了爪牙,成日颔首低眉地在院里洒扫。方惊愚将他视作嫌犯,时常欲从其口里探听他的来历,然而楚狂的嘴巴同挂了锁一般,打死他也不吐露与过往有关的半个字。若是逼得紧了,楚狂便会两眼一翻,作倒地吐沫状,模模糊糊地道:“我是个脑门穿洞的痴儿,你问我什么,我皆不知晓!” 方惊愚拿这泼皮没法子,便只得对其严加看管。但令他惊奇的是,楚狂缝新补烂、劈柴烧火的工夫倒不赖。他休沐的这段日子里,一件件飘着皂角香的缁衣被叠得平齐,放进亮格柜里;荷柴码放得齐齐整整,夯土地上不沾一叶。方惊愚在正房里用棉巾拭剑,楚狂坐在他脚下认真地做针黹,拈针的手似穿花蛱蝶,灵巧飞动,针尖下绽开一朵缠枝花。 于是方惊愚斜睨着他。暖澄澄的灯火下,这凶犯低头穿针引线,眉眼清俊,如白玉琢就,倒看不出年岁几何,似比自己长几分,又时而显出几分狂乱的稚态。方惊愚心里忽冒出一个念头:他曾见过此人的,可究竟是在何处呢? 于是他问道:“你又不想逃了?” 楚狂慢慢抬起头来,眨巴着眼,嘿嘿笑道:“我想通了。我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伤还未养好,出去淋那风雨作甚?只要你家管饭,我便在这里做个老实蛋,为你牵马坠镫。” “你不是不想逃,而是想教我放下戒备,再伺机潜逃。” 楚狂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也不犟嘴,只是在烛光里阴险地笑。 家里住进了一个帮佣,小椒自然开心得忘乎所以。楚狂人不可貌相,虽行事疯癫,却能烧得一手好饭。即便是干巴巴的黄窝窝、面皮比馅多的小笼馒头,楚狂皆会细心地加上一小块猪油、添了咸雹突,别有一种鲜香,教方惊愚和小椒吃得馋涎大动。小椒一面吃着楚狂备下的饭食,腮帮子鼓得似金囊鹿,对方惊愚口齿不清地道:“扎嘴葫芦,你从哪里寻来的一位好长工?” 方惊愚说:“你很满意?” “是,满意得不得了!” “既然满意,便看着他点,别教他逃了。”方惊愚俯在她耳边低声道,“因为我怀疑他是一位逃犯。” 小椒立时来了精神,浑身寒毛倒竖,将馒头三两口吞净,问方惊愚道,“什么样的逃犯?赏银百两的那种么?” 方惊愚不大想同她说楚狂就是那在醉春园行刺玉鸡卫的刺客,免得打草惊蛇,便只是含糊道:“如今尚未摸清,你看着点他便是。” 小椒却道:“他饭烧得这般好吃,若只是个小虾米,那便不拿他送官了。” 方惊愚听得无奈,这丫头的脑袋怕是胃袋长的,一眨眼便被收买了。他心思一转,道,“那可不成,你知我买他费了多少银钱么?” “多少?” “十两银子。”方惊愚诈唬她。 “十两银子!你脑瓜子被驴蹶了么?”小椒大叫起来。 “因为我相信他是一位身价远超十两银子的大犯。”方惊愚拍她的脑袋,“明白了么?莫要让煮熟的鸭子飞跑了。” 小椒立时如临大敌,眨巴着眼仔细地瞧着楚狂的动作。楚狂正认真地打理着漆木衣箱,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看得小椒直打盹,昏睡了半晌忽而半睁了眼,道:“葫芦,咱们甭管他是不是要犯了,请个顺心称意的帮工难。何况他件件家事做得比你妥当,若是入了下牢,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方惊愚冷声道:“他才来不过几日,你倒是被养成了一条被抽髓拔筋的懒骨头!”想起小椒方才说的那番话,方惊愚心里竟生出一点孩子似的恼意,他冷着脸道,“还有,谁说他家事料理得比我好的?我不过是如今琐务缠身,没太得闲替你烧饭罢了,也不瞧瞧究竟是谁将你养大的?” 小椒只是从鼻孔往外一通出气,叫道:“你既嫌麻烦,便别养我好了!” 隔了几日,郑得利亦来登门拜访。他见楚狂将方家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亦是目瞪口哆。 醉春园的行刺一案已然过了五日。方惊愚惦念着师父玉印卫的话,前往演武场领罚去了,于是家中便只剩下小椒和楚狂两人。 郑得利溜进正房里,只见火盆烧得正旺,火光映亮四壁,像给墙上刷了一层红漆。楚狂正趴在榻上皱着眉翻小椒的字册。这狡猾的舆隶被方惊愚和小椒轮流看管,平日手脚上戴着三四十斤重的铁链子。若是离了他们视界,方惊愚便会把其拴在正房里。郑得利走过去,支吾着对楚狂道: “喂,你……你还记得我么?” 楚狂抬起头来,两眼眯作月牙似的细缝,看了半晌,才嘻嘻笑道,“噢,是在醉春园里见过的烂稀软蛋啊。” 郑得利见他被拴住,胆子长了些,催迫道,“你倒还有脸皮骂我!当日我予你一柄木工斧,助你脱身。你说过要替我家女使向陶少爷寻仇,可你却未践诺,反倒害我被家父责罚,夜夜在家祠里磕头!” 楚狂方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狡辩道:“我不是轻诺,只不过是一时被玉鸡卫那老儿逮住,一时无从脱险,出不得手。我如今又被囚在这里,若你能帮我向那冷脸的木头橛子美言几句,我当即替你将那陶少爷杀得抱头鼠窜。” 郑得利听过方惊愚的叮嘱,知道这人存着要脱逃的侥幸心思,自然一口回绝。 楚狂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求那死人脸,反倒来求我?” 郑得利知道他这说的是方惊愚了,便丧气道,“他被玉印卫寻去演武场习刀了,不知何时能回来。玉印卫她老人家的心情阴晴难测,方惊愚这一去,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我哪能在这干巴巴地坐等他回来?还得要你来帮我。” “我被困在这方小院里,怎能轭其外之事?除非你将那陶少爷引过来,我方才能出手。” “引过来?” “是啊,将他引到这小院里。院门一闭,我当即能要他叫你祖宗!”楚狂桀桀狂笑,笑声如撕锦裂帛。 这事可不简单,郑得利心里打了个颤。陶家积代衣缨,往时他见了陶少爷,只有摇尾乞怜的份,要让那秃厮心甘情愿地随自己入了这院子,简直难如登天。何况这里是方惊愚的住所,若自己托楚狂在这里动手,岂不是会牵累方惊愚?种种念头像鱼鳞灯上的斑斓罨画,在他脑海里轮转。最后郑得利丧气地道,“算了,我仔细一想,如今寻仇确是未到时候。” “打退堂鼓了?”楚狂说,“不过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夜是我没想明白,如今却想通了。你如今寻仇有百害而无一利。” “为何这么说?” “你现在去捅咕陶家,简直就是以卵击石!眼光狭浅,只见一木,而不见森林。我是能替你出气,可之后的烂摊子由谁来拾整?” 楚狂说,他难得的显出一副平静之态。眼瞳黑幽幽的,像一口深邃的井。 郑得利的心绪绞作一团乱麻,这道理他固然明白。可一想起女使小凤那悲戚而苍白的脸庞,她在灯下默默做着女红的孤寂的身影,昔日陶少爷将他肆意踢打的屈辱又如不速之客般闯入他的心田。他真要如此忍气吞声、任人鱼肉一辈子? 虽说方惊愚曾许诺要依蓬莱律去捉那陶少爷,可郑得利深知这条道的艰险。陶家享高爵丰禄,在蓬莱能横着走路。与其拖方惊愚下水,无宁依赖眼前这人犯。 话语像黏稠的糖稀,在舌尖滚来滚去,半天脱不出口。过了半晌,郑得利艰难地道,“你的意思是,你反悔了?” 楚狂静静地看着他,神色莫测。 郑得利狠下心来,道,“不成,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陶少爷能行那禽兽之事而不受责罚,王法何在?” 他乞怜似的望向楚狂。过了半晌,楚狂终于道: “行,我帮你。但你还是要将他带到这院里,不然我无从下手。” 郑得利两眼一亮,但他仍不放心,追问道:“你要如何待他?” 楚狂一笑,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嘴角。他做了一个引弓的姿势。 “还能如何?”他说,“一箭过去,教他屎屁直流。” ———— 正是庙会的日子,街巷里车马云集,摊棚填街。大红灯笼挂了一路,如累累硕果。善男信女们求签敬香,烟气袅袅而起,织成一片云雾。 郑得利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上了街。他知道陶少爷定会在金山寺前营老爷一般盘桓,便迈步往那处走去。 走了不多时,便见一众青衫伴当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一人,那人戴狐皮暖耳,一身光灿灿的两色金衣,头顶二龙抢宝银冠,小眼拱鼻,正是那欺男霸女的陶少爷。 金山寺前摆着几个卦摊,几个着绛褐衣的乾道正坐在摊子上,面前放招子、签筒、羽扇和三清铃。陶少爷正蹙着眉看方士们拨算盘、排卜钱。这位横行无忌的陶少爷除却贪财好色外,还好问卜求卦,每每问卦,问的多是些何时能克绍箕裘、继承祖业的问题。毕竟陶家世代享尊官厚禄,甚而有得圣上恩赐、服食“仙馔”之人,家中开枝散叶,儿孙众多,不是人人皆能得到厚爱,陶少爷便是被陶家冷弃的一位苗裔。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位陶少爷若想横行霸道,这蓬莱里也少有人敢阻他。 郑得利慢慢踅过去,假装在看戏台子上的九莲灯戏,手里却紧攥着一只装了铜钱的荷包。他轻轻“哎唷”叫唤了一声,将那荷包撇在陶少爷的伴当们脚下。 伴当们的视线当即被那荷包吸引。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低身去拾,打开一瞧,见是铜钱,掂掂重量,又喜上眉梢,道:“怎么有一个钱袋在这里?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郑得利赶忙走过去,怯声道:“这位大哥,这荷囊是、是我的。” 那粗壮伴当当即吹胡子瞪眼:“你的?有谁瞧见了?”他向一旁的伴当们道,“你们说说,这荷包是老子的,还是这怂包的?” 伴当们大笑:“拿在你手上的,自然是你的!” 这通大笑正恰引来了陶少爷的注意。陶少爷黑着脸走过来了,他方才自庙里求得了观音灵签,又在摊上求了卦,然而签和卦都不好。尤是那签“苏娘走难”,有着家宅倒楣、只宜守旧之意蕴。于是陶少爷心中烦闷,一腔郁结无处发泄,此时又听得一阵刺耳大笑,当即气冲冲地走过来,狠踹一脚伴当: “死脑瓜骨,笑什么笑!本少爷走了霉运,就这么值得你们发笑么?” 伴当们当即抿紧了口,缩起了颈子,和见了猫的耗子一般。 陶少爷夺过那粗壮伴当手里的荷包,掂了掂,眼角余光才瞥到一旁畏畏缩缩的郑得利,当即勾起嘴角: “怎么,是蹩肚郑啊,你来给本少爷上供的?” 郑得利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出话,点点头,又摇摇头。 陶少爷打开荷囊,瞧了一眼,又撇嘴道:“上回要你给我带打茶围的子儿,你这秃孙这回才带这点来,怕是连醉春园的门都入不了,再去取点来!” 天纵骄狂 第15节 说着,他踹了郑得利一脚。郑得利几乎被他踹得四仰八叉,然而心中却一喜,他等的便是陶少爷这句话。 “好,好,我这便去。”他低着头,极尽窝囊之态,却作一副欲要脚底抹油的模样。他知道如此一来陶少爷绝不会对他放心,会跟着他一齐过去取银子。只要跟着他去了方家小院,他便能伺机寻仇。 然而郑得利打的算盘却落空了。 只见陶少爷拍了拍那粗壮伴当的肩,朝自己努了努嘴,道:“跟着这小子回他家院里去取银子,我就在这等着,快去快回。” 这话教郑得利立时如坠冰窟,他磕巴着问:“你,你要你伴当随着我去?” “是啊,怎么了?” “他们会贪钱!”郑得利横下心来,他今日一定得把陶少爷拐到方家小院门前,于是指着那粗壮伴当道,“瞧他方才拾了我荷包后的贪财样儿,银子还未到你手里,便会被他贪去大半!” 伴当大怒,扬拳欲要打郑得利。陶少爷却冷笑:“别以为我看不穿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从这条道过去,通的是清源巷,你傍着的那位方姓的仙山吏就住在那里,你想引我过去,究竟有何企图?” 这陶少爷虽生得一副歪瓜劣枣的模样,心思却很精明。郑得利听了这话,明白自己的心思被拆穿,浑身被冷水浇透了似的,不住打抖。 日光仿佛忽而毒辣起来,晒得郑得利昏头转向,一街的红灯笼似打起了摆子。他猛一咬牙,今日若不能寻仇,往后他便真只是个孬种!他豁出去了,猛地跳起来,往陶少爷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郑得利并非习武之人,然而这一拳饱蕴怒意,登时将陶少爷打得口鼻喷血,后跌几步。乘着伴当们发愣,郑得利撒腿就跑。 陶少爷摸了摸脸蛋,却摸到了一只歪掉的鼻子与满手的血,他惊恐地大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又指着郑得利喝道,“快去追那腌臜货!本少爷本有一副如花似玉的美貌,竟被他一拳打没了!” 伴当们当即如潮水般涌出,包抄向郑得利。陶少爷亦捂着鼻子,怒气冲冲而来。这正是郑得利想要的结果。 郑得利拔腿飞奔,一路跑向方家小院。只要他能将陶少爷引进院门,他便能替女使小凤报仇。 然而未奔到巷口,他忽觉眼前一黑,阴影水一般地洒在身上,手腕被用力攫捏住。郑得利像一只小鸡崽儿般被那粗壮伴当提起。 伴当们围过来,组成一堵人墙。郑得利方才绝望地发现,他已被陶家的仆侍追上,并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墙排开一条道,陶少爷捂着流血的鼻,盛气凌人地走过来。他对郑得利狞笑,脸上像要裂缝子: “好哇,几日不见,你倒会咬人了!我早已探听明白了。那姓方的仙山吏已动身去见玉印卫,一时半会回不来,谁能作你这包的靠山?我便是在这里打死你,也没人能帮你!” 陶少爷说着,猖狂大笑,抡拳用力砸上郑得利的脸庞。郑得利被打得一口血腥味,眼冒金星。 他感到自己的前襟被用力扯住,伴当和陶少爷拽着他往巷口走。郑得利惊恐万分——他在离方家小院越来越远! 他非但没能将陶少爷引进小院,还被其识破了心思。若是这回他被陶少爷带到一个荒无人息之处,往死里虐打,他往后哪儿还能翻身?他一辈子都休想给小凤报仇了! 想到这里,惊恐之情忽如海潮般涌上郑得利心头。可他挣扎得愈厉害,伴当们落在他头脸上的拳头便愈发狠,眨眼间,他被打得面颊青肿,像一只发面馒头。 伴当们将他往远处拖去,绝望像一剪乌云,将郑得利兜头笼住。 陶少爷一面拖着他, 一面扭过头狂妄地笑:“死心罢,蓬莱这地儿便似我家后院,我乃簪缨贵胄,在这里横行,没人敢阻我的道!”拖了一会,陶少爷又回首狞笑,目光里带着阴冷,竟教郑得利瑟瑟发抖起来,“说起来,你为何要请人来教训我?本少爷是哪件事办得教你不顺心?” 见郑得利不答话,陶少爷大怒,一把揪过他衣衫,甩到自己跟前,用靴头狠蹬他头脸:“你这缝嘴巴,断舌头,教你吐字时倒会装闷蒲芦!”过了片刻,陶少爷忽而阴恻恻笑道,“本少爷明白了,你是为了你家那贱婢而来的,是么? ” 郑得利浑身一颤,陶少爷的声音似蛩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教他一阵恶寒。 “你府上那贱婢就是个没眼色的东西!她傍着你们郑家这段枯木,哪似飞上咱们家这高枝好?本少爷要她跟了我,她却抵死不从,真是瞎了眼了!”陶少爷恶狠狠地道,“是了,是了,反正是位没眼力见的贱奴,当日便该剜了她那招子!” 郑得利浑身颤抖,他想起小凤那抽噎而愁苦的面庞。他同她朝夕相处了十数年,只见过她温柔和顺的模样。哪怕是为自己捱鞭时,她也不曾在自己面前落过一滴泪豆子,此时的他怎能甘为顺奴?怒火烧烫了他的胸膛,他大吼一声,像一头红了眼的狮子,猛扑上去,挥拳打向陶少爷。 伴当们围过来,拳脚似狂风骤雨一般落在他身上。剧痛自四肢百骸传来,郑得利几乎昏厥过去。那陶少爷更是恼羞成怒,从地上拾起一块尖利石子,便往郑得利头上狠狠扎去! 莫非自己往后只能过上暗无天日的生活,永世不得在陶少爷脚下翻身? 绝望之中,郑得利闭上双眼。然而忽有一道尖啸破空而过,像凄厉的鸢唳。 黑影自远方急蹿而来,狠狠撞在陶少爷的背上!陶少爷当即惨叫一声,软倒下去。 郑得利面皮失色,定睛一看,那击中陶少爷的却是一枚羽箭,箭头磨得圆钝,却也入了肉。他打了个激灵,慌忙抬头往箭来之处望去。远远的,他望见在一片连绵的灰瓦檐间,方家小院里栽的梧桐树冒了个尖儿,树顶上髣髴有个芝麻大小的人影。 郑得利当即大骇,再一看陶少爷中箭之处,不偏不倚,正是肾俞穴。此处离那小院有百余丈,连蓬莱骑队中膂力最劲的弓手也只能发出堪及半程的羽箭,可那凶犯却不同,即便百丈开外,依然双眼如隼,射一小小要穴如信手拈来! 此时只听得一串含含糊糊的呻吟,郑得利低头望去,却见陶少爷口吐白沫,已昏厥不醒。而一股恶臭自其身下传来,原来是中了那要穴之后,陶少爷下身屎尿横流。那被押在方家小院中的凶犯这回下了狠手,陶少爷往后定会半身不遂,往后连自己的腿脚都使唤不得。 与此同时,方家小院中。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喂,楚长工,你去哪了?” 楚狂正攀在梧桐树顶,手里擒着一把竹弓。这弓是他自方惊愚厢房里翻出来的,用细布珍重地包着,用的材料却是简劣的竹木牛筋。那一箭若非出自楚狂之手,绝无可能飞得那般远。 他攀着树皮滑落下来,将竹弓藏在身后,猴着身子。红衣少女正叉腰站在院中,见了他后叫道,“长工,你为何上树去?是想逃么?” 楚狂早有准备,从枝上取下一只椶榈叶编的蝈蝈笼,嘿嘿笑道,“我在寻能编笼子的草叶呢,要够到邻舍逾墙的栟榈只能上树。” 小椒也是个没心计的女孩儿,见了蝈蝈笼,眼前一亮,捧了草笼,大呼小叫,爱不释手。过了一会,她道,“不成,你不许这般调皮,扎嘴葫芦说啦,你在家时只得在房里闷着,跟我回屋里去。” 她牵起挂在楚狂颈上的铁链,向厢房里拉去。 楚狂油滑地道,“全听主子的。” 他乖顺地被小椒牵着走,在经过水井却手腕一扭,将那竹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入了井口。 小椒似有所察,回首一望,然而却未发现端倪。楚狂低眉顺眼地向她莞尔一笑,装着颟顸的模样,活像一条京巴狗。 第14章 毗婆尸佛 演武场前,霾尘浊日。 方惊愚手持盘镡战剑,迎风远眺。黄沙漫漶,城楼砐硪。昏黯的天穹里,一只游隼挥翮而飞,如利刃般划破风沙。 忽然间,方惊愚想起了那位押在自家院中的與隶,那人也有着游隼般锋锐的眼眸。那咄咄逼人的戾气、以及与其全然不搭调的如画眉眼教他谙熟。一个在心中盘萦已久的疑问再次回响:他究竟是在何处见过那人? 正分神间,刀光忽如喷薄虹影,扑面袭来。风沙里现出一个黑衣老妇的身影,她身形鬼魅,手中持一竹山铁刀,杀气四溢。方惊愚打了个激灵,慌忙抽刀剑应对。 老妇暴喝一声:“慢了!” 刀光似激射紫电,顷刻间刺向方惊愚周身。方惊愚手忙足乱,将钢刃骤雨一般挥舞,险险接下这一击。老妇再度扬刀,这回刀如卷霜怒涛,带着天崩地坼之势,重重砸在方惊愚交错的刀剑之上,令他腕骨格格作响。 “弱了!”她喝道。 再一刀划出,这回却似凶恶狼獠,咬向方惊愚胸腹。方惊愚的皮肉被划破,顷刻间血花四溅。 老妇静静地收刀,最后道:“钝了。” 方惊愚拄刀跪地,惊魂不定。师父已手下留情,若是面对真正的敌手,方才的他早已命丧黄泉。 “惊愚,我不是已三令五申过么?与人接锋时最忌心猿意马。到演武场来练刀的这半月,你时常魂不守舍。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何事?” 面对师父的逼问,方惊愚摇了摇头。他神色淡漠,将心绪掩饰得极好:“弟子不曾分神。” “扯谎。”老妇叹息着摇头,背过身去。演武场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描金椅,她在其上盘膝坐下,镇下一片滚滚风沙。 在醉春园有刺客出没后的几日,她便将方惊愚唤到这遗废的演武场处练刀。这既是惩罚,也是训导。自他幼时起,她便在此处将他搓揉锻打,直至将其铸成一柄锋芒逼人的利刃。然而这利刃虽有才具,但涉世尚浅,仍需人指拨。 玉印卫忽而叹道:“惊愚,你真是一段不可雕之朽木。一是意气用事,竟敢持剑胁迫玉鸡卫;二是才薄智浅,天赋远不及你那过世的兄长,我受靺鞨卫所托,许你拜入我门下,是为了教你给我心头添堵的么?” 方惊愚并不否认。他确是对玉鸡卫拔剑相向过,也确而远不及那惊才绝艳的兄长方悯圣。 玉印卫道:“罢了,罢了,勤能补拙,往后你当无怠夙夜,争取于刀术上触及我踵。若你刀法学得炉火纯青,捕得蓬莱头号要犯‘阎摩罗王’,获了大功,便能得蓬莱仙宫赏识,获赐‘仙馔’。” “‘仙馔’?” 方惊愚抬起头,讶然发问道,他曾在仙山吏们口里听过这字眼,那似是一种极高的荣宠。在蓬莱,唯有仙宫中的皇亲国胄可修仙法,凝神反观,养精筑基。传闻他们信奉雍和大仙,许多人曾得大仙恩赐,享刑天之力、彭祖之寿。 老妇点头:“是。‘仙馔’是雍和大仙赐予蓬莱的玉液琼浆。大仙曾取仙种一枚,播于蓬莱灵毓之地,那处其后生出甘木,百年结一回仙实,有的仙实服之可让人魂魄相合,长生久视;有的可令人百脉诸神皆通,筋力无穷;有的可使人得感应大罗天,修得神仙方术。” “昌意帝在先帝之乱后为抚众心,便颁布诏令,凡立功卓著者,皆能得仙实所酿的琼浆一杯,这便是‘仙馔’了。得了‘仙馔’,想必你也能在蓬莱里扬眉吐气罢。” 方惊愚默默地点头。他知道仙山吏们皆为此物而疯狂,那是比加官进爵更为令人垂涎的赏赐。 他们这些居于底层的仙山吏尚且只能凭肉身搏杀,常有丧命之忧,但服食“仙馔”者已有万夫不当之力,勇武非凡。 他想了想,发问道:“既然‘仙馔’是这等美物,岂不是进用得愈多,人便愈近似仙人?” “倒也并非如此,‘仙馔’是仙实酿得的琼浆,之所以要以金波、而非果浆赐予功臣,便是因为此物服食得多了,便会有神智昏昏、命丧黄泉之凶险。常人若饮至第二杯,便多七窍流血而死,虽说如此,这物能带予你莫大进益,哪怕是冒那凶险也值当。” 老妇又问,“你还记得玉鸡卫出手时的情形么?” 方惊愚说:“记得。”冷汗爬过他的脊背,他想起白草关外,那魁梧老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徒手捏断自己的刀剑,又想起在醉春园中的那一夜,老者两指轻轻一弹,竟将四百步开外的刺客弹得骨断筋折。 “他那可怖的伟力便是自‘仙馔’中得来的,他也是当世饮‘仙馔’最多却仍不死的一个人。” 老妇淡淡道。 “惊愚啊,再与你说一事罢,如今的仙山卫皆饮过十樽以上的‘仙馔’,我也是凭此方才得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术。寻常人与仙山卫间的天渊之别,全因此而来。” 缁衣青年点头。蓬莱便似一座巍巍巨岳,能攀到山尖的只有寥寥几人,大多人若无“仙馔”,终其一生也只得堪堪攀离山脚。 老妇叹道:“可惜呐!我虽服用十樽,却仍够不上玉鸡卫的脚跟,在仙山卫中也仅列第十,贻笑大方。” “师父您也说我够不上您的脚跟,依您看,我还要多久才能如您一般挥刀?”方惊愚问。 老妇凝视他半晌,忽而放声大笑。 方惊愚不曾见过她笑。自他幼时与其相识以来,师父便似一具陈年干尸,目光阴冷,可如今她却在大笑。 “百年之后罢,方家小子!” 方惊愚却道:“若不试试,怎知是否要百年?” 老妇看着他,又迸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比方才更高亢、更尖利。 方惊愚又问:“玉鸡卫呢?我和他比又如何?” 玉印卫的笑声渐息,她伸出手,拈住一枚黄沙。 她对方惊愚道:“你是这粒沙子。” 她继而放开手,细沙当即随风而逝,湮入漫漫沙幕中。 “而玉鸡卫便是你眼前的这片尘漠。” 方惊愚望着那片茫茫沙土,久久无言。 他早已有所察觉,玉鸡卫实力深不可测,恐怕是他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人物。那人服食十余樽“仙馔”,于武学之领悟又比自己深厚许多,他如何能与其匹敌? “不要丧气,方家小子。”老妇难得地安慰他,神色柔和了稍许。“你听闻过‘血玉’么?” 方惊愚再度点头。那是一种人造之玉,有的是将其置入棺椁中,以尸血养润千年,血气宛若红丝,萦贯玉中,便成了尸血玉;有的是将玉缝入肥活羊的腿、狗肚之中,数年后取出,名为羊血玉、狗血玉。 “一直以来,我皆想琢刻一柄玉刀。玉刀乃远古时的王上之征,有着威权的意绪。我起先收留你,是看中了你那筋弱无骨之躯,欲将玉刀嵌入你的身躯中,温养出一柄血玉刀。” 老妇平静地吐出残忍的话语,方惊愚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但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却忽而转了念。我望见了你的眸子,那是孤狼的眼眸。你不适合温养血玉,因为你是一块天成的坚铁。惊愚,你会是我最得意的一位门生。” 天纵骄狂 第16节 她站起来,走到方惊愚跟前,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方惊愚与她并肩而立,目光穿越风沙,落向远方。他们望见一只游隼振翅而飞,迎着当空的一点明光而去。 “惊愚,你的襟抱为何?你所渴求之事又是什么?你心怀怎样的志向,便能锻作一柄怎样的利刀。”玉印卫问。 “我想继武家父琅玕卫,守住蓬莱。” 玉印卫呵呵发笑,却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志向。” 他们远眺良久,直至暮霞吞没了日光,夜幕铺满天际。 这一日分别时,老妇对他说: “惊愚,你要继续精进,直至有一日能拔出镇海门处的毗婆尸佛,那是连玉鸡卫都拔不出的白帝的佩刀。” 她轻轻一扬刀,方惊愚望见一粒细沙停驻于刀锋上,在月色里烁烁发光,仿若明珠。 “若你能做到此事,你这小小蚍蜉,便也有一撼参天巨木之力了。” ———— 咀嚼着玉印卫的话,方惊愚默默地走在归途上。 他仍太弱,仍是蓬莱底端一位无人看重的小卒,若他能攀得更高,想必方家也不会如现今一般没落。 蓬莱已然入夜,一弯月钩悬在天际。街巷里家家闭户,静默无声。他未急着往清源巷里走,而是返身去了镇海门。溟海漆黑如墨,映不出半星光亮。大浪一趟又一趟地击碎在礁石上,如亘古不息的怒吼。 几位守卒在灯下打马吊,见了他后警觉地持戈跳起:“谁?来做什么的?” 方惊愚拿出牙牌:“捕吏方惊愚,想来这儿看看毗婆尸佛刀。” 守卒们对视了一眼,又乐呵呵地坐下,“原来是自己人,随意看!只要不越溟海圯就成。” 毗婆尸佛刀如今已成蓬莱名胜,也只有素来不问世事的玉印卫尚不知此物。若是戒备森严的白日,守卒并不禁约黎民触碰此刀。不过数十年以来,无人能将其撼动分毫。 方惊愚走到镇海门前。那门是以黑沉沉的桃源石所造,摸起来坚硬而冰冷,石拱门上插着一柄刀。那刀四尺半长,古色斑斑,已被青苔和藤蔓所覆,几朵艳红如血的赤箭花绽放于其上。 他试着将双手放上刀柄,刹那间,一种直冲心髓的震动袭来。耳鼓怦怦跳动,仿佛心脏膨胀了千百倍,那刀刃里似藏着一条古龙,正愤怒地嚎鸣。八十一年前,身为一代天骄的白帝将此刀横插于此,将其屈留此地,而八十一年后,一个微如草芥的捕吏握上了它,倾听那跨越年岁而来的回响。 刀柄忽而变得很烫,像是一块烙铁。方惊愚将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臼齿几近粉碎。守卒们放下手里的马吊牌,惊奇地向他望去,他们看见青年的脸庞涨起一层血色,暴起可怖的青筋。四肢百骸仿若发出筋骨的爆裂声,方惊愚身躯中的龙首铁与血肉摩擦,剧痛如焦雷盖顶。 “嗡——” 毗婆尸佛忽而发出一声轻响,守卒们骇得咂嘴喋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青年的两手,立于仙山卫之巅的玉鸡卫尚不能奈何这毗婆尸佛,莫非这青年真能拔出此刀? 方惊愚咬牙切齿,手掌鲜血淋漓。龙首铁错位,扎入他的皮肉,教他浑身渗血。他几乎用尽神思气力,意识凝成一道细线。此时他心潮浤浤,在想着几个问题: 近百年前,白帝出征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挥下了那惊世一刀,并将此刀插于这处? 若自己穷尽一生、倾尽全力,可否成百炼之钢,弥补与那位天之骄子间的云泥之别? 他忽然读懂了自己心中的渴求。他从来不是一个甘于平庸之人,他的心底蛰伏着一头恶狼。他想往上爬,欲至武艺峰巅,如此一来便不会像曩昔那般害了兄长性命而无从挽回。哪怕会如扑火飞蛾一般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突然间,剧痛突袭而来,他眼前一黑。 守卒们惊见那青年松了手,往后跌坐在地上,不住喘息,手上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毗婆尸佛刀在夜色里沉寂,巍然不动。到头来,还是无人能拔出它。 青年狼狈地站起,擦去咬破的唇上的血迹,重新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今日手不顺。”他背过身,走进夜色。“明日再来。” 第15章 雪虐冰饕 从镇海门回来后,方惊愚缓步往清源巷走去。 自玉印卫将他唤去演武场已过了半月,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担忧来,也不知家中此时乱成了什么模样:小椒和郑得利能看好院中那疑犯么?若楚狂那疑犯心狠手辣,将那两人暗害了后逃之夭夭,这又该如何是好?方惊愚长吁一口气,闭上两眼。 这时天已蒙蒙亮,雪落如霰。船舶方在岸边歇下,脚夫们聚在茶肆里食膳吃茶,货郎小贩摇着铃,蓬莱在袅袅炊烟里缓缓醒来。 方惊愚沿街走着,正摸着顺袋,欲给小椒买几只四色馒头充充肚,却听得几声凌厉的鞭响,继而是一阵混乱的哭叫声,扭头望去,却见是几个蓝袍青靴的执鞭官在清道,他们神色倨傲,高声叫道: “回避,回避!” 一阵喧嚣锣鼓响起来了,方惊愚默默点数,共打了十三响,约莫是前头有个极显贵的人出行。 小贩们急忙收了列肆里的商货,趁墟的行客们慌忙在道旁跪下。良久,雪尘里渐渐现出一座马车,银舆皂帷,卤簿执黄丝鞭、立瓜锤、犀牛尾枪、团扇而来,浩浩荡荡。 方惊愚本也是垂首跪落的一员,却忽而听得一阵痛苦的呻吟和噎泣,抬头一望,他被眼前的景色骇得心里一颤。 两列奴隶只着单衣,在这数九隆冬里跪地爬行。他们颈上挂着铁链,正艰难地牵动着车舆前进。不少人肢躯青紫,生满冻瘃。有人的手皮被粘落在地上,血迹涂了一路。一个與隶被生生勒死,尸首变为新的累赘,被余下的與隶吃力地拖行着。 这些皆是从镇海门逮回的、私越天关的“走肉”。在蓬莱,他们如最低贱的尘灰。百姓们颤抖着跪地,听着不绝于耳的悲鸣声,却似是习以为常,不敢发一言。 无数弯拱的脊背里,忽而有一人站起。 雪虐冰饕中,那影子走出人缝儿,拦在卤簿之前。那是一个着漆黑缁衣的青年,腰悬刀剑,冷眉冷眼。 执鞭官喝道:“什么人,起去!” 黄丝鞭高高扬起,像一条毒蛇打向青年,却被他伸手猛地捉住了鞭梢。 缁衣青年取出牙牌,硬朗朗道:“在下是捕吏,敢问这些舆隶可是犯了什么罪过,要对其如此施刑?” “在这噜里八嗦什么!你可知这是谁人出行?竟敢在此拦驾!” 执鞭官痛骂,然而方惊愚却不让,身影坚如磐石。“在下确是不知,阁下可指教一二否?” “滚开!这些‘走肉’皆是蓬莱的罪人,要他们引车又有何不妥?私越天关,便是最大的罪过!” “《蓬莱律》中并无一项律法定下这等刑罚。” 执鞭官怒道:“《蓬莱律》算个狗屁,你当今拦的人的官阶能压死《蓬莱律》,还不快让道!” 持金瓜、矛戈的甲士纷纷上前,将方惊愚团团围住。被奴隶们牵引着的车舆不动了,狂风骤雪里,气氛一片肃杀,一触即发。 突然间,皂帷一动,一个人影在其后浮现,一道阴柔的声音飘了出来:“外头的是什么人?” 阍吏赶忙放了棍,俯首帖耳地上前低声禀告:“扰了国师大人清净,真是罪该万死。只是前头路上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敢拦着车驾,小的这便将他打跑。” 方惊愚耳尖,听见了阍吏所言。他目光一暗,车上坐的竟是国师么?在蓬莱,唯有皇亲贵胄方能修习仙法,故而天家也被称作“仙家”。而传闻当今的“仙馔”皆为国师手酿,国师是唯一一位可通雍和大仙之人,又是蓬莱最大的谋夫,有北斗之尊。 在帷帘轻动的一刹,一股幽香飘来。方惊愚嗅到了,不禁微微色变,那是泛水龙涎香,幼时他曾在琅玕卫所受的仙宫赐物中嗅得过这香味。这本不是件奇事,然而当初在铜井村寻“阎摩罗王”时,他曾听过一位大腹便便的游商说过,曾有一位香主要其搜刮人皮做鼓,而那香主的来信上留有泛水龙涎香息。 方惊愚打了个寒战,这是巧合么? 阍吏转过头,当即变了脸色,抄起棍杖便要向方惊愚打来。但那阴柔的声音再度响起,阻住了他的动作: “慢着。” 阍吏一愣,放下了棍杖。 阴柔的声音道:“我认得你,你是琅玕卫之子方惊愚,是么?” 方惊愚微微蹙眉,点了点头。琅玕卫在仙山卫里名列第八,他连带着也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子呐。琅玕卫方怀贤已犯大过,如今不过是一介凡夫,你身为其子,竟敢同我叫板?”阴柔的声音忽而变得阴狠,“但我大人有大量,若你就地跪下,同这群與隶一块儿做我的车轮,我便宽宥你。” 陡然间,烈风大作,寒意砭骨。與隶们呋然抬眼,将目光投向那位缁衣青年。他肩脊硬挺,神色冰冷,显有一身傲骨,又怎会承应国师的无理要求?然而他们也知道,那银與里坐的国师残忍不仁,好以插针、分尸等酷刑取乐,传闻他有一间乐室,其中有数百面人皮鼓,上千枚人骨笛。又有传闻道他每行祭祀,必要折去万人性命。 “我不要您宽宥我。”方惊愚果真摇了摇头,但却道,“我要您放他们自由。” 一片死寂,只有銮铃在风里轻轻摇响,像不安的心跳声。 “蓬莱天关不可翻越,这是先皇白帝颁布的诏令,然而数十年来逃奴、流民屡禁不止,因而我让他们跪地游街,以此警醒黎庶,有何不可?” 方惊愚却道,“若蓬莱民众无冻饿之虞,他们为何要冒死闯出天关?” 皂帷后忽而格格作响,是国师狠咬臼齿的声音。这令人毛骨皆栗的声响持续了许久,阴狠的声音再度响起,然而这回极为短促: “放箭!” 方惊愚眼瞳一缩,急忙将手按上剑柄,作防御之态。然而刹那间,他身前的数位與隶兀然倒地,箭镞射穿了他们的心脏,一双双混浊的眼里凝固着惊惧与茫然。其余舆隶们缩作一团,却不敢逃开,惊恐张皇。方惊愚两眼微微瞪大,持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阴柔的声音道:“瞧瞧你,不自量力的小子,你以为你是锄奸惩恶的英雄?正是因为你横出风头,方才教几位无辜之人丧命。”过了片刻,他道: “跪下罢,替我引辇。” 良久,在众人惊遽的目光中,方惊愚放松紧攥的拳,缓缓跪下。 茫茫白雪里,他像一块漆黑的顽石,冷硬而坚毅。然而当他拾起铁链时,他却道,“国师大人,在下请您放了这些舆隶。” 一声叹息自帷帘后传来,“真是死性不改……” “您的车驾,凭我一人之力即可牵动。”方惊愚斩钉截铁道。 国师沉默片刻,笑道,“好,好,倒是个狂妄的小子。”他对阍吏道,“自此处到蓬莱仙宫共五里路,让他一人来驮这车辇。” 阍吏们将铁链解开,放走脏污的舆隶。舆隶们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连连叩首。一条条链子落在方惊愚身上,枯藤一般将他锁起。方惊愚沉默无言,负起铁链就走。沉重的银舆再次拉动,尘头大起。车毂沉闷作响,像巨兽的轰鸣。 阍吏们惊奇地看着这个青年。他的身躯瘦削却有力,竟能凭一己之力驱动数十人方能拉动的银舆。但他看起来也绝非轻松:银牙紧咬,额上沁汗,血珠从伤痕累累的手掌上垂落,坠在雪地里,如一朵朵艳丽的红梅。 大雪纷纷,银舆在莽莽白雪里拖出两道车辙。从街市到仙宫,方惊愚几近走了两个时辰。 蓬莱仙宫由水精造就,墙柱莹澈,地浮雰霭,顶现紫烟,其间置数只千钧熏笼,温暖如春,蓬莱只有此处不受苦寒侵袭。待走到仙宫门前时,方惊愚已两手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雪。他放下铁链,四体僵硬,充作骨骼的龙首铁遇寒则更冷,他的身躯仿佛被冰棱贯穿。 皂帷后,那阴柔的声音轻慢地道,“方家小子,你能一人将车辇带至此,确是出乎我所料。但这却不算完。” “国师还有何见教?”方惊愚的舌头仿佛都被冻得麻痹,他淡淡道,“在下甘愿领罚。” “我尚是慈悲为怀,不忍看你这等青年才俊受重责。然而你先行阻道,有错在先。是琅玕卫对你过于溺爱,教你不曾尝过风雪滋味么?你在此跪上一天一夜罢,教你的头脑好好冷静一番。”国师道,“只是,若你拿奸耍滑,少跪了一刻,便会有一位舆隶因此而丧命,明白了么?” 方惊愚用力咬住了臼齿,半晌后揖道:“是。” 白雪飘萧,朔风鼓荡,缁衣青年在雪中跪了一天一夜。 大雪将他的身躯掩埋,他变作了一个雪人,身躯中的血液仿佛被尽数凝冻,龙首铁冰寒彻体。意识昏沌间,方惊愚忽而想起“山魈”陈小二曾神色疯狂,对他喝道:“蓬莱已然腐朽,如无根之木!” 陈小二说得不错,蓬莱这株仙木在吸食着黔黎血肉,怎会有根?他早知此地民瘼深厚,百姓冻毙道旁,咬噬草根,妻离子散,可与此同时,蓬莱宫里暖热如春,仙家锦衣华饰。 他又仿佛看到幼时的自己依偎在兄长方悯圣的怀里,兄长微笑着,面容在日光里朦胧,为他念起《周诗》:“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蓬莱便如昏浊之河,危亡无日,他能等到其水浪清泚之时么? 雪落纷纷,天地如窀穸,死寂无声。极寒与极热的尽头如出一辙,皆是无尽的痛楚。方惊愚只觉自己似被铁鞭通身抽打,仿佛身躯开始溃烂,血却凝固于其中,流不出来。 不知过了许久,阍吏喝道:“时辰到了,起身罢!” 他艰难地起身,却又摔倒在地上,身体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他尝试了几回,终于爬起,慢慢远离蓬莱仙宫。走回清源巷的路上,他忽而望见道旁乌沉沉的一片人影,像一片瘴雾。原来街坊的百姓们走出门来,安静地分立道旁,一双双惊惶不安的眼望着他。 看来他将国师的银與拉至蓬莱仙宫这号事已然人尽皆知。方惊愚喘着气,额上烫如火烧,踉跄而行,已然无力遮掩他的狼狈。他的腿像是冻坏了,几乎毫无知觉。忽然间,他有些理解“阎魔罗王”了,若“阎魔罗王”也是被人轻贱的與隶之一,定会不择手段欲要逃出蓬莱。 人群寂静无声,黔首们目送着他前行,无人敢上前助他,因他是激怒了国师的人。有熟识的街坊欲上前给他递食水,却被他摆手拒绝。 天纵骄狂 第17节 方惊愚摇摇头,“别过来,你们会被连累的。” 于是人群如静默的潮水一般后退,只是他们的目光由惊惶化作了哀伤。 方惊愚继续向前走着,道旁的人影渐而稀疏。他的步子趔趄,像一个方学会走路的孩童,于是他也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年幼、不安而弱小的孩子,因手脚无力,只能在地上一点点爬挪。那时,方家的下仆亦会轻贱他,每日给他递来的饭食冷硬发馊,甚而倾在地上,像呼喝野犬一样唤他来吃。而他只得如一条小虫儿般伸舌去舐地上的汤渍。回想起那时的日子,他只看到了一片苦寒。 真冷啊,那时如此,现今亦然。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方家小院,门扉未锁,黑洞洞的一片,方惊愚的心亦晦暗了下去。莫非他那不安的预感真的应验了么?被押在小院中的凶犯露出了獠牙,害了小椒性命后潜逃?即便他未伤小椒性命,仅是逃之夭夭,那丫头这些日子岂不是也该食不果腹,成天啼饥号寒? 怀着不安的心,他走进小院,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下厨的墙洞里却透出一星火光。 方惊愚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走到门边时,只听得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他听见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小椒恼道:“大马牛,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五’字不是这么写的!” 另一道声音传来,显是楚狂在狡辩,“‘一’是一横,‘二’是两画,‘三’有三笔,‘四’能写作四条杠,怎么‘五’就不行?” 小椒大叫:“你不许乱涂我的字册,先生看到了,又要打我的掌心了!” 楚狂阴险地笑:“你既让我抄字,就该考虑到后果,晚了,一切都晚了,我已经在你字册的下一面写满了五条杠!” 少女发出悲鸣,几乎要昏厥过去。方惊愚推开下厨的柴扉时,只见他俩凑在炉膛边,就着烧饭的余烬取暖。黄澄澄的火光涂在土壁上,隔绝了屋外的雪窖冰天。榆木椅上摊着一本字册,那两人的脑袋抵作一起,斗牛似的发狠较劲。 “……你们在做什么?”方惊愚无奈道。 闻言,小椒的眼睛转过来了,落在了方惊愚身上,喜动颜色:“扎嘴葫芦,你终于回来啦!”又惊道,“你怎么变作了一个雪人儿?” 方惊愚“嗯”了一声,又看向楚狂:“你倒是老实,居然没跑么?” 小椒在一旁插口:“我一日十五个时辰牢牢看着这要犯,这才没教他逃了。这厮鬼灵精得很!”楚狂则掇臀捧屁地道,“我对主子忠心不二,伤养好前绝不敢跑。” “听你声口,是伤养好后就要溜之大吉了?” 方惊愚说着,心里却苦涩地想,先不论这疑犯,在历经国师责罚一事、目睹舆隶们被如此对待之后,连他都生出离开蓬莱此地之念了。 楚狂没答话,返身去了湢室,铁链子拖在地上,铛啷啷作响。小椒揭开饭桌上的藤罩,出乎意料的是,那里放着一碟蕈菌豆腐,一盘糖醋鲤鱼,仍冒着热气。小椒叉手道,“先吃些暖暖身子罢,楚长工做的。” 他们竟在等着自己回来,方才动筷。他去了演武场半月,这两人在半月里是如此旦旦以待么?方惊愚心绪繁杂,艰难地坐在马扎上,小椒方才发现他流血的手掌,叫道,“呵呀,你受伤了!”她急急忙忙奔回厢房去翻郑得利先前留下的盛艾灰的小瓶,留下方惊愚独自坐在桌前。 热气氤氲,模糊了方惊愚的视界。他的两眼忽而有些湿润,孩提时代,他少有能在桌前坐下细嚼慢咽用膳的时候,更多时候是吃着打翻在木托里的残羹冷炙。 这就是他渴求的温暖么?在方家小院里的宁静生活,还有对于兄长方悯圣的念想,兴许就是他如今尚甘愿留于蓬莱、做一小小捕吏的缘由。 他想守住这一点最后的温暖。 门洞里闪过一个黑影,楚狂捧着一只盛着热汤的木桶走了进来,将木桶放在脚边。 楚狂得意地叉腰道,“主子,瞧我多忠心,甚至给你打了洗脚水来!” 方惊愚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真是奇事,这疑犯来了这儿后,倒给这间小院添了不少喧意。这时小椒亦捧着药箱来了,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落入门庭。少女见了他后却惊道:“扎嘴葫芦,你受什么委屈啦,怎么哭了?” 方惊愚伸手一摸,却见手指上有些温润的水迹。 然而他仍犟嘴道: “不是哭,是雪化了。” 第16章 望断天关 当夜,方惊愚发起了高热。 他虽有钢筋铁骨,却也是一介凡夫。一人将几十人方才能驮动的沉重银舆牵至蓬莱仙宫,已然耗费了他太多气力。 见他倒下,小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榻边轮子一样转,反倒是楚狂有治温病的本事,用乌头、干姜和甜草根煎了一煲药汤,给方惊愚服下。过了一二个时辰,方惊愚吐息渐而平稳,紧蹙的眉慢慢舒开。 小椒斜睨着忙进忙出的楚狂,道:“长工,你怎也会些医方子?” 楚狂道:“风寒而已,我也时常得这等小疾,久病成医,自然便会了。” 小椒半信半疑,这段日子处下来,她已知楚狂不识一丁,怎就突然成了个手到病除的大夫?然而小椒脑筋直,这疑问不一会儿便被抛至脑后。 院里虽有几间厢房,却仅有一张床榻,让给了发热病的方惊愚。小椒捧来芦花葛被、敝绵枕,在地上替她和楚狂铺好过夜的被窝。她怕楚狂逃跑,将铁链的一端拴在方惊愚的腕子上。她还要研墨伸纸,拴着铁链不好抓笔。 楚狂缩进被褥里,蜷成一团,小椒在一旁挑灯写着字册。过了一个时辰,方惊愚醒了,小椒替他烧了水,让他吃茶,她手忙脚乱,打跌了铜壶,又弄丢了壶盖,一来二去的,倒弄出了极大的动静。到头来三人皆清醒过来,直挺挺地在被窝中躺着。 黑夜里,一点微弱的火豆在灯罩里跳动着,像在暗海里迷航的小船。三人缩在榻边,贪婪地分享着火盆里的余温。小椒耐不住寂静,率先问道:“扎嘴葫芦,今天究竟发生了何事,竟教你落了一身的雪,还害了额上燥病?” 方惊愚精神好了些,慢慢地将今日发生之事向她道来。讲到那国师令舆隶们跪地拖车,她像点着的炮仗,义愤填膺地叫道:“岂有此理!”讲到后来他独自拖行银舆,她又咳声叹气,道,“真是为难你呀。”最后,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话,小椒立眉火眼地道:“扎嘴葫芦,我觉得你太卤莽了。” “卤莽?”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国师比你大上多少级了,还不该压死你?反正蓬莱便似他家猪圈一般,他爱如何搅扰便如何搅扰。” 方惊愚道:“我只是欲恪守正道,做和兄长一般的问心无愧之人。”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凝视着虚空,神色冷毅,像线条流利的石刻。小椒趴在敝绵枕上,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想做一个大富婆,日进斗金,雇十位塾师替我抄字!” 方惊愚难得地嗤笑一声,“说到心愿,除却方才说的那个,我倒还有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捉住‘阎摩罗王’,换一大笔银子。有钱了便会有权,有权了便能救更多人。”说这话时,方惊愚目不转睛地盯着楚狂,教楚狂直打寒战。 小椒惊呼:“扎嘴葫芦,没想到你这般利欲熏心!”方惊愚说,“你还想当富婆呢,难道就不利欲熏心吗?” 说罢这些话,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楚狂。 “长工,不知你的愿望又是什么?但在问这话之前,我倒想问问你的来历哩。”小椒放下笔,下巴枕着手腕,好奇地发问。 楚狂见他俩拿探询的目光望着自己,尤是方惊愚,那一双眼冷冰冰的,像隆冬里刮的风刀子,遂浑身一颤。他眼珠一转,支吾着搪塞道:“也没甚来历,我是蓬莱本地人,打小便在青楼里帮工。只是后来客人燕射时失了准头,我遭流矢扎中了脑袋,鸨母见我不中用了,便将我折价卖了出来。” 他偏过头,拨开乱发,其余两人望见了他脑门处的箭疤,看得出当初那箭刺得够深,疤痕狰狞可怖。见了这疤,小椒便已信了八九分,竟流涕抹泪道,“楚长工,你的命好苦哇!” 方惊愚却半信半疑,咀嚼这番话,只觉是半真半假。 楚狂又道:“我的愿望是当……晓星。” “晓星?” “就是日出前挂在天边那枚……星星!好像也叫启明星。” 小椒好奇:“为什么想当星星?” 楚狂挠了挠头,为什么呢?他也有些说不上来,似乎许久以前有人与他说过这些话,可他统统不记得了。于是他胡诌道,“反正人死了以后不都会变成星星么?我就想变成那玩意儿,教人人一抬头便能望见我,多神气!” 方惊愚听得默然无语,这厮又在胡言乱语。 三人又扯了些野棉花,后来是小椒眼皮打架,将灯吹熄了,房中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少女浅浅的息声。 方惊愚也乏了,闭目欲睡,然而昏昏沉沉之间,他却听得一阵衣衫綷縩声。多年来练就的警觉本事令他立刻寒毛倒竖,立时如电一般蹿起来,一翻身擒住爬入被褥中的人影,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杀气,手里也果然执着一条尖利凶器。方惊愚被那利器浅浅擦破的臂膀,淡淡的血腥味激起了他血脉里的凶性,于是他手上猛一使力,将那人狠狠掼在榻上。 虽迸发一道巨响,然而小椒睡得熟,只嚼了嚼嘴巴,翻个身便睡去了。方惊愚喘着粗气,这才去看掉落在手旁的凶器。仔细一瞧,却是一根削尖的木条。 方惊愚无言以对,既然要行刺,凶器怎么这般随意?他再一看自己手下按着的人,果不其然,是楚狂。 “你果然有异心,竟想半夜刺杀我。可既然你有这等心思,为何不在给我煲药汤之时往里头搁些见血封喉的毒药?若你如此下手,如今我定是一命呜呼了。”方惊愚道。 楚狂被他按着喉颈,两眼却荧荧发亮,像蓄势待发的野兽。他平日里披散着乱发,少能望见那对凌厉的双目。方惊愚有一瞬的恍惚,自己曾也这样拶倒过一人,在阳山村的河冰之上,那人的眼神与楚狂的颇为相似,一样的戾气横发。 “我搁了啊。”楚狂阴险地笑,“我往你的药里搁了些麻沸散,没想到你小子到如今还有这等气力,是我分量下轻了。” “……药从哪儿来的?”方惊愚叹气。难怪他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原来不是风寒的缘故,倒是这麻沸散的缘故。也难怪这厮这等热心,竟争着要替自己熬药。 “从你那好兄弟郑少爷留下的药箱里取的。总而言之,算我输了。” 楚狂说着,翻了个白眼,松开攥拳的两手,倒在榻上,道,“要杀要剜要上,请便。” “我为何要杀你剜你?你是我花两钱银子买回的长工,我还未使唤够呢。” “那就是要上我啦?”楚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横下心来道,“没法子,用身体换自由也是常事。掏你那棒槌出来罢,反正无论如何,我的魂神是自由的。” 看他那视死如归的模样,方惊愚沉默了。这厮脑袋里怎么塞满了苟且之事?成日污言秽语的,倒像个青楼里干过活的小厮。 “所以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逃?我知你先前是借此地养伤,方才未逃。可在我回家之前,你大可一逃了之。况且今夜你又给我下了麻药,也能趁机溜之大吉,为何特意要上榻来刺醒我?”他问。 楚狂狰狞一笑,“不错,你猜对了。今夜我不是要杀你,也不是想逃。我是想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又怕你不听,这才拿木条来的。” “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是只要我不听,敢待掏了我心窝子的话么?” 楚狂只是露齿而笑,笑容矛戟森然。他虽生得清秀,可一对招子却总泛着嗜血的光,教人看了不禁胆寒。 方惊愚接着道,“你是来历不明的疑犯,究竟有什么企图?” “我虽是疑犯,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啊,方小少爷。” 听他这话,方惊愚心里忽而一颤。楚狂自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楚狂冷笑道,“你瞧瞧这是什么?邪教‘大源道’的书册!你们仙山吏将《蓬莱律》嚼得烂熟,该不会不知在家中私藏大源道之物会落得何等下场罢?” 方惊愚自然知道。“大源道”乃如今蓬莱中最危险的教派,此教鼓吹仙山之外有“桃源”,引得信众纷纷想破脑袋也要出走蓬莱,翻越天关。这书册是他昔时在捕一位教徒时所得,却鬼使神差地未交至蓬莱府,若真要论起来,他倒真该被治罪。 然而他面上却不紧不慢,道,“会得什么下场,被蓬莱府治罪么?是谁去报官?是身为疑犯的你么?” 问题像连珠炮一般打出来,反教楚狂愣了一愣。方惊愚又道,“何况,我是仙山吏,家中留一二件未及时移送蓬莱府的证物也不算怪事。若真有人追问起来,我便说这书册是你的,你就是‘大源道’的教徒。” “……你!”楚狂没想到这小子生得一副面若冰霜、凛然正气的模样,心思倒是诡黠。 “所以你乘我不在家的这段时日,搜刮我书架,便是欲以此书来威胁我?”方惊愚叹息,伸手牵过铁链,将他两手捆上,道,“睡罢,梦里什么都有。在梦里,你想逃便逃。” 楚狂恨得咬牙切齿。半晌,却忽而发笑,“官爷,别忙着睡,咱们来念念这本书册罢。” 方惊愚道,“想得美,你这是想教我犯罪。” “那又何妨?我若是明日到院门口喊一声‘我是阎摩罗王’,官爷立时便能被仙山卫定个窝藏嫌犯的罪名。”楚狂耸了耸肩,颇不在意地道。他一翻身下了榻,用被铁链捆着的两手摸索着点亮了灯,将那书册的最后一页展给方惊愚看。 那是一张仙山的舆图,却与寻常舆图不同,绘制了仙山之外的景色。在蓬莱,私藏史书和关外舆图乃是重罪,这样的地图唯有在这“大源道”的书册里尚可一窥。 那张泛黄的图纸上,由仙家罩顶的蓬莱仅是小小一隅,环绕仙山的漆黑溟海之外,尚有一片广阔天地。溟海桥通往其余四座仙山,昏黄的火光里,方惊愚顺着楚狂的手指一路望去,“蓬莱”之外是“瀛洲”,“瀛洲”之外是“方壶”,“方壶”之外是“岱舆”和“员峤”,途径四座仙山之后,溟海桥最后断在“归墟”的边缘。 “归墟”。这两个字仿佛石子,猛然投进方惊愚的心湖,在他心上泛起涟漪。传闻白帝的出征黯然止步于此,那位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自此铩羽而归。 而在舆图上的“归墟”之外,经一段漫长而险峻的路途后,方惊愚望见了一个名字,那是“大源道”教徒们渴望的终点,传闻中的乐土—— 长安。 传闻那是风煦景明、物阜民丰的一方沃土,既无苦寒,也无饥馁。可那仅是在“大源道”中盛行的传说,方惊愚浑身颤抖,那片土地真的存在么? 突然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小而孱弱的身影伫立在山上,目光越过大片的赤箭花海与漆黑的溟海,投往远方。 他曾不止一次眺望过蓬莱关外,那个潜藏于心的、隐秘的愿望,忽而于此刻再次揭发。 “蓬莱已遭百年风雪侵蚀,不是久留之地。我平生有一使命,便是带一人出蓬莱天关,去往远方。” 楚狂说,语气平静剀切,眸光跃动,如天上璨星,竟教方惊愚无由地感到惊心动魄。他伸出一指,指向方惊愚。 天纵骄狂 第18节 “那人会是你么,方惊愚?” 第17章 残灯无焰 初日高升,晨光入屋。小椒揉着眼醒来,却见身边被窝凹陷一块,楚狂已然不见。 她打了个激灵,立时清醒。然而往榻上望去时,她又哑口无言了。只见方惊愚同楚狂满口流涎、横七竖八地睡在一块儿,一人拿铁链绞着对方,一人用胳膊锁着另一个喉颈,仿佛昨夜曾进行一场恶斗,也亏他俩这样也能酣然入眠。 她走过去,摸了摸方惊愚额头,烧已退了。于是她放心地走开,到井边汲了水,就着澡豆洗面。 方漱了口,院门便被“笃笃”叩响了。小椒放下猪毛刷,跑去开门,却见门外跪着一位青衣老妇。 那老妇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问,“方公子可是在此么?” 老妇抬起脸来时,小椒才惊觉她衣裳洁净,其上绣着几竿青竹。“琅玕”虽是珠玉之名,却也有修竹葱翠之意,这青竹是琅玕卫方家的家纹。这婆子果然接着道:“老身是方家的下人,有事欲禀方惊愚公子。” 于是小椒连忙点点头,“我去叫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围坐在正堂里的杉木桌边。 方惊愚苍白着一张脸,在锅里舀淖粥,分给桌边坐着的人。桌边坐着小椒、邀进门来的方家老妇,还有一头栽倒的楚狂。他昨夜吃了楚狂煲的药,温病倒褪了不少,只是仍有些咳謦,洗漱罢了后已能入下厨去备早膳了。 反倒是楚狂,昨夜同他在榻上厮打,没争过他的褥子,今日起床后蔫蔫的,小椒摸了摸楚狂的额,惊道,“这回轮到楚长工受了风寒啦!”楚狂没精打采地与她说没事,自己吃些昨夜煲的药便好,于是便去下厨里温了昨夜的药汤来喝。 可这厮约莫是病了后脑筋钝,没想起自己昨夜往里头搁了麻沸散,吃了一碗药汤后倒地不起,倒先把自己给麻倒了。于是方惊愚无奈,先将他拖到饭桌边,让他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于是如今,方惊愚一面为众人舀粥,一面琢磨着昨夜与楚狂的密谈。 昨夜里,他未直接回答楚狂的问题,因为那个问题甚是疯狂。蓬莱之外的四座仙山,以及远在归墟之外的“长安”,世上真会有那样的地方么?跨越蓬莱天关已是重罪,他身为仙山吏,怎可有此大逆不道的肖想? 想到这处,他又黯然垂眸。他知自己早已生出微末异心,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将大源道的书册藏于家中。 用过早膳后,方惊愚给老妇沏了茶,问道:“阿姥,您来这里是为何事?” 青衫老妇颤着手接了茶:“竟劳烦公子为老身斟茶,真是不胜惶恐……” 方惊愚道,“我已不是方家公子了,咱们并无主仆之分,而有主客之别,您何必惶恐?阿姥有甚话请尽管讲。” “老身来这里,是想请公子回方府一趟。” 方惊愚听了这话,神色虽恬淡,眉宇却微微一沉。 青衫老妇叹道:“老身知公子昔年在府里孤独偏露,悻悻离家而去。可近日老爷沉疴缠身,是无焰残灯,老身怕不知会您一声,怕是您父子往后都没份儿见面了,唉……唉!”说到这处,她垂了泪,悲伤地用手巾点着眼角。 方惊愚沉默良久:“所以,您是想让我回府见爹最后一面么?” “是,是。老身不想教你们父子俩留下遗憾。” “这要求是爹提的么?还是你们自作主张要来寻我?”方惊愚冷淡地道。 青衫老仆揩泪的动作僵住了,过了许久,她徐徐放下巾子,口吃着嗫嚅道,“老爷……老爷虽不曾说过此话,但……” 话虽未说完,但方惊愚已然明了。他垂下眼睫,漆黑如烟墨的眼仁安静地望着夯土地。爹怎会想到要见他一面呢?他在方家十数年,爹都当他是个影子,从未正眼瞧过他一回。方府里藏着他的太多鲜血淋漓的回忆,那是他心上最早留下的一道疮疤。 青衫老仆局促不安地攥着巾子,欲言又止。 方惊愚叹了口气,最后道:“好,我随你回一趟方府。” ———— 方府荒草离离,松柏幽深。 随着青衫老仆从后院走进方府,眼见此景,方惊愚不禁恍然,犹记起当年他离家之时,府园虽也疏于打理,却仍算齐整,如今竟这般荒败。明柱花窗蒙尘挂网,水磨群墙爬满绿藤,园中杂草里开满一丛丛赤箭花。在蓬莱,赤箭花不随四季而盛放,哪里都有它们的影子。花朵像野火一般蔓延,却燃不走风里带着的凄凉。 方惊愚随着青衫老妇一起踏上缦回游廊,方府又静又冷,如一片坟冢。走至群厢,能望见几位三衣僧人在里头敲鱼鼓念经。老仆说:“那皆是为老爷祛病请的阿阇梨。” 方惊愚问:“爹病了多久?” “在公子离家前便病了,只是公子走后病得更甚,说是疯症,却又不大似,治了近十年都未治好。还有他年轻时落下了腿疾,这时也行动不大便利了。”老妇叹息,“如今方家也不似从前那般显赫,家中早发不起工钱,如今请阿阇梨的钱皆是留下的老仆贴补的。” 听到这里,方惊愚心里浑不是滋味,他虽与方家断绝关系,离家后未受过家中一分一毫恩惠,却也见不得人平白受苦。他又问: “你们待在府中,这些年来竟无些末工钱么?” 老妇道:“琅玕卫对咱们有恩。昔年蓬莱雪害时,他收留了一批几近冻馁之徒在家中作长工,那便是我们了。他曾于我们有救命之恩,我等又怎能因蝇头小利而弃他于不顾?” 方惊愚点点头,脸上虽平静,心中却愈发酸涩。爹连对外人都这般和善可亲,可对他却一副极冰冷的模样。 走过群房时,他又望见几位年迈下人正抖抖索索地生火烧饭。一个个着带补丁的单衣,缺鼻少耳,显是疾患之人。老妇见他惊诧,解释道:“老爷犯过后便软禁府中,圣上命令添军把守,监看的兵丁也是近年方才撤下,家中仆从多半被调走或遣散,只余咱们这些歪瓜劣枣了!可咱们虽是裂枣,心却不坏。如今肯在这府里办事的,也皆是些忠心之人了。” 府中人少,更显得空旷冷寂。戏楼、寝楼、宅居里家什搬得空空荡荡,园里常种的百日红早已凋零,唯有一株冬青木未死,在风里颤着枝。青衫老妇带着方惊愚走到三开间的庭闱前,对他道,“老爷便在里头卧病。” 方惊愚点了点头,望见正恰有一位跛脚老仆端着汤药走过来,便上前接过木托,道,“我进去伏侍罢。” 推开槅扇,走进正房。房内四处挂筼筜帷帘,昏黯无光。空廓的房中置着一张八步床,覆着厚重纱帘,像一只大茧将床榻裹起。纱帘里一片死寂。 突然间,死寂里迸发出一阵尖利的大叫,像是锋锐的爪子抓过耳鼓。 “谁!是谁敢踏足方府?你是谁?你不是常来的人!是要来擒我儿子的人么?他娘的,琅玕卫在此,谁敢动府上的人分毫?来啊!用刀砍我胸膛啊,教我流血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叫声惨厉之极,教人听了毛骨悚然,方惊愚亦起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他只是脸色沉静地走过去,将木托放在床头小柜上,道: “吃药了,爹。” 那股尖锐的大叫忽而平息了下去。 不知过了许久,那声音再度响起时,已变成了沙哑却和善的嘶声: “悯圣,你来啦。” 方惊愚眼眸一颤,很快低了下去,轻声应道:“……嗯。” 那声音温和地道:“你有多久未来看爹了?八年啦?爹知你在外游历,无暇回乡,可你也总该捎封家信来的。你剑艺长进了多少?有好好习练么?你夙慧少俊,进步神速,小小年纪便能同诸派宗师切磋论道。往后休说是做琅玕卫了,继任天符卫之名也是有可能的。” 方惊愚一言不发。 那声音接着道:“悯圣啊,你走了这般久,想来也是加冠之岁了。爹房中的那只铜镀金箱里留有这些年要予你的压岁钱,还有一柄上好的剑,那是古时的巧匠所铸,锻材为西皇铁,浴之以昆仑火,淬之以帝江血,取《汤问》‘含光’之意,‘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取走那剑罢,那是白帝曾予我的赐物,如今应传到你手里。” 方惊愚又道一声:“爹,该吃药了。” 那声音却似听不到他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悯圣啊,爹已日薄崦嵫,不日便将投往幽泉,唯一挂念的人便是你。你是终要承我衣钵之人,切记切记,要死守蓬莱,护此方元元无虞。方家祖训你可还记得否?浑全诵来,予爹听听。” 方惊愚答道:“‘身先赤胆死,竭忠事帝躬。’” “‘帝躬’指的是哪位?” “是当今的圣上,昌意帝。” 声音沉默了片刻,旋即如狂飙骇气般响起:“不肖子!褦襶无知!方家奉侍的圣上只有一位!方家世世代代——丹心赤血,只为白帝圣躬!只有白帝——只有白帝!” 屋宇都仿佛被这吼声震动,尘土扑簌簌下落。那声音激愤之极,间杂咳呛气喘声,仿佛说话人在裂胸喋血。方惊愚睁大了眼,低下头,心有余悸。他知道爹只效忠于先帝,故而为官家所不容,然而这等大逆之言落入耳中,确是教他前所未有的惊心骇胆。 可再一望芜杂的庭院,他又轻声叹息。方家已然寥落空寂,哪怕是这样犯上作乱之言也已无人去听。 寂静持续了许久,窗外又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小雪,像飘落的纸灰。 咳嗽声再度响起,那一串或紧促、或稀零的声音如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上奏出的乐音。许久过后,那声音嘶哑地道,“悯圣啊,过来罢,让爹好好看看你。” 方惊愚沉默了片刻,膝行着过去,跪落在床前。一双干瘦的手自纱帘里探出,如枯枝般抚上他脸颊。眉眼、鼻梁、口唇,那双手摸到后来,愈来愈颤抖。 “你不是悯圣,你是谁?”声音战栗着发问。 “我是……惊愚,方惊愚。” 屋内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唯有檐下的护花铃在风里清脆作响。 突然间,纱帐里爆发出一阵极凄烈的大笑:“惊愚!你是方惊愚!悯圣呢?他在哪儿?” “兄长……方悯圣已于八年前故去了。” “扯谎!你在扯谎,悯圣怎会死?是谁杀了他?用的什么刀?什么剑?他的尸首在哪儿?你说谎!说谎啊!”凄惨之极的叫嚷仍在继续,那只干瘦的手突而伸出帘来,如鹰爪一般抓住了小柜上的药碗,狠狠摔在了方惊愚脸上。方惊愚垂头,药汁在脸上流溢,瓷碗在地上碎裂,又是毛骨悚然的一响。 “滚!方惊愚,你给我滚!谁许你踏入这家门来的?你一辈子也不许回这处来!” 在外头候着的老妇听到了这响动,赶忙入屋来将方惊愚牵走。 老妇见了他的狼狈模样,甚是心疼,从袖里翻出手巾给他揩拭头脸,道,“公子,对不住呐,是老身疏忽了。近来老爷疯症日笃,该是老身去送药的。”方惊愚摇摇头,说,“无事。” 他心里清楚,爹从来都是这样对他的,往时如此,现时亦然。 老妇牵着方惊愚去了祖先堂,堂里似是时时有人清扫,洁净无尘。供桌上置一青花海水纹香炉,一青白釉香盒,香案前放着一束白茅。方惊愚给祖宗们敬了香,一个个牌位拜过去,拜到一人的灵位时忽而动作一僵。 那是他兄长方悯圣的神主牌,栗木所制,趺方四寸。那牌位安静地伫立在其余灵位中,不染一尘。 方惊愚凝望了半晌,对其深深地拜了下去。 房前的冬青木下,恰有一群着竹纹青布衫的老仆坐着小马扎在糊纸衣。日头不知何时出来了,驱散了阴惨惨的薄云。横斜的枯枝影子落在地上,像冰裂的痕迹。忽有一阵风儿吹来,拂起檐下的护花铃。丁零零——丁零零——方惊愚被这铃声惊得回望,像是看到了过去的踪影。 他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艳阳天,那时方府尚未芜败,红花满堂,如烂逸晴霞,方悯圣背着他,在游廊上奔跑。馥郁的紫薇花香里,他们似一对飞蝶。 “惊愚!” 他仿佛听见兄长在唤他的名字。然而当方惊愚扭过头时,却只望见一片残垣败井。苔痕覆满断阶,衰草空堂寂静无声,往昔的回忆已成云烟。 那曾与兄长方悯圣一起度过的日子,也葬进了这座名为“方府”的坟茔里。 第18章 虚梦添愁 十年前,方府。 这一日,园中来客盈门,一团喜气。木兰抽了枝,花瓣腻粉雪白,清香扑鼻。廊上青衣仆侍如流水般来来去去,喧声满庭。 而在一墙之隔的小院里,两扇紧闭的槅扇之后,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在黑暗里挣扎着爬动。 那少年瘦骨棱棱,皮肉似一张薄纸般裹在身上,肋子骨突出。他身上极脏污,显是许久未有下仆为其更衣,汗液、粪尿污浊遍布其上,虼蚤乱跳,发出一股肮脏臭气。 房中极暗,仆侍皆在外忙碌,无暇为他点灯。他只得慢慢爬下榻,艰难地挪至门前,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托,里头的饭菜又馊又硬,有几只小虫在其上飞舞。少年爬过去,叼起碗,艰难地用舌头卷着馊米,慢慢咽下。 过不多时,终于有人前来。那是个高颧尖眼的仆妇,见了他后轻蔑地哼气: “真脏,几日没刷过身子了?” 少年抿着嘴,没说话。他吃了碗里的饭,舔净了地上汤渍,便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处,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惊惶。 那仆妇走进屋里,捏着鼻子提起他衣衫的一角,将他扔入院中的水缸。少年落入水里,惊恐地划动手脚,然而四体却软弱无力,难以摆动。不多时,他沉了下去,渐无声息。 仆妇将他捞起,他大声咳呛,吐了一地的水,惹来了女人更多的嫌恶。他被湿淋淋地扔回房中,落在地上,宛若一摊烂泥。 “今日正排老爷寿宴,你便待在屋中,不许出来,免得污了来客的眼,知道了么?”仆妇尖酸地道。 天纵骄狂 第19节 少年沉默不语。 仆妇上前,踢了一脚他的脑袋,“拧巴娃,同你说话呢!” 少年被踢得龇牙咧嘴,方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生来便得了软骨怪病,生至十二三岁,仍不会走路。在方家,他被视作贱种,家主琅玕卫方怀贤不曾看过他一眼,吃穿用度猪狗不如。明面上他虽有一方小院,且有仆从伏侍,实则常受下人欺侮轻贱。 在仆役们的眼里,他便是一个永远直不起脊梁的废物。若他们哪日心情不畅,便会将这少年当作沙包,以笤帚、木棍痛打一顿。有时又是将他脖颈吊起,踢掉其足下堪堪支撑的椅凳,看着他被勒得面庞红紫、吐舌失禁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仆役们懒得喂这少年,便将饭菜随意倾在地上,看着那少年跪地爬行,如狗一般以舌勾卷舔舐,肆意讥嘲。他们知道少年此生永不得翻身,只能在此作一个不受待见的影子。 少年是方家的次子,名唤方惊愚。 虽是次子,可因受琅玕卫的厌弃,他的日子过得苦得没了边。此时,方惊愚拖着水漉漉的身子爬回屋中,艰难地脱下身上衣裳,将其叼到床围子旁,一一铺开,待略干了些,他又用软弱无力的手拼命挪动,勉强将衣衫套回,光是做出这一举动,他便花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已过惯这样的日子了。听闻他出生时恰是日暮,这便注定了往后他的一生先将迎来一场漫漫长夜。 和合窗外忽而递来一串银铃似的欢声。方惊愚忽而心头一颤,拖着身子爬过去。隔墙是宗塾,他耳朵尖,常能听见塾师在里头讲课。一日的许多时候,他皆一动不动地趴在榻板上细听讲学声,三百千千倒也会了不少,只是仍不知字的笔画,他也没有能习字的手。 瘦弱的少年用头顶开榻板,日光洒在脸上,猫爪挠似的又暖又痒。他惊诧地望见几位山纹绣衣的女子交头接耳,正在学塾门口往远处张望。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却见百日红花从间有一个清癯人影,正被众人众星攒月似的围拢着。 方惊愚将头缩回,慢慢地爬到另一面窗前,透过窗洞往外望。 他望见一个挺秀的身影,着雪白的箭袖墨竹绣纹锦衣,腰系金堑云龙带,悬一柄九锊银剑,翩翩如玉。院里已摆起宴桌,宾客们围着那人影推杯换盏。那人微微侧过脸,现出一张英气勃发的少年郎的面容,肤似白璧,眸若晓星。 那是他的兄长,方悯圣。 方悯圣与他不同,明明一母同胞,同一日降诞,却有云泥之别。方悯圣身姿挺拔灵秀,可方惊愚却如爬地虫豸,瘦弱不堪。一人是天之骄子,一人贱若尘埃。 宾客们笑道:“悯圣公子少年英才,往后定能承琅玕卫衣钵,镇守蓬莱!” 又有人啧啧称奇道:“听闻公子天资聪颖,十八般武艺一点便通,又孜孜矻矻,从不肯懈弛,幼时便显出勇武过人之姿。前些年间,琅玕卫随围时曾有猛虎袭仙家之驾,是悯圣公子抽剑力搏,方才保了仙家性命。瞧悯圣公子的额,尚留有那大虫的爪痕呢。” 不多时,宾客们便如潮水般涌至少年身周,举盏相迎,同声啧啧,“悯圣公子!”“悯圣公子!” 方惊愚静静地趴在窗洞后,看着灿金的日光爬过兄长的面庞。 那众星瞩目的少年身上唯有一点瑕疵,那便是在与虎奋搏时眇了一目。方悯圣戴着一只丝质竹纹眼罩,曾有锋利的虎爪从他脸上抓挠而过,淡白的伤痕在眼罩后浅浅露了个尖儿。然而那伤痕非但未损伤其容颜之丽,反倒添了几分英武俊逸之气。 日渐西斜,宾客渐散,宴桌自庭中撤下,喧声止歇,唯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安静地趴在窗纸后,眺望着兄长的身影。 见四下阒无人迹,方悯圣走至冬青木下,抽出银剑,轻轻一挥。 他使的是近日新习的“十行俱下”剑式,这是太清四十九剑中的一式,挥剑时宛有十道剑光起舞。此剑挥出,刹那间,园中百日红如狂岚旋风,艳红香瓣簌簌卷落。剑影开阖自如,方悯圣似一援笔挥毫的墨客,衣白胜雪,英风肃肃。 方惊愚看得痴了,脸蛋儿贴在窗格上,压出一道道红痕。 “出来罢。”突然间,白衣少年收了剑,道,“若是想看剑,正大光明地出来看便好。” 方惊愚浑身一颤,赶忙离开了那捅破了小洞的窗纸。 白衣少年又敛容道,“有甚么好羞怕的?我不过是白日方从武师父那处习了剑,正愁无人对练,不免得在此卤莽施了几招。你若还想看,便出门来看。” 他提着剑,也不走开,耐心地等着厢房中的人出来。过了许久,只听得吱呀一响,槅扇开了一条缝,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羞怯怯地爬了出来。 方惊愚一爬出槛木,便难耐地眯起了眼,他已许久未沐浴过日光了。他趴在地上,忽而自惭形秽。在方悯圣面前,他便似玷了星辉的晦云。 方悯圣微微睁大了眼,问道:“你是谁?” “我是……方惊愚,是你的……弟弟。”这几个字便似烙铁一般,烫痛了方惊愚的舌尖。他垂下头,自己脏污而寝陋,如一只斑秃的幼雀,怎可与鸿鹄比肩? “我听仆役们说过你的名字,却不曾见过你。”方悯圣走过来,蹲下身,目光坦率而诚挚,清冽如雨后荷塘。方惊愚仿佛被那目光灼伤,惊惧地蜷着手脚。方悯圣问,“你喜欢剑么?” “喜、喜欢……”方惊愚答道,怎会不喜欢呢?数百个日夜,他贴在窗洞前,或是费力地攀上树,悄然望着兄长在武场里舞剑的身姿,剑如寒霜,人似游龙,说不清的飒爽风流,看得他如醉如痴。 方悯圣笑道:“我知你时常看我练剑。你是不是常爬上屋旁的这株冬青木,从那儿望进武场?你既喜欢,往后便陪着我一块练剑罢,我也教你几式。” 他说起话来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分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却有着端严威仪。 方惊愚愕然。真是奇怪的人!见了他的面,却先不嫌他身上污秽,倒似熟识了多年的旧友般邀他来学剑。他嗫嚅道,“我、我连路都不会走,我天生筋骨便坏了……” 他只会丑陋地爬,只有手足前段微微有些力。他每回爬到冬青木上时,皆要耗费两三个时辰,浑身擦伤,且过后会被姆姆们虐打。可他却乐此不疲,因为在树上望出去,他能看到方悯圣练剑时的身影。 方悯圣道:“不打紧,那是你未得要领。”他伸出手,牵住了方惊愚的手。方惊愚一颤,怕自己满是污垢的掌心蹭到他,然而方悯圣全不在意。忽然间,一股热流如清泉般淌入掌中,流经阳溪、偏历、手三里穴,方惊愚忽然发觉自己软弱无力的手渐有了气力。方悯圣道:“平心聚意,抱元守一,以‘炁’灌筋骨间,便能使手足有力。” 方惊愚试着以同样的法子灌炁于足,竟真能歪歪扭扭地站起。然而走了几步,便又仆倒在地,且觉浑身大汗淋漓,疲累不堪。方悯圣道,“你根底尚浅,虚不受补。这法子仍需锻炼,方能得心应手。你先与我来罢。” 他弯下腰,背起方惊愚。方惊愚赧红了脸,慌忙道:“兄、兄长……” “怎么了?” “我没法儿离房的,若是姆姆们回来了,发觉我出去了,她们会……” 会将自己的脑袋按入水缸里,教自己几近窒息。方惊愚默默地将这句话咽入肚中,只是道,“她们会生气,生气了便会罚我。” “为何要罚你?是我要你出房来的,若有过错,应先罚我才是。”方悯圣正色道,“何况我想见见我的弟弟,何过之有?” 方惊愚的脸红了,方悯圣背起他,他倚在少年的脊背上,竟教他没来由的安心。他俩是同一日诞生的兄弟,因害娘亲寤生而亡,又得了软骨病的缘故,琅玕卫没正眼瞧过他。方惊愚自小便失了爹娘亲爱,此时却自兄长身上感受到了关切之情,这不禁教他既觉温暖,又是不安。 方惊愚被带入了兄长的厢房。方悯圣房中洁净敞阔,一张紫檀嵌玉床,红木半圆桌上置一盆罗汉竹,青翠欲滴,散着一股熏衣豆蔻香。日光洒入房中,四处如傅金粉。 方惊愚不曾住过好屋子,此时四下张望,掩不住好奇。方悯圣唤了杂役,不一时,他们便捧着烧好的热水进来。方悯圣屏退下人,自己挽起袖,仔细地将巾子叠作方块,替方惊愚擦起头脸来。 不一时,木桶里的水便变得污黑。方惊愚赧赧道:“我……我太脏了。” “人没有不脏的时候,所以才要勤沐身洗面。姆姆是不是待你不好?” 方惊愚点了点头。 方悯圣哼了一声,道:“他们若不肯照料你,你便搬到我房里来住。我来替你洗脸、擦身。” 方惊愚愣住了。半晌,他嗫嚅道,“可、可是……” “咱们是血胞,我替你做这些事,是天经地义。凭什么要他们把你关十数年,教我们今日才得相见?” 方悯圣又接着叹气道,“以前我也曾听过你的名姓,但爹不许我见你,说是已将你送至关外瀛洲。且说这府园别院里住着许多方家祖戚,让我莫乱走动,我今日这才见着了你。” “是爹……不让咱们相见的。”方惊愚说,不安地缩作一团。“他一直不喜欢我,因为我逆生,害娘难产而死,又是个废物,连路都不会走。他一直让我待在别院里,若他知道咱俩见了面,他会罚你的。” “罚便罚去罢,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事,问心无愧。”方悯圣一脸肃容,从镜台前拿起梳篦,沾了水,替方惊愚细细理着发丝,篦尽虮虱,又自剔彩柜里取出一件洁净的曲领深衣,给他换上。 兄长的动作细致而一丝不乱,只一会儿的工夫,方惊愚便改头换面。望进镜里,只见得一位明秀的小公子,哪还似向日的鬅头垢面样?方惊愚看自己看得痴了。 “念过书么?”方悯圣忽而问。 “只听过先生的讲学,是贴着墙听的。” “那明日起,待我学完功课、习完剑后便来找你罢。我来教你。” 方惊愚愣怔怔地听着,舌头又开始打结,“可我……这……” “爹不愿教你,那便由我来教。”方悯圣认真地道,“别怕,有什么罚,我揽下便是。” 于是自那日起,方惊愚的日子便遭了天翻地覆的一变。 平日里照料他的仆妇见了那身衣裳,脸上色变,忙不迭问他那衣衫是哪儿来的。方惊愚如实以告,她却对他破口大骂,认定他是做了贼子,偷了旁人的衣裳,将他一阵踹打,又同旁人嚼牙帮骨去了。然而第二日,她便被换走,调了一批新的佣仆过来。方悯圣照旧出现在别院里,给他带来了纸笔和食水,教他贯炁于骨,教他横竖撇捺。在方惊愚抖着手习字时,方悯圣坐在一旁,为他补被扯烂的衣裳,方惊愚偷偷抬头一望,只见衣衫上的破孔处缀着一朵俏丽的缠枝花儿。 方悯圣日日皆至,他的日子从此有了悬望。他的兄长亦是一位严格的师父,方悯圣分明也是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教起剑术、写字、仪礼来却有板有眼,眉眼间别有一股威严之气。方惊愚学着走路,几度摔倒,方悯圣也不搀扶,只是抱手望着,安静地等他用双腿走过来。 方惊愚过上了这样的日子,丝毫不觉辛苦,反而似自泥涂里一举攀上了云端。他曾惴惴不安地向兄长发问: “为何……你要待我这样好?” “因为咱们是手足昆弟。鹡鸰生于水畔,若被困于野,便有兄弟前来救援,咱们人还比不得鸟么?”方悯圣只是这样道。说这话时,他嘴角微微上扬,眉眼清俊如画。 然而好景不长,这样的日子很快便被琅玕卫撞破。家中的下人嘴碎,向琅玕卫透露了方悯圣日日同方惊愚往来之事。琅玕卫勃然大怒,听闻他摔裂了桌,打碎了方家祖传的那只斗彩龙凤瓶。方悯圣被他唤去,痛斥一顿,骂得狗血淋头。 方惊愚悄悄溜出房门来,在廊子里轻手轻脚地爬动。仆从们在屋里静立,大气也不敢出,无人望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挪动。他爬到了正堂外,听得里头传来琅玕卫轰雷一般的怒吼: “我同你嘱咐过多少回,莫要去别院,别见方惊愚那孽子!” 他心里一颤,浑身如枝梢枯叶般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爹,我不过是见见他,又有何妨?”是方悯圣的声音,依然是那般平静无澜,从容不迫。 “你也知是何缘由。他生来便不该与你见面的!听闻你还教他课书习字,教他走路使剑?好大的胆子!” 方悯圣道:“我只是觉得他应做一个人,而非一条狗。” 屋里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爆裂声,是琅玕卫捏断了木椅的弧梁。他愤怒地喘息,像野兽一般向家仆们低吼:“取杖子来,今日我要打折这倔牛的脊梁!” 方惊愚惊心动魄,只听得屋内传来一阵骚动,过了许久,荆条破空声猛厉地响起。一点血迹飞溅上槛木,屋内仅有皮肉鞭笞声,而无一声呻吟,不知过了许久,他望见家丁们抬出一条长凳,其上伏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 大公子遭了杖责,卧床不起。 这消息便似一场疫病,悄然间传遍阖府上下。方惊愚在屋中坐卧难安,心里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他知道兄长被责打的原因,那是为了自己。 悄无人声的夜里,月色冰凉入骨。方惊愚顶开槅扇,弓起身子,像猫儿般爬过莲花纹砖。他爬到了方悯圣的厢房前,却望见门扇在外头挂了锁。他拼命用孱弱的身子顶了顶,却只开得一条手指大的细缝。 一个虚弱的声音自屋中传来,夹杂着几声咳嗽: “惊愚?” “是我,哥。”他忙不迭贴着门缝,轻轻叫唤道。 “你怎么来了?若被爹发现的话,他会罚你的。你为什么要来?” 他怯怯地道:“因为你是我哥,我是你弟弟。我知道我不能走路,惹得人人都厌弃我。但我想看看你的伤势,即便是爬也要爬来。” 房中之人久久无言,良久,咳嗽声再度响起。忽然间,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方惊愚惊叫一声:“哥!”他贴着门板,从门缝里窥见一个身影摔下了床榻,一点殷红从单衣下显出,像是摔裂了伤口。 “不能走路又如何,凭什么要因此而厌弃你?你是方惊愚,生来便自由自在,不需看别人的脸色。”方悯圣喘着气道。 方悯圣似是伤得甚重,无法起身。他用肘支着身子,慢慢爬过来。方惊愚用力将手指挤进门缝间,欲要够到他。兄长也将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低伏于地的影子隔着门页,十指相接。忽然间,一种酥酥麻麻的暖意自指尖涌入心头,那似是一道细小的电流,教方惊愚浑身为之战栗。 清皎的月色里,方悯圣的面庞苍白如雪,素来端严有礼的他此时忽而莞尔一笑,漆黑的眼仁里似盈满了天宇里的星光。 他伏在地上,对方惊愚道: “而且你瞧,现在我也没法走路。我和你一样了。” 第19章 曾念春前 自那番责打之后,方悯圣的伤便不曾见好过。 这倒不是下人奉侍的汤药不好,而是方悯圣不曾猛省,哪怕拖着病体,也规规矩矩地在温习罢功课后去见方惊愚。教罢写字、念书后,他又教方惊愚如何注炁于身,奔走持剑。方惊愚天资聪颖,又刻苦肯学,没一段时日便学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运炁果真是件极难的工夫,纵是弦歌不辍,他也常走不过几步路,便累得如暑日里的老狗,大汗淋漓。 方悯圣愈是放心思在他身上,便愈是挨琅玕卫的剋。起初,琅玕卫怒发冲冠,时常杖责这倔豆儿子。后来兴许是伤添得比伤愈得快,倒不敢再罚了,便常常叫去家祠里罚跪。方悯圣果真生了副犟牛性子,便是被荆条抽也一声不吭,整夜整夜地跪在灵位前一动不动,把自己跪成了一座雕像。靺鞨卫与琅玕卫走得近,也时常过府中来走动走动,见了方悯圣独自跪在家祠里,一副孤魂野鬼的伶仃样儿,叹道: “老方呐,收手罢,免得坠了家声。你府上便一位可造之材,若将他身子骨打坏,又有谁来承袭琅玕卫之位?就凭那手脚萎弱的次子么?” 于是琅玕卫怒哼一声,再不去过问此事。方悯圣也愈发肆无忌惮,明着同那别院里的孱弱兄弟往来。 方惊愚渐而学会了走路,只是走得歪歪斜斜,没几步便要歇上半宿。他以前不曾用过好衣好食,如今日日受方悯圣照拂,倒受宠若惊,仿若进了天堂。方悯圣见他平日里总在那晦暗无光的屋子里蹴头缩脑,像一条小狗般趴着舐碗碟,眉头蹙了一蹙,与他道,“下回用膳时,你上膳厅来罢。” 天纵骄狂 第20节 方惊愚怯怯地道,“我、我不敢。” 他知道琅玕卫亦在那里,那男人素来面容冷峻如冰山,眼帘里从未映出过自己的身影。 “不打紧,若要罚你,杖子也应先落在我身上。”方悯圣说,抱起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方惊愚嗅到了一股清冽的药苦味儿,心里也一时发苦,兄长替他做了太多事,可他无以为报。 于是第二日用午膳时,方惊愚鼓起勇气,去了膳厅。他用炁强撑着身子,一路跌跌撞撞,却在入了膳厅后如坠冰窟。只见紫檀云纹长桌首坐着一位魁梧男人,着玉色襕袍,剑眉斜飞入鬓,目射寒星,器宇轩昂,正是琅玕卫方怀贤。 自他呱呱坠地以来,琅玕卫便对他不问不管,似是因他的先天疾患而对他满心厌恶。如今他踉跄着踏入膳厅,琅玕卫登时眉关紧锁,喝问道: “谁许你来的?” 方惊愚立时颤抖不已,如惊惶的小鹿。 方悯圣正坐在桌旁,此时发话道:“是我让他来的,爹。” 琅玕卫的目光顿时压向他,如一片沉沉山岳。方悯圣抬起头,独目里射出一道坚定的光,亮如星火。“他也是方家人,为何不让他进膳厅?莫非戴天履地的琅玕卫,还怕一个小孩儿对你行刺不成?” 琅玕卫额上青筋暴起,眼角跳动,望向这位口出狂言的长子。他知道方悯圣的性子,这少年郎虽看似冬日夏云,温文有礼,实则是一副年少气性,锋芒毕露,极是执拗,若认定了一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转颈子。他低喝道,“胡闹,真是没有规矩!” 方悯圣道:“哪家的规矩是不许人入屋吃饭?” 说话间,他已招过手,吩咐仆侍将饭食端上来了,先为方惊愚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玉葱烧土肉,又添了些三丝黄鱼翅。方惊愚好菜吃得少,见了这旨甘珍馐,当即垂涎三尺。可再一望琅玕卫那黑虎虎的面,他又怯懦起来,将手缩回。 “吃罢,怕什么?”方悯圣催促他,于是方惊愚大着胆子捉起筷,吃了一大口饭,将腮帮子鼓得实实的。他也不敢坐桌,贴着方悯圣的腿脚矻蹴着,雀儿啄米似的,吃一口便警觉地动动脑袋。 方悯圣又对下人道,“替他拿张椅儿来罢。” 琅玕卫冷声道:“拿什么拿!” 他一声暴喝,吓得下人连忙屏息退下。方惊愚亦浑身发抖,将筷箸小心翼翼地放下,缩进桌底。琅玕卫怒视着方悯圣道:“我不发话,倒有人越俎代庖,做起方家家主来了!真是放肆,这府里如今还有规矩方圆么?” 方悯圣也是硬气,直视琅玕卫道:“那位子本来就是要予我坐的,提前坐坐有何不可?他是我弟弟,俗话道‘兄弟如手足’,我若不管他,便似教我自断臂膀。你若要教他跪着吃饭,那我也只好跪着了。” 说着,他便将木红漆椅拉开,撩衣下跪,脊背仍挺得笔直,如傲雪欺霜的翠竹。 琅玕卫眼见此举,赫然而怒,眼里红得似有火烧。他道,“好,好。方悯圣,你很好!” 男人拂袖而起,踏步离去。他年轻时于沙场上遭了一剑,正恰划破脚筋,往后便跛着一条腿。然而另一条好腿落步的气力极大,发出山摇地动似的声响,走过的每一块水磨石砖上皆隐隐现出裂痕。 自那日以后,方惊愚便在膳厅里有了一席之地。他能坐上一张低矮的小藤心椅儿,捧着饭碗吃饭,再不必趴跪于地。琅玕卫似是默许了这一举动,然而每每他出现在膳厅之时,男人的脸便会冷下几分。 方惊愚的日子虽过得依然惴惴不安,但却有了转机。方悯圣授他以二观法门,以气观、神观调心,以修身定心来使炁自然贯遍周身。方惊愚按着这法子勤加操练,摔得浑身乌青,口齿崩裂,虽极是艰难,却终能摇摇晃晃地站起行步。方悯圣又将他带到溪边,踏水下暗石而行,方惊愚常坠入溪中,作了落汤鸡。然而他有一股惊人的刻苦劲头,能走的路愈来愈长了。他那虚孱的脊背渐而挺直,如勃然新发的幼苗。他也曾期盼地向兄长问道: “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般走路、挥剑?” 方悯圣却摆出一副严肃模样,答道:“光是贯炁于骨,尚是不行,支撑不得多久。若想长久行动,还得再想法子。” “那该如何是好?” “约莫还要打一副骨架子,嵌到皮肉里去。不过这法子甚是痛苦,你先练练以炁贯筋罢。”方悯圣道。方惊愚打了个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却也仍勇敢地挺起胸脯,“痛又如何?我也能忍得下来!” 看着他逞能的模样,方悯圣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府里的日子孤寂,得闲的时候,方悯圣便会带着他偷偷翻越院墙,去往府外。府外的一切皆教方惊愚感到新奇:挂满字画的席棚、以红漆杆围起的茶社、黄穗子的红灯笼、飘香的五香扒鸡……外面的世界便似一张斑斓大画,看得他眼花缭乱。他紧紧地牵着方悯圣的手,仿佛方悯圣是他的南针,因此他才可不致迷失。 他们爬到山上,从坡顶眺望远方。山上盛开着一片赤箭花海,针样的花片直刺向天际。此时正是春光骀荡之时,花海热烈盛开,如天边夕曛。 方悯圣看着那花儿,道:“赤箭花便是蓬莱的血,是受了一代又一代仙山卫鲜血的浇灌,方才从土里茁出的花。” 方惊愚远睐那花海,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他只从破洞的窗纸里望见过这种花,赤箭花不分寒暑和地处,在蓬莱各地盛放。 “爹也想让我们成为仙山卫,承袭琅玕卫之名,然而确是有些急于求成了。”方悯圣接着叹道。 方惊愚垂下头,沮丧道:“我既名为‘惊愚’,想必爹曾对我有所期待。可我确是一段拙笨朽木,教他对我失望了。” 他又仰起脸,艳羡地望着兄长。兄长英秀绝伦,身段颀长挺拔,剑术高妙精绝,有他所不及的一切。他又看看自己,因常年趴伏于地而磨出厚茧的膝头和手掌,矮小而孱弱的身躯。他分明和方悯圣同岁,却相去甚远。 “教他失望又如何?莫非人生下来便是为了教他合意的么?你只消鼓起勇气活下来便好,只要你能迈出第一步,往后定能大有所成。”方悯圣拍拍他的肩,“你会胜过我的,惊愚。” 这一拍仿佛为他四肢百骸灌注了一股力量,教他挺直了脊背。一阵清风拂过,二人的衣衫猎猎起舞,方惊愚忽而觉得一股生机在自己心中萌芽,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仿佛要变作一只随风展翅的玄鸟。 话语忽而涌上喉头,冲出口唇,他夸言壮语道:“我要变得比爹更厉害!” 方悯圣吃了一惊,但很快微笑起来。 方惊愚便似一只初生的小牛犊,将身子里按捺着的冲劲儿倾泻而出。他接着道:“琅玕卫只能守护蓬莱,而我要远跨天关之外,登峰造极,俯瞰六合之景。” “到了那时,我想同兄长共游天下,并肩同行!” 他豪气生发,一箍脑地吐了这些话,却忽而脸上发烫,一阵羞赧,慌忙捂口。他也随着兄长念过一些书,知道翻越天关乃是大罪,他方才是口出狂言。 然而一只久居暗室的蝼蚁确也对天穹心仪神往,这确是他的一个被压抑已久的心愿。 清风拂掠,赤箭花海中波澜再起。方惊愚又放下了手,转向兄长,鼓起勇气,与其目光相接。 出乎意料的是,方悯圣并未责备他这逾矩之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也似春风化雨,沁人心田。 他说:“好,若有那日,我会陪你。” 第20章 灼艾分痛 时光如电抹,方悯圣的生辰快到了,五洲四海的宾客踏破门槛,将各地奇珍献上,叠嶂玉山、金珀笔架、昆仑玉镯堆满厢房,亦有一柄光灿九霄的长虹嵌珠剑被恭敬献上,贺祝者如流水般来去不绝。 见了这盛景,方惊愚心里忐忑。他平日受了兄长诸多照拂,此时正是一个回报的好时机,若无贺贽,倒显得他白眼狼起来,可兄长已坐拥天下奇珍,要送些什么才好?他心里咀嚼着这问题,夜里躺在榻上也不安神,脊背火燎了似的,翻来覆去。 后来他想起自己的一只陶扑满,以前被关在别院时,他每月能得几吊钱,便都珍重地投进里面去存着。 于是他跑回房里去寻那扑满,在落灰的云龙纹柜里找到了它,捧起来时却觉很轻,晃荡几下,也无声响。锤开一看,里头的铜板竟被搜刮一空。原来是下人们见他那时无法行路,也没处花那子儿,竟偷偷将其中钱币倒了出来,窃去花销了。 方惊愚怒极,狠狠将小锤一摔,这些看人眼色的驴,往日里欺侮自己便算毬了,竟将钱财也贪去了,教他没法置办给悯圣哥的生辰贺礼! 所幸他平日里倒留了个心眼,榻席下塞了些铜板。方惊愚将它们一枚枚取出来,点数一番,数目少得可怜。捏着这把铜钱,他脸皮也被削薄了似的,上了街市里一问,摊棚上的贩子皆白眼看他,唾道: “小泼才,这点钱还不敷一只发臭鸡子咧,倒想得美!” 这时方惊愚已能跌撞着走路了,他在街市里踅了一日,寻不见什么能以手头上的铜板换来的贺礼,只瞧中了一只黄澄澄的玉扳指。他想起方悯圣虽剑法精湛,射艺却不大在行,引弓时戴的木扳指不耐用,常伤到手,缺一只护指韘。只是店家报价是二两银子,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于是他指着那玉扳指,大着胆子问店家道:“老板,我想买这件,能赊账否?” 店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轻蔑道:“赊账?你姓甚名甚,凭甚能在我这里赊账?” “我是琅玕卫方家之子,方惊愚。” “呸,真是阎王爷拉家常——讲鬼话!琅玕卫家不只有一位悯圣公子么?你一个村野泼皮,也想在爷爷手里讨便宜!” 店家骂骂咧咧,挥起笤帚,将他撵走。方惊愚一瘸一拐地跑了,却未走远,而是蹲在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察着那摊棚的景况。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气,他知自己被锁别院十余年,鲜有人知他的名姓。可在府里受尽冷落便罢了,哪怕出了府外,他也非得受旁人凉薄不可么?忿怒的旋涡在心中涌动,乘着店家在摊棚里旋身取货之时,他鼓足一口气,以炁贯遍周身,弹子似的弹跳出去,一把捉住那玉扳指便跑。 身后传来店家恼怒的大吼,方惊愚拔足疾奔,跑得飞快。然而好景不长,他忽而一口气透不上来,浑身脱了劲,灌在骨髓里的炁也散了,抽了筋似的倒在地上。 店家追了上来,夺过他手里的玉扳指,抄起笤帚,在他周身骤雨似的抽打了二三十记,怒喝道:“偷你爷头!你这贼子,手脚竟这般不干净!” 说着,又动手扇他耳光。方惊愚躲避不及,两颊上啪啪受了几十巴掌,肿得似猴屁股。店家还要再打,眼角却瞥见一抹青翠的身影,当即收了手,直挺挺地站着,恭敬地叫道,“哪阵风将您吹来了?大人好,大人好。” 原来来人是一位着青衫的方家仆侍。仙山卫府上的狗都比常人显贵,故而此人虽是杂役,却也受常人尊敬。那仆役本是来寻不见了影子的方惊愚的,如今见了衣衫凌乱、脸颊红肿的方惊愚跌坐在地,也不上前,只是背手站着。 店家见了那方家仆侍,当即似叼了肉骨头的狗,谄媚地笑:“您来得正好。小的正恰逮得一位小贼,他窃了棚中的一枚玉扳指,正盘问他呢。” 仆侍冷冷的目光落在方惊愚身上。 店家甚会察言观色,赶忙又问道,“这小贼号称自己是方家公子,这话该不会是真的罢?您知他是谁么?” 仆侍道:“他是方家的下人,新来的杂役。” 方惊愚愕然,旋即捏紧了拳。他知道这些仆役素来不拿他当人看,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扯这等谎话,不认他作方家人。 店家当即喜道:“好,好。看来果真是这小子方才在乱嚼舌头,既是新来的,约莫还未来得及经管家管教,这活儿便教小的包办替代罢!”说着,他又提起笤帚,便要往方惊愚头上揍去。 然而此时忽有一道清喝声传来: “慢着!” 店家吃了一惊,放下笤帚,转身望去,却见一位竹纹锦衣少年站在面前。那少年戴一只丝质眼罩,眼罩后隐现几道爪痕,秀拔倜傥,皎如玉树,正是方悯圣。方悯圣眉头紧攒,显是在按捺怒意: “别动他,他是我弟弟。他拿了什么物件?我按十倍价以偿。” 店家见了方悯圣,认得他那衣上的竹纹和那被虎爪挠瞎的一目,忙不迭打躬唱喏,满脸堆笑道,“说哪儿的话!既是方公子的弟弟,便是小的过错了。这玉扳指便送予您罢。” 方悯圣却摇头,一面从店家手里接过那黄澄澄的玉扳指,一面自怀里取出顺袋,“是舍弟偷窃不好,有错在先,我替他赔礼道歉了。”他掂了掂那扳指,又道,“这是雁器罢,顶多值三十文。” 店家登时汗流浃肤。方惊愚愣了一愣,那奸诈狐狸竟诓了自己,说那扳指值二两银子! 方悯圣自顺袋里摸出二两碎银,给了店家,道:“还是按这个数给罢。”于是店家诺诺连声,捧着那银子喜气连天地走了。 方惊愚咬牙切齿,低着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感到满街人讥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火辣辣的。兄长这时却蹲身下来,将他背上背,道:“别怕,我们走。” “嗯。”方惊愚将脑袋埋在兄长的肩上,噎塞着应声。他感到两种目光落在他们兄弟身上。凡是赞美的、欣赏的,都被方悯圣引了去,唯有那些厌恶与鄙弃的视线长长在自己身上停留。 回到府里,方悯圣将他背回自己的厢房,放在榻上,用巾子揩净了头脸,往伤处抹了些木丹麻油膏,以责备的口吻道,“怎么去偷东西了?若有什么想要的物件,我替你买,何必做这等事?” 方惊愚抿着唇,倔强地撇过脸,半晌,蚊子哼哼似的嗫嚅道:“可我没钱……买你的生辰贺礼。” 方悯圣睁大了眼,旋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原来是为这事!但往后你不许再偷盗了,懂么?”方惊愚点了点头,于是兄长拿起那假玉扳指,左右把玩,方惊愚有些看不下去了,噘着嘴道,“那是西贝货。”方悯圣却将玉扳指套在手上,爱不释手的样子,道,“假的又如何?有时假的倒比真的好呢!”又说,“谢谢你送的这扳指,我会永远带在身边。” “永远”这个词对于方惊愚来说甚是沉重,听了这话,他不禁瞠目结舌。 然而方悯圣果然践诺。他日日戴着那玉扳指,非但是练射艺时戴,吃饭睡觉时也戴,仿佛那扳指长进了肉里。方惊愚打心底里高兴,他觉得兄长若有了那扳指,习练白矢时引弓都有力了几分。方悯圣也在练罢参连后的一日去寻他,笑眯眯地对他道: “你送了我一样好礼,我也要送你一件。‘礼尚往来’,方是君子之道。” 说着,兄长自怀中取出一只斑竹绣帕裹起的布包,一层层打开,只见布包里头并排放着一对羊骨管,上开八孔。方悯圣道:“这叫‘筚篥’,是边军里常用的乐器。” 他取了一根,吹给方惊愚听。那声音凄厉悲凉,像沙雁的哀鸣。方悯圣背着方惊愚来到马棚前,躲在草丛里铆足了劲一吹,登时马嘶声不断,马蹄乱蹬。 兄弟俩见此滑稽之景,捧腹大笑,方惊愚心里竟也生出一些恶作剧的快感。方悯圣道:“这玩意儿常被牧民们用以指挥马匹,若是听惯了的马尚且服帖,听不惯的便会尥蹶子。你拿着罢。” 方惊愚接过另一管筚篥,小心地捧着。方悯圣道,“这还能吹出乐曲呢!你留着习乐罢。”他奏了一支曲,凄凄切切,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一般往心上割,听得方惊愚不自觉地落泪。吹罢后,方悯圣道:“这叫《离别难》。” 方惊愚有样学样,放到嘴边吹了一两声,却似锯木般凄厉难听,惹得马厩里嘶声大起。兄弟俩笑得前仰后合,方惊愚赧道: “马儿都嫌我吹得不如悯圣哥哩!” 方惊愚运炁慢慢熟稔了些,能走跑了,只是时不时会跌跤,膝上满是淤青。闲暇无事时,他便跑到武场里,捉着木剑挥舞,争着要与方悯圣过招。方悯圣没法子,也同他有模有样地来往。方惊愚暗暗记下了许多招法,然而心里记得,手脚却似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一般,使不出来。 练得倦了时,他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望见方悯圣坐在一旁盘剑,漆黑的独目低垂着,像莹润的墨玉,遂好奇问道: “悯圣哥,当初你是怎么同那猛虎搏斗的?” 方悯圣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似的,怔怔地抬头。 “就是你那只眼睛,不是在同老虎厮打时受了伤么?听闻你那时不过学岁出头,却敢同那猛兽斗狠,真是比那些吃了‘仙馔’的仙山吏们厉害上不知多少咧!” 天纵骄狂 第21节 方悯圣的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古怪,含混地应道:“嗯,对,是有这回事。正因如此,我那只眼才留了疤,见不得人。” 可他却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纵使方惊愚百般好奇,这事却也被他轻易带过了。 变化在悄然间发生。方惊愚渐渐能在府院里四处走动,昔日曾对他冷脸相待的仆从也不敢再对他置喙。然而他也发觉方悯圣身上因习剑留下的细小创伤日渐增多,这教他忐忑不安。 这一日,他去武场时,却听得有人在里头说话。方惊愚心中一动,未急着走进去,而是贴在墙边细听。说话的人似是方悯圣与偶来教授剑法的清静道人。只听得清静道人道:“悯圣,我看你近来性子愈发躁乱,有急于求成之相,这是为何?须知学剑应平心静意,愈是强来请益,便愈是难成。” “还是师父慧眼如炬,我近来确是冒进了些,究其根本,还是我抱有承袭琅玕卫之名的欲心。” 清静道人笑了:“你想做仙山卫么?我记得你以往对这名号嗤之以鼻,怎么如今却一反常态,想享那万人之上的威名?” “因为我想得到‘仙馔’。” “‘仙馔’……么?” “是。传闻‘仙馔’可延年益寿,亦可治天下百病。我想为了治一人之症,取得那恩赏。” 方惊愚听得心惊胆颤,一时无言。承袭琅玕卫的道途艰险辛酸,其苦痛难以为他人言说。然而要为一人走上这条道么?他一时难以想象。 “竟要为了旁人而做仙山卫么?你想救的人是谁,那教你为难的病症是什么?” 方悯圣道:“是软骨病。若想根治这病症,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在身子里嵌入骨架,然而这痛楚甚大;二便是获得‘仙馔’。” 方惊愚心尖一颤。 他悄悄探出脑袋,望见方悯圣仰起头,眼中如有斗牛光焰。少年郎仿佛不惧一切凶险,挺胸昂首,斩钉截铁道: “我要成为仙山卫,为了救我弟弟。” 第21章 白帝遗孤 夜雨倾盆,天宇如墨。琅玕卫府上,一点孤灯在夜色里明灭。 两个身影坐在正堂里的血檀罗汉床上促膝长谈。琅玕卫如一座铁塔,剑眉漆眼,气势锋锐。另一人却脸庞沟壑纵横,瘦如落膘马儿,是人称“菜刀打豆腐——两面滑”的靺鞨卫。 两位仙山卫一人列第八,一人列第七,是多年的旧友,声气相求。酒波映出靺鞨卫靴皮似的皱脸,他忽而叹息一声: “老啦,我也终是老了。昔日那勇武的靺鞨卫又在哪儿?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了。白帝晏驾,咱们的时代已然过去,最近小老儿也愈发不胜酒力了,吃几口便能睡得昏天黑地,真是糊突了!” 琅玕卫眉心攒的结更紧了,这魁伟而性烈似火的汉子素来对白帝忠心不二,听闻此言,他拿起酒杯,默不作声地呷了一口。 “如今咱们这些老骨董确是过了时,应由小辈们领潮了。府上的悯圣公子近来如何?我听闻他最近孜孜不倦,为成为仙山卫而刻苦习剑。”靺鞨卫笑问道。 “哼,他么?”男人嗤之以鼻,吃了一大口酒,“一个小兔崽子罢了。” “兔崽子还能蹬鹰呢!”靺鞨卫呵呵笑道,皱纹挤在一起,活像一朵延龄花。他又看了一眼男人的左腿,尚包着一块胫甲。他知琅玕卫在沙场上跛了一腿,平日里行动不灵便。有时遇了阴雨天,甚而要以檀杖撑着身子方能行路。他们皆是落魄的昔年英雄,如今只得在蓬莱这方冻土上苟延残喘。 靺鞨卫嗅着黄酒香,沉思片刻,道,“方老弟,有一事我不知当不当讲,最近我探听到了些风声——兴许天符卫尚存活于世。” 男人缓缓抬头,那坚毅的面庞上隐隐现出惊色: “天符卫?” “是,传闻他并未身死溟海,而是随白帝一起回到关内,如今他甚至还活着,在蓬莱境内流窜。” 魁梧的男人闭眼,沉声道:“毕竟白帝被世人称为暴君,如今他也是一位逃犯,已不见容于蓬莱。” 琅玕卫想起白帝当政时蓬莱的盛景,少年天子壮志凌云,意气飞扬,蓬莱四海呈祥,万方安康。然而最后他却被作为暴君留名青史,死于昌意帝剑下。 昏暗的烛光里,靺鞨卫的半边脸抹上了厚墨似的黑影,这瘦骨苍颜的小老头面色凝重,道:“如今蓬莱上下皆在追捕天符卫!白帝山崩的那一夜,天符卫自蓬莱仙宫里带走了一个孩子,现今尚无人知晓那孩子的来历。有人道那孩子是自天关之外带回的,是白帝的龙种,天符卫竟将其私带出宫,包藏祸心,此乃死罪!”他嘿嘿一笑,又望向琅玕卫,“方老弟呐,你在白帝驾崩后不会同天符卫打过照面罢?若是能逮住他,或是寻到他带走的那孩儿,怕不是有万镒黄金之赏。你可千万莫独吞这发财之机呐!” 琅玕卫冷笑一声,“天符卫只听候白帝调遣,我同他很熟么?我若寻到他,还不会禀报当今圣上?” 靺鞨卫呵呵发笑,“白帝乃先朝暴君,那遗孤自也当以反贼论处。方老弟,我知你不会包庇天符卫,可白帝呢?” 突然间,天际闪过一道霹雳,白光劈裂了夜色。隆隆雷声随后而至,像猛兽在远方狂嗥。老头儿的眼缝眯起,如两道细针。尖锐的目光自其中迸发而出,刺向琅玕卫。他问: “你不会——至今仍忠于白帝罢?” 惨白电光里,男人闷声不响,只是又呷了一口酒。 琅玕卫常常回忆起过去,他曾同那少年君王并肩作战。在受重伤在冰棺里沉睡三十余年之前,白帝姬挚身擐银甲,执毗婆尸佛刀,身影如搏空青骹,矫捷凌厉,与他肩背相抵,奋勇杀敌。白帝曾多次于敌手刃下救他性命,他们早已是过命之交。 哪怕蓬莱史书将白帝描绘作一个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暴君,他又怎可不能忠于那位君王? 然而此刻,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仙山卫是为君所用的利刃,君王是谁,便会效忠于谁。” 靺鞨卫深深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别有深意。 密谈一直持续到深夜,靺鞨卫与琅玕卫相别。青衣仆侍引着老头儿走过双面空廊,却隐隐约约听得一阵嬉笑声。靺鞨卫抬眼望去,只见夜色幽悄,声音似从内院里来,于是笑着对仆侍道: “是悯圣在玩闹罢?小老儿许久未见他了,带我去瞧瞧他罢。” 仆侍欲言又止。内院里平日不许外人走动,然而靺鞨卫乃位高权重的仙山卫,且年年予方悯圣利是钱,两家时时往来,若将其阻在门外,却也不大像话,思前想后,还是带其入了内院。 只见东厢房里仍燃着灯,破子棂窗里映出两个嬉闹的身影。靺鞨卫听到一阵轻快的笑声与拨水声,像清晨的鸟哢。 老头儿走过去,鸡皮似的面庞上先堆出慈眉善眼的神色,唤道: “悯圣哇,伯伯来瞧你啦!” 屋内的欢笑声忽而止歇,过了半晌,门扇被半推开。一个少年的身影映入靺鞨卫的眼帘。那少年齿白唇红,独目犹如点漆,发丝披散着,滴着水,身上裹一件微潮的里衣,见了他后微笑道:“陶伯伯怎的来了?我这般衣衫不整地来见您,倒也是失礼了。” 靺鞨卫嘿嘿笑道:“这不是许久未见,伯伯想念你了么?你在泡着汤罢,倒是我打扰你啦!”说着,他从袖里拿出一小包莲子糖,塞进方悯圣手里,连连道,“吃糖,吃糖。” 方悯圣毕竟不过十三四岁,依然少年心性,见了糖后满心欢喜,道谢着接过。靺鞨卫又道,“我听你屋里似还有旁人的声音,是谁在同你一块儿玩?”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后,方悯圣浑身一颤,这动作自然未逃过靺鞨卫的眼睛。方悯圣眨巴着眼,笑道,“没——没什么人在,我胡乱自言自语呢。” 然而靺鞨卫眼力够劲,望见房中摆着一只浴斛,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躲在其后,于是便笑道:“悯圣呐,你小小年纪,竟也学会金屋藏娇了么?还不给伯伯引荐一下?” 方悯圣没法子,只得道,“是姆姆家的小囡,我见他模样灵动可爱,便留在身边教养教养。” 方惊愚探出脑袋,一副怯弱模样,身板细弱,骨头瘦棱棱地在皮下凸起,便似一档算盘珠子,他拤着方悯圣的腿,不肯松手。方悯圣道:“他不常见人,也不大识礼数,伯伯见谅。” 靺鞨卫笑道:“果真是个模样周正的娃儿!”他虽这样说,心里却已猜到了七八分,这恐怕便是琅玕卫家的次子了。他听闻琅玕卫对那次子冷落之极,并不朝明养蓄,一心只扑在栽培方悯圣上,果真今日一见,便觉那孩子瘦如秫秕木柴,可怜伶仃。 靺鞨卫别过方悯圣,随着青衣仆侍一齐往府门处走。一面走,心里一面咀嚼着同琅玕卫相谈时的言语。琅玕卫尚对先帝念念不忘,表面虽对圣上恭顺,然而却藏有异心。 他的思绪如风中游丝,顷刻间便飘到了方悯圣身上,脑海里瞬时勾勒出那少年的身影。那少年冰雪聪明,是武学上的旷世奇才,十八般武艺一点便通,剑术尤然超群绝伦,令世人为之倾倒,便如一颗降世明珠。这般璀璨的光华,让靺鞨卫瞬时想到了一人。 白帝姬挚。 同样的年少成名,同样的坐拥盖世之才,同样的飒爽英姿。方悯圣年纪轻轻,便敢同猛虎相搏,救下仙家性命。白帝也一样头角峥嵘,持毗婆尸佛刀征战四野。 突然间,似有电光照彻心野间。靺鞨卫浑身震悚。 种种光景忽而掠过眼前。如铁山一般坐着、在烛光里沉默着吃酒的琅玕卫。曾与白帝一齐奋身陷阵的岁月。在蓬莱仙宫里被斩落剑下的那位暴君。下落不明的遗孤。仍在蓬莱里逃窜的天符卫。方家的两个孩子,一人甚孚众望,一人备受冷落…… 零零碎碎的画面忽而拼接在一起,一个可怖的预想突而涌上心头。 靺鞨卫猛然停住了步子。 数日后,一匹瘦马冲破风沙,步入荒田孤村中。 村里闲田甚多,无人耕种。水塘上结了一层厚藻,浮着断梗疏萍。丹枫树红如残照,带着一种萧瑟的凄凉。 一位着麻布直裙的农妇正在田里锄草,年纪约莫五六十岁,她直起身子,却见一匹瘦马停于屋前。自马上跃下一个瘦骨如柴的小老头,佝背如猿,却着一身华贵的直领缭绫衣,背负褡裢,腰悬一枚大如巨栗的靺鞨玉。 见了那玉饰,农妇震悚不已,身子抖得如搁浅的鱼儿,放了镢头,在浅水里下拜。“见过仙山卫大人,见过仙山卫大人……” 小老头哈哈一笑,上前扶她起身,“起来罢,不必拘礼,我不过来此地闲晃,解解乏罢了。”农妇抖抖索索,慌忙延请他进屋,烧水泡了荈本茶,滗了茶滓,垂手侍立一旁。靺鞨卫环望四周,但见这屋子虽是竹编门、烧土块铺地,甚是简陋,却整洁无尘,屋里一套红酸枝木椅凳虽常见,然而木质紧实,也要费好些价钱,足见这户人家已不愁饥苦,有了些家实。 于是靺鞨卫吃了一口茶,笑容可掬地问:“我听闻你往时曾在琅玕卫家做过工,是么?” 那农妇听了此话,神色大变,看了她那神态,靺鞨卫心里的疑惑反得了证实,遂抱着手笑道:“是琅玕卫方老弟给你下了封口令么?不打紧,我同方老弟相厚,常说私话,你照实答便是了。” 农妇只是瑟缩着摇头,于是靺鞨卫叹了口气,解下背上褡裢,往木桌上重重一放。松了袋口,灿灿生光的碎金流了出来。“我瞧你虽能吃个饱饭,然而家中甚是朴陋,拿了这些子儿罢,给你们家修间能挡风避雨的大房子,你也不必在田里锄草了,往后便舒舒坦坦度日罢。” 金光映亮了农妇的双眼,她喉头滚动,半晌无言。靺鞨卫又道,“怕这金子咬手么?方老弟嘴巴同鳖壳一般,不会吐字。你放心,我不会漏泄一分一毫关于你的事,问罢几句话后便走。还是说——” 小老头猛然睁眼,他嘴角笑得弯似月牙,眼光却冷冽如刀。 “你想抗靺鞨卫的命?” 刹那间,杀气如朔风席卷一室,农妇双膝似被抽了骨头,软软跪下。她磕头如捣蒜:“不敢,不敢!” 靺鞨卫敛了气势,笑逐颜开,“好,好,那便坐下来罢,咱们慢慢叙茶。”农妇战栗着起身,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靺鞨卫问:“你曾在方府帮工,是么?” “说是帮工,却也不是。奴婢曾是稳婆,十余年前在乡里小有名气,那时琅玕卫大人府上夫人待产,便教奴婢去瞧看着些。后来等公子呱呱坠地后,琅玕卫大人予了一笔银子,奴婢便到此地立屋安居了。” “不接着做稳婆了么?” 农妇目光躲闪,“银子也赚够了,便没那心思在外谋生意了。何况奴婢往时曾在接生时失了手,有户人家的小孩儿倒生,后来母子皆没保住,那户人家怨气冲天,要寻奴婢索命哩!为了避嫌,奴婢便到这处来了。” 撒谎。靺鞨卫一眼便望出她神色里的局促。琅玕卫怎会寻一个曾败事过的稳婆来接生?然而他并未拆穿,只是笑问道,“当时接的那孩儿如何?” “甚是康健,然而夫人血崩不止,之后便一命呜呼。唉,造孽哇!” “两位公子皆康健么?” “两位?”农妇摇了摇头,“奴婢记得……是一位。” 突然间,似有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身上针刺似的发凉。靺鞨卫心惊胆颤,浑身青筋暴起,浮凸在肌肤之上,仿若一只皱核桃。他狂喝道: “一位?你说是一位?” 农妇被他这模样骇到,颤声道,“是,是。接了那位公子后,夫人便因其寤生而亡了。” 靺鞨卫静静地坐在那里,胸中却已掀起狂涛骇浪。忽然间,似有一个惊雷自身中炸开,四肢百骸为之颤动,那可怕的预感化作一股潠潠雪浪,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琅玕卫只有一个孩子! 既然如此,府上的两位公子究竟由何而来?他想起那夜在内院里的情形。两个少年,一位卑怯软弱,一个英朗秀丽。琅玕卫至今仍对白帝忠心耿耿,一心一意。 老头儿忽而开始低低发笑,笑声愈来愈大,起初如虫振翅,后来震耳欲聋。农妇惊惶地望着他,僵若木鸡。 “遗孤……方老弟……不愧是方老弟。” 靺鞨卫双眼放出森然寒光,老头儿一面狂笑,一面恶狠狠地道: “他果然——藏起了白帝遗孤!” 第22章 在劫难逃 清晨,寒螿凄凄,府园岑寂。方悯圣与方惊愚踏着晨曦,去往祖宗堂。 方家宗祠平日里有祠丁清扫,并不需他俩如何麻缠,然而琅玕卫也将方悯圣列作勾管祖宗堂的当家头之一,命他时时前去看顾,免得不懂事的杂役在堂前晒谷寝睡,坏了宗祠威仪。 天纵骄狂 第22节 进了祖宗堂,只见神龛上一色儿摆历代祖先的神牌,墙上漆得赤红,写着两道大字,方惊愚勉强认着字,念道:“赤……死。”实在不会念了,便问方悯圣道,“哥,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方悯圣答:“是方家的祖训,‘身先赤胆死,竭忠事帝躬。’方家祖祖辈辈皆怀丹心赤血,为蓬莱仙家尽忠。” 他说这话时神色凝重,教方惊愚心里也不禁紧肃几分:“悯圣哥将来也是要做仙山卫,事君报国么?” 方悯圣笑道:“那自然了。方家世代卫守蓬莱,我也要为此竭力尽智。” 这话教方惊愚肃然起敬,他虽手脚不便,却也想似方悯圣这般抱楚囊之情,将来奉公卫国。两人扫净祠堂,拜罢祖先,便出了门去习剑。 武场灰陶盖顶,墙上落着几道刀痕,寂静无人。方惊愚同兄长拆招,两合便倒了个四仰八叉,不禁哀叫道: “哥,你这般厉害,我什么时候能赶上你?” 方悯圣收剑入鞘,微笑道,“我才不算得厉害,若说厉害的话,常来府里的靺鞨卫伯伯才算是呢。你见过他么?” 方惊愚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靺鞨卫生得身裁瘦小,似个佝背老猿,然而手脚却极是灵便,袖炮、铁蒺藜、挑针……百般暗器使得硬棒,老奸巨猾,诡计层出不穷,哪怕是琅玕卫也需畏其三分。于是他点了点头。 方悯圣道:“爹在仙山卫里仅列第八名,在他前头还有七人。若是做了仙山卫,便是同常人有了云泥之别,我还差得远呢。” “连悯圣哥都差得远,那我更是今生无望啦。”方惊愚丧气地道。他勉力欲站起,却又摔了个四脚朝天。方悯圣收了剑,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膝脚,见其两腿青紫红肿,足足肿大了一倍,又凸着几道肉棱,遂忧心道,“你的腿怎这般肿?” 方惊愚挣扎,羞赧道,“没事儿,这两日心痒练剑,练得急了些,跌了好几回跤。” “你别练了,我让人拿些药曲草来敷了,早些消肿。” 然而方惊愚却不肯,倔巴着要同方悯圣练剑。方悯圣无奈,便背他到府中竹园边,跑回房里拿了药膏,给他腿脚细细抹上,又递了一只布包给他。 “这是什么?”方惊愚接过布包,大惑不解。 解开布一看,却是一柄竹木牛筋的简易小弓,方悯圣笑道,“你既不便跑动,便来练练射艺,反正便当是习习跪射、坐射。这弓是我做的,虽是下力弓,练不得气力,且弓轻不易勾弦,不大易射,你若肯下苦,练得得心应手了,倒能掌得一手好本事。” 一阵清风拂来,竹叶沙沙相撞,仿若触接甲刃,万千碧叶飘落。方悯圣为方惊愚示范,引弓而射。方惊愚望见他手上仍戴着那枚黄澄澄的玉扳指,心里一热。一道弦响后,箭矢离弦而出,却没擦中半空飘落的竹叶,歪斜着落到了一枚竹竿上。方悯圣笑道,“我就是射艺不精,见笑了。” 方惊愚却摇头,在他心里,兄长便似天中星斗,区区一点瑕疵,哪儿会损了其粲然光辉?他对那竹弓爱不释手,反复把玩,又拉了一会儿弓,可惜没一箭能穿叶。方悯圣看看日头,道,“时辰也不早了,下午爹要我随先生温习四书,约莫不得闲了,我先背你回房去。” “哥,我自个儿回去便是了,我还想在这耍耍呢。”方惊愚执拗道,方悯圣看他坚持,只好作罢,解下身上的直领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叮嘱了几句,要他小心受寒。 待方悯圣走后,方惊愚又练了一会儿箭,小心地将竹弓用白布包好,慢腾腾地起身。他走到院墙边,左顾右盼,见四下并无家丁,便提着一口炁,踩着石头慢慢攀上火砖墙去,翻出方府。 午后天色睄窕,乌云含雨,穹顶似泼墨。自学会走跑后,方惊愚便变作了一只小泼猴,对府外的一切充满好奇,时不时溜出去玩耍。兄长虽忧心他安危,时时喝止,可他偏不听从,依然四下乱跑。 方惊愚心里昂扬,竟不觉腿脚酸痛,拔步跑到府后的坡垴上,他望见一片赤箭花海迎风起浪,在昏晦的天穹下如火红毡毯。于是他坐在树墩上,张目远眺。在这里能看见环抱蓬莱的漆黑溟海,一道石桥如细虹般向海面延展,桃源石门黑沉沉地锁住出山的通路,无数阍吏巡行,铠甲银光鳞鳞,杀气盈天,那便是蓬莱天关。 天关之外有什么?方惊愚曾无数次地遐想。会有一片并无风雪侵袭的桃源么?会不会有一块神秘的乐土,在那里的人皆能饱食安居? 正出神间,他突然听得身后窸窸窣窣地一阵穿林拨叶的声响,遂警觉地回头。 一队黑衣人忽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暗沉沉的影子遮住了天光。方惊愚浑身忽而没来由地一颤。 “小兄弟。”为首的是一位魁梧男人,他开口道,声音嘶哑,“你是方家人么?” “你们是谁?” 方惊愚忽而感到危险,男人的面庞被莲蓬衣帽遮盖,却能感受到其下如毒蛇一般的目光。黑衣人们皆孔武有力、虎背熊腰,显是武人,剑术粗拙的他目前无法与其匹敌。 有一黑衣人解下腰间牙牌,递予他看。那竟是仙山吏的雷兽骨牌,上头镌着字号。“别怕,我们是仙山吏,不过是有事欲问问你。你是方家的人么?” 此地是方家的后山,确是除却方家人外鲜少有人前来,黑衣人如此发问也是情有可原。然而方惊愚摇摇头,颤着声扯谎道: “不、不是。” 黑衣人笑了:“这样小的娃儿,竟也会点胡了!你瞧瞧你身上穿的究竟是哪家的衣裳?” 方惊愚低头一看,却见自己身上正恰披着方悯圣的披风,其上用金线绣了竹叶,恰是琅玕卫方家的家纹,登时暗叫不好。 然而他嘴硬道:“这不是我的衣裳,是我偷来的。” 黑衣人意味深长地笑:“即便是偷的,也是自方家里偷的,你既知晓府邸在何处,也脱不了和方家的干系,和我们来罢。” “我、我为何要跟你们走?你们为何要去方府?” 突然间,一只干瘦的手爪子抓向方惊愚,掐鸡娃似的将他凌空拎起。方惊愚吃了一惊,却正恰对上了一张皱似苦瓜的面庞。那是一张令方惊愚谙熟的脸,他曾在方府里和兄长嬉游时见过。 抓他的人笑了,脸上咧开一道阴森的笑,那是个小老头儿,身上却有一股狂澜怒涛似的威压。他慈祥恺恻地道: “小弟弟,你还记得伯伯我罢?” 方惊愚颤颤地点头,骨头都几乎吓酥了。他看到一旁的黑衣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如乌云般蛰伏在老者身后,原来他们不过是散卒,那老人才是头领。 “我是常来方府的靺鞨卫,同你爹是旧识。外头风大,一起回府里暖暖身子罢,我正恰有话欲同你爹一叙。”小老头露齿一笑,将方惊愚轻轻放下,拍了拍他的肩,“来罢,方惊愚。” 他看似轻轻一拍,然而方惊愚肩头却似是遭了千仞巨岳重压一般,两腿骨头格格作响,几欲揳进地里。于是他方知这仙山卫的可怖之处,若是自己欲要逃走,定会立时丧命于此人手中。靺鞨卫微笑着,按着他的肩,方惊愚明白自己已然成为一位人质。 然而他无法反抗,只能直戳戳地跟着靺鞨卫及黑衣人们的脚步走。 一面走,方惊愚心中一面似有骇浪翻滚,为何靺鞨卫要上方府去,还带着一众仙山吏?他为何又要大费周折先到后山来寻自己,再押回到府里去? 不祥的预感宛若疫病,在他心里酵生。他惶恐不安地望向靺鞨卫,心里揪成了一个疙瘩。小老头儿脸上依然挂着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然而这微笑里浸透了险毒。 回到方府前,天色更阴晦了些,似发了病的惨白人面。广亮大门已敞着,几个府里的阍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手脚棉花条似的摆着,门边亦伫立着两列黑衣仙山吏,气氛凝重肃杀。 绕过影壁,方惊愚却见家中仆侍横七竖八地软倒着,仙山吏们黑压压的一片,已将方府上下篦梳过一遍,庭除里水泄不通。靺鞨卫领着他走过去,仙山吏们依顺地分开一条道。 于是方惊愚望见屋里似遭了狂岚骤风一般,桌翻椅折,唯有正中央一张紫檀木竹节纹椅屹立不倒。琅玕卫正坐在那椅上,被仙山吏们围拢着,一身缁色襌衣,束织锦护臂,剑眉倒竖,赭面赤目,手上青筋暴起,便似一尊怒目金刚。他因有腿疾,遇阴雨天则疼痛难忍,此时更是难以独自站立,只得坐于椅上。 见靺鞨卫走上堂屋来,男人开口暴喝道:“陶老兄,瞧你究竟在做甚好事?我们也是有多年交情的弟兄了,你擅闯敝府,且出手打伤了不少府中下人,这不合情理罢?” 靺鞨卫背手微笑,“失礼,失礼。方老弟,老兄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有些话需同你问明白,又怕你讳莫如深,便请各位仙山吏兄弟做个公证。” “你想问什么?”琅玕卫对他怒目而视,眼里仿佛在喷火。 小老头儿笑容可掬,然而脱口的言语便似一柄尖刀直掏琅玕卫心窝: “——白帝遗孤在何处?” 琅玕卫沉默着,嘴糊抹住了似的,然而目光却在熊熊燃烧。 靺鞨卫道,“方老弟,这可是天大的事!白帝乃万人所指之独夫,当今天下,无一黔首向着他。我知你感其相救赏识之恩,一直对白帝忠心耿耿,然而那已是前朝的旧账。你若包藏其昆裔,便是欺君犯上的大罪!” 男人怒喝:“胡说八道,什么白帝昆裔?你来这里便是为了血口喷人?我生了几个儿子,我能不明白?两个儿子皆是我的!” “狡辩,我已访过那曾为尊阃接生过的稳婆了。琅玕卫方怀贤,你家只有一子,那余下的一人缘何而来?” 小老头儿的目光忽而变得凌厉之极,咥笑道。他知琅玕卫是个性如烈火的直爽人,倒不屑干那左道旁门之事,故而明知放跑当初为堂客接生的稳婆会有后患,却也做不下横夺无辜之人性命的事。 “陶老兄,我先前怎没发觉你的心眼比莲壳还多呢?”琅玕卫冷笑,脸上却带了一层落苏似的紫色。“你是听谁说的这话?外头关于我的飞短流长海了去了,每年十几号人到府上来要认我作老子呢!” 老头儿道:“你若嘴硬,我也没法子。我如今劝你,也是看在兄弟情面一场,现今将那孩子交出,我再替你在圣上面前说说情,说不准还能从轻发落,可你却选了条坎路,怀私罔上。”他叹息着,对身后的仙山吏道,“把那物拿上来吧。” 方惊愚从方才起就把眼珠子瞪得溜圆,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什么白帝遗孤、犯上作乱?他随着兄长念过几本书,大抵知道蓬莱的过去,也知白帝如今是个人人皆唾的暴君,可靺鞨卫却说他爹藏起了一位白帝之子。 黑衣仙山吏遂恭敬地将一物呈上,以缭绫裹着,是一只戗金匣子,打开一看,却见里头躺着一截骨头。 眼见那截骨头,琅玕卫的眼神暗了几分,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靺鞨卫淡声道:“这是白帝的遗骨。想必你也听过‘滴骨亲’的法子,将你那两位儿子的血滴此骸上,若是沁入,便是与白帝血脉相系。方老弟,恕老兄轻慢,要拿你的两位娃子一试!”老头儿说着,忽而疾风般劈出一手,捉住一旁方惊愚的腕节,自怀中摸出一柄短匕,向方惊愚的手背狠狠划去! 突然间,一声暴喝如万钧雷霆般响起:“住手!” 琅玕卫突而自椅上跃起,便似一只猛虎般拔剑劈向靺鞨卫。他这一剑势大力沉,剑风如山崩海啸般,教一旁的仙山吏们皆不由得脚步摇荡,教靺鞨卫不得不抬刃一挡。男人冷笑,露出牙花子。“我当你这棺材瓤子转了性子,赋闲后三天两头便到我这儿来吃酒,原来是欲将污水盆往我头上扣,先来摸摸家底细!” 老头哈哈大笑,“方老弟,你猴急什么!若你乖乖让我刺了这小孩儿的血,我倒还不疑你。可你这般急眼,可教我不得不疑心你是不是逆贼了。”他忽又正色,恶声道,“圣上赐手诏于老匹夫,命老朽除奸讨逆,清君侧乱党。琅玕卫方怀贤,你不可干涉!” “手诏?”跛腿男人狞厉大笑,“你若有那张破纸,便拿出来给我瞧瞧。若你狐假虎威,我倒要拿你问罪!” 说话间,琅玕卫拔剑急刺。世人道其子方悯圣乃超群绝伦的剑术天才,而方悯圣最初的师父便是他,琅玕卫的剑法远在方悯圣之上。只见堂屋间顷刻间剑气纵横,霜风大起,仙山吏们皆被剑风割得肌肤皲裂,仰面倒去。 然而靺鞨卫行动鬼魅,一条瘦巴巴的身子伸缩自如,总能游鱼似的闪过剑光。这老头儿毕竟在仙山卫里列第七,倒有一身过人本事。于是琅玕卫咋舌,踢翻堂屋中一只祭祖用的错根大铜炉,香灰洒了一地。 虽看不清靺鞨卫身形,然而其足尖点地、在香灰上留下的痕迹却清晰可辨,于是琅玕卫狂喝一声,一剑如狂风横雨般斜洒而出,劈破了靺鞨卫前襟。 若这剑再递前一点,便能夺了靺鞨卫性命。然而那老头儿见惯风浪,只是往后翻身一跃,直戳戳地在地里站着,嘿嘿笑道: “方老弟,你这是要抗命了?” “反正你们这些人舌上抹油,能将白的说作黑的,好的说成坏的。还未有实证,倒先要将我当乱臣贼子拿下了!看来今日是将本府地皮刮上三尺也要寻出先帝之子来了。”琅玕卫冷笑道,“但我偏不能教你这般放肆,这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哪有王法可在?” 靺鞨卫咧嘴一笑,“你若自证清白,便让你家娃子将血滴到那遗骨上去,何必在此同老头子动干戈?” 然而男人却寸步不让:“谁知你在那骨头上动甚手脚?怕是谁的血都能滴进去,谁都能做白帝儿子呢!” 话说不通,两人又是兵戎相见。靺鞨卫急蹿而出,短匕直指方惊愚。琅玕卫恰在方惊愚身后,却是也不避让,一剑挥出,隔山打牛,剑气如斗折蛇行,刺破靺鞨卫胸腹。方惊愚第一次见父亲回护自己,不禁又惊又喜,然而再一看琅玕卫两眼,目光冷如冰霜,其中丝毫未映出自己的影子,腔子里高涨的热意又很快冷下来。 想必爹会护住自己,也只是因为对靺鞨卫擅闯方府感到不快罢。方惊愚默默地想。 那剑气流澜而走,连靺鞨卫也觉棘手。老头儿对仙山吏们大喝一声:“诸位仙山吏娃娃,阻我身前!” 仙山吏们虽不明就里,却也只得听令,纷纷拦在他身前。于是堂屋中便出现一副奇景,分明是人多声杂、混乱不堪的场面,然而两位仙山卫却在人丛里奔走,一人持剑,一人执匕,刀光剑影相织,锋气隔空相撞,迅如霹雳。众人只听得铿锵交戟声不绝,浑不知他们二人如何出手,不少仙山吏瘫作地上,已然吓尿了下袴。 突然间,一道寒光刺入方惊愚眼角,他慌忙瞥去,却见琅玕卫单足发力一跃,闪身至屏风边,伸足踹落。那后头竟放着一只兰錡架子,架上置一柄剑,蟒皮裹黑檀木鞘。此剑一出,便似有龙吟虎啸,清冽剑气冲盈室内。方惊愚为之一震,那是爹最为珍重的宝剑“含光”! 含光出鞘,剑刃无形,不知觉间仙山吏便似稻穗般被刈倒一大片。那是白帝所赐的西皇铁剑,通体如雪,其上似有流萤白光,琅玕卫提着含光站在倒下的人丛里,气势汹汹,如一尊不动明王。 “出来罢,蛋子陶老狗。”琅玕卫索性撇弃了尊称,沉声道,“我们几十年不曾打过一场了。竟敢擅闯本府,伤我的人,我今日非得一剑剖了你的花花肠子出来不可!” 靺鞨卫藏身于人群中,如缩头王八般不肯露面,却冷笑道:“你倒放着一柄先帝赐剑不交,真是包藏祸心……”琅玕卫冷哼一声,提含光欲刺。 然而正于此时,垂花门处忽传来一阵苍老的大笑。 “琅玕卫,你若心里无鬼,便将你的儿子们唤出来,滴血于骨便是,何必在此处大动干戈?” 突然间,琅玕卫浑身一震。 他猛然扭头望向门外,同时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含光剑格在身前。然而来人只从容伸掌,往虚空里一推,刹那间,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威猛力道破空而来!掌势如峻风狂骁,狂猛压来。竟教琅玕卫腰眼受到重击,翻身仰倒。 倒下前的一刻,一个魁伟的身影映入琅玕卫的眼帘。 那是一位巍然老者,素衣朱绣,衣上有五彩雉纹,腰间系一乳白玉鸡。他目光炯炯,眼中似闪着稠叠的焰火,光是伫立在那处,便教人心中畏惧,胆寒发竖。 众仙山吏倏地齐刷刷跪下,叩头如捣蒜。 “恭迎玉鸡卫!” 琅玕卫慢慢爬起身,心中亦是一片寒凉。他明白,蓬莱最难对付的阎罗恶鬼现今已然逼至眼前。 今日的方府,注定在劫难逃。 第23章 揽涕别君 午后,乌云含雨,穹野沕沕。 日光熹微,方府堂屋前尤为惨暗——假山石子、果松和鹿韭失了颜色,家仆七横八倒,人丛里却放着两张回纹椅,玉鸡卫、琅玕卫分坐两侧,煞气冲天。 天纵骄狂 第23节 “想不到竟劳动玉鸡卫大人来我这片地畔子,有失远迎啊。”琅玕卫冷冷地道。 他觑着玉鸡卫,冷汗却止不住地下淌。若今日只来一位靺鞨卫,他还有法子应付,不想玉鸡卫同靺鞨卫挖窟窿生蛆臭作一堆,竟一块儿来了。方才玉鸡卫只不过隔空推了一掌,便教他身中气血翻涌。玉鸡卫是仙山卫里的人梢子,武艺深不可测,恐怕都不当他是个能眨进眼窝里的对手,琅玕卫深感今日凶多吉少。 琅玕卫也深知当今圣上对白帝深恶痛绝,欲要剿灭一切余党。恐怕靺鞨卫在自己身边盘桓多年,甚而与玉鸡卫勾结,便是欲寻到自己的破绽,将自己从仙山卫的位子上拉下,从而求取功名。 “呵呵,老弟说的什么客气话!若不是圣上授意,我俩也不会这般横暴地入了贵府,实是兹事体大,不得不查明呐。”老者拈须微笑,却单刀直入道,“说罢,琅玕卫,你将白帝遗孤藏于何处?” “笑话,怎么一个二个的全将泥水将我身上泼?我府上好端端的,哪儿来的白帝遗孤?” 突然间,玉鸡卫横出一掌! 这一掌令人猝不及防,如震震山雷,一下便在耳旁炸响。琅玕卫躲闪不及,加之腿脚受伤不便,胸口硬挨了这掌,登时剧痛欲裂,满口血腥。玉鸡卫微笑,“咱们都是黄土掩颈的人了,说话便敞亮些。仙山卫里除却天符卫,就数你同先帝走得最近,有割头换颈的交情,不疑你疑谁?你若不认,也自有法子证你的清白,让你家娃娃过来罢,究竟是不是白帝血亲,一试便知。” 玉鸡卫一挥手,便有两位仙山吏架起方惊愚的臂膀,将他挟上前来。仙山吏抽出短匕,刺破方惊愚的指尖,将血滴到那截遗骨上。等了半晌,尚融不进。于是玉鸡卫叹道: “看来这娃儿不是。” 琅玕卫冷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早都说了是亲生骨肉,你们倒还不信。真是庙堂里拔蜡——漆黑一团!”连靺鞨卫都愕然地自藏身的人群里走出,遗憾叹气道,“丢面儿了,丢面儿了。” 玉鸡卫却道:“琅玕卫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么?方悯圣在何处?” 这话一出,院里当即冰冷下来。众人抿着嘴,只觉腔子里一颗心嗵嗵乱槌。 玉鸡卫接着叹道,“我听闻贵府上有两位公子,长子方悯圣乃天纵英才,剑术精湛。那被天符卫带走的遗孤好歹是龙种,不比凡胎,你又对先帝颇是敬重,想必不会对其子凉薄以待。带那孩子来罢,咱们来试试他的血脉。” 突然间,琅玕卫似嗅到血腥的虎豹,猛扑向玉鸡卫。然而玉鸡卫早有防备,一只粗砺大手轻轻往其肩上一压,又硬是将他按回到回纹椅上,和气笑道: “方老弟,你急甚急?坐,坐。不过是指头上破个针尖大小的血洞,没一日便好了。” 方惊愚瞧得出来,爹是为了兄长才这般失态。他抿着口,脸色雪一样的白,一个疑问在他心中打转:兄长莫非真是白帝遗孤?爹对兄长这般珍重,难道就是因其是曾侍奉过的君主的孩子? 玉鸡卫对一旁的仙山吏问道:“找到那孩子了么?” “将府园寻过一遍了,不曾发现他的影子。” 玉鸡卫望向琅玕卫,呵呵笑道,“好,倒是很好!琅玕卫,你将他藏在了哪儿?” 琅玕卫怒得五官挪位,闭口不言。 “你若不说,老夫便只得旁人的性命作挟了。想必这孩子被你教养得极好,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不会对旁人坐视不管。他若不出来,过一炷香老夫便杀一位府中下人。”玉鸡卫狞髯张目,冷冽发笑。 众仙山吏也当即动手,将府中杂役们揪了过来,将剑架于他们的颈上。一时间院里似热油锅里下了盐,噼里啪啦,尖叫声,求饶声,叩首声喧杂不断。 琅玕卫哼道:“你若要杀,便杀去罢!方悯圣是我儿子,你们全无证据便杀人,不过是平白给自己落下罪名罢了,瞧瞧圣上会不会治你们的罪!” 玉鸡卫笑道,“看来光杀下人,倒还没能杀到琅玕卫心坎上。可若是换作你儿子又如何?” 他伸出一掌,对准方惊愚,琅玕卫微微变色。玉鸡卫道,“令郎再不现身,便只得委屈这孩子丧命于老夫掌下了。” 老者微笑着,仿佛一条性命在其眼中不过微如草芥。方惊愚浑身抖若筛糠,方才玉鸡卫进门时,他分明看到那老者隔空拍上一掌,便教爹横飞出去,口齿流血。他一个体弱气虚的小孩儿,又怎能禁住这凌厉的一击? 琅玕卫忽而猛咳一声,一口污血洒在膝上。看来玉鸡卫先前那一掌凌厉之至,竟教他受了内伤。男人如今腿脚不便,只得歪斜着靠于椅背,似霜打的禾苗。然而他此时却开口道: “你们弄错了……” 玉鸡卫和靺鞨卫将目光投向他。琅玕卫一面咳着血,一面道,“悯圣不是什么白帝遗孤,他是我的亲骨肉。”他咬紧牙关,犹豫片晌,终还是道,“我确是藏起了一个孩子,但那是十三年前受天符卫所托而接下的。我以为那是天符卫的棺材子,哪知是什么龙裔!这些年也随意养着,喏,就是他。” 他伸出一指,猝然指向方惊愚。方惊愚战栗不已,愕然地望见爹血红的双目,狞恶如阴司厉鬼。琅玕卫声嘶力竭,指尖发颤: “若白帝有遗孤,也便是他了——方惊愚!” 爹鲜少念出自己的名字,没想到今日说出他的名姓,却是为了将他往火坑里推。方惊愚瘦条条的身躯震颤起来,如遭五雷轰顶,他真会是白帝之子么?然而爹的目光怨毒,毫无对先帝的敬重。于是他顷刻间明白过来,他不过是一个幌子,爹深知情势危急,再同两位仙山卫打诳并无意义,于是欲保下兄长,将他推到屠刀之下。白帝现今乃先朝暴君,其骨肉定会饱受摧折,被喂遍人间酷刑。 想到这处,方惊愚揪着衣角,泪珠子却先啪嗒嗒掉下来了,他小小的身影站在黑鸦鸦的人海里,却仿佛一杆瘦弱苇草,随风飘摇着,无依无靠。 然而玉鸡卫却笑道,“琅玕卫老弟,你是狗急跳墙,胡言乱语了么?先前咱们已用滴骨法试过这小娃娃,他身子里淌的并非白帝的血脉。我知你曾因重伤无法侍奉先帝,在冰棺里沉睡三十余年,后来方才醒转,对先帝怀抱深厚歉疚,然而这并非你做逆贼的正当缘由!你想将咱俩的目光同悯圣公子身上引开,这想工倒好。可惜呐,今日咱们若不验过其血脉,便绝不会善罢甘休。让那小娃娃出来罢。” 琅玕卫将下唇咬出了血,然而依然闭口不言。 玉鸡卫叹气,慢慢将摊开的掌握作一包拳头。他道,“你以为咱俩来你府上,不曾得过圣上的授意?你再垂死挣扎,视同抗命。你的这位次子憔瘦羸弱,衣衫破烂,你是先代忠臣,性情耿介,不会如此轻贱一位白帝之子。”他摇着头,将那拳悬在方惊愚面前,道,“然而这娃子虽不是白帝之子,咱们却要斩草除根,老夫还是顺势将他一拳碾死的好!” 突然间,方惊愚的心像是一下被挠搅了出来。他感到玉鸡卫的杀气像一柄巨斧直劈在身上,两道炯炯目光钻刺在他胸口,颇有浑劲。玉鸡卫要动真格了。 方惊愚腿杆子软了,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他不曾见过这样可怖却淡漠的眼神。玉鸡卫仿佛不曾将他放进眼里,恐怕今日夺了他性命后,一甩脑便会将他忘却。 老人提起拳,蜂目猛睁,刹那间臂上青筋道道隆起,威势直亘霄天。他一拳骤出,直捣方惊愚天灵盖!四周的仙山吏仿佛被那气浪袭到,纷纷往后掀倒。方惊愚头脑一片空白,面皮被烈风刮得生疼。 一个念头忽如锥子一般刺入脑海:他要死了么? 眼见那粗粝大掌愈来愈近,一个清朗声音陡然响起: “慢着!” 一时间,院中众人的目光皆被那声音来源之处吸了去。仙山吏们分作两条道,一个着箭袖墨竹绣纹锦衣的俊秀少年走了出来,戴着一只丝质眼罩,微微喘着气,惨白着脸。 那本要结结实实落在方惊愚头上的拳头停下了。 玉鸡卫缓缓抬头,望向来人,目光陡然一亮,像毒蛇一般在那少年身上游走,最后留驻于那张玉琢似的面庞上。他笑问道: “你就是——方悯圣?” 那少年还未开口,琅玕卫便嘶吼道:“混账东西,你来这里作甚?我不是说了,要你走得越远越好么?” 少年的双眼里有隐忍的哀伤,他道:“我不能让阖府上下的人为我丧命。”他仰起头,直视玉鸡卫,目光灼灼,“我是方悯圣,你们既要来捉我,便来罢。我就在这里,不逃也不惧!” 腰悬玉鸡的老者低低笑了起来。 他望着方悯圣,“好,好,倒是个硬骨头的小娃娃。将他捉起,拿先帝遗骨来,试试他的血脉!” “不必劳烦诸位动手,我自己来。”方悯圣却道。他踏前一步,接过仙山吏手里的短匕,划破了手掌,血淅淅沥沥地滴在那戗金匣子里的遗骨上,竟都融了进去。 一时间,府园中一片哗然。仙山吏们交头接耳,杂议声宛若沸水。玉鸡卫和靺鞨卫皆意味深长地望着那遗骨,琅玕卫脸色灰暗,似抽了魂儿去似的。而方悯圣的神色却平静无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你果真是……白帝之子!”玉鸡卫沉沉发笑。 老者又扭头问靺鞨卫,“陶老弟,你这遗骨货真价实么?可有人动过手脚?” 还未等靺鞨卫答话,方悯圣又道,“诸位若不信,还有一个法子证明我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他已拦在方惊愚身前,像一堵墙般挡住了仙山卫们扑面而来的杀气。方惊愚瑟缩着,既是感激,又是惊惶。他分明感到现今矛头皆对着兄长,而他只能做个缩在兄长身后的孬种。 方悯圣伸手抽下脑后的系带,取下丝质眼罩。方惊愚缩在他背后,却望见玉鸡卫和靺鞨卫突而瞪大了眼,显出惊愕之色。方惊愚想,他们约莫是见到了兄长眼罩下藏着的爪痕。兄长那时虽年弱,却敢持剑同猛虎搏斗,胆气横秋,确与先帝苗裔相匹。果不其然,玉鸡卫目泛精光,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你果真是白帝遗孤!” 方悯圣沉默不语,将眼罩重新戴回。方惊愚在他身后惊惶地伫立着,众多疑问陡然迎刃而解。 他忽而明白了,为何爹将兄长视作掌上明珠,对他却弃若敝履。为何分明皆是同日而生的骨肉,他与兄长却似有天壤之别。方惊愚浑身如遭霹雳,颤抖不已——他曾在镜中反复端详着自己的眉眼,他和方悯圣生得一点儿也不像,那曾隐隐约约的预感于此刻昭然若揭,他俩虽是手足,却非血胞! 黑衣仙山吏们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伸手去捉方悯圣的臂膀,欲将他擒起。方悯圣却摇了摇头,说他能自己走。然而此时院里却迸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不许走,方悯圣!” 发出惨叫的人正是琅玕卫。此时他一张脸已然胀成猪肝紫,若不是一伙仙山吏狠狠按着,倒要冲上去撕人面皮。他双目血红,已然失了神智,甚而每叫一声便要吐一口血唾:“你若跟他们走,便是入了狼窝,往后还不会被生吞活剥?什么狗屁遗孤,你就是我的儿子,那遗骨是假的——假的啊!” 几个仙山吏压不动他,被甩飞出来,跌断了骨头,在地上滚着,哎唷叫唤。靺鞨卫笑道,“怎会有假?老头子莫非还能拿剔牙肉骨头来试你儿子么?若真能试出来,那倒是一位猪儿子、狗儿子了!血既能融进骨里,便是与先帝有亲缘了,不想走也得走!” 仙山吏们罗唣起来撵人,院里像煮开了一锅黏粥。琅玕卫一迭声地厉声嘶吼,然而因内伤的缘故终究无力起身。方惊愚在一阵兵荒马乱里呆立着,孤独得似被吊在了半空中,直到方悯圣在一群黑衣人的押解中经过他身前。 方悯圣蹲下来,抱了抱他,“别怕。” 兄长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带着熏衣的豆蔻香。方惊愚依偎在那臂弯里,突而止不住地泪如泉涌。 “你要走了么,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这是他与兄长的永诀。连他也知当今圣上对先帝的深恶痛绝,何况兄长若真是白帝之子,岂不是会以死罪论处?他用瘦干干的手使劲儿扯着方悯圣的衣袖,泪流满面。同时他也一个劲儿地暗骂自己,为何自己这般孱羸?若不是为了救他,兄长分明能远走高飞、逃过死劫的,现在倒好,自投罗网来了,是他害了兄长。 想到这处,方惊愚的眼泪终是开了闸,在脸上汪汪地淌成一片了。方悯圣轻轻松开怀抱,给他拭泪,声音也是轻轻的,像一阵微风:“嗯,我要走啦,你多保重。” “我们往后……还能见面么?” 兄长迟疑了一下,眉宇间有浅淡的忧色。但最终,他还是再度揽住了方惊愚,一言不发。方惊愚泣不成声,泪珠子打湿了他的肩。 方悯圣摸了摸他的脑袋,苦笑道:“说起来,若不是我,你在府里也不会过得这般苦。而且我们……不是亲骨肉。你会怪我么,惊愚?” 方惊愚拼命摇头,噎得出不了声儿。他知道自己此时一定极其狼狈,泪水洗了满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哥也说过,有时假的倒比真的好,鱼目也能胜过珍珠呢!” 兄长一愣,望了望手上那只假玉扳指,笑了一笑。“是,你说得不错。假的……会比真的好。” 他放开了方惊愚,站起身来。方惊愚感到那暖热也倏地远去,欲要伸手去捉,却又捉不到了。兄长走进人丛里,最后向方惊愚回眸一笑。这一笑,整个人又活泛灵动起来,如一轮皎皎桂魄,泛着清辉。以致于多年后方惊愚仍将这一幕深深刻于脑海里。 突然间,漆黑的海洋裹挟了方悯圣。仙山吏们一拥而上,钳住他的臂膀,将他粗乱地搡开。冬青木叶被践踏于靴下,化作尘泥。天色阴晦,乌云里含着欲落的暴雨。一院的杂嚷声中,琅玕卫的嘶吼尤为凄厉,似受伤的野兽在嗥鸣。 方惊愚被撞跌在地,眼见着兄长的身影湮没在人丛里,他眼前一暗。仿佛白日就此西坠,他的世界从此黯淡无光。 一道声音落进耳里,像烟一般轻,是兄长最后留下的言语。 “来世再见,惊愚。” 第24章 铭心血恨 方悯圣被带走后,方府归于阒静。 百日红谢了,冬青木也生得无精气神,叶子呈干干皱皱的暗褐。水阁边的黄素馨一蓬蓬乱长,似一丛乱丝。府中仆侍伤了大半,余下的杂役也只敢提着脚静静走路。 琅玕卫如雪埋霜杀的茄子一般,闭门不出,听闻玉鸡卫出手凌厉,令他受伤颇重,可重的却非那身上的内伤,而是心病。琅玕卫从此便心智瞀乱,瘛厥数回。自方悯圣走的那日以后,北进的正室里的谩骂声便不绝于耳: “被劁的老货!两个老匹夫!” 骂声如冲子般哄咙不绝,却在半晌后化作咽肠气断的啼哭。没人想到这般凄惨的嘶嚎是能从一个八尺男儿的腔膛里发出来的。厮役们平日无事也不敢在正室前多作逗留,生怕那不是琅玕卫,而是一只怨鬼在叫唤。 方悯圣乃白帝遗孤之事果真在朝野中掀起极大波澜。府中大多下人被遣散,昌意帝命军吏将方府围裹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然而念及琅玕卫昔日建下的军功,倒也免了掉脑袋的刑罚,只将其软禁于府中。一时间,府里空寂下来,朔风呜呜地在透瘦的假山石子间逡巡,像鬼魂的哀哭。 方惊愚将自己关在暗室里,躺了数日。 他只觉浑浑噩噩,丢了魂儿一般。方悯圣并非他真正的兄长,是白帝遗孤,且被仙山吏捉走了,这件事实便似一块红火炭,每每忆起,便教他心头被燎得发痛。他如行尸走肉般在院里踅,有时跌撞着走到左近的街巷里漫晃,前来看守的仙山吏们也不阻他。因为他们皆知这位次子虽是亲生骨肉,然而琅玕卫却一心扑在教养那白帝之子上,对他不曾正眼看过。仙山吏们又瞧他细弱可怜、腿脚不便,便也由了他去。 兄长不在身畔,方惊愚只觉心口似被剜去一块。他走到街巷里,茶社依旧卖着茨实糕、木樨点心,庙会迎神的唢呐依然闹闹嚷嚷,卖耍货的货郎仍旧在走街串巷,然而他感到行客们对他的目光皆变了,以前街坊尚不认得他,如今却会指戳着他,咬耳朵道:“那便是逆贼之弟……”每当这时,方惊愚便会缩起颈子,快步走过,心里酝酿的怒意无处可泄。 夜里,他便似脊背生疮一般,辗转反侧。兄长是先帝之子,圣上又对白帝切齿拊心的恨极。兄长会如同死囚一般,被推在镇海门处斩首么?当夜他便忽梦见一幅阴惨惨的画面,方悯圣搂着他,正同他告别,一道锋利铡刀突而当头落下,他身上被温热的大股鲜血染湿,再一眨眼,怀里却只抱着方悯圣的人头,脸色苍白若雪。 方惊愚惊叫一声,猛然醒来,发觉自己正睡在黑黝黝的厢房里。垂头一看,怀里只抱着一片惨白月光。 日子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不知觉间,几月光景已过。方惊愚捡回了些精神,重新开始贯炁练剑。他自欺欺人地想,自己不能怠慢了功课,若是兄长回来,还要考校他呢。 练乏了剑,他便出门沿着槐河慢慢地走,等着因持剑太久而热痛的双手慢慢冷下来。 一日,他走得远了些,也不知是去到了哪个地儿,只见两岸珠楼锦绣,箜篌琴筝声不绝,几个着交领葛衫的小厮正在水边洗着月事布,方知自己是走进了花柳巷子。 方惊愚虽年弱,但这段时日里常听留在方府监看的仙山吏闲谈,荤事、私案子倒也明晓一二了。只是他每每念及此事,只觉得面红耳热,心里说不出的厌恶,觉得污秽肮脏。此时一见那两个小厮一面搓洗月布,一面眉来眼去地乱睄,拈着春兰指,他心里闷烦,便背过身去,欲要走开。 可就在这时,小厮的说话声忽而遥遥传来,绊住了他的步子: 天纵骄狂 第24节 “嗳,听闻琅玕卫私藏了一位先帝的骨肉,近日却被玉鸡卫大人搜到啦!” “是,是,这件事早传得满城风雨了!”另一个小厮却压着嗓道,“可你知道么,近来有几位在仙山卫手底下谋差的官爷来园里‘做案’,酒吃多了昏头,偷偷同姑娘们透了些消息,说是圣上仁心,不杀那暴君的孽子,便将他作个相公送予势家亵玩,听闻起初倒有不少公子哥儿争着要去睡他,做他‘老斗’呢!” 突然间,方惊愚眼前一黑,心口像被压着一块大石般,闷沉剧痛。 他忽觉昏眩,跌跌撞撞地走到土墙边,一口气险些透不上来,欲要栽倒在地。兄长被人……当作可肆意侵亵的妓子? 此时又听得小厮道,“我还听闻,那先帝的遗子本养作了一副冰清玉粹的公子模样,这些日子来倒已被拷打摧折得不成人形了!倒还不如当初卖来醉春园的好呢。听说有的势家公子办完事后,还叫厩丁、伙夫一块儿来轮番入了港,更有甚者,牵了两条黄犬来,扑到他身上……” 一股忧愤的炽烈热意冲上脑门,方惊愚猛然回首,朝他们嘶声吼道: “胡说八道!” 小厮们吃了一惊,住了嘴,两人慢慢地对视了一眼,又道,“这位公、公子,小的们不过说些闲话,都是流言蜚语,也指不定是真的……” “哥怎会被那样对待?他不会死,他还好好的!他说过要陪我一起出关去看风景呢,你们扯谎!扯谎!”方惊愚胀粗了脖子,两目血红,以生平最大的声音狂吼,状若恶鬼。小厮们以为他是犯了疯病,赶忙抖索着收了木槌、包好澡豆,一溜烟便跑了,就连街里的人家也好奇地自窗洞向外张望,可望见他那病狂丧心的模样,又惧得收起了招子。 槐河静静流淌着,方惊愚浑身剧烈震颤,胸腔似吹火的橐龠一般用力起伏。 他感到天旋地转。一闭眼,黑暗里便会浮现出兄长的身影。兄长一身锦绣白衣,在冬青木下执剑起舞,潇洒绝伦。兄长揽着自己读书习字,身上总带着熏衣的豆蔻清香。在他心中,兄长完美无瑕,似高天星辰,怎会堕入泥淖,辗转于他人床榻,做势家脔宠?他发狠捶着土墙,直捶到两手鲜血直流,喉咙嘶哑,口里满是血腥气,还在执拗地大吼,“骗人!” 方惊愚两眼一抹黑地回到了方府。 府中的仙山吏见了他,倒压着嗓儿对他道,“小娃子,脚步放轻些,玉鸡卫大人来了,正同你爹谈事呢,莫去搅扰了他们。” 听到“玉鸡卫”这三个字,方惊愚浑身打颤,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便似被浇了一盆冷水。连武艺超群的爹尚不是其对手,玉鸡卫是他的梦魇,是一座尚不可越的高峰。 他当仙山吏们的话是过耳蝉噪,悄悄踅到正室前,趴在槅扇底偷听。 果不其然,室内一阵震天价响,是琅玕卫在咆哮: “老伧夫,我杀了你!杀了你!” 玉鸡卫的声音在槅扇后响起,饱含笑意。“琅玕卫老弟,你大病未愈,还是莫要这般激动心神呐。” 老者似是出手拍了拍琅玕卫的肩,陡然间,男人的怒吼偃息下去,转作痛苦难耐的喘息。过了半晌,又听得玉鸡卫嘿嘿笑道,“令郎既生为白帝之子,罪愆甚重,如今苟延得性命,已是大幸,你又有何不满?” “驴的……” “话说回来,老夫也得幸做过一回令郎的孤老,滋味甚美。琅玕卫,你确是教养出了一株倔直苗子,不论如何揉搓他,他目中皆似有灼灼星辉,不曾低折过颈子。”玉鸡卫笑叹道,“可惜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像他这样的娃子,太刚、太硬,注定活不长久,想必再过半月便会命丧九幽了罢。” 果不其然,听罢他这些话,琅玕卫吼啸如雷,“我要骟了你,老獠奴!要将你那二两肉剁了,拿去喂狗!要你爹妈被拴在棚栏里,教你们世世代代被头口入!我要杀了你!” 一阵猛烈的厮打声响起,砸磓声宛若暴雨疾风。方惊愚再也无心情听下去了,觳觫着、踉跄着回到别院。 他趴在院里的水凼边,干呕了一阵。天与地似一只漩涡,来回转动。张眼闭眼,都是兄长的影子;两只耳畔,玉鸡卫的污言秽语又时时回荡。月亮出来了,萧疏竹影披在身上,日头在云后蒙蒙亮,他依然瑟缩在石头上,直到呕净胃袋里的酸水,甚而吐出了微绿的胆汁,忽然间,一个念头似霹雳般照亮了脑海: 方悯圣不会再回来了。 刹那间,呜咽声涌上喉口,方惊愚泣不成声。 一日一夜过去,内院里一片狼藉,残花败叶躺了一地。方惊愚一步一跌地走到正室前,玉鸡卫似在与琅玕卫恶战一场后离去,房中静无声息。绝望如一片惨雾笼住府园。 他屈下膝,跪在槅扇前,用力叩首,直撞得头上青紫。 他大声道:“爹,求你磨砺熬炼我!我虽不比悯圣哥,如今却能贯炁于骨,能走路、可持剑。求你授我剑术!” 室中鸦静雀默,过了许久,久得连方惊愚都以为房中无人,方才有一个锯木般嘶哑的声音响起: “学剑……又有何用?” 男人嘶声道:“我琅玕卫一生战功赫赫,最终还不是落得吃下眼食的下场?休说守候蓬莱了,连一个儿子都守不住!” “为了报仇。”方惊愚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又重重磕了一响。 “报仇?一个儿娃,倒也讲起这些胡话来了!学了剑便能对付玉鸡卫么,瞎胡闹什么!” 方惊愚几乎咬碎了牙,又磕了一记,道:“为了守住蓬莱。” 这是兄长的心愿。兄长尚在府中时,曾同他自豪地道,自己要恪守方家祖训,护卫蓬莱黔首,承袭琅玕卫之名。 房中的男人沉默了。 方惊愚仰起头,昂声道:“爹,我虽不中用,却也确是琅玕卫之子!方家祖训是‘身先赤胆死,竭忠事帝躬’,我也理应世代卫守天家。悯圣哥虽是先帝之子,却也是天家一员,我也身负守护他的使命!” “一派胡言!” 突然间,琅玕卫大声怒斥。槅扇微启,一只胭脂红地的药碗摔了出来,碎在方惊愚面前,滚烫的药汤溅了他一脸。 “我拼尽全力施展剑术,尚且不敌玉鸡卫。你这一个细碎娃子,能同他周旋多久?守候蓬莱,说得好听,你的心思却全在替悯圣报仇上!何况你若报仇失败,方府便会被你牵下水,你担得起这责么?” 方惊愚垂首跪落,沉默不言。 过了许久,他忽而道:“那我若不再是家中人,是不是就不会连累方府?” 男人似是因他这话而感到愕然,默然无言。 方惊愚慢慢站起身来,挺直了身板。一直以来他皆卑葸如走兽,在地上爬动,而今第一次似人一般直身挺立。萧萧寒风里,他的身影好似一杆青竹。 “自今日起,方惊愚再不是琅玕卫之子。” 他斩钉截铁道,目光里有鲜血淋漓的决意。 “是死是活,皆与方府无干!” 第25章 此身成刃 自某日起,蓬莱街头多了一个小叫花子。 那叫花子模样古怪,身上穿一件泥金竹纹旋袄,衣料却甚好,看得出是出自大户人家。他怀里抱一柄竹节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一双小鹿一样惊惶的眼觑着人。然而无人知晓,那漆溜溜的眼底藏着刻骨的仇恨。 他常缩在茶社、酒肆外,等着食客将喂狗的肉骨头扔出,再与恶犬厮斗争食。有时他则会在沟渠下游处等着势家的仆役倾倒的剩米漂过来,用篾篮捞上来后晒干,倒也能填饱肚子。小叫花子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地捱着,有气力的时候,甚而会将那竹节刀操练上几下。街坊见了他,皆捂着嘴吃吃笑,指戳着他道:“倒是个武痴儿哩!” 有人认出了那小叫花子衣上的竹纹,那是琅玕卫方府的家纹,便问他道:“喂,小乞索子,你同琅玕卫是什么关系?” 小叫花摇摇头:“没什么关系。” “既没关系,为何穿着他家衣裳?” 小叫花子终于松口:“我是方惊愚,琅玕卫家的次子,但现今再不是了。” 从此,街坊皆知琅玕卫有位次子弃家而去,在街头流落,光吃喝西北风去了。 一日,方惊愚正在水渠边捞碎米,一伙人却摇摇晃晃的踅过来。只见为首的是个公子哥儿样的人物,一身灼眼的两色金衣,人却生得寝陋,小眼拱鼻,身后跟着一列浩浩荡荡的伴当。 那公子哥儿趾高气扬地走到他面前,将眼眯成两道细缝,问他道: “你是方惊愚,琅玕卫的儿子?” “曾是。” “琅玕卫的儿子也沦落到捡剩米吃的地步了!”那小公子哥儿嘲弄道,“咱们若是往你的米里吐唾,你还吃得进嘴里么?” 说着,他竟指挥起伴当们往方惊愚方才晒的一蔑箩米里吐口水了,方惊愚拼命用身子捂着竹篾,拳头攥得死紧,仿佛里头包着一只乌蝇。于是那吐的唾便如雨一般落在他脊背上。小公子哥儿轻蔑地哼气: “琅玕卫很神气么,哪里比得上我爷爷?可街里的人嘴巴里翻来覆去嚼的都是琅玕卫的名字,说那人心地仁善,乃盖世英雄,真是有眼无珠!” 爷爷?方惊愚趴在竹篾上闷头护着碎米,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儿,还没等他琢磨出些门道,一旁却先传来一声苍老的大喝: “臭小娃子,你在作甚?” 听了这喝声,那小公子哥儿便顿时似瞪瓷眼儿的王八,乖乖敛了气焰。只见巷头走来一个小老头儿,猴着背,一身华贵的直领缭绫衣,腰悬一枚大如巨栗的靺鞨玉。 “阿爷,我……我没作甚,是这小子在这儿捞碎米,阻了我的路!”小公子哥儿嘴犟道。 方惊愚见了那老头儿,先是一惊,心里继而涌上一股彻骨怒意。这人分明是靺鞨卫,那个引狼入室、害得兄长被带走的老匹夫! 于是他慢慢爬起来,吊起双眼,狠瞪向靺鞨卫,眼里似能喷出火来。 靺鞨卫望见他,也吃了一惊,摆一副弥勒脸道:“这不是惊愚么?你怎么在这儿?”说着,又伸手打了一记那小公子哥儿的头顶,“孬小子,好端端的,你何故要找别人的茬,这么有能耐了么?” 那小公子哥儿见了他阿爷,果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捂紧脑袋蹲着身,活像一只罗鹑。 方惊愚则话里带刺,冷冰冰地道:“我沦落到这地步,还不是拜你所赐。” 靺鞨卫见他衣衫脏污,敌意尽显,也觉有些发窘,毕竟先时陶方二家算是密交,而今他指出琅玕卫私藏白帝遗孤后,方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琅玕卫甚而被昌意帝当作罪囚监看。于情于理,他都对方家亏欠甚多。 老头儿蹲下身来,从袖里摸出一小包莲子糖,厚颜强笑,硬是往方惊愚手里塞:“是伯伯不好,前些日子同你爹拌了嘴,教惊愚伤心了。来,吃糖,吃糖。” 方惊愚伸手,一下把莲子糖打落在地:“我不吃你的糖。说是糖,里面怕是包有毒罢?就像你这个人一样,外头锦绣衣冠,里面却一副黑心黑肝。” 小老头儿愣在了原处。方惊愚的双目有如旋研开的暗墨,竟让他不由得胆颤心惊。 他心里疙疙瘩瘩,笑道:“惊愚呐,这事也由不得伯伯做主。白帝乃先朝暴君,凡是与其有涉的,皆免不得汤镬斧钺之刑,何况是白帝遗孤!伯伯也是说烂了一张嘴皮子,方才在圣上面前保下了你爹性命。若不是伯伯求情,你们一家怕是如今已脑袋点地了呢!” 方惊愚却道:“脑袋点地又如何?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下黄泉,也比你如今将我家拆得七零八散的强!” 这小子在方府时尚且软弱,可在外流落一段时日、遭风霜磨砺后反倒刚直起来。若是加以指拨,来日说不准也是株好苗子。靺鞨卫叹息,又道,“伯伯也是迫不得已,琅玕卫与白帝走得近,谁人不知?而陶家又同方家是世交,早被有心人瞧在眼窝子里!若不同你家撇清关系,恐怕如今我府上一家老小,颈子都被斫成两段了。惊愚呐,伯伯是被逼无奈啊……” “什么被逼无奈!为了保全自己,就要害人性命?” 那一身灰土的小少年却道。 靺鞨卫惊愕地望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方悯圣如中天耀星,光芒四盛,盖过了他身上的芒泽。可而今靺鞨卫却发觉这孩子亦是一枚熠熠生辉的星辰,丝毫不逊色于其兄长。他冰冷、刚硬,如一柄藏锋利刃。 靺鞨卫在他面前,气势竟也不自觉矮了几分。老头儿叹息,“唉,不论如何,我确是对你心中滋愧。方小娃娃如今要如何责骂我,我全盘接了。” 老人站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方惊愚,从腰间玉串里解下一粒小红玉交予他,道,“拿这枚玉去演武场后的清宁山上去罢,山上有一位玉印卫,你将玉给她,她会收留你作弟子,教你天下最好的刀术。” 方惊愚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在看着一只豺狼。 靺鞨卫连叹三声,将红玉硬塞进他掌心里。“我瞧得出来,你是一株好苗子,只是天生筋骨虚弱,已落人后。再在街头流落下去,你怕是会被恶犬生吞活剥,我好歹也是方老弟故交,不忍心看你尸骨曝野。收下罢,这是伯伯的最后一点心意。” “你就不怕我学刀归来,横夺你们的小命?” 靺鞨卫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捧腹大笑,枯黄的眼角沁出一点湿润泪珠。“像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娃子,二十年后罢!” 方惊愚接过红玉,在手里紧攥着,抱着盛米的篾箩,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半日后,他如玉鸡卫所言,登上了清宁山。 清宁山砂砾飞扬,秃山童岭,嶙峋的石壁皴皱着,仿佛纵横的叶脉。 沉灰的山色里,有一个黑衣老妇在练刀。刀锋劈破浑暗,雪亮如月辉。 方惊愚走过去,将红玉高高捧在手心,向她跪拜。 “不才方惊愚,向玉印卫求教!” 老妇练罢刀,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这时她才将刀入鞘,冷冷地瞥一眼方惊愚,道: “靺鞨卫让你来的?你姓方,是琅玕卫之子么?” 天纵骄狂 第25节 方惊愚埋下头:“我如今已弃家门而出,流落街头,并非琅玕卫子息。” “虽是靺鞨卫举荐你来的,但我不缺徒儿,也没兴致延揽你至门下。山上有一间木屋,里头的兰锜架上有些刀,你在其中拣一柄用以防身,然后便回去罢。”老妇却冷冷地撇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方惊愚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靺鞨卫分明给了他信物,可这老妇却一副对他无甚兴趣的模样,真是莫名其妙!可转念一想,他若要报仇,便只能将自己磨练得更强,爹已拒绝授他剑术,他若不能寻到个锻炼长进的门道,谁知要到猴年马月方才能为悯圣哥报仇。 何况仙山卫大多脾性古怪乖戾,他一个走路尚且磕磕碰碰的娃子,玉印卫怎瞧得上?然而此时他求学的心愈发焦切了,拔步便往老妇离去的方向追去。 待追上了玉印卫,他又双膝一跪,叩首道: “不才方惊愚,悫诚向您求教!” 老妇却未回首,身影仿佛要被熔浆似的暮光吞噬。 她只冰冷地道:“小子,如今收你作徒,于你于我皆无益。去想清你究竟想要什么,再来寻我罢。” 方惊愚跪拜了一路,然而她始终都未回头看他一眼。 风沙暗沉,信禽哀鸣。方惊愚挪动着跪得酸痛的双腿,慢慢下了山。 他心中一片迷惘,要怎么做,玉印卫才会收他作徒?一面苦思着这问题,他一面回到街巷里闲晃。 经过茶肆时,他却听得几个脚伕在里头谈天,有人道:“方才撞见几个仙山吏,往琅玕卫府里去了,也不知是要去作甚。” 方府?方惊愚心头一沉。不知觉间,他在外流落已有一年,许久不曾听过府里的消息。不知为何,不祥的预兆像海藻一般缠上心头。他慌忙返身,曳着跌撞的步子往方府里奔去。 他在燃遍了大地的夕晖里奔跑,正恰望见两位黑衣仙山吏自血红的暮光里走去,肩上扛着一条渗血的蒲席。方惊愚悄声抄了近道,先一步翻过方府的火砖墙,钻入府园中。 才一年工夫,府中便荒败零落,冬青木披着凉风冷雪,无言伫立。绿苔像霉斑,星星点点地妆在水磨砖石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得黑衣人们走进方府,方府阍人跟着他们一同走进前院里,满脸局促不安。仙山吏们将蒲席往地上一放,对阍人道: “我们将人送回来了。” 阍人望见站在外院里的方惊愚,先是愣了一愣,后来认出了他是曾在府里的次子,便别过头去,点头哈腰,惶恐地问仙山吏道:“官爷们远道而来,失迎了!不知这带来的……是什么人?” 方惊愚忽而嗅到了一股能冲歪鼻子的恶臭,蹙起了眉。那臭气似是从蒲席里传来。 “是白帝的遗子,琅玕卫的长子方悯圣。” 听到这话,方惊愚睁大了眼。 他不曾想过,一个人全须全尾地竖出门去,怎又会变作一条被蒲席包裹的死肉横着回来?抱着蒲席的两个仙山吏皆用一条浸水绢布捂了口鼻,用他们的话说,这尸首“臭不可当”“比沤了一百年的井匽还要滂臭”。 当那蒲席被展开的一刹,方惊愚便似被几只巨槌撞裂了胸口。他瞪大了眼,望见一条鲜血淋漓的、扭曲的人影儿现在眼前,躯干、手脚、面庞已然肿没了形,便似一条方才割下的砧上肉块般,已看不出昔日兄长的身影。 这就是……他的兄长? 方惊愚愣愣地杵在原地,只觉头脑里回荡着蜩沸似的杂音。他又将那被细虫儿爬满、惨不忍视的尸首再细细看了一回,同样的疑问再度生出: 这就是如皎月清风一般,曾教他念书、习剑的方悯圣? 兄长被捉走了一年,便活活受了一年的折磨。他低头望兄长的双手,十指不全,身上满是疮疤,惨绝人寰。 方惊愚站在那儿,浑身颤抖。突然间,正室槅扇处传来一声巨响。琅玕卫披毛散发,拖着一条断腿,自房中狂奔而出。才一年的光景,他便从一个魁健汉子被熬成了一副髑髅架子,眼窝深陷,颧骨高凸。他见了那摆于蒲席上的尸首,忽撕肝裂胆地高叫一声: “悯圣唷——” 虽辨不清尸首的容颜,然而那脸上确留着虎爪之痕。琅玕卫扑下去的一刹,一片绿头乌蝇嗡嗡地飞起,仙山吏们掩鼻向后退去。然而男人却不顾血污,拤着方悯圣的身子,痛哭流涕。“谁害的你?谁让你变作了这副模样?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们啊!” 男人用脑袋用力撞着石砖,每撞一下,便飞溅出一片血迹。 那被他搂在怀中的尸首软绵绵地垂下一只手。而在那只手上,方惊愚望见了一物。 一只黄澄澄的假玉扳指套在半截指根上,被血染得发黑。 他忽想起昔日的光景,那时恰逢生辰,方悯圣将他送的这只玉扳指套在手上,爱不释手,笑容似和风暖日,与他道:“谢谢你送的这扳指,我会永远带在身边。” 突然间,突如其来的悲恸似一股尖刀直劈开心房。方惊愚双膝一软,跪落下来,捶地痛哭。 他听见自己的悲泣声、嘶吼声,在胸腔里如潮水震荡,又在风里同琅玕卫的嗥鸣相叠。 于是他在那一日始知,原来人悲痛欲绝时发出的吼叫,竟是如出一辙的。 ———— 夕阳剪出了远方楼台的轮廓,一切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飞鸟在红光里荡过,转瞬即逝。 方惊愚坐在廊里的椅靠上,默默无语。他看见仆侍们将瘫软的琅玕卫扶入房去,仙山吏们将尸首搬到府中的小坡垴上,依然陈列着,不许人前去掩埋。他们说,昌意帝有令,不得让暴君遗孤得到安息。 他望着残败的府院,忽而感到深深的迷茫。 兄长故世,他那将兄长救出的心愿已然化为泡影。可若论替兄长报仇,他还太过软弱,并无与仙山卫一战之力。 往后他要因什么而活? 玉印卫的言语再一次回荡在他耳畔:“去想清你究竟想要什么罢!” 方惊愚踩着夕阳,惘然地出了府门。天边的光焰渐渐被乌云吞没,石巷是冷淡的青灰色,唯有一束黯淡的金光从拱道里涌进来。几串红灯笼里已在隐隐跳动着烛火,像将熄的炭灰。 他一边抹着泪,一面慢慢地走着。突然间,他跌了一跤,胸口被硬物硌得发痛。他忽然再忍不住,在无人的巷道里恸哭失声。 为何他这一生不幸之极,生来就得不到爹娘爱护,天又不眷顾他,要将悯圣哥从他身边夺去? 是不是即便他穷尽一生,也攀不到常人脚跟,只得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一辈子? 方惊愚垂泪望向胸前,却从前襟里摸出一管小小的筚篥,方才就是这物件硌得他心口发疼,连肌肤都青紫了一块。 刹那间,他怔在了原处。 自兄长被带走后,仙山吏们仔细搜检过方府,凡与方悯圣有关的一切皆被他们无情地带走了,唯有兄长曾赠予他的一把竹木小弓与这管筚篥尚留在他身畔。这是兄长最后留给他的念想。 此时见了这筚篥,方惊愚浑身如遭雷击。突然间,他抹干泪水,摇摇晃晃地站起。兄长之仇未报,兄长心愿未遂,他怎能在此蹉跎时光? 夕阳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艰难地迈开了脚步,走向远方。 方惊愚再度上了清宁山。 他寻到了山上的小木屋,屋里四面墙上皆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刀,环首刀、雁翅刀、柳叶刀、横刀……刃片林立,如猗郁竹林。刀丛中置一张虎皮交椅,一位银首皓发的老妇正坐于其上,静静地用鹿皮拭着刀刃。 她也不看方惊愚,只是冰冷地道:“来选刀的么?拣一柄带走罢。” “不,我是来学刀的。” 老妇慢慢停下手里的活计,她抬起眼,看向方惊愚,目若冷露。“我说过,我不缺弟子。” “但您嗜刀如命,一定仍缺一柄神兵利刃。” “你的身架甚软,不适合习刀。” “我曾听兄长说过,在身中嵌入一副铁骨架子,虽极痛苦,也能与常人一般行动无虞。” 老妇沉默。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跪在她身前的孩子,他的手脚软弱,腕节盈盈一握,肋板突出,仿佛能被风吹跑。然而他的目光里烧着能燃尽一切的烈焰,仿佛皦皦白日。 在身中嵌一副铁架子?这行径甚是荒唐。她曾见过落下残疾的蓬莱军士,他们曾经历过龙血玄黄的惨烈沙场,然而在铁骨嵌入身中时依然痛不堪忍,大声嚎哭。若是身板弱的,大多捱不过那仿佛能撕裂身躯的剧痛。然而这孩子分明有一副蒲苇似的孱弱身躯,却对此决意一试。 不知为何,她忽而改了主意。 “我曾问你习刀的缘由。你来学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名利、强大,还是为了复仇?”良久,她开口道。 “什么都不为。”方惊愚说,“若能入您门下,自此便一心清净,只为钻研刀理。求您收留在下。” “留在琅玕卫府上,你分明能安度余生,为何偏要走这鬼门关?” “我早已心成死灰,不像是人,而更似鬼。与其苟且偷安,不如慷慨糜躯。” 他再度重重地叩首,仰起头来时,玉印卫望见一缕血丝从他额上落下。 那一刹,玉印卫竟无由地心神俱震,她望见了一个天成的刀胚子。额上的血仿佛也揉进了那少年的眼里,他外表虽淡若冰霜,双目却炽烈若火,血气纵横。 “不才方惊愚,愿以此身作刃。”他一字一句道。“刀山火海,任您驱策。” 第26章 惊愚骇俗 丁零零,丁零零—— 廊下的护花铃随风而动,铃声冰裂一般的清脆悦耳。 这声音顷刻间将方惊愚自回忆里攫回,忽然间,他如梦方醒。祖宗堂里依然晦暗,漆得赤红的墙下,一列列神位摆列着,唯有兄长方悯圣的神位孤仃仃地立在末尾。 往昔的记忆烟消云散,此时距兄长逝世后,已去了八年。 方惊愚走出祖宗堂,阳光像一匹金袈裟,披落在他身上。竹林斜倒,满地枯黄的干叶,已没了往日葱翠欲滴的鲜绿。他走到水凼边,绿幽幽的水面映出了他清霜残雪似的眉眼。他已过冠岁,昔日那个柴杆手、细胯子的小孩儿已长成篁竹一样坚韧挺秀的青年。 然而那尘封的隐秘之痛再度涌上心头。突然间,过往曾在府中受尽凉薄的那些岁月、仙山卫带走兄长时的绝望、苦学刀术时的艰辛如一群惊鸟纷至沓来。方惊愚低低吸了一口凉气,闭上双目。 他并未忘记,他一直都记得那刻骨铭心的一切。 一段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自身后传来,有人唤道:“惊愚公子。” 方惊愚回头望去,却见是先前领他入府的那位青衫老仆。 老妇道:“时辰不早了,公子要在府里用膳么?老身见方才公子入了祖宗堂后便在出神,叫了几声皆无应答,又不好扰您,故而耽搁到了这时候,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方惊愚摇头,“用膳就不必了。我只是回来看看爹的,现时便走。” 可老妇却欲言又止。半晌,她才笑了一笑,斑驳的皱纹挤在了一块儿,踟蹰着问: “公子您……过得还好么?” “现在很好。” “您千万莫怪老爷。纵使昔年他待您薄情了些,但他实则是个言讷词直之人,也为蓬莱百姓做过许多善事。他不是恶人。” 方惊愚说:“我知道。” 兴许正是因为爹的直性子,他才会如此厌恶将娘害死的自己。他曾无数次对爹感到切齿痛恨,但八年后的今日,往昔的一切似已成了过眼云烟。 他背过身,对老妇道,“我走了,您也不必送我,往后您多保重。” 他感到青衫老妇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走得愈远,那目光里的分量却愈来愈重。冷风阵阵,凉意乍起。老妇孤伶伶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一根浮萍。 穿过朱绿相错的游廊,方惊愚向府门处走去。可走到半途时,他又忽而顿足,咬了咬牙,转身向正室走去。 无论如何,这将会是他与爹的最后一次见面。纵使爹如何对他寡情,他也应最后去看上一眼。 方惊愚走到正室前,蛛网联窗,苍苔爬阶,往日洁净的砖石已然斑驳。九年前,他曾跪于此处,求爹授自己剑术,然而却遭拒绝。而今他沉默地站在槅扇外,轻轻唤了一声: “爹。” 正室里悄无声息。 “我要走了。”方惊愚垂首道,“如今我也算与方府断绝了干系,咱们已是陌路人。我曾怨过你,但一切都已过去了。” 天纵骄狂 第26节 他垂首默立了许久,屋内依然无半点响动。即便是最后一面,爹也不愿再看他一眼么?方惊愚低低地叹息,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之时,一个沉静的声音自槅扇后传来。 “惊愚。” 方惊愚脚步一颤,这是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的名字。 有生以来,他便没被爹正眼看过一回,就连指名道姓的时候也寥寥无几。在爹眼里,他便是个似有似无的影子。槅扇后的声音温和磁厚,仿佛是父子间的临别诉语。 “走出蓬莱罢,你是天之骄子,注定不会被此地困囿。” 方惊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这是爹会对他说出的话么?莫非琅玕卫犯了疯病,将他又看作了兄长?然而爹方才口齿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又不似在发癔症。 “您是在和我说话么,爹?” “自然是你,方惊愚。” “您是把我和悯圣哥弄混了……” “方悯圣是方悯圣,方惊愚是方惊愚。我没弄错。” 突然间,方惊愚的心摇摇欲坠起来。他不明白为何爹会对他突然转了性子,是岁月将这男人身上的硬壳一点点剥离了么?胸口忽而像被钝刀割破了似的疼。 然而他却咬紧牙关,回过身来,攥紧了双拳,回应道:“爹如今这样说,是因为兄长已逝,方家只余我可托付了么?” 他问出这话,心里却已先想好了答案。往时每每兄长同爹硬掁时,琅玕卫总会紧绷着一张面,对兄长厉声喝道:你不可肆意妄为,因你是琅玕卫之子,肩负着卫守蓬莱之责! 因此他想,爹也一定会对他怒斥:“因为你是琅玕卫之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槅扇里的声音却道:“因为你是方惊愚,生来注定惊愚骇俗之人。” 霎时,方惊愚战栗不已。 他感到周身似被一道闪电击穿,目瞪口哆。耳鼓上似蒙了一层薄布,听什么皆不真切。他听见槅扇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如梦似幻:“进来罢,我有话同你说。” 双腿像被牵了丝线般,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了石阶。推开门页,却见房内竹纹帷帘已然挂起,变得洁净敞亮。八步床上的纱帘也已掀开,一个男人坐在其上,身形瘦削了些,然而一身玉色襕袍却齐整洁净。琅玕卫仍如十年前一般气宇轩昂,目若寒星,虽添了些皱纹,却依然带着如山威势。 方惊愚怔怔地望着爹。这哪儿是一个疯症之人会有的模样?九年前,他见惯了爹歇斯底里、狂乱智昏的模样,而今一见这冷静自若的男人,却觉恍如隔世了。 琅玕卫道:“时候到了。方家尽心竭力,终是等到了这一日。” 男人自身边拿起一柄剑,蟒皮裹黑檀木鞘,剑刃光白如雪。正是他平素极为珍重的白帝赐剑、方家的镇宅之宝——“含光”。 突然间,琅玕卫摇摇晃晃地站起。方惊愚下意识地要跪落在地,却不想他却扑通一声,率先下拜。然而那两手递高,捧着含光剑,送到他面前。琅玕卫垂首,恭敬道: “这是先帝的赐剑‘含光’,方家代管许久,如今应物归原主,请殿下接剑。” 一股奇异的战栗自脚底涌起,方惊愚微微摇着头,愣怔怔道:“殿……殿下?” 为何爹要这样叫他?他忽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二十三年前,天符卫来到敝府,将龙裔托付予在下。” 琅玕卫说。 “您正是——白帝姬挚之子。” 男人的口气平静从容,每一个字里都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他毕恭毕敬地跪在方惊愚面前,便似觐见君王的臣子。然而方惊愚便似头顶炸了个响雷,浑身发颤。 他不相信,他不愿相信。他在方府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十余年,连仆役们都拿他踢打轻贱,什么白帝遗孤?他才不是金枝花萼,而是地下若虫。 “可……可是,白帝遗孤……不是悯圣哥么!”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天符卫带着一个孩子来到方府,那便是殿下。当日拙荆恰也在分娩,得了一个男孩儿,于是在下便对外宣称方家有两个孩子降诞。”琅玕卫沉声道,“在下也是自那一刻起,便委决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住殿下。” 方惊愚心中如有鲸波鼍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他失了态,双目猛睁,两眼布满鲜红血丝,几乎是嘶吼着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要这样待我?为何要我在府里过着牲口似的日子,任人践踏凌逼!” “为了保全殿下的性命。琅玕卫扬名在外,自有不少眼目盯着方府。加之在下是先帝的忠臣,仙山卫若发觉殿下不在蓬莱仙宫中,定会先疑心到在下的头上。为不引起外人注意,只得对殿下凉薄以待,委屈您了。” “那天符卫为何要将我带到方府来?既然方家是仙山卫首当其冲怀疑的对象,为何不将我带到天涯海陬,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藏起,却将我放在仙山卫的眼皮子底下?” “不论您逃到何处,皆瞒不过仙山卫。”琅玕卫徐徐叹气,“最危险之处也是最安全之处。若天符卫带着您逃亡,最终只会曝骨荒野。但若是将殿下留在方府养蓄,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悯圣哥呢?悯圣哥为何会被带走?” “方悯圣是个幌子。他愈是才气发越、夺人眼目,便愈能让人将目光自殿下身上移开。” 方惊愚忽而感到无力,绝望感宛若深渊,吞噬了他的心房。突然间,他所认识的一切仿佛都遭了掀天揭地的一变,他本以为是琅玕卫掌上明珠的兄长原来不过是为了保住他而设下的棋子,而素来被冷落的他才是白帝的遗孤。一切都反了,乱了! 他颤声问道:“兄长他……知晓此事么?” 若他真是白帝后裔,那兄长被带走、被凌虐、被杀害,就全是他的罪过!方悯圣与他并无血缘牵系,本可安然度过一生,依然是那璀璨如星的少年郎,然而自与他牵扯上之后,便只能受尽笞杖拷打,被人欺侮折磨。方惊愚头痛欲裂,咬牙切齿。 “悯圣早已知晓。”琅玕卫道,“他甘愿为你牺牲。” “为何要为我牺牲!” “因为你是君,他是臣。方家世世代代皆怀碧血丹心,誓死追随天家。” 气力仿佛在一瞬间被倏然抽走,方惊愚无力地摇头,道:“但、但是……九年前,玉鸡卫曾用滴骨法试过我和悯圣哥,那时试得只有悯圣哥的血可融于骨……” 琅玕卫道:“所谓‘滴骨法’,便是滴血于骸骨上,若血能融入,便是骨肉。可若靺鞨卫带来的那截遗骨并非白帝之骨呢?” 突然间,方惊愚浑身震颤,憬然而悟。他望见男人伸手掀起玉色襕袍的下摆,又解下胫甲,放在一旁。他听闻琅玕卫素有腿疾,是在沙场上落下的,往时在府中时走路便常一瘸一拐。然而当胫甲解开时,他惊见琅玕卫的那只坏腿上盘踞着狰狞的巨大红疤,创口仍旧开裂,无法愈合,其中可见白骨。 “二十三年前,在下托天符卫发先帝棺冢,替换其中骸骨。”琅玕卫平静地道,“靺鞨卫带来的不是先帝遗骨,而是在下的腿骨!” 凉风穿过庭院,护花铃叮铃铃地作响,如密集的雨点。然而方惊愚却听得心惊胆跳,浑身是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曾听闻蓬莱里有“阎摩罗王”的传说。那“阎摩罗王”在二十余年前便已横空出世,胆大妄为,甚而敢发先帝陵冢,盗窃圣躯,原来说的便是这件事么?二十余年前窃取白帝尸骨的并非“阎摩罗王”,而是他爹和天符卫,他们为了瞒天过海,将自己的身份藏住,特意窃走棺中大部分遗骨,只留一截较完整的腿骨! 如此一来,方悯圣的血便能融进骨中。这是一个深远长久的计策,久到其间相隔了十数年。 刹那间,眼前似蒙上了一层水雾。方惊愚颤抖,为了护住他一人,竟要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么? 原来他并非是天弃之人,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位天之骄子。 方惊愚犹自震惊不已,却见琅玕卫已然整好衣袍,再度捧剑跪下。 “殿下,方家已恪守祖训,护卫您平安长大成人时至今日。” 流水一样潺湲的日光里,微尘飞舞,仿若细碎萤光。恍惚间,方惊愚隐约记起曾在庙宇里见过的壁画,众臣子俯首帖耳,众星攒月似的向白帝拱服。琅玕卫苍老而憔瘦的背影忽而与那臣子相叠,而画里的君王却变成了自己。 “您想让我……做什么?”方惊愚艰难地发问。 顷刻间,他至今为止所坚信的、所恪守的一切都消失了。摆在他面前的是全然不同的一条道路。 琅玕卫道:“殿下可从心所欲,就此安度余生。然而在下却有一僭越之请——” 男人深深低下头颅,向他拜服。日光被棂条切成一道又一道,像雪亮的剑般落在他的身上。分明是荒凉凄静的陈旧居室,此时却无端地生出一股犹如王座般的威严。 “望您继承先帝素业,跨越天关,再度出征!” 第27章 星灯连野 春生门边,冷云寒水,蒿棘成林。 几只灰毛驴子傻乎乎地晃着长耳,在河边闲走。城墙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满面胡茬,着一件破旧的大斜衽棉地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袋子。这古怪的人有一双豺狼一般审慎又机敏的眼,落魄的苍凉和不羁的野性在他身上浑为一体。 男人没有名字,与他打交道的人只知他有一个外号——“骡子”。传闻他也同这种耐苦坚韧的头口一般,做着在各天关间驮运货物的生意,是蓬莱中少有的能出关之人。也有传闻道他的东家是仙山卫,因为他总有门道弄到些非同寻常之物。但只有“骡子”知道他的雇主是谁。 他的老东家是琅玕卫。 说是老东家,却也不大对。准确说来,“骡子”的爹曾是琅玕卫麾下的一位武官,同琅玕卫是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后来“骡子”也继承了爹的遗志,一直暗中在替琅玕卫办事。琅玕卫被昌意帝下令软禁后,是他暗地里为方府送些日常开销的货件,倒也没教方府断过顿。 当“骡子”尚且年轻时,琅玕卫便常大笑着拍他的肩,同他说一句话:“小弟呀,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做一桩大买卖的,教你将‘杵门子’赚个盆盈钵满。” 那时的他问:“什么大买卖,您要我送什么货?到什么地方?” “我要你送一人到蓬莱天关之外!”琅玕卫豪快地哈哈大笑。“至于酬劳——方府上下,你有甚中意的,便统统拿去!” 而今他终于等到做这笔买卖的时候了。“骡子”在春生门边等候了十天半月,就是为了等这件“货品”独个前来。 果不其然,远方突而拨土扬尘,过不多时,一匹黑骊腾蹄而来。马上骑着一位缁衣青年,身负刀剑。那青年停在“骡子”跟前,下了马,满面是汗,脸色苍白着,然而尘土掩不住其眉目的朗秀。 “骡子”上前,低低地问道:“方公子?” 青年点点头:“是。” “你爹同我打过招呼,让我送你暗渡溟海,远走蓬莱。”骡子说,“过段时日就是蓬莱三年一度的行戮之期,罪人们会被推于镇海门处问斩。春生门去镇海门甚远,此时守备最为松懈,这时高飞远举最好。” 两人张望四周,只见春生门蒿草丛生,城垣古旧而略显破败之态,远远地能望见几个黑衣仙山吏在墙下的阴影里吃酒划拳,眼神闲散无神,似几条渍鱼。 “骡子”又问他:“你下定决心要出蓬莱了么?” 出乎意料的是,“骡子”在那青年的脸上望见了迷惘之情。 “我……还未想好。” “琅玕卫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缁衣青年低垂下眉眼,陷入沉思。方惊愚的回忆飞往不久前的那一刻,那时他尚在冷败凄静的方府里,与爹道别。爹却忽而唤他入室,拿出含光剑,道出了自己实为白帝遗孤的身份以及多年来方家的苦心经营,令他震惊不已。 临别时,琅玕卫对他道:“惊愚,你不必费心为方悯圣与我报仇。你身为白帝之子,有更紧要之事应履践。” 更紧要之事?那时的方惊愚垂下脑袋,一言不发。一直以来,他如索饵饿狼在蓬莱这片冻土上苟活,仇恨是他赖以生存的口粮。 琅玕卫接着叹道:“先帝昔年曾出走天关,但征程辄北于归墟,未能寻到解决蓬莱冻厄的法子。且为了止遏风雪,他耗斁民资,自溟海外运回奇石‘桃源石’,筑成四道天关,蓬莱连年积欠,民众因此而怨声载道,称他作暴君。但在下希望殿下能成就先帝未竟之事业,因此为您取名‘惊愚’。” “您是天之骄子,注定要拯救蓬莱之人。” 琅玕卫的这句话便似一枚石子,狠狠投进方惊愚心湖,在他心上激起千层涟漪。直到现在,方惊愚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昔日那魁梧的男人却仿佛变得苍老了,方惊愚望见他细密的白发与脸上的裥褶,岁月似慢毒,侵蚀了他的威武英姿。琅玕卫最后与他道:“春生门外有人等你,那是我信得过的一位弟兄,他会带你走出蓬莱。你愈在蓬莱逗留,危险便愈近一分。快离去罢,惊愚,你不仅属于蓬莱,你属于更敞阔的天地。” 什么更敞阔的天地?方惊愚忽而感到惊惶,他像在狂风中颠沛流离的轻羽,丧魂落魄地出了方府。他素来以为自己是井底之蛙,谁知不过一宵之间却变作了个令人艳羡的鸿鹄。仿佛他既生为白帝之子,便理应担负起救世之责,受众人期许。突然间,他迷惘起来,陡然不知方向了。 “……公子?” “骡子”忽而开口唤道,将方惊愚自沉思中拉回。城根边群山閜砢,夕阳欲沉,蛩虫声响遍林坰,夜幕将至。 “行戮之期三年一度,错过今夜,恐怕便没了逃出蓬莱天关的机会了。出了天关,外面便是瀛洲。您下定决心了么?” 方惊愚垂眼,咬住了唇。他知道自己尚且太弱,尚无与仙山卫一战之力。而蓬莱之外的瀛洲、方壶、员峤、岱舆和归墟,哪一处都有仙山卫镇守,皆是虎狼之地。同时他也犹豫不决,虽说爹让他不必再将方家之事挂在心上,也不必为悯圣哥报仇,可他真能一走了之,将过往的一切抛诸脑后么? 他若是一艘船,蓬莱便是他的锚。这里是他的故土,他若走出天关,关于方家和兄长的记忆便会如烟云般消散。他自此也再不能守候蓬莱这片土地,遂方悯圣之愿。 太阳落到山的另一头去了,天渐渐擦黑,原本洒金抹脂似的晚霞也暗暗地被夜色浸染了。夜枭咕咕地鸣叫,天野下平添一股凄凉。“骡子”先前平静而散漫的神色忽而严肃起来,催促道:“公子!您要走,还是不走?” 兴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罢。这也是爹的心愿。 天纵骄狂 第27节 方惊愚张了张口,才要回答,眼角却瞥得一点光亮。 他兀然转过头去,却见原野茫茫,野草在风中翻涌着,似奔腾的波浪,复嶂重峦沉默地盘踞在夜色里。然而在那漆暗之处忽然亮起了一星灯火,飘飘揺摇。灯火向他飘近,起初只有一粒小小的光斑,后来变作三五盏、上百盏,仿佛一块金石被蓦然锤碎,由此而迸溅出的金屑。有许多人提着马灯、纸灯笼向他走来,方惊愚听见远方此起彼伏的呼喊: “方捕头——” “方大人,您在哪儿?” 他遥遥地望见人丛里的一个红衣少女,脸蛋儿被凛冽的寒风冻得彤红,像一只熟枣子。她在焦急地大喊:“扎嘴葫芦!你死去哪儿了!”她身边跟着一个乱发佝背的人,披着一件大芦花絮袄子,抖抖索索地提着脂皮灯笼寻人,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方惊愚认出来了,那是小椒和楚狂。 小椒又大叫:“方惊愚,你再不回来,我便将你家底吃空啦——” 她急得满面是汗,反倒是楚狂不紧不慢,在一旁哼哼唧唧,嘟哝道:“寻他作甚?那小子倒好,自个儿想跑,也不叫我一声。我也想出蓬莱天关呢。”方惊愚虽听不见他说的话,却见小椒气呼呼地踹了他一脚。 方惊愚这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月亮已影影绰绰地自云后冒出头来了。他今晨随着青衫老妇出门去后已过了许久,约莫是小椒见他出门前神色不对,又见他久久不归,心中担忧,便叫上街坊一齐来寻他了。 远远的,他还望见了许多熟识的面孔,那是他曾襄助过的蓬莱中的黔黎:门前扫雪的赵婶儿,卖橘屑蛤蜊的杜大爷,缝帕子的贾娘子,他曾接济过的樊书生,那些他叫得出名儿的、叫不出名儿的人都打着灯笼,脸上染着焦焦切切的神情,大声疾呼:“方捕头,你在哪里?”冷冽的寒风里,灯火连缀成一道银汉。 突然间,方惊愚的心头也似被这灯火点亮了似的,慢慢地亮起来,暖起来了。 他转过头去,对“骡子”说: “我不走了。” “为何?”“骡子”惊诧地问,低喝道,“公子,望您三思!过了今夜,守备只会愈发收严,到时再走,怕是插翅难飞了!” 方惊愚转过身来,星火犹如珠串,在他身后熠熠生辉。“这些灯火为我而来,我不能弃他们而去。我不能忘记兄长和他的心愿,蓬莱还需要守护它的仙山吏。” “您不仅是一位仙山吏。琅玕卫大人信得过小的,曾向小的透露过些口风。您是龙裔,是蓬莱之明日!您将继志启程,成就先帝之事业!” 是啊,他确是白帝遗孤。但难道身份有所转变,他便也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心志么?方惊愚并不这样想。他想矢志不渝,守护好蓬莱,守好这方留存着方家和兄长回忆的土地。 “我不是白帝姬挚。”方惊愚却道。他漆黑的眼里映入了光,似有皎皎星河在其中流淌。 他张开步子,走向那明媚如白昼的亮处。八十一年前,白帝曾将蓬莱弃于身后,悍然出征;可现如今,他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向他的故乡而去。他说: “我是方惊愚。” 第28章 天命有归 将方惊愚寻回后,郑得利疲惫地回到家中。 他也不知他这儿时故交脑筋里是打了什么结,竟老半夜地跑出去,在春生门左近乱踅。昨儿近夜,小椒一脸焦急地来叩他的门,说是方惊愚自清早同老仆回了方府后便不见踪影,且走时神色不大对劲,她怕其遭了不测,央求他一同上街去寻方惊愚。 郑得利心里暗想:哈!堂堂一位仙山吏,且剑术这般超群,怎会遭了不测?反观他自己,细手弱脚的,他比方惊愚更易被害!然而对这好友的担忧之心确是不容置喙的。他立时提了风灯,上街同小椒一块儿呼喊方惊愚的名姓。 方惊愚有了下落时,已是打过更的时辰。郑得利自春生门归返府中,却是更晚。 此时月亮似镜盘,高悬于空,清辉水似的澄冽。他进入府门,猫着身子,正要溜回东厢房,却听得遥遥地传来一道声音: “得利啊,过来。” 郑得利打了个激灵,只觉他爹幽灵似的,虽在正室,可身上却不知长了几百只眼睛,总能准确无误地逮到他的行迹。且不论他身处何处,那把枯瘦若老柴的声总会如天音般遥远飘来,悠悠入耳。 他缩着身子,悄悄踅向正室。推开槅扇,只见那房里别有洞天,竟似一方小小的天井,顶梁上辟开一只洞口,能望见银盘似的月。月光洗亮了四面立着的杉木架子,其中放着诸如《天官书》《星经》一类的天文典籍,密如繁星。他爹便在青砖上闭目盘坐,一身紫纱褐帔,道士似的模样,身影如一株虬曲的古松。 “爹,你唤我作甚?”郑得利不安地问。他爹喜怒无常,且平日常神神叨叨,已漏三下的时候还在这里趺坐,他方才见了,险些没吓掉魂儿。 “哼,臭小子,你又去嫖宿了?” “您说的什么话!我洁身自好,至今依然在室。今夜不过是见友人不见踪影,便打灯笼去寻了。” 郑得利说,不解地望向父亲,他从来摸不准爹的心思。他爹曾是蓬莱天文院提点,可因观天编历时出了差错被贬,他家也自此地位一落千丈。可爹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成日不是在屋中举头凝思,便是在院里铸的一只铜浑仪边踱步,念念有词,整个人虽瘦脱了相,然而那两眼却愈发火亮了。郑得利是知晓他爹的厉害的,他爹算力极强,不必用筹,年轻时才入天文院三年,便测算出一部极精密的历法,如今那历法尚在蓬莱施行。 平日里爹也鲜少与郑得利说话,他的心情便似一阵狂岚怒涛,来得极快,去得也疾,变幻莫测,先前能因郑得利去了醉春园一事而对其狂吼怒叫,过后却又老僧入定般枯坐了三日,静得似一只坟包。而此时,爹将他唤入屋中,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天象变了。” “什么天象变了?”郑得利好奇地发问。 他爹冷冷地道:“你不是耽于女色,不愿随我学天文么?怎么今夜倒发起兴致来了?” 郑得利的脸煮熟的龙虾一般红,道:“爹!我到醉春园去时没嫖妓,去找的那位是小倌!”话一脱口,他又觉不对,且觉得爹瞅着他的目光愈发不对劲了。 他爹哼了一声,起身到杉木架子上捧了一只粉彩盒,从其中取出一枚骨片,交予他。 郑得利接过来一看,只见那骨片斑斑驳驳,似刻着许多蝇头小字,却皆是不认得的记符。他爹说:“这是先祖留下的骨董,其上记载着蓬莱的历史,你若这般有闲情逸致在外摆手晃脚,倒不如沉下心来,好好解读。” 郑得利最头疼这些同史书、天文相干的物事,他爹昔时教他算经,书上都是些令他发昏的数字。至于史书,他家因世代供职于天文院,家中倒藏有些,也不算得违了律令。只是那史书上用的字多是契文,看得他脑热眼昏,倒不如学岐黄之术来得清净,若有小病小痛,也能自行解决。 于是他接了骨片,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便欲蒙混过去,谁知爹此时又道: “得利啊,你如今正被卷入一股湍流中,抽身则泯然众人,苟延残生;投身则慷慨就义,轰轰烈烈而亡。” 他爹总爱说这些神神道道的话,兴许是星象瞧多了,真以为自己能天人交感了。郑得利听惯了这些话,便也随口应道:“横竖都是死,就没好一点的死法?” 他爹又道:“人终有一死,只是途经之景不同。你的命途也记载在骨片上,去解读这一切罢。” 说这话时,月光流淌在他爹那褶裥渐显的面庞上,郑得利忽而无端地心惊,爹的身影像入水墨晕一般,在他眼前渐渐迷蒙。再眨一眨眼,那身形忽又似一尊缄口不语的神像,直挺挺地矗在眼前,只是多了些悲天悯人的意味。郑得利敛了散漫心思,拿着骨片,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忽有一种预感,这个夜晚将在他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便似那深铭在骨片上的契文一般,其意义将在许久之后昭然若揭。 郑得利捧着骨片,慢慢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得身后的爹忽而道: “你想离开蓬莱么,得利?” 郑得利吃惊,匆遽回身,摇头道:“跨越蓬莱天关可是死罪,不孝子怎敢肖想!” 爹说:“是啊,时机还未到,你的命星还未发光。” 郑得利最后回头看了爹一眼,那身影坐在青砖上,沐浴在水银样的月色里,与漫天熠熠繁星相拥,却显得瘦弱而枯寂,仿佛被人世遗弃。他的心里忽而不是滋味,再未回头,快步离去。 ———— 方惊愚回到了方府中。 昨日他回了方府一趟,知晓了关于他身世的诸多密辛,在春生门外同“骡子”接头后,他还是放弃了出蓬莱天关的念头。蓬莱这片土地上承载了太多他的回忆,他不能这样轻易离开。 然而家中的两人却全然不知这一切。小椒连觉也不及睡,拽着他在堂屋里坐下,烧了火盆,命他坐在马扎上,自己在他面前打转,质讯犯人的模样,怒眉睁目道: “扎嘴葫芦,你怎么一声不吭便要逃啦!” 方惊愚沉默不语,低眉垂眼,火光在他脸上明灭,愈发令他显得心事重重。 小椒急得狗咬尾巴一般团团转,叫道:“我知你家人待你不好,可你也不要回趟老家便寻死觅活的。天关是你能闯的地儿么?你敢闯一次,重则死罪,轻则被捉去同楚长工一同烧火!” 楚狂正在一旁用木枝捅着炭灰,闻言桀桀狂笑,叫嚣道,“烧火有甚么不好的?暖和极了,还能偷着煨两只白薯呢!” 小椒劈手夺过他的烧火棍,在炭灰里捅了两下,果真发现了两只白薯。 她气得扔下木枝,夺过其中一只,也不管楚狂的恶语唾骂,用两指拈着皮,迅速地剥净了,一面抽着冷气一面大啖起来,然而眼眶依然是红红的,对方惊愚道:“死葫芦,我说的话进你耳朵没有?你若走了,这家里谁来做饭?谁来替我补衣裳?谁来帮我刷马?” 楚狂说:“我都会做。” 小椒想了想,发现这些事确实不是非方惊愚不可,然而却依然心结未解,泪汪汪地在屋里转着圆,一副气急噎着的模样。这时却轮到楚狂跳起来质问方惊愚了,他一面气急败坏地吃着烤白薯,一面口齿不清地怒斥方惊愚: “你既要走,怎么不知会我一声?你心里还是有出蓬莱的念头的罢?” 方惊愚望了一眼窗外,只见月色朦胧,已是深夜,也不欲同他们过多纠缠。何况今日发生了甚多事,他心中早是一团乱麻,还未来得及细细理清,遂摇头道:“我乏了,你们也别问我话了,我现今只想一个人静静。你们早些安歇罢。” 他站起身,走出堂屋,身影冷寂。堂屋中的两个人都看得怔了,竟也没想要去拦他。 方惊愚回到厢房里,点了灯。房里没烧火,肉身贴着坚冰一样的冷。外头漆漆暗暗,满肚肠的愁绪仿佛自此时一齐涌上来。方惊愚坐在榻上,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陡然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白帝遗孤的名头便似一副枷锁,沉甸甸地落在他肩上。仿佛有了这名号后,所有蓬莱人的希冀便压到了他身上。 他又想起兄长了。今日琅玕卫的所言实则是将他心上的疮疤血淋淋地揭开了,他从此再不能罔顾一个事实:是他害了兄长,他让方悯圣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惊愚坐立不安,索性站起身来,走到铁力木柜前,打开最下一层柜门。 他在柜里摸到了一只布包,这是幼年时兄长赠他的一柄竹木牛筋弓,虽然窳劣,却是兄长为数不多的留于他身边的物事。每每心神不安时,他便会时时看一看这柄小弓。 然而今日他一掀开包弓的帕子,却瞠目结舌,只见牛筋断裂,竹弓臂也变了形,仿佛曾以极大力道拉开。 怎么回事?方惊愚颤抖着捧起那弓。他平日对此物极是珍重,不仅时时拂尘,且因怕其在梅雨时霉湿,常用炭火烘烤,对其妥善保养。他不过是和玉印卫一齐在演武场习了半月的刀,回来时却见这弓变成了这凄惨模样。这可是悯圣哥的遗物,天底下仅此一把! 方惊愚抬头一望,恰见楚狂在厢房门外花脚猫似的探头探脑,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竹弓上时,却心虚地撇开了。陡然间,方惊愚的怒火熊熊燃烧,心里现出了一个答案。 “是你动了这弓么?” 楚狂没发话,只是把脑袋胆怯地一缩,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于是方惊愚额上青筋暴跳,抄起一把笤帚,向那人追去。 “站住,死刁滑鬼,我要把你打到屁股开花!” 第29章 篥梦魂牵 当夜,楚狂做了噩梦。 他梦见一枚羽箭正握在他手上。竹木箭杆上了漆,画的是金红相间的拐子龙,耀武扬威。那箭用的是金鹫羽,破甲的镞头。 他已无数次梦见这场景。梦里的他似置身于鎏金幄帐之中,铜甗里蒸酒飘香,有许多望不清面孔的人影聚在一起掷骰,案上的铜子儿哗哗作响,泛着亮光。而他在那群人影轻蔑的视线里极口争辩着什么,脸红筋暴。绝望感旋即如潮水般淹上心头。突然间,他攥紧羽箭,狠狠往脑门处扎下。 刹那间,钻心的疼痛自头上传来。那痛似一条线,一气地描到脚底,又似有人楔开了他的血肉,往里头灌熔铜汁。世界四分五裂,天与地的界限、昼与夜的分别、黑与白的差异突而在他眼中不再分明。 楚狂自噩梦中陡然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急促起伏,发觉自己仿佛方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冷汗打湿了衣衫。他总是在做关于过往的噩梦,时而是师父在他眼前逝去,时而是他在玉鸡卫府中被残忍虐打,可大多梦境支离破碎,便同今夜的梦一般朦胧难辨,他没法自那些碎片里拼凑出自己的过往。 楚狂眨了眨眼,在黑暗里平复了一下心绪,扭头一看,却见自己置身于床榻上,挤在一张芦花褥子里,紧贴着方惊愚。 而好巧不巧,方惊愚也恰巧醒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冰冷地盯着自己,且臭着一张脸,怒不可遏的模样。 是还在为自己弄坏了他的弓而生气么?楚狂迷迷盹盹地想。方惊愚离家与玉印卫习刀的半月里,郑得利曾来托他教训一位欺男霸女的恶少。楚狂从方惊愚的柜里翻出一只竹木弓,用其射伤了那恶少,然而此弓也随之损坏。方惊愚发现这一事后,曾暴怒失态,挥舞着笤帚追赶自己。然而此时他气的似是另外一事。 “抓够了么?”方惊愚咬牙切齿道。 楚狂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继续迷茫地眨着眼。 方惊愚说:“你三更半夜的,又溜我榻上来作甚?且还死揪着我不放,叽里咕噜地说些梦话……你快要将我的腕子拧断了,快放手!” 楚狂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果真紧攥着他的胳臂,便似溺水的人抱着浮木不放一般。他放了手,只见方惊愚臂上被掐出几道青紫的痕迹,也不愧疚,装着痴道,“主子,我有夜游之症呢。且你那被窝瞧起来舒坦,我进去睡一睡,也不过是替你暖床罢了。” 方惊愚厉声道:“我赎你回来,又不是要你暖床的!” 说罢这些话,他却见楚狂脸色虚白着,被汗水浸透的模样,想起这厮昨日感了风寒,约莫病还未好,身上也带伤,便放缓了口气,道:“是下房里烧的火不够暖,你受冻了么?我去熬些伤寒药来。” 楚狂却摇了摇头,不知何时,他的指节又悄悄攀上方惊愚的寝衣,紧紧拈住了衣角,像个小孩儿似的,神色不安而惊惶。方惊愚听他方才梦话,也知他是在做噩梦,又道: 天纵骄狂 第28节 “你放心,我去按着得利的方子新拣一包药,不是那加了麻沸散的旧药。你若觉得下房太冷,便在这里过夜罢。” 说着,他便狠一狠心,把楚狂的手指扳开了。方惊愚披了衣,从书案上翻出郑得利给的风寒方子,就着月光看了看,从药箱里翻了些药,拣进药铫子里熬了。待熬了一碗稠黑苦汁,他端着回到房中,递给楚狂。 楚狂已经坐起来了,安静地叠手坐着,不知在想什么。他在榻沿上接过药碗,慢慢将药汁喝了。 夜忽而沉静下来,月光轻纱似的罩在窗棂上,虫声寥落地响,仿佛世界里仅有他们二人。方惊愚忽而有满心的话欲冲破喉口,然而只拣了最紧要的问道: “先前你说要带一人出蓬莱,是怎么回事?” 楚狂听了这话,也不打蔫了,立起腰杆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怎么,你有兴致了么?什么时候同我一起走?” “走什么走?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出关,你是受了谁的指使,要做这事?”方惊愚也直视着他,审问道。“你可知此事一旦揭发,若是从重发落便是要掉脑袋的罪?” “这是师父托我的事,至于缘由,我尚不知晓。”楚狂说。 “你师父是什么人?” 楚狂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一个字来,最后唧唧哝哝道:“师父就是师父,姓师名父。”又叫道,“我又不识字儿,大老粗一个,怎知他叫甚赵钱李孙!” “他要你带人出关,你就照做?哪怕这是件送命的差事?” 楚狂敛了嚣狂的神色,低眉垂眼地道,“师父还救过我性命呢,一命还一命,我觉得倒也划得来。何况这是他的遗愿。” 方惊愚见他眉宇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哀愁,心知是从他嘴里再撬不出别话了,便一转话锋。“对了,有一事我尚想问你。” 楚狂抬眼看他。 “你的这只眼睛是怎么回事?”方惊愚指着他的右眼问道。那是一只赤红的重瞳,瞳仁有两只,然而紧连着,葫芦似的形状。那眼瞳平日里有乱发遮盖着,旁人少有觉察。重瞳少见,常被当作吉兆或凶征。 楚狂说:“还能怎样?天生的。” “天生的?” “同常人也无甚区别,但兴许是重瞳的缘故,视野会略宽些。”楚狂说着,又咧嘴一笑。“可是太显眼,平常我也不爱露出来。” 他轻轻晃着脑袋,发丝凌乱,发梢似被胡乱剪过,堪堪及肩头,似一只蓬毛野犬,方惊愚竟不自觉地伸手要理一理他的发,然而只是一抬手,方惊愚便忽见楚狂浑身被雷击中似的一颤,整个人不自觉后缩。 “怎么了?” “你……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楚狂忽而颤抖着问。 “生什么气?” “把你的竹弓弄坏,还有半夜偷溜上你的榻……”他絮絮地点数着,低下了头,却藏不住眼中的动摇。方惊愚看着他,忽生出一个猜想:莫非楚狂——以为自己伸手是要打他? 这并非一个无端的念头。方惊愚曾在将他带回家包扎伤处时便已看过他的身躯。那精瘦的身体上如虫盘踞着斑驳而狰狞的伤疤,看得出曾历经多次惨无人道的虐打。兴许是今夜做了一场噩梦罢,那素来张扬跋扈的“走肉”竟像霜打的叶子,蔫萎了神气,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 方惊愚伸手碰了碰他的肩,果不其然,楚狂当即龇牙咧嘴,向后瑟缩而去,看来是肩上有伤。方惊愚将褥子摊开,道:“你身上皆是伤,下房里的床榻硬,睡不稳当,你就在这儿安歇罢,我去睡那边。” 说着,他便拿起竹枕,起身要往下房里去。然而楚狂却一把揪住了他,涎皮赖脸地要他留下,说是两个人挤在一块儿方可取暖。这厮一遭梦魇缠身,便会变成一只惊弓之鸟,不惟怕黑、怕冷,还硬要寻人讲话。方惊愚往时见他发作过几回,然而皆不如现今这般强烈,看来他是做了个极大的噩梦了,遂只得无奈地留下,同他一起睡在褥子里。 两人躺在榻上,月色柔柔地落进来,堆纱叠绉一般地落在身上。夜很宁静,只听得见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方惊愚恍然间似回到了儿时,那时的他夜里不愿回别院,缠着同兄长一起入睡。他如一只雏鸟,兄长那带着熏衣香的臂弯便是他的归巢。 真是奇事,分明身边睡着的不是兄长,而是一位疑犯,他却无由地感到心头略宽,方惊愚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段时日,他记挂起方悯圣的时刻愈发频仍了。为一扫心头阴霾,他索性不去多想,闭眼入眠。 然而一闭眼,梦里依然处处是方悯圣的影子。他梦见猗猗翠竹间,兄长把着他的手,与他一起拉开竹木小弓;百日红盛放的庭院里,方悯圣背着他,一齐追逐穿花蛱蝶;马厩之前,方悯圣取出羊骨管,放在口边奏起一曲《离别难》,听得他潸然泪下,不知是为曲哭,还是为兄长流泪……晨光熹微,方惊愚猛一睁眼,发觉自己睡于榻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爬起来,狼狈地抹着泪,心口依然刀割似的疼,再一望身边,楚狂已然不见。街上传来头陀打铁板的声音,晨起的时候到了,楚狂约莫已去烧火洒扫了。 方惊愚在榻上静坐了一会,等着心中的钝痛渐息。然而正在此时,他却听到了一阵乐声。 那乐声凄清冷寂,便似一捧沁凉的山泉水,潺潺淌入耳中。方惊愚震愕不已:这是《离别难》! 他慌忙起身,也不及披衣,倒踩了鞋跟奔出房去。他认得那是一阵凄婉的筚篥声,似凉风太息,老柏击叶。那熟悉的曲调和方悯圣当年吹予他听的一模一样! 乐声似从院里传来,方惊愚气喘吁吁地赶去,然而却不见人影。不知何时,那筚篥声也停了,梧桐树摇曳着一树青荫,沙沙作响。方惊愚环视四周,怅然若失。 他是在做梦么?因太过思念兄长而生出了幻觉,听到了梦里的乐声? 他忽瞥见小椒和楚狂伏在井沿边,两只脑袋顶在一起,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他慢慢地走过去,淡声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 小椒抬眼,一副惊慌模样,又瞪着楚狂道:“咱们好像将桶跌进井里啦!” 楚狂说:“今儿我想打水的,不成想那井绳老了,竟断了开来,把桶落进去了。一会我寻条竹竿来将它捞起便是了。” 方惊愚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两人望着他心不在焉的背影慢慢远去,直到瞧不见了,方才鬼鬼祟祟地再凑作一块儿。小椒压着声道:“楚长工,你快将那骨管放回去!要是扎嘴葫芦发现咱们在这里偷吹他的宝贝笛子,咱们非得被他用杖子擀烂屁股不可!” 楚狂这才从袖里取出一只羊骨管子,擦了擦,撇嘴道,“这叫筚篥。” “管它叫甚呢!”小椒说。她见方惊愚时常宝贝地带着这物事,看着似乐器,却又不曾听方惊愚吹奏过,便唆楚狂昨夜趁其熟睡时窃了来。没想到这楚狂看着胸无点墨、全无礼数,吹起筚篥来却得心应手,乐音行云流水似的淌出。她又不禁赞叹道,“说起来,楚长工,你真会吹这玩意儿呀,好得似仙宫里的乐工了。你学过么?” 楚狂挠了挠头,说,“不曾学过。” 他望着那骨管,陷入深深的迷惘。是啊,他分明没学过一样乐器,怎么就突然会吹奏了呢?莫非那乐理也同身中流淌的血脉一样,与他的重瞳一般,是天生便有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强去弄明白。随随便便地将筚篥用袖口一拭,便收进了怀里。 第30章 疑心妄念 在家中住了一段时日后,方惊愚发现楚狂确然是位疯子。 非但如此,这厮有时还会似断线木人似的呆呆傻傻。方惊愚才知这小子为何是人牙子手里的滞销货了,因为楚狂清醒时极刁滑,昏聩时又似发狂猛兽般失了神智。有时他会愣怔怔地坐在廊下,眺望远方,一望便是一整日;常丢三落四,记不得自己前一个时辰前做了什么事;有时甚至会突而丢下手中活计,宛若恶犬般扑地乱爬,朝着风撕咬怒吼,像在与看不见的幽魂搏斗。方惊愚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心道,自己是将个大麻烦迎入了门! 楚狂还不会认字,任方惊愚如何手把手地教他,他如何绞尽脑汁,也只会写一到四这四个字,因他只会画横杠。对方惊愚悉心传授的笔画写法,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兴许是脑筋受了伤的缘故,那些字在楚狂眼前便似活起来了一般,在他眼前舞蹈、扭曲,使他没法同常人般念书学字。 方惊愚自然不知他的苦衷,只是叹息道:“你既这样不用心习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又该怎么办?” 连小椒那样的钝脑筋也能靠着老老实实地抄字册习字,他不信楚狂做不到。然而方惊愚一垂眸,却见楚狂趴在地上用木枝画着画,一副不亦乐乎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哀其不争,冷冷地道: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楚狂仰起一张满是灰尘的花脸,喜颠颠地笑,“听见了。可是主子,不会写名字也不打紧,会画画不便成了?” 他让开身子,让方惊愚望见他在地上画的画儿:一只小狗,一条小鱼。方惊愚指着那画问:“这是什么?” 楚狂指着那条鱼儿,又指了指方惊愚。接着又点着那小狗,指尖转向自己。他向方惊愚露齿一笑: “是我和你。” 休沐的日子飞一样地过去。按律规,方惊愚与小椒该去蓬莱府应卯了。 然而到了上值的那一日,小椒哭丧着脸,卷着芦花被子在院里撒泼打滚,大叫道: “我不要去应卯,我不去!” 方惊愚揪住被卷的一头,使力摊开,冷声道:“你不去蓬莱府,便只得被裁汰,哪有工钱领?没有工钱,你怎样吃饭?” “我情愿在家里写字,一日抄十本字册!”小椒眼泪汪汪地道,“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何要去上班?” 楚狂在一旁蹲着看热闹,一面用木枝在地上扒拉着画画,画的是一只大王八盖着小王八。当方惊愚黑着脸走过来,问他在画甚的时候,他说:“写生。”于是方惊愚毫不客气地自房里取出三十余斤重的铁链子,锁他身上。当楚狂恼怒狂叫着问方惊愚此举的缘由时,他说:“拴狗。”于是楚狂不服,跳起来同他厮打,一时间,方家小院里闹作一团,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折腾毕了,小椒被套上一件绉巴巴的红布衫子,涕泗横流,跪坐在院里听方惊愚的训。方惊愚踱着步,黑着一张脸道: “咱们早该上值去了!是玉印卫见咱们上回捕得‘阎魔罗王’踪迹,又见咱们同‘阎魔罗王’厮斗,受了些伤,我也去随她在演武场习了半月的刀,才准咱们多过几天小日月。如今再延下去,怕是万万不成了。你既明白这道理,便随我一起去罢,现今过去还能赶上点卯。” 小椒自然也明白他说的道理,于是挂着一张苦瓜脸慢慢爬起来,拿起串珠链子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两人还未出门,却听得院门外一阵喧阗。有人杀猪似的惨嚎道: “方惊愚,你给我出来!” 继而是一阵疾风骤雨似的拍门声,两扇木门剧烈震颤,仿佛将被冲破。方惊愚眉头一蹙,抽了门闩,猛然将门页打开。只见门外挨山塞海似的填满了人影,人群中央簇拥着一架小轮车,一个着深烟色丝锦袍的人歪在车上,两眼豆粒样的小,拱着鼻头,却是那欺侮过郑得利的陶少爷。 陶少爷见了方惊愚后,浑身火烧似的颤起来,破口大骂道: “狗奴材,是你害得本少爷两腿同死木一般动弹不得的罢!老子当日挨了你一箭,半身不遂,你要怎么赔老子?” 方惊愚听得莫名其妙,唯有在一旁探头探脑的楚狂知晓实情。原来是这鱼肉乡里的陶少爷当日被楚狂一箭射中肩俞穴后,当即身下屎尿直流,两腿不听使唤。陶府遍寻名医,然而位位皆说陶少爷这伤医不好,往后只能做个风疾废人了。 陶少爷听了此话,自然勃然大怒。他一回想那箭的来处,分明便是出自方家小院的方向,于是便笃定郑得利是同方惊愚勾结,怒冲冲地杀来了。 此时他率一众伴当堵在方家小院门前,咄咄逼人道:“驴的,回话啊!是你害得老子这两条腿动弹不得的罢!” 方惊愚依然一头雾水,然而见此人小眼拱鼻,身上衣衫成色甚好,隐约猜出他便是那位郑得利说过的恶少,当即蹙眉道:“我认得你么?” “你还装蒜!那姓郑的孬种哪会射箭?只有你这武艺高强的方大捕头才做得出这等事!”陶少爷不依不饶,大闹道,“你断了我两条腿,我要杀你的头!杀头!” 一旁的伴当们连声起哄,街巷中登时犹如蜩沸。街坊们见了这阵势,皆心惊肉跳,闭门不出。小椒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一旁呆然伫立。 唯有楚狂知晓陶少爷在唾骂何事,他当即带着铁链子跳出去,狠狠往陶少爷面上来了一记拳头。 陶少爷当即止了骂声,连声怪叫:“哎唷,好痛!”若不是一旁家丁搀着,他险些连人带车翻倒。待坐稳了,他又恶狠狠地盯向楚狂,嘴里仍在哼哼唧唧地唾骂: “方惊愚,你还说不是你下的手!瞧瞧你家那没教养的下人,似条疯狗一般一气儿乱咬,我可是出身自大富之家的陶家,我阿爷是可是靺鞨卫,你就等死罢!” 听到“靺鞨卫”这仨字,方惊愚目光一暗。 于是他伸手捉住楚狂腕子,将其扯到身后,冷声对陶少爷道:“我虽知你三番二次纠缠我的友人,可他却向我再三恳求,不必再去捕你,故而我至今未与你打过照面,也不认得你。然而你既寻上门来,我便能凭奸淫罪将你扭送至蓬莱府,知道了么?” 他目光极冷,眸中宛有霜天寒色,带着天成的威压。陶少爷和众伴当忽而似被掐住了脖颈,鸦雀无声,先前的嚣张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便似一群被逮住的耗子,显出退怯神色。 乘着陶少爷退缩,方惊愚将木门猛地一合,死死闩上,对小椒道:“不同他们费口舌了,玉印卫还在蓬莱府候着咱们训示呢。门前人多,我们走别的道,从另一头的院墙上翻出去。” 小椒六神无主:“可、可是,他们若乘着咱们不在家,将咱们院子毁了怎么办?” “咱家有几两银子?顺袋都是空的。他若是敢动咱们这小院,我倒有口实拿他去下牢关上几日了。你也知道我师父最恼人迟去,若咱们再延宕了到蓬莱府的时辰,你还记得她以前是怎么待你的么?” 红衣少女想起了玉印卫罚他们时的情形,瑟瑟发抖,声调也变了:“她……她会给咱们套上重枷,从清宁山顶踹下去……” 方惊愚点头:“明白就好,咱们快走罢。” 这时他却忽想起房里铁力木柜里藏着的含光剑,这是能证明他是白帝遗孤的关键物事,若被人私自搜罗了去,怕不是会讹言踵至,于他大大不利。于是他快步走向后院,取了马棚里的蓬草,回房中将含光剑裹了,忽又忧心起那兄长的遗物小竹弓来,便也用布裹好,放进褡裢。 做罢这一切后,他快步出了厢房,吩咐楚狂道:“咱俩去应卯了,若那陶少爷闯进府来,你打不过便跑罢。” 说完这话,方惊愚忽想起眼前这人似是个有胆去杀玉鸡卫的刺客,还怀一身诡谲莫测的武功,便改了口,道: “……若你打得过,便狠狠咬他们一口,知道了么?” 楚狂正拖着沉重的铁链子,趴在地上画画儿,闻言仰头邪恶地一笑,应声道: “汪!” ———— 方惊愚和小椒翻过了夯土墙,穿过暗道,去往蓬莱府。 他们入了闹市,一路上人流如稠,拥挤不动。五香脱骨鸡、拉叶子烧饼、浆亮的蜜食金金红红地吊在摊棚里,似一串串灯笼,望得人满口流涎。小椒见了这些吃食,脚下软软地打摆子,快走不动了,全靠方惊愚一路提拉着。 天纵骄狂 第29节 然而好景不长,在快到蓬莱府的街口,忽有一片黑云飘过来,将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是陶府里凶神恶煞的褐衣伴当们。过不多时,两个家丁推着小轮车,徐徐地走过来,陶少爷正坐在那车上,趾高气扬地道: “想逃?我早看穿你们唱的这出空城奸计,死心罢!拿蓬莱府要挟我又如何?我阿爷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仙山卫,哪里怕官衙?方惊愚,不是你要扭送我进蓬莱府,是我逮住了你,要将你往死里打!” 看来陶少爷没进方家小院,而是派了眼线在院子四周监视他们的举动,跟着他们的行迹一路跟到了这处。 陶少爷猛地一挥手,指挥伴当们道:“打!这姓方的不过一小小仙山吏,竟敢伤我尊体,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伴当们便似汹涌海啸,扑将过来。廊房中摊棚翻倒,耍货落了一地,人群里尖叫声四起。 几位虎背熊腰的伴当抄着铁尺向方惊愚头顶劈来。方惊愚当机立断,拔刀出鞘,狠狠架住铁尺。小椒也将串珠链一扫,荡落一片家丁。然而来人多如过江之鲫,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两人不一会儿便被人潮吞没。 那陶少爷也混在人丛里,此时靠着几个家丁搀扶勉强站起。他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开一柄环首短匕,朝方惊愚扑去,欲要撕碎这个他觉得害他废了两腿的仇人。 因他双目赤红,状极疯狂,倒教方惊愚吃了一惊,抽刀格挡已然来不及。方惊愚急不暇择,摸上腰里被蓬草包裹的含光剑,用剑鞘往陶少爷胸口狠狠一击,将他撞翻在地。 方惊愚这一击又重又狠,陶少爷顿时胸腹间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时间倒地不起,直往外吐酸水。待家丁们再度将他搀起,却只见街巷里满地的狼藉,方惊愚和小椒已不见踪影。 伴当们惶恐地向他禀告:“少……少爷,那两个奴材趁您玉、玉体抱恙,乘机跑了,还要追么?” “废物!”陶少爷破口大骂,却又因胸口的钝痛而哀叫不已。最后他缓过一口气,恶狠狠地道,“追个屁,他们一入了蓬莱府,便是玉印卫罩着的人了!我阿爷不在这儿,你们追上去就是赶着去送死,一群没脑子的猪猡!” 方惊愚既不见踪影,一行人只得灰溜溜地回了陶府。陶少爷不是没想过要去拿那郑得利那怂包是问,可眼下他胸口疼痛欲裂,只欲回家歇息。 待入了陶府,仆侍们忙前忙后,取了土元粉敷他伤处,又紧紧忙忙地去煎药。陶少爷则靠在小轮车上,哎唷哎唷地一气儿叫唤,像一只将被割颈放血的公鸡。 他正叫唤着,却有人从正房里慢慢踱出来了。陶少爷抬头一看,只见来人枯瘦如老树根,着一件直领缭绫衣,腰悬靺鞨玉,眼窝深邃,目光阴冷莫测,却是他阿爷——靺鞨卫! 见了靺鞨卫,陶少爷愈发哭天抢地:“阿爷,外头有地棍欺侮您孙儿!” 靺鞨卫走过来,然而目光只是往他身上蜻蜓点水似的一掠。毕竟陶家子嗣甚多,他自然不将这欺行霸市的孙儿放在眼里。 “哼,幺儿啊。是你有错在先,惹了旁人罢。你落到如今这境地,多半也是咎由自取,哈哈!”瘦老头儿无情地笑道。 陶少爷急红了眼,“阿爷,你怎能不顾孙儿死活?那姓方的贼杀才用箭射中了我,害我下头偏枯,方刚又在街市里用剑鞘打得我吐逆,我现今嘴巴里皆是血呢!” 他夸饰矫伪,便是为了教阿爷看他一眼。果不其然,靺鞨卫将目光瞥了过来。陶少爷慌忙解了前襟,将乌青的胸膛展给靺鞨卫看,嘴里叽咕道:“他这一狠击,教我受了重伤……” 靺鞨卫却自言自语道:“姓方?” 老头儿的口气忽而冷肃了些,问陶少爷道:“那人名甚?” 陶少爷以为阿爷关照自己,喜不自胜,忙不迭道:“是方惊愚,琅玕卫不要的那位破落儿子!现今虽是一位破衣烂衫的仙山吏,腔子里的胆儿养得却是肥起来了!” 靺鞨卫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老头儿俯身下去,望向了陶少爷胸口的那道淤青。方惊愚过得比他想象中的更好些,他本以为当年那手脚萎弱的小孩儿早已泯然众人。让玉印卫授其刀术,也不过是为了强健其筋骨,助其多度过几个寒冬罢了。一股涩意忽而涌上心头,靺鞨卫想,莫非自己——是养虎为患了么? 然而老头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一介仙山吏,在他眼里微如尘芥,能在蓬莱翻出什么浪花? 靺鞨卫轻哼一声,直起身,欲要转身离去。他对这位为非作歹的孙儿全无兴致。 但是就在这时,他的眼里再度映入了那道淤青。靺鞨卫的神情本是漠然的,眼瞳却瞪得愈来愈大。他忽而再度俯身,仔细地查看起那淤青起来。 “阿、阿爷,怎么了?” “幺儿,你说是那位叫方惊愚的仙山吏……用剑鞘打了你?” “是啊,打得极重,我的骨头现在还在嗡嗡地响呢!” “那是一柄怎样的剑?” 陶少爷不明白阿爷为何会这样问,然而依旧老实答道:“用蓬草包着,看不清,但确是瘦长长的一条,应是剑没错。” 靺鞨卫沉默不语。那深色的淤血隐隐连成一个小小的纹样,鹿角驼头,正是释龙的纹样,是天家象征。寻常人可能难以觉察,然而生性多疑奸猾的靺鞨卫却登时想到了一事—— 击在他孙儿胸口的那剑,是天子佩剑! 方惊愚身为已与琅玕卫断绝关系之人,怎会有一柄天子剑? 像有墨云长久地在靺鞨卫脸上盘桓,他的面色阴晴不定。陶少爷惊恐地望着阿爷,他不曾见过阿爷这般阴鸷的模样,目光冷冽着,然而嘴角上勾,似张獠的毒蛇。 “阿爷,是我、我做错了什么事么?” 突然间,一阵惊雷似的笑声在前院中炸开,老头儿用力拍陶少爷的肩,大笑道:“不,幺儿,你做得很好,很好!好到让我明白了故人的用意……” 靺鞨卫旋即窝住兴儿,脸上每一道纵横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险毒与阴暗。他对着空里喟叹,声音轻轻散在风里。 “十年了。方老弟真是用心良苦,用计深远呐!” 第31章 鬼影憧憧 穿过宅门,方惊愚和小椒来到了蓬莱府的三堂。 堂上悬一张樟木扁牍:“肃恭”,僻静安宁,满室的瓜芦木清香。从方窗格子里洒进来的日光落在地上,似一排排码放好的白豆腐块。紫檀屏风前头摆一张方桌,几张圈椅,一位黑衣老妇正坐在椅上吃茶。 见他们二人入了内宅,老妇放下杯盏,淡淡道:“你们来了。” 方惊愚点头,牵着抖抖索索的小椒坐下叙茶,这老妇是他的师父——镇守蓬莱的玉印卫。因他与她有师徒之缘,故而他与小椒不似在大堂里奔走的胥吏一般,而是进三堂之内听玉印卫的授意办事,因此寻常仙山吏也将他俩敬上几分。然而小椒甚怕这冷冽无情的玉印卫,自进内宅起便躲在方惊愚身后,弓腰猫儿似的蹑手蹑脚。 待两人在堂上坐定,玉印卫方才开口: “我派你们一件活计,去觅鹿村一趟。” “觅鹿村?”方惊愚一怔,觉得这地名甚是耳熟。 “十年前,‘阎魔罗王’曾在那里犯下滔天罪行,屠尽一村居民,令那地化作尸山血海。那村此后便静无人烟,然而近来却有传言,说是那里现今有了些人息,甚而有人称‘阎魔罗王’再度出没,将那村霸据作自己的山头。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我想让你去看看。” 又是和“阎魔罗王”有关之事。方惊愚蹙眉,不知自何时起,那逃犯便似一张蛛网,与自己身边的一切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能携帮手去么?”他问。 “自然可以,‘阎魔罗王’乃蓬莱头号凶犯,凡与其有关之事,府中捕吏皆能听候你调遣。”玉印卫道,“还有原来那蓬莱骑队里的头项,你同他熟识罢?他曾见过‘阎魔罗王’一面,又是沙场老手,你若觉得与他做个搭子更得心应手,便也叫上他一齐去罢。” 方惊愚点了点头,又见老妇干枯的嘴角咧开一抹微笑。“此事甚是紧要,若你这回能立下功劳,指不定便可得蓬莱仙宫赏赐的‘仙馔’了。” 方惊愚心里却一苦。“仙馔”,这件物事在如今的他听来已不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即了。他是备受瞩目的白帝之子,压在肩上的担子较以往更是沉重。但话说回来,他确是要靠“仙馔”使气力倍蓰,拥有可与仙山卫相匹的一战之力,好作下步打算。 “弟子会全力以赴,争取早日捕得‘阎魔罗王’。”他最后道。 离开蓬莱府,方惊愚又回家中打点了行囊。当日午后,一行人便乘马奔向觅鹿村。 这回去的统共二三十人,由两人作先阵打头,方惊愚、小椒紧随其后。因方惊愚仍不放心将楚狂这形迹可疑的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家中,且见这厮尚且有胆去杀玉鸡卫,武功底子约莫也差不到哪儿去,便也将他自院里拖出来了,携在身边。 那常被他们称作“头项”的粗壮独眼汉子也一起来了,一段时日不见,他肌肤又似黧黑了些,带着洒脱的野气。独眼男人骑跨于黑骊之上,豪快地对方惊愚笑道: “惊愚,咱们又见面了!” 方惊愚难得地淡淡一笑:“这回有头项搭把手,我的心也踏实了不少。” 独眼男人笑道:“哪儿的话!我也盼着能早日捕得‘阎魔罗王’,好报那一箭之仇。你肯捎上我,应是我向你道谢才是。”他的目光掠过方惊愚身旁的小椒,落在一位骑着白青毛的人影上。头项探询地问,“这位小兄弟是?” 楚狂正怯怯地伏在马儿上,不知何时,他寻来了一块缎条手帕子包住了头脸。方惊愚道:“这是我家中新赎来的厮役,我见他有些拳脚本事,便携在了身边。” 头项点了点头。然而楚狂却死死盯着他那只被丝质眼罩覆着的瞎眼,先脱口而出:“对不住。” 独眼男人满心奇怪:“为何要同我说‘对不住’?”再一看那厮役,又飞快地将脸埋在马背上,一副羞怕见人的模样,更觉古怪。方惊愚也纳闷着,然而也替他说话道,“头项莫见怪,这下仆少了根脑筋,平日里疯疯癫癫的,离奇话甚多。”于是众人便也不把这怪话放在心里,策马前行。 奔走了一二个时辰,天色渐阴,日头薄薄的,像一片轻飘飘的剪纸,连光也是虚的,然而乌云却是实芯的厚重,里头似灌满了铁浆。远远的能望见觅鹿村,枯禾赤野,几顶草棚在道旁的污雪后冒了顶。一缕炊烟宛若细线,连着天地,这村里果真似有着人息。 入村需经一条崎岖小道,马不可行。众人将汗浸浸的马儿牵到槐树边拴好,商量着如何进村。 楚狂下了马后,忽转了先前那畏怯的模样,自前襟里掏出藏着的一只大包子,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油光。一面吃,他两只眼一面同鹞鹰似的,迸出两道精光。楚狂不耐烦地对方惊愚道,“有甚么好商量的?与其来这里云游观光,不若早些同我出蓬莱的好……” 方惊愚听他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心里不免一慌,赶忙夺过他手里的包子,猛塞进他嘴里。 楚狂呜呜直叫。方惊愚冷冷地问他道:“哪儿来的包子?” “乘你们不在时,上街里买的。” “哪儿来的银钱?” “乘你们不在时,在榻底翻出来的。” 方惊愚暗暗心惊,这厮怎会知道自己这打小便有的藏钱的习癖?他将楚狂揪至一旁,压低嗓音,严切道:“方才出蓬莱的话,你不许再说第二次,知道了么?” “主子,你怕羞呀?”楚狂继续嚼着包子,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我知道你想出蓬莱的。你若一声令下,我便是驮,也会给你驮出蓬莱去。” “我不出去!我要留在这里!”方惊愚咬牙切齿,扬声道。仙山吏们将愕然的目光投过来,看得他脸上微红,于是又恨声对楚狂说,“总而言之,我现今只想做个本分之人,老老实实守好蓬莱。你也别与我说什么翻天关的话了,要掉脑袋的,知道了么?” 楚狂哼了一声,却撇过脑袋去,默默地嚼着包子,不理会他。这厮倒还拿乔起来了,于是方惊愚也赌气似的不理他,招呼其余人同上石径,一齐进了觅鹿村。 村中井堙木刊,甚是荒凉。偶听得几声鸟雀啁啾,也是不成曲调的零零碎碎。土地硬壳子一般,盖着污黑的雪。走不多时,道旁隐隐出现了些人影,鹑衣百结,手脚细得似鸟爪子,都没精打采地伏在地上,破布衫底下隐约可见漆黑的烙印,看来这些人是曾私走天关、后来又被逮住的“走肉”无疑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走肉’?”小椒望着那些人,小声问道。他们的脸颊惨白,好似幽魂,教她害怕。 独眼男人道:“此地曾遭‘阎魔罗王’血洗,没了人烟。约莫是‘走肉’们服了刑后便流落此地,又见这里僻静,少有世人搅扰,便在此定居了罢。” 趴在道旁的“走肉”见一众仙山吏前来,虽觉恐惧,却因饥馁而无力,只颤了几下手脚,便又躺落在地。在一旁的楚狂却横插一口,叫嚣道: “呸,‘阎魔罗王’才没干过那种事!” 众人将目光投向他,他又知趣地住了嘴,嚼着包子别过脸,哼哼唧唧道:“我脑筋有问题,刚才不过是随口说的胡话,莫放在心上。” 小椒又接着磕巴地问:“那……‘阎魔罗王’又会在哪儿?他既霸占了这地方,这些人都不觉恐惧么?为何不跑?” 众人皆蹙眉,找不出这问题的答案,有人道:“该不会是玉印卫她老人家弄错了罢?阎魔罗王根本没来这里!”又有人说,“若此地风平浪静,玉印卫大人又怎会派咱们前来?” 争论持续了片刻,最后,方惊愚指向那一线炊烟,道:“不论如何,我们应过去看看。那里兴许会有咱们要的答案。” 于是一行人迤迤逦逦地前行。愈往前走,四周的景致便愈发枯败苍凉,风里还隐隐散着一股尸解似的恶臭。过不多时,忽有仙山吏惊叫道: “前头的是什么人?” 众人便将目光抛向了路的尽头,迎面歪歪斜斜地走过来两人,趔趄着,似才去过势的阉人。那两个人影走近了,然而一股惊心骇胆的恶臭也随之而来。一众蚊蝇在他们身上乱舞,一人戴六合帽,大腹便便;一人着明金衣,看着年纪甚轻。两人的脸色皆白惨惨的,似傅了粉。 这两人看着面熟,独眼男人紧盯着他们半晌,忽而色变,立即抓住方惊愚的臂膀道:“……是他们!” 方惊愚自然也认出了这两人,脸色微变。一个月前,他们曾打过照面——是他曾在铜井村吉顺客栈里见过的游商和游侠儿! “你们怎么在这里?”方惊愚试探着问道。 那两人曾在邪教“大源道”的操虫使陈小二的手里受了伤,可方惊愚后来听同行的仙山吏说,此两人过后便离奇地没了踪影,不知去向。 此时这二人打着颤,似犯了羊角疯,游商眼珠子翻白,嘴里断断续续地吟哦: “头……头。” “头怎么了?” 游侠儿也抽搐着,然而脸上浮现出阴惨惨的笑意:“你们看见,我们的……头……了么?” 陡然间,他们的颈子齐齐断裂,头滚落到了足下!这时众人惊见那两只头颅皆少了一半,断面血肉模糊,只是方才用巾帽遮着,竟教人不察。方惊愚低喝道: 天纵骄狂 第30节 “小心!他们一月之前就已死于‘大源道’教徒之手,我们现今看到的……兴许不是人!” 众人心惊胆战,既不是人,那又会是什么?一月之前已死的尸首为何能在他们面前吐字、走动?突然间,一阵阴风乍起,风中飘来刺鼻的血腥气,凄厉的呼啸声穿林而来,宛若万千鬼哭。那两具无头尸首竟直挺挺地僵立着,似有自己的意志,手爪挥舞,向众人直扑而来! 兀然生此异变,仙山吏们措手不及。方惊愚猛然抽出钢刀,格住了无头尸的迅猛一击。刀刃嗡嗡振动,由于尸僵,那尸首的手足铁一般的冷硬。 方惊愚反手一握,将头项佩剑猛然出鞘,行云流水似的一剑斩破两具无头尸的胸腹。腥臭而漆黑的水液当即迸溅开来,所赖方惊愚避得及时,身上未被溅着。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望着那瘫软在地的两具尸首,久久无言。 “为何死过的人……会出现在这村里?”小椒抖若筛糠,牙齿格格作响,恐惧地望向方惊愚。“扎嘴葫芦,这儿该不会……是个鬼村罢?” 话音刚落,那方才滚落在地的半只头颅忽而飞弹而起!那头颅张着两排森森白牙,倏地咬上一位仙山吏的面庞,顷刻间将皮肉咬得稀烂。惨叫声似碎瓷般迸裂开来,仙山吏们皆冷汗涔涔,惊恐地向后退去。那确然是鬼,是无法凭常理理解的物事。突然间,沾染血腥的头颅狰狞一笑,离开被扯烂了脸的仙山吏,继而飞扑向小椒! 然而有人早已觑稳时机,端好竹弓,拨弦急射。 刹那间,一支雕翎箭宛若白电,劈破天地阴晦,带着仿佛能摇撼山梁的猛劲深深刺入头颅眼窝,将其死死钉在山石上。 再一看另一只头颅,不知何时也已被羽箭穿透。那挽弓的人竟于一瞬间发出分道扬镳的两箭,疾而准地命中两只头颅。 方惊愚心头似有电光照亮,他猛一激灵,回头望向箭所发处,只见楚狂手持竹弓,杀气凛然,带着一脸不耐烦之色,腮帮子却仍在一动一动,嚼着那只笋肉包子,含糊不清道: “有什么事儿速速解决,我急着出蓬莱耍乐呢!” 第32章 黯兮惨倅 楚狂疾箭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穿那两只头颅。方惊愚尚在震惊,未及阻他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众仙山吏已先如雷喝彩,叫道: “好!” 方惊愚还正懵着神,便见仙山吏们已热切地围拢到楚狂身边,七嘴八舌道:“小兄弟,你这箭法好俊呐,师从何人?”有人道:“还道是方大捕头金屋藏娇呢,不想却是藏了位养繇基。”议论声一时沸沸扬扬。 楚狂得了夸赞,忘乎所以,洋洋得意,拱手道:“承让,承让。”抬头一看方惊愚脸色,却似六月的雷雨天。 方惊愚上前,猛然将他自人丛里拽出,带到一边,压声冷喝道:“不是让你别说那要出蓬莱的话么?” “哼,你还有兴致同这伙人扮家家酒呢,走还是不走,给个准话!” “我不走!即便要走,现今也不是时候。再说了,你何必要缠着我不放?就这么想让我翻越天关,做这违令之举么?”方惊愚恼道。 “因为你……”楚狂眨着眼,似在思考一定要带方惊愚出关的缘由,最终道,“……骨骼清奇。” 方惊愚无话可说。他的目光移向楚狂手里的竹弓,再一望自己不知何时被翻开的褡裢,当即沉默了。因楚狂方才猛力开弓,那弓臂已扭曲得不成样,新换的牛筋断了。兄长的遗物再度折在了这浑球的手里。 眼见此惨状,方惊愚心里怒火翻腾,脸上神色却冰冷,他用力夺过楚狂手中的弓,心疼地用布包了,放回褡裢中,并对楚狂示警:“你信不信?若下回你再敢说先前那些话,或是动了这弓分毫,我便会将你剁成薄片!” “呿,夹生蛋子。”楚狂撇嘴道。 “话说回来。为何你的箭术这般好?”方惊愚收罢弓,目光里渐而染上疑窦。 这回轮到楚狂打颤了。他忽而支支吾吾道:“我、我往时在青楼做工,陪恩客老爷投壶的时候多了,自然便会了。” “投壶与开弓又不是一回事。” 楚狂叽里咕噜地说了些胡话,勉强搪塞了过去。然而方惊愚依然起疑,一个奴才,怎能习得这般游刃有余的箭术?但一想此人竟有胆做刺杀玉鸡卫的刺客,身无本事倒也不可能。方惊愚返身回到行列中时,独眼男人倒凑上来了,与他低声道:“惊愚,你家中的那位厮役……” “怎的了?” 独眼男人神色肃穆,道:“他箭法这般超群……” 方惊愚心中一动。他知这位昔日的头项看人眼光毒辣,莫非是看出了楚狂身上的端倪么? 谁知却见独眼男人脸上隐隐现出些期许神色,接着道:“……此人箭法高妙,指不定可与‘阎魔罗王’一较高下!惊愚呐,你是捡到了个宝了!” 方惊愚没话了,在他看来,楚狂就是个二两银子买来的痴儿,还是个心机藏得颇深的疑犯,怎么就没人看穿其伪装?谁知是头项虽生疑,却顾及此人是方惊愚家仆,心想既是方惊愚这般有眼色的人,断不会将一个凶犯携在身边;而方惊愚却觉既然连与“阎摩罗王”打过照面的头项都未起疑,那楚狂多半不是“阎摩罗王”了。何况方惊愚瞧这厮疯疯傻傻,怎像那撒奸巨滑、二十年来举蓬莱之力仍逮不住的头号逃犯,便阴差阳错地减了疑心。 仙山吏们掘了陷坑,将那两只头颅与尸首掩埋了,在其上再盖了数块坚硬大石,做罢这一切后依然惊魂未定。这觅鹿村里果真有古怪。小椒更是怕得面无人色,颤声道:“他们方才那样……算是死了么?会不会等咱们走后,他们便会自己扒开土爬出来?” 无人能回答她的疑问。小椒又接着发抖道:“这村子比‘阎魔罗王’可怖多了!在这里盘踞的怕不是货真价实的阴差,连死人都使唤得!” 非但是她,众人心中也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疑问:这觅鹿村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环顾四周,只见白骨蔽野,鬼气森森。一群老鸹盘旋于空,喑哑嘶鸣。 将伤员包扎罢了后,一行人再度启行,只是这回审慎了许多,仙山吏们皆将刀剑抽在手上,绷着身子前进,偃止了交议声。众人路过一片坟地,幽圹萤扰,垒墓的墙砖也已然残破,然而每一座坟都被掘开,土坑空空荡荡。 小椒惊恐道:“这些坟里……好像都没有人!” 这又是怎么回事?仙山吏们面面相觑,只觉寒意仿佛藤蔓,沿着脊背慢慢缠上身躯。忽有人喊道:“前方有人!” 前头确然有人影,众人走近一看,是个瘦小伶仃的女孩儿。她正蹲在坟前吃供果,一身难以蔽体的破布衫子,脸巴子脏污。仙山吏们眉头一松,除却道旁尚存一息的“走肉”们外,这是他们在觅鹿村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独眼男人上前,摆一副和气的模样,问道:“小娃娃,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问了三四声,皆不见那女孩儿应答。独眼男人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那女孩才如蚊蚋一般细声道:“你一转身,便知我名姓了。” 独眼男人纳闷着,却也转过了身,只见身后却立着一块墓碑。碑上刻痕已然斑驳,看不清其上字迹。然而再一转眼,便听得一阵呼噜噜声传来,仿若猛兽吞涎,那小女娃突而狂态毕露,张牙舞爪地扑来! 方惊愚当机立断,拦到独眼男人面前,拔剑刺出,剑刃穿透其肩胛,将她狠狠钉在地上。创口处淌出漆黑浆液,恶臭难当。再一看那女孩儿,歪眼斜口里流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来,喃喃地道:“让我吃……让我吃你们的肉。大仙不给我施肉粥……我便只能在这里找肉吃……” 话音只持续了片刻,便慢慢消失了。方惊愚垂眸看那女孩儿,却见她手脚僵硬冰凉,显是已死多久。然而方才她却在坟包前吃供果,还能与他们说话——真是离奇,他们又撞见了一位死人!这时身后传来惊恐的叫声,方惊愚扭头去看,只见一众仙山吏已然围在那女孩儿蹲坐的坟包之前。有人舌头似打了结一般地道:“她……她吃的不是供果……” 但见坟包被掘开,露出底下新掩不久的尸首。然而尸身上有咬啮的痕迹,原来那孩子吃的是尸肉。 独眼男人咬牙切齿:“真是乱了套了!” 这觅鹿村里的一切都阴森可怖,能走路、说话的死人,在啃噬着腐肉的死人,这里究莫非是妖魔降临了么?方惊愚忽想起这女孩儿方才话里提到的一个词:“大仙”。他道:“是不是向着炊烟走,就能找到她方才说的施粥的‘大仙’?” 众人虽默然不语,心里却也认同他的说辞。这“大仙”又是何来头?在一个阴风阵阵的村子里施粥,又是个古怪的行径。他们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个想法,约莫见了那“大仙”后,这鬼村的谜团将能迎刃而解。 于是他们对那女孩儿如法炮制,掘坑掩埋后盖了石头,再度前行。这时已入了夜,夜色像稠墨,抹遍天野。老树枯枝沉默伫立,像一群黑森森的干尸,道不明的阴凉恐怖。前方隐隐有一点火光,引路星一般,仙山吏们在黑夜里穿行,便似走在泥淖里。也不知走了许久,四面黑漆漆的林叶褪去了些,火光愈来愈亮,他们发现一片平日用来晒谷的平地,那平地上正支着几张杉木桌,桌后放一口大锅,里面正咕嘟嘟煮着粥。 一列面黄肌瘦的“走肉”正排在锅前,手里拿着桦皮、瓦片,权当作碗,没精打采地等着上前装粥。锅旁站着个人影,着一袭篾织斗篷,戴风帽,宽大的帽檐投下一片厚重黑影,看不出那人的样貌。那人把着一只铁勺,在为饥民们舀粥。 “施粥的‘大仙’……会是他么?”小椒藏身在方惊愚身后,牙齿格格打战。 有仙山吏狐疑道:“可这人只是施粥,也瞧不出异状,说不准只是个愿赈灾的好心富商。” 众人躲在树丛后观望那晒谷场,一时也不敢上前。然而方惊愚眼尖,只见那些用瓦片接了粥的“走肉”们慢慢走开,蹲在树下用舌尖舐着粥水。不一时,他们浑身便似遭了雷电般抽搐起来,倒在地上,两眼翻白,肌肤皲裂,碎屑如小雪般纷纷落下——那粥果真有古怪! 突然间,“走肉”们厮扭作一团,狂嗥怒吼,宛若纠缠麻结。甚而有人以手爪抓挠对方面皮,血肉横飞。一瞬之间,晒谷场上血肉模糊,化作人间炼狱。 众人正看得惊心骇胆,却听得那披斗篷的人低低发笑,那声音虽不大,却不知怎的能清晰传入在场之人的耳鼓,如蚊蝇回旋: “诸位远道而来,寻本仙是有何事?” 这人自称“本仙”?众仙山吏正腿脚发软,方惊愚却已挺身而出,挡在众人面前,尽显敌意,扬声发问道: “你是何人?” “也不是何人,本仙不过是见此地灵气充郁,龙脉流经,四肩围护,便择此地而居罢了。”那人阴森笑道。“这地时常来些翻越天关而遭刑罚的可怜人儿,本仙怜悯他们常遭饥馁,便略施些粥水。诸位风尘仆仆而来,可要尝上一碗?” 他将盛满粥水的碗摆出,仙山吏们只见那碗里的粥水漆黑,遥遥地传来一股恶臭,竟似是一路上袭击他们的尸首里淌出的黑血。一时间,众人胆寒心颤。 “你自称仙人,名号究竟是什么?”方惊愚又喝问道。 “说起来,本仙还未与各位通名,实是失礼。不过本仙已誉延四海,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罢。” 那人阴恻恻的一笑。陡然间,天地似因此而一变。树林在风中震颤,如无光的暗海。林叶相击,宛若漆黑上涌的泡沫。穹窿没有星,与山野连成一片漆黑的帐幕。火光勾勒出厮杀的“走肉”们的身影,而在血海之中,那披着斗篷的人神秘莫测地徐徐说道。 “我乃‘大源道’教主,名为——‘雍和大仙’。” 第33章 雍和大仙 天已入夜,穹野漆暗。晒谷场前血海连绵,像铺开了一地红缎子。火光摇曳,映出一个披斗篷的阴森人影。 “雍和……大仙?” 仙山吏们怔然伫立,这名号于他们而言太过熟稔。传闻雍和大仙赐蓬莱以甘木之种,令仙木生长结实,普天之下无人不渴求那仙实所酿的玉液琼浆。那琼浆被称作“仙馔”,听闻若饮一樽,便可筋力甚伟,力敌千钧,又可愈难瘳之恙,益寿延年。因此雍和大仙深受民众景仰,可称是蓬莱的天神。 然而雍和大仙应在蓬莱仙宫内得天家供奉,又怎会蹇居此地?何况这披斗篷的人方才说他是“大源道教主”,“大源道”又是当今圣上最深恶痛绝的邪教,其教徒宣扬蓬莱之外有乐土“桃源”,唆使黎民翻越天关。这邪教之主怎会有着“雍和大仙”的名头? 那披斗篷的人见众人沉默不语,神色惊疑,哂笑道:“怎么,诸位不信?” “雍和大仙乃蓬莱之日月,光泽四野,你这等寝陋人物,怎可妄称雍和大仙!”有仙山吏怒喝道。 “蓬莱仙宫里供奉的不过是本仙之位,真身不在那处,国师那汲汲营营的小人却借本仙名号作威作福。至于样貌,此身也不过是副躯壳,只是为亲近黔黎,化作人形罢了。还是说……”那人微微抬起面庞,虽依然看不清面容,然而刹那间,一股仿若能堕指皲肤的阴冷之气铺散开来,凛若霜晨,令众人无不为之心胆俱寒。雍和大仙笑道,“你们胆敢直视本仙金身?” 众人不禁骇然。独眼男人额上沁出冷汗,他望见那人身后的大锅里沸着漆黑的粥水,其中的肉片似有神智一般,竟在扑扑跳动,诡谲之至。 “那是什么东西?你给‘走肉’们吃下的是什么?” 雍和大仙低低笑道:“是肉粥。” “为何要施粥给他们?” “蓬莱雪虐风饕,本仙看他们啼饥号寒,于心不忍,遂施粥予人,这岂不是一件大善行?” “既是肉粥,为何饮下粥水的‘走肉’们尽皆发狂?” “那并非发狂,只不过肉粥滚烫,兴许他们吃得急,灼痛了唇舌罢。那是强筋健骨的好粥,里头的肉片便是本仙的肉,吃了后,他们便会身上气力渐长,还会想起一些过往之事……” 雍和大仙的声音渐渐压低,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众人皆对他的话语听得一头雾水,独眼男人沉声喝问:“什么过往之事?” 突然间,雍和大仙振声大笑,那笑声凄厉喑哑,好似利物剐擦于冰面上: “关于蓬莱的往昔,只要吃了这碗肉粥,便都会知晓!蓬莱将罹大祸,变作冰天雪窖,不可久留。然而仙宫之人昏昧,竟对本仙及信者们赶尽杀绝!” 寒风飕飕,落叶纷飞,如怨魂们杂沓而来的脚步声。冷意啮入骨髓,仙山吏们寒噤不已。这自称“雍和大仙”的斗篷人果真不似常人,更似超然世外的鬼神,教他们不由自主地欲要躬揖叩拜。 众人僵如木鸡,晒谷场上陷入一片死寂。正在此时,那“雍和大仙”放了粥碗,缓步上前,走向众人,仙山吏们不由得畏怯后退,唯有楚狂站定不动。 “雍和大仙”走到楚狂跟前,抬起戴着一只戴着牛皮手套的手,指尖慢慢拨开他的发丝。仙山吏们缩在楚狂身后,望不清两人的神情,但却见得“雍和大仙”的指尖在其右眼处流连。斗篷人对楚狂笑道: “你与本仙……是同类。你往时一定吃过本仙的肉粥……” 方惊愚听得满头雾水,但楚狂似是对此无动于衷。这时“雍和大仙”又走向小椒,祂的步伐有一种虚浮的古怪,仿佛不曾生着双脚,而是踩着一团云雾飘然而行。小椒的脸皱作一团,拧幡布似的从眼里挤出了惊恐的泪水。“雍和大仙”又对她道: “我很中意你。你有道骨仙姿,可聆天语。” 小椒颤声道:“什么咸渍排骨?我听不懂!” “雍和大仙”嗬嗬笑道:“能在此地巧遇,确是与姑娘有些缘分,这样罢,这些肉粥的佐料便送予你罢。”祂伸出手,猛地捉住了小椒的腕节,小椒像奓毛猫儿,欲要挣脱,却觉手脚不知怎的软弱无力起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雍和大仙”将一只小猪皮口袋交到自己手里。那口袋里散出一股腐臭,且似有虫豸在其中蠕动,隐隐渗出黑液。小椒打着寒战,欲要丢掉,却听“雍和大仙”道: “此物稀贵之至,待姑娘哪日开悟,便懂得其中好处了。这也是本仙一片心意,若姑娘轻易捐弃之,呵呵……” 一时间,小椒吓得神不守舍,提着那皮袋木呆呆站着,涕泪如潡。然而那皮袋里的物事蠕动得更甚,小椒只觉自己仿佛捧着一枚剧烈鼓动的心脏,一时拿不住,将皮袋跌落在地。 陡然间,“雍和大仙”口角一沉,周身散出的寒气愈甚。与此同时,独眼男人瞥见四周似飘来一大片暗沉沉的黮云,仔细一瞧,却是那一众瘈狗一般血肉模糊的“走肉”,一个个齿发上披着血迹,双目通红,令人怵目惊心。 “走肉”们犹如围墙,将他们团团围起。独眼男人顿感不妙,慌忙端起四力战弓,架上羽箭,对准“雍和大仙”。“雍和大仙”阴冷地道: 天纵骄狂 第31节 “诸位是凭蓬莱府之名而来,看来这便是蓬莱仙宫对本仙的态度了么?” 独眼男人嘴皮一颤,似要说何话,然而一旁的仙山吏们已然抢白:“那是自然!‘雍和大仙’长生千岁,不受尘涴,是助蓬莱脱火劫雪祸之神明,怎能教你以伪谤真,冒其名号!” “雍和大仙”笑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既敢忤逆神明,那本仙也不必留你们性命了!” 祂一摆手,“走肉”们当即倾巢而出,似一大团马蜂般急涌而上。独眼男人面上沁出冷汗,嚅唲道:“今儿虽未逮着‘阎摩罗王’,却也捉到一条不相上下的大鱼了。”方惊愚则对仙山吏们疾喝道:“摆方圆阵势,往村口撤!” 此时他们不知敌手底细,且那“雍和大仙”来头古怪,不可长作周旋。于是仙山吏们执稠木枪、蛊雕角弓的围于外侧,抵挡着“走肉”们疯狂汹涌的进攻。那粥水似对“走肉”们起了奇效,令他们力大无穷,手脚硬如坚铁。不过一时工夫,便有仙山吏的枪杆被他们硬生生折断,他们挥舞起铁锤似的重拳,竟打断了几位仙山吏的肋巴骨。 那攻击宛若海啸,眼见着就要吞噬他们,忽然间,夜色里现出一道皎皎月光。 定睛一看,那并非月光,而是剑光!方惊愚一手持刀,另一手抽出背上被茅草裹覆的剑刃。含光出鞘,剑影似清绝桂魄,缭乱杨花。长剑削铁如泥,光色焕焕,不过一息间便将一片舞爪张牙的“走肉”斩落在地。 仙山吏们皆在退却,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自人群里走出,手中执的含光剑便如残雪凝辉,耀人眼目。方惊愚对旁人高喝道: “走!我殿后!” 仙山吏们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方惊愚总是如此,敢于挺身涉险。楚狂却也并未退却,而是紧随其身后,用自旁人手上夺来的角弓频频发箭,掩护方惊愚动作。然而他头上箭创偏于此刻作痛,令他不由得射空几箭。与此同时,“雍和大仙”低笑一声,竟似弹子一般跃出,斗篷飞动,其下飞出几道黑影,向方惊愚袭去。 方惊愚赶忙以刀剑格挡。那是“雍和大仙”的拳脚么?他感到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覆海之力,若不是以西皇铁为锻材的含光剑,说不定便要折于这袭击之下。 于交戟之间,方惊愚眯细了眼仔细一望,却大惊失色,那并非“雍和大仙”的手脚。那黑影细细黑黑,淌着粘稠的黑液,腥臭不已,是一条似八蛸一般的触角。 这“雍和大仙”究竟是什么妖魔? 正在此时,那黑影突而蹿起,尖啸着扑向方惊愚身后的楚狂!方惊愚急忙挥剑去挡,然而那黑影却似有神智一般,灵巧地避过锋芒。情势危急,不及多想,他猛地撞开楚狂。就在那一刹间,剑风拂掠起“雍和大仙”的风帽,方惊愚望见了大仙的脸孔。 那是一张令人胆裂魂飞的面孔。肌肤如泥淖一般,浑浊不清,并无下颏,其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白斑。 定睛一看,那并非白斑,而是眼珠。眼珠子鼓动着,便似沸锅里的水泡,颜色各异的瞳仁倏地齐盯向方惊愚。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方惊愚的心房,这无疑——不是人的模样! “扎嘴葫芦!”小椒在他背后遥遥喊道,万分焦急的模样。 方惊愚忽觉身形不稳,一头栽倒下去。手脚忽失了气力,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仍患软骨症的幼年。楚狂猛然扶住他,将他抱在臂膀里,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像要将他的心口劈作两半。 方惊愚低头一看,却见胸前缓缓洇开一片血迹,染湿了缁衣。 “雍和大仙”探出的那细而黑的触角如利刃一般,自胸膛而入,刺穿了他的身躯。 第34章 攒锋聚镝 夜色浑浊,山风送寒。仙山吏们拔足狂奔,身后癫狂的人潮如影随形。 方惊愚被扶到方圆阵势的中央,仙山吏们一路护卫他前行。血止不住地淌,不一会便染透了缁衣,他的脸庞也随之而愈发惨白。小椒心急如焚,一迭声地叫:“扎嘴葫芦,扎嘴葫芦!”生怕他一睡不醒。方惊愚轻轻摇了摇头,忍痛道:“我没事。” 楚狂道:“胸口被戮一记,得及时医治,不可在此地耽搁时辰。还有,你若是不嫌弃,将那肉片吃上一二片,倒也能治愈伤势。” “什么肉片?”小椒心急火燎地发问,却见楚狂提起一只猪皮袋子,正是方才“雍和大仙”硬塞至她手中、被黑血浸透的那只。小椒当即面露恶色,掩鼻叫道,“你怎么将它捡了回来!” 楚狂打开袋口,只见其中竟堆着些漆黑肉片,蠕动如虫,令人胆寒。“那人说得不错,这是自其身上剥下的肉,可愈伤,也可增膂力。只是服食者若无定力,便会同那群‘走肉’一般发狂。” “你怎会知晓得这般清楚?” 对小椒的这个疑问,楚狂默然不语。方惊愚忽而猛咳几声,创口迸溅出血花,当众人忧心如焚地上前关切时,他气若游丝地再度摇头,“不必了,我不会吃那东西。” 他虚弱地抬眼,楚狂的脸庞映入眼帘。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张带着忧色的面庞。方才他听楚狂口气冷静自持,以为这疑犯狼心狗肺,连代其受了一击都没法唤醒其良心,然而现在看来似是恰恰相反。楚狂的神色茫然而惶惑,扶着他的臂膀战栗不已。 方惊愚道:“你很……挂心我么?” 楚狂说:“那当然了,主子。你是因我而受伤的,我也有良心,现在那良心正怦怦乱撞呢。害得我现今也头痛如裹了。” 方惊愚再抬眼看他,果不其然,他抿着唇,脸色苍白,看来是头上的箭疮又发痛了,但两臂却紧紧扶着自己。方惊愚眼帘里云遮雾罩,恍然间竟觉得那挂念自己的神态似曾相识,小时候当他跌破膝头时,兄长也曾这样疼惜地望着他。 突然间,“走肉”们以几能甩掉双腿的力道疾奔而来,与他们的距离愈发拉近。独眼男人喝道:“出矛、放箭!”于是矛尖与箭矢便如骤雨齐发,暂刺退了疯狂的人群。 然而却有一个身影自人丛里猱身而出,是“雍和大仙”。此时祂再也不掩饰其身形之怪异,只见斗篷下是一具漆黑而丑陋的躯体,如一团浊泥。而大仙行进之时,那如八蛸般的触角在身下急促跃动,便如毒蛇吐信。 众仙山吏看得心惊肉跳,小椒带着哭腔道:“我今儿一定是在做噩梦!” 转瞬间,“雍和大仙”便闪身至众人面前,那触角如飞刀般射出。楚狂情急之下抽出方惊愚腰间的钢刀阻挡,然而那黑漆漆的触角落在刀刃上,竟如烈火般将其熔蚀。 方惊愚挣扎着道:“莫与祂交手,快跑!” 于是楚狂得令,脱手将断刃掷出,这一掷既勇且力,竟正中“雍和大仙”脸面。出人意料的是,大仙忽而捂面长嚎,原来是刃尖刺中了其一只眼。众仙山吏慌忙往村口疾奔,拉开了些距离,然而不一会便又见那大仙遥遥追来,脸上挂着污黑血迹,步子里透出恼怒的急躁,那被刺的眼正在痊愈,然而恢复得极慢。 独眼男人低喝:“他的弱处在眼!” 弓箭手登时众箭齐发,然而“雍和大仙”身形鬼魅,皆被其闪避开来。到了村径处,有仙山吏叫道:“头项,咱们无箭了!”独眼男人道:“用矛和剑再撑一阵!” 这时楚狂打了个唿哨,那白青毛腾起四蹄,跃上石阶。楚狂挟着方惊愚,飞身一跃,跨上白青毛,众仙山吏们也都匆忙上马,往官道方向奔去。 小椒在上马前慌忙擦燃了火石,点了风灯。一片黑暗里,那人潮和大仙依然对他们穷追不舍,像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欲将他们吞噬。 头痛这时愈来愈甚。楚狂扭头,向独眼男人道:“兄弟,你手里有多少支箭?” 独眼男人骑于马上,迎风喊道:“六支!” “全给我罢,我这里只余一支了。那大仙脸上统共有七只眼,一气射中的话,便能摆脱祂,也能甩脱由祂操使的‘走肉’。” “不可能,一张弓一次最多只能发三箭!若只射得三只眼,咱们距离拉得远了,祂伤愈后又会追上来,那咱们便前功尽弃了!何况若是分给七人同时发箭,又怎能保证一箭不落?” 楚狂说:“我会一次发出七箭。” 此时他们纵马疾奔,风呼啸而来,像刀片般狠狠擦过面颊。一颗颗心在胸膛里跳动不已,盈满了惊遽与恐慌。 然而楚狂口气笃定,便似家常便饭一般,教独眼男人仿佛受到了极大震愕。此时其余仙山吏手里皆已无箭,只余他们手里的几支。一次发出七箭?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独眼男人只知床弩能办到此事,可凭肉身的弓手真能至此境界么?寻常弓哪怕是搭上二箭都易偏斜,何况是这漆暗无星的夜晚! 独眼男人望向楚狂,心跳宛若擂鼓:要赌,还是不赌?再一望白青毛背上如风中残烛的方惊愚,血水淋漓而下,已然染红马毛。有一匹马在路上摔跌,“走肉”们顷刻间狂涌而上,将其上的仙山吏拖拽到人丛里,一瞬间残肢横飞。“雍和大仙”的影子愈飘愈近。黑夜里的一切都在蠢动不安,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让一个未打过几次照面的家仆发箭?独眼男人最终狠下心来,开口道:“还是让我来……” 男人一开口,便忽而噎了声。一阵夜风拂来,正恰掀开楚狂的乱发。借着黯淡的月光,男人望见那清俊脸庞上嵌着的一只有着重瞳的眼,隐隐透着赤红,如在夜里烧着的一团火。 一刹间,独眼男人如遭五雷轰顶。 他想起他曾见过这只眼的,在一年前的箕尾大漠。这是一只属于厉鬼的眼,令他永世难忘,刻骨铭心。 突然间,独眼男人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抽出箭囊里的一捆箭,抛向楚狂:“接着。” “多谢!” 楚狂伸手捉住,将系绳解开,将箭杆散开如花,挟在指缝间。 马背颠簸,月光朦黯,若真能于此时在二十尺开外射中那“雍和大仙”密密匝匝的眼珠,且一次发七箭,只可称之为神乎其技。 独眼男人生平仅见过二人有此技艺,一是仙山卫里的鳌头天符卫,天符卫十八般武艺皆精,于射艺上则有一称作“七星连珠”之绝技,确能连发七箭,箭箭毙命。 第二人便是——“阎魔罗王”! 此时狂风飘忽,“走肉”们嗥鸣而行,如群鬼乱啸。只见楚狂挽弓搭箭,肩背肌肉紧绷,便似一头出山猛虎,为接下来的鼓吻奋爪蓄起力。独眼男人望得怔神了,呼吸也忘了似的。 这时他们正恰闯入一片月光,惨白如雪的月色里,一切都变得明亮无比,“雍和大仙”污泥般的面庞也随之显露,也正是那一刹,楚狂觑稳时机,七箭连发! 说是连发,却也不是,而是动作如疾风迅雷一般的速射。那雕翎箭转轮似的落进他手里,又轻烟一般自弦上疾射而出。因发箭极快,箭矢宛若连成一线。 当那线的一端连至“雍和大仙”时,大仙面庞上突而黑血四溅,身躯便似被一只望不见的锤子撞在半空里。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声迸发而出,然而楚狂此时持弓的手突而一晃,独眼男人望见他脸上沁出一层汗光,咬牙切齿,似在忍受着极大痛楚。原来是他头上的箭疤又不合时宜地作痛起来,便似有铁钎子插入脑门般任意翻搅。 剧痛之下,楚狂最后一箭发出,却失了准头,射中了“雍和大仙”身后的走肉。痛楚在此刻达到顶峰,弓旋即自他手中滑落,他捂住脑袋,痛苦呻吟。 “雍和大仙”还剩一只眼,还能在伤愈后很快追上他们。他是功败垂成了!楚狂强忍痛苦,挣扎着还欲起身,然而手中无箭,他便似离水之鱼。 正当此时,独眼男人忽从自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箭,肩臂青筋暴起,牛皮筋拉到极致,满弓而射! 此人不愧为昔日镇守春生门的骁将,这枚箭离弦而出,在暗夜里准确无误地命中“雍和大仙”的最后一只眼。大仙哀叫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斗篷下漫开一滩黑血。 与此同时,身后的“走肉”们忽也接二连三地跌倒,扑腾的手脚慢慢垂落,化作遍野尸骸。 刹那间,穹野一片寂静。仙山吏们心有余悸,慢慢地策马回身去看,只见一张斗篷落在黑血里,并无人的四体的形状,只余些骨片、腐烂的肉渣,那“雍和大仙”便似朝露般消失了。 再清点一番来人,这时众人方知折了五六人性命,此时仙山吏们心里既有劫后余生之喜,又有手足丧命之悲,心绪仿若乱麻。 仙山吏们围到独眼男人身边,七嘴八舌道:“不愧是头项,百发百中!” “若不是头项出手相援,咱们怕不是今日都得折在这里……” 原来天色煞黑,情势又危急,他们只见得独眼男人挽弓射出最后一箭,而不知前六箭出自旁人之手。 独眼男人淡淡一笑,并不急着认功,目光却越过人潮,落在那跨于白青毛的身影上。 楚狂捂着脑袋,似在忍痛,低喘着气,同重伤的方惊愚挨在一起,并不上前凑热闹。凌乱的乌发垂落,盖住了其右眼,若不是曾见过那妖冶如血的瞳眸,无人能将这蔫巴的青年与“阎魔罗王”扯上干系。 独眼男人再低头一望箭囊。方才他对楚狂扯了谎,箭囊中有七支箭,但他言传楚狂仅有六根,也只予了对方六支箭。而敷余的一支箭就在方才由他发出,射中了“雍和大仙”的最后一只眼,了结了其性命。 无人知晓独眼男人为何要留下这一支箭,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男人暗暗攥紧了拳,原来才一碰面时,他便对楚狂起了疑心。这支箭本是他留下来以备不测的。 如此一来,若情势紧急,他便能以此箭射杀那他已寻觅多时的仇敌——“阎魔罗王”! 第35章 锥处囊中 “大源道”教主伏法一事便似一道落地惊雷,令蓬莱上下为之洞心骇耳。 有几日里,蓬莱阛闾悬灯结彩,露屋外大张旗招,私印小报像蝗虫一般在街头巷尾穿行,大举颂扬那拿下“大源道”教主首级之人是何等英武,一时间民议沸腾。 报上称,那大功臣本是蓬莱二十四宫觉元骑队头项,可因在一年前与“阎魔罗王”交锋时落下瞽疾,又犯了大过,便一时被贬,同最低一级的仙山吏一齐办事。可毕竟锥处囊中,这昔日的头项很快便建得大功——一箭杀得“大源道”教主之性命。 而这邪教“大源道”也确是当今圣上的一大心病。此教宣扬蓬莱之外有桃源,鼓动百姓出逃,害得不少家户钱财磬尽,妻离子散。那教徒又似野草,烧也烧不尽。教主更是神出鬼没,无人见过其真身。但当那头项将一顶裹着碎肉的斗篷带回,且那斗篷上尚绣着象征“大源道”的桃纹,而同去的仙山吏们伙起来佐证那斗篷属于“大源道”之教主时,世人也再不疑那昔日的头项所取得的功绩了。昌意帝听闻此事后更是龙颜大悦,下令赏赐那头项“仙馔”一樽。 于是一时间,蓬莱上下喜气洋洋。街巷里水泄不通,为的便是在头项自蓬莱仙宫里打马归来时一睹其尊荣。茶楼酒肆里一张张餍足的嘴里,谈的也是这头项如何勇武超群,拿得“大源道”教主之首级。 八街九陌里喧阗不已,方家小院却依然冷清寂静。 小椒蹲在下房里生火煮药铫子,楚狂在后院里给马洗四蹄,而昏晦的厢房里,方惊愚此时正倒在榻上,阖着眼,低低地喘气,面如素雪。 他的胸膛上包着细布,布上还隐隐渗出淡红血迹。“雍和大仙”的触角穿透了他的身躯,虽得医馆救治,但他的伤迟迟不见好。独眼男人坐在他榻旁,用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抹着他额上的汗。 方惊愚微微睁眼,虚弱地道:“劳烦头项……照顾了。” “哪儿的话!咱们一并出生入死那么多回,早是交情深厚的弟兄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何况你是为保护旁人而受的伤,若不是你在,还会有更多人折在那鬼村里。”独眼男人道。 提到这话,方惊愚反而神色一黯,似是想起了那在村中丧命的仙山吏们。他们虽立下大功一件,却也并非全须全尾而还。 但他不欲让头项担忧,很快话锋一转,舒了眉头,道:“头项今日倒是耽搁在我这小院里了,蓬莱仙宫应是设筵盛待您了罢?” “是请我去仙宫吃了一趟酒!”独眼男人笑道,然而旋即敛了喜色,叹息道,“说实在话,我觉得这功劳不应只落在我身上,凡去的弟兄皆应有份,尤是那不慎丧命的诸位。我将仙宫赏金分予他们家眷了,只愿他们九泉下能得安息。” 方惊愚轻轻点了点头,阖了双目,为他们祷念半晌,随后睁眼道:“是我太不慎,着了‘雍和大仙’的道,未能支持到最后。不论如何,头项立得头功,领的赏金多些也是应该的。” 天纵骄狂 第32节 “说到头功……”独眼男人忽而欲言又止。静了片刻,还是下定决心道,“你家中的那位厮役是——” “您说楚狂?他脑筋受过伤,人有些痴癫,武艺倒不赖。不过上回他感了风寒,病到此时还未好,近来又头痛,干不得什么活儿了。”方惊愚慢慢地说了这些话,觉得有些乏了,靠在引枕上。 “他的箭术很好。”独眼男人道,“他发的箭比我更快、更准,按理来说,他才是那应得仙宫厚赏的人。” 方惊愚道:“只怕他连‘厚赏’的‘赏’字怎么写都不识得罢。” 两人哈哈一笑,独眼男人还想说话,却听得木门外一阵连天喧声。方惊愚道:“左近的街坊都知道头项光临蓬荜,又见我家那做饭的长工患病,怕头项在这儿冻饿交迫的,送食水来了呢。我听小椒说,今早才阻过一些人,不想近午了又来一趟!” 头项笑道:“我去瞧瞧你的药好了没。”他看出方惊愚精神欠佳,怕说久了话会碍着其休养,便识趣地离去。 走出厢房门,独眼男人深吁一口气。一团白雾自口里吐出,又似蝴蝶一般飞入空中。他环视着这爿小院,一株大梧桐树,一口古井,几间破旧却整洁的厢房,拐过一堵破墙便能望见的马棚,方惊愚就屈居于这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小院里,令他深感讶异。 他总觉那青年虽看似谦冲,然而骨子里带着家世煊赫之人的一分骄矜。这样的人竟过着朝齑暮盐的日子,实是不可思议。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室,膝下有两子,长子与方惊愚的年岁相近。方惊愚素来待他如父如兄一般的尊敬,他也知那孩子可怜,生来便未尝过多少人间善暖。 独眼男人信步走到马棚边,却不禁哑然失笑。他看见楚狂正在刷马,洗一只蹄叉,便靠在棚边盹一下,一副偷奸耍滑的模样。他走过去,笑着招呼道: “楚兄弟?” 楚狂懵头懵脑地回过身来,发现是独眼男人来了,便慢吞吞地爬起来,佝背缩手地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是方兄弟的人,我怎敢吩咐?”独眼男人笑着摇头,自怀中摸出一只顺袋,递给楚狂,“这是你应得的功赏,收下罢。” 楚狂解开袋儿一看,见里头皆是灿灿的黄金,登时涎水流到了脚底。他赶忙火急火燎地将顺袋往怀里一塞,护食一般。独眼男人笑道:“这是我的赏金里分出的份,你发了六箭,射伤‘雍和大仙’,应得最厚一份赏才是。”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楚狂点头哈腰。 独眼男人看着他卑葸的模样,笑而不语,半晌后又道:“我本要向圣上禀明,你才是头功的,后来转念一想,兴许领了头功,踏入仙宫,于你而言会大大不利。” 楚狂听得懵神,眨巴着眼。然而对方的口气愈发凌厉。 “你说是么?”独眼男人道。“……‘阎魔罗王’。” 突然间,楚狂变了脸色。 他神色中的错愕之意甚是明晰,让独眼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不会有错的,那超群绝俗的箭法,那赤红若玉的重瞳,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人! 突然间,独眼男人猛然伸出双臂,捉住其臂膀。楚狂吃了一惊,不及挣扎,便已被狠狠掼在棚壁上。马棚簌簌落尘,马儿不安地喷着气。 “果真是你——‘阎魔罗王’!”独眼男人目中满是血丝,腔膛震动,低喝道,“一年前在‘箕尾大漠’,是你取我一目,伤我弟兄!” 他如猛虎般咆哮,一只手已粗卤地揪起楚狂的额发。果不其然,在那乱发底下藏着一只艳丽如血的重瞳。头项的胸膛剧烈起伏,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追寻已久的“阎魔罗王”竟蛰伏于身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独眼男人恶狠狠地盯着楚狂,他在等对方凶相毕露,显出丑恶嘴脸。 但出乎意料的是,楚狂说:“对,我是‘阎魔罗王’,对不住。” 他一拍独眼男人的腕节,竟教独眼男人不自觉松了手。楚狂若无其事,自地上捡起硬毛刷,继续刷着马儿身上的灰土。见他这般散漫,独眼男人厉声喝道: “你就没有旁的话要说么?” 楚狂轻笑:“我有什么话可说?我方才都自白了!你要我赔礼、磕头、挖一只眼给你,要我如何谢罪都成,只是我现在还有不能被你拿去官府的理由。” “你当日为何出箭,伤我一目?” “只许你们捕我,不许我脱逃么?我发那一箭,不过是为警示你们不许跟来。我可没杀人。”楚狂冷冷道,“何况你也是觉元骑队的头项,立功是早晚之事,若得了‘仙馔’,连肉里都能长出骨头来,你那目疾自然也能痊愈,有何可忧?” 真是奇事,先前看他仿佛痴痴癫癫的模样,然而此时说话却明晰有理,仿佛之前的狂态皆不过是伪饰。 “你方才说的,那个‘现在仍不能被拿去官府’的理由是什么?”独眼男人问。 突然间,楚狂感到身后传来一阵刺痛,有硬物抵住了他的背心。他冷冷地以余光往后瞥去,独眼男人手中抄着一支箭,镞头正抵在自己的肌肤上。那是前些日子留在箭囊中、射杀了“雍和大仙”的最后一箭。 独眼男人再度出手,这回丝毫不留情面,楚狂不善近搏,还未及反身,便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以几乎能置人于死地的力道擒住,腘窝被猛地一撞。眼前天旋地转,他被击倒在地,胸骨咯咯作响,喘不过气儿。肩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脸色惨白,紧咬的齿关里泄出一声痛吟。 独眼男人将他按倒在地,居高临下地咆哮:“老实交代,你留在方惊愚身边,究竟有何居心!” “有个屁的居心!”楚狂吃痛,怒叫道,“我要带他走,翻过蓬莱天关!” 头项一愣,当日他也曾听楚狂说过类似的话语,然而只当其是胡话,未放在心上。他低声喝道:“胡说八道,私出蓬莱可是大罪!” “那又如何?这是我师父托付于我的遗愿,我一定要带一人出关,那人兴许不会是那死人脸,但我觉得他已是最合适的人选!” “方兄弟事业有成,不日便当扶摇直上,为何要和你走?你这逆贼居心叵测,是想唆使他反了天子律令!” “放屁!他会和我走的!”楚狂怒喝道。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说出此话,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对此事极为笃定。箭创再度发作,头上的痛楚突如其来,像一柄巨斧陡然劈开脑壳,楚狂顿时汗如雨下。 突然间,他感到神智昏乱,一阵恍惚。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紧攥着他的手的情景。那要带人出天关的愿望,真是师父嘱托他的么?他的头脑常如糨糊,忘记与混淆了许多事,兴许师父自一开始便未嘱咐他此事。 是他一厢情愿地想带一个人出蓬莱的么?可既然如此,那强烈的冲动自何而来?为何他会有这个愿望? 独眼男人忽感受不到楚狂的挣扎了,然而低头一看,却依然能望见这青年目眦欲裂,牙关紧锁,双目似通红火炭,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狂意。 忽然间,男人望见一滴泪自那狂乱的眼里垂下。“阎摩罗王”竟在落泪,那泪里似饱含着苦楚、恨意与殒身不逊的信念。 楚狂磨牙凿齿,恶哏哏地自语道: “我要带他出蓬莱……我活到现今,只为实现这愿望……我一定要带他出蓬莱!” 第36章 反眼不识 木门外传来一阵急雨似的叩响:“方大捕头,您和那头项在家中么?”过了不多时,又是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咱们知道你们在的,有好物件要送你们哩!” 这敲门声响了一上午,回音在跼促的院落里乱荡,最终尽数落入方惊愚耳里。方惊愚终是无可奈何,自榻上爬起,披了件里衣,遮了胸前创口,枝梧着病体去开了门。 门外果不其然已簇了一群人,卖江米人的老范、未出阁的盛姑娘、打铁铺的索师傅……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儿来的街坊百姓。他们见了方惊愚,立时叽叽喳喳起来,住在左近的尤大娘笑道:“方捕头,听闻你养伤呢,是咱们搅扰您啦!” 方惊愚苍白着脸,摇了摇头。街坊们虽见他披发鬖鬖,气色不好,不敢多作耽搁,却止不住好奇心,探头探脑道:“咱们送了些吃食来——怕你家无人开灶呢。那头项在么?” “在是在……” “等会儿有仙山卫押送‘仙馔’来,要清道,咱们便没法在这逗留啦,想乘机看上他一眼!”又有姑娘俏面羞红,道:“想必那也是个绝世的威武汉子罢,不知有家室了否?” 方惊愚心道,真是人一扬名便易招蜂引蝶。平日里头项也常来自家坐坐,那时倒是门可罗雀,而今儿倒若闹市了。他说:“已有两个儿子了。” 围观众人顿时一片嘘声,好不遗憾。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家登时将主意打到了方惊愚身上,格格笑道:“既然如此,那方捕头可有心上人了?咱们入你腔子里住住可否?” 方惊愚淡淡地答:“尚无。但敝人贫贱体弱,蒙诸位错爱了。”他咳了几声,身子有些摇摇晃晃,众人见他伤且未愈,脸色似透白的拂晓天穹,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话。过不多时,一群仙山吏浩浩荡荡而来,在方家小院外摆开阵列,众街坊也只得离去。 怎么这么多仙山吏前来?方惊愚仔细一看,其中倒有不少熟识面孔。他错愕地对其中一位发问:“诸位弟兄来此,是为何事?” 有人笑道:“方兄弟,咱们都是来护卫‘仙馔’的!听闻那立功的觉元骑队的头项这几日皆在贵府上,国师大人便命仙山卫将恩赏的‘仙馔’送来了。” 在蓬莱,凡立大功者可得“仙馔”赏赐,而那“仙馔”饮得多了,甚而能与仙山卫并辔同驱。方惊愚自然替头项高兴,眉头略舒。他又暗暗地想,护送“仙馔”的仙山卫……莫非是师父么?蓬莱由玉印卫镇守,约莫是由她来护卫国师所酿的这玉液琼浆。 不少人留了些盛着温菜的食盒在门前,堆得小山也似,方惊愚唤了街坊几声,见无人肯拿回家去,便只得拿了些回房里,再添几笔人情账。 才回房中换上洁净缁衣,方惊愚便忽见独眼男人进房来了,只是一身尘土的模样,脸上还留着几道血痕,顿时惊道: “头项,您怎么了?” 独眼男人道:“无事,那黑骊尥蹶子,不慎被它踢中了。”方惊愚道:“马能踢成这样?我瞧倒似猫挠的。”独眼男人见瞒不住,遂挠头道:“我方才心急,同你家楚兄弟打了一架。” 方惊愚倒松了口气,道:“既是打架,定是他有错了。我家这厮役就是疯疯癫癫的,常出言无状,头项莫见怪。”又问道:“你们是因什么起了口角?” 独眼男人却默然不语。他想起方才楚狂被他按倒在地时扬声恶骂的模样,“阎摩罗王”竟在他面前落泪了。于是一时间,男人不禁心旌摇动,手下松了一刹,楚狂也乘机扭身一滚,脱了桎梏,逃之夭夭。 男人在原处怔然伫立了许久,不知为何,见到那寻觅已久的死敌,却未给他带来预想中的欣喜。在觅鹿村的那一夜,若非“阎魔罗王”以穿杨射柳的神箭法射伤“雍和大仙”的六只眼,他们怎能苟活至今? 头项望着那身影,忽有一刻恍神。“阎魔罗王”和方惊愚年纪相仿,和他家中的长子也相仿。那在二十余年前便兴风作浪的凶犯——竟仍如此年轻么? 真是奇事,事到如今,自己竟对“阎魔罗王”生出一点宽宥之意了。 出于诸多顾虑,独眼男人并未再追上楚狂,也未将与楚狂的交谈告知方惊愚。他们默默地坐了半晌,独眼男人忽道:“不过同楚兄弟耍闹而已,方兄弟莫要介怀。话说回来,在觅鹿村那一夜发生的事,仙宫尚不知晓罢?” 方惊愚点头。他们回禀给蓬莱府的只是杀得“大源道”教主一事,至于那觅鹿村里死尸横行的惨状、教主那不似人形的异状,则按下不表。 “那教主冒作‘雍和大仙’,满口尽是忤逆之辞,怕是若禀报蓬莱府,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仙宫也会疑咱们是否听信了其摇吻鼓舌之辞,因此而生出违抗之意。”方惊愚道,“安安稳稳些最好。” 独眼男人点头,同意方惊愚的想法。 这时却听门外一阵喧嚣。方惊愚道:“约莫是仙宫送‘仙馔’来了。” 两人赶忙将自己拾掇成衣妆楚楚的模样,出门去迎接。跪地听诏后,仙山吏们抬来一只嵌玛瑙金箱,箱上镂刻着龙纹,自其中恭敬取出一只甘木纹壶,这便是盛“仙馔”的容器了。头项毕恭毕敬地接过,再三叩首。 待仪仗撤出,独眼男人捧着那壶起身,对方惊愚笑道:“倒不见仙山卫前来呢,是你师父不愿扰你养病,方才不来的么?” 方惊愚说:“她若来了,我浑身便会紧绷绷得同杉板也似,怕不是会把伤口再绷裂了。她不来,倒是救了弟子我一条性命了!” 两人一阵大笑,抱着那壶入了堂屋。独眼男人将壶放在铁力木桌上,吁了一口气,道:“这壶看着巴掌大小,全天下人的心却装在这里头呢。”方惊愚见了那壶,也不免得心头扑扑直跳,他们仿佛在亲手揭开一个传说的面纱。于是他唇角微勾,道:“这是稀贵物件,我叫小椒和那长工也来看看。” 他不顾独眼男人的劝说,支着伤体先到下厨里转了一趟,小椒正因打不着火石而发愁,蹲在炉灶前,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还叫道:“死葫芦,你别来扰我!‘仙馔’又怎样?还没白米饭来得实在,本姑娘不屑去看!”方惊愚无奈,又去寻楚狂,谁知楚狂和缩进窝里的兔子一般,缩在马棚里切谷草,拼死也不愿走进那头项也在的堂屋。方惊愚无功而返,只得返回堂中。 于是两人在堂上坐定,审慎地望着那壶“仙馔”。独眼男人取了封条,慢慢拈起壶盖,神色虔诚得似在觐见天家。掀盖的一刹间,一股薇露蕊雪一般的清冽异香充盈室内,醉人心脾。 方惊愚不由得赞叹一声:“真是奇香!” 独眼男人摆开先前一齐接下的御赐青花双耳杯,斟了一杯,率先递予方惊愚。方惊愚望了一眼那“仙馔”,是墨黑的酒液,其上洒着点点桃花碎瓣,宛若浮沉的碎玉,清香扑鼻。这便是天下人皆渴求的“仙馔”。 “方兄弟,我敬你一杯。”独眼男人笑道,“你带咱们入死出生,每次皆匹马当先,临危不挠。若不是你在,咱们在捉到‘阎魔罗王’前就当去见真的阎王了!” 方惊愚慌忙推却,“头项,惊愚不过一介小小武夫,怎敢染指御赐之物?这‘仙馔’仅一人份,少了便不起效用,您用便是了,休折煞了晚辈。” 他们再三推让,方惊愚坚辞不受。独眼男人深知他的执拗性子,最终也只得道:“你既不饮,我便只得自罚三杯了。不过想你这般天资聪慧,往后定会常得‘仙馔’恩赏罢,你往后若做了仙山卫,兄弟们便指望你提携一把了!” 方惊愚难得地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他看着头项将那浆液一饮而尽,又吃了几杯,直至将壶中酒液吃净,方才大吁一口气,道: “实是好酒!” “‘仙馔’是什么滋味?”方惊愚好奇地发问。 “是这世上最醇最烈的酒。”独眼男人赞叹,“我不曾吃过这样的味道,乍一饮时似烟火绽裂一般,酸咸苦辣甜五味倶有,可入了喉后便只余一味,无比的清澄甘美,不愧有‘仙馔’之名!” 他一面说着,一面摸着胸膛:“这是一股春泉水,能融化四肢百骸里的坚冰。落到肚里,便又成了一团火,慢慢地烧上来了。” “我听闻服食这‘仙馔’之人可增强膂力,又可愈伤病,头项此时觉得如何?” 独眼男人道:“方兄弟不介意我拿此桌一试罢?”方惊愚摇头,于是独眼男人一伸手,在铁力木桌上以指划了一道线,顷刻间,桌面上即留下了一道深深指痕。才一饮下“仙馔”,指力便已强劲如此。方惊愚叹道:“这‘仙馔’真是货真价实!” 过了半晌,独眼男人忽道眼眶发热,取下丝质眼罩。原来这“仙馔”也有愈伤的功效,那曾被“阎摩罗王”以一箭伤到的眼目却又慢慢长回来了。方惊愚看着那只正在缓慢长好的眼,不禁一阵慨叹。有这“仙馔”在,断臂残肢皆能复生,说不准还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也难怪天下之人皆对此物垂涎欲滴。 正当方惊愚出神时,忽听得独眼男人发出一阵轻轻的惊呼。 “奇怪。” “怎么了?” 独眼男人讪笑道,“我的那只坏眼……好烫,像被滚水浇过似的。” 天纵骄狂 第33节 方惊愚凑近前去看,只见那本应空荡荡的眼眶此时已长出眸珠来,遂笑道:“应是只烫一会儿,片晌后便好了。” 独眼男人坐着,然而越来越坐立不安,脸上薄薄挂了层冷汗。方惊愚尚未觉惊奇,然而忽见他那眼珠上竟冒出粒粒黑点来。 突然间,那黑点愈来愈大,像霉斑一般布满眼球,下一个瞬间,无数细小的瞳子在头项那眼珠中睁开,死死盯向方惊愚。 方惊愚毛骨悚然。 当他察觉到不对时,一切已然太晚,头项的另一只眼珠忽似翻白肚的鱼儿般翻了上去,而他的口里传出一阵熊嚎一般狂烈的嘶吼。 突然间,方惊愚遭受了猛烈的一击。回过神来时,头项已然挥拳打来,拳头正中他胸腹,伤口顿时迸裂,鲜血四溢。方惊愚狠狠摔到墙上,男人又是一拳挥来,劲风猎猎。 不对劲!方惊愚勉力支起精神,旋身避让。拳头落在土墙上,因“仙馔”而变得粗实有力的臂膀竟生生打破了墙面。头项突而失了神智,痉挛不已。肌肤似旱魃肆虐后的荒地,开始皴裂。一个可怖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方惊愚的脑海:头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在觅鹿村里吃了“雍和大仙”的肉粥、混乱病狂的“走肉”! 再一望倒在桌上的那杯盏,仍有一点漆黑的酒液余在里头。“雍和大仙”的那肉粥、以及“走肉”们的血液也是乌漆墨黑的,加之那“大源道”的教主曾口口声声地称自己为“雍和大仙”……方惊愚忽而想起师父玉印卫与他说过的话:“此物服食得多了,便会有神智昏昏、命丧黄泉之凶险。常人若饮至第二杯,便多七窍流血而死。” 不错,服食“仙馔”有性命之虞,然而他们先前皆沉浸于凯旋的喜悦里,对此并未多虑。这“仙馔”与那“大源道”教主又有何关系?一时间,种种心绪错综复杂地麻缠在方惊愚心头,“仙馔”那清冽的花香在此刻嗅来也格外甜腻。它宛若蛇毒一般麻木人心神,可最后却能使人穿肠裂肚。“仙馔”和“肉粥”,二者怕是同根同源! 忽然间,方惊愚遍体生寒。 于一瞬间,他似是明白了许多事。他已见识过蓬莱的白日,然而却对蓬莱的黑夜知之甚少。像头项这般因饮“仙馔”而发狂的仙山吏应不在少数,然而他们的下场只得是归于尘土。 “头项——头项!”方惊愚闪过一击,不顾胸前伤口扯裂,拼命呼喝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男人充耳不闻,依然对他进行着雷霆怒涛似的攻击,房中一时尘土飞溅。方惊愚冷汗满身,心道饮了那“仙馔”,虽长回了一只眼,却赔上了整颗人心! 门外人欢马叫,有执鞭官在喝道鸣锣,方惊愚隐隐听到有人在拍院门,叫道,“方惊愚在否?仙山卫大人将驾到!” 现下正是生死一线之时,哪儿有空闲去开门?方惊愚方才分神一刹,头项便抡圆了拳,向他面门铆劲打来。拳头落在墙上,土墙顷刻间和薄纸一般,四分五裂。方惊愚冷汗直下,道:“头项,你将我那桌子用指头切了便罢了,连堂屋都不留给我待客了么?” 男人自然听不到他的话语,披发赤目,一如那夜追随于“雍和大仙”身后的“走肉”。方惊愚顺着墙上破洞一滚,进了跨院,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厢房,抄起榻边的钢刀,回身一挡。男人的拳头正恰落在钢刃上,可兴许是遭了那夜“雍和大仙”黑血的侵蚀,这刀脆似春冰,竟一下断了。方惊愚都来不及肉痛,便慌忙就地翻滚,抓起角落里用蓬草裹着的含光剑。 小院外蜩螗羹沸,龙旗耀武扬威地飞舞,鳄纹铜鼓铛铛作响,清开一条道。一架蓝呢暖舆远远地过来了,道旁百姓虽伏首下跪,却也禁不住好奇地扬眼偷觑。先头的仙山吏见方惊愚迟迟不开院门,着了急,发狠似的敲,低声嚷道:“方兄弟,快开门,你师父来了!”又有仙山吏道,“也不见方兄弟平日这么大架子。按规矩,仙山卫亲至,哪怕是断了腿也要从榻上爬下来磕头的,今日瞧他这股怠懒劲儿,能去府里领上二十小板。” “但也是奇怪,为何仙山卫大人方才不来,偏挑这时候?” “因为方才大人在仙宫听差,晚到了些。可即便是晚到,方惊愚这小子也还未梳妆罢了呢。” 仙山吏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贫嘴,门页终于开了,然而来应门的却不是方惊愚,而是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小椒。 “秦椒,你家方大人呢?”门边的仙山吏道,“还有,你这一身黑布衫子怎能见人?仙山卫要来了!” “这不是黑布衫子,这原本是红的!谁知道那扎嘴葫芦在作甚?在房里拉钉头、打羊角锤罢,乒乒乓乓的,一刻没停过。” 仙山吏道:“你去换衣衫,咱们去叫他。”于是小椒不情愿地转回房里去了。仙山吏们踏进院门,果真听得一阵极大响动自庭中传来,穿过垂花门,却见厢房旁倒了一片土块。有人笑道:“方兄弟胸口才被那教主凿了只洞,怎么这么快便神采奕奕,能给墙凿洞了?” 他们正说着闲话,却听得正房里动静颇大,铮然作声,而身后宅门里已涌入一批旗手来了。这下可不能耽搁了,仙山吏们一拥而上,在正房前站定,与方惊愚最熟识的那位上前去叩门。也不知怎么的,这一叩门,房里的动静却息了。 “方兄弟,你师父都到门口了,再怎么衣冠不整也当来见客了!”那与他相熟的仙山吏叫道,叫了一二声皆不见回应,再一看院门,非但是旗手,鼓吹令也要钻进来了,便横下心来,猛一推槅扇。 槅扇敞开了,方惊愚果真在房面,也果真是衣冠不整的模样。 然而眼见此景的仙山吏们皆瞠目结舌,一身冷汗。打鼓吹笳的声音停了,庭院里陷入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太过吓人,连吹手只得把气往肚里咽。 他们看见方惊愚手持含光剑,披着发,着一件单衣。眼神空洞无光,脸色苍白,仿佛一片素纸,然而那素纸上却淌着几滴墨痕,那是点点黑血。 房中已然化作血海,漆黑的血浆飞溅一地,连房梁都在往下滴血,冲天腥气扑面而来。一个着牌头灰衫的男人倒于地上,正是那才得了“仙馔”恩赏的头项。 而头项此时正双目圆睁,被开膛破肚,横尸于方惊愚身前。 第37章 负屈含冤 片刻之前,厢房中如掀起一阵狂澜湍涛。 方惊愚就地一滚,钢刀破碎,已然不能用,他在角落里抓到含光剑,将剑刃出鞘,于千钧一发间挡住头项打来的迅猛一拳。 男人一通惊天大闹,将椅凳箱柜又甩又砸,一时间房里碎木残屑似下冰雹一般扑扑落地,成形的物件都摔得稀巴烂。 然而当他一拳砸来,方惊愚用剑脊相抵时,男人忽而退却,就似盲虺遇了火一般。方惊愚想起含光剑以帝江血淬炼,传闻可破邪诛魔,那由“仙馔”引起的狂态兴许也是妖魔中的一种。 男人呻吟着,两眼翻动,喉头里好像滚动着一块骨头。 最后,他艰难地伸拳,递到方惊愚身前。方惊愚以为他要殴打自己,慌忙闪身避开,却听男人道:“方兄弟……盖竹坊赵宅,劳烦你去一趟,与我的妻儿说……” 方惊愚知他是在托付遗言,怒目而视道:“这些话留着你自己去寻他们说!头项,这仙馔’的疯劲不过一时半会儿,你等下便又恢复如初了!” 男人摇了摇头,脸色青白如死尸,“我知道自己的身体……那‘仙馔’便似熔浆,将我的五脏六腑几近侵蚀殆尽……去、去寻到我的妻室,与他们说,我得右迁,回边军复原职,怕是要与他们……自此久别了……” 头项松开拳,方惊愚愣愣地伸手,一只十胜石佛像顿时落在手心里。 方惊愚记得头项平日将此物挂在腰里,其上结着的朱红的平安扣是他娘子亲手编系的,精巧细致。方惊愚顿时心里五味杂陈,欲要开口,这时却突见头项的肚腹鼓帆一般隆起。 霎时,男人的胸腹爆裂开来! 黑血宛若盛放烟花,溅了满室。方惊愚于顷刻间以袖捂住头脸,然而依然披了满身的血污。那血落在身上,竟钻心地疼,像熔化的铁水一般。待他放下手来时,惊见一地狼藉。 头项已然睡倒在血海中,如一条死木,了无生机。 方惊愚眼前一黑,他觉得自己自进觅鹿村起便陷入了一个漫长噩梦,而今尚未自这梦魇里脱身。浑浑噩噩间,槅扇被仙山吏们推开,他怔然持剑、立于头项尸首边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剑上淌着血,凶手是谁似已一目了然。 “杀、杀人了!”仙山吏们惊叫迭起,庭院里顿时乱作一锅粥,“方惊愚杀人了!” 这时小椒方从后院里出来,她先前跑得急,没理会正房里的动静,此时换了一身绣水波纹的赤色温襦,绾了齐整的双丫髻,本是打扮得齐齐整整,要见玉印卫的,此时见了庭中骚动,吃了一惊。她挤到正房门前一看,嗅得浓烈血腥气扑鼻而来,又见到方惊愚提一柄染血的剑,钳口挢舌半晌,震惊道:“扎嘴葫芦,你杀人了?” 方惊愚这时才寻回一丝神智,胸口的伤因方才的剧烈动作而撕裂,他浑身疼痛无力,虚羸地摇头道:“我没有。” 然而仙山吏们的喊声已然传遍小院内外,一时间,连聚在院旁的邻人尽皆知晓,交议噪声漫天,人人脸色惊惶不定。擎旗锣牌伞的仙山吏已涌满了庭院,蓝呢暖舆在门前停下,漫漫人海忽分开一条道,有人喝道: “仙山卫驾到!” 人群里走出一人,一身紫罗裳,上用金线绣符拔纹,阳光一照耀,明晃晃的一团光,脸上神色却阴鸷,起着鸡皮似的皱纹,腰间悬一红珠石,正是靺鞨卫。 方惊愚忍痛抬眼,心中却是一震。 他只听闻今日会来一位护送“仙馔”的仙山卫,而此人因在仙宫听值而延宕了时辰,至今方至。可不想来的不是玉印卫,而是靺鞨卫! 这会是一个陷阱么?一切都是靺鞨卫在设彀藏阄,等他自投网罗? 靺鞨卫背手上前,打量着眼前惨状,嗽了嗽喉咙,疾首蹙额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仙山吏颤声禀报道:“回大人,咱们方才一开门,便是这副光景了,方兄弟他……他杀了原觉元骑队的头项!” “我没杀人。”方惊愚低喘着气,满脸薄汗,几乎支撑不住身子,“是他饮了‘仙馔’后发狂,才落到了这等下场。” 朱衣的三告官扬声喝道,嗓门洪亮:“信口雌黄!这御赐美酒怎会使人开膛披肝?哪位仙山卫大人不是饮了‘仙馔’十樽而平安无事?若这物吃下去后会教人死于非命,往后圣上还赐甚鸩酒?赏一樽‘仙馔’便是了!” 又一位阍吏道:“你小子是嫉贤妒能,看到头项受赏,自己两手空空,便一时妒火中烧,拿刀抹了他肚子罢!” 方惊愚冷喝道:“我同头项情同手足,对他素来尊敬,为何要杀他?” “在‘仙馔’面前,什么手足之情都是狗屁!为了此物,天下不知多少人兄弟阋墙,反目成仇!” 一时间,庭院中嘈杂攘闹,如鼎水之沸。方惊愚总算是明白了,这些叫嚣的人都是靺鞨卫扈从。再环视庭院,恍然间他似置身于九年前的方府,一样的被围追堵截,一样的面临着仙山卫的咄咄相逼,只是这回百口莫辩的人变作了自己。 他心念电转,莫非这“仙馔”曾被靺鞨卫动了手脚? 一片嚷唧声里,方惊愚冰冷地道:“头项确因饮下这樽‘仙馔’爆体而亡。护卫‘仙馔’是仙山卫之责,陶大人却迟来了,这一路上难免不保有奸人偷天换日,将‘仙馔’窃换作鸩酒,若真如此,恐怕是陶大人的罪过罢?” 他将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靺鞨卫。靺鞨卫的随从们当即怒喝:“含血喷人!”方惊愚道:“你们栽诬我,不也是血口喷人么?” 靺鞨卫抬一抬手,示意众人停口,沉稳地道:“老朽在蓬莱仙宫中也常听闻民间风议,人人皆道方小兄弟乃端人正士,说不准是有些误会。” 他微笑道:“若方小兄弟清白,那剑刃上仅是沾血,不会有开膛破肚时覆上的人油,拿来查验便是。” 方惊愚一动不动,那靺鞨卫的扈从喝道:“把剑交出来!”喊了几声,他皆闭口不言,也不动作,便似冰雕一般死死盯着靺鞨卫。 “不想交剑,便是心虚了。”靺鞨卫缓缓地道。他站在原地不动,谁也没望清他的动作,但却见一道黑影扑地飞出,方惊愚被打中腕节,吃痛将剑脱了手,剑刃和一枚核子钉掉落在地。 靺鞨卫忽前迈一步,他虽年迈,动作却似猿猱灵敏,伸手去捉那剑,然而方惊愚也机变神速,用足尖一踢剑范。含光剑打旋,落进他手里,靺鞨卫的手此时也到了,两人同时抓住剑把。 一时间,气氛一触即发。靺鞨卫的目光移向含光剑剑镦,忽而一笑:“驼头鹰爪,天家纹记,方小兄弟,你怎会有一柄天子之剑?” 方惊愚知道他方才假意为自己辩白的用意,看剑不是为看人油,而是为了看这龙头。后悔在他心中一掠而过,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随着“骡子”一块出蓬莱天关。那时走是稀里糊涂地走,而今他隐隐参透蓬莱的暗无天日,却无处脱身了。他道:“此剑是圣上赏的。” “圣上何时何地赏的你?既得此厚赏,为何你又未得擢升,做个人微言轻的小小仙山吏?”靺鞨卫说,又转头对扈从道,“去度支部查一查。” 方惊愚道:“大人,此剑握柄上篆有铭文,刻有功赏年月,您一看便知。” 于是靺鞨卫低头去看那剑,谁知正在此时,方惊愚猛然提剑,用剑首打向他的眼睛!靺鞨卫早防备偷袭,伸掌一拦,挡下他攻击,又伸腿一扫,将他踢落在地,口里啧啧称赞:“好小子!” 一旁的仙山吏们皆瞪目结舌,赶忙拔剑,一柄柄剑尖指向方惊愚。方惊愚伏在地上,胸喘不已。 靺鞨卫哈哈笑道:“方小兄弟,这剑若真是圣上所赐,我又怎会为难你?可你性急下手,反倒让人看出你怀有贼心!”他猛地自指间发出一枚掷箭,将角落里用蓬草裹着的含光剑鞘弹起,伸手一握,将剑鞘接在掌心里,扬起给庭中众仙山吏看: “诸位请看,此剑剑首有天子释龙纹,剑璏则有玄鸟。这并非圣上赐剑,而是先帝之物。谁人不知先帝横行奡桀,倒行逆施,害得蓬莱帑藏皆尽?”靺鞨卫怒吼,胸膛在震动,“方家小子,你既有心藏起此物,便是逆贼!” 顿时,方府内外喁语蜂起,沸沸扬扬。有与方惊愚熟识的仙山吏颤声道: “但……但方兄弟素来贤良方正,不似是作恶之人……” 此时除却兵仗外,有些邻党也涌入了小院之中。墙头骑着的几个鬌发小孩儿高声道:“是呀,方大捕头会打跑欺负咱们的喇唬,他不是坏人!”邻里的胆气也大了些,七嘴八舌地为方惊愚争辩。 这时靺鞨卫却扬声道:“狼且会披羊皮呢,诸位父老乡亲真敢断定,他往时是真善还是假善?”他向一旁一摆手,唤道:“出来罢,幺儿。” 众目睽睽之下,人群里推出一辆小轮车,一个着深烟色丝锦袍的人斜在车上,抱一柄髹漆铁剑,身子是歪的,五官也是不齐整的模样,挂着亮晶晶的涕泪,却是那平日里鱼肉乡里的陶少爷。 陶少爷筛沙似的抖着,脸上染着惊恐的青紫。靺鞨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幺儿,你应是有些话想说的罢?说出来给大伙听听。” 陶少爷仍是抖,两片薄唇打着架,鱼吐泡似的。靺鞨卫又道:“你将那话说出来,便是光宗耀祖了。你的名姓往后将以金粉书于宗祠,受世代瞻仰。” 犹豫许久,陶少爷终于颤声道:“我、我要举发方惊愚。” 人群开始骚乱,有人站出来唾道:“呸!我认得你,你这千人骑的狗东西,平日里为非作歹,现今又来诬良!” 骂声沸起,然而陶少爷却失了往日神气,也不回嘴,只顾打抖。他道:“方……方惊愚勾结关外瀛洲,集结边庭叛卒,伏于铜井村。我阴差阳错,正撞见其游士递密报,一着不慎,被方惊愚打断了两腿……” 方惊愚冷声道:“瞎三话四,你是站是坐,你的腿是好是歹,和我有什么干系?” 其实也不算得全然无关,毕竟这陶少爷半身不遂是因楚狂一箭射中了其肩俞穴,而楚狂发箭又是受了方惊愚的好友郑得利所托,然而方惊愚并不清楚其中关系,便也一口否定。 邻人们也七言八语道:“是啊,你有物证么?凭什么诬赖方捕头!指不定是你纵情声色,得了上马风哩!” 靺鞨卫道:“幺儿,这话倒是阿爷第一次听了。蓬莱黎庶皆为方小兄弟说话,阿爷也宁信他是铡驸马的包公,刚直无私,哪儿愿疑他是逆贼?然而此事事关天家之威,不可莽断,你若有方小兄弟是反贼的物证,便拿出来罢。” “孙儿……孙儿并无物证。”陶少爷嗫嚅道。 有人喝道:“既无物证,你还在这里说什么狗屁话!全是歪曲构陷,诈害良民!” 鼎沸人声里,陶少爷心颤魂飞,浑身战栗。他知道自己是在污蔑方惊愚,然而他今日不得不来。这是靺鞨卫的命令,在蓬莱,无人可违抗仙山卫之命,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也只可对其俯首帖耳。 他抬起头,白日耀耀,人群仿佛离他很远,他是孤身一人。目光下落,他忽而望见靺鞨卫的脸,无一丝神色的波动,却冰冷如蓬莱的风雪。老人不发一言,然而目光却在做无声的敦促。于是一刹间,陶少爷如陨深渊。 陶少爷忽而觉得他的一辈子过得稀里糊涂,生时不明不白,死时也会是莫名其妙。阿爷说得不错,他便似一段朽木,唯一有用的是燃烧时发出的光火。 天纵骄狂 第34节 一片沸反盈天里,他的手慢慢抚上膝上的剑,将剑鞘拔开,他在锃亮的剑刃里最后一次看清了自己惊恐的双目。 “虽无物证,但我愿以性命证我所言非虚!”陶少爷猛然将剑横于颈侧,浑身离筋离骨地震颤,嘶声怒吼,“方惊愚乃白帝遗孤,无忠谨之心。留他一日,蓬莱黎庶必遭祸殃!靺鞨卫陶家世代为天家殚诚毕虑,我愿以死明志!” 话音方落,他忽而狠命一抹脖子,鲜血顿时如泉喷溅! 众人惊叫着向后退去,先前的非议瞬时止歇,无人再敢质疑方才陶少爷所言的真假。庭院里像铺了一地红毯。陶少爷软软地跌落在地,无光的瞳仁里映出靺鞨卫饱含赞许的脸庞。 靺鞨卫阖上眼,脸上一瞬间挂上了深切的悲恸。他抚了抚陶少爷的尸身,将手中的含光剑高高举起。 汹涌人潮里,他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咆哮声宛若雷霆: “皇天有眼,我孙儿今日愿以死作凿据,证明所言非虚——” “方惊愚乃白帝遗子,包藏逆心,其罪当诛!” 第38章 断港绝潢 方府前人头攒动,众人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他们望向靺鞨卫的目光里有惊疑、有畏惧,但无人敢公开对其叫板。陶少爷倒在血泊中,已断了气。一旦有人胆敢以死证明自己的衷心,那便不会有人敢疑他所言的真假。 靺鞨卫椎心饮泣,涕泗横流,然而一双老眼却依然明晰如炬。他回身望向方惊愚的面庞,眉若刀裁,英秀俊朗,竟与当年白帝形容有八九分相似,于是心里便有了底。他淌着泪,继而噎声道: “老朽与琅玕卫曾是故交,也曾与此子相熟。琅玕卫为瞒住此子身份,早年时待他凉薄,故而他养了一副冷性子,常胸怀叵测,心狠手毒。加之他又是暴君之子,留他性命,便是养虎为患!” 老人张臂一呼:“仙山吏的弟兄们,将此人拿下,交予圣上定夺!” 刹那间,数十把霜刃出鞘,对准方惊愚。方惊愚冷汗涔涔,现今这情势,无人敢违抗仙山卫之威势,也无人敢为他辩白。而他在雍和大仙手中所受的伤势未愈,方才又与头项一番厮杀,胸口剧痛欲裂,几乎支持不住身子,又怎能逃出生天? 眼看着穿号衣的差人们围得密密层层,相逼而来,院里忽传出一阵清越的马嘶声。 突然间,一匹黑骊横冲直撞,闯开人群!方惊愚吃了一惊,叫道:“招财!” 那黑骊果通人性,双蹄一奋,踏倒几个仙山吏,冲至厢房前。方惊愚踩镫上马,牵缰立踭,让黑骊踢开人墙,喝一声: “走!” 黑骊似一阵旋风,刮过庭院。在冲出院门的一刹,方惊愚的余光忽而望得人群里一个裹着芦花袄子、佝偻着背的人影,是楚狂。他提着一只刷马用的皮胶刷,神色静澹。莫非是他将黑骊放出马棚的么?他为何要帮自己? 这念头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方惊愚一夹马腹,冲出院落。 因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仙山吏们大多尚在懵神,直到靺鞨卫暴喝一声:“追剿逆贼!”他们方才抄起矛戈,涌出院去。 一个时辰后,方家小院中一地狼藉。 邻人皆被赶驱了出去,里里外外都被仙山吏们围得水泄不通。每间房门皆大敞着,仙山吏们蜂拥而入,一通粗暴翻找,椅凳箱柜横七竖八,便似要拆毁这爿小院一般。小椒大怒,冲上去与仙山吏们厮打,叫道:“一群腌臜奴才!凭什么动咱们家东西!”又对楚狂喝道,“楚长工,你功夫也不赖,拦着点他们呀!” 楚狂当即抱着脑袋,油滑地哎唷叫唤:“姑娘,不行呀,小的头痛又犯啦,哪里打得过官老爷们?”他退到墙边坐下来,隔岸观火的模样。小椒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拿这疯子没法子。 那些同她和方惊愚熟识的仙山吏们皆被喝令退去,余下的尽是靺鞨卫的爪牙。有人喝道:“滚开!方惊愚是逆贼,咱们是按规矩行事!”小椒叫道:“逆贼个屁!你们净会冤抑好人!” 她拳脚甚是厉害,取出那串珠链子狂挥乱扫,确也撂倒了一片人。仙山吏们见她好生难治,便先调转矛头,齐齐向她围合而来,觑准时机擒住珠链,将她按倒在地。 小椒被点穴尺打在身上,浑身又麻又痛。有仙山吏轻蔑地啐了一口,道,“你同逆贼住在一块儿,便是贼姘妇了,不如拿到下牢里,好教你同那姓方的相好去!” “直娘贼,乱吠什么?你爹妈不知是什么头口,方才生得你这只会怪叫的畜牲!快将扎嘴葫芦还来!”小椒骂道。 那仙山吏大怒,方想扬铁尺痛打她一顿,却听得有人急急闯入院落,喝道:“撤退,撤退!不可动院里的住客和厮役!” 小椒和那仙山吏俱是一怔,那仙山吏仍不信,道:“哪儿来的命令?咱们好端端地查这要犯的窝藏之处,为何要撤退?” “是靺鞨卫大人之命!”来人却大喝道,神色严肃,“不可伤家中之人,快撤出门外,不可越门槛一步!” ———— 一个时辰前,方惊愚策马而行,奔向春生门。一路上碰散不少摊棚,引得行客连连惊叫。一面驱马,他心中一面悔恨交加。难道自己真在蓬莱无立锥之地么?是不是当初他随“骡子”一起走了,便不会引发如今这闹剧? 那时的他未启程离开蓬莱,是放心不下方家和悯圣哥,可现今他的牵挂又多了小椒、那些热切的街坊邻人们……方惊愚默默地想,兴许楚狂也算半个他牵挂的人。 奔到东街,正恰有有人开坛打茉莉鼓,见到他后叫一声:“方捕头,往这走!”于是便给他指一条捷径。待方惊愚走过后,他们继续领唱扛腔,“咚咚”打单皮鼓,等追着方惊愚的仙山吏前来,便给其指一条截然相反的错道。 再奔至东南角,道旁做买卖的货郎自觉地分开让道。因方惊愚平日里照拂蓬莱民众颇多,故而这些曾受恩的百姓也自然替他遮掩行迹。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教方惊愚和追兵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将要出了街巷,斜刺里却杀出一队人马,高喊着:“拿下逆贼!”看来却是靺鞨卫有埋伏在此。方惊愚拨转马头,黑骊却忽失了衡,重重跌倒在地。他被摔得七荤八素,抬头一看,却见原来地上早打下了“丁”字铁钉,牵起了绊马索。 这一重摔之下,胸口的创伤再度撕裂,淌出血来。方惊愚浑身发颤,动弹不得。仙山吏们一拥而上,用铁链锁住他手脚。过不多时,但见一匹盗俪飞驰而来,其上跨坐着的正是靺鞨卫。 靺鞨卫下了马,看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他,脸上虽挂着叹惋之色,目光却发冷。老人道:“惊愚啊,昔年送你去随玉印卫学刀,已是尽了伯伯最后的情分。伯伯也是千万没想到方老弟竟有这等心计,不惜牺牲一个儿子,也要保下你。” 方惊愚几乎要咬碎臼齿,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靺鞨卫。 靺鞨卫将他端详了片刻,道:“你身为暴君之子,活着便是个错误。你的眉眼出落得愈发似白帝姬挚了,怕是再过数年,那虎狼行径也是会被你一起学去了。咱们仙山卫可千万不能留你性命呐。”老人对仙山吏们招了招手,“将他押至内监,听候发落。” 方惊愚却道:“想让我乖乖跟你走,需要满足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就凭你现今这模样,凭甚威胁老朽?”靺鞨卫不禁发笑。 方惊愚张开口,靺鞨卫却敛了笑意。他看到方惊愚满口是血,舌面上躺着一枚核子钉,是先前自己用来打落含光剑的那枚。原来方惊愚趁自己一不留神将其拾了去。枣子钉有尖棱,若是吞下,便会划破人肚肠,必死无疑。 方惊愚冷静地道:“活鱼比死鱼值钱。我知你还不想让我死,还想拿我作筹码。这样罢,放过在我院中借住的人,他们与我无干,也不曾知晓我的身份。你若能打包票不去害他们性命,我便跟你走。” 靺鞨卫死死盯着他半晌,忽而哈哈大笑。 “去和院里的弟兄说一声,莫伤到那里的住客和厮役。”老人转头对扈从道,说罢这话,他又看向方惊愚,“这样可以了么?” “我不信你,待我到了内监里再说罢。”方惊愚道。靺鞨卫微微蹙眉,然而却也摆摆手,令仙山卫将其押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靺鞨卫陷入沉思。凭从方惊愚身上搜出一柄天子剑,便可令其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么?兴许这缘由还不够踏实。他瞧得出来今日在场的百姓眼里的悲戚与难以置信,方惊愚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颇高,哪怕是让他孙儿当场丧命,也只能教他们半信半疑,他还需要一个能坐实方惊愚是白帝遗孤的凿据。 白帝棺冢曾于二十余年前遭窃,此时其中遗骨零零碎碎,不好用“滴骨法”验亲。况且九年前琅玕卫就已想法子在“滴骨法”上做了手脚,瞒过他和玉鸡卫的耳目,想必这法子现今用来是不大牢靠的了。 “不,不。”靺鞨卫忽而摇头,喃喃自语。“尚可一试。” “靺鞨卫大人?”身旁的扈从见他神色有变,慌忙发问道。 靺鞨卫缓缓睁眼,沉默片晌,对扈从道:“寻人去琅玕卫方府一趟,带上圣上手谕。”昌意帝早在多年前便已将剿杀先朝余孽的使命交托给他,他也因此可在蓬莱畅行无阻。 扈从问:“敢问拜、拜会琅玕卫府上,是为何事?” 靺鞨卫仰首望天。湛蓝澄净的一片,像蜡缬的布匹,其上绣着朵朵白云。然而这天穹变幻莫测,顷刻间便会掀起风雨,便似圣上的心意。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声音里染上阴冷: “去取琅玕卫的一段骨片来,用‘滴骨法’。若血不可融于骨,那方惊愚便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白帝之子!” 第39章 阎摩罗王 方家小院中一片死寂。 自方惊愚被捉走后已过了数日,当初闯入院内的仙山吏们大多已被靺鞨卫撤去,只余两人在院门外把守。此举是为了防范小椒轻举妄动,毕竟她也是个仙山吏,又与方惊愚相熟,谁也不知她会如何发狂。 然而这几日里,小椒却似霜打的叶子一般,也没兴致兴风作浪,她搬一张小马扎坐在院里,耷拉着脑袋。郑得利上门拜访,见院里一片消沉景象,心里也发痛。他对小椒歉疚地道:“秦姑娘,是我害了你们。若不是我执意要给小凤报仇,哪儿会让惊愚被那陶少爷纠缠上?唉……” 于是郑得利将托楚狂为女使小凤报仇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果不其然,小椒听了此话,倒来了精神,跳起来揍他,眼泪汪汪地大叫:“都怪你,都怪你!” 待将郑得利打了个鼻青脸肿后,她蹲在地下,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道:“虽说你想报仇是好事,但扎嘴葫芦被捉走了,这可怎么办?我、我是被他捡回来的,做仙山吏也是为他。他若不在,我便没去处了!” 郑得利肿着一张猴屁股似的红脸,怔怔地听着她的话。他鲜少听闻小椒说自己的往事,只知方惊愚早年便与她相识,方惊愚与她亲如兄妹,相依为命,所以小椒现今才这般伤心。 他俩正发着愣,却见楚狂裹一件楮皮衣,身上挂一只粗棉褡裢,看着似要走。郑得利奇怪地问道:“楚兄弟,你去哪儿?” 楚狂说:“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 “哪里都行。朝天门、镇海门、春生门……走哪儿都行,我要找到一个人带出关外,看来那人不会是方惊愚。” “什么意思?扎嘴葫芦从人牙子手上赎回了你!你现今竟要忘恩负义,一走了之?”小椒腾地站起,脸色胀红。 楚狂目光飘忽,似在看远方。其实这几日来,他心中时时在琢磨一事,他是为了实现师父的遗愿,方才在蓬莱盘桓,欲找到师父所说的那人,将其带出蓬莱。可他的记忆真的无半点差错么? 他的脑门曾被箭镞扎过一回,自那以后脑海里便似灌满了糨糊一般,时常忘事。近来他头痛愈发剧烈,不禁对自己产生了疑问,师父真在临死时对他说过这话么,是不是他记错了?即便真说过那话,他又是为何一厢情愿地认定自己“一定要带方惊愚出蓬莱”? 楚狂从来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且此时那困扰了他多年的头痛再度涌将上来了。于是他甩甩脑袋,对厉声质问他的小椒道:“是,我就是这样忘恩负义。那姓方的不在,我在这儿做工还能领到什么银子?” “我也能给你发工钱!”小椒凄声叫道,“在觅鹿村时我见识过你的身手,你既功夫高强,为什么当日不出手帮扎嘴葫芦一把?为什么不去救他?” 楚狂耸了耸肩:“我为何要去救他?他是我什么人?” “他是曾从人牙子手上将你赎回的人!多少也对你有一饭之恩……近段时日便是蓬莱三年一度的刑戮之期,扎嘴葫芦会死的!” “那也仅是一饭之恩。”楚狂道,“我先前倒真想带他出蓬莱的,但如今他被仙山卫捉走,押在内监,那儿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也似!你让我去给他送牢饭还成,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去救人?想得倒美。” 小椒噎了声。她不知楚狂的来历,只知他在觅鹿村时曾展现过一手神箭法,功夫深不可测。眼下头项亡故,方惊愚被擒,楚狂就是她最后的希望。而今这最后的希望也要自指缝间溜走了,她自然老大不愿意。 然而她阻拦不了楚狂,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走出了院门。任她如何大叫:“回来!楚长工……你这白眼狼,给我回来!”楚狂都未回头看她一眼。 楚狂走到了闾肆里。 门楼水巷,灰墙黛瓦,这些景致已熟悉得令他生厌。他曾在若榴树荫里踅过蓬莱的每一条街巷,如一粒微尘般四海为家。 这时他的头忽开始剧烈地痛了,他抱住脑袋,大声呻吟,禁不住跌倒在地,发羊角风似的抽搐着。行客们畏惧地绕道,直到许久之后,头痛渐息,他才慢吞吞地爬起。 待头痛好些了,他佝着背,慢慢走到摊棚前,买了些蒸梨枣,踅到涸水的桥洞里坐下,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蓬莱阔大,他要去哪儿找那师父所说的人?何况兴许师父的那愿望都是他的脑子凭空造出来的。打一开始,他便没有活着的目的和缘由。 要带一人出蓬莱不过是他的臆想,而他要带走的那人是方惊愚——这事也不过是他的发病脑子里生出的幻觉。 这时头痛再度发作,楚狂丢下油纸包,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脑壳似被金瓜捶裂一般剧痛,无数光景宛若洪流般涌入脑海。他总在头痛时看到莫名其妙的画面,有些似曾发生过,真实得纤毫毕现;有些却虚渺如雾,可望而不可即。他看见片刻之前的小椒干啼湿哭,对自己大喊道:“你一定要去救方惊愚!” 他凭什么要去救一个素昧平生之人?他为何在见到方惊愚的第一眼时就认定那是自己要找的人? 光影变幻,他仿佛置身于鎏金幄帐里,这地方他已梦见过数回。飘荡着的蒸酒香,掷骰时铜子儿的哗哗声响,他感到自己似是受了极重的伤,躺倒在地,一枚投壶时用的金鹫羽箭忽而滚到他手边,他虚弱地拾起来,握在手里。 楚狂呻吟一声,双目紧阖,意识仿佛坠入漫漫长夜,他昏死了过去。 ———— 楚狂做了一个关于许久之前的梦。 九年前,地肺山大帐。 此地与迎恩门相去不远,与瀛洲更只有一水相隔。虽朔风徘徊,日薄云淡,甚是寒冻,然而因有仙山卫驻守,可常得天恩泽被,酒肉不乏。不少蓬莱势家子弟常在此地混个面熟,以求军功。 玉鸡卫走进大帐里,今夜正办一场庆功筵宴,帐中灯火通明,排箫羯鼓齐作。几位着彩绘鲨皮甲的公子哥儿正在掷骰赌钱,吆五喝六,有些人在投壶,接连几次都是倚竿,酒坛翻倒了一地。 公子哥儿们见了玉鸡卫,慌忙恭敬地站起,有人怀里还搂着掳来的瀛洲女奴。女奴们多着小袖长裙,有些方才同人办完事,衣衫半褪,脸上红晕未散。公子哥儿们打揖道:“见过玉鸡卫大人!” 玉鸡卫呵呵一笑,伸出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拘礼。今夜你们要怎样胡闹皆成,酒和美人都够么?” “够,够!”众纨绔忙不迭点头,得了玉鸡卫的令,他们继续花天酒地去了。玉鸡卫走到大帐中央盖着鼓鸟皮的交椅上坐下,吃了一口酒,却见帐中地下倒着一个少年。 天纵骄狂 第35节 那少年似遭人虐打淫辱过,亵衣敞着,身下一片泥淖,伤口惨不忍睹。他头上流着血,双目无神。几个纨绔子弟踹他胸腹,他也全无反应,便似一片破布。翻过身来时,玉鸡卫望见他颈后烙着犬纹,是奴隶的印记。 玉鸡卫蹙眉半晌,方才想起这是个低贱的钳奴,因家中犯了大过,便被捉去做了娈宠。昌意帝对此人甚是深恶痛绝,竟下令莫要轻易了结,要以这折辱心性的法子剜其心,洗其髓。于是这少年便辗转于势家权贵床榻,被纨绔们耍得腻了,又丢来军帐里做个猪狗不如的舆隶。 玉鸡卫暗暗回想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他尚是个冰雪聪明、负气含灵的俊秀少年,便似郁翠亭亭的修竹,可不过一年光景,便被摧折得仿若一片淤泥。 兴许不过几月,他便会一命呜呼了罢。但身为先朝暴君之子,死于千刀万剐的酷刑与死在这漫长的折磨中又有何区别? 玉鸡卫噙了一口酒。这时一个公子哥儿擒起了那少年腕子,作势要入他,然而少年却忽拼力一挣,摔倒在地。 “这贱奴才!”公子哥儿大怒,捉住他发丝,将他脑袋往地上掼。玉鸡卫的目光却被少年引了过去,老人缓缓放下酒樽。 “白帝之子啊,你今日遭逢此难,心中可有怨怼?”玉鸡卫问道。 那公子哥儿听得仙山卫发话,立时冻僵了似的,不敢动作。那少年颤抖着抬头,血染红了他的额,那无神的双目忽颤了一下。 “当然……有了。”少年虚孱地道。他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命赴黄泉。 “呵呵,可如今的你已是阶下囚,对此无能为力。你既生为暴君遗孤,哪怕你这辈子未行一恶,也会成为蓬莱不可不除的祸患。你若要怨,便去怨你生父白帝罢。”玉鸡卫道,唤出了那少年的名字,“方悯圣。” 方悯圣伏在地上,低低喘息。 他身负重伤,发着高热,在历经长久折磨之后,他的神智已然不明晰。他也深知如今的自己肮脏卑贱,等着他的只会是比十八泥犁更可怖的煎熬。 然而此时的他却在发笑,笑声愈来愈大。玉鸡卫眯起了眼,只觉难以置信。那黯淡如死灰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焰苗,方悯圣的目光仿佛能将自己灼伤。 那对瞳眸一只漆黑如墨,另一只却是艳红似血的重瞳,曾被丝质眼罩遮掩。自古以来,重瞳便是霸王抑或圣人之兆。一年前闯入方府时,方悯圣解下眼罩,展露出这只重瞳,因此玉鸡卫才不疑他是白帝遗孤,将其带走,押送到昌意帝面前。 此时乍一见这重瞳,玉鸡卫竟无由地感到心惊。那不是圣人的眼瞳,而更近似妖魔的眸珠,刚戾如剑。 方悯圣颤抖着抬起手。这时玉鸡卫望见他手中攥着一枚羽箭,竹木漆杆,破甲镞头。大抵是纨绔们方才投壶,这支箭滚落到他身侧,这才被他抓在手里。 “不,我恨的不是白帝,而是蓬莱,还有你。”方悯圣深吸一口气,强撑起精神,切齿怒道。“此恨会永世不渝,至死不休!” 他双目圆睁,脸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这一年来,他仿佛在人间地狱里过活,早已抛却自身身份。那一刻,他仿佛再不是在方府里教养出来的、温文有礼的翩翩公子,而是一位被恶鬼夺舍之人。 玉鸡卫哈哈大笑,“恨又如何?这辈子嫉恨老夫的人如山似海,每一人都能报仇么?” 方悯圣说:“想必我穷尽一生……也报不了仇罢。” 玉鸡卫讶异于他的平静,这少年眼底虽有深切的执念,却隐忍未发。可他虽被踩于脚底,却尚未死心。 “不错。老夫已是仙山卫里的渠魁,你可能似天符卫一般断蛟刺虎?可有靺鞨卫的谋算筹划?光是高标亮节,又有何用?” “我一无所有。”方悯圣道,“我此生绝不可与你匹敌。” “那你怀抱对老夫的仇恨,又有何用?” “玉鸡卫大人,方悯圣这辈子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已到了头,当是遄赴黄泉之时。”方悯圣却露齿一笑,宛若拂柳春风。 然而帐中众人皆从这笑容里品出了不安,他们止了动作,心头好似擂鼓,纷纷目光投向这虚弱不堪的少年。介胄拔出战剑,一柄柄泛着寒芒的剑尖对准他,然而方悯圣却视若无睹,踉跄着坐起身。 火光跃动,阴影狂乱摇动,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帐中之人的面颊。帐外的风仿佛就此止歇,深邃的夜色铺天盖地地染下来,而众人的脸上也皆盖满阴霾。方悯圣将羽箭举起,镞头对准脑侧。 “既然这辈子复仇无望,那咱们下辈子再见罢。只是下一世,我定不会为人,那时的我再不会是方悯圣。”他斩钉截铁地道,“玉鸡卫大人,我会投身为厉鬼,自血河阴狱而来。” 少年的笑意里隐隐透着狂意,是在生命尽头最后展现出来的疯狂,令人胆寒发竖。颈上的青筋忽而暴起,他猛地将镞头向脑门扎下! 一瞬间,帐中血花四溅。纨绔们惊叫着退去,看着方悯圣缓缓倒下,失了生机。然而一双瞳眸仍死死盯着玉鸡卫,熠熠生辉,仿佛其中燃着永不熄灭的仇恨之火。 玉鸡卫猛地自交椅上站起,不知为何,他腔膛起伏,心头大震,竟有余悸。 少年倒在血泊里,唇角依然扬起,那笑容教所有人都刻骨铭心。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道。 “终有一日,我会变成——索你性命的‘阎摩罗王’!” 第40章 晓星映日 才自一个梦境中脱身,他又很快坠入了另一个梦。 在这梦里,他再度回到了九年前。凉风透过蒲席落在他的身体上,针扎一样的疼。 他感到有人扛起了那包裹着自己脏污身体的蒲席,不知过了许久,他被粗卤地抛在死人堆里。恶臭扑面而来,蚊蝇声不绝于耳。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似是地肺山驻帐的军士之一,声音因紧张而磕磕巴巴:“把、把这人丢在这儿……真的成么?我听闻他是先帝之子……” “先帝之子如今也不过是狗彘不如的贱隶!”另一人道,“这人脑门上穿了个洞,哪儿还活得了?况且有玉鸡卫大人在,咱们也只是拾捡尸首的人,圣上不会治咱们的罪。” “走罢,走罢。别在这死人堆久留,怪晦气的。”军士说道,一口啐在蒲席之上。 声音远去,他也渐渐昏仆过去。他头上一阵剧痛,感到自己而今确是日薄西山了,恐怕过不多时便会丧命于此。这是一个弃置尸首的死人坑,腐臭冲天。他忽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何人,只隐约记得自己曾手握一根羽箭,将镞头刺进脑门。人人皆以为他受了这样重的伤势,哪怕是神医也已无力回天,便将他弃之于野。痛楚像一条虫一般破开脑壳,在他身躯里钻来钻去。 他昏迷不省了许久,朦胧间感到似有人将蒲席拨开,将他抱起,不知是带到了何处。 那带走他的人剪开凝结着血块的衣衫,用温水拭净他的肌肤,敷了药膏,又用酒水煎了石辣椒,喂他服下。然而他伤势毕竟沉重,很快发起不退的高烧,眼看着命悬一线了,那照料他的人才轻轻叹息一声: “虽不想用这药,如今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感到齿关被撬开,黏稠的水液灌入口中。他艰难地撑开一线眼皮,只见一个披斗篷的人影立在身前。那人头戴风帽,戴一鎏金银覆面,其上錾鸿鹄纹,声音温和安舒,宛若流泉。再一望那人手里的土陶碗,其中满盛药汤,是漆黑的颜色,其中浮着些古怪肉片。奇的是,那药汤一下肚,头上的痛楚减轻了些,他也有了气力说话。于是他问道: “你是……谁?” 那戴银面的人道:“我是救你的人,你若感我恩情,倒可称我作‘师父’。”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望见了晦暗而皴皱的山壁,原来他正置身洞穴之中。只是这洞里有床榻、锅灶,倒像个与世隔绝之处。 “我……死了么?” “本是要死的,但因有这药的缘故,倒也能教你存得一息。” “这是什么药?” 银面人苦笑了一声:“兴许可称作‘仙馔’……却又有少许不同。你就当是一碗发苦肉汤罢。” “为何要救我?”他喃喃道,翕动着干裂的唇,“让我死罢,我这条命……已没用了。” 只一闭眼,那灰暗而悲惨的记忆便会涌上心头。虽记不大清,然而那烙铁贴在肌肤上的刺痛、冰水浇头的砭骨寒意、拳脚踢打的钝痛无时不刻不折磨着自己。 “你没有要实现的愿望么?”银面人问。 愿望?除却报仇之外,他还有什么愿望?他本是觉得了无生趣的,然而在那银面人提起之后,他倒开始思考起来了。银面人又道:“只要心怀未了之愿,哪怕是身处火海刀山,也能支持得下来。你有这样的心愿么?” 他忽而朦朦胧胧地记起一事。他确有一个未竟之愿。突然间,像有日光闯进了他的脑海。他的神智短暂地明晰起来。 疼痛只减轻了片刻,他又迅速衰弱下去。他感到头脑里似有一只手在急促翻搅,脑壳仿佛将被捏碎,身躯里仿佛流淌着火,将要烧尽四肢百骸。他猛地捉住银面人的衣角,呼吸急促: “师、师父。我快要……不行了。” 银面人摇头:“你吃了这药,不日便当好转的,你不会死。” “但我头痛欲裂……兴许即将忘却一切。”他艰难地滚动喉头,“求你了,师父,帮我记住一件事……若我还能苟延残喘于世……务必时时提醒我,莫要忘记……” “是何事?” 他混混沌沌地回忆起一幅图景:春草青青,芳菲次第,他牵着一个小少年的手,奔上盛开着赤箭花海的坡垴。那小少年双目炯炯,其中似有万里日晖,小小的脸庞上豪气生发,扬言要远跨天关之外,登峰造极,俯瞰六合之景,还欲同兄长共游天下。那时的自己点头,答应了那小少年的请求。 不知为何,此事竟一直铭刻于他的心底。而今的他一无所有,除却报仇之外,这已是他对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头上剧痛无比,他的眼皮愈来愈沉重。他道:“师父……若我忘记了这件事,求您……时时提点我。” “我要……带一人出走蓬莱天关,与他并辔同游。” 他向上伸手,像溺水的人欲要抓住一根绳索。银面人垂眼看向他,这是一个俊秀的少年,虽伤痕累累,便似几近燃尽的柴薪,然而尚有余温。 火光里,银面人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点头道:“好。” “我会替你记住。” …… 意识陷入昏寂,他感到自己的魂神似一枚水泡,浮沉在无边的海洋中。忽然间,眼前光影变幻,他像是坠入一处谙熟的庭院中。 这里是十年前的方府,约莫是近了拂晓,穹窿里银屑般的星子渐渐隐去,看得不大分明。百日红艳如霞色,冬青郁郁葱葱。府园尚且明丽,而他也尚是个小小的少年郎。 天幕幽暗,他与琅玕卫坐在廊靠上,透过紫薇叶斑驳的影子望向天穹。 他听见琅玕卫开口,声音温和:“你见过你的弟弟了么?” “是别院中的那位么?我知爹您不许我同他直接碰面,我攀上梧桐木偷偷看过他几回。他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为什么咱们要这么待他?” 琅玕卫微微蹙眉,笑容里带着苦涩,却未直接回答这问题,而是揽过他的肩:“悯圣,你知道你和他像什么吗?” “像什么?” 琅玕卫伸指指向天穹。漆黑的穹野里,一切皆晦暗无光。唯有一颗明星出地高悬,孤耀四野。“这是启明星,也叫‘大嚣’,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这枚星星如珠如玉,最是分明。你就似这颗晓星,要做你弟弟的引路人。” 他点头,“那惊愚呢?他又是什么?” “你的弟弟是白帝之子,是蓬莱的希望,是东升白日。只是他光焰甚弱,尚需咱们扶持。他与你是反过来的,你前半生可享安富尊荣,但后来注定要受磋磨;而他必先受尽磨砺,方才得走上康庄大道。” 两人在廊靠上坐了很久,远眺那孤星在天幕里闪烁,不知过了多久,铅黑的云层后已浮动出熔浆一般的日光。一轮红日冉冉而升,过不多时,光似洪流,自云隙泄出来,吞没了四野,那曾在夜里放过光芒的晓星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光幕里。 身边的男人忽而歉疚地道:“悯圣啊,爹对你俩太过不公,你会后悔么?” 他摇了摇头。 “你尚年少,这时后悔倒来得及。爹还能再想法子,行一行险招。” “不,爹。让我做惊愚的晓星吧。”他仰起脸,望向琅玕卫。男人讶异地发现非但是天上有星,他的眼眸里也藏着荧荧明星。“方家祖训是‘身先赤胆死,竭忠事帝躬。’我也是方家人,应尽臣节,丹心碧血,愿为帝储而洒。” “只在破晓前有些末光亮,且必定在朝晨后销声匿迹……”琅玕卫叹息。“这样稍纵即逝的晓星,你也愿意做么?” “我愿意。”他说,“这就是我的天命。” 突然间,眩目的白光迸裂开来,他的世界被光的激流淹没。 那过往的梦一个个破灭了,曾被人视作天之骄子、掌上明珠的自己,曾在地肺山大帐里饱受欺侮、最后执箭扎向脑侧的自己,在方府庭院里与琅玕卫坐在椅靠上的自己,都破碎成粼粼光点。而他发觉自己正在蹚着一条河流,过往的回忆不过都是河水上的倒影。跋涉至河流的尽头,光一发强烈,便似走进日头里一般。 再一眨眼,他发现自己正跪落在地,楮皮衣里湿漉漉的,尽是冷汗。咬了一般的蒸梨滚落一旁,已沾了灰。他方才倒在桥洞里昏迷不醒,倒真有一条河流自耳畔流过,水声灂灂。天暗着,像黑锅底,原来是不知觉已入了后半夜。 于是他忽而知觉他是何人。他是在方府里做活的长工,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阎摩罗王”,他有一个被人赐的名字,叫作“楚狂”。 然而在获赐此名之前,他也曾有过一个名字。当他记起来的那一刻,他方才知晓原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他要去救人也是千年万载之前便定下的。他记得终点,却忘了在何处启程。 他跪伏于地,用额头用力磕着泥地,苍白着脸,发狠地攥紧了拳,喃喃道:“我是……‘阎魔罗王’。不,是楚狂……” 头似刀割一般痛,他最后重重地往地上一捶,切齿阖目道: “我是……方悯圣。” 楚狂带着一身冷汗,扶着发痛的脑袋爬起身来,走出桥洞。漆黑的天幕里似破了一个小洞,红光自天际一层层晕染上来,鲜血似的颜色。那孤星仍执拗地悬在天边,只是行将熄灭。 于是他迎着那星辰走去,似在拥抱它的余晖。平旦的炊烟袅袅入空,街市中渐染喧嚣,蓬莱又迎来一度朝晨。天际的星子已被曙色涂没,然而无人知晓,地上也有一颗星辰正徐徐而升。 天纵骄狂 第36节 那红衣少女的问话仿佛又在耳畔响起:“你一定要去救方惊愚!” 那时楚狂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去救人,而今他终于明白了。方惊愚是白日,他是晓星,他要引方惊愚走出漫漫长夜。 这就是他活到现今唯一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但还是叠一下甲:两个主角无血缘关系,开文前已经报备过了,以后即便互相称呼哥哥弟弟也只是xql的情趣嗷(﹃) 第41章 吹灰寻缝 数日后,官署三堂之中,靺鞨卫坐在团花藤心椅上,闭目沉思。 许久,他慢慢睁开眼。眼前案上置着一漆绘剑座,架着一柄剑,蟒皮裹黑檀木鞘,剑镦上刻着释龙纹。脱鞘一看,剑刃莹白若雪,这正是先帝的佩剑——“含光”。 这是自方惊愚手上夺来的剑。方惊愚现今已以身为白帝之子的罪名被收于内监。当日靺鞨卫看到陶少爷胸膛上用剑鞘打出的刻印时便已想到:琅玕卫素来珍视这柄先帝赐剑,往日自己同玉鸡卫围困他时,琅玕卫曾将此剑亮相一回,可之后便装痴作傻,一口咬定此剑不在自己手上。仙山吏们几将方府地皮刮了三尺,终是一无所获。 可此剑却出现在了方惊愚手上,这是为何? 话不必说,定是琅玕卫将此剑交托给了方惊愚。然而靺鞨卫知他视此剑为命,绝不可能将先帝赐剑赠给一个与方府断绝干系的孩子,除非那孩子同白帝缘分匪浅。 靺鞨卫明白,这不是巧合。他几可笃定,方惊愚就是白帝遗孤。 他正思绪翻涌,禁子却前来报道:“靺鞨卫大人,方惊愚愿招了!” 靺鞨卫猛然抬目,脸上现出喜色:“好!” “只是他说,要见到您方肯伏法……” “带我去见他!”靺鞨卫拍案而起。 为能早些接到方惊愚认罪的消息,靺鞨卫向玉印卫打了招呼,在官署三堂里盘桓了几日。这几日里他心急如焚,坐也坐不安稳,烙饼翻面似的,时时起身蹀躞。 这时他随狱卒入了内监,只见此地污水横流,墙面上血迹斑驳,光景倒像一幅寺庙壁画里绘的地狱图,只是暗惨惨的,连小窗里泄进的光都脏了似的。 方惊愚正被铁镣锁在墙上。几日不见,他蓬头乱发,血迹染在身上,红一块黑一块,似是穿着一件百衲衣。他面庞青紫,然而神色却和铁一样,又硬又冷,不曾变过。狱卒熬审他,用“掉柴”法,拿杖子击他手脚,这些日子来不知打断了多少木棍。靺鞨卫站在监房外,扬声喝道: “方惊愚,你可知罪否?” 方惊愚闭着眼,半晌才道:“下官知罪。” 靺鞨卫不想他竟如此干脆,沉默片刻,笑道:“这回倒识时务了。惊愚啊,伯伯同你是故交,怕你在这里耽搁太久,伤势沉重,捱不过今冬,所幸你这回够爽脆。你说说看,你犯的是何过?” “《蓬莱律》中道:‘甲弩矛矟、旌旗幡帜及禁书宝印之类私家不应有者,是名犯禁之物,彼此俱罪之赃以下,并没官。*’”方惊愚道,“在下私藏宝剑,未报蓬莱府,确应受罚,还请对在下用褫夺扑责之刑。” 靺鞨卫的笑容冻住了。 这自然不是他欲要听到的答案。他想让方惊愚亲口承认自己是“白帝遗胤”,怀抱异心! “六说白道!你藏的是寻常宝剑么?你藏的是先朝天子之剑!”靺鞨卫不禁失态,脸皱得似树皮,前迈一步,狠狠踹在铁栏上,怒吼道,“此剑缘何而来,是琅玕卫给你的么?” 方惊愚故作迷茫:“家父竟也有此剑么?在下识浅学狭,确也不知此剑的来头,只觉这鞘上花纹好看,还以为那上头刻的是元吉呢,便收在了身边。” “我问你这剑是自何处来的!” “从觅鹿村的死人堆里捡的。”方惊愚道,“那时天黑,同‘大源道’教主交手时,在下的剑不慎折断,便自地上捡了一把。至于那剑长得什么模样,我也未细看。” 一派胡言!靺鞨卫气得七窍生烟。他已知琅玕卫绝不似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戆直,而方惊愚也定不会是个没心计之人。一旁的狱卒提起木棍,重重掊击方惊愚臂膀,喝道:“胡说八道!你不可能不认得剑上的天子纹记!” 方惊愚闷哼一声,半晌后道:“我是个白丁,真不识得。何况即便要认得,也只认得今朝天子,哪知先君图样?” 狱卒们面面相觑,一时噤哑无声。有人暗暗心焦,本以为将这小子拷讯几日,终于逼得他自陈,能立时画押定谳了。不想这小子竟奸嘴滑舌,闹这一出!但一想这厮往日里在蓬莱府作笔录时是出了名的字迹丑陋,说他见识短浅这话竟也有几分可信。 “又是瞎三话四!觅鹿村怎会有天子佩剑?”有狱卒冷喝道。 “觅鹿村里有‘大源道’教主,大多教徒也在那里踞守。他们本就有谋逆之意,有先君之物也理所当然。”方惊愚倒回答得理直气壮。 靺鞨卫在监房前踱着步,只觉狗扯羊肠,心乱如麻。 他本想以谋反或谋叛给方惊愚定罪,再以此向昌意帝邀功请赏,因而不可对方惊愚用能断送性命的大刑。若定下了谋叛罪,便能立时处决,然而若是其余罪名,只得等一月之后由国师坐纛的行戮之期再行处置。 “你就是白帝遗孤,这事你承认否?” 方惊愚道:“下官只是才蔽识寡,不认得先君纹样,才错留了其佩剑,怎么一宿又成了白帝子息?下官是方家之子,虽已离家,但琅玕卫确是我生父。” “我幺孙曾见你与反掖之寇勾结,你存有大逆之心!” “你孙儿可有物证证明我欲谋反?他在何时、何地撞见的我?他断腿之时,我恰与玉印卫大人在演武场习刀,莫非您要疑玉印卫大人撒谎么?若无物证,便是诬赖。除非您唤他前来,同我当堂对质。” 说到此处,方惊愚微微一笑,笑意似盈天皓月,清寒静澹:“我忘了,贤孙正在九幽之下,倒是死无对证了。” 靺鞨卫浑身颤抖:“你……你!仙山吏搜得你屋中有‘大源道’书册!你信奉妖邪巫教,包藏逆心!” 方惊愚道:“那是下官在觅鹿村收缴的,只是这段时日重病养伤,还未来得及上交。您若不信,有当日同去觅鹿村的几十位仙山吏兄弟作证,下官确是自那处回来后便昏迷不省,直到前几日方能坐起,有些气力。” 靺鞨卫暴着一对虾眼,怒火中烧。 他感到自己便似立在一堵坚墙之前,方惊愚防守严密,滴水不漏。虽也能以私藏白帝之物的名头给其定罪,然而手头上现有的物证无法证明此人就是白帝之子。若没有足够的物证,哪怕将此人屈打成招,可当送到昌意帝面前之时,他定会当堂翻供,反咬自己一口。这样一来,当年自己与玉鸡卫犯下的弄混白帝遗孤的过错便会被追究,得不偿失。 忽然间,靺鞨卫感到骑虎难下。 他快步走出内监,双拳攥得死紧,也不及等辕车鞴好,吩咐一众仙山吏随行,便策马赶往方府。先前他曾命人去打探过一回方府,可府中下人态度强硬,虽多是缺眼少耳的老仆,却不乏昔日随琅玕卫出生入死的练家子,于是吏卒们被打得满地找牙,无功而返。 靺鞨卫暗想,当务之急是取得琅玕卫的骨片。一柄白帝之剑不能证明什么,同样的,“滴骨法”也只能验明方惊愚并非琅玕卫之子,但当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时,想必昌意帝也能信任自己的说辞,相信方惊愚便是白帝遗孤! 然而在行到方府之前,一阵哀戚的挽歌便遥遥飘来,“……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唱的是《薤露》。一道发引行列从漆门里走出。挽郎执纬而行,牵出雪白灵车。一位老妇将丧盆摔到门前。 靺鞨卫愣了神,立时下马。随行的仙山吏们也纷纷上前喝道:“怎么回事?方家死了什么人?” 那发引行列里的素衣老仆见靺鞨卫前来,慌忙上前跪拜:“回大人,琅玕卫……方怀贤大人已然就木,已停灵够了时日,今日出殡。” “琅玕卫……已亡过?”靺鞨卫瞠目结舌。 他听闻琅玕卫素来沉疴缠身,又有疯症,确是命不久矣,但怎会在这个当口去世?老仆抖索着手,将书着琅玕卫生卒年月的殃书奉上,他看了一眼,将其揉作一团,丢在地下,忽而双目圆睁,大喝一声:“停下!” 出殡的侍从们止了步,面面相觑,一片茫然。靺鞨卫快步走向柩车,掀开车篷,一副松木棺材现于眼前。他不顾仆妇们哭天抢地的阻拦,抽出铁钩,钩去棺上七枚大钉。 即便是死了,他也要拿到琅玕卫身上的骨头,对方惊愚行“滴骨法”! 忽然间,靺鞨卫愣住了,他看到棺木里空空荡荡,只中央放一只小楠木盒。用铁钩撬开一看,里头竟是骨灰,无一骨片。 仆妇在一旁嗫嚅道:“老、老爷嘱咐,肉身易腐,不如仿仪渠之俗,聚薪燃之,尚能登遐……” “寻常的火哪能烧尽一个人?琅玕卫一定还有骨渣,你们将它藏去了哪儿?”靺鞨卫咆哮道。 “都、都没了。老爷吩咐过,此事关切他身后洁净。若有烧不尽的残骨,务要锤碎,复投之以火。如今的老爷确是……只有这一盒骨灰了。” 沉默持续了许久。寒风里,老人忽而哈哈大笑,那笑声甚而比三十六位挽郎的齐哭声还要洪亮。 良久,声音戛然而止,靺鞨卫捧着那楠木寿盒向后倒去,两眼翻白,昏死在地,便似一抹烛火被蓦地吹灭。 【作者有话要说】 老奸巨猾方家父子 *参考《唐律疏议》 第42章 山雨欲来 蓬莱仙宫中香雾漫地,品竹弹丝声不绝。熏笼里烧着上好的女牀炭,令此地冬寒不侵。 精舍之中,国师趺坐于紫檀书案前,披一件带雪帽的织锦缎斗篷,正垂目看着一本斩监候之人的名册。 照常理而言,这名册应给天家过目,然而昌意帝年事已高,渐不理国政,而国师身为最是领会雍和大仙之经文要义的得道高人,兼之他手酿“仙馔”与行办大祭常需刑徒作人力,故而这主持秋决一责倒反落在了他身上。 此时他翻开名册,眉头却先一皱。为首的人名是“方惊愚”。 他忽然想起那曾在风雪里下跪、替他牵起银舆的青年,那青年宛若一杆修竹,有着风霜不侵的气节。于是国师开口问司寇道,“敢问这‘方惊愚’是何人,所犯何过?” 司寇将案卷呈上,禀报道:“回大人,此人曾是琅玕卫方怀贤次子,后来与方家断绝干系,做了蓬莱府捕吏。前些时日‘大源道’教主伏诛一事,此人也有立下功劳。只是在那其后他谋害同班,且自家中搜出了先帝之物,应治死罪。” 宽大的雪帽遮住了国师容颜,司寇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得那阴柔的声音笑道: “是应治死罪不错,可靺鞨卫当初是想让此人被定谋叛罪的罢?只是寻不到此人是白帝遗孤的铁证。” 司寇冷汗涔涔。国师平日极少出仙宫,怎会通晓这么多事?果然传言说得不错,国师得了雍和大仙真传,眼目遍布蓬莱。 国师挥手,司寇恭敬地退下,精舍里回归空无一人。国师支颐沉思,心绪凝重。他知靺鞨卫从来不是站在自己这头的,恐怕那奸狡的老头儿早看穿了雍和大仙与“仙馔”的本质。 “大源道”教主伏诛时,作为护卫“仙馔”的仙山卫,靺鞨卫向仙宫请了两份赏,说是同去觅鹿村的方惊愚为保护同伴而身负重伤,精神可嘉,理当褒奖。可约莫是这老儿将两份“仙馔”合一,只交予了原觉元骑队的头项一人,让其服下。一人怎能受得住两人份的“仙馔”?故而那头项后来发狂,甚而躯体爆裂,都是出于此因。 致人惨死的分明是靺鞨卫,但如今蓬莱仙宫乃至国师要因他那举动而蒙羞。虽然当日在场的众仙山吏闭口不言,然而对于“仙馔”的忌惮已似瘟疫一般在蓬莱中播散开来。国师手下用力,猛地捏断了圈椅的扶手——好一个败坏仙宫名声的老猾头! 兴许是时候除去此人了。蓬莱不需要两只心计颇深、且身居高位的狐狸。 国师踱出精舍之外,吩咐内侍备暖舆,将往昌意帝燕寝。他将向昌意帝抖露一桩陈年旧事,方惊愚便是他所作的文章中的主角儿。他会禀告昌意帝,玉鸡卫和靺鞨卫曾在十年前犯下弄混白帝遗孤的大过。 门外大雪飘空,万里严凝。国师坐在暖舆中,抱着铜捧炉,一只手掀起皂帷。轿夫的脚印子落在雪面上,又很快被雪花掩覆。 他心中也在盘算着,如何教靺鞨卫也似这足印一般,在这大雪里销声匿迹。 ———— 自方惊愚被捉走后,小椒成天哭天抢地的,真成了个泪人儿。郑得利怕她一时想不开寻短见,连家也顾不上回,将铺盖搬到方惊愚厢房里住下,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小椒坐着马扎在院里发愣时,他也在一旁坐下。只是这日子毕竟乏闷,他闲得无事,便拿先前爹给他的骨片细看。这一看倒瞧出了些名堂,其上的契文细细瘦瘦,疏落不定,竟与现今的蓬莱文笔画颇似,想来是未经演化的古文字。郑得利匆匆回府中一趟,寻了爹的古籍手记来比对,倒腾大半日,隐约能看出些端倪。 小椒哭得累了,挂着两只桃子似的肿眼泡凑过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郑得利说:“这是我爹给我的骨片,说是旧时的史书。”小椒说:“我才不看过去发生的事呢,扎嘴葫芦不日就得掉脑袋了,哪儿还有心思管旧事!” 郑得利不知怎样回嘴,只是道:“你不懂。”小椒叫道:“我当然不懂了,我到现在也只会写一二三四五!” 她在一旁气闷闷地流泪,郑得利也只得气闷闷地继续看那骨片。但不知怎的,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放折劲健的契文渐渐连成一篇古怪文章,郑得利逐字读出来:“昌意二十三年建戍月,先皇遗孤经御批勾决。” 读到这里,他不禁大叫出声。小椒吓了一跳,不满地扭头过来,说:“又怎么了?” 郑得利颤着手,指着那骨片道:“这……这骨片上记的不是旧事,是将来发生的事!” “将来发生的事?”小椒也张口结舌,但很快振起精神,猛扑过来,把住他的手,“给我瞧瞧!里头有写到扎嘴葫芦么?” “写倒是写了……” “他后来怎样了?” 郑得利说:“被勾决了……一月后行刑。” 他俩面面相觑。良久,红衣少女悲鸣一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了。 天纵骄狂 第37节 正逢秋忙,蓬莱里的粮市、布市、杂货市次第开张,往来人马阗城溢郭。与此同时,盈谷街的酒肆里也一片嚷乱。 “骡子”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就酒吃一碟落花生。过不多时,忽有一个青年走进酒肆来,在“骡子”对面落座。 “骡子”抬首,打量着这青年。此人着一件楮皮衣,散着发,肩上扛一只褡裢,虽衣装贫寒,所幸拾掇得齐整。他面貌净秀,然而却蹙着眉,脸上覆一层薄汗,正头痛的模样。 店内人声喧杂,倒无人能听清他俩交谈。青年坐下来,直截了当道:“我听闻你能做关外的生意,想请你为我捎带些物件来。” 男人慢慢抬眼,豺狼似的眼射出精光,警戒心长了几分。他抽着烟袋子,一身满面胡茬,着一件破旧的大斜衽棉地袍子,旁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做小本生意的穷苦行商,然而他手段通天,可与蓬莱天关之外的几座仙山往来。少有人知晓此事,除非是熟客,这青年究竟是何人? 于是“骡子”摇头,“你找错人了,我不做生意。” 那青年反一笑,咧开一口白牙,像觊觎猎物的虎豹。“不,我找的就是你。” “是谁介绍你来的?” “琅玕卫。”青年道,“我知你和方府有往来。” “你是琅玕卫的什么人?” 那青年欲言又止,忽然间猛地捂住额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将脑袋重重捶在桌上。“骡子”被他的样子吓到,斟了一碗水递与他。良久,那青年才捂着额抬起头,气喘吁吁道:“我是他熟人……我想找你打一批箭。要天雨铁镞头、育遗鸟羽,加上箭哨,刻赤箭花纹,上朱漆。” 男人听得瞠目结舌,半晌后道:“你要我造的是……‘阎王鸣镝’?” 箭上刻赤箭花纹的,除却那传闻中的“阎摩罗王”外还会有何人?莫非眼前这青年就是“阎摩罗王”?“骡子”浑身寒毛倒竖,只觉自己似是已将头颈直伸到虎口里,猛地直起身,旋踵欲走。 然而此时那青年却叩了叩桌板,冷声道:“急什么!想去报官么?你自己做的都是犯法买卖,想去自投罗网吗?坐下,我还没说完呢。” “骡子”打了个激灵,余光瞥见青年从褡裢里取出一只顺袋,重重拍在桌上。他慢慢坐回桌前,将顺袋打开一隙,金光晃亮了他的眼,这是一袋沉甸甸的金子。袋上绣雍和大仙纹样,是仙宫的赏金。 “除却这批箭之外,我还要几匹好马,大量火油。”青年说。 “骡子”道:“别的且不提,单说你这箭。赤箭花是‘阎摩罗王’的标记,蓬莱里有谁敢刻?若被仙宫查出是哪家铁铺铸刻的,怕不是会株连九族!你这生意,我做不成。” “谁要你在蓬莱刻的?”青年说,“所以我要你用方壶的铁,在关外造好。你能出天关,有这门路。” 这倒是对自己知根知底了。“骡子”放下烟袋,眉头紧蹙,将顺袋推回。“你要得太多,这些金子不够。” “你还要多少?” “多少都不够,这是将脑袋栓裤腰带上的生意。为了挣杵子,把命都挣没了,太不值当。何况你还要马和火油,你这是想做什么?你不会真是个反贼罢?” 那青年眨了眨眼:“是又怎样?” “骡子”哑口无言。他在心中盘算,他今日该不会真遇上了个“阎摩罗王”罢?左看右看,同这人交易都凶险万分。最终,他摇头道,“总而言之,这桩生意不成。” “金子不够的部分,用人情来补足。” “骡子”笑了:“我同你素昧平生,哪儿有什么人情,吃杯酒的交情就能教我替你掉脑袋么?我凭什么同你做买卖?” 那青年似是又犯头疼了,捂着脑门,伏在桌上。“骡子”不欲同他多费唇舌,点清酒钱后放在桌角,起身欲走,这时却听得青年再度开口。 然而这回青年所言便似一道惊雷,震得他三魂七魄齐飞。那青年道: “凭我是方悯圣,你的少东家。” “骡子”猛然回首,胸口起伏不定,像有一股大浪瞬时吞湮了他,他脸色煞白。那人伸出两指,又叩了叩桌板,这回的口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若金子不够,就用方家的人情补齐。坐下罢,咱们再谈谈这桩买卖。” 第43章 怀仁抱义 内监暗无天日,又冷又潮。小窗里灌进一隙风,鞭子一般,打得人脸痛痒难耐。 一个狱卒走过来,手端木托,其上放一碗糙米饭,一碗菜汤,他也不将碗放在转桶里,而是瞥了被铁链吊在墙上的青年一眼,冷哼一声,道:“吃饭了。” 那青年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身淋漓鲜血,但看得出来未伤筋动骨。他一双眼冰冷如霜,直看得人心尖打抖,正是被诬作凶犯的方惊愚。 方惊愚抖抖腕上铁链子,“劳驾,可替我解开这链子否?不然不好端碗。” 那狱卒哼声道:“吃饭是用嘴的,不用手也行。你若想解开链子倒也成,只是一回要纳一两银子。” “我听说在别的监房里只用五十文。” “你是死囚犯,杀的还是个好人!我为何要向你行方便?”那狱卒啐他一口,拿起碗,将汤饭扣在地上,努嘴道,“喏,吃罢。” “连碗都不肯给我么?”方惊愚道。 “要连碗的话,一碗要再纳一两银子,这里有两只碗,所以你要给我统共二两银子。” “不必了,我的顺袋比你的脸还干净。”方惊愚说着,直接伏下身去,艰难地咀嚼起地上的饭食。红舌一吐一吐,仿佛舐水的猫儿。那狱卒看了片刻,眉头紧蹙,脸上浮起厌恶之色,道:“你不觉害臊么?” 方惊愚抬起头,“有什么害臊的?我小时候手脚不灵便,只得在地上爬,家仆都轻贱我。倒在地上的饭,我吃得多了。” 那狱卒又哼一声,仿佛鼻子里有出不完的气似的,然而眉头松了些。他倚着墙坐下,这时方惊愚才发觉他手中捧的木托里放着一只沙盒。兴许是为了消磨时光,那狱卒伸指在其中写写画画,画的人却惟妙惟肖。 “你在画什么?”沉默良久,方惊愚开口问道。 狱卒露齿一笑,阴恻恻地道,“我在画你。”果不其然,他在沙盒里画出了方惊愚的脸,眼耳口鼻俱像。方惊愚点点头,说,“很像。”狱卒却说:“现在还不大像,等到一月后就像了。” “为何?” “因为一月之后,你会被送往法场,身首分家!到那时你便只剩这一个脑袋了。” 方惊愚默然无语,然而神色不变,无动于衷。那狱卒见多了死囚,以为他会大嚷大闹,然而却见他安静得过分,便又问道:“你不怕么?”方惊愚说,“有甚可怕的?” 狱卒问:“你年纪多少了?” “二十三。” “还年轻得很!怎就做下了一桩杀人案子?” 方惊愚冷冷道:“人不是我杀的。” “光天化日之下,众人皆眼见你持剑杀人!你还抵赖!”那狱卒忽而激动起来,脸上一条条筋鼓起,仿若蜈蚣,目光里火花迸溅。“我也曾是觉元骑队里的人,头项他老实忠厚,与咱们每一位弟兄皆是刎颈之交,想必也对你关怀备至,你却忘恩负义,害了他性命!” 狱卒吼得声嘶力竭,方惊愚却忽而明白了为何他对自己态度恶劣的缘由。原来这狱卒是误以为自己杀了头项,方才对他恨之入骨。想到这处,他心下一松,道,“我真没杀人,是靺鞨卫诬捏情实。你若不信,伸手到我怀中摸一摸,那里有一件信物。” 狱卒戒备地看着他,“怕不是我一走过去,你便会咬掉我手掌。”方惊愚道:“你这样不信我,拿木栲给我锁上也行。”那狱卒走过来,谨慎地伸手入他怀里,取出了一只方十胜石佛像。入监房前,方惊愚把此物藏在舌下,瞒过了搜检。 方惊愚说:“这是头项的信物,你既是他往日的弟兄,我便想劳烦你一事,将此物拿去盖竹坊赵宅,与头项的妻儿说头项右迁,回边军复原职,要与他们自此久别了。这是头项的遗愿,可惜我现今囚于囹圄,不得亲自动身,事成之后,我在清源巷宅子中的一切都可任你取用。” 他口气恳切,那狱卒也记得头项的这件信物,再一看其上并无血污,并不似是死后从尸首上粗暴拽下的物件,对方惊愚的冷峻之色也宽松了些。于是狱卒问他道:“你真没杀人?” “我可赌神罚咒,若是我手刃了头项,定遭雷殛。” 狱卒神色放松,对他不再警防,收起了那佛像,却不忙着走,笑了一笑,抹平了沙盒的沙子,在其上埋头画了些图画,推给方惊愚看。 “这是什么?” “法场的守备图,我也曾押过几次人犯,知道到时仙山吏会如何布防。” 方惊愚看了,将那图默默记下,罢了对狱卒道:“向一个死囚犯泄底,你就不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么?” “正因你是死囚,才能向你泄底!”狱卒哈哈大笑,“反正你一月后便会被押送刑场,横竖都是死。死人最能守住秘密,我现今同你说多几句又有何妨?” “可你与我说这些话,却又像是不想让我死。” “入了内监,哪能轻易逃出生天?接下来是死是活,全看你造化。但你若真是白帝遗胤,我倒希望你活下来。”狱卒道。 “因为蓬莱的夜已够长了,咱们都在等着破晓明光。” ———— 自从从那骨片上读出了文字后,小椒便时常催着郑得利往下译解,然而那契文佶屈聱牙,郑得利每看上一行,便得费半日工夫。兼之那骨片古怪,才写得一段话,便又换了别种文体记述,七零八落,看得郑得利无从绸绎。 小椒心如火焚,乌蝇似的绕着郑得利走,时不时催上一二句:“看出什么来了?”郑得利哭笑不得:“秦姑娘,这又不是寻常书册,一嚼便通,哪能解读得这么快的?” 在译解这骨片期间,楚狂回过府来一趟。小椒见了他,没甚好气,大叫道:“你还有脸回来!” 然而楚狂并不似往日那般油滑发笑,企图蒙混过关,神情始终淡淡的,竟有几分似方惊愚平日里摆的那张死人脸了。他说,“我改主意了,我会去救人的。” 小椒对此不屑一顾,对他大吐口水。她深知这长工是十足的猾头,是谁给的银子多便歪向哪头的墙头草,这日说要去救人了,指不定哪一日又倒戈往别处了。楚狂也没同她多费唇舌,只说自己要去醉春园一趟,回来时却带着一张用白布裹着的骨弓,在厢房里给弓上一条新的牛腱弦后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椒也不去管他。 郑得利终究在骨片上读出了些有用的字句。就在“昌意二十三年建戍月”这条目之后,有一句是“民议沸腾,怨嗟盈路”。看来方惊愚平日里大得人心,若是真断了其脑袋,倒会引得蓬莱黔首们不满。于是郑得利对小椒道:“这上面写着,听到惊愚被处决这消息后,蓬莱百姓怨声载道呢。” 小椒听了,眼泪倒像决堤了似的,“那看来扎嘴葫芦变成一只死瓢,是板上钉钉的事啦?” 她心性天真无染,倒不先去疑为何有一块记载着未来之事的骨片,只觉上头写的便是真事。可郑得利却对这骨片怀抱疑心,爹给自己这骨片时,只说这是蓬莱的古旧史书,可古人怎会将尚未发生之事记载其上? 然而郑得利再细加考勘,发觉那骨片上记述到的其余事项倒一一应验了,只觉骨片上的文字确是真实可信的,顿时心中思绪如麻。 忽然间,他一拍脑门,道:“等等,咱们的路倒还未走绝。《孟子》里道,‘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将惊愚下在牢内本就是不讲道理的事,想必街坊也早有怨心!咱们去同大伙儿说一声,教他们行戮那日齐去镇海门,大闹一通,然后咱俩再趁乱救下方惊愚!” 小椒听了这话,两眼一亮,生机勃勃地跳起来。然而郑得利说罢这话,却又觉得不妥。这事说得轻易,但行戮那日约莫要绑出十位以上人犯,防援的仙山吏大抵有二三百人,且由数位军尉护送,兼之国师临场,仙山吏只会将法场围得水泄不通,就凭他们两人,哪儿动得了手? 可他看小椒目光发亮,落进了晶片似的,也不好拂她心意,说:“咱们试试看罢,走一步看一步。” 方家小院前此时正有两位仙山吏站岗,为的便是时时监看他俩举动,免得小椒作乱。郑得利和小椒一合计,先到马棚里抱了一捆茅草,紥了两只草人,脱下身上常穿外衫,裹在草人身上,并将其放在树边的马扎上。因有树影掩映,远远望去倒似他俩坐在树下发呆。 两人从下厨边的墙头爬出去,郑得利不善做这鼠窃狗偷之事,摔了一屁墩儿。他一瘸一拐,和小椒一齐去了醉春园。 才进了乌臼胡同,一伙穿红着绿的妓子便热情地围上来,花团锦簇似的围着他们,吃吃发笑:“两位上咱们那儿去么?姑娘相公都管够!”其中一位似是认出了郑得利,掩口惊道,“这位公子眼熟的,是园里的熟客么?” 郑得利大窘,慌忙摆手。上回他可是被强拉去的,到现今也未开过荤。他对妓子们道:“咱们今日来是想问些事的,姊姊们可有熟知的戏班子?”他知天底下消息最通达的便是她们,吹一吹枕头风,什么话都能套得来。 其中一位妓子道:“近来将到小至祭,金山寺里请了个戏班子。” 郑得利想了想,确有此事。金山寺里常演戏,往时陶少爷三天两头往那儿跑。于是他谢过那妓子,与小椒一齐去了金山寺。 现时正是向仙宫进冬菜的时节,又逢大集,街衢里熙来攘往,人马难进难旋。今日正是十五,寺里也在演一出越州来的新戏。小椒远远看着台上那红衫丑角儿,忽道:“这戏班子我认得的。” 郑得利不解,小椒道:“以前‘大源道’教徒在蓬莱滥杀无辜,见着戏班子里有唱白脸的,便将其枭首剥了面皮,挑到旗招杆子上,美其名曰‘惩奸除恶’;若见着有美貌的旦角儿,也拿去奸辱。那时我和扎嘴葫芦将这些教徒拿下了,班主可感谢咱们呢。”郑得利松了一口气,“你若认得他们,可就好办事了。” 他们走进寺去,寻到了那班主。果不其然,班主见了小椒,攥着手千谢万谢的,腰弓得似熟虾子。两人将来意一叙,班主先是有些为难,但听闻是方惊愚有难,还是横一横心,拍胸脯应下了这差事。 于是半日后,戏台子便架到了天王殿后,张帷设幔,其中演的是《赵氏孤儿》。台上那赵朔唱道:“枉了我报主的忠良一旦休!只他那蠹国的奸臣权在手。他平白地使机谋,将俺云阳市斩首!”肉嗓儿圆润响亮,轻重疾徐唱得恰到好处,听得众香客义愤填膺,不住击髀。角儿又唱到一句:“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台下喝彩声宛若雷鸣。 唱罢跌宕有致的五折戏,听众们意犹未尽,却见有一个红衣少女跳上台来,高声喝道: “诸位父老乡亲,请听我一言!” 众人将目光投向她。那红衣少女叫道:“不知诸位可认得方惊愚否?他是琅玕卫的次子,现今在蓬莱府中做捕吏。” 人声此起彼伏,竟有许多人叫道:“认得!”“是方大捕头么?他替咱们赶跑了青山道上的响马!”“小的现在章府里做工,还是方大人替小的赎的身呢。”看来方惊愚往日倒真做了许多善事,问起他名姓,蓬莱人竟皆知晓。 红衣少女竖起眉头:“方惊愚现时被屈抑,他的弟兄受了算计而死,但罪名却被栽赃到了他的头上,他一月后便会在法场掉头皮!栽赃他的人是靺鞨卫,蓬莱如今奸臣当道,靺鞨卫便似那诛尽杀绝满门忠良的屠岸贾!” 她出言不逊,听众们惶然四顾,妄议仙山卫可是大罪。小椒作痛心疾首状道:“方捕头现今孤立无援,往日他为诸位抱打不平,难道诸位如今都将这些事抛之脑后了么?” 她猛地指向一位老妇,道,“阿嫲,我方才听你说认得方惊愚,他替你做过什么事么?” 那老妇颤巍巍道:“俺家孟孙当年掉下河里,是方捕头帮救上来的哩。” 天纵骄狂 第38节 少女又指向另一人,问道:“你方才也说认得方惊愚,是因什么事认得的?” 那人道:“以前小的得罪了个浑水袍哥,被威胁要灭俺一门老小,是方捕头寻到了山堂堂主,好说歹说,将小的保了下来。” 小椒道:“正是如此!方惊愚往时对你们出手相援这么多次,而今他正是有难之时,你们此时不报恩,更待何时?三十余年前,琅玕卫保境息民,敉平蓬莱战祸,而今他唯一活着的子息遭逢大难,却无人襄助,难道咱们真要教英雄寒心么?” 众人的目光有所动摇,红衣少女乘势追击,张臂大呼:“咱们不必为此牺牲,只消行戮当日在刑台下振臂高呼,大喊方惊愚冤枉!连道三声冤屈,想必便可抵达天听。皇上圣明,会重查此事。方惊愚的性命就全赖在诸位父老乡亲的身上!” 有人小声道:“这么做真不会……害了咱们性命么?” “不会!罚不及众,咱们只消当日去高喊一场即可!” 又有人呼道:“哪怕会害了咱们性命,又有何妨?方捕头昔日帮我们,哪回不是豁出身家性命?”这一喝过后,人群里也传出三三五五的应和声:“是呀,咱们也该去帮他!”“只是去叫一声,小菜一碟!” 小椒乘机捉起扮韩将军的正末手里的剑,当空一举,剑穗飞舞。她高声喝道: “既然要去,大伙儿便一块去!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 这是剧里的一句唱词,讲的是老宰辅公孙杵臼为保得赵氏遗胤,甘愿舍去性命。众人听了,只觉心潮澎湃,热血上涌,纷纷抚掌叫好,一时间,寺中喧声好似雷动。 一片高呼声里,小椒转过隔板,来到后台,一把揽住在其后紧巴巴候着的郑得利,笑逐颜开道:“没蛋子,你写的这些话真有用!” 原来她掌心里捏着一张绉纸条儿,上头写着蝇头小楷,与她方才说的话一模一样。小椒是个不大识字的白丁,郑得利也不敢写得太难念,许多难字都用别字替代。他赧然一笑,“还是秦姑娘念起来有气魄,若是我上台,两条腿只会作筛糠样。” 郑得利又绕过立柱,偷眼看了看前台,只见台下人声喧杂,人人义形于色,总算松了口气,回头对小椒道:“这段时日若演戏,都得劳烦秦姑娘一场,咱们鼓动的人愈多,惊愚便愈有得救的把握。” 小椒拍着胸脯,眼里放光,道:“包在我身上!” ———— 忙了些时日,郑得利才得闲回府中一趟。一回厢房,却见一只拾掇好的行箧摆在地上,里头放着白蜡、笔匣、瓷盏、火镰和火石、一袋骨片和用小袋扎好的常用药材,看着似是出远门的行装。 他正不解,却见爹远远地顺着廊子走过来了,一身襦衣,前襟大敞,一副闲散模样。爹走到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 “想走便走罢。” 郑得利哭笑不得:“爹,我何时说过自己想走了?您这是要将我扫地出门么?” 他爹道:“白日夜出,命星曜煜。到时候了,得利啊,是你该启程出蓬莱的时候了。行箧里有一袋骨片,那都是蓬莱的过去,抑或是蓬莱的将来。终有一日,白帝将在归墟再度出震继离,蓬莱将不再需要封锁天关的桃源石门,一切将真相大白。你慢慢读去罢。” 他爹总将神神鬼鬼之事挂在嘴边,郑得利平日里听得多了,素来不以为意。然而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爹: “爹,我还有事欲问您。” 他爹停下了脚步。郑得利踟蹰着问:“您先前给我的那枚骨片,真是古时候的物事么?” “不错。” “既然是过去的物件,其上怎么会写着将来之事?” 他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神神叨叨道:“过去即将来,将来即过去。”说罢这些话,便背着手走了。 郑得利听得一头雾水,在廊子上呆立。一直以来,他浑噩度日,不知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光景。要替小凤报仇,是出于他心里的忿忿不平;要救方惊愚,也是看小椒可怜,过意不去。但他真有想过要离家而去么? 他忽而想起爹曾对他说过的话:“抽身则泯然众人,苟延残生;投身则慷慨就义,轰轰烈烈而亡。”他隐约觉得自己正被卷入一场洪流之中。 郑得利茫然地踅到中院里,槐荫如盖,树下正倚着个着鹅黄袄儿的身影,轻轻地哼着仙吕调子。那人影回过身来,一对漆亮亮、好似晨露一般的眼眸便也睐过来了,是女使小凤。 小凤见了他,微笑着转过身来,向他福了一福,问道:“我听老爷说,公子将要走了,是么?” 郑得利搔着脑袋,“我被他突然撵出去了,还如坠五里雾中呢。” “老爷说的话总是灵验的。公子是还在为难罢?出蓬莱可是一件凶险之事,为世人所不容。若是留在家中,便不会有性命之虞。”小凤笑道。 “那小凤你……”郑得利眨了眨眼,问,“希望我怎样做?” “我自然希望公子平安无事,可若公子要以身涉险,我也不会置喙。无论如何,小凤会永世记得公子对我的恩情。” 小凤笑了起来,面颊似飘上了冉冉红云。郑得利看到了她那笑容,心里忽而释然了,他替小凤报了仇,让她终能再度微笑,但相应的,他也给方惊愚带了麻烦。他怎能弃方惊愚于不顾? 小凤看出他眉心紧攒的结舒开了,微微一笑,又哼起方才的仙吕调子,轻轻对他唱道: “……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 突然间,郑得利似被一道闪电劈中。像有一股力量自四肢百骸里涌出,灌进他双腿。他忽然间很想见到方惊愚,将其从那暗森森的内监里救出。他喃喃自语,“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 郑得利横下心来,对小凤道:“是,我要去救方惊愚,哪怕因此而在蓬莱无立锥之地。我会仔细藏好行踪,绝不连累你们。” 小凤笑了。“哪怕是连累了也不打紧的。公子只消记得,不论您走到哪儿,府中皆有一人候着您归来。” 郑得利的眼微微润湿,他说:“我走了。”小凤点头,说,“我等您。” 郑得利怀着怅惘的心扭身走去,穿过游廊。那时的他尚不知此去无回,也不知跨越仙山的道途是以血泪涂抹而就的。那时的他只是回首一看,小凤的身影渐渐远去,然而始终依偎着那郁郁苍苍的槐树,像一幅凝固的图画。 他忽然想到过年时贴的窗花,他常透过它望着窗子外的雪景,冰天雪地里,唯有那红艳艳的剪纸里的人物是暖热的,鲜活的。窗花年节后便会被取下,可小凤在槐树下等待的身影却也从来是活泛的,一直挂念在他心尖,时时浮现于眼前。往后的一生,都一如当日那般,镂骨铭心。 第44章 尽放疏狂 行戮之期到了。 这一日,飒飒寒风在街上左冲右撞。风声极凄厉,宛若狼嚎。才是平旦时候,天边仅有朦胧的一线光,而仙山吏们却已充塞街衢,上百件黑衣挨挨擦擦,几百只头颅像山戎豆子一般滚滚向前。在这群黑豆子中央,几架囚车里站着戴长枷的死囚。号筒叭叭地唱着,雷鸣一样响。 刑场宽阔,中央耸着刑台,四周用木砦拦着,一众仙山吏组成一堵厚实围墙,手提马鞭和水火棍,将围观者往后打退。尽管如此,人们观望的兴致依然高涨,因为这是一年仅有一度的景致。刑台北面立一高台,蚁列着赳赳兵勇,其上架起攒尖顶幕幄,帐上以金线绣猨兽。一团灿灿金光里摆两张漆背椅,一张坐一个持刀老妇——玉印卫,一张则坐戴雪帽的国师。虽未见血,但风里却仿佛飘着带血腥味的肃杀之气。 高台再北面,却是一座巍巍城楼,砂岩墙面,重檐歇山顶。今日昌意帝将亲至城楼上,遥观行刑。虽行的是小驾卤簿,却有玉鸡卫、靺鞨卫两位仙山卫随行,守卫不可谓不森严。远远地能望见武弁鱼涌入城楼,龙旗飞扬,铙鼓笛箫齐响,奏出一派堂矞气象,看来是天子已至了。 国师坐在帐幕里,慢慢抚摩着腰间的剑首。前些时日,他向圣上进言,揭露了靺鞨卫曾犯下的过错,自其手里夺来了含光剑,作为胜过靺鞨卫的一件战利品。抚着剑缑的纹路,仿佛蓬莱那坎坷不平的历史也现于指下,握于他指间。眼见囚车驶进法场,几个红黑脸膛挎着欧刀,押着人犯,国师脸上显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扭头对玉印卫道: “玉印卫,瞧你那好徒弟,他现已被送来了。” 老妇方才便在阖目沉思,此时也不张眼,只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声,“既经勾决,他便不是我徒儿了,只是一介死囚。”国师道:“这般心急地撇清干系么?我还是看你金面,厚待了他几分呢。” 从帐中看去,只见脸上抹着鸡血的刽子手们将人犯一个个押出。那囚犯大多都被打蔫了神气,像一株株烂根菜,仿佛皮肉里包的只有骨头渣子,唯有方惊愚两条腿能站能走。国师冷笑,说:“当初没敢将他那龙首铁骨抽出来,怕的便是他流血过多而死。可现今看起来他精气神倒足,看来是刑用轻了。” 玉印卫却闭眼道,“即便抽去骨头,他也不会屈身而行的。他的性子硬着呢。” 国师敛了笑意,默然不语。按蓬莱律令,若是天家同族,本应刑杀于隐处,然而此时无人有物证证明方惊愚是白帝之子,便只得当众施刑。刽子手已在以酒洗欧刀,有人在宣读诸犯罪状,时辰到了,涖戮官高喝:“卯时已至!” 号筒齐齐发出悲鸣,声音上扬,飘远,仿佛能撕裂天穹。刽子手们上前一步,揪住人犯。然而正在此时,人丛里有人大喝: “冤枉!” 这话早不喊晚不喊,偏在这时候道出,陡然间便似一粒石子投进静湖里,激起千般波浪。这枚小小火星逐渐变作燎原之势,木砦后人潮汹涌,人群七嘴八舌地嚷道:“方捕头冤枉啊!” 红脸刽子手的动作止住了,涖戮官用掌在半空里一压,于是他们的刀便也放下。人群里的声音愈来愈大。 “方捕头身负冤屈,愿圣上查明!”“他未害杀人罪,为何要行刑?”“冤枉呀——” 甚而有人挤倒木砦,用手脚去推搡在四周阻拦的仙山吏。原来这些时日里,经小椒和郑得利在四处戏台上的撺掇,蓬莱民众隐而不发的怨气已酿作滔天洪流,终在此时决堤。有些往时曾被酷吏欺压的,亲邻被屈打成招的,现时也振臂高叫,倒不知是在叫谁的冤屈。顷刻间,法场陷入一片混乱。叫嚷声、怒斥声、鞭响声熬作一股冒泡沸粥。 国师冷声喝道:“涖戮官!令仙山吏弹压暴民!” 他此话才一出口,却见刑台上的青年忽而两手一松,缚在手上的绳索松了。一瞬之间,方惊愚手腕发力,臂膀似快刀般斩出,凭着铁铸筋骨的刚硬砸碎固定颈项的木条。他扯下蒙眼布和嘴里的麻核,像鹞鹰般向刽子手扑去。 方惊愚拳脚凌厉,顷刻间便打翻刽子手,将欧刀绰在手里。国师瞠目结舌,却分明望见青年指尖在淌血,一截龙首铁尖刺破皮肉,被磨作了利刃的形状。 原来如此!这小子竟将支撑自己身躯的龙首铁骨架刺出体外,并暗地里将其磨利,以此切断了捆缚手脚的绳索!国师大惊失色,高声喝道:“保驾,保驾!” 果不其然,方惊愚冲下刑台,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国师所在的帐幕冲来。众仙山吏们先前忙于阻拦混乱蜩沸的黎民,此时倒无暇去阻他,唯有高台下的三十六位兵勇匆匆形成一道屏障,拦于方惊愚身前。然而青年便似对他们的方位烂熟于心似的,鳅鱼一般自人隙里钻过,踏阶而上。 “小猢狲,休想再迈一步!”数位着铁札甲的骑卒挡住他去路。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躯似肉山一般,手里舞着硕大金瓜锤。然而那锤轰雷一般甩出去,方惊愚却脚底无根一般,闪身而过。仙山吏们向他掷飞铙、铁橄榄,他手里的刀转得似暗里扑飞的蝙蝠,竟一一打落,片刃不沾身。 此时有兵士牵着几只黑头露犬来了。这种犬凶烈之极,可与虎豹熊罴相争,加之平日里狗监会在茅草里埋一副猪心肝,令其扑噬,更养蓄得一副凶横嗜血的性子来。那露犬嗅得方惊愚指尖血气,身子绷如弓弦,猛烈狂吠,当即冲上去撕咬。 方惊愚当机立断,将臂上的锁链缠作一圈,狠狠架住了露犬大张的血口。露犬的牙被崩落几颗,他乘机击其胸腹,将它丢至仙山吏丛中。府衙里使刀剑娴熟的兵勇也来凑趣,一柄柄环首刀、长铗舞得仿若龙蛇,纷纷咬向方惊愚。然而方惊愚刀法超群绝伦,一道刀光洒出,便似秋水明月般,光芒大盛,教其余所有攻势都黯然失色。 仙山吏们一涌而上。人潮吞没了那孤仃仃的身影,又不得不很快将其吐出。那青年便似皓天白日,璀璨生光,一番直冲猛突,竟也无人能拦下。 国师浑身觳觫。一个即将掉脑袋的死囚,挣脱桎梏后不是往木栅外的人海里逃,却反身闯向戒备森严的高台,这是为何? 他琢磨不清这问题的答案,这时他看到方惊愚如冰雪般凛然的双目,教他恍然间想起一位故人。八十一年前,曾有人也在敌围里手执毗婆尸佛刀,英姿飒爽,剑气横秋。 那人是——白帝姬挚! 方惊愚三步并作二步,冲上石阶。仙山吏们总算醒过味儿来,蜂蚁一般自四面涌来,手脚相叠,企图夯实一堵不可逾越的肉墙。然而青年出拳打向一人肚腹,趁其吃痛弯身时猛跃而上,踩着其肩背,又伸脚踏上另一人肩头。他在密密丛丛的肩膀间里点水蜻蜓一般行进,终是闯到了高台之上。 才一落地,一道刀光便劈破视野而来。方惊愚反手夺下一位仙山吏的佩剑,拦下这一击。一位黑衣老妇冷冰冰地伫立于他面前,淡淡地道一声: “你来了。” 方惊愚说:“是,师父是该料到我会来的。” “我料到你会逃,却不料你竟自投罗网。”老妇说,“我不关心你是否真是无法无天,是不是做下了一桩大案。你既敢站在我面前,便该吃下我的一刀。” 话音方落,老妇便拔“守雌”而出,刀光雪亮,湔浣方惊愚周身!方惊愚亦足如毚兔,三锋疾出,攻其一点,好似在撞击大钟。他刀法剑术淹会贯通,令玉印卫也不得不为他的突飞猛进而咂唇称奇。 然而毕竟姜桂之性,到老愈辛。玉印卫刀法精湛,非方惊愚可比肩及踵。只见她手腕翻转,在空里观音洒露一般轻挥,便灵巧地在刃面上接得一层薄沙。再一挥时,那薄沙却粒粒似脱手镖一般凌厉,方惊愚避之不及,肩臂被那砂砾擦中,肌肤上竟留下密密层层的血洞。所幸方惊愚眼明手捷,使出些曾见过的绿林杂学功夫,穿插劈撩,下盘稳如乘辇,倒也应付得来。 老妇艴然不悦,“你不好好学刀,学这些旁门左道作甚?”方惊愚道:“可若非这些旁门左道,我是连一丝在师父手里活下来的机会也无的。”老妇又道:“方惊愚!你不返身而逃,为何要来这里自寻死路?” 这时老妇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像有一股漆黑的血流淌过她脸盘,她脸上凸起一条条蚯蚓似的筋络。方惊愚惊心骇胆,师父是动用了“仙馔”之力! 看来师父这回是真对他动了杀心了。方惊愚轻轻叫唤了一声:“师父!”那一刹间,玉印卫的动作滞涩了一下。方惊愚想,她是感念他们之间近十年的师徒之情了么? 然而下一刻,那刀光便狠狠向自己肩颈处罩下来了。这一刀毫不容情,劈破皮肉,若无铁骨阻拦,险些便要将方惊愚浑身斩个一刀两断。那刀正恰卡在铁骨处,一时无法抽出,方惊愚虽鲜血横流,脸色惨白,却冷冷一笑。 玉印卫忽觉不对,此时却见方惊愚将那突出皮肉的龙首铁狠狠往刀刃上一叩,斩断了铁条,将铁骨残片甩出。那残片贯穿了帷幕,如风一般撕裂了国师头上的雪帽。 一道极凄烈的惨叫声响起,闪电一般闯进在场所有人的双耳,是国师在悲鸣。 玉印卫尚在愣怔,方惊愚已身子一沉,猛然将守雌自皮肉中拔开。他动若雷霆,一刀将国师披风斩裂,黑血如瀑飞溅。不少仙山吏被溅到那黑血,只觉滚烫如熔浆,腐蚀了皮肉,不由得高声惊叫。方惊愚一手探出,捉住国师脑勺皮,将被斩落的头颅高高抬起。 于是众人望见他手里提着一只极诡异的头颅,发丝疏疏落落,其上生着密密匝匝的小眼,瞳色五彩斑斓,这是国师的颅脑。而那倒落在地的身躯也甚是诡谲,躯体生毛,且多手多脚,仿佛一只大坐蛸,生得与那“大源道”教主颇似。 方惊愚沉下眸子,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证。“仙馔”和“大源道”同根同源。在内监里关押的数日里,他早在筹谋着这一切。那古怪离奇的“仙馔”、“大源道”那令人发狂的肉粥……种种线索令他不得不猜测那以杀人取乐的国师与“大源道”教主有关。法场防援森严,他逃不远,唯有反其道而行之,尚可存一线生机。 老妇发话了,冷静自持的模样已烟消云散。她怒喝:“你杀人了!” “我本无意杀他,只想挟他作人质。方才我出手,只欲伤他胸腹,不想那处却是他的脖颈。”方惊愚道,“师父,您也应看出来了,他不是人。” 围观的黔首望见了他手里的怪物,张皇失措,惊叫迭起。 “国师……那真是国师么?”“那是妖异啊!为何由此人主持仙宫?”“不祥!不祥!蓬莱将罹祸难!”一时间,法场四下里喧阗不已。 一片沸反盈天里,方惊愚心念电转。他也知自己既害国师性命,犯仙宫之尊,定会被围剿追杀,此时说何话都无用。 然而此时他决意放手一搏,于死地里寻得一线生机。 于是青年身披鲜血,高举那只诡谲的头颅,放声高喝: “‘仙馔’与‘大源道’本属一宗!国师却以可令人致死的仙馔赏赐功臣!” “我有冤曲,恳请圣上查清!” 天纵骄狂 第39节 第45章 江海同舟 砂岩城楼之上大纛飞扬,步甲兵负橹持戟,团团簇簇,围住一顶硕大的忍冬纹华盖。 华盖之下,靺鞨卫和玉鸡卫左右护持,分别着暗玉紫、香叶红的缎面绵甲。二人中央坐着昌意帝,白发苍苍,着一袭通袖龙襕圆领袍。昌意帝今年白寿,却老而强健,双目依然亮如宝炬。他俯瞰法场,望着刑台上那青年,默然不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沉稳洪亮,令足下的岩砖仿佛都在嗡鸣: “靺鞨卫!” “微臣在。”靺鞨卫赶忙垂首。 “朕记得高台上那人犯由你举发,国师也曾向朕禀报此事。现在那人高喊冤曲,你可知其中情实?” 靺鞨卫屈膝跪落:“陛下,此人万万不可留!他私藏先帝遗物,已枨触蓬莱律令。如今又行刺国师,玷污天听,理当斩首……” 昌意帝若有所思,缓缓自座上起身。他身形苍老,微微伛偻,然而依然甚是高大,精神矍铄,势若雷霆。他踱步至楼栏边,高声道:“台上的人犯!” 这声音便似风涛,从城楼上席卷而下。方惊愚回首一望,却见楼上立着个人影,被一众戎衣将领簇着,身披金鳞袍,威厉严肃,想必此人便是昌意帝了。他们相距甚远,然而那雄浑声音却能清晰落入在场众人之耳。天家发话,仙山吏与黔黎们纷纷跪落,法场一片寂静,唯有方惊愚挺身而立。 昌意帝抚掌笑道:“国师被妖异所糟害,又被邪佞冒用了身形,多亏你及时揭发,将情实大白于天下,朕心甚慰呐。” 方惊愚闷声不语。昌意帝分明心知国师便是非人的邪物,却在仙宫供养他,纵容其暴行,而今东窗事发,也当即用冠冕堂皇之语搪塞过去,欲掩饰昔日的谬妄之举。 “但是,台上的人犯啊。朕也听闻,你应被治的罪倒非私藏皇家之物,而是身为先帝遗子、谋逆不轨的大罪。”昌意帝道。 不知觉间,一众着皮甲的兵勇密密丛丛地围在了高台之下。方惊愚方才喊出那话,倒也没翘望昌意帝为自己主持公道,不过是为拖延时辰。他此时飞速往四下里一望,欲寻防援行伍里的破绽,伺机要逃。 这时天子怒目圆睁,继而道:“朕的皇兄……先帝姬挚为一己之私,于四海搜罗桃源石,伤财劳民,乃至帑廪罄尽,实是万夫所指的暴君!子民们啊,你们真要力保一位残虐之君的遗孤么?” 他发声震震,回荡于法场四周。百姓们尽皆伏地,不敢抬首。 方惊愚也不行礼,道:“陛下,并无物证可证明我便是白帝之子。” 忽然间,他听到了猎猎风声。朔风跨万里长空而来,发出狼一般的嗥鸣,撕扯着九旒龙旗。帝王立于城楼之上,身形宛若嵖岈高山。 “虽无物证,但朕便是人证!”昌意帝目光炯炯,与方惊愚遥遥相接。“人犯方惊愚,你生得与朕皇兄年青时别无二致。” 方惊愚心下一紧。此话一出,竟有些末议论声自人群里飘出。 城楼之上,天子终于振臂高呼:“仙山吏们,此人是暴君遗胤,留之则为蓬莱招致祸愍,将他拿下!” 与此同时,錞镯齐响,靁鼓轰鸣。仙山吏们一涌而出,持盾执戟,将方惊愚困于高台。方惊愚手执国师头颅,向四方挥洒黑血。那黑血沾之便会腐蚀兵铁与人的皮肉,故而仙山吏们倒不敢贸然近前。即便如此,方惊愚也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防援加上帝王卤簿,今日临场的有近四千位兵士。方惊愚本想以国师作人质,夺马而逃,不想竟失手杀了这妖邪,自断了后路。现今眼见着仙山吏对他步步紧逼,玉印卫持刀而来,他不禁咋舌,这下自己可真是插翅难飞了! 突然间,远方传来一道马嘶声,有人大叫:“让开,让开!” 黎民们惊慌失措地自地上爬起,纷纷让道。远处奔来两匹快马,一匹黑骊上乘着一位红衣少女,用布巾扎盖着半张脸,手执珠链,不住挥舞驱赶,示意旁人速速离去。冲到木砦前,她手里甩出数只点燃的炮仗儿,撞围而入,叫道:“让道!你们姑奶奶来了!” 那纸炮虽不致命,却极响,震得仙山吏不禁纷纷退却。红衣少女乘机驱马闯进法场,向着方惊愚大叫: “扎嘴葫芦,上马!” 是小椒来了!方惊愚两眼一亮。这丫头虽是只贪吃懒做的饭桶,又有张不饶人的刀子嘴,但毕竟不是恶人,心里尚挂念着自己。小椒甩出珠链,扫倒一片仙山吏。当链梢飞至他面前时,方惊愚一把捉住,自高台上跃起,踏过兵勇们的肩背,飞身至黑骊之上。 方惊愚对她道:“多谢!” 小椒链子一勾,将落在国师尸首旁的含光剑卷起,扯回手中。她将剑抛给方惊愚:“你要是真谢我,往后每顿饭都要给我上贡一打细馅大包!” 他们二人一个挥打珠链,鞭箠人墙;一个霜刃出鞘,左右架御,竟也杀出一条血路来。方惊愚喝道:“咱们去镇海门!” 镇海门在四门之中离法场最近,翻越城关后有通往瀛洲的溟海桥。小椒点头,两人策马而行,冲破人群。 然而正在此时,城楼上传来一道威严声音。 “想自此地脱身?真是痴心妄想。” 昌意帝立于城楼之上,开口唤道:“玉鸡卫。”帝座旁的交椅上,正坐着一个须发花白,脸似革皮般的老人。那老人微笑着起身,现出一尊铁山般的身影,他也不躬揖下拜,只是道:“臣在。” 昌意帝道:“天符卫身死,你现今已是朕之心肋。去把那余孽擒来罢,若是活的,朕会重重有赏。若是死了也无妨,往时你同靺鞨卫弄错了兄长遗孤,朕会容宥你的过错。” 玉鸡卫道:“谨遵钧旨。” 他走到城墙边,兵勇已备好缒绳。老者微笑着掂了掂,问扶绳的军士:“够稳么?” 军士们点头,“咱们会把稳的,您放心!”玉鸡卫道:“只怕是老夫力道过猛,会将你们掀到楼下。”话音方落,但见他拉住了缒绳,猛跃而下,军士们顿觉身子一重,几人的臂膀竟被生生拽脱了臼!玉鸡卫在城墙上足尖轻点,便似在崖间飞舞的雄鹰。当他兀然落地时,土地仿佛都在嗡鸣震动,掀起一阵丈高尘沙。 小椒也听到了这震动,马儿长嘶,她的双眼写满惊惶:“扎嘴葫芦,快跑!玉鸡卫要来了!” 方惊愚回望一眼,但见老者身披红缎绵甲,伫立于人丛之中,仿若岇山,不由得心中摇荡。玉鸡卫勇武如鬼神,其力可搬山改石,已成为蓬莱的一个传说,甚而令小儿不敢夜啼。他们仅是两个小小仙山吏,竟要与这老者和四千位军士为敌么? 然而此时不容他们分神,玉鸡卫已抄起手中缒绳,向他们扑头盖脸地打来!在其勇力之下,绳索自城楼上被生生拽断,竟似一条长蛟,咬落一路城砖,掀起万丈烟尘。仙山吏们纷纷避让,两人的马也险些被擦着,打了个趔趄,不住嘶鸣。 尘烟落定,地上却留下一道巨大深堑。方惊愚和小椒看得瞠目结舌,若这绳子落在人身上,还不要将人笞作烂泥?玉鸡卫赤手空拳,便有这等拔山移石之力,若他套起那对惯用的天山金甲,又该是一副如何可怖的样貌? 他们慌不择路,策马而逃,只求离这老人尽量远一些,然而此时又发生一件令他们惊心骇胆之事。 但见玉鸡卫走至高台之前,先是微笑着摆手示意玉印卫及其上的仙山吏下来,旋即微微躬身,十指猛一发力,竟深深嵌入台中。一阵巨响传来,他竟是生生举起了那庞大于其身躯数十倍的石台!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只见玉鸡卫突地将那石台掷出,庞巨阴影登时自他们身侧掠过。石台重重砸落在他们前方,砂砾如雨般向四下里激射,不少百姓被压死,哀嚎声接天连片。 方惊愚魂惊魄惕,扭头一看,却见小椒一条手臂青紫,软软垂下,串珠链子几乎要自指间滑落。方惊愚紧忙问道:“你怎么了?”小椒满面是汗,苍白着脸道:“方才这石台飞过来,一块石子打中了手,骨头似是断了。” 说话间,尘霾之后正有一个人影缓缓走来,身形魁伟,脚步不紧不慢,正是玉鸡卫。他宛若一个令人惊怖的梦魇,正在向两人袭来。 “你先走!”方惊愚对小椒吼道,“我拖延他一阵,随后赶上!” 小椒捂着臂膀,咬牙道:“呸!我是来救你的,你行这一出,倒本末倒置啦!要走便一块儿走!” 话音方落,只见玉鸡卫又轻松地捉起瘫软在地的几个玄甲兵士,便似投壶一般,将那兵士作九扶矢,接连不断地投来。方惊愚挪腾,那军士落到他身边,竟被那极大的投掷力道生生砸死,惨叫一声,脑壳似寒瓜般破裂,浑身血肉迸溅。方惊愚骇遽,用刀背格挡从军士们身上碎裂溅射开来的鳞甲片,可便是这小小甲片,连欧刀也几乎抵挡不住,刀刃被强硬打断,足见玉鸡卫出手的力道之大。 此时黄埃沉落,玉鸡卫犹如山岳,稳步走来,与他们仅有三百步之遥,而老人微微抬手,大指、将指相扣,对准了他们。 太近了,太近了!方惊愚心跳如擂鼓。 他见过玉鸡卫在醉春园里的横空一指,相隔四百步,依然可将刺客弹得骨断筋折。而今他正面对着蓬莱武人的巅峰、仙山卫里的魁首! 玉鸡卫的指扣对准了他,方惊愚慌忙抽剑格挡。一指递出,便似穹窿巅越,含光剑狂震不已。他臂骨格格作响,几近折断;第二指弹出,这回偏了半分,擦中小椒,令她兀然坠马,吐血不已;第三指像横奔虎豹,咬上方惊愚,令他被冲撞得后跌,脏腑翻江倒海,呕出一口鲜血来。 才不过几弹指,就几乎要了他俩性命。方惊愚虽自黑骊上跌落,却拾起含光剑,强撑起身子,抹去口角血痕。 在他面前,玉鸡卫自风烟里走来,一步又一步,势若威岳。仙山吏们虽怕误伤,不敢近前,却也自四面八荒围截而来。 绝望感忽像一捧从天而降的尘灰,突然扑熄了方惊愚心中的希冀之火。他和小椒无路可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方家小子……不,现今应称你作先帝遗孤了。”玉鸡卫微笑,“琅玕卫虽力保你,却也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蓬莱容不得你,你若想诉冤,便下九幽去寻阎王爷罢。” 老人再度抬手,粗粝指节相扣,对准方惊愚。方惊愚拦在流血的小椒面前,恍然间似置身于九年前的方府。面对玉鸡卫,他依然软弱无力。他忽而忖道:悯圣哥也是如此心怀不甘,奔赴黄泉的么? 兴许在这里死了,他便能在黄泉下与悯圣哥相见了罢。 方惊愚慢慢阖上双目,银牙紧咬,等着那撕裂自己身躯的指风到来。 不,他不想死。他虽作一副绝望消沉之态,含光剑柄却被悄然攥紧。哪怕是要粉身碎骨,他也要拼死与玉鸡卫一搏——他想活! 方惊愚兀然睁眼,抄起含光剑,向玉鸡卫劈斩而去。玉鸡卫却似有所料,从容一笑,用两指夹住了他的剑刃,将他放倒在地,能直截打穿人胸腹的拳头蓄力,行将落下。 然而正于此时,一道鹰唳破空而至。 那唳声清冽、响亮,撕破法场上的肃杀与沉寂。风流入箭哨上的小孔,又急促地喷吐而出。一枚铁箭冲破战阵,长驱直入,仙山吏们尚不及反应,便见一点寒芒而过,直射城楼,牢牢扎在了帝座之上。 军士们当即色变,卫队纷纷执楯持刀,赶忙拦于昌意帝身前。方才这箭若偏了分毫,取的便是昌意帝的首级! 靺鞨卫面如土色,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此事,他未尽护卫帝躬之责,虽死难辞,今日过后怕会被褫夺爵位,再不享仙山卫之名,家势中落。此时他汗洽股栗,扑身到帝座旁去细看那支箭。箭刺得很深,便是以仙山卫之力竟也一时拔不出,箭筈上有纹样,就着天光一看,镌着一朵艳红如火的赤箭花。 “这、这是……”靺鞨卫股战而栗,如陨深渊。“……‘阎王鸣镝’!” 刹那间,法场内外喧声震天。 城楼之上,步甲兵们几乎骇破胆子,紧紧团簇在昌意帝身周。在边关箭响八荒的“阎摩罗王”,怎会于今日亲至此处? “护驾!”随着呼喝声,仙山吏们自城楼上涌去。天子之命至关紧要,他们无暇再去围攻欲要脱逃的人犯。 玉鸡卫也怔了神,缓缓抬首,向箭鸣之处望去。方惊愚乘隙挣脱,带着小椒滚至一旁,与老人拉开距离。东方有一骑奔来,百姓们听到蹄声,皆知趣地四下避让。有人跨马持弓而立,张的是一柄古怪的骨弓,由骨骼造成,却细腻莹白,如羊脂美玉。来人又近了些,于是玉鸡卫望见了其人身姿,一袭死丧般的黑衣,戴一只止露双目的厉鬼铁面,宛若琰魔。 那来听白帝遗子诉屈的阎罗天子——竟真来了。 “阎魔罗王!”黎氓们惊诧地呼喊着,然而声音里并无畏怯之情。他们像退潮一般向两旁退避,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人格外夺人眼目,宛若悬天星斗。“阎魔罗王”手执骨弓,指间挟七枚铁箭,分着抓握。但闻数道霹雳一般的张弦声,七支铁箭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玉鸡卫敛了笑意,伸手去捉,竟也将羽箭赤手空拳地一一夺下。这是“七星连珠”的绝技,每一箭都势沉力猛,即便强横如玉鸡卫,在接箭后也不得不退却半步。铁面和这绝技令他恍然间也似看到了一位旧交——早已身死溟海的天符卫! 乘玉鸡卫分神的这一刹,“阎魔罗王”纵马自其身畔掠过。黑骊已回到主子身边打转儿,小椒拖着伤体艰难地攀上马背。“阎魔罗王”奔至方惊愚面前,向他伸出手。 方惊愚仰首,在那一刹,他看到了狰狞铁面后藏着的一双令他谙熟的眼,一只漆黑如墨,一只是赤红如血的重瞳。他隐约嗅到熏衣的豆蔻香,仿佛一位故人穿越了十年的时光,来到他身旁。 此时东方渐白,夜色褪去。一枚孤星高悬天际,洒出万里清光。穹窿之下,那人笑道: “‘阎摩罗王’前来接驾,殿下可愿与我共赴血海刀山?” 方惊愚的心中忽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只要跟着这人走,哪怕会历经千难万险,他也甘之如饴。他们的故事会自此而始,往后他们会齐驱偕行,不惧水远山长。 连一刹的犹豫也无,他伸出手去,在拂晓的晨曦中紧紧回握住那人。 “我愿意。” 第46章 为君百战 “阎摩罗王”是瀛洲义军里兴起的一个传说。 传闻那是一位惊世震俗,掌一手弦无虚发的神箭法的、厉鬼样的人物。他雄姿英发,手持一柄神弓,名唤“繁弱”。此弓曾由大羿持有,挽之可射九日。传闻又道他使的鸣镝实为古时的神箭“金仆姑”,发之必取人性命。他曾擅闯皇陵,发冢戮尸,窃先帝圣躯而去,也曾血洗多地,令蓬莱骸骨撑天。 但那些皆不过是传说。方惊愚此时牵住了这人的手,跃身上马,忽觉传说与真实真是相去甚远。讹言里的“阎摩罗王”是冰冷嗜杀的恶鬼,而今他却觉得这人的手暖热如春。 “阎摩罗王”对他道:“坐稳了!” 方惊愚点头,赶忙搂紧他腰腹。“阎摩罗王”一夹马肚,白青毛便如风旋电掣,撒蹄狂奔,小椒也赶忙催马跟上。道旁的黎民自觉地退开,任他们二骑在街衢中驰骋,而当紧咬他们不放的仙山吏前来时,闾肆里却再度涨起人潮,将道路充塞,阻住仙山吏前行。 方惊愚与“阎摩罗王”同乘一马。他贴在“阎摩罗王”背上,听到了那身躯里跳动着的急促的心音,一下又一下,仿佛与自己的心跳声相叠。 忽然间,他胸中似有一只躁动的小雀儿,欲展翅扑飞,冲破腔膛。飒飒风声中,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楚狂?” “阎摩罗王”微微偏过头,果然是他所想的那人。也不可能有别人,因为那只赤红如火的重瞳独一无二。方惊愚又问道:“你为何要来救我?” “因为你是我主子。”楚狂沉默片刻,道,“何况你还没结给我往日的工钱呢。” 方惊愚问:“不会短你月钱的。还有,你为何要用‘阎摩罗王’的名头?” 楚狂狡辩:“我先说好,我可不是那逃犯。我打这旗号,是为了震住玉鸡卫那老儿。” 天纵骄狂 第40节 “可我瞧你箭法百步穿杨,倒比真的‘阎摩罗王’攒劲。” “你贼心不死,还想逮我赴官换十两赏银?”楚狂叫道,“呸!” 先前与他交谈一二句,方惊愚皆觉此人不同往日,眼神闪躲,仿佛有意避着自己一般,此时见他还精神十足,方惊愚倒放心了,道,“是真的‘阎摩罗王’又如何?我还是白帝遗孤呢。你若是真货,咱俩倒是不相上下的大犯了。” 楚狂嘴硬:“你想多了,我是良民。我来救你,被拖下水的是我!” 三人向镇海门遥奔而去,远远听得黑色浪潮在礁石上碎裂的咆哮。晨曦自天的远方染上来,将群山浸洗得好似烧红的火炭。方惊愚又对楚狂道,情真语切:“谢谢你来救我。” 他感到楚狂身躯紧绷,似不惯于旁人的道谢。楚狂道:“你若真谢我,往后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便是了。”小椒乘着黑骊,与他们齐头并进,也龇牙咧嘴地提醒方惊愚道:“细馅大包!” 方惊愚心道,若能从这死地杀出重围,休说细馅大包,连驼峰熊掌、燕窝鱼翅他都能整来供着这两尊金菩萨。此时却听得身后贲鼙大响,一众披重甲、持马槊的重骑兵如奔雷般杀来。有仙山吏大喝道:“拿下逆贼!白帝遗子活捉,其余两人不论死活!” 小椒强忍伤口痛楚,返过身去,珠链横扫而出,打上追兵马腿,教衔尾的一众仙山吏跌落下马。有仙山吏喝道:“放箭,放箭!他们的马腿并无护甲!” 然而小椒的动作更快,珠链扫在地上,掀起一片尘沙,遮蔽了追兵视野。昌意帝虽对玉鸡卫下令,不必顾及方惊愚性命,然而在玉鸡卫开口之前,仙山吏们尚不敢对其下死手,故而弓手们见沙尘袭来,也不敢胡乱发箭。 这时只听得一道长笑声传来: “退下!由老夫将此三人手到擒来!” 风卷黄沙,尘幕里现出一个逈拔魁俉的身影。玉鸡卫骑骅骝而来,那马鬐鬣大扇,体健蹄劲,四足如飞。玉鸡卫两眼清光炯炯,须髯飘飞。在他身后,玉印卫也催马而来,手中攥着长刀“守雌”,神色冰冷。这二人好似索命鬼差,看得三人一阵胆寒。 玉印卫率先驱马而上,“守雌”出鞘,刀光似茫茫寒漠,罩向方惊愚。方惊愚背过身来,拔含光剑应战,迅如飞电。刀光剑影交织,玉印卫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不知为何,方惊愚觉得师父似是手下留情了,刀刀皆未下到死处。 “惊愚,你真是个不肖徒儿。”交戟片刻,老妇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夹杂着深重的叹息,“滚罢,滚得愈远愈好。出了蓬莱之后,便别再自称是我的弟子。” 方惊愚心中一动,却见她虚晃一招,放过了自己。 马儿步蹄渐缓,玉鸡卫道:“玉印卫,你不舍得杀你徒儿了么?”玉印卫道:“不过是马儿跑疲了,赶不上前头那众逃犯罢了。” 玉鸡卫道:“玉印卫既心软,便要老夫代为罚一罚那徒弟罢。所谓严师出高徒,不管教也是不成的。”他说罢这话,又对一旁的仙山吏道:“拿一把刀过来。” 仙山吏慌忙解刀抛给他。玉鸡卫接住刀,将鞘扔在底下,笑道,“老夫不曾耍弄过这玩意儿,倒在玉印卫面前丢丑了。” 他一刀劈出,狂风登时如怒海惊涛,压向前头的三人。群马不安地长嘶,如临深渊。这一刀斩来,方惊愚慌忙抽含光剑应对。然而玉鸡卫这轻而易举的一挥竟似有千钧之重,落在剑刃上时,教他两手龙首铁骨鸣震不已,几欲折断。长剑在手中化为齑粉,玉鸡卫遗憾地叹气,“方小兄弟倒有两下子!” 方惊愚汗流不止,心中毫无劫后余生之喜。他知玉鸡卫赤手空拳惯了,使起剑来倒不驾轻就熟,毫无章法。只接了一刀,他便内腑江倒海一般,血气上涌。 他们没有丝毫敌过玉鸡卫的可能。眼见着那匹骅骝愈来愈近,方惊愚一颗心突突地跳,像有躁乱的马蹄踩在胸膛里。 玉鸡卫哈哈一笑,“方才不过是替玉印卫回了一刀,现今可要动真格!” 他撇下那刀,又伸出手,欲作弹指状。方惊愚正心惊肉跳,楚狂却一牵马縻,拨转马头,架起骨弓,对方惊愚道:“别正面和他碰硬,我来对付他!” 话音落毕,弓弦一响,一道精光溅射而出。玉鸡卫微微眯眼,伸手一抓,又是将射来的铁箭如擒乌蝇一般拿下。然而这回他失了算,楚狂发的是火石榴箭,捉到他手里时引线正恰烧完,顿时爆出巨响一声,火光冲天。 楚狂乘机催马疾奔,撤开一段距离。然而火光过后,玉鸡卫除却须髯微微焦黑,竟安然无恙。他将火箭丢到一旁,仰头大笑:“你们这几只小虫儿,倒有趣得紧!” 老者的目光落在楚狂身上,若有所思,片晌后邪狞一笑。“原来如此,这小虫儿倒同我是老相识了。” 楚狂不接玉鸡卫的话,只是风疾雷速地自弓韬里抽出齐梅针箭,引弓而射。此箭长三尺,平头铁镞,最常用于破甲。这一箭发出,方惊愚只觉耳旁霹雳一响,耳鼓险些被震破,再看楚狂执弣拨弦的动作利落干净,方知他功夫的深不可测。 一箭递出,正中玉鸡卫胸口。然而此箭纵有伏虎降龙之力,却也只是破了身上绵甲,微微擦破了些皮肉。玉鸡卫狂笑:“挠爪仗么?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夫面前逞威!” 然而此时楚狂再度开弓,射出一枚齐梅针箭,这箭竟准确无误地钉上前一支箭的箭杆。猛力之下,竟将那箭推入玉鸡卫胸口一寸。玉鸡卫感到胸前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却见绵甲里渗出血来。 近年来,他鲜少受伤,可眼前这曾做过他府上的囚奴的青年总会给他带来惊喜。“阎摩罗王”是蓬莱中的流言,更是玉鸡卫眼中的一个异数。 “快走!”方惊愚眼见着已然与玉鸡卫脱开一段距离,再转头一望,只听得耳旁涛声渐响,镇海门已现于眼前。 楚狂应了一声,也不恋战,旋身而逃。但突然间,一道阴影罩于他们头顶。 两人慌忙上望,却见一个身影遮蔽天日,如一只飞鼠,向他们猛扑而来。原来玉鸡卫竟踩着马镫,立起身来,双足发力,腾空跃起。他那粗粝的大掌鹰钩一般,捉住方惊愚和楚狂的后襟,提拎而起,狠狠掼到地上! 楚狂打了个激灵,他知玉鸡卫力能扛山,他们若是就这样被掼到地上,定会烂作肉糜。于是他猛地在空中揽住方惊愚,在落地的一刹团身翻滚。他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力令他脊骨、肋骨断裂,碎骨刺入肺部,吐息里都带着血雾。 两人皆摔得七荤八素,方惊愚在觅鹿村时受的伤本就未好,又经一月熬审,此时重摔之下,只觉全身似裂瓷一般,血自裂口里渐渐漫出来。楚狂因护着他,伤得反倒更重。意识变得模糊,眼前云遮雾罩。朦胧间,楚狂感到一个厚重的影子在他俩面前缓缓俯身,玉鸡卫正对他窃窃私语,低沉发笑: “回老夫府上侍寝去罢。你同这方小公子容姿甚美,倒比那南院小倌来得妙,不如让老夫来做你们的冶游郎!” 楚狂伤重难支,只觉自己下颚像被两根铁钳似的手指捏起,铁面被揭开,似是玉鸡卫在打量自己流血的脸。他艰难地动着沉如铁石的舌头,一口血啐在玉鸡卫脸上。 玉鸡卫沉默片晌,忽而笑道:“真像一只野犬,不仅抢食,又爱凶人。” 这时一旁忽而传来一声怒吼:“别动他!”原来是方惊愚艰难地支起身子,拼力拔含光出鞘。玉鸡卫笑道,“看来爱凶人的还有一只。” 老人打量着重伤的二人,道,“圣上有令,要擒白帝遗孤前去复命。你们说说,老夫究竟是要生擒,还是就地歼杀呢?” 方惊愚悄悄以余光觑着玉鸡卫背后,白青毛正向他俩跃来,只要令玉鸡卫分神一刹,他俩便能乘机上马奔逃。 然而玉鸡卫似是不打算给他们死里逃生之机,但见他遗憾摇头,对方惊愚道,“虽说你形貌英秀,教你丧命甚是可惜,但还是取你性命方能稳当些,免得又出了九年前一般的差错。老夫恐圣上见怪,还是杀了你罢。” 方惊愚打了个激灵,却见玉鸡卫已攒起五指,铁拳一挝!方才这老者只是捉起他们往地下一掼,便去了他们半条命。生生捱了这一下,岂不是便会立时归西? 然而他伤得太重,不能动弹。玉鸡卫一拳砸下,风声如虎啸狼嗥。这时楚狂忽而挣扎着爬起,闯至方惊愚身前,硬是拦下了这一击。 方惊愚愕异,只觉温热的血液洒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那拳头竟洞穿了楚狂胸腹! 视野被血涂红,方惊愚头脑却一片空白,只记得楚狂闷哼一声,却强撑着没惨叫,从袖里拼力甩出两枚袖箭。乘着玉鸡卫闪躲之时,方惊愚打了个颤颤的唿哨儿,唤白青毛过来,硬拖着楚狂上了马。 方惊愚此时身心俱寒,他一夹马腹,示意白青毛前冲,才得闲来扭头看楚狂。楚狂软绵绵地倚在他背上,抽去了筋骨似的,面白如雪。因那被玉鸡卫打出的透光窟窿在,他背上衣衫全被血浸透了。方惊愚满手是血,急切地叫: “楚狂……楚狂!” 楚狂还有一丝气儿,艰难地睁眼,可却开不得口,一动唇便涌出一股血沫来。他气若游丝地指了指弓衣。方惊愚怒道:“你疯了!在这时还想着拉弓么?” 楚狂的手指没力了,软软地垂下去,断了线的竹偶似的。方惊愚不敢耽搁,弯身翻起弓袋,却见里头放着一只猪皮口袋,污黑肮脏。他想起来了,这是在觅鹿村时“大源道”教主给小椒的袋子,说是做肉粥的佐料,后来约莫是被楚狂拾回来了。 此时打开口袋一看,只见里头是许多漆黑肉片,竟似虫儿一般蠕动不已。方惊愚看得胆寒,楚狂指着这玩意儿,莫非是要自己给他喂这肉片么? 但他忽又想起昔日自己重伤时,似曾听见楚狂说这肉片可愈伤,也可增气力。这物兴许同“仙馔”有异曲同工之妙,往时觅鹿村民和头项也曾吃过。吃了是疯,不吃是死。当下也不是夷由之时,他只能捉起一条肉片,捏开楚狂的口,塞了进去。 楚狂咽下那肉片后片晌,忽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便呕一口血,倒比先前伤势更劣一般。方惊愚看得心惊肉跳,却听他轻轻道: “……痛。” “哪儿痛?”方惊愚忙问道。 “……头痛。”楚狂慢慢说,两眼依然无神。可方惊愚却松了口气,头上比伤处更痛,那便是有转机了。再一望他胸腹的伤,竟开始愈合。这“大源道”教主给的肉片确有某种奇效。 现今还不知这肉片会有什么害,但为保楚狂性命,方惊愚也只得行此下策。小椒已将马行至前头,他也执缰紧随而上。 镇海门映入眼帘,只是前头也蚁聚着连片兵勇,黑黑沉沉的一片。此时身后玉鸡卫与玉印卫纵骑赶来,两相夹击,他们无路可逃,仿若釜里游鱼。 正在此时,镇海门的守卒里冲出一骑,那人持精钢战剑,向他们扑来。与此同时,玉鸡卫在三人身后放声大笑: “小子休想走脱!” 几弹指再度袭来,便似戕命恶兽,紧咬他们不放。方惊愚忧心楚狂受击,拨转马头,旋身周护。然而仅接一指,便教他浑身如受锯牙咬噬,剧痛不已。正要抵挡不住时,却见身后那骑卒挥剑而来,方惊愚正要撄其剑锋,却见那骑卒掠过自己身畔,长剑扫出,拦下玉鸡卫,剑势凌厉,一瞬间万壑生风。 方惊愚睁大了眼。 他看到一个本不应出现于此的故识。 非但是他,连玉鸡卫也瞪眼咋舌。那骑卒披一身明光甲,身如巇岳,剑目如星,好似恣睢猛虎,正是琅玕卫! 镇海门的守卒们一一上前,簇住琅玕卫,将方惊愚一行人护在身后。原来这并非镇海门的阍人,而是琅玕卫旧部。他们在瀛洲与边关偃伏多年,在此刻终于重见天日。 方惊愚舌桥不下,半晌才磕巴道:“……爹?” 就连玉鸡卫勃然色变,喝道:“琅玕卫,你不是已撒手尘寰了么?怎会在此!” 忽然间,老人醍醐灌顶,他确听靺鞨卫说过方府出殡,琅玕卫辞世,却嘱咐府中下人烧毁其遗体,只余一盒骨灰,故无法对方惊愚行“滴骨法”。但若那与世长辞之事也只是一个假象呢?琅玕卫既能保住白帝遗孤二十余年,便断然不是个愚鲁之人。玉鸡卫也曾疑心过他尚未身死,果不其然,这个想法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琅玕卫非但没死,还将飞翼伏,在镇海门布下了伏兵。 玉鸡卫忽而仰天长笑,腔膛巨震。蓬莱上下竟被这一家子愚弄了二十余年! 男人付之一笑:“琅玕卫确已身死,死在了靺鞨卫眼前。此时此刻的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方怀贤!” 他举起钢剑,剑上跃动着晨曦,便似一道高举的烽烟。军吏们一呼百应,人潮汹涌,盖过了溟海的风涛声。天际显出熔金般的晖光,旭日行将东升。男人对身后的仙山吏们嘶声喝道: “弟兄们,随我护驾!送新帝出关!” 第47章 青史传名(卷一完) 转瞬间,琅玕卫与玉鸡卫杀作一团。 仙山卫之间一旦锋刃相接,便可动天骇地。琅玕卫持精钢长剑,力震六合四海。玉鸡卫则一双铁掌刀枪不入,气贯苍天白虹。一时间,镇海门前掀起冲霄尘沙。寻常军士若不慎撞进他们交搏的声浪里,轻则筋裂骨折,重则命丧黄泉,故而眼见此景,众士卒皆不敢近前。 玉鸡卫微微蹙眉,他听闻琅玕卫卧病已久,疾不可为,可此时一交手,却觉对面这男人活龙鲜健,怎像一位久病之人?琅玕卫出手凌厉,甚而比九年前更为武艺精湛,于是老者喝道: “琅玕卫!你那病恙之态也是伪饰么?” 琅玕卫微微一笑:“敝人虽不善计谋,却绝不是莽夫。与其缠绵病榻,还是身死沙场来的好。”他怒目圆睁,忽然高喝道:“方家屈己不发二十余年,皆是为了这一天!白帝并非暴君,不过是有人颠倒黑白,将他谰言诬害。蓬莱需新君践祚,出征溟海,终至归墟,断绝连天雪害!” 男人回首喝道:“惊愚,走!从镇海门出去,乘舟至瀛洲!” 方惊愚怔怔地道:“那……爹您呢?” 他望着琅玕卫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幼时只能伏地爬行时,他曾许多次望着这魁岸的身影,琅玕卫的冷漠曾令他满怀哀戚。但现今不同了,他明白这身影是岩墙、是大楯、是挑檐,替他挡下了雨雪风霜。 琅玕卫朗声笑道:“莫怕!你爹狡兔三窟,蓬莱、瀛洲、方壶皆有涉足。去罢,爹随后赶上!” 玉鸡卫却冷冷一笑,“琅玕卫未免太过托大。你在仙山卫里不过名列第八,竟也想同老夫分庭抗礼?真是痴人说梦!” 老者弯身,十指宛若铁刀,插入土地。众人竟觉脚下震颤不已,似海运山鸣,不禁惊疑,莫非这老人能将这片地掀个翻覆么? 突然间,一枚铁箭宛若飞鸿,掠空而过,直刺玉鸡卫。玉鸡卫两手正插在地里,无暇抬起,可他却一仰脖颈,两排锯子似的森森铁齿上下一打,猛地衔住那箭。 众人正晃神,却见前方黑骊上一个戴铁面的青年手执骨弓,气喘吁吁地喝道:“放火药鞭箭!” 这确是个袭击玉鸡卫的大好时机,于是弓手们纷纷引弓,火药炸裂声不绝于耳。那青年正是楚狂,才从重伤中转愈,他脸庞极苍白,口角仍挂着血痕,身子便似一张纸片,摇摇欲坠。然而他不顾方惊愚的劝阻,寻了一匹花马骑上,冲进烟幕,向着玉鸡卫发箭。 楚狂深知这老人有铜头铁臂,与其交手时一丝懈怠之意皆不可有,不然战局会于顷刻间被扭转。 黄沙漫漫,看不清四周,便似垂地厚云一般。风烟里忽而迸出一道呼啸,是玉鸡卫弹指的声响。楚狂旋身避让,然而因头上突如其来的昏眩感动作钝了些,滑落马下。眼见着那烈风将至身前,一旁却伸来一剑,硬生生地将其阻住。 楚狂愕然地抬眼,却见琅玕卫伫立于自己身前。一柄长剑精光闪闪,仿佛会替他挡下一切险厄。 琅玕卫亦回望着他,那毅然而冷硬的目光忽如春冰一般涣释了。 “悯圣。”男人唤道。 楚狂突而一阵恍神。 他头痛难耐,自方才吃了那“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后,他虽伤愈,然而头脑更发混沌。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何事。他与琅玕卫是旧识么? 男人转过身,粗粝的指腹抚上了他的面庞,目光里有怀恋、歉疚与不舍,道: “你做得很好,是爹对不住你。” 天纵骄狂 第41节 霎时间,心头压着的重负烟消云散。楚狂愣怔怔地望着男人,不知为何,他如食梅实,心中又酸又涩,眼里也无知无觉地泛出湿润泪花来。琅玕卫轻轻搡他的肩: “走,玉鸡卫便由爹来对付。回到惊愚身边去罢,你是他的晓星!” 楚狂向后踉跄几步,望着男人重新扑向茫茫黄沙,身影便似被大浪吞没的一粒水珠,再无痕迹。此时他再不记得这是一场阔别九年后的重逢。他只是怅然若失,伫立片刻后竟鬼使神差地遵从了男人的话语,转首奔向沙尘尽头,奔往方惊愚的身畔。 方惊愚见楚狂返身,双眼一亮,慌忙牵住他的手,斥道:“你受了重伤,还敢这样乱动!” “我的伤……已好了。” “好了也不能这样胡跑。走,咱们现在去溟海桥!” 楚狂此时却有些夷犹,道:“要见死不救么?” 方惊愚问:“对谁见死不救?”楚狂踟蹰片刻,道,“对你爹。”他此时头疼难耐,脑筋便似缠结了似的,许多事都理不清。 “咱们若是葬身此地,才是辜负他们心意。”方惊愚目光坚定,道,“爹本事通天,他不会在这里丧命的。你不是一直说要带我出蓬莱的么?带我去看看罢。” 楚狂望着他,只觉他一双眼又黑又亮,似一面明镜,仿佛映着全世界。望进了那对眼里,仿佛连前路也明晓了一般。于是楚狂整肃了神情,点点头,随他奔出镇海城关门洞。 此时漫天埃尘落定,眼前却不见玉鸡卫的身影。众兵士大惊,那随着玉鸡卫、玉印卫一齐前来的仙山吏此时又如涨潮般杀上来,镇海门前登时陷入一片混乱。 琅玕卫手持钢剑,四下张望,终是望见了老者的身影。但见他便似一只飞燕,提身在黑土城墙上点跃,如履平地。原来这老儿竟是想顺着侧脚翻越城关,前往溟海桥! 此时方惊愚与楚狂正奔往溟海桥,穿过桃源石门,上了桥后便能深入溟海,乘舟启途,前往瀛洲。这二人尚且青涩,与玉鸡卫正面对上怕是会有性命之虞。琅玕卫咬一咬牙,紧随其后。 这时天边酝酿着烂漫朝霞,一点小小的明光如芒核一般刺破天幕,黑沉沉的溟海桥亦被曦光染亮。在琅玕卫旧部的指引下,方惊愚、楚狂和小椒三人已然奔上桥头,然而玉鸡卫却对他们衔尾不放。 琅玕卫追上他脚步,喝道:“老役夫,你有本事居高凌弱,倒没胆堂堂正正地与仙山卫的同侪交手么?” 玉鸡卫呵呵冷笑:“琅玕卫,老夫要寻的可不是你。你若想教老夫为你疾胫正骨,改日再来求医!” 琅玕卫打了个唿哨,旧部士卒们旋即会意,取出羂索,自四面八方抛来,把玉鸡卫缚住。这革索是套烈马用的,上有铁钩,众人一齐搨索,一时间将那魁伟老者捆得严严实实。 然而玉鸡卫力大无穷,勇武若刑天。那搭索不过上身片刻,他鼓劲肌肉,竟轻而易举地将绳索扯裂。但见他脸上依然挂一副从容自若的笑,从腰间解下一只算袋。这算袋要比寻常官员的来得大,只见玉鸡卫从其中取出两只手甲。那手甲由天山金所铸,套上后便似虎豹的森森利爪。 见了那金甲,众人心中皆一沉。先前的玉鸡卫手无寸铁,便已将他们逼入绝境,如今终是取出了趁手武器,又将如何让他们山穷水尽?爪是十八般兵器的末流,然而玉鸡卫使一对铁爪,便足令他们道尽途殚! 果不其然,戴上天山金甲之后,玉鸡卫更显虎劲。他一爪挠出,五道烈风同时掀出,每一道皆如先前他施展的弹指一般猛壮,触之者皮破血流,甚而断肢残臂。琅玕卫持剑接了他几爪,皆觉如迎鲸鲵骇浪。 为使长剑不致折损,琅玕卫一手持柄,一手持刃,使出半剑巧技。因玉鸡卫身躯坚如磐石,只有持握剑锋,将气力灌注于前半截剑刃方才能使出破甲之力,在肌肤上留下伤痕。交手了几合,玉鸡卫哈哈大笑: “琅玕卫真是宝刀未老。你这样拼力护着先朝暴君,便不怕往后在蓬莱无立锥之地么?” 琅玕卫喝道:“帝君已死,拙荆亡故,犬子也已早逝,我还有甚好怕的?若不在蓬莱立足,我便去其余四座仙山,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但玉鸡卫毕竟是仙山卫里的前茅,琅玕卫与其拼硬,还是落了下风。他们交战正酣,楚狂驻足旋身,拉开骨弓,高喝道:“避开!”琅玕卫似有所感,急忙避让,楚狂七箭连发,连连刺上天山金甲,只是这回用的每一支都是火石榴箭。一时间烈燄烘烘,烧得玉鸡卫一对天山金甲滚烫。老人龇牙咧嘴,动作放缓。他明白过来,楚狂是想借火烧金甲的炽热逼自己脱下甲套。 玉鸡卫哈哈大笑,将金甲甩落在地,却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仙山吏送上一副铁甲来。这爪套虽不如金甲吹发可断,却也锐利。再与琅玕卫动起手来,竟是不落下风。几道骇响过后,精钢长剑上生出裂纹,即将折断。 方惊愚叫一声:“爹!”便将手中的含光剑抛给琅玕卫。琅玕卫反手借住,笑道:“惊愚,看好了,我给你演一遍方家剑法!” 话音落毕,男人一剑疾出,短促有力,攻人要害。琅玕卫道:“这叫‘一寸金’。”下一招却是剑出如疾风骤雨,刃光若翻雪,他道:“这是‘满庭霜’。”再一剑飞来,气吞区宇,“‘上江虹’!”他再演了几式:“玉壶水”“黄金缕”“水调歌”“小庭花”,统共七式,每一招皆精湛绝伦。方惊愚第一次见他施展家传绝学,这时看了,才知琅玕卫果是剑法炉火纯青,一时间心悦诚服,将那剑招默默记下。 这七式经经年累月的千锤百炼,竟也杀得玉鸡卫一时败退。然而玉鸡卫却笑道:“琅玕卫,你果真不比年轻之时,手脚锈蚀了一般,若再早上二三十年,这第二的位子真应让予你坐一坐!老夫便不同你纠缠了,圣上之令紧要——” 老人的目光越过琅玕卫肩头,如烈火般燎烧上方惊愚。他桀桀狂笑:“当务之急是——让这小子毙命于此!” 一霎间,玉鸡卫便似一阵疾风,双足猛蹬,再度高跃而起,掠过琅玕卫。一双铁爪精光闪闪,刺向方惊愚。琅玕卫见情势不妙,慌忙返身阻拦,可眼见着便要来不及。 情急之下,小椒掷出一枚炮仗儿,“叭”地一声震响。玉鸡卫的步伐凝滞了一瞬,琅玕卫乘机插身到方惊愚面前,然而却不及阻那利爪,铁甲擦着含光剑而过,直捣琅玕卫中门。 眼见着又要上演一出惨戏,方惊愚眼前忽似掠过方才楚狂浑身鲜血地软倒在自己背上的光景,他浑身震颤。 他怎么能再让旁人为自己丧命? 他是白帝之子,他怎能辱没昔日那天之骄子的名声,怎可让臣下肝胆涂地,而自己却毫发无损? 刹那间,似有惊电劈破他的脑海。几乎是弹指一挥间,方惊愚浑身肌肉紧绷,龙首铁骨格格作响,在剧颤下几近崩裂。他已将含光剑交予琅玕卫,此时手中无兵戈,又要如何反击? 眼角的余光瞥到桃源石门上插着的一柄长刀,那刀被青苔和藤蔓所覆,几乎已被岁月遗忘,几朵艳红如血的赤箭花绽放于其上。是了,他忘记了,这里还有一柄刀,是八十一年前白帝出征时曾挥出的惊世一刀——毗婆尸佛! 方惊愚毫不犹豫,双手犹如霹雳,闪上那古旧的刀柄。 这是一柄连玉鸡卫都未能拔出的刀,沉重无匹,且剑柄烫如火烧。此时方惊愚一将其擒在手上,便觉仿佛身子都被其吸进去一般。龙首铁骨剧颤,身躯中好像响起震雷,肌肤因激烈的牵扯而渗出鲜血,便似在他手上纹上了鲜红的图腾一般。 毗婆尸佛近百年来岿然不动,岂是他一小小仙山吏可奈何的?方惊愚浑身剧痛难耐,每一条筋络里好似蹿动着火花。然而他狠狠咬牙,心道:他一定要将此刀拔出,救人性命! 顷刻间,虎吼龙鸣响彻天野。那是刀身发出的咆哮,震荡万里嶮峭河山。一寸,两寸,毗婆尸佛刀在被拔离桃源石门。玉鸡卫的动作仿佛被冻住了,老人愕然地张大眼眸,望见一个青年双手淌血,两目赤红,齿关几近被啮碎。 而在那青年手里,碧苔簌簌下落,明镜般的刀刃重见天日,泛出焰焰金辉。追来的仙山吏们皆骤然色变,惊呼纷起。 方惊愚拔出了近百年来无人可动的白帝佩刀——毗婆尸佛! 玉鸡卫骤然失色,脸上泛起一层死人似的青紫。那青年的眉眼渐而和八十一年前悍然出征的白帝相叠,一样的意气凌云,一样的磨而不磷。 乘玉鸡卫分神的一霎,方惊愚曳起毗婆尸佛刀,灌注全身气力,拼死挥出一击。 这一刀仿的是琅玕卫方才演过的“满庭霜”。劈斩挥洒,大开大合。玉鸡卫被一刀斩中,胸前溅开一道血花,便似一道红线般缝向天空。 虽只是皮肉伤,但玉鸡卫十年来鲜少受如此重的伤。老者向后跌去,脸上仍带着不可思议之色。待跌倒在地时,他仰天长啸,继而哈哈狂笑。 “好——妙哉!白帝遗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像极了……方家小子,你确是像极了白帝!” 趁玉鸡卫摔跌,楚狂抛给方惊愚一条革带,方惊愚将刀匆匆系于其上,挂在身上。琅玕卫将含光剑抛还予他,叫道:“惊愚,走!爹便送你到这儿了,往后的路,你自个走罢!” 琅玕卫的旧部在纷纷后撤,看来他们是备有后路,行将逃遁了。方惊愚顿足了一刻,望向琅玕卫,望向这个曾教他切齿痛恨、又割舍不下的父亲,男人的鬓边早现花白,浸透了蓬莱的霜雪。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爹似乎没有往时看起来的那般高大。 晨光里,琅玕卫向他一笑,目光落在楚狂身上。“不对,看来你倒是有伴了。往后的路途,你俩多保重。” 方惊愚点头,最后道,“我走了,爹。” 琅玕卫道:“一路顺风。” 日头浮出来了,金色的光辉一层层晕染上来,黛色的夜正在褪去。两人转身,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方惊愚奔向的是漆黑无垠的溟海,却迎着光,琅玕卫则走向了汹涌的人潮,接过旧部递来的铁剑,拦在追兵之前,向暗处里浴血拼杀而去。 仙山吏们大多仍在震慑于方才方惊愚手执毗婆尸佛挥出的骇世一刀,交议蜂起。旧部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白帝!”后来竟有三三五五的喊声应和上了,愈来愈多的人喊着:“白帝!”“白帝!”这喊声感染了追来的仙山吏,有些胆儿肥的甚至叫道:“恭送白帝出关!” 有些军士仍惦念军功,乘琅玕卫分身乏术,乘机朝在溟海桥上行着的三人追去。楚狂见大队人马追来,对方惊愚、小椒道:“两位信得过我么?” “都到这关头了,还说甚信不信的?”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一齐往下跳!”楚狂说着,攀上溟海桥铁链。方惊愚犹疑了一刻,往下望去,漆黑的海面似离他们甚是遥远,不少熕船在此处游弋,若从这里跳下,不是葬身鱼腹,便是被敌军撕作裂片。甚而有追来的军吏嘲弄道:“哈,几个小猢狲自寻短见,要跳下去给咱们弟兄片作一碟儿!” 可下一瞬,方惊愚的掌心便被十指攥住,原来是楚狂和小椒分握住他的手。小椒说:“跳吧!”于是方惊愚点头,纵身一跃。 耳边传来呼呼风声,他们三人从溟海桥上跳下,向着墨黑的海水坠落。熕船向他们靠拢,船上的士卒抄刀逼近,欲将他们捉至甲板上。 然而就在他们行将落水的前一刹,忽有一艘快船驶来,舱顶上堆起高高的草垛,将他们三人接住。船上皆是琅玕卫在瀛洲的旧部军丁,三人起身一望,只见郑得利在舵楼边笑嘻嘻地朝他们招手,肩负一只黄花梨药箱。 小椒一骨碌翻起身,叫道:“没蛋子,你怎么来了?” 郑得利道:“你们做这等好耍的事,竟不叫上我,未免太不够义气。”他把要掉脑袋的事说成“好耍的事”,令方惊愚哭笑不得。正说话间,熕船上已架起砲机,军丁们在窠里放上十二斤重的石头了。砲口纷纷对上他们的快船。 小椒赶忙道:“快跑,快跑!”可一看敌船遮天蔽日一般,向他们包抄而来,哪儿有一线生机? 可熕船却迟迟没动静,兵士们神色急躁,口里不住骂天,原来是那砲机不是革套破了洞,便是绳索被人剪了。看来是琅玕卫的旧部先行潜到船上,动了手脚。砲机既使不得,军吏们驱战船相逼,欲要撞沉这小小快船。 正在此时,楚狂执起繁弱弓,一支火石榴箭发出,射的却是海面。随着一声炸响,海面竟燃起熊熊烈焰,快船上的兵丁也接二连三地向海面射火箭,一时间火光浮天。 原来近岸海面上漂着一层火油,由于溟海漆黑,玉鸡卫麾下的军士也竟一时不察。火幕将船只隔绝,快船扬帆离蓬莱而去。 此时的溟海桥上,玉鸡卫捂着创口,猛然起身,眼见那快船驶离火幕,一时哑然无言,他敛了笑意,对军士喝道:“驱船去追!” “大、大人,这海上的火油厚,一时过不去,今儿还刮东北风,得等火灭才成……” 玉鸡卫深吸一口气,默然不响,过了片刻,他道,“火熄后备船,一路追至瀛洲。”又问道:“春生门有其余战船么?” 军士脸色惨白,禀道:“大人,昨夜……有贼子在左近渡口纵火劫船,将咱们的船给毁去了大半!因今日圣上观刑,还未及上报……” 玉鸡卫眼暴如牛卵,手自溟海桥铁索上放开时,兵士们惊骇地发现他已将那铁索捏作齑粉,攥在手心里。回首一望,琅玕卫已与其旧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看似忠厚蹈矩的男人竟也有不下于靺鞨卫的心计。一切皆已尘埃落定,他们无法追及那几位逃犯。 老人心中烦闷,不由得仰天长啸,两目火烧一般红:“追!哪怕是要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将他们捉入牢槛!” 这时朝旭升天,穹野仿佛洒上一片熔金,万事万物都仿佛烧燎起来一般。那快船自光的尽头而去,遥遥的可望见方惊愚与楚狂站在船首,并肩而立,向他们回眸一笑。 玉印卫走上溟海桥,在玉鸡卫身旁驻足。老妇凝望着那景色,忽而道:“玉鸡卫,你见到他们二人,莫非不觉得眼熟么?” 玉鸡卫道:“原本不觉得熟的,折腾这半日,倒也真熟了。” 玉印卫摇摇头,目光穿过火幕,落在船首的那二人身上,“我说的话并非此意。八十一年前,也曾有二人自镇海门出关,远至归墟,你不觉得此时此日,正似当年的光景么?” 老人默不作声。他自然想到了,那时白帝尚是可拏云摘星、光华万丈的少年天子。史书中载,白帝和天符卫一同出关,履险蹈难,跨越四座仙山。方惊愚和楚狂,恰似当年的白帝与天符卫。于是老人忽而低低吟哦道:“‘蛰龙鸣雷,山河气壮——地载灵毓,天纵骄狂’!” 念罢此话后,玉鸡卫哈哈笑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明世者。’只是不知他们此次出关,究竟是蓬莱的福分,还是祸难?” 老妇道:“不论是福分还是祸难,蓬莱将永远铭记这一日。” 她冰冷的脸上忽而现出些末笑意: “他们此去一行,注定青史传名。” 两人默然不响,望着那快船远去。旭日已然升起,连漆黑无匹的溟海仿佛都被染得透金。水仿佛是火烧就的,山是炽烫的,风也是带着融融暖意的。此时此刻,天野无处不亮,长夜已然远去。自白帝出征的近百年以来,白日已东升过两万九千五百六十五次。 但唯有这一天的日晖,洒遍了蓬莱这片土地。 ——【卷一 蓬莱夜】完——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一完结啦! 本卷的主题是“夜与星”。 下一卷的主角是小楚,是时候谈一下恋爱了(摩拳擦掌) 第二卷 瀛洲火 第48章 叶落无归 八年前,姑射山下。 山翠如滴,泠风飘飖。树丛里飘出一阵轻柔宛转、鹿似的呦呦声。一只麋鹿穿林踏叶而来,竖起耳,似在听那叫声缘何而来。 林中忽射来一支苇杆箭,箭骲迅猛有力,謞然一响,穿透鹿颈。鹿哀鸣一声,跌倒在地,四蹄抽动。 一个瘦弱少年放下桦皮哨,从树丛里走出,站在鹿旁,静静地等它断气,然后用索子捆住死鹿蹄子,将麻绳负在瘦棱棱的肩上,艰难地往林外拖动。他箭术不准,十箭九空,这是他两日下来唯一捕到的猎物。 将鹿拖到石洞面前,已有人生起了火。那人笑道:“回来了?” 天纵骄狂 第42节 少年点了点头。 问话的那人着一件黑斗篷,脸上戴银面具。那人上前,将死鹿用捆在两树之间的麻绳吊起,取出尖刀,干脆利落地将其肢解,吩咐少年带着鹿腿去溪边漂洗去腥膻气。 少年回来时已是入夜。戴银面的人将熟鹿肉分予他,他便蜷缩在石窟角落里,小狗一样地啃着肉。那秀气的脸庞被散发遮盖,一只眼是赤红如血的重瞳。那人望着他,说:“你若吃饱了,便好好休歇。明日和我学剑。” 少年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学剑。” “为何?”那人奇道。少年不回话,石头一样地坐在阴影里,唯一张嘴一嚼一嚼。那人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少年身边坐下,解下佩剑,硬塞到他满是油渍的手里。少年仿佛被蛇咬了一般,猛地缩回手。 于是那人道:“我懂了,你是不是怕剑?” 少年目光幽暗,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人道:“为何怕剑?你以前被剑伤过么?” 少年眸光颤动,他心知并非如此。他怕的是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仿佛一拿起剑,他便会变作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一般。那个自己曾享锦衣肉食,被人视作掌上明珠,意气扬扬。而如今的自己受尽凌虐,微如尘芥。 想到这处,头上的箭疮忽而作痛。少年捧住脑袋,两眼昏花。记忆零碎,像瓷片般划过心头,留下一阵阵痛楚。他仿佛看到有人在痛殴他,高声讥嘲:“狗入的小子!”不一时又是他被吊起的光景,烙铁灼他的烧皮肉,他被人压在身下,种种不堪的惨像乌乌泱泱地涌入脑中……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叫道:“楚狂!” 那声音近了,他感到自己的双肩被捉住,那人焦切地喊道,“楚狂……楚狂!” 少年艰难地张眼,浑身汗浸浸的,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抱着头昏了过去。他嘶哑地叫了一声:“师父。”那银面人才松了口气,取过巾子,给他拭头脸,说,“怎这样害怕?你若真不想学剑,那便不学了。但你总归要有一样长处的,否则出了姑射山后,若有人来追杀你,你得能自保。” “谁来追杀我?” “许多人。盯上你性命的人太多了。” 歇了一会儿,银面人又问他,“学刀、枪、棍如何?” 少年想了想,还是摇头。虽说念及这些兵器,他的反应倒不似持剑那般强烈,然而也会头痛欲裂,看来原来的那自己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了。银面人苦笑道,“你倒会使性子。我剑术最好,本是想授你剑术的,但如今倒没法子了。那你说说罢,你想学甚?” 那名叫楚狂的少年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小弓上。 那弓仅六尺,竹干牛筋。他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是一样那过去的自己所不精擅的技艺,即便学了它,那昔日的梦魇也不会前来纠缠自己。 于是他道:“我要学弓。” 师父倒有些为难,喃喃自语:“学弓……学弓!虽也不是不能授你,但我终究不是登峰造极的那一位。瀛洲的如意卫倒是箭法不赖,她庋藏的那一匣好箭‘金仆姑’也教我直做个馋痨子,但她素来不问世事……” 师父最后还是击髀道,“好,学弓便学弓!我便不信我教不来!” 两人择风和日暖的一天出了洞窟。姑射山下是一片无边绿翠,偶有云雀啼鸣。 云雀生得小巧,大的个头也不过五寸长,每每展翅时,飞得疾而高,在空中悬翔时啾啾鸣叫,却常教人只闻其声,不见其踪。师父对楚狂道:“你引弓试试,看能不能射中雀儿们。” 师父给楚狂两臂上缚了攘衣,用皮子护住胸口,又递给他一只扳指,将护具穿戴罢了,教他依八字站了,搭箭勾弦。楚狂隐约觉得自己学过,依着师父的话照做倒不难。然而一箭飞出,却仍射偏。师父与他道:“你技艺倒不是问题,只是心境未放宽。” “怎样才算放宽心境?” “望着镞头去往的方向,心无杂念便好。” 楚狂望向天穹。瓦蓝的天空便似一块裁下的布匹,将他与云雀罩于一片无形的囚牢中。他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又能有甚杂念? 一瞬间,他以虎口推弓,发出一箭。一道凄厉的鸣声响起,师父欣喜地叫道:“好,中了!” 楚狂却茫然若失,他望向草地,一只染血的云雀落在地上,挣扎着断了气。小小的身躯从此无法在穹野中翱翔,与现今的他如出一辙。 师父授了他一段时日的箭术,楚狂竿头直上,进步神速。夜里生火围坐时,师父不由得欣喜地赞他道:“你一指就通,如烘炉点雪,过不多时,连边军里的神射手都不及你了!等到了那一日,我便带你去瀛洲军里操练。上沙场毕竟和打雀儿不同,你的武艺在那里能得磨砺。” 楚狂闷声不响。 师父望着他死气沉沉的脸庞,忽笑着唤道:“楚狂。” 楚狂抬头,师父说,“别丧着一张脸,你知道要如何对付虎狼么?” “用甩石掷它们?” “甩石只能退其片刻。你要笑,你愈是从容,敌手便愈是怯缩。” 楚狂说:“光是笑有什么用?只这一下工夫,那野兽便能咬断你喉颈了。” 师父笑而不言,良久,他说,“你拿那张弓去试一试,便知晓了。而今的你仍是太束手束脚,要将自己当作一头野兽。” 师父又道,“一头能无所畏惧、可冲破牢槛的野兽。” 云海苍茫,月映寒空。楚狂提着竹弓,走进树林。他白日里在林中挖了陷坑,又设了些吊脖套,打算逮夜行的狐狸与山猫。 然而行到溪边,却见月光下有一只孤狼在饮水,两眼宛若绿灯,肚皮贴到脊梁,看着是饿了半月以上。楚狂心里一紧,忽见那狼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楚狂身子紧绷,猛地执弓拨弦,但那饿狼比他更快,身躯好像被拨弄的筋子,飞弹而来,狼牙在楚狂腿上撕开一道创口。楚狂想起狼爱折磨猎物,待对方血流不止乏力了,便会发起猛攻,一击毙命。 那狼若非腹中敲鼓,体虚乏力,如今他定已被咬断脖颈。狼的速度太快了,转瞬间他身上又添几道创口,楚狂拼力抵挡,可手中只有一柄木弓。他与狼之间距离甚近,哪里能射杀此兽? 疼痛之下,他忽有些后悔,是不是当初随着师父习剑便好了?若是学了剑法,如今尚可自保。 夜色昏黑,月色转暗,林中似罩了一层黑纱,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狼飘灯似的两眼浮在空中。楚狂拼尽全力抵抗,身上却总会添上新创。血流得愈来愈多,他神志接近涣散。现今的他忘了昔日曾习过的拳脚工夫,只是慌张忙乱,欲返身往林外逃,那饿狼豁出性命,几次张口欲咬他。楚狂被扑倒,手上气力愈来愈弱,腥臭的狼吻几度探到他的颈窝。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杀。 绝望感突如其来,楚狂不想自己竟要命丧于此,连那只被射中的云雀都不如,未及展翅,竟要先被开膛破肚。脑海里忽闪过师父说的话:“你要笑,你愈是从容,敌手便愈是怯缩。” 笑有何用?然而这紧要关头之下,楚狂也只得姑且一试,他大汗淋漓,却也勉力牵动嘴角,挤开一个笑容。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狼望见他的脸,动作却凝滞了一瞬。乘这一瞬间,楚狂翻身,将它自身上掀下。狼向他张开血盆大口,楚狂用弓干架住。他忽有些明白了,师父要他笑,是想让他用笑容给自己带来胆气。 狼在他手底下呜咽,弓弦被挣断,楚狂用力用牛筋勒住狼的粗颈。狼爪在他周身抓出更多血痕,可他如今浑然无觉。血流得更多,一股奇异的冲动却忽而涌出。他突然意识到是师父曾喂他吃下的肉片在起效,自被师父救回后,他常做噩梦,见到幻象,疯狗似的歇斯底里过几回。 像有炽烈的火在烧他的筋络,他骤然想放声大笑,教那火焰冲破他的喉咙。 杀!有一股兽性的冲动在身躯中左冲右突,他两目通红,狠狠瞪向饿狼。当狼爪挠来时,他避其锋芒,竟发狠张口一叼,咬住狼腿。温热的血液流入喉中,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杀!杀!杀! 夜半时分,血淋淋的楚狂拖着一匹死狼回了石窟。 师父依然坐在火堆前,只是已架好了悬狼尸的细绳。他看到楚狂的模样,倒不吃惊,说:“回来了?” 楚狂点头。 “是不是学一手剑法更好些?若技艺磨练得炉火纯青了,这畜生都近不了你的身。” 楚狂还是摇头。于是师父道:“你若执意学弓的话,发箭要更快、更准,不可让敌手有一丝喘息之机。箭是暗器,不比明器。讲求一击毙命,脱弦便与己无干。这要比剑术更难,这样你也乐意学么?” “是,我乐意。”楚狂回答。师父惊奇地发现,这个少年脸上竟挂着笑容,因沾了血迹,显得格外阴惨,像一只窥伺猎物的野兽。 从那夜起,楚狂学会了笑。那是一种露骨、嚣狂,同时又令人觉得深不可测的笑,遇到猛兽时,他会将这笑容摆在脸上,展露出一种深植于骨的癫狂。只是他也渐而觉得迷茫,哪怕是掌一手可杀退凶兽的箭法,又有何用?他的一生究竟是为谁而活? 狼肉可供他们分食几日,姑射山旷无一人。夜里围火取暖时,两人便对坐着漫谈消闲。楚狂问师父道: “师父,您当初为何要救我?” “瞧你可怜,随手搭救罢了。”师父说,“我将裹你的破布、蒲席缠到另一具同你年纪、身形相仿的死尸上,并毁去那尸首的容颜。那些害你的人受了蒙骗,将那死尸当作了你。咱们藏身此处,他们一时寻不到你。” “有谁想害我?”楚狂方将这话问出口,便觉后悔,因为那令他谙熟的头痛正悄悄袭来。再深究他的过去,只会教他愈发痛苦。 师父微笑:“我只是过路人,倒也不晓其中情实。” 楚狂转了话锋:“您究竟是何人?” 银面人温和地望着楚狂,默然不语。忽然间,暗淡的夜色仿佛尽数笼罩在他身上,他看起来既触手可及,又仿佛远在天涯。良久,他道:“我没有名姓,不过是一过客。” 楚狂道:“连我这等人都有名姓了,师父也该有个诨名儿的,总不能姓师名父罢?” 师父只是笑,垂眼望见他手上的竹扳指在先前与狼的搏斗中已然开裂,便取下自己手上的玉扳指,递与楚狂: “你拿着收好罢,这上头刻有我的名号。待你识字了,便知我是谁了。” 楚狂接过那扳指,只见那玉黄澄澄的,显是赝品。头上一阵刺痛,他隐约觉得以前他也有一只相似的扳指。玉扳指上篆有字,楚狂不认得。他也不可能认得,当初扎入脑门的那一箭伤到了他的颅脑,他如今看什么字儿都辨不出形状。 “师父为何要戴这银面?”他又问道。“是为了掩藏行踪么?” “是因为怕吓着你。”银面人笑了笑,伸手取下面具。楚狂瞠目结舌,他望见半张眉弯目秀的脸,可另半张却乌漆可怖,仿佛被火焚烧。黑色的筋棱凸起,仍在鼓动,是一张好似厉鬼的面相。“我往时吃了些秽物,吃得多了,便变成这模样了。” 虽心中惊怖,楚狂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摇头道:“我不会被吓到。”说着,他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师父戴回银面,也笑了:“对,就是如此,你要多笑笑,别死丧着一张脸。即便是怕,也莫要将那神色露在脸上。” 两人继续烧着火,夜色宛若浓雾,一切都仿佛睡去,唯有柴枝上燎动的这一尺焰光还醒着。楚狂与师父对坐着,一时默然无语。楚狂忽感到深切的迷茫,在这廓大天地里,他不过是一蜉蝣,并无归处。 师父忽而长叹道:“许多年了,我被困在关外,不可归乡。便似落叶一般,无根无本,又无葬处。这一眨眼,竟是物是人非。” “师父的故乡在蓬莱么?” “是。” 楚狂说:“可我没有故乡,往后要往何处走也不晓得。” “没有故乡便是四海为家了,这也未尝不好。既要冲破牢槛,便要舍去一切,故乡也是,作为人的心性也是。楚狂,你要将爪牙磨利,成为一只无拘无束的野兽。你要似这火里的薪柴一般,纵使焚身裂骨,也要拼力放出光热。” 师父忽然注视着楚狂,目光深邃无底,仿佛冰渊: “总有一天你会明晓一切。我虽是一位过客,然而我去救你也好,授你箭术、带你去瀛洲也罢,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你要回蓬莱去带一人出关,也是天定的。” 火光烧得愈发炽烈,一切都如梦似幻,仿佛连师父也不过是他梦里的影子一般。楚狂咀嚼这些话,只觉难解。他摇头道,“我听不懂,师父。您是说我是生是死,往后是荣是贱,都已经定好了么?您是要我随波逐流,安于现今么?” 夜风和火光仿佛忽然凝滞,描摹出一幅宁谧的画景。这画景注定教他铭肌镂骨,永世不忘。楚狂忽觉得火真是神妙的一件物事,那是借着燃烧柴薪的尸首而放出的猛烈的光。在并无天光的夜里,火便是唯一的明日,是寒夜的君王。 “不。”师父微笑道,伸手抚上了楚狂的脑袋。漆黑的穹窿之下,他的眼中跃动着火光,那是行将燎原的星火。 “我希望你知晓这一切之后,仍能不屈从于天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的主角是小楚,会推进一下感情戏,让小情侣缠缠绵绵(`′) 第49章 剔灯夜话 身躯摇摇晃晃,意识浮浮沉沉。楚狂梦到了八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是个在姑射山里执弓猎兽的懵懂少年,师父也未辞人世,尚留在他身畔。梦如潮水般退去,他一张眼,便先觉到一道熟悉的痛楚,仿佛有车辇碾过头颅一般。 “痛!”他大叫一声跳起来,却险些撞到舱顶。 小椒破口大骂:“入你大爷!谁不痛呀,净你一个会叫唤!” 楚狂不服,当即回嘴。他俩正扯牛筋,躺在一旁的方惊愚有气无力道:“你俩消停些,身上本就痛,经你二位一吵,耳朵倒更痛了。”小椒大声道:“什么二位?只有一人在狗吠!” 她的手指直戳戳指向楚狂。楚狂恶骂:“你叫得比狗还响!” 眼见着他们又将大动干戈,舱门忽而推开,郑得利捧着一只陶煲急匆匆地入内,带来一室药香。见了眼前几人这剑拔弩张的模样,郑得利张口结舌,旋即吊起眉头,喝道:“你们都是伤患,怎么还在这儿盎盂相击?都快躺下!” 小椒和楚狂听话地躺下,然而一面睡在蒲席上,嘴里仍一面叽里咕噜,唾骂不已。 自从法场里逃出后已过了两日,他们此时正置身于快船舱内。这船不大,可琅玕卫旧部还是为他们腾了一间仓休息。地上点一只瓷油灯,发出怯怯光亮。小椒遭飞石打断了手骨;方惊愚在觅鹿村里和被熬审时受的伤还未好,身上又叠了与玉鸡卫对战时的伤,正直条条地躺着,配上他那张冷脸,好似一具睡进寿枋里的死尸一般。反倒是楚狂毫发无损,只是抱着头哎唷叫唤。他虽因吃了“大源道”教主给的肉片而治了伤势,然而头痛却愈发频仍。 郑得利依次为众人换了净绢布,在未愈的创口上洒了月白珍珠粉,包扎妥当,又喂他们吃了药汤,这才得闲歇了口气,到舱外洗净手。楚狂吃了药汁,苦得直吐舌头,抱紧了骨弓,发羊角风似的打抖。 方惊愚看楚狂珍重地抱着那骨弓,不免有些好奇。他虽见过弭弓,可那大多是两段作骨饰的弓,即便是角弓,也需用木材贴上乌犍角。全骨质的弓强度不匀,韧性不足,但他见过楚狂以此弓发箭,一样的迅猛无伦。于是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弓,却被楚狂不满地避开。 天纵骄狂 第43节 楚狂直视着他,满怀敌意,“想做啥?” 方惊愚说,“我瞧你抱着的弓好看,想看一看。”楚狂却将弓抱得死紧:“呸!别拿你的眼神污了我的好弓!” “这是什么骨做的弓?”方惊愚问。 楚狂冷冷答道:“人骨。” 方惊愚吃了一惊,却见楚狂朝他大扮鬼脸,笑嘻嘻道:“是不是吓着了?”方惊愚知这厮在耍弄自己,恼羞成怒,将一只软枕摔他脸上,说,“吓什么吓?闭嘴!” 可一把这人的话头撩起,便注定是无法安生的了。楚狂偏不闭嘴,还开始“啊哟哟”叫唤,叫声回荡在狭暗的船舱里,回音四起,仿佛四个人在同时哀叫,方惊愚和小椒被吵得辗转反侧。方惊愚扭过头,问楚狂道:“又怎么了?” 楚狂的眼里闪着狡猾的光:“这舱漏风,吹得我脑壳受凉。” 其余两人将船舱打量了一遍,若是漏风,这儿也该进水了。小椒说:“睁眼说瞎话!”楚狂却不依不饶,偏说风吹得他头疼,硬要挤进方惊愚的褥子里,说是那褥子比自己的暖和,在那里避风才好。 方惊愚没法子,掀开褥子让他进来。这厮在方家小院里就是如此,半夜常鬼鬼祟祟地摸上自己的榻,十次里有九次贴着他耳朵棉布丝布地乱扯,嘁嘁喳喳地讲天关外的山水佳胜,如何的美不胜收。 小椒怒道:“你怎么老纵容他!” 方惊愚说:“罢了,让他消停点,咱们都能安生一阵子。”小椒这才无话。 其实方惊愚正对楚狂心怀歉疚,当日楚狂来劫法场,在玉鸡卫面前拼死护住自己,胸腹还被开了个透明窟窿,如今伤虽好了,但瞧他模样,那折磨他的头痛发作得却愈发厉害了。再一瞧小椒和楚狂现今算得生龙活虎,方惊愚深知他们自玉鸡卫手里脱逃已是一件奇迹,便也不再管束其胡闹了。 楚狂像一条滑溜溜的鳅鱼,钻进他被褥底下,果真安静了许多。可躺不多时,舱门被叩响,走进一个着旧棉地袍子的男人,正是“骡子”。 方惊愚见了他,略感意外,但一想“骡子”也算得琅玕卫旧部。此次翻越蓬莱天关,“骡子”应在背后出了不少力。他正欲爬起身招呼,“骡子”却恭敬地摆摆手,道:“小的有几句话与各位说。诸位身上带伤,都歇下罢,听着便好。” 于是众人又躺回蒲席上,郑得利也轻手轻脚地溜进舱里来了。“骡子”坐在舱板上,笑道:“各位真是好本事,竟能从仙山卫里排第二的玉鸡卫手里走脱,也真是上鞋不用锥子了,小的向各位道贺。” 楚狂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叫嚣道:“玉鸡卫算什么?一只老屁虫罢了!” “骡子”见了这人,略略吃了一惊,认得这便是向自己买箭和火油的少东家,却不知楚狂因吃了肉片头脑混乱的缘故,早将与他往来的事忘了一清二楚。然而当日做罢生意后,楚狂曾嘱咐他莫与旁人说出自己本名,于是“骡子”便也当楚狂作生人,脸上并不摆出与他相熟之色。 “骡子”正襟危坐,继而道:“小的与诸位说一说当今的景况,现今咱们正驶在溟海上。琅玕卫大人命人毁了四门战船,兼之在镇海门处事先于海面上铺了火油,玉鸡卫一时追不及本船,咱们暂且安然无恙。” 方惊愚蹙眉道:“虽无战船,也应有小船。再说了,仙宫若下令造战船,恐怕连夜便能造得一艘,咱们如今尚是朝不保夕。” “骡子”笑了一笑:“殿下,这您便不懂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在舱板上铺开。几人撑起身子,将脑袋凑过来。“骡子”点着舆图上的一点,道:“瀛洲可不比蓬莱,有千差万别。诸位请看,这便是瀛洲。” 他指的地方海面下陷,可见一道巨大涡流,仿佛缀在海上的一只天坑。涡流中有星星点点的记符,应是礁石。“骡子”说:“瀛洲已罹水患,被溟海淹去数百年,那涡流外圈尽是暗云急雨,风疾浪高,唯有中央的青玉膏山海不扬波。大涡流之外,风海流数月一变,现今正遇变流的时节,待抵达瀛洲后,风暴便会替咱们阻住玉鸡卫。在滔天风浪里,少有人不会迷航。” 方惊愚虽看过大源道书册,却是第一次看到蓬莱之外的详晰舆图,不禁讶然,这时方知蓬莱不过一方小天地,其外的世界广阔无垠。郑得利也惊:“难道您在此时接应咱们出关,也是事先算好的么?” “骡子”笑道:“只是巧合,不过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也是站咱们这边的。小的只是知会各位一声,让各位好生安歇,不必忧心追兵之事。”他又从身后取出一柄珐琅金银刀鞘,交予方惊愚道:“殿下,这是予你的。” 方惊愚接过,立时便明白这是“骡子”特意命人打造的毗婆尸佛的刀鞘,精巧绝伦,那刀插在桃源石门上百年,如今总算得归鞘,他点头道,“多谢。” 众人再纷纷睡下,“骡子”走出船舱,阖上门。这刀鞘用了心打造,方惊愚将毗婆尸佛收回鞘中,严丝合缝。他一抬眼,却发觉楚狂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刀。 方惊愚问:“怎么了?” 楚狂说:“我瞧你的刀好看,想看一看。”方惊愚却故意将刀攥得死紧:“别拿你的眼神污了我的好刀!” 楚狂恼怒,不住抓挠他。小椒和郑得利却凑上来看毗婆尸佛。郑得利望见含光剑和毗婆尸佛刀上皆有白帝的释龙纹,不禁道:“一刀一剑,皆是天子赐物。惊愚,你可真发迹了!”小椒却问:“方才我就在纳闷了,扎嘴葫芦,为何那人叫你‘殿下’?” 原来郑得利和小椒尚不知自己是白帝遗孤之事,只当那日靺鞨卫说的尽是谰言。于是方惊愚如实以告,两人听罢他的话目瞪口哆,久久不言。 沉默良久,郑得利将脸憋得通红,笨口拙舌道:“殿……殿下!”小椒也磕磕巴巴:“扎嘴葫芦……葫芦殿下!”身畔的人突而成了皇亲国胄,这确让他们吃惊不小。方惊愚听得尴尬,道:“你们照往常待我便好。” 小椒却作一副京巴狗模样道:“殿下,待你权势滔天了,请赐我金山一座,我要雇一千个塾师替我抄字册!”连郑得利也搓着手,忸怩道,“殿下,在下所求不多,只愿家父能官复原职。”看他们利欲熏心的模样,方惊愚也只得叹气。 躺回蒲席上睡下,他却见楚狂安静地叠着手,已睡着了。方才这厮同点着的爆竹一般噼里啪啦大响,如今却安静下来,教方惊愚一时不适应。楚狂的黑发鸦羽一般,软软地垂落下来,更衬得肌肤白皙,玉一般的质地。这人静下来时眉清眼秀,像一幅令他谙熟的图画。方惊愚迷茫地想,他是在哪儿见过这幅图画呢? 他无由地想起兄长方悯圣。阔别十年,兄长的面容仿佛遇水的墨,早在他心湖里晕散了。他只记得那日送来方府的尸首腐败而凄惨的脸庞。他望着楚狂,心想,若兄长能活到现今,年纪、身量也应与这人相仿了。 然而兄长与这人差得太大了,一人似清风朗月,玉质金相,一人却粗野不堪,如丧家野犬。方惊愚叹了口气,却见楚狂突而睁眼,直视自己。 楚狂冷冷道:“盯着我作甚?” 方惊愚说:“觉得你面善,又不知在何处见过。” 楚狂说:“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俩素昧平生。我也不是甚么通缉犯,你别老惦记着拿我去换银子。”方惊愚说:“倒不是觉着你像通缉犯,我是觉得你似我亲戚哩。” 楚狂沉默了片刻,目光像锥子一般,仿佛要在方惊愚脸上钻洞。过了片刻,他道:“不错,我是你大爷。” 方惊愚一时无话,却觉脸上挨了重重一记,原来是楚狂拍了他一巴掌。楚狂阖上眼,困倦地道:“你爹没教过你么?旁人睡觉时莫要盯着人看,太过失礼。学着点儿,往后别那么没教养了。” 被这人训斥没教养,方惊愚愠怒。然而才胀红了脸,便见楚狂转过身,自顾自梦周公去了。于是方惊愚忿忿然,也背身而睡,心想: 他娘的,真想揍这人一顿! 第50章 雨落潇潇 快船宛若一柄尖刀,劈破风浪。舱外渐而卷起风雨,像幽鬼在扯嗓呼号。起伏不定的船舱里,郑得利将一盏纸灯挂在舱壁上,盘腿坐下。借着灯光,他翻起褡裢里的骨片。骨片上的刻痕凹凸不平,好似记载着岁月的年轮。 小椒和楚狂已然熟睡,发出海潮一般起伏的轻轻息声。方惊愚却默默爬起,走到郑得利身边坐下。郑得利吃了一惊,抬首望见一张苍白的脸。方惊愚问:“阿利,你撇下咱们到蓬莱之外来,家中该怎么办?” 郑得利笑了笑,含糊道,“不打紧的。爹也盼着我远游,见见诸仙山的风土人情。” “咱们此去一行,便无法回头了。即便如此,你也愿意么?” 郑得利仿佛被槌子敲了两下脑袋,沉重地点头。他忽道:“怎会不愿意?能与白帝遗胤同行,也算不枉此生了。其实我本不应叫‘郑得利’的,是爹在我落草时替我算了一卦,替我改了名。你知道我那原本的名儿叫什么吗?” 方惊愚摇头,郑得利道:“我本应叫‘郑承义’,后来爹说,他宁可我安平无事一生,坐收名利,也不要我舍生取义,所以后来给我取了个名,叫‘得利’。” 方惊愚说:“可你还是跟着我来了,是承义而非得利。” 郑得利赧然:“你被捉走的那几日,我同秦姑娘正恰在金山寺听戏,听得有一句唱词是‘有恩不报怎相逢,见义不为非为勇。’我不想浑浑噩噩而活,我宁可轰轰烈烈而死。是朋友便应两肋插刀,所以我来了。” 方惊愚见他神色认真,不禁动容,说:“多谢你。”又见他珍重地捧着那骨片,遂问道,“这是什么?” 郑得利说:“这是爹予我的,说是蓬莱的史书,先人将蓬莱的历史载于其上。” “上面写着什么?” “还未解明,这上头的契文变换字体、文体太多,应是由多人协手写就。有些文字我不曾见过,兴许要到几座仙山寻人问问。但在我读懂的契文里,有些话略显古怪。” 他将这骨片上实则记载着未来之事告诉了方惊愚,引得方惊愚啧啧称奇。郑得利又指着一句,道:“这契文说的是蓬莱数十年后将遭雪害,可天象异变,忽有一月白日扬晖吐火,将雪水尽数融化。冰雪化作山洪,将蓬莱吞湮。” “水害?”方惊愚不由得沉思。他知蓬莱近年来愈来愈冷,风雪将侵,可怎又会生了个水患出来?他忽又想起瀛洲,那里几百年前同样遭遇了水害,莫非这是蓬莱罹难的前兆么? “还有更教人难以置信的记述呢。”郑得利的手指移向一处,“这里说蓬莱遭逢大难后,黎民死伤相藉,仙宫遭捲地洪流,昌意帝殡天,靺鞨卫、玉印卫为护驾而丧命,蓬莱群龙无首,玉鸡卫摄政……” 方惊愚讶然,不禁脱口而出:“怎会如此!” 一旁也传来一道义愤填膺之声:“胡说八道!”原来是小椒爬起来了,听见了这话,忍不住叫道。“那臭鸡公怎会统摄蓬莱?” 郑得利口吃道:“可、可这骨片上记述的其余事都应验了,惊愚被指认作白帝遗孤也好,逃出蓬莱也罢……”几人瞧着那骨片,默不作声,舱里静悄悄的,好似坟墓。还是小椒开口了,声音发颤,好像害了热病,“莫非……这上面写的都是真事?” 方惊愚也不禁忧心,若那骨片上记述的皆是真事,蓬莱真遭了水害,琅玕卫和其旧部该如何是好?想必郑家也要遭殃。他抬眼望一望郑得利,正见其脸色虚白,似也看穿了自己心思。郑得利支吾道,“惊愚,你是不是在想,若蓬莱真被祸,家中人该如何是好?我倒觉得不必灰心,令尊在几座仙山里皆有势力,我爹也是个神机妙算之人,大抵是不需咱们担忧的。”方惊愚点头,可心中依然郁结。 关于这骨片之事,他们仨七嘴八舌议了一会儿,却也觉一头雾水,索性暂且放下。郑得利又道:“惊愚,我还有一事也不明白哩。” 方惊愚看向他。郑得利作沉思状,道:“虽说连昌意帝也认你是白帝遗孤了,可这样一来反而古怪。白帝在八十一年前出关,那时不知他年岁几何?” “因史书上载他是少年天子,最不济也当有十八岁罢。” 郑得利道:“是了!他那时若十八岁,现今也当是白寿老头儿了。若按你今年岁数算,他该是七十六岁有的你。你不觉奇怪么?” 这么一想确是奇事。方惊愚默然无言,半晌道,“兴许他老当益壮,古稀之年尚且精猛。再说了,他出关之时,都能挥动连玉鸡卫无法持握的毗婆尸佛,想必是吃了不少‘仙馔’了。‘仙馔’可益寿延年,他有此能耐也未可料。” 说到这里,他忽听得一阵嘁嘁的低笑,扭头一看,却见楚狂也醒了,像在嘲弄他似的,说道:“七十六岁的爹!” 方惊愚黑了脸,这小子嘴欠得很,要不是自己救命恩人,他真想时不时赏上这厮几个脖儿拐。 过了片刻,“骡子”又入舱来了,与他们通传道瀛洲多是暗礁,之后行船将遇大风大浪,恐有颠簸。又道那瀛洲大体是由一圈圈浮在海面上的铁索连船组成的,瀛洲人多用红树造船,愈往中央的青玉膏山,草木便愈丰,造的浮船也愈好。流民居于外围,以蓬草作船,食榄钱,饥不果腹。因而瀛洲时有兵戈抢攘,海贼众多,他们需多防备。 他们接下来要去的是较风微波稳的大浮船“凤麟”,传闻船上有一位巫觋,名唤“如意”,她从不拒外人进入瀛洲。 方惊愚听了这些话,心里嘀咕,这巫觋叫“如意”,仙山卫里位居第六的恰是如意卫,传闻居于蓬莱之外,这是巧合么? 忽有一阵大浪打来,船身剧烈颠簸,打断了他的思绪。外头的兵丁叫道:“降帆!降帆!” 顷刻间,视界山摇地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整只船捉住,拼力摇晃一般。只听得雷鸣滚滚,如万兽齐鸣。暴雨如注,打在船上,炒豆子般噼啪作响。可怖的震颤里,众人惊叫着跌作一团。 方惊愚伸手抓住毗婆尸佛。这刀沉重无匹,当日挥动它时他使尽了全身气力,险些折断手骨,如今拿它作锚,稳住身形,倒也有些用处。然而风潮颠来簸去,他还是禁不住松手,脊背重重撞到舱壁上,一阵昏眩。 忽然间,他觉得有人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衫,睁眼一望,却是挂一副忧心神色的楚狂。这厮平日里涎皮涎脸,紧要关头倒还想着回护自己。方惊愚也伸手捉住他,两人在昏晦的船舱里随着风浪紧贴着身躯,两颗心怦怦直跳。风雨喧阗里,方惊愚忽听得楚狂问道: “‘悯圣’……是什么意思?” “什么?” 海唑声大响,仿佛数万口洪钟被同时敲响,回声重重迭迭。方惊愚只隐隐听见他说话,却听不清。可即便如此,心里却无由地一抽,忙捉着他臂膀问道:“你说什么?” 楚狂欲言又止。在出镇海门前,他曾与琅玕卫打过照面,那时琅玕卫叫他“悯圣”,还自称作他爹……方家小院里,方惊愚供奉的灵位上写着“先兄方悯圣”……楚狂不能再细想,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斧子,劈破他的脑壳。忽然间,他短促地呻吟一声,阖上眼,脸色惨白。 方惊愚见楚狂面色不好,也不敢再追问,只当方才是听错。楚狂猛地攥紧他的手,汗如雨下。他被攥得生疼,也不敢撒手。两人的身子像糊了一层糨子,在翻覆的黑暗里静静地紧贴着,谁都再不作多想。 海吼持续了二三日,方才停歇。不知过了许久,船外虽仍下着潇潇冷雨,然而却比先前宁静许多,众人方才敢出舱门。出了门后他们大吃一惊,只见此船竟似老了数十年一般,船帆烂囊囊着,桅杆险些折断。“骡子”见他们出舱门,赶忙快步而来,为他们备了襏襫,教他们披在身上。 方惊愚不由得暗暗心惊,按“骡子”所言,他们方才遭受的颠簸尚轻。待风海流改向,后来进瀛洲的船队将受更可怖的风暴冲击,也难怪“骡子”信誓旦旦道玉鸡卫近期不会追及他们。 天穹满布铅灰色的厚云,其中轰雷飘电,仿佛永不会绝。溟海浩荡无边,雨线连天接地,海水漆黑,穹顶也晦暗,好似连成一片,有种天之将倾的况味。方惊愚首次见这廓大景色,一时心惊肉跳。遥眺远方,却见无数浮船圈圈层层,犹如众星拱月,簇住青玉膏山。由于天顶乌云不散,每一条游船皆着灯火,无数灯盏掎裳连袂一般,汇作一片光明,好似一丛巨大篝火。 “骡子”指着那景色,道:“诸位请看,这便是‘瀛洲’。” 瀛洲终年落雨,被海吼、颰风环绕,仿佛永无响晴之日。此时方惊愚同船上兵丁打了招呼,与众人一齐下了快船,才发觉在此处袯襫乃是不可或缺之物。这儿的夜比蓬莱的更深沉、浓厚,难以拨散,全赖浮船上的风灯照明。浮船上刷了防水桐油,但外圈的流民无钱填抹油泥巴,所造的蓬船多被海水浸烂,散出一股霉味,如凋瘵老者。各船之间有巨大的铁索相连,有舆隶在喊号子,将牵船的铁索的一端拉起,接到另一道铁索上。 众人披着蓑衣,走过铁索相连的浮船,只觉身上经雨一打,甚是冰冷。便是在这样的冰雨里,竟也有不少流民、饿殍伏在潢潦中,任雨打遍周身,仿佛无知无觉。 “骡子”向众人轻声道:“虽在蓬莱之外,但这瀛洲绝不是片世外桃源。诸位看到的这些人,皆是在蓬莱无处容身的‘走肉’。” 郑得利也小声问道:“我听闻这里是私跨天关后被捉住的‘走肉’的去处。这些舆隶比在蓬莱里过得更凄惨,是么?” “不错。这里便似监牢,是有罪之人的容身处。居于此处的,除却时而来寻花问柳的显贵外,九成皆是舆隶、下等人。诸位请看这些‘走肉’身上的奴印。”“骡子”说着,暗暗向他们使眼色,于是他们才知在瀛洲,连臧获也是分门别类的。做军丁的刺鷞鸠纹,做农户的烙沈牛纹,行商的是鸟纹,至于最低贱的一类—— “骡子”悄悄指向浮船上趴伏的一人,齿落发蓬,竟被别的舆隶用铁链子牵着,不住踢打嘲弄,卑葸地跪地爬行。 “那便是最下等的舆隶,身上刺犬纹,性命贱如蓬草。在瀛洲有此印之人,便意味着旁人可对他为所欲为,虐打也好、砍他肢躯头颅也罢,也无人会管束。” 那烙犬纹的舆隶连连哀叫,小椒方想冲上去救下他,却被“骡子”拦下,低声道:“莫要打草惊蛇。” 正说话间,那舆隶竟一头栽倒在地,断了气。其余人见了,倒觉乏味,将铁链丢下,还往他尸身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看得不忍,虽想上前帮忙掩埋尸首,可瀛洲无土,连立个坟包也做不到。“骡子”轻声说:“咱们走,一会儿有清道夫前来,会清走尸首。” 于是一行人只得按捺心痛,随着“骡子”离开那舆隶。那尸体在冷雨的击打下静静地卧着,像一块干瘪的鼓皮。方惊愚发觉楚狂没跟上来,回首一望,却见他还站在那舆隶身前,于是便返身回去捉他的手,说:“走,咱们现今是异乡人,不可贸然行事。” 楚狂点点头,迈步便走,步子细而碎,反而比他走得更快。方惊愚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凉的尸首,雨水打湿了其臂膀上的犬纹烙印。他忽觉眼熟,抬头一看,却望见楚狂垂头理了理茅蒲,露出一截苍白的颈子,那颈后兀然烙着一只焦黑的奴印。 楚狂素来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然而方惊愚能隐约猜到一二。 天纵骄狂 第44节 那烙印像一只黑洞洞的眼,悲哀地望着这沧凉的天地——楚狂颈后被烙上的,也是最低贱的犬纹。 第51章 醉深吻燥 溟海波涛万丈,暴雨如巨蛟喷倾。冷雨打灭蓬船灯盏,瀛洲仿佛陷入长夜,永不天明。 司晨坐在楼檐下,静静望着这一切。若从远处看来,天上顽云黑风,水上画船灯明,夹在中间的一个裾衫阔裤、耳上戴一只鸡骨白玉玦的女孩便是她了。她目光淡漠,一张嘴总不快地下撇着,好似生来那嘴角便挂着秤砣一般。 楼下一阵吵嚷,原来是有些地棍吃多了酒,拦着行客耍酒疯:“呆撮鸟,你爷爷酒钱正穷匮着,乖乖纳子儿来!”那行客被吓得面无人色,与地棍们争扯着顺袋,不住摇头。 司晨叹了口气,瀛洲人多是罪隶,外围更是强人横行。她从阑干上站起,像一只燕儿般扑向雨幕。 她虽作渔家女的打扮,却套一对钢手甲。她爱惜这手甲,唤它作“玉笋芽”,十指尖尖,能像猛兽锯牙般撕开敌手的喉口。地棍们只见黑夜里寒光一闪,一道奔飚飞来,利落地将他们衣衫划得四分五裂。绦带断裂,地棍们惨叫一声,提着松垮的下袴逃走。那行客呆怔,眼见着司晨像一片羽毛,在自己身前轻轻落地。 “蛋子,连被打也不还手!是不是有人拿鸡公捅你,你还得撅着屎窠子迎上?喏,拿走。”司晨用脚尖踢过落在地上的顺袋,收起铁爪。 那行客见了司晨,却毫无感激之意,而是眼瞳骤缩,耗子见了猫似的,低低叫道:“丧门星!”便飞快地弯身拾起顺袋,一溜烟跑走了。 司晨站在冷雨里,低低地叹气,撅起了嘴。她虽练得一身好功夫,却总不受瀛洲人待见。哪怕是锄强扶弱,旁人也不乐意得她出手相援。 她心头不朗爽,狠狠踢一脚道旁水罐,栏棚里便有人惊叫一声,唾道:“哪个泼才!” 有人探头出来,望见是她,慌忙缩回颈子去,讲体己话似的,悄声道:“嘘,是那小殃星!”继而又是一段令她谙熟的窃窃私语:“恁地晦气,竟撞中了她!明儿门前泼盆黑狗血才成。” 司晨不服气,大咧咧地踢开棚门走入内,引起众人的一片惊叫声。她揪起说话的人,骂道:“瞎贼,看清奶奶我了么?你这尖嘴杀才胡乱讲话,看我不把你一根根牙敲断!”那人忙不迭点头又摇头,上嘴唇粘着下嘴唇,不敢说话。 司晨摆一副恶狼样的嘴脸,龇牙咧嘴道:“你们都看见我了,等着脑袋点到脚跟罢!” 她将栏棚内众人一通恐吓,总算出了胸中恶气,走出棚外的暴雨里,哈哈大笑。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悄声上前掩门,将光亮拦在她身后。 这司晨是个野种,自小便在瀛洲边军里瞎混,虽学得一手好功夫,可巫觋如意却卜得她命犯孤辰寡宿,自家丧门便罢了,连与她沾上干系的人也会死绝,故而瀛洲人见了她大多绕道走。 司晨在雨里走着,头顶黄漆斗笠,也不撑伞。瀛洲终年下雨,乌云漫天,不见碧落,正与她此时荒烟凉雨般的心境吻合。她想起在蓬船边游荡的一位被烙上犬纹奴印的“走肉”,他叫“麻皮”,脸上长满肉疙瘩,颈上锁一条铁链,总被人打骂。只有他见了司晨也不避,只是微贱地笑着,伏在地上听她讲话。 一到闷烦之时,司晨便想去寻他说话。她想起麻皮常在瀛洲外围的蓬船上游荡,捞一些被风浪冲至船上的小鱼吃,她曾在那里替他打跑过几回寻衅的破落户。这时她顶着风雨,在铺舱顶上似点水蜻蜓一般飞跃,不多时便到了风浪最大的外围。然而这时她却见得一行人从浮桥上匆匆走过,身披襏襫,形色仓皇,不似是流民。 司晨留了个心眼,却看见浮道上倒着麻皮。她大惊失色,只见麻皮周身青紫,嘴唇灰白,显已失去生机。那一行人从他身边路过,有一人在尸首前驻足,静静注视了片晌。 是他们杀了麻皮么? 司晨心中忽一抽痛,可很快否摇头。他们看起来在此处逗留不久,应只是过客。可此时她忽而浑身一颤,她望见那在麻皮尸首前停驻的人低头理了理茅蒲,拨开被雨水沾湿的乱发,露出一只鲜红如血的重瞳。 那是——霸王的重瞳! 司晨瞠目结舌,怔然而立。她望见那人旋身离开,肩负鞬囊。那张脸也似是谙熟的,在奴营里曾见过。她忽想到了一个在瀛洲边军里盛行的传说:有一弓开得胜的神箭手,名唤“阎魔罗王”。他有着妖异之眸,杀敌从不必发二箭,既是可当万夫的豪杰,亦是瀛洲的噩梦。 那行人走远了,她走过去,剥下身上巾子,慌忙盖在麻皮尸首上,给他略挡一挡风雨,又赶忙扭身跑走。 司晨去的是楼船“雷泽”。大翼一丈五尺,女墙围护,遍插旗幡,气势恢宏,可容纳二千余位水兵,这便是瀛洲义兵的所在之处了。她上了爵室,正恰望见一个身披甲衣的男人正在窗孔前远眺,肌肤黝黑,粗眉大眼,一副敦厚样貌,正是她的义兄言信。 “哥!”司晨火急火燎地叫道,斗笠也不及脱,湿鱼儿似的进了爵室。“我见着‘阎摩罗王’了!” 言信扭过身来,见了她,笑了一笑,又赶忙道:“阿妹,瞧你一身水漉漉的,快去换件衣裳罢,着了风寒便不好了。水迹落在地上,也易教木板生霉。” 司晨气得跺脚,“你这呆驴,听见我说话了么?我说——‘阎摩罗王’来了!”她当即嘴皮子翻飞,将那在浮板处见到的那携弓袋、有重瞳的人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番,最后道:“你不记得了么?‘阎摩罗王’可是凶犯!海捕文书传遍瀛洲上下,有藏匿者全家斩首,咱们若是拿住他,将他交予青玉膏府,指不定便能除了奴印,住进山下!” 青玉膏山位于瀛洲中央,是瀛洲唯一有丰壤之地,唯有达官显宦方能涉足。谁知男子听了,只是老实巴交地一笑,说:“夜里暗,指不定是你看错了哩。” “我入你大爷,你个木雕猪狗!那人眼睛生得红彤彤的,兔子一样,又是重瞳,奶奶我怎会看错!” 言信只是讷讷地道:“阿妹,说粗话不好。” “那‘阎摩罗王’不知要到哪儿去,那可是条肥鱼,就你这种粗笨大孔鱼笱子不懂把握,对这千两银子只得望望然了!”司晨气得跺脚,扑到红树木柜前,扯开柜门,从里头抓出一叠麻纸,那都是瀛洲府发的通缉令。她平日里爱作赏金客,将官府的通缉令都一一收起,留着查看。 此时她将麻纸叠翻到了底,举起一张泛黄捉拿榜文给义兄看。那榜文上画的人模棱两可,唯有一只眼是凶戾的重瞳。“喏,你看。‘缉拿阎摩罗王,蓬莱人氏,此人作乱犯上,杀害官兵百余,如有人拿得此人,给赏千两白银。’哥,这真是条大鱼!” 男人笑了笑,却道:“楚兄弟真有这么大能耐?” “啥?”司晨傻了眼,怔怔地望着义兄。 “你说的‘阎摩罗王’,不正是楚狂么?”言信说,“他曾是瀛洲边军里的一员,不过后来出逃了。虽说如此,那也是出于无奈之故,情有可原。他杀敌勇猛,咱们边军里的弟兄大多受过他的恩。即便有万镒赏金,咱们也断然不会拿他去换的。” 他又笑道:“看来楚兄弟要来了,阿妹,咱们下楼去迎罢。他是咱们的贵客,要好好招待一番。” “阎魔罗王”是贵客? 司晨听得瞪目咋舌,手里的麻纸散落,像落了一地的小雪。 ———— 狂霖倾海,涛白浪黑。方惊愚一行人匆匆走过联舟浮桥。 桥堍上有用绳索捆缚的通缉令,皆是油纸质地,以防雨水。方惊愚取下一张来看,却见上头写的是“阎摩罗王”。这“阎摩罗王”的通缉令星星点点,连作一片,画的都是个方脸汉子,有只迸射凶光的重瞳。方惊愚心想:“想必画的人也不知阎王生的什么样,画个庸人应付差事罢了。” 他一面看着那通缉令,嘴角一面上扬。楚狂翻了白眼道:“你贼笑什么呢。”说着便劈手将那通缉令抢过来看。 方惊愚说:“我在看‘阎摩罗王’的捉拿榜文,心里觉得可惜。” 楚狂看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钻在自己身上,冷笑道:“可惜什么?” “要你真是‘阎摩罗王’,凭你那入地钻缝的本事,往后咱们若缺银子了,我便拿你去官府去领赏金。待你自个从囹圄中遁逃出来,我再拿你去官府,周而复始,咱们便有用不完的金银。可你却不是,不能行此计策,故而我觉得可惜。” 楚狂哼了一声。“我真不是。” 说话间,他们到了一艘楼船前,鹢首牙旗,势派非凡,其中可闻金鼓声。“骡子”向把着跳板的军士禀报了一声,要他们向内通传。过不多时,便有一个黑肤男人走出来,热情地迎道:“是琅玕卫的人罢,都是贵客,请入,请入。” 方惊愚才知原来爹在关外也大有能耐。进了那楼船,但听金鼓笳角大响,里头却是在摆宴,军吏们卸了纸甲,在就着牛皮袋啯啯吃酒。那黑肤男人笑道:“瀛洲也有不少琅玕卫的旧部,听闻白帝之子有难,许多弟兄前去接应。今夜正恰开庆功宴,邀大伙儿一块参加。” 话音方落,船内竟是鼓乐大奏,不少军士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叫道:“白帝之子!”有人眼尖,望见取下蒲茅的楚狂和那只赤红的重瞳,叫道:“楚兄弟怎么来了?” 原来楚狂虽离瀛洲边军多年,尚有人记得他形貌。一时间,叫闹声蜂起,人人乌眼鸡一般伸头伸颈,去看楚狂。有人大声喊道:“楚兄弟!”有人则热昵地叫:“阿楚!”但更多的声音则在叫: “‘阎摩罗王’!‘阎摩罗王’!” 楚狂哑口无言,转过眼,正恰与方惊愚四目相接。方惊愚目光似笑非笑,仿佛别有深意。 半晌后,楚狂道:“看什么看?” 方惊愚说:“我在看‘阎摩罗王’。他们不是这么叫你的么?” 楚狂咬牙切齿,忿忿地扭过头去,却依然嘴硬:“同名同姓罢了。” 众人入了楼船,加入热火朝天的军士们,一齐宴饮。船中铺几片大竹席,上摆脍鲤、海蛎子,还有些浅滩里挖的水蜡烛,皆是些渔人吃惯的物事。方惊愚不曾见过这些,不由得啧啧称奇,待一入口,更觉鲜香味美。扭头一看小椒,却见她早将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郑得利虽在家中藏书里阅过关于关外的风俗人情,然而亲眼所见毕竟不同,也作一副放饭流歠的老饕样。 不一时,席间军士相互旅酬,那黑肤男人也执杯来敬。他笑道:“失礼,还未向诸位报上贱名。鄙人言信,乃雷泽营中郎将。这位可是白帝之子?” 他将目光投向方惊愚,方惊愚起身回敬,点头道,“是,在下方惊愚,在蓬莱时曾得义父琅玕卫方怀贤照养。” 那名叫言信的男人笑道:“失瞻了!殿下果真是天日之表,有先帝当年横戈盘马之风。鄙人虽非琅玕卫大人旧部,却也受其照拂。”楚狂在一旁吃一碗元贝汤,淡淡地道:“他是玉玦卫的干臣。” 方惊愚一愣,玉玦卫在仙山卫中名列第九,传闻她镇守瀛洲,是个豪放不羁、大马金刀的女子。以前他也曾听得兄长说过,她与爹交情甚笃。 言信生得阔嘴大鼻,笑起来甚是憨厚。“楚兄弟说得不错,鄙人属玉玦卫麾下。但毕竟两位仙山卫交好,在风浪过去之前,鄙人会尽起护卫之责,将诸位送至青玉膏山顶的瀛洲关外。现下还请各位享这一场接风洗尘之宴,消解旅途劳顿。” 他们推杯换盏,吃了好些酒。瀛洲酒浊且烈,方惊愚吃了几大盅,只觉口里似含了一团火,舌头都麻了。坐回席上时,他见楚狂打着酒嗝,吃的酒甚而比他更多。 方惊愚蹙眉,“怎么喝这么多酒?” “杀杀头痛罢了。” “为何瀛洲的军士都认得你?” 楚狂说:“哼,谁知他们认的是谁?兴许这儿往时有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他们认错了!”他仍抵赖,一张脸红彤彤的,方惊愚心知再问他下去,这厮指不定要仗气使酒了。 吃得酒醉的军吏们围过来了,他们望着楚狂嘿嘿地笑:“楚兄弟,回蓬莱去几年,竟恁地无情,将咱们都抛之脑后了!”有人道:“阿楚十发十中,百下百全,箭术是极好的,只是疯癫些,总挂记着回蓬莱。”又有人口里啸道:“本以为回去是带个媳妇来的,不想却带了个小白脸!” 言信喝止他们:“你们敢对殿下不敬,小心他杀你们的头!”然而他望见方惊愚不以为意的模样,脸上也带了笑。军士们继而起哄:“妻荣夫贵!百岁之好!” 军士们闹作一团,跳罢杯槃舞,又硬拉着两人吃酒划拳,投壶取乐。船板上放一只大腹壶,酒勺、酒杯皆已齐备,方惊愚被迫无奈,同楚狂每人拈木箭去投,谁知他们功夫不差,每轮皆能进壶,打个平手。军丁们看得无趣,又叫道:“不分胜负怎么成?输家要解一件衣裳,解得赤条条的方止!” 楚狂撇嘴,说:“照这样下去,一百年都较不出高下,不如玩骁箭。” 于是他将壶中的小豆倾出,换上竹箭。一投下去,竹箭回弹。他觑稳捉住箭,再度投入壶中,这便是骁箭的玩法了。以此反复十余次,他才罢了手,将箭交给方惊愚,说:“你来试试。” 方惊愚接过箭,这取乐的法子比寻常投壶棘手,他投得五六次便中断了。军士们起哄:“解衣裳!解衣裳!”方惊愚青着脸,脱下外衫。 第二轮开始时,方惊愚格外留心,同楚狂较劲,倒略胜了一筹,轮到楚狂解了外衫。再过几轮,他们各自被罚了许多酒,身上也解得只余单衣。新一轮又是方惊愚输,方惊愚咬牙,因吃多了酒而头昏脑涨,心想,“这回真是要脱得精赤了。” 然而这回军丁们却不怀好意地笑道:“不必脱了,若是教殿下受了冻,言信大人该拿咱们是问的。”方惊愚还没松得一口气,却听有人撺掇道:“既是输了,罚他去吃楚兄弟嘴巴!” 一时间,船中撺哄鸟乱,一众军丁大叫:“吃他嘴巴!”众人闹得似城隍庙会一般,观者如堵,小椒与郑得利也在一旁闹哄哄地煽风点火。 方惊愚恨不得寻个地洞爬下去,虽知这是宴饮游乐,却死活拉不下脸皮。他冷了脸,说一声:“胡闹!”扭头便要走,然而人墙密密实实,阻住他去路。 有兵丁笑道:“殿下有胆子从玉鸡卫面前脱逃,却没胆同人交吻么?”又有人拱火道:“连同大老爷儿们两口相咽都做不得,往后媳妇过门了,又当怎么洞房?” 这是在拿他取乐!方惊愚不曾与这班粗野军吏混过,浑不自在。他对那起哄的人群怒目而视,正欲冰冷地开口,却忽觉一双手攀上脖颈,轻轻别过了他的脸。 忽然间,一道阴影覆了上来,浓烈的酒香充盈鼻间。方惊愚睁大了眼,只觉似有一条小蛇灵活地钻开齿关,逗惹舌尖。楚狂揽着他,吻了上来。 那吻既似饴蜜,又似鸩毒,仿佛模糊了天和地,却又隔绝了他俩同人丛。身周斑斓缭乱,船外风雷怒吼,却一丝一毫影响不到这吻的纯净和恬谧。一时间心跳促乱,两人好似酩酊大醉,一切不过是美梦一场。时光好像就此凝固,回过神来时,方惊愚茫然无措,立于挤挤攘攘的人群之中,喧声震耳。 楚狂退开一步,抹了抹嘴巴,和没事人似的。他朝周围众人寻衅似的一笑: “看够了没?下一轮又有谁要上?看爷爷我将他杀个屁滚尿流!” 第52章 厝火燎原 远远望去,瀛洲的灯火重重迭迭,海波潋滟,水上仿佛浮金一般。然而熟知此地的人却明晓那火光不过是黑暗的遮掩,瀛洲的繁景便似水银熔金一般,最后只制得薄薄一层金箔样的亮丽,一扯便会破。蓬船之内有不少赌坊,也是好似关隘一般,重门叠户的,里头掷骰拆筋,声响川流不息。赌坊便是一张张吃人的口,将绮罗珠履的人们吃进去,再将他们蓬头跣足地吐出来,那华舫的龙筋也是由森森白骨做就的。 “骡子”望着舷窗之外的夜景,叹了口气。瀛洲只有两种人,吃人骨头的人和被敲骨吸髓的人。前者是仙山卫和衮衮诸公,后者则是在瀛洲苟延残喘的万余名舆隶。只要能向瀛洲府纳上一笔巨资,“走肉”们便可脱了奴籍,入住青玉膏山周。那些入赌坊去的人何尝不是怀抱着可消去奴印的希冀,去孤注一掷? 青玉膏山是瀛洲唯一有着土壤的福地。在那里,人们可享九谷,不受风浪侵袭,能取暖而不必忧心火被冷雨浇熄。在雷泽营里,无人不向往青玉膏山。这里的人皆是为蓬莱所不容的军吏,被流放于瀛洲,可即便在瀛洲,他们也只得漂泊于风浪,并无立足之处。 “骡子”远眺夜景,陷入沉思。 这时酒宴上急竹繁丝,热闹非凡。众人执杯挈壶,吃得醉作一团。然而一片喧阗声里,有一人坐在案后,闷声不响地吃着海错,正是那瀛洲雷泽营中郎将的义妹司晨。 她嘴巴又碎又欠,又总摆着一张臭脸,还是传闻中沾谁谁遭事的殃星,少有人愿去搭理她。她望着那围着楚狂胡闹的人群,冷冷地哼了一声。义兄言信听见了她的哼声,扭过头来,笑道:“怎么,阿妹在生什么气?” 司晨将筷子往案上猛地一拍:“我在生你们的气!一群不识好歹的臭狗吊!竟将‘阎魔罗王’迎入船里,若教仙山卫发觉了怎么办?” “他们是琅玕卫那边的贵客……” “咱们又不属琅玕卫麾下!虽说玉玦卫同琅玕卫交好,可她也早逝世了,关咱们什么事?哥,要是仙山卫知晓他们上过雷泽船,咱们两千余人都得掉脑袋!他们倒好,拍拍屁股出了瀛洲,毫发不损,只留咱们遭殃!” 司晨说着,恶狠狠地盯着楚狂一行人。她不像边军一般与楚狂有出生入死的交情,对这传闻里“阎魔罗王”满心防备。 言信只是敦厚地笑,急得司晨一跃而起,大叫:“你还笑!” 天纵骄狂 第45节 “不打紧的,近来无仙山卫在瀛洲。外头风浪又大,想入瀛洲都入不来。咱们不日便动身去青玉膏山,很快便送走他们。” 司晨还想争辩,这时却听一个柔柔的嗓音道:“阿晨,你怎么衣衫还湿着?快快换下,免得感了风寒。” 司晨转头望去,那跋扈神色突而烟消云散了。只见一个头饰簪花围、着藏青色大裾衫的少妇走下楼来。那少妇粉白黛黑,雁眸善睐,肚腹高隆,显是有了身孕。那少妇笑起来时好似有春风拂面,融去了司晨身上的冰棱:“又同你大哥争什么呢?说来予我听听,我好教训他。” “没,没什么。”司晨慌忙摇头,埋头吃鱮鱼肉。这少妇是她嫂子,义兄言信的堂客阿初,因对她是有别于众人的婉娩可亲,纵司晨在外头如何做混世魔王,见了她也得戢鳞。 阿初道:“闹别扭不与我说便罢了,可别怠慢了身子。”她取过一条手袱儿轻轻拭着司晨的面颊,将水珠抹净了,司晨脸上一红,揪过巾子,自己胡乱抹了一通,扔在案上。阿初见了楚狂一行人,觉得意外,多问了司晨两句,可司晨却闹别扭,不肯与她说话了。 阿初还想再开口问她,却听得船内一阵喧哗,是军士们在起哄: “睡一个!”“睡一个!” 原来方才方惊愚投壶作了输家,被军吏们撺掇去啮楚狂的舌。楚狂虽是赢家,但因久别瀛洲的干系,人人皆想戏谑他。 可谁知楚狂兀自去同方惊愚唇齿相错,浑不在意。军士们一阵惊呼,得寸进尺,继而笑道:“看来这是难不倒楚兄弟的了,想必在蓬莱早同殿下厮混作一块,有了口舌之亲罢?” 有人叫道:“接颔有甚难的?要罚他俩就炉铸剑才成。”于是众人火上浇油,齐声喧嚷:“睡一个!睡一个!” 方惊愚咬牙切齿,平素冰冷的脸此时已红得好似熟透的大虾。楚狂若无其事,对军士们笑道:“我倒无所谓,只是我既非良人,又不合法相,怕是殿下选妃看不上我哩。”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方惊愚正要发作,楚狂却揽过他的肩,将他带到僻静处,说:“你急什么呀,我败坏了你贞洁名声了么?”方惊愚闷闷地摇头。 楚狂说:“他们不坏,就是嘴欠,你能逃出来也是托了他们的福,而且过几日咱们出瀛洲也要倚仗他们,能和他们打作一片最好。即便是贵如白帝,昔时也是从军中混起的,你身为皇子,都没法倾身下士,如何统摄五座仙山?” 这厮平日里疯疯痴痴,这时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还帮自己筹谋后了往后的事,想推着自己登极。方惊愚点了点头,但神色依然发闷。楚狂蹙眉:“又怎么了?”方惊愚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你……刚才……亲……” 楚狂恍然大悟,邪恶地笑:“你都这年纪了,没开过红?这还只是小菜。你平素打呵欠还嘴皮子上下打架呢,只不过这回是我的嘴皮子同你的打架。”方惊愚怒道:“谁像你一样流里流气的,日日寻人睡觉么?”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楚狂反而骤然色变。他别开目光,含混地道:“是又怎样?” 方惊愚赌气似的道:“我才不要同你干这档子下流事。” 楚狂放开他,冰冷地道:“那我这下流人也不缠着殿下了。”于是他真不再纠缠着方惊愚,同军士们又耍了一会儿投壶,便自顾自吃酒去了。方惊愚虽觉他这忽然转冷的模样奇怪,但一想起那个吻,脑袋里便似火烧似的,再理不清事了。 过不多时,只听得一阵哄声再起,这回冲的却不是楚狂。有军士叫道:“娘娘腔来了!” 只听得一片喧声里,嗡子、月琴大响,有个白净的小个子溜到人丛中来,原来是被人撺弄来唱戏。但见那小个子敷粉施朱,剃面簪花,虽是男子,却妆扮得似女子般婀娜多姿。那小个子开口一唱,满宫满调,风风韵韵,给席上添了不少喧意,惹得不少军士击节叫好。 这小个子有个诨名“伶儿”,平日里爱拈指,作姑娘家打扮,因脸面生得清秀,传闻是从花街柳衢里出来的,现今还偷偷同人做相公那档子事。军中粗汉多,虽说楚狂也生得好看,但奈何人家有弓开得胜的本事,且能将每一个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踹个半身不遂,便也无人再敢明面上肖想他。然而这伶儿却不同,力弱畏战,故而瀛洲边军中许多人瞧不起他。 然而这伶儿却有一手绝活,只见他唱了几句唱词,忽一摆袖,顷刻间走脸,变得一张虬髯大汉的脸出来,嗓音也随之粗浑。待他再一挥袖,又成了一张逞娇斗媚的小姐面容,尖声细气,分饰几角,演得呵活臻至。这伶儿最擅易容,又有回脸技艺,倒有些做生间的本事。 这伶儿唱罢,席间的气氛更发热火朝天了。军士们又逮住方惊愚和楚狂两人,有人揶揄道:“你们怎么分坐两旁?楚兄弟,你离殿下这般远,真能尽好护卫职分么?殿下也是,莫非和媳妇入洞房一宿,往后便要分房睡么?真是好生无情!” 他们怂恿他俩也演些拿手好戏来给大伙儿看看。楚狂心不在焉,满口答应,方惊愚则惦念着楚狂方才说的要同瀛洲边军打好交道的话,也并未拒绝。楚狂拿了弓,正要在燕射上显一手,然而军士们叫闹方才的投壶已是他擅长的把戏,得换过一种才成。有人说:“舞剑罢!” 其余军士纷纷应和:“是,听说殿下剑法不错,还刺伤了那位玉鸡卫!”“来一手,来一手!” 许多人当日不在镇海门前,不知方惊愚实际上操的是名为毗婆尸佛的白帝佩刀,但听闻过他是位剑术天才,便也眼馋欲看。军士们从席上退开,搬开桌案,留了一片敞地给两人。 于是两人被推搡到楼船中央,方惊愚神色别扭,接了兵丁丢予他的铁剑,而楚狂却一动不动,依然拿着弓。 “怎么了,阿楚。堂堂‘阎摩罗王’,竟然连剑也不会使么?”人丛里有人喊道,继而传来一片挟着嘘声的欢笑声。 楚狂神色有些难看,他说,“我不用剑。” 方惊愚见他神色不好,心里却涌起一番报复似的快感。毕竟还惦记着那一吻之仇,他故意道,“是啊,连剑都不会使,‘阎摩罗王’真是油耗子一只,只会吻东啮西。”楚狂脸色更加不快,但似乎中了他这激将法,好歹是接过了军士们递来的剑。 两人分立两边,兵丁们皆离得远远的,让他们能撒手打上一场。方惊愚摆了起势,照着琅玕卫的架势,使出“一寸金”剑招。铁剑急促而出,仿若雷霆,袭向楚狂面门,楚狂慌忙一剑晃出,架住飞来的剑刃。 他这一格架颇有些精妙剑法的影子,连方惊愚也吃了一惊,看来这厮并非是完全手不沾剑。 然而下一刻,楚狂的气势突而敛起,手上一软,棉花条似的垂下。方惊愚乘机勾他足尖,将他压倒在地,却见他脸色苍白,不住发颤,目光涣散。一旁的兵丁不察,依然不住起哄:“不是比剑么?怎么变作角抵了?” 楚狂连连败退,狼狈地就地一滚,避开方惊愚的剑锋。可很快便又屈膝跪下,在一旁干哕起来。 军士们笑:“这小子吃酒吃多了!” 方惊愚放下剑,上前去扶他,只觉他出了一身冷汗,衣衫湿漉漉的。楚狂扶着额,头痛如掣,难以忍受,于是方惊愚对众人道:“他身子不大爽利,我扶他去歇下罢。” “去罢去罢!”军吏们仍是笑,有人嘻嘻笑道,“瞧阿楚的模样,不会是害喜了罢?”方惊愚毕竟还不惯于他们的玩笑话,张口缠舌半晌,最终还是闷声不响地扶起楚狂,上了楼。 到了舱房里,楚狂还是软绵绵地倚着方惊愚,方惊愚放他下来,他的身子便软得似水,瘫在了床榻上。方惊愚向军士们讨来热水,用巾帨擦净他头脸,楚狂半梦半醒,咿咿唔唔地叫。 方惊愚向他打趣道:“我拿二两银子买你回来,倒似是在买个大爷供着呢。你像主子,我是下人。” 楚狂不答话,捂着头,一直叫头痛,他似是很怕拿起剑,方才不过交手一合,便教那剑夺去了心神一般。方惊愚没法子,替他除去衣衫,换了洁净亵衣。楚狂身上的伤疤依旧令他怵目惊心,每一道创痕里仿佛都藏着一个令人痛彻心扉的故事。银白的月光从舷窗里钻进来,抚着二人的肌肤。 方惊愚倒尽水,拧干了巾子,晾在竹竿上,这时他忽听得身后有人轻轻地唤道: “惊愚。” 陡然间,方惊愚心里一阵悚栗,仿佛有人将他的心壳剥开,提拎起来,晾在风中似的。这说话的口气令他谙熟,好似来自一个久远以前的故人。他扭过头去,只见楚狂伏在席上,脸庞在月光里一半明一半暗。明亮的那半望着他,像在哀凉地笑,暗的那半也凝望着他,却似在默然地垂泪。 你是谁? 是我熟识的故人么? 疑问忽而在胸中蠢动,似要破茧而出,然而临到口边却变了样。方惊愚问道:“怎么了?” 楚狂不语,那清明的目光仅持续了一刹,醺醉的水雾又再度迷蒙上来。方惊愚靠近他时,他突而伸出两臂,藤抱树一般缠上他,一如在醉春园里他们搏斗的那一夜。 一切都似是梦,抑或是酩酊后的幻觉。不知是谁先起的首,但当两人唇齿相摩之时,忽有无名的情愫与罣碍生出,便似一点火星投入野地。于是顷刻之间,厝火燎原。 第53章 思之如狂 楚狂的唇软而潮热,像丝绸,似饴糖,那吻也是滚烫而甜蜜的,然而方惊愚却从其中品出了苦涩。二人唇舌绞缠,不自觉间,方惊愚的手探上了楚狂的后脑,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紧按,楚狂也攀上了他的腕节,好似捉着一根救命绳索一般。月色仿佛熔浆,将他们身躯中流淌的血点燃。 头脑胀热,兴许是吃多了酒,方惊愚昏昏沌沌。为何要去吻楚狂,这是个他尚不明了的疑问,只因这人与他思之如狂的那人太过相像,令他情难自抑。许是透不过气,楚狂发出轻轻的呜咽,津涎自口角淌下,像落入笼网的小兽一般。方惊愚忽清醒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楚狂落在褥子间,似是牵扯到了脑袋,低低抽了口凉气。然而方惊愚这举动似是也教他自迷乱里脱出了,他猛地翻身坐起,怒道:“你做什么?” 方惊愚说:“我还想问你做什么呢,被旁人哄闹了几句,就真有了断袖之癖了?方才也是你先咬我嘴巴,我娘子还未有呢,倒先和你接口了!” 楚狂冷笑:“我这不是怕你这雏儿不懂往后怎么同媳妇取乐,大发慈悲地教你么?” 他俩突而反目成仇,同以往一般叽里呱啦地对骂起来。方才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存烟消云散了,方惊愚暗骂自己看走眼,自己往时怎么可能认得这样的粗野之辈!楚狂醉醺醺地往他下面摸,方惊愚劈手将他捉住,冷声道:“又要做什么?” 楚狂说:“连吃个嘴巴都那么羞臊,来摸摸你是不是软蛋。” 方惊愚忿忿地挥开他的手:“秽语污言!是不是要我拿猪毛刷来把你嘴巴刷干净?我要睡了,管好你的狗爪。” 他在一旁睡下,仍不放心,寻了根麻绳将楚狂两手捆住,免得睡着了他乱摸自己。楚狂说:“想不到你有此癖好。”方惊愚假装听不懂,和衣躺下,楚狂又说:“一点儿事便拿老子撒无名火,等你睡了。小心我扒开你下袴,教你凉快。” 方惊愚听烦了,又爬起来,将手巾绑作一团,想去塞他的嘴。楚狂又耍他,说,“你敢堵我的嘴,我能半夜骑到你身上。”方惊愚说:“你究竟想怎样?” 楚狂说:“不想怎样,只想教你对我放敬重点。你这厮才不明白为了能让你出蓬莱,我费了多大劲儿。我累死累活,做牛做马的,还得受你白眼!”他舒舒服服地钻进褥子里,说,“小愚子,你留点心,我后半夜爱头痛,把大爷我给伺候好了,我便不耍你。” 方惊愚每每同他说话,总觉心里不快,此时也觉得仿佛被他耍弄了一般,气闷闷地背过身躺下。可到了半夜,方知楚狂说的是真话。一阵细碎而急促的痛吟声将方惊愚自梦里唤醒,方惊愚爬起来一看,只见楚狂抱头蜷缩作一团,宛若一只大茧,疼痛难忍。 “楚狂?”方惊愚试探着唤他。 楚狂忽抬起脸,那张脸一塌糊涂,像被泪浸透、又被揉皱的一张楮幅。目光忽有一瞬的清明,他紧紧抓住方惊愚,挣扎着道:“救……我。” 方惊愚愕然。楚狂痛苦地抓着他,道:“求你……救我……” 那神色里似隐忍着莫大的痛楚,绝望而无助。方惊愚想,那意气飞扬、不可一世的阎罗天子,竟也有如此软弱的时候么? 楚狂似陷入梦魇,辗转反侧,时而求饶,时而痛骂,叫了他好几声:“惊愚!”神色像极了故人,絮絮叨叨地和方惊愚说梦话。方惊愚一阵恍惚,小椒叫他“扎嘴葫芦”,邻舍叫他“方捕头”,会这样叫他的除却琅玕卫和郑得利外,便只有一人。但那人理应在八年前身死,又怎会还生?方惊愚心知自己是在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无计可施,只得抱着楚狂安抚。后半夜里楚狂安静了许多,浅眠了片刻却又转醒,翻身起来闹腾。 “又怎么了?”方惊愚困倦地爬起来问他。 楚狂一副全然清醒的模样,抱手趺坐道:“头痛得难受,实在睡不着。我既睡不了,你也别想睡安稳。我思来想去,觉得先前的比试太不公允,论剑术,我怎斗得过你?剑是我上辈子的冤家,我一碰剑,腹里就翻江倒海。” 方惊愚困极:“楚长工,早些歇下罢,没人同你计较这胜负。” “你不计较,我计较!”楚狂叫道,“你不同我再比试几场,我就把你奸醒!” 这厮又在发疯,伺候他前半夜还不够,还得教他赢爽了才成。方惊愚顶着厚重睑魇起身,问:“要比什么?” “比射箭。” “想得倒美,想以你之长攻我之短?” “那咱们不动武,就比琴棋书画。”楚狂说着,在方惊愚脸上来了几个脖儿拐,硬将他打醒。方惊愚怒不可遏,起身来同他厮斗,闹得舱房里鸡飞狗跳。最终方惊愚知晓若不照他的要求做,是镇不下这疯狗了,只得无奈答应。楚狂还想出外寻军士作裁判,被方惊愚拉住了,说:“咱们二人私下比便好,丢面儿也是悄悄地丢。” 楚狂不情愿地答应,又嘻嘻笑道:“既是比试,那输家总应受罚的,你说要罚什么好?” 方惊愚读出他眼里的揶揄,生怕他提出蛮不讲理之请,抢先一步道:“罚输家要答一个问题,不许撒谎。”楚狂撇嘴:“这惩罚好生无趣。” 两人皆不会抚琴,于是便转而比其余乐器。方惊愚取出筚篥,生涩地吹了一曲“离别难”,尖声利气,好似鸡啼,楚狂捧腹大笑:“哪儿有这么吹的?” 方惊愚心里发恼,脸上也蒙一层薄红。楚狂夺过筚篥,放到口边吹了一曲,这回苦调清音,似泠泠流水。方惊愚看他含上苇哨,想起那丝绸似的唇,脸蛋不禁烧得更烫。然而此时却有另外一事更紧要,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乐声更教方惊愚恍神——这是兄长十年前为自己奏过的乐声! 他忽觉恍然如梦,只见楚狂低眉垂眼,苍白修长的指尖在觱篥孔上点动,那双手应不止用来握弓的,应也握过剑和笔。那静而淡的素雅现在楚狂身上,既教人觉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其人天生如此。楚狂吹罢,斜睨着他,将筚篥丢回他手里,得意道:“学着点。” 方惊愚想的却是别的事,含糊地应了一声。楚狂缠着他再比一合,这回比的是挥毫泼墨的本事,楚狂寻来麻纸,翻出方惊愚的笔匣、墨斗,方惊愚硬着头皮默了些三百千的字句,然而笔画极丑陋。楚狂一通冷讥热嘲,结果轮到自己提笔时,却搓手顿脚,急得写不出字儿。方惊愚心想自己是看走了眼,他记忆里的那故人殚见洽闻,常人难及,哪儿是这样一位目不识丁的大老粗? 这合比试罢了,方惊愚道:“三局两胜,是我赢了。” “哪来的三局!” “先前在楼下时,你不是同我比剑输掉了么?”方惊愚说。楚狂显是不服,跳起来欲揍他,却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下,方惊愚说:“楚长工,愿赌服输。你再这样胡闹,往后我既不发你工钱,也不在你头痛时伺候你了。”听此威胁,楚狂才老实下来。 方惊愚说:“你既输了,便要受罚。先前咱们约定好的,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打诳。” 楚狂脸色难看,面庞上沁出细汗来,不情愿地点头。 “你是……”方惊愚望着他,杂绪猬集于心,一时间难以启齿,“方……” 可他话还未说完,楚狂忽而脸色一变,捂住了口,猛烈呛咳,身子伛偻下来。方惊愚慌忙去扶他,却见他面无血色,眼珠乱颤,又是那与在楼下时如出一辙的病症,只是这回发作得山崩海啸一般,浑身震颤,一张口,竟呕出一口黑血来。 方惊愚一震,慌忙扶他睡下。这是那肉片带来的危害么? 他紧忙出了舱房,下楼去寻郑得利。郑得利给楚狂把得个芤脉,说是那脉摸着便似中空的蔥菜一般,外表看似伤愈,可内里却仍存重伤,近些时日仍得静养,先前楚狂那种种异样的举动也是因其伤而不自知。 折腾了一番,方惊愚喂楚狂吃了新熬的汤药,才坐下来,吁了口气。浑身散架似的累,像有一条巨蟒沉甸甸地缠压在身上一般。方才郑得利探过脉后,对方惊愚道:“惊愚,你莫要自责。这症候古怪,虽说应是那肉片引起的,但我听秦姑娘说过当时的景况。你若不给楚长工吃那肉片,恐怕他现在连命都没有呢!” 方惊愚不知应如何答话,当时情势紧急,为保楚狂性命,他只得用了那“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此举之害而今渐渐显现,然而他却束手无策。 他安顿下楚狂,怅然地下了楼,只见楼船中杯盘狼藉,醉倒的军士睡得横七竖八。尚有几人醒着,守着灯盏玩头琼,见了他皆笑唤道:“殿下还未歇下么?” 方惊愚说:“我的雇工发病,我也睡不着。”他将楚狂吐血的事简扼说了一通,略过了与“大源道”有关的部分。军士们听了,皆对楚狂忧心,方惊愚说:“现下也没甚办法,只得让他静养了。” 他坐下来,和军士们在灯下闲谈,有人叹道:“楚兄弟身上带了不少旧伤,这病说不准不是在出蓬莱天关时带的,而是在瀛洲留下的。” “是,阿楚那时蹈锋饮血,勇猛当先,同咱们一块儿入死出生,不知留了多少伤!”提到楚狂的功绩,军吏们反神采奕奕,仿佛在描述一个传说。他们争先恐后地讲“阎摩罗王”如何锐猛血性,不惜夸大其词。原来这些年来,瀛洲里由一位仙山卫总摄,那仙山卫与玉玦卫不对付,故而两者的部属间常起战衅。 那统领瀛洲的仙山卫残忍不仁,而玉玦卫是奴隶出身,自然看不惯其丧尽天良之举,率舆隶揭竿而起。而今玉玦卫虽身死多年,仍有不少舆隶集结于其麾下,极力抗争,这雷泽营便是其中的一支军伍。 有人叹道:“当时楚兄弟也是被迫无奈,才从咱们雷泽营出走。”方惊愚听了许多过去关于楚狂的事迹,只觉大开眼界,听得极是认真,点了点头。有人在他身旁坐下,却是先前唱戏的那位“伶儿”。那伶儿悄悄与他说:“阿楚可是边军里的红人,他生得这般好看,又厉害,不知有多少人想寻他睡觉哩!” 天纵骄狂 第46节 方惊愚默然无语,他倒希望楚狂能少说些污言秽语,别总向他自荐枕席。伶儿又赧然一笑,压低声对他道:“殿下,其实我留有一幅阿楚的小像,往时军中有位做过画匠的弟兄,曾给他画了幅画,咱们收整他遗物时发现的,您想瞧瞧么?” 说不好奇倒是假的,于是方惊愚点了点头。伶儿回寝息之处翻了翻,取出一支灰黄相杂的麻纸卷,递给他。方惊愚展开一看,心里却忽地一跳。 那纸卷上画着个执弓的少年郎,箭袖短袄,缚皮射鞴,乱发披肩,英武俊颖,双目却冷如残雪凝辉。这是八年前的楚狂。 突然间,近来那缠结于心的困惑似是迎刃而解。方惊愚浑身剧颤,他在这画卷上望见一张令他谙熟的脸。 八年前的楚狂,与他的兄长方悯圣生得一模一样。 第54章 凿龟数策 雨势转小了,天地间仅落着丝丝缕缕纤细的雨针。瀛洲并无晴日,穹野依旧彤云密布,即便如此,浮船上已然游人如织。 因楚狂发病的缘故,方惊愚一行人仍需在瀛洲逗留几日。离了雷泽营,他们的食宿汤药便再无保证,所幸大涡流外海吼剧烈,追兵暂无法追及。“骡子”提议让他们趁着暴雨稍霁,先去大浮船凤麟拜会巫觋如意。 郑得利正惑于手里骨片上的文字应如何解答,自然爽快答应。“骡子”还道若是缺了方惊愚这贵客,也不好同对方交代,便好说歹说,硬将他架了去。方惊愚本是在照料楚狂,百般不愿,最终还是拗不过“骡子”,只得托伶儿和言信多关照楚狂,与一众人一齐去了凤麟船。 一路上,方惊愚魂不守舍,始终在琢磨着那张小像。他反复端详过那小像多回,皆觉楚狂八年前的眉眼与兄长的别无二致,再拿那画像同昏厥不醒的楚狂一比对,方觉那眉眼确是像极,自己长久以来的谙熟感原是源自于此。 楚狂会是兄长么? 那一手知音谙吕的纯熟筚篥,还有那极相似的眉眼,确教他不得不疑。倘若兄长尚在人世,也与楚狂相仿。然而除此之外,这人却没一样似方悯圣,不仅鄙俚浅陋,触突尊贤,还吊儿郎当、常惹得手污面垢。楚狂长于挽弓,其余的皆一窍不通,然而兄长正恰相反,唯有射艺不精,别的样样皆好。 他不知将心底这困惑与谁叙说。和那伶儿说了,伶儿却支吾道:“若阿楚真是殿下兄长,大难不死,咱们必也替殿下高兴。但殿下既亲眼见过兄长尸首……说句不中听的话,您怕不是被怨魂魇着了!”又道,“咱们有几个弟兄丧了手足,往后便痴痴颠颠的,不日便因跑神而被矛戈划了个开膛破肚,这便是被冤魂摄了神。殿下还是莫要多想的好,斯人已逝,再多思索,也是徒增伤心。” 方惊愚又将此事同郑得利和小椒说了。郑得利倒未驳斥他,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指不定真是你那兄长呢?”小椒却道:“扎嘴葫芦,你疯了?就楚长工那个连‘五’字都不会写的大马牛,能是你哥?”听他们一说,方惊愚反拿不定主意了。 还是等楚狂醒来再问他罢。不听到那亲口承认的答案,恐怕自己一生都难再心安。方惊愚垂睫,只见船上水洼里有一条小鱼孤仃仃地甩着尾,好似迷了方向。 一行人走过浮桥,约莫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座巨大浮船之前,这便是巫觋如意所在的船只了。这船通身绘龙凤云鸟纹,外漆暗赤色,威迫十足。“骡子”示意众人走上跳板,自己却垂手侍立于船下。 几人皆有些惶惶不安。凤麟船上悄悄静静,好似坟茔,也不见人影。他们走到舱室外,却见有一戴观音兜、着坎肩的骄騃女僮把守在外。那小僮见了他们,说:“诸位请稍候。”声音有一种故作的老成之态。 小僮进舱门去禀报了一声,出来时说:“如意大人说了,请郑公子、方公子两位进去,秦姑娘在外等候。” 小椒听了,急眼道:“凭什么不许我进!” 小僮说:“说得太明白,怕伤姑娘的心。简而言之,姑娘是秽物,不可进凤麟船的。” 这话果真惹得小椒粗脖红眼:“呸!你这粪溷狗儿,姑奶奶每次洗沐都用潘水净脸呢,浑身搓不下几块老泥!” 那小僮却依然坚持,小椒不明所以,只得气闷闷地下了船,和“骡子”蹲在一起。郑得利和方惊愚正纳闷,却见舱门一开,里头飘来一股沉水香,似一只无形的臂牵他们入内。舱室里郁郁苍苍,门边立一枚大镜,锥果木和桐花树竟钻破了船板,洁白如雪的蜡烛果缀满绿叶丛,将此处妆扮得似一处园林景致般。 郁郁芊芊里,有一位老者坐于木椅上,那椅竟是由红树根结成的。她着羽衣大袖,怀里捧一只玄鸟面。一张脸又干又皱,好似被揉作一团的麻纸,然而目光宁谧悠远,如静海平湖。 “两位来了,请坐。”她说,目光望向舱室中的两张木椅。 两人坐下,望着舱室四周,仍觉惊奇。郑得利问:“您便是神巫‘如意’么?” 老妪道:“这是老身的一个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三个字的名字。” “如意卫……仙山卫中排第六的那位……也是您么?” 老妇缓缓点头,算是应了这回答。她的目光慈祥恺恻,仿佛看穿了一切。郑得利不由得略略心安,方想介绍他同方惊愚,却听她道:“老身知晓两位贵客是谁,不必劳心您费口舌。既然在此相逢,也是有缘,各位若有疑问,便尽管开口相询罢。” 郑得利斟酌片刻,问:“敢问如意卫大人,您久居瀛洲,与玉玦卫大人有何干系?” 老人说:“无甚干系,玉玦卫是瀛洲边军之首,而老身不过是一江湖散人。” “您为何要抛却仙山卫的名头,以神巫之名退隐?” 老妇微笑:“孩子,若说玉玦卫是瀛洲的光,老身便是影。影只得藏于人足下,而于人无害无益。瀛洲不需要太多仙山卫,有玉玦卫足矣。” 方惊愚在一旁对郑得利低声道:“如意卫行中道,在仙山卫里不偏不倚,无党无群。”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也便是说,如意卫虽不会与他们为敌,却也不会于性命攸关之时施以援手。 郑得利点头,从褡裢里取出几张骨片,递给如意卫道:“如意卫大人,咱们在蓬莱得了些骨片,是我那曾做过蓬莱天文院提点的爹予我的。他说这是蓬莱的史书,可其上载的却是将来之事,且契文难辨,不知大人知晓上面的文字否?” 如意卫接过骨片,端详片晌后道:“这是瀛洲的古文字。”她缓缓起身,到红树木架上寻了一册简牍,交予郑得利。郑得利展开一看,只见其上有瀛洲与蓬莱古文的对照,不禁心舂不已。如意卫道:“郑公子既有志钻研此道,老身便也同您说些古时的故事罢。”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两人忙不迭点头。如意卫的目光透过舷窗,望向漆黑的溟海。她的声音轻缓,好似宁静的微波:“传闻溟海一头,归墟之上,有一片广袤陆土,名唤九州,其中最是繁华的胜地,便是‘长安’。白帝曾为寻觅此地,出征至归墟。” 郑得利颔首:“我也听说过,可先帝未能翻越归墟,只得班师回朝。” “老身要说的故事发生在九州,可却不是在长安。二位可知现今在蓬莱中兴起的‘大源道’缘何而来么?” “我听闻那‘大源道’的‘大源’便是指‘桃源’。他们称蓬莱之外有桃源,煽鼓百姓出关,害得许多蓬莱人妻离子散。”郑得利道,“可这‘桃源’又是何意?” “这便是老身要说的故事了。传闻九州里有一地,名叫武陵。有武陵渔人迷途忘返,误入一片桃花林,桃林尽头便是一处叫‘桃花源’的乐土,在那处,人人不受战祸侵扰,也无风雪相袭,足食丰衣,怡然自得。这便是‘大源道’教徒欲寻到的净土。” 两人听得痴了。郑得利回过神来,慌忙问道:“那……真、真有这处地方么?” 如意卫笑而不语。良久,她道:“有与无,又有甚紧要?迄今为止,无人可越过归墟,甚而九州存在与否,也只是个传说。诸位若欲查证,便只得横越溟海,亲眼一睹。”她又道:“瀛洲的桃源石门在青玉膏山上,诸位不日便会启程罢,老身祝诸位一路顺风。” “我听闻大人卜筮极准,可能为我们卜上一卦?”郑得利问。 在来凤麟船前,“骡子”曾与他们说过如意卫即便是在怪才频出的仙山卫中,也是独有千秋的一位,不仅掌一手弦无虚发的箭术,卜筮也极准,从不落空。郑得利仍在惦记着爹在临行时同他说的话语,说他往后会“轰轰烈烈而亡”,他着实好奇此话是何意,不由得想向如意卫求卜。 如意卫点头:“诸位破浪乘风而来,甚是不易。既是有缘,老身会尽力答应诸位。” 她吩咐那小僮入舱室,摆开台案,又请郑得利焚香启请,取来五十枚蓍草。如意卫口中念咒:“谨请五山诸神,上启日月五星、廿八宿,请为决之。”其后挂扐归奇,动作轻灵,手指翻飞,又取来龟甲烧卜,最后她与郑得利道:“筮与龟皆卜得木兆,水来支应。因水生木,木应受束。郑公子本应久留于一地的,而今远行,便是有大凶之征,遭血光灾戾。” 这话与爹说的相差无几,郑得利瞠目结舌。他愣神半晌,又搡搡方惊愚,道:“说得倒挺准的,我爹在家中同我卜过几回,卦象倒真一样。惊愚,你来试试。” 如意卫微笑:“一日只可卜一事,而诸位在瀛洲逗留的时日不长,可卜之事不多,殿下可要想准了。” 方惊愚心里犹疑,可见郑得利甚是吃惊的模样,看来方才的卦象倒是说中了其心事,看来如意卫真有些灵验本事。他而今倒不关切自己的前程,心中只有一个困惑。 但当他开口欲问之时,如意卫忽道:“殿下想卜的,莫非是令兄一事?” 方惊愚一颤。他虽未开口,但心思竟已被看穿。如意卫真有能通神的本事么?他点了点头:“是。” 如意卫却未低头排弄蓍草,而是蔼然微笑着,可她的话语却令方惊愚顷刻间如坠冰窟: “令兄方悯圣已死,老身劝殿下节哀。” 第55章 埋骨藏名 兄长已死? 一时间,方惊愚头脑一昏,如遭晴天霹雳。他沉默半晌,着急忙慌地辩道:“可、可是……” 如意卫依然慈眉善目,笑若春风:“殿下难道在八年前不曾见到方悯圣的尸首么?” 一时间,方惊愚魂不守舍。 兄长本就死了,是他一直在疑鬼疑神。八年前他曾在方府见到仙山吏们将一具腐臭尸首搬回,因那尸体面庞腐烂,他也曾抱一线渺茫希望,企盼那不会真是方悯圣,然而那尸体手上却戴着一只玉扳指,这件物事打消了他的一切念想。 那是自己送予兄长的生辰贺礼。兄长曾向他约定,永不会让其离身。伪装的尸首常常只会更换衣衫,不会顾及这等细琐事物。兄长受尽折磨,依然将此物携在身边,足见他对这玉扳指的珍视,不会对其轻易放手。 可这玉扳指却出现在了尸首之上,方悯圣大抵确已罹难。 “您……为何会知晓这事?”方惊愚失态地问,脸皮胀红,连一旁的郑得利也不由得吃惊。他吼道,“您那时应不在蓬莱!您在瀛洲,不曾亲眼见过,怎会知晓这事?您是在……” “信口雌黄”四个字险些脱口而出。方惊愚忽而噤了声。 如意卫微微一笑:“老身可聆仙语,这五山间的事都瞒不过老身的耳。比起老身,殿下才是亲眼见到方悯圣尸身之人,既然如此,为何不信他已逝世?” 可聆仙语……这话令方惊愚陷入深思,如意卫能通古今远近,也是因服食“仙馔”之故么? “我……”方惊愚结舌半晌,“我近来遇到了……与他相像之人。” “殿下是觉得,容貌相像便能说明那人是令兄么?雷窝子和死帽菇一种可食,一种剧毒,殿下也觉得,因它们生得所差无几,便可混为一谈么?” “我不信你的卜辞。”方惊愚说,暗暗攥紧了拳。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嘴硬,明明楚狂与方悯圣间有天壤之别。方才他说的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惊愚!”郑得利慌忙扯扯他的袖,生怕惹恼了如意卫。 如意卫却笑道:“无妨。殿下,您听过一个关于九州的传说么?周武王伐纣,占得大凶,姜太公推蓍蹈龟,道:‘枯骨死草,何知而凶!’信与不信老身的卜辞,本就全在于殿下自身。” 她又起身,从红树架上取下几张骨片,交予郑得利,道这是瀛洲留下的史书,一并予他们解读。见她如此厚待他们,两人心中过意不去,对她千恩万谢。本是要转身离去了,郑得利忽又发问:“小生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如意卫大人愿为小生解惑否?” 老妇点头。 “是方才您说的那个‘桃源’的故事。此‘桃源’与先帝自蓬莱外运回的、用以铸成城关的‘桃源石’有何关联?” 老妇笑道:“郑公子果真是聪明人。桃源石确是奇石,先帝将蓬莱耗得灯干油尽,以巨费打捞溟海,也仅得数块。” 她缓缓阖目,“老身再同诸位摆一摆龙门阵罢。说回方才那武陵桃源的故事,九州有一文人陶潜写下了这篇游记,令天下人得知桃源之名。而在文中,他写道:桃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汉、魏晋’皆是九州朝代名。这句话说的是这桃源之人居于山中,不知世代变迁。” “他们既与世隔绝,想必也不知世事,这是理所当然的罢。” “不,郑公子,您可否想过,桃源人不是因与世隔绝而不知世事。”老妇说,“是因那里并非当朝,而是前朝。” 刹那间,天宇里亮起一道电光。轰雷怒吼着滚落海面,激起汹涌海沸。两人顿时浑身寒毛倒竖,郑得利问:“这是……何意?” “武陵渔人走至桃林尽头,自山中小孔而入,到访桃源。但他去的桃源并非是东晋应有之地,他跨越了年岁,来到了先朝。桃源人‘不知有汉’,是因他们本就活在前朝!” 老妇的面庞在电光里显得阴森苍白,教两人不禁瑟瑟发战。刹那间,无数念头宛若乱缕,在他们心头缠结。如意卫轻叹一声: “而那武陵渔人穿过的孔穴,其山石便被称为‘桃源石’。穿过此石,兴许便能穿越年月。以桃源石铸门,也许可回到往昔,不受风雪侵害。先帝姬挚在寻的——便是此物。” 荒谬之极! 郑得利和方惊愚面面相觑,两人皆舌挢不下,险些惊掉下巴颏。他们皆见过城关处的桃源石门,那石料似与寻常山石无异。穿过桃源石门便会回到过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郑得利情不自禁地起身,道,“咱们出蓬莱天关时,也都穿过了桃源石门,可并无异状。桃源门之后不是往昔的蓬莱,而是溟海,咱们还破浪而来,抵达瀛洲了呢!” “九州、武陵桃源、桃源石,皆不过是传说,真实与否,尚且无人知晓,哪怕是服食‘仙馔’的老身也不曾明白。”如意卫微笑着摇头。“有另一种说辞,说这‘桃源石’不过是借了这传闻的名儿,实则是蓬莱渔人打捞上的一种奇石,似轻实重,风霜不摧,先帝看上了它,方才命人自溟海中打捞。然而为寻此石,他耗资甚巨,激得民怨冲天,惹得现今人人皆称他为暴君。” 方惊愚说:“但若这桃源石只是坚不可摧,白帝为何在民力日困之时不惜伤财,也要寻得此石?” 老妇点头:“不错,现有的桃源石门虽无效力,不似传闻中那般可靠穿过它通古达今,但老身也觉得它未必便全无用处。” 她站起身来,示意方惊愚与郑得利围到桌案前。那小僮也一同走了进来,带上舱门,站在他们身侧,一双眼黑洞洞的,眼珠黑多白少,像阴森的古井。如意卫从木架上捧下一只小匣,从里头取出一只石镯,黑沉沉的,仿佛凝固的夜色。 “这便是一只用桃源石打造的石镯。”老妇说着,又取来一只三足深腹的盉,里头盛着灰烬。飞灰倾出盉口,从石镯中央落下。 一件奇事发生了:老妇将两指伸过镯子一捏那灰烬,取出来、摊在手心上时却变作了木屑。移开镯子一瞧,它们却依旧是灰堆,只是穿过那镯子,便能触碰到它们原本的模样。 两人目瞪口呆。 “穿过桃源石门便能回到往昔,先帝的设想是对的。”老妇说,“但不知为何,他所铸的石门并未起效。是出于方位、天候、星象,还是时机、大小和轻重的缘故?老身也尚未想清,只知他为铸这石门劳师动众,且最后也未能阻遏风雪侵入蓬莱。” 方惊愚和郑得利听得惊愕失色。来到这凤麟船后,他们已见到了许多难以言喻之事。震惊了片晌,郑得利又向老妇问询,然而老妇摇头,说自己对此已心中无数了。两人再度拜赐,心里忽一阵恍惚。郑得利正要往门外走去,却听得方惊愚问道: “既然您不知道,那如意卫又如何呢?她会晓得更多有关桃源石之事么?” 天纵骄狂 第47节 郑得利一愣。老妇也沉静了片刻,她笑道:“殿下,老身便是如意卫。” “不,你不是。”方惊愚摇头道,“你是如意卫的仆从罢?” 他扭过头,目光如箭一般,射向立在舱室角落中的小僮。那女僮脸色苍白,眼瞳漆黑,好似深潭。方惊愚说:“先前卜筮、同咱们交谈时,你就在打手势,你的影子映进门边的大镜上,这位老妇人望见了,才能回答方才咱们的疑问。” 他凝视着那女僮,道:“你才是如意卫。” 一时间,舱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风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时光都好似就此停滞。郑得利呆若木鸡,目光落在那小僮身上。那小僮戴一只艳红的观音兜,兜上带两只虎耳似的尖角,一张脸如白雪团一般,俏丽可爱。任谁来看,都觉得她不过是个学岁之童,可方惊愚却说——她是仙山卫中排第六的如意卫! “这、这不可能……”郑得利喃喃道,但很快收住了声。为何不可能?他们今日已听闻了九州和桃源石的传闻,五山还藏有太多秘辛,也许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忽然间,一阵阴冷的笑声响起。若非眼见,郑得利便会怀疑是自己耳朵坏了。发笑的人是那小僮,她的声音虽稚嫩,却可听出浸透了风霜的沧桑。 小僮笑罢了,目光宁静,点头道: “不错,我才是如意卫。” 她仰头望向方惊愚:“殿下真是冰雪聪明,竟能看穿老身身份。”她自称“老身”,那苍老的口气与那幼小的面庞极是矛盾。那老妇也微微一笑,从木椅上站起,垂手侍立一旁。 郑得利大惊,问:“为何你……您要扮成这模样?” 女僮说:“这世上蠢人太多,见了老身这模样,大多轻视,见面就要给点儿押岁钱,烦死了!老身比他们曾祖父都大!” 她既被拆穿,便显出一副牙尖嘴利之态,趾高气扬起来。女僮走到红树椅前,一屁墩儿坐下,禹步而坐,不可一世地道: “成罢,你既看穿了我,我便大发慈悲,再许你们多问几个问题罢。” 郑得利正兀自惊讶,方惊愚已捅了捅他的肘,示意他能再度发问。于是郑得利清了清嗓,问:“桃源石究竟是什么?九州既是传说,它们又是缘何而来?” “蠢人!方才的话白听了么?”女僮骂道,一张脸却宁静无澜,“但你问得也对,桃源石是兀自生于溟海之中的,无人知晓其来历,若真有的话,老身猜测……” “也许那是骨头。”她停顿片刻,还是将其说出了口。 “骨头?”两人一阵恶寒。 “未必是人骨,兴许是鱼骨,经年累月之后沉积于海,变作了桃源石。”女僮摇头,“非但是你们这些蠢人,老身这聪明人还未想明白哩。” 郑得利再问了些关于瀛洲古文的问题,这回女僮倒爽快,有问必答。令人称奇的是,她身躯瘦小,学识却好似渊海。方惊愚问:“如意卫大人,我听闻您是仙山卫中挽弓的好手,可您……” 生得和豆粒一样高,哪儿能开弓?方惊愚又将话咽了回去。 女僮恼怒,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似的,跳起来跺脚道:“竖子无礼!”可一想到他是白帝之子,口气又放恭敬了些,“竖……殿下,老身是服食了‘仙馔’,方才生成这跛躃侏儒样儿的。以前老身可威胆震人,能以一敌万呢。” 她跳下木椅,吩咐老妇捧来一只剔彩长方盒,从其中取出一张弓,用极好的紫杉木制成,弓臂内用日及角,鹿胶粘合,饰以金银,流光溢彩。女僮捧起这弓,狡笑道:“别看老身现今这模样,年轻时倒有一身虎力,殿下若能开这弓,老身便送你几支‘金仆姑’,如何?这可是连天符卫皆垂涎的神箭,造一支要耗百两金。” 方惊愚倒不是想拿去换金子作盘费,只是念及楚狂是个爱箭之人,兼之自己也好奇那令天符卫皆艳羡的“金仆姑”是何物,便点了点头。 女僮又让老妇取来一只大珐琅盒,其上挂一只奇异的锁,并无锁孔,却有凹槽,质地像骨,光洁腻滑。她道:“这是‘血饵锁’,你们也见识过‘滴骨法’罢?这锁是以本人之骨所制,只有血渗入内方能打开,因此只有本人及其宗亲的血可开。”只见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入槽中,那锁竟缓缓松脱。一旁的两人看得啧啧称奇,但因今日已见惯了怪事的缘故,倒也不十分震愕了。 匣中放着一只荷囊,不知放了何物,异香扑鼻,又并排躺着几支天山金箭,灿烂炳焕。这天山金的成色极好,宛若昭昭明日,瑰丽璀璨,仿佛触之便会被那熔金似的光彩灼伤。 小小的如意卫叉腰道:“殿下要试么?若是开不了此弓,便是敌不过年轻时的我了!你们往后也休想轻看老身!” 瞧她不住跳脚的模样,倒有几分同面容相匹的顽劣稚气。两人看了,心里只觉好笑。方惊愚点头:“我要试。”说着便接过了那柄大屈弓。 一入手,他的腕节便一沉。此弓虽不似毗婆尸佛那般沉重,却也似有千钧。军中的重弓至多是五石弓,可他却感到这大屈弓抵得上数张八石弓。 他深吸一口气,分开两足,手臂青筋鼓起。龙首铁骨随着擦磨,在身中不安分地嘶鸣。肩、腰、臂的肌肉瞤动不已,他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镇海门前,再历将毗婆尸佛刀拔出的那一刻。 大屈弓太硬了,简直便似用以测量臂力的力弓。方惊愚只拉开了一瞬,便觉石头缝里射箭一般,手中似攥着一条正急促游弋的飞龙,弓弦猛然回弹,迸出一道惊天霹雳声。回过身来时,他手掌震颤,汗流浃背。 女僮高兴地尖声大笑:“瞧瞧!殿下还是比不过老身罢?” 她快活地收起了弓,又假模假样地叉腰,“不打紧的,这不过是一时之挫。若殿下在瀛洲盘桓的时日里还想试试,老身随时欢迎您光临。” 待方惊愚与郑得利走后,女僮坐回红树椅上,长吁一口气,用小拳头捶着腿,好似得风湿的老媪。一面捶,她一面叫道:“老啦,不中用了!才见了几人,身板便乏了!” 一旁的老妇微笑着问道:“如意卫大人,我也有事欲相询。” 女僮摆手:“说罢,老身今儿心头舒悦,言无不尽。” “我听过‘方悯圣’这名姓。您说过八年前曾有一人来拜会您,说是已收留了这娃子。现今那娃娃应是更名改姓了罢?为何您方才却对殿下说‘方悯圣已死’?” 女僮长长喟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今与你说了也无妨。老身受了那人所托,说是不论如何,不可教人知晓‘方悯圣’尚存于人世,免得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可现今殿下已出蓬莱,与他道明此事也无碍罢?” “不,即便不用咱们插口,若那小娃娃仍活着,也决不会对殿下言明自己便是‘方悯圣’。” “为何?” “因为‘方悯圣’便是白帝之子的软肋。而他不会准许自己成为殿下的弱点。” 女僮又长吁一声,黑漆漆的瞳子望着舷窗外的天穹。纵使外头浪石相搏,风波澎湃,她的目光依然似流水沉沙,带着超脱尘世的静谧。 “为此,他会埋骨藏名,至死不宣。” 第56章 萍梗飘零 疾风横射,狂霖有如决渠。从凤麟船回来的途中,一行人恰遇猛风急浪,浮桥似蛇乱摆,他们几乎无法涉足。 “咱们要不……等雨歇后再走?”郑得利问。 小椒叫道:“等?不知这雨要下到驴年马月呢!”他们身上又湿又冷,一个个筛糠似的打抖。“骡子”歉意地道:“不想雨势竟大成这样,早知如此,小的便向雷泽营借只海鳅船来了。” 这时远处遥遥驶来一艘乌篷船,有人披着蓑衣,在船后艄朝他们招手,一点灯火摇摇曳曳,也在招手似的。那人道:“上来!” 那是雷泽营里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司晨,众人如蒙大赦,待她将铁索甩出,套住浮桥的铁牛首,便匆匆上了船,入了篷中。司晨见他们湿漉漉的,撇嘴道:“后头生有炉子,你们要烤衣衫,便去那儿烤。” 雨势甚大,水豆子在篷顶噼里啪啦地响,像一把盐洒进热锅里。几人在炉子边将身子烤干,“骡子”说要掌桨,便又披上蓑衣出了竹篾篷。司晨走了进来,嘴巴下撇着,像倒挂的残月。她一开口,便瓢泼大雨似的唾骂道: “一群寡货,去寻如意卫作甚!” 众人一惊,却又见她吊起眉,倒豆似的道:“如意卫就是个老王八羔子,对瀛洲见死不救!倚仗她有何用,去听她抖落一肚子杂碎么?”她又叹道,“我哥也是个软蛋愣子,做不得大事的,瀛洲就要完了!” 众人才想起她是言信的义妹,在雷泽船上时,四周是如堵的欢声,唯有她坐在其中脸色冰冷地吃着纺鱼汤,像一块石头。 郑得利问:“司姑娘,你说这……‘瀛洲完了’是什么意思?我瞧雷泽营的诸位皆士气高涨呀。” 司晨怒道:“屁!你们根本不知瀛洲的舆隶们过得有多惨!”她揪着郑得利走到明瓦棚子里,指着远方的灯火道,“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风灯,还是脂皮灯笼?” “错,是人骨烧的火。”司晨说,“瀛洲少树,木料都用来造船,少有柴火。不是有个词叫‘析骸以爨’么?死掉的舆隶会被当作柴火,拆尸取骨,烧来供人取暖。” 众人随着郑得利走出定篷,听她这样说,皆是又惊又骇,起一身鸡皮疙瘩。司晨又指着海面,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椒道:“瞎卖关子!这不就是乌漆嘛黑的溟海么?” “不对,下面是罪囚的尸首。为防风浪,瀛洲的船在海面下大多缒有竹编太平篮,篮中放石块。可因石子也少得可怜,所以那石子便用人犯代替。他们被捆缚手脚,固定在那篮中。” 舆隶们竟过着这等狗彘不若的日子。寒意又再度袭来,这回众人皆歇了嘴,牙齿格格打战。司晨最后指着海面上的蓬船,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郑得利望见那蓬船破得和筛子一般,里头隐隐有人影,道:“是外围的流民罢。” “总算答对一回。”司晨说,“不错,那便是瀛洲最寻常的舆隶,一生在风浪里漂泊,忍饥受饿。瀛洲人一生下来,便只有这三个去处。” 众人皆缄口不言。 若说蓬莱是监牢,那瀛洲便是死狱,活在这儿的人自堕地起便是无所谓希望的。坐回炉子边,这回人人都沉默寡言,想着方才的见闻,心里吃了生果子一样涩,再一想那宁静祥和的凤麟船,便觉兴许司晨说的“如意卫对瀛洲隔岸观火”之事也是对的,那女僮看着便是个不问世事之人,不会对瀛洲受苦受难的舆隶们施以援手。 风紧浪生,海波滔滔,过不多时,船到了雷泽营边。此时细雨如烟,一行人正要上雷泽船,司晨却捉住了方惊愚的袖,叫道:“留步。” 方惊愚转头,司晨依然是那副好似天下人都欠了她赌债的不快神色。她道:“伶儿与我说了你的事,你是疑那位‘阎摩罗王’便是你哥么?” 方惊愚的心忽而跳快几分,咚咚擂鼓似的。他说:“是。” “跟我来。”司晨说着,再度钻入船篷中,方惊愚一阵困惑,却也照做。司晨在船后艄鼓枻,道,“在见到那‘阎摩罗王’的第一眼起,我便觉得他眼熟,而今终于想通是在哪儿见过那张脸了。” “在哪?” 司晨不答,却噘嘴道:“统治这瀛洲的仙山卫是个老艿头,穷凶极恶,又爱捣人屎窠子。许多年前,他得了个娈宠,甚爱他脸蛋儿,于是便四处搜罗男娈,若有长得像的,便磨削脸庞,刀砟其面,覆以人皮,蓄了一批与那娈宠面容相像的娈童,恶心透了!” 方惊愚心里一沉,声音都在颤抖:“那位娈宠……是……” “是白帝之子。”司晨耸了耸肩,“但你现今平安无事,想必那是个被人推出来顶罪的倒楣蛋罢。”她眨了眨眼,忽恍然大悟,“噢,那大抵是你寻的那位兄长罢?和你并无宗亲干系的那位……” “方悯圣……”方惊愚拳头紧攥,心里像在滴血,“是叫这个名字么?” “大抵是罢。我也不清楚。” “所以呢,你说的那位……方悯圣,又和楚狂有什么关系?” 司晨说:“接下来你便知道了。” 乌篷船在细雨里悠悠向前,像剪子一般将海波剪开。船摇到了瀛洲外围,有许多蓬船在海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散发出一股霉味。司晨带方惊愚下了船,走过弯弯曲曲的浮桥,来到一艘格外破旧的蓬船跟前。 “小滨蟹!在么?”司晨叫道。 小滨蟹是瘦螃蟹的意思,那蓬船里的人儿听见响动,走出来看,果真是瘦长长的一条。只是方惊愚在看清他面目的那一刻禁不住一惊:那人生得像长大的兄长,两颐、鼻隼与记忆里的方悯圣有六七分相似。 那人面色略显黧黑,手脚粗糙,身上穿一件泛白的麻布衫子,见了司晨,不似寻常瀛洲人那般不客气,而是笑道:“司姑娘大驾光临了?有什么事要寻我么?” 司晨直捅捅地道:“招待咱们进你船里坐坐。” 于是小滨蟹便也招待他们入蓬船里一坐,船里有几张拾来的老船木椅,一个卧病在床的虚弱女子,四处晦暗,仿佛刷了一层尘灰。司晨指着方惊愚,道,“这是蓬莱来的贾人,富得流油,等会儿你若能回答上咱们的问题,他便能赏你银子。” 方惊愚对她怒目而视。司晨却捅捅他胳膊,不满道,“愣着作甚?掏银子啊!” 方惊愚咬牙切齿,从顺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这还是“骡子”给他的,让他留着作路上的盘费。小滨蟹容纳那碎银,笑逐颜开,道:“两位尽管问。” “你以前是青玉膏宫里的相公,是么?”司晨单刀直入地问。 小滨蟹登时神色一变,然而只有一瞬,因收了银子的缘故,他格外乖顺地回答:“不错。仙山卫大人将我收入宫中,令人将我揭皮削骨,修整成了他的娈宠的模样。”他偏过头,两人望见一道淡淡的伤痕从脑门一直爬到下颌,有用天蚕线缝合的痕迹。 方惊愚心里钝痛,问:“疼么?” “疼,钻心的疼。哪怕一丝风儿扑到面上,都像刀子割下来一般,许多人流脓死掉了,活下来的便被送往达官显贵的床榻上,又有不少人被玩儿死。有些过得凄惨的,一日要接三四十位客,没五六日便会因生了烂疮而死。”小滨蟹揪紧了衣角,“在玉玦卫大人救咱们出来之前,咱们虽是盆鱼笼鸟,更是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知道那仙山卫为何要将你们的面貌整修得同那娈宠相似么?” 小滨蟹说:“听说那娈宠是白帝之子,许多人排着队想弄他哩!可仙山卫大人不愿放手,便囚拘了咱们这一批相公起来,改头换面,充作白帝之子送予人亵玩,也不教诸位贵客生气。” 方惊愚听得胸闷欲呕,这时司晨问:“有一个人,咱们想让你看看认不认得。”她又捅了捅方惊愚的胳膊肘,“把那容像拿出来。” 于是方惊愚将那绘着八年前楚狂样貌的小像取出,递给小滨蟹。小滨蟹看了,笑道:“玉玦卫大人同那位仙山卫大人死战之时,曾替咱们劈开窨牢铁槛,舆隶里许多人感她恩情,有些尚且身强体健的,便随着她入了边军。这原也是青玉膏宫中的一位相公罢?看来他是随着玉玦卫大人做大事去了。” 方惊愚闷声不响,却五心烦乱。这么一想倒有可能,方悯圣是天纵英才,是翩翩如玉的世家公子,和那寡廉鲜耻的楚狂怎会是一人?瞧楚狂那模样,确像一位同军汉们厮混大的舆隶。他还有许多疑惑,但一想到连如意卫也信誓旦旦地说兄长已不存于世,心里萌生的一点希望又迅速破灭了。 “爹,爹!”一个小孩儿忽撞开门扇,扑进小滨蟹怀里。小滨蟹将他拥住,赧赧地向二人笑道,“两位见笑了,这是我孩儿。” 天纵骄狂 第48节 方惊愚将那小孩儿打量一番,只见他五官四渎虽清秀,但那种与兄长相似的感觉却消散了,大抵是更近似于小滨蟹本来的相貌。也许楚狂原先也并不生得像兄长那般,而是个被仙山吏掳去的可怜人儿,被强行剪去面皮,改了容颜。他再问了些问题,便和这家户告别,随司晨一齐上了船。 他心中正乱,却见司晨笑嘻嘻地摆着桨,便冷着脸开口问道:“你见我无头苍蝇一样瞎忙活,寻不到想寻的人,很快活?” 司晨撇嘴,“是很快活呀。在瀛洲,竹篮打水一场空是常事,你这金枝玉叶的殿下哪儿知道咱们的苦处?” “你又有什么苦处,说来听听?” 听他这样问,司晨反而恼怒,道:“我凭什么要同你说?你懂个屁!”她扔下桨,跑到乌篷里去了。方惊愚望着她的背影,默然无语。在这样一个不讨喜的小女孩儿的身上,他却好似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硬头钉一样。 送走方惊愚后,司晨孤仃仃地抱着膝坐在乌篷里。夜色像厚褥子,将天与海遮盖。偌大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一人。 自遇到那“阎摩罗王”后,她的心情就莫名变得不快。“阎摩罗王”这样有本事的人,昔日为何要弃瀛洲而逃?她想起自己总是这样孑然一身,而今如此,往时也一样。海潮一浪接一浪打来,记忆也如水一般漫上心头。 她想起了过往。 ———— 司晨一生下来便是奴隶。 溟海漆黑如墨,天穹布满铅灰色的密云,她日复一日看着这样的景色,打从一开始,她的世界便晦暗无光。仿佛打一睁眼,她便在奴营里干活儿,身上生来便带着舆隶的烙印。她无父无母,不晓得自己缘何而来。每日清晨,她要拖着瘦小的身躯去搬扛欑柱,背负浮桥用的石料。 石料、木材又重又糙,她的肩背常被磨得血肉模糊,若不慎摔跌在地,那石料能将自己肋骨压断。每一日浑身骨架都似脱了榫的一般,身上结满厚厚的血痂。一日下来,一人可得二十文,她是小孩儿,便只得十文。传闻只要向瀛洲府纳上两百两银子,他们便能消去奴印,重获自由。司晨不会数数儿,问熟识的秃头舆隶道:“两百两银子要攒多久?” 那秃头舆隶道:“三十年!” 三十年是多久,司晨也说不上来,她只知自己身边的舆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海浪吞湮,有的因欲要脱逃而被虐打而死,捉进炉中当柴薪,三十年太长了,许多人走不到这个终点。 她能等到那一日么?司晨不知,她只是拼命地做工,将每一文钱仔细地放进用破布缝的荷包里。她相信等她攒够了银两,便能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瀛洲。 然而荷包却从未鼓起。一日,司晨打开荷包一点数,却发觉铜钱少了大半,急得心里似猫子抓,又恰望见那自己熟识的秃头舆隶正乐颠颠地蹲在蓬船边数子儿。干活时,唯有他老随在自己后头,还总时不时替自己扶一把肩上木材,那时司晨以为他是好心,现今想来,应是他乘搀扶之机悄悄顺走了自己的铜板。 司晨冲过去,夺下他手里的铜子儿,秃头叫道:“你作甚?”她借火光一瞧,上头果真有自己用石子划下的浅浅划痕。 司晨叫道:“这是我的铜板!你也不怕昧心,偷我的钱!” 那秃头舆隶忽伸一只手出来,猛地将她搡倒,夺过她手里的铜板,那昔日低顺得似绵羊的脸庞上浮出凶意:“叫嚷什么!是你这小蹄子抢我的钱!”司晨爬起来,叫道:“那铜板上有我的记号,是我的!” 舆隶却反而揪她起来,啪啪扇几个巴掌,将她的脸打得猴屁股一般肿,发犟道,“一气儿乱吠,你再胡说乱道,看老子不打烂你嘴巴!” 司晨不服,咬他手掌。秃头舆隶急了,将她发狠往地上掼。司晨年弱力小,被摔了个头破血流。秃头舆隶踢了她几脚,还夺过她腰里的旧荷包,唾了一口后转身离去:“叫你顶撞老子!” 司晨躺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雨淅淅沥沥地下,洗去她身上的血污,这下她一贫如洗了。她那三十年才能结束的苦役,从今日起又要从头算起。 接下来的几日,她吃生鱼、饮雨水,饿得青肠见白肠,勉强捱着性命。奴营里狭暗,躺也躺不下,只得挨坐着。外围的舆隶无钱,少能吃上蔬果,患佝偻病的人极多,齿落血流,奴营里满是污血秽物,肮脏不堪。每日清晨她会被监工的长鞭打醒,再度开始繁重的劳作。 被秃头舆隶打出的伤还未好,司晨又在运送石料的过程中被划得皮开肉绽。她发起高热,浑身绵软无力,感到创口好似在溃烂。她接下了从青玉膏山运木料回来的活儿,可需经一条陡峭的小径,一旁是如削的悬崖。许多人因从巑岏高山上跌下而死,鲜血染红了山脚。她艰难地推着运木柴的轮车,眼前却出现了重影,脚下一软,她忽而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从旁突然伸来一双手臂,挽住了她。 “没事罢?”有人道。她回过头去,望见一张黧黑而敦厚的脸,是个粗眉大眼的少年。 少年说:“你这样年幼,怎么来搬木料?” “不搬哪儿有饭吃?你来养我?”她歇了一会儿,也不道谢,恶狠狠地道。被秃头舆隶坑害后,她再不相信任何人。 少年蹙眉沉思片刻,道:“我瞧你身上伤口都烂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他从怀里掏出些白芷末,说,“你留着罢,敷在创口上,兴许能好过些。” 司晨甩开他的手:“黄鼠狼给鸡拜年,谁知你安的什么心!” 少年无奈,道:“我看你可怜而已,谁知你生了一身刺儿,不许人靠近。我好心劝你一句,莫在这搬木料了,若不慎在这里跌死,太不值当。我听闻如意卫大人在寻手脚伶俐的仆侍,不如你去试一试,在她那凤麟船上,好歹能混个吃饱穿暖。” 司晨不答,只是扭过身,将那少年甩在了身后。 然而她却一直记着那少年说的话。能在瀛洲饱衣足食,谁不想过上这样的日子?如意卫挑选仆侍的那一日,司晨特地着了洗净的麻布衫子,将头脸用海水洗净,来到凤麟船外。 不出所料,凤麟船外人头攒动。一排排人走上跳板,却又丧气地下来。轮到司晨了,她心头怦怦跳,走上前去。 甲板上站着一个女孩儿,看着不过十岁,戴一只虎头帽,琼花玉貌,不客气地叉着腰。司晨仍在发愣,余光却瞥见其余人齐刷刷跪下,膝盖被斩断了一般。于是她也跪下,只见得一双着青缎帮弓鞋的小脚丫在面前走来走去,履面光滑,不沾雨污,看得出那女孩养尊处优。女孩儿将他们看了一遍,挨个点数,“你,人穷智短;你,油耳胡臭;你,是个贼娃。你们统统下船去。” 因与足食丰衣之机失之交臂,被点到名儿的舆隶们一阵鬼哭神号。有些剁菜似的磕着头,膝行向女孩儿爬去、不住恳求的,却被那女孩儿一脚飞踹下船去。看来那女娃娃竟有深厚的拳脚功夫,踢一个成人同踹飞一粒小石子儿似的。司晨正怔愣,那女孩儿已走到她跟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 “资禀不错,可惜是个丧门星。” “丧门……星?” 这是个司晨不曾听过的词儿,她愣愣地重复了一回。女孩儿道:“不错,便是神煞之意,又名地丧星。只要你活着,你身畔的人便大多会亡故。”她背过身,说,“走罢,老身不需要这样的殃星。” 忽然间,司晨如坠深渊。 她感到视界摇摇晃晃,脚下海决地动一般。她是殃星,是会教人遭大难的神煞? 真是如此么?自打生在瀛洲以来,她便不曾遇见一件好事。人人欺侮她,许多人欲夺她钱财,身边的舆隶接二连三地死去。她无父无母,这也因她是晦气篓子的缘故么? 司晨正发着颤,身周的舆隶们已纷纷惊恐地起身,自她身边逃开,有人大喊: “殃星!”“快走,快走!同她待在一块儿会掉脑袋的!” 舆隶们四散奔逃,船下亦是一阵骚动。甲板上唯有一位老妇跪仆于地,那女孩儿望着老妇,笑道:“你不怕殃星么?” 老妇不寒而栗,却依然贴地恭顺道:“即便是怕,逃开又有何益呢?我老了,已搬不动石料,下船去也是死路一条。殃星再可怖,也抵不过外头吃人的世道。” 女孩儿笑道:“你倒看得通透,有点得道高人的样子。这样罢,你留下来做老身仆侍。老身不想见人时,有你这样的仆从,倒也能应付一二外客。” 如意卫选出了心仪的仆侍,舆隶们失望地散去。司晨从凤麟船上下来时,天正落着小雨,一道道雨针落在她身上,仿佛刺进她心底。她丧魂落魄,望见人群在她面前惊惶地分开,无数浮言訾议蜂起:“丧门星!”“别靠近她!”于是她明晓,她不仅一无所得,往后也将一无所有了。 翌日,司晨来到了青玉膏山下。监工见了她,却甩起长鞭,狠狠打来,叫道:“小殃星,滚一边儿去!” 这一日她不被准许进入青玉膏山干活,便是回到奴营,也是被撵走。人人见了她,都捏着鼻子,撇过眼,仿佛她行经之路上布满瘴雾一般,如意卫的话已飞也似的传开了,无人再愿与她答话。 连拆骨烧炉这样一日仅拿五文的下贱活儿也无人愿交予她干。她拼命地向舆隶们说话,可无人理会她,她无处栖泊。顷刻之间,司晨仿佛被打入十八泥犁。 她在倾盆大雨里形单影只地迈步,天地廓大,冷雨潇潇而下。 那一刻,她再也看不清前方。 第57章 司晨警夜 司晨干起了最粗重的拉纤活儿。 粗厚的麻绳每日都会在她肩头摩出一道道血痕,刀割一般钻心的疼。她用布衫子裹住胸口,同赤身的纤夫们在激流边拉纤,拖一里路能得一文钱。她常被纤绳绊倒,被急流吞没,又冻又饥。这活儿还不是她轻易得来的,是先前在青玉膏山道上搀扶她的那少年让与她的。 少年名叫言信,年纪虽小,却是边军里的运丁。他因司晨的境遇而心下惙然,毕竟若不是自己告知她如意卫找寻奴仆一事,司晨也不会落到现今这积毁成山的下场。 言信宽慰她道:“虽说挣不到几个铜子儿,也只能教你委屈一下了,待我寻到更好的处所,便带你去。” 司晨对此嗤之以鼻,在瀛洲,能信的人只有自己。她默默拉纤的这段时日里,瀛洲似起了平地风波,穿号衣的差役们来来去去,似在大肆搜捕何人。司晨无暇去顾,只是日复一日地干着拆筋断骨一般的疲累事,然而有一事打破了她生活的平静,那便是有舆隶出逃了。 溟海渺渺无边,照常理而言,舆隶们少有萌生逃意的,却有人决意一试。那是个滩姐儿,盗了一艘小舲欲逃,却被仙山吏们擒住。这一日司晨行过浮桥,正恰望见密密匝匝的人群在集议吵嚷,她挤进人群一看,只见一个女子跌落地上,鼻青脸肿,仙山吏们似在围着殴打她,水火棍雨点一般落下。 “快招!”仙山吏凶神恶煞地叫道,“你的同伙是谁?是谁助你盗了那小舲?” 女子抿口不言,司晨知晓她为何而逃。她在滩上见过这人,女子有个幼冲之子,是为了再不受毒打罢,她们动了出逃的念头,也是为了保住她的孩子,女子即便饱飨仙山吏的拳脚,也不愿吐露其名。如此一来,哪怕是出逃不成,那孩儿悄悄将舟舲靠了岸,也能再度回到舆隶之间。 正出神间,她忽见女子仰起头来,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突然间像镞头中了箭垛一般死死钉在她身上。 “是她!”女子忽而伸手指向司晨,“我同她盗舟出逃,可遇上了风海流,她并未成行,又回到了这里……她便是主使!” 司晨大惊失色,她不过是一经行此地的路人,怎就平白背上了黑祸?她叫道:“胡说!我连话都没同你讲过!” 那女人捣蒜一般向仙山吏们磕头,“官爷,官爷,您千万信我,那便是主使!” 女人是想栽赃到自己身上,好教仙山吏们无暇出海去追她孩儿。司晨忽想明白了,粗着脖子争辩,可落在身上的怀疑目光却愈来愈多。有人悄悄地叫一声“殃星”,结果这论议声便同瘟疫一般,顷刻便蔓延开来。 无人会为一个殃星辩解,仙山吏们也乐得拿下一匹替罪羊。司晨被揪住头发,拽倒在地。棍棒雹子一般砸下来,将她打得鼻青眼肿。怀里藏的荷包掉落在地,仙山吏将其拾起,掂了掂,咧一口白厉厉的牙,笑道:“这小丧门星倒有些家实!” “还给我!”司晨像被蛇咬到一般,猛地跳起来,但又很快被打落在仙山吏们的脚下。剧痛从四体百骸传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仙山吏们将她的血汗钱夺走。 那不仅是她数年来不敢淫慢、起早贪黑挣下的铜板,更是她往后能走脱瀛洲的希望! 然而身上痛得厉害,待她爬起来时,那攫走她希望的仙山吏已再无影踪了。他们早知她不过是被诬陷之人,却也乘机揩净她的油水。仙山吏们架走了那女人,入牢中再行熬审,而司晨再度囊空如洗,那三十年的苦役也再度从头算计。 卒风暴雨里,浮桥摇摇曳曳。司晨站在桥头,浑身水漉,如一只孤魂野鬼。 她焭焭无依,再度一无所有。这时的她凝望着漆黑的溟海,只觉其似一口巨大的棺柩,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打上子孙钉一般。那浪声则像嘁嘁喳喳的叫声,一叠叠地叫着:“殃星!”她感到疲累,她想死了,活着又有甚生趣? 若说她对人世间有甚留恋的事物,那便是火了。 打生下来起,她便没能烤过几次火。瀛洲少树,柴薪昂贵。她喜欢嗅着枣枝的燃烟,喜欢那从死木里迸发的光和热。能在火边睡觉的时日,是她一年里最快活的时光。 司晨垂着脑袋,正要投水自尽,眼角却瞥得一抹白生生的影子飘来。那影子在溟海里浮浮沉沉,碎瓷片似的,格外惹眼。 她眨了眨眼,忽辨清了——那是个人,兴许还是个活人!这时那寻死的念头忽抛诸脑后了。所幸海浪将那影子拍至浮桥边,她捉起手边的竹篾绳,绑作一绳圈,高高地抛出去,套住那影子,往桥边拉。她干惯了纤夫的活儿,此举并不十分费劲。 待将那影子拖上来一看,却见是个着绒布袍的女人,浑身披创,皮肉翻卷,甚是狰狞可怖。司晨吃了一惊,却见那女人胸脯有微微的起伏。 司晨拖着女人回到了一座蓬船里。 这是她新寻到的去处,这蓬船虽破孔漏雨,但因是曾被匪贼血洗过的凶船,里头的血迹都未洗净,少有人愿来。 司晨先将女人两脚负在肩上,背着她走,女人身躯沉重,好似铁一般。过不多时,她咳嗽几声,吐出水来,这是司晨向纤夫们学来的救溺水之人的急方。她又小心地除去女人衣衫,发现女人身裁倬尔健实,肌肉分明,铜浇铁铸一般。司晨在她伤处敷了些白芷粉,又去宿在左近蓬船里的象姑借了些净布,给女人扎上。 这女人健壮得好似一匹馺驰骏马,究竟是何来头? 司晨将先前向言信赊的油蚶和香椒一通拌了,草草吃了几口,这时饥饿渐消,寻死之心也云飞天外了。不知过了多久,女人低低呻吟,转醒过来。 借着黯光,司晨隐约望清了一双角鹰似的眼,凌厉生威。 女人的眼睛在半空里旋了一圈,落在了司晨身上,不知为何,司晨陡然一颤,似一只鷞鸠抓起的小兔。 “我这是在哪儿?”女人喃喃道,然而那声音也是浑健有力的。司晨听了,身子倒先软下来了,娖娖地道,“我看你……落在海里,便将你捞上来了。” 女人缓缓坐起,她虽身负重伤,可脸上并不显出痛楚之色,仿佛那创伤不过是身上的挂饰一般。她打量着司晨,神色忽而软下来了: “小娃娃,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司晨声音颤着,似深秋的蟋蟀:“我、我是一位舆隶。本是要投海的,不想却见了你。” “见了我,便忘了寻死么?”女人爽朗地笑起来了。 “我只想一个人死的,若对你见死不救,现时死的便是两人了。” 女人哈哈大笑。她的笑容炽烈如火,司晨见了,不知为何,仿佛心里也生了一簇火一般,暖洋洋的。高大的女人坐起来,却望见她手上满是纤绳磨破的伤口,蹙眉捉过她的手,问:“怎么伤得这般厉害?” “救你起来时……不慎磨破的。” 女人眼角的余光瞥见放在一旁的白芷药粉瓶,便将其拿起,捉过司晨的手,竟不由分说地都倾了上去。司晨低叫一声:“你作甚,这可是珍贵的药粉!” 女人道:“药留着就是给人使的,放着只会生虫,往后我赔你一瓶。”她站起来,头顶险些撞坏蓬顶,四下环顾,问:“这是你家?” 她分明重伤,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一立起,便威势尽显,仿佛是这蓬船的主子一般。司晨已是哑口咂舌,半晌才讪讪地点头。女人又望见司晨脚边放着一只碗,里头盛着未吃完的香椒油蚶。她弯身拿起碗,蹙眉道:“怎吃这样的生食?” “蓬船易着火,何况柴薪这样贵,咱们平日里吃生的多。” 这时司晨才想起自己还不知晓这神秘女人究竟是何来头,问道:“你是谁?” 天纵骄狂 第49节 女人放声大笑,笑罢了,一拍司晨的脑袋,“我是瀛洲的火。”说着,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司晨急忙阻拦她,“你的伤还未好,是想去哪儿?” “去松松筋骨。” 女人说着,便闯出了门外,独留司晨愣怔怔地坐在原处。过不多时,她忽觉蓬船一颤。是撞到礁石了么?司晨愕然地冲出门,却见远方一个硕大的影子向自己缓缓移来。 女人扛着几大捆红树枝和数块沉船木回来了。司晨看得瞪眼咋舌:“你从哪儿弄来的!”女人说:“去瀛洲囿里拔来的。” 瀛洲囿便是供仙山卫和名公巨卿燕饮耍乐的去处,那里把守森严,却植有许多林木。那沉船木平素极难打捞,大多是青玉膏山上才有的铁力木,这女人莫非是投入海中,以肉体凡躯将这沉重无匹的木料捞起的么? 司晨正怔愣,女人已将沉船木往浮桥上一放,扛着柴捆兀自走入蓬船中,塞进糊泥巴灶里。她凿石取火,手法娴熟,不一时便生起一丛火来,再将好些长得似刺瓜的黑乎乎的玩意儿串到枝上烤。 “这是什么?”司晨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那黑色的青瓜样的物事,心有疑滞,道。 “是土肉。能填肚,你吃吃便知道了。” 司晨吃了一口,只觉滑腻香甜,配上海盐,说不出的鲜香味美。女人又烤了些鱼儿,吃得司晨肚腹滚圆,心满意足。蓬船里涌动着暖流,司晨望着女人的笑靥,一阵恍然,这便是家的感觉么? 翌日,大雨稍霁,女人也不闲着,又不知自何处寻来了钉锤、鱼胶,为司晨修起了蓬船。不一时,那蓬船便变作光亮亮一条木船。为掩人耳目,依旧粘上蓬草。女人手脚利落而勤快,不仅将船内扫得洁净,叉鱼更是一刺一个准,司晨第一回吃上了饱饭,睡了好觉。这高大女人在她的心里渐如天神。 “你究竟是谁?”一日,司晨忍不住好奇,再度发问道。 女人在她对面抱手而坐,“实不相瞒,我是个逃犯,因与劲敌交手,落了一身伤,正恰跌进水里,给你救起来了。” 司晨并不吃惊,毕竟这些时日她望见许多如绿头乌蝇般在瀛洲打转的仙山吏,似在搜捕何人。女人体格健硕,也似曾为军丁。女人见她神色无变,笑道:“你看着倒不怎样怕。” 司晨说:“逃犯又如何?我是想寻死的人了,瀛洲要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干哩。”又艳羡地说,“你若是我家人便好了。” “为何这样说?” “我生来便是舆隶,不曾见过爹娘,我不知有亲朋是怎样的感觉。我恨他们弃我于此地不顾,不知所踪。”司晨说着,忽想起那栽赃给自己的滩姐儿,那人虽可恨,可却是出于袒护自己的孩儿之由。若自己也有娘亲,娘也会这样回护自己么?海风从板缝里吹进来,沁心地凉。她忽而想哭,抱起了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哽咽道: “没人愿关照我……我想死,我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等到有人来救瀛洲,也不知何时才能日日烤上火……” 女人忽而肃然地打断她:“不需旁人来救,干等又有何用?要你自己去救旁人!” 女人的话掷地有声,一时听得司晨怔愣。她趺坐着,身影犹如岑岑高山,忽压得司晨透不过气儿来。司晨方想脱口而出说不可能,但一望见女人的神色,想起那在风雨里扛来柴火、好似无所不能的身影,心里却突而生出了些莫名的勇气来,可毕竟心里仍存芥蒂,便撇过脸道:“我才不想救旁人呢,世道浇漓,瀛洲的奴隶一个个自私自利,人人只想着救自己。” “奴隶也是有好有歹的。瀛洲的每位舆隶都似一条小枝,单则易折,众则难摧,能烧起一丛极大的火。”女人向司晨伸出臂膀,说,“你瞧,我也是一位舆隶。” 于是司晨望见她臂上烙着一只烙印,是鹰纹,女人果真曾为瀛洲的军吏。司晨也亮出自己的烙印,也盖在臂上,却是不如鹰一般英姿焕发的鸟儿,这烙印奇特,她不曾见过别的舆隶有此印。两人并臂贴着,司晨感到了肌肤下涌动的热意。女人向她露齿一笑,笑容如光彩夺目的焰火,认真道: “你若没有想救的人,那便来救我罢!” 司晨糊里糊涂,不知这话是何意。女人继而勖勉她道: “你瞧,我是舆隶,我也想过上好日子。就当是为了救我罢,你不想拼力一试么?” 不知为何,司晨的心竟在动摇。她说:“可我、我同你素昧生平……” “即便如此,你却还是在溟海里救起了重伤的我,且在那之后再未独个儿去寻死过,这是为何?” 司晨别过脸,嗫嚅道:“因为……我怕你……伤还未好,我又怎能自顾自去寻死?” 女人道:“你才不想自投哩。你看,只要有了对旁人的牵挂,这世道再难,也是能活下去的。潮木终有一日也能生出火花,咱们也终有一日能教瀛洲不再是囚束咱们的牢槛。”她拍拍司晨的肩,“活下去罢!我来教你拳脚功夫,往后不但无人敢再欺侮你,除此以外,你还能伐暴救民。不止我一人,你能救更多人。” 司晨怔怔地听着。她不曾想过,在那个漆黑无光的雨夜,在她并未选择自溺,而是救起了女人的那一刻起,往后她的一生将会有了翻天巨变。 雨声淅淅,浪声重重迭迭,好似奏着一首雄浑勍曲。女人站起身来,笑容张扬而明媚,向司晨伸出了手。 这回司晨未再逃避,而是紧紧回握住了那只炽热如火的掌心。 ———— 四季递嬗,日子像偷油吃的隐鼠,悄没声地过去。司晨跟着女人学了一手精湛的拳脚功夫。 女人武艺如渊,动如猛虎。一双长腿扫出时,恰似虎尾猛厉一抽。司晨学了这功夫,研钻不替,身子也渐而变得结实有力,走在街上也扬眉吐气,便是有喇唬要来打街骂巷也不怕了。 女人在蓬船上休养了几日,便又离去。她来去无踪,好似急吼吼的一阵旋风。只是有时她似也借道来探望司晨,大多时候着一身绵羊皮得勒,披大开襟驹皮,皆是好料,看得出出身不低。她若来了,便指点几下司晨的功夫。也是奇事,只消她指拨一二,司晨便进益神速。 偶有几回,司晨撞见女人来时,蓬船外总有些蒲团船逡巡不去,有些流民样的人物在船首张望。她紧张地与女人道:“外头有些地棍样的人儿,是盯上你身上披的皮张了么?” 女人哈哈大笑:“不打紧的,那些皆是我标下。” “你武功这般厉害,又有部属,那便是海贼了?”司晨好奇地问。女人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是比海贼更厉害的人。” 司晨会了功夫,那将无赖打得落花流水的消息也不胫而走。那做运丁的少年言信听了,倒十分欣喜,寻到司晨说,“你既会功夫,不如往后便不必再做纤夫了,来边军中干活罢。”司晨不答,每每见到言信,她总气鼓鼓地别过头去,她还记着他让自己变作人人嫌弃的殃星的仇。 日子宁静,仿佛再不起波澜。司晨也以为往后的一生将会一路好转,便似落到谷底之后,处处都是上坡路一般。然而她却错了。 仙山吏终还是寻上门来了。其实司晨本也有些隐隐的预感的,那雨夜出现在海中、便是重伤也行动无虞的威棱女人,又怎会是常人? 这一日清晨,司晨才出了蓬船,上了浮桥,将去往青玉膏山下拉纤,这时忽有一片乌云样的人影飘来,阻在她面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样的兵勇,横肉一擞一擞,不客气地将一张麻纸拍进她怀里,道: “站住,见过这上头的人没有?” 司晨被搡得几乎跌倒,待看清那麻纸上的图形,惊异倒占了上风。那是一张海捕文书,上头画着自己曾救过的那女人的面庞。 而那海捕文书上写的那人的名号是——玉玦卫。 司晨的一颗心突而急促跳动,然而却装一副面无表情之态。她说:“这是谁?”兵勇说:“你这窝家还装蒜!仙山卫大人在瀛洲四处有眼线,做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 “我真不识得!” “那你说说,近来有象姑说曾见过有一个女人出入你屋中,那是何人?” 司晨说:“那是我娘亲。”兵勇显然恼怒,破口大骂,“鬼扯,你个小丧门星,若有爹妈,还不被你克死?” 不知觉间,司晨感到围着她的仙山吏愈来愈多,甚而街巷弄里皆满。她心下吃惊,若只是要寻人,怎会有这般多的胥吏被惊动?怕这不是要寻人,而是杀人!交议声杂嚷,她隐约听得有人道:“赶快些,仙山卫大人将至了!”“别在这地儿耽搁时辰,听闻清微桥那里有玉玦卫行迹,咱们快去!”远远的,还听见远方传来尖叫声、翻倒声,半边天穹染上了彩霞似的颜色,似是起了火。 司晨正出着神,却被那兵勇狠狠一搡。又有人道:“反正这妮子是同玉玦卫勾结的,也不必审她了,一刀杀了便是。”于是仙山吏们纷纷抽环首刀在手,向她袭来。 刀光织成一道密网,司晨如蜂子般左窜右跳,倒不致教他们劈中。然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眼见着那刀将要劈到身上,斜刺里却凭空冒出一个身影来,腿脚扫出,竟剪子似的剪倒一片仙山吏。司晨感到自己被负起,那身影动作迅捷无伦,蜻蛉似的跳上棚顶,转瞬间就把仙山吏们甩至身后。 此时天边通红,烧红的麸炭一般。不知何时,喊杀声已然四起,交戟声、惨叫声、破碎声和作一起,将瀛洲搅拌得如一锅糨子。司晨方知瀛洲出了大事,她低头一望,却见那将她负在身上的人戴一只铜面,看不清容颜,然而她知晓这人是谁。 “玉玦卫……”司晨怯怯地叫道。 那人别过脸来,果不其然,是自己救起的那位健实女人。女人展颜一笑,“怎么,晓得我是谁了?说实在话,我倒不大爱这名头。我性子险躁,不配这精巧娇气的名儿。” 司晨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同另一位仙山卫缠斗呢,上回败在他手下,所幸得你相援,教我今日还能与那老儿死战一回。”女人笑道,然而下一刻,她的脸色突而变了,仿佛望见一个正迫近的梦魇般。她低低喝一声,“我带你走,去个战衅难及之地!” 司晨仍发着怔,却忽而听得一阵海运山动似的震鸣。溟海波涌,浮桥乱摆,舟楫仿佛四散蝼蚁一般。火光愈来愈近,一个厚重的脚步声自远方而来。 那是谁?仅是迈步,便有这等震天撼地之力么?司晨忽而心下惊惶,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遽感如大手攫住心房。女人匆匆跃过棚顶,寻到一艘古旧的青竹舫,推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船里却有人,是一张司晨熟知的面孔,正是那运丁言信。言信见了女人,恭敬地叫道:“玉玦卫大人。”女人说:“带她离开,不论发生了何事,皆不要教她自船中出来。” 司晨正懵头懵脑,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然而见女人脸上的从容被抹去,便也知晓现下是十万火急的事态了。远处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撞钟一般,回音大响。司晨望着言信,惊诧道:“你们认识?” 言信说:“我是玉玦卫大人的部属,自然识得的。大人说你天资颖悟,若是加以指点,往日必能出人头地,不会淹留于瀛洲。她也感你救命之恩,决意要保住你。”女人一笑,“走罢,离此地愈远愈好。那仙山卫要来了,若我今日能取他项上人头,罩在瀛洲之上的凄风苦雨也该散了。往后咱们皆不再是舆隶,而是个能正大光明在瀛洲过活的寻常人。” 司晨哑口无言。她听说过许多关于玉玦卫的传说。传闻那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女子,持一柄红铜火龙枪,枪出如神。她还听闻,舆隶们将其视为瀛洲的希望,只有玉玦卫能将统摄瀛洲多年的黑暗撕裂。 然而她却知晓,女人并非钢筋铁骨的神将,而是肉胎凡躯之人,也会受伤,也要进食水。她望见女人即将旋身而去,再度投入火光里,将与仙山卫厮杀。火焰像一块急促抖动的丝绸,行将将其吞没。司晨忽听到一阵阵凄烈的惨叫声,从浮桥的那头,那撞钟似的脚步声传来了,虽未见人,鲜红的血却先溅了一路,断肢残臂乱飞,有个苍老的声音笑道: “玉玦卫,你在何处?上回你自老夫指缝走脱,而今咱们间当启第二合厮杀了!” 司晨感到恐惧,她有预感,那绝非女人能应付的敌手。先前自海中救起女人时,她便已见过那狰狞翻卷的创口,能重创这样的女人的人,也定是极可怖的。玉玦卫在仙山卫中仅排第九,而居第十的玉印卫又在关内,可说她几乎不是大多仙山卫的对手。 女人是在送死。 这念头忽如初生雏雀一般破卵而出。司晨伸出手去,猛地牵住了女人的衣角。 “怎么了?”女人回首,微笑着望向她。 司晨的喉咙里似塞了一团布,半晌才嗫嚅道:“别……别去。去了……会死的。” 脚步声愈来愈近,好似鸣响的、预示着死亡的金钟。狂涛怒吼,焰苗烛天,瀛洲仿佛被剥去了璀璨明丽的金箔壳子,显出酷烈的一面。司晨喉头哽咽,莫非自己真是如如意卫所说的丧门星,自己身畔之人皆会遭殃?这给她带来安稳之日的女人,也要离自己而去了么? 女人粲然一笑,拍了拍她的头,“死又有何妨?上回接战时,我本就该丧命的了,是你救我一命,教我能苟延至今日。” 她忽而回身,揽住了司晨。司晨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炉膛似的火热的怀抱,那抱住她的臂膀坚实、温暖,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拥抱。不知觉间,泪水潸潸而落,打湿了衣衫。女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你说得对,咱们素昧平生。我并非你娘亲,也做不得你亲人,然而当日你既愿为我放弃自戕之念,而今我也能为你放弃苟全余生之机。瀛洲的火定会再度燃起,若今日不成,我希望你也会是往后点燃瀛洲之火的人,司晨。” 她放开司晨,最后深深地凝望着这个瘦小、倔犟如野草的女孩儿,忽而笑了。“真像。你同小时候的我,真是太像了。” 司晨哑然,望着女人转过身去,向着灼目的烈焰里走去。她想叫嚷,却被言信猛地捉住臂膀,拉入船中。舱门被用力阖上,唯有蒙着油纸的轩窗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于是外头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皮影戏,她只可在台下观看,而无从涉足。 她望见一个魁梧如山岳的影子在浮桥一头而来,她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嗜血的笑意:“玉玦卫,若不是你大发无用的善心,时常同这女娃娃见面,老夫还寻不到你的下落呢!” 玉玦卫笑道:“老匹夫,老娘光明正大直来横去,早想拧断你那老二,怎会避你?” 司晨听到了谹谹雷声,那是两位仙山卫猛踏在浮桥上、教木板开裂的动地声;她听到了飒飒风声,那是火龙枪与兵戈的交锋声;她望见了两条影子如急电,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竹舫震颤着,仿佛行将破裂,仙山卫间的争斗似能撼碎屋宇。她心惊肉跳,感到言信扶着自己的臂膀上也满是冷汗。 突然间,一切声息戛然而止。 司晨望着轩窗,看到了这一趟皮影戏的收场。鲜血如泉溅涌,洒落在窗纸上,仿佛绽开了点点梅花。女人的身躯一分为二,坠了下去。 像有一只拳头霎时擂开胸膛,在心口留下一只空洞。司晨浑身不可抑地战栗着,尖叫被堵在喉中。寂静过后是冲天的喧嚷,有人在船外嚷道:“玉玦卫已死!”与其对战的仙山卫似是迈着沉重的步履离去了,再无那令人窒息的威迫。然而忿恨、怒意和悲伤混作的情愫仍存在心中,司晨木愣愣地听着外头的一切响动,直到有仙山吏用力叩响竹舫的门。 “什么人!”仙山吏高声叫道。 言信慌忙启门,道:“小的是运丁,正运些粮秣去凤麟船呢。”说着,便取下腰牌,给仙山吏们瞧看。他是玉玦卫插在边军里的生间,寻常人倒不知他是玉玦卫部属。 仙山吏看了,倒信了大半,转头望见跪坐在轩窗边的司晨,一副怔怔然的神色,便蹙眉问道:“她是谁?” “是我小妹。有些痴傻,为便看觑,便携在身边了。” 仙山吏们离开了。言信走了过来,司晨扭过头,本是想唾骂他的狼心狗肺的,然而却见他沉默着,涕泪挂了满脸,面庞在月色里闪闪发光。他也不过是个少年。 突然间,她紧紧揪住了言信的臂膀,捉起他的手,用力往其上摩拭着自己的眼泪,放声大哭。就在今夜,她眼见着瀛洲的火被冷雨浇熄,不知何时还会再度燃起。 言信揽住她,也泪流满面,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莫要哭了,来咱们雷泽营罢。玉玦卫大人与我说过,你叫司晨。司晨便是鸡,你是能带来拂晓啼报之人。” 夜雨倾盆,竹舫在海波中孤仃仃地摇漾。少年和少女紧紧相拥,那将燃火种已在他们身上悄然种下。言信泪如泉涌,却信誓旦旦地道: “总有一天,瀛洲会雨霁天晴。” 第58章 二心不同 楚狂再度被梦魇所困。 往昔受的酷刑、折磨走马灯似的上演,这近来已成了一夜一度的剧目,而他只能看在眼里,无从挣脱。再一睁眼,他便见自己睡在雷泽船的舱房里,窗外月色明净,若无纤尘,银霜样的月光洒满一室,可在他眼里,这舱室却是漆黑一片的。 因为他分明望见一室涌动的黑影。那皆是过去的自己,如胶如漆地缠着自己。 其中一只影子游过来了,同他窃语:“你竟心安理得地安睡,忘了祖训、忘了你的使命?” 楚狂愕然抬眼,却见那影子渐而在月光下显出形貌,戴一只丝质眼罩,着雪白的箭袖墨竹绣纹锦衣,风华月貌,却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另一只影子也凑上前,唾骂道:“恬不知耻!竟和方惊愚混作一块,他可是你的——”往后的字眼却听不清了,大抵是他自己不愿听,于是便入不得耳。那影子也在月下露了原形,是个华裾轻裘的小少年,未脱稚气,也同自己长得一样,正气急跺脚。 天纵骄狂 第50节 影子们接二连三涌上,有的是囚首垢面的模样,有的浑身鞭痕血迹,有的衣衫褴褛,可皆与自己生得别无二致。这时他们骂的大多是:“无耻之尤!一个被人搠烂屁股的贱物,还有颜面活在世间?” 叱骂声渐渐汇作一处,楚狂听见影子们叫道: “就你这污贱下流的货色,还把自己当人?你还有脸活着?” 突然间,楚狂猛地向半空里挥出一拳,影子们倏地四散,舱室里重归寂静。他抱住剧痛的脑壳,蜷作一团,冷汗涔涔,不住地与自己道: “别听。别听。” “你不是别人……你只是楚狂。是何事都不必想的楚狂。”他颤声自语道。 过了许久,他趔趄着下榻,却抑不住胃里翻涌的吐逆之意,伏在榻边干哕,吐已吐不出来了,只是头昏胀得厉害。正难受时,却听得舱门被叩响,有雷泽船的军士走进来了。 “阿楚,你醒了么?身上可有哪儿不爽利的?”那军士笑道,见楚狂脸色惨白如雪,惊道,“看来哪儿都不爽利!” 楚狂想起自己原来是先前吃多了酒,后来又同方惊愚比试几场,那肉片导致的吐血之症发作,便昏厥了过去。于是他颤抖着作了个手势,军士们便体贴地端一盆热水来了。楚狂颤着手洗了洗面,军士们则在一旁直犯嘀咕:“阿楚同殿下情投意合,连觉也是一块睡的,该不是真睡出了什么名堂来,在害喜了罢?” 楚狂缓了一口气,问他们道:“讲什么胡话,方惊愚呢?” “殿下同其余人一齐去了如意卫那处,但现下风雨大作,他们约莫要晚归了。” 楚狂点头,与他们道谢后上榻再度歇下。待翌日睁眼,只见窗外雨势已收,方惊愚却还未回。此时他并不怎么头痛,便兀自下了楼,出了雷泽船。 走出船外,瀛洲的一切仍是他谙熟的模样。铅灰的雨云密布天野,里头藏着蛟龙云螭一般。蓬船横七竖八摆列,好似迷宫。 楚狂依着记忆走过羊肠似的浮桥。陡然间,他眼前一黑。 待转醒过来时,他发觉自己正仰面朝天,衣衫不整,满身尘灰。走客们见了他,纷纷嫌恶地退却,楚狂了然,看来自己方才又发疯病了。他清醒时候少,常莫名厥倒,或眼睁睁瞧着自己身魂不抱,做些癫狂之举,满地乱爬,或朝旁人拳打脚踢,嘶声吼叫,却难以自抑。 他爬起来,仆了仆身上的灰,穿过畏惧的人丛,来到一座船屋前。门楣上挂一块匾,上有几个擘窠大字,原是个典当行。 楚狂走进去,只见里头散出一股檀木味,有一山羊胡子的朝俸坐于木柜后,戴一双圆眼镜。见了楚狂,那朝俸将眼眨了半晌,忽笑道:“回瀛洲来了?” 楚狂点头,自顺袋里摸出碎银,放在柜上:“我来赎回许久以前的物件。”这是他剩的最后一点仙宫赏金。 朝俸的目光里盈满怀恋,笑道:“那确是许久之前了。有几年了?五年了么?”楚狂不答,他向来记不清琐节。于是朝俸返身回檀木柜里翻找,取一只番莲纹小匣出来,打开来,取出一只黄澄澄的假玉扳指,递给他。 楚狂接过扳指,同多年前一般光洁细腻,看得出是受了精心照管。离开瀛洲前,他因忧心自己同仙山卫交锋时会有什么闪失,便借典当之名将这扳指寄存在了朝俸这处,言明待往后再以赀货来赎。他救过朝俸的命,此人感他恩情,也不将扳指转卖。 这扳指是师父留予他的遗物。上头刻有难懂的文字,楚狂不识字,也托旁人看过几回,可无人识得上头的契文。师父说,待自己哪一日看得懂那文字,便知晓其名姓了。楚狂觉得他一辈子也看不懂,因他宁可当一辈子的白丁。人愈笨便愈快活,识文断字的聪明人总有远忧近虑。 他向管当的道了谢,正要旋身离去,却与人撞了个满怀。楚狂正张口欲骂,却觉一阵极大的力道扳过自己肩头,又猛地捉住他臂膀,有人急切切地道:“你病还未好,怎么自个跑出来了?” 楚狂扭过头一看,却见是带着一脸急汗的方惊愚。方惊愚自凤麟船回来,却不见他踪影,心急火燎,四下里一通好找,终是在这典当行前寻到了他。楚狂说:“我哪有什么病?身强体健着呢。” 方惊愚却冷着脸,将楚狂往回扯,“不行,你这是外强中干,仍虚得很,还要静养。”这时他望见了楚狂手中拈着的玉扳指,蹙起眉头,“这是什么?” 楚狂闪开他的手,心里失了次第,尽显敌意,“这是我师父的遗物,不许你动!” 方惊愚说:“鬼扯,谁知你是从哪儿摸来的?”他伸手进怀里,却摸得自己的那假玉扳指仍好端端地携在身上,神色古怪。楚狂却不知他为何色变,只是被方惊愚牵着一路走,警戒地抱着那扳指不肯撒手。 回到雷泽船来,方惊愚将他强按在榻上,说,“你多休息,往后旅途奔波,有得受累呢。”片晌后,他又犹疑着问,“我有话欲问你。” 不知怎的,出去走了一遭,楚狂真有些头昏目眩,那缠结他的黑影再度现身,在他眼前胡晃。他捂着额,眯着眼道:“你说。” 方惊愚坐在榻边,垂眸望着他。雨线在窗外淅淅沥沥而落,迸溅开来,像为瀛洲万物织了一层细腻绒花。楚狂忽觉那目光也似溅落在心底似的,有些细而软的茸草在萌芽。 方惊愚轻声问道: “你是——方悯圣么?” 楚狂慢慢睁大了眼,突然间,眼帘中再度蒙上一抹漆黑。 那些黑影忽而四面八方而来,将他围拢在中央。一双双流血的、黑洞似的眼凝望着自己,一只只手蒙住他的眼,捂上他的耳,掐住他颈项。 又来了,他听不见方惊愚在说何话,只知自己若要应答,自己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他再度听到影子们的窃语,重重迭迭,如海潮般铺头盖下:“你还把自己当人?你还有脸活着?”更多的影子叫着:“贱种!当初死在玉鸡卫手下便好了!” 他忽不可抑止地战栗,而今的他只是一无所知的楚狂,若只是如此,便能日复一日地如寻常人一般了却残生。可一旦想起过往,他便不会再是自己。 “楚狂”将会死去,会不复存在。因而他不能是别人,只得是“楚狂”。如此一来,过往不论如何惨绝人寰,皆与他无干。 楚狂冷汗涔涔,低喘几口气,再一眨眼,那黑影忽又消散了。他与方惊愚四目相接,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希冀,然而他却冷酷地摇头道: “我不是。” 方惊愚闭上眼,脸上有难掩的失落。但片刻之后,他便如没事人一般,站起身,走到舱室角落,自褡裢里取出一套衣衫,放到楚狂面前。 “你做啥?”楚狂依然警戒。 方惊愚道:“你那衣衫不是破了孔洞么?总这样穿着,徒教人笑话,穿得体面些罢。”当日逃出蓬莱时,玉鸡卫曾以拳穿其胸腹,而今伤愈,楚狂虽换了里衣,却不嫌害臊,仍穿那一件破烂外衫。 楚狂说:“不要,凭什么教我换?我就爱穿得同叫化子一般。穿得太光鲜了,怕人人觊觎我美色,想来入我!” 方惊愚白眼看他,却从顺袋里摸出一粒银子,放他面前,说:“只要你肯换,我便给你。”楚狂见了,果真两眼发光,一把夺过,当即宽衣解带,猴急地套上那崭新衣衫。只是穿上以后,他便打了蔫,闷闷地道:“滑溜溜似浊鼻涕一样,真难穿。” 原来这是一身雪白的丝绸衣服,上绣竹纹,虽不似往时在方府里寸锦寸金的名贵,却也是好料,是方惊愚从“骡子”给的盘费里俭省出来,到成衣铺子里要的。因他是言信的贵客,倒不花许多钱。 方惊愚替楚狂理了理襟领,退后一步来看,却哑口无言,打量着楚狂,好似在看一个故人一般,目光怀恋而悲伤。楚狂不满地捅他肘子,叫道:“什么时候能脱下来?我穿着难过极了!”方惊愚又给了他一粒碎银,他便乖乖闭了嘴。 方惊愚道:“你穿这样的衣衫,倒像得紧了。”楚狂也不想究他的话是何意,只觉和这人处久了,头痛便也愈厉害。这时方惊愚又给了他一粒碎银,楚狂戒备地道:“怎么?想同我睡觉了?” “倒不是,就是想教你换个名儿叫我。”方惊愚道,“现时咱们也出了蓬莱了,再无主仆之分。往后我不再叫你长工,你也莫叫我主子了。” 楚狂接过碎银,很是口甜,谄媚地道:“多谢大哥。” 方惊愚脸色一暗,这倒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况且恰与他欲听到的答案相反,楚狂也觑他脸色,心知自己失言,当方惊愚再予一粒碎银时当即改口称爹,方惊愚脸色更是不好。 楚狂道:“那我要叫你什么?大爷?相公?” 方惊愚索性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所有碎银,道:“我改主意了,你还是做楚长工罢,这些银子不予你了,再扣三个月的月钱。” 果不其然,楚狂针扎屁股一般,跳起来破口大骂,“你这啬抠豆子,臭契弟!还回来!”“契弟”既有余桃之意,也能作粗口话讲,原来是“干弟弟”的意思。这倒是合了方惊愚的意了。于是他将碎银又塞回楚狂手里,莞尔一笑: “就是这样。” 于是方惊愚便转身离开了舱室,独留楚狂一个傻愣愣地站在原处,咂摸苦思半晌,也不知何意。 “什么意思?”楚狂不明就里地想。 “他要我做他契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方:玩一下替身play 第59章 海沸山摧 夜如烟霭,丝丝缕缕盈满天野。舷窗前,微弱火光勾勒出一个怅然的身影,楚狂眺望着远方,神色惘然。 先前他虽与方惊愚嬉闹拌嘴,心里却一直沉甸甸的。念及方惊愚,竟觉他二人间似有骨肉系属一般,思之即痛入心脾。这时他想起自己已将方惊愚带出蓬莱,算是了却师父遗愿了,往后他又要因何而活?今后山长水遥,势必有许多人愿入白帝之子麾下,方惊愚再不需自己扶保。 若方惊愚再不需要他,他是不是已能赴往黄泉了? 楚狂眸光黯然。他苟活至今,只为教师父遗愿得遂,至于他本人,却是无一丝一毫欲存留世间的欲念的。像他这般污浊不堪之人,死了反倒教天地清净。活着尽是苦痛,他早已想寻死了。 他走出舱室,下了楼,望见雷泽营军士们正往给刀上油,摩拭刃面,有些军吏正在造弓,竹木为干,贴傅角筋。楚狂站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师父也曾教过自己造弓的手艺,便摸了摸抱在怀里的骨弓繁弱。军士们见了他,热切地招呼,楚狂却随意应了几句,旋身走了。 哪儿都不见方惊愚,他漫无目的地上了甲板,只觉夜深风寒,溟海波涛起伏,沸腾一般。一个影子孤仃仃地在雨里站着,是那叫司晨的少女。 楚狂走上前去,也不说话,与她并肩立着,遥眺溟海。水浪一遍遍打过来,一遍遍地在他们面前粉身碎骨,千万点碎玉琼花数度迸溅。 那顽石一般的少女终是开口了。她冷冷地瞥一眼楚狂,说:“你们终于要走了?” 楚狂点头,“明日走。” 明日他们将在雷泽营军士的护送下启程前往青玉膏山。那与玉玦卫为敌、统摄瀛洲的仙山卫不在,青玉膏山守备日渐削弱,若有雷泽营相援,便能引起骚乱,引开守备军吏,教他们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瀛洲门关。 司晨嘴角一扬,话里夹枪夹棒:“走罢,歇个脚便走罢,大名鼎鼎的‘阎摩罗王’也不过是救不得瀛洲的孬种。” 楚狂也笑,两眼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尤是那重瞳血一样的红,像凶戾的恶兽。他说:“我不喜欢你。” “为何?因为我道出了你们的无能么?” “因为你与我是同一般人,都是身无长物的孤兽,为了报仇能抛却一切。” 楚狂说,他转身离开,徒留司晨站在风雨里。 “瀛洲要靠你自己来救,就似报仇不能假旁人之手一样。” 翌日雨若绒毛,如烟如纱。一行人拾整罢了,郑得利带上骨片和盛药箧笥,其余人带好刀剑,前往大涡流中央的青玉膏山。 方惊愚见了楚狂,两人四目相接,神色里皆有说不出的怪异。最后是楚狂打破寂静,率先冷冷地叫一声: “殿下。” 方惊愚说:“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么?还叫我主子、大哥、爹、相公、啬抠豆子和契弟,今日怎就疏离起来了?” 楚狂又冷浸浸地道:“小的怎敢对白帝遗胤失敬?往后是只敢称您殿下了。” 这厮是在闹别扭,约莫过几日又变回那痴癫癫的模样了,于是方惊愚只觉好笑,也不理他。 一路上,言信同众人商议好,先遣一队人去引得守备军卒注意,将他们引到浮道旁,而事先布下的快船上载有可投石的回回机,借此将守吏一举歼灭。船上、水上两处围截,而方惊愚一行人则趁乱上青玉膏山,闯过门关。言信布令娴熟,众人也觉心安。 此时远眺瀛洲外围,只见暴雨惊雷,云间烧着跳跃的电光,风海流剧烈,海吼不休,在这从无间歇的暴风之中,瀛洲便似被一道坚壁罩住,阻却追兵。风海流还会持续一月,而他们至瀛洲不过两日有余,便又急着赶往下一座仙山,可谓行动匆促。 方惊愚心里抱憾,眼见瀛洲舆隶的苦楚,若力所能及,他倒想教他们皆能过上饱食足衣之日。然而现下仓促,当务之急是要甩脱追兵,往后徐徐图之,寻机再救瀛洲。那叫司晨的少女却不客气,频频以如剑的目光戳刺他们。 遥遥的,青玉膏山映入眼帘。山如观音净瓶,静静立于海面,覆一层青翠之色。此处无风无波,山顶有瀛洲关门。 一个念头却闪进方惊愚脑海。他想:“奇了,为何瀛洲关门在山顶?” 立在山顶的门,又能通去哪儿?言信似看出了他的疑问,笑道:“那青玉膏山上有密道,需自山顶而入。密道穿海而过,远至方壶。” 传闻那方壶是由巨鼇所负的仙山,其上千山万壑,林木蓊郁,美不胜收。可这又是一件奇事了,若在海底建密道,密道四壁势必常遭海浪拍击,怎能留得久?何况那道里又怎会有风,行走于其中的人又要如何呼吸?然而对于方惊愚的这些疑问,言信只是哈哈一笑,说这密道是先人即有之物,便轻轻揭过了。 于是众人便按先前计划一般行动,雷泽营的军士们诱得守备士卒离开,方惊愚等人直奔青玉膏山。山脚下即是青玉膏宫,殿阁碧瓦飞甍,金玉交辉,守卒着缣帛练甲,手持飞鋋,然而状极闲散,多三五成群聚在道旁玩叶子戏。见一行人杀来,他们倒昏头昏脑,直到小椒扬链打去,将他们打跌在地,才哇哇乱叫起来。 方惊愚握着毗婆尸佛刀,当棍棒一般快疾强劲地抡过去,守卒们当即不省人事,躺倒在地。这刀沉重无匹,砸人倒有奇效。歪瓜裂枣太多,一时间,他们势如破竹。 郑得利随在他们后头,蹙眉道:“奇怪,既然青玉膏宫的守备这般好破,为何言大人不发动雷泽营的弟兄,将此宫占领,教瀛洲舆隶能得解脱?” 此时言信虽与他们分别,率雷泽营军士为他们引去一大部分守备的注意,那唤司晨的少女却仍跟在他们身边,闻言噘嘴道:“还不是因为怕那在青玉膏宫里逍遥的老儿?他是瀛洲的梦魇。待他回来,瀛洲便要变天了。现今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尚能蒙混过关,若是真要闯进青玉膏宫,可便没那么轻易便能算了。” “那人究竟是谁?” 统摄瀛洲的仙山卫,众人虽未耳闻其名号,却已听过其许多残民害理的事迹。听闻此人力可拔山,曾令仙山卫中排第九的玉玦卫腰斩而死。又传闻这瀛洲不过是此人建起,用以敛财享乐的销金窟,妓子小唱对其日夜环侍不休。还有传闻,说这仙山卫有许多件人骨做的椅儿、凳儿,瀛洲的舆隶在他眼里,皆不过脚下踏践的微尘。 “这人是——”司晨刚要启口,脸色忽而一变。 此时他们奔过垂柱,踏入前殿。殿里瓦檠光黯,一马三箭的户牖,金砖墁地。唯有前头是光亮的,然而也似垂地霞脚一般,淡淡的一抹,后方是浓郁的黑暗。而就在那团黑暗里,传来了一道天震地骇似的脚步声。 笃。笃。那足音每一下都似重重踩在他们心头似的,撞钟一般洪亮。司晨忽而色变,撕心裂肺地叫道:“跑!快跑!” 天纵骄狂 第51节 但是太晚了,黑暗里突而浮现出一只手。那只手遒劲有力,黑筋如盘踞其上的蛇。那只苍老的手伸出来,便似撕裂一片薄纸一般,轻而易举地探进了冲在前头的小椒的胸膛。 众人睁大了眼。 连一丝悲鸣也无,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横飞声,只见那只手便似探囊取物一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小椒的心脏拏在手里。刹那间,血如泉涌,小椒心口破了一只大洞,软倒了下去。 一个影子自黑暗里脱出,在那只被血染红的臂膀之后,苍老的脸孔与精实的身躯渐渐浮出。那是一位虚发皆白的老者,素衣朱绣,衣上有五彩雉纹,腰间系一乳白玉佩。他的身影如山如岳,跫音如雷如鼓。 他哈哈大笑,那笑声便似深渊里掠来的一阵疾风,几乎能将众人双耳刮掉。老人双目圆睁,接过司晨的话头,笑道: “正是老夫——玉鸡卫!” 仙山卫中排第二的玉鸡卫!一时间,众人如临深渊。 方惊愚手脚冰凉,他深知这老者的可怖,一弹指便能教人肉绽骨碎,而今小椒更是被其一掌掏心,失却生机。众人眼见此景,心中惨然,却浑身僵冻,宛若雕像般移不开半步。原来统领瀛洲的仙山卫便是玉鸡卫,此地便是他在关外的后院。 然而风海流仍环萦着瀛洲,玉鸡卫究竟是如何追来的?他们本以为已将追兵甩在身后,不想敌手已在此久候多时。 玉鸡卫仿佛读懂了他们的困惑,微笑道:“各位自蓬莱天关脱逃后不久,老夫便也启程追赶,不想竟比诸位更快一步,便在此等候了。” “不、不可能……”郑得利脸色惨白,“琅玕卫大人分明早将四门战船尽皆毁去!蓬莱怎会有船……” “虽无船只,却有竹筏!”玉鸡卫开怀大笑,一双眼有若炬火,“老夫不过是独身坐于竹筏之上,在风浪中远渡溟海,终至此地!” 凭一竹筏便能穿过那鲸波鼍浪,是何等的铜躯铁臂才能实现此事?众人心惊胆寒,方觉玉鸡卫的可怖远远超出当初他们识见的那般。玉鸡卫又道,“老夫虽至此地,却知要自外围的数千艘浮船里寻出几只小蚁儿太过麻烦,又悬知你们出瀛洲必经青玉膏山——老夫不若在此待你们自投罗网。” “而今,你们果真自入樊笼。”老者高声大笑,一双蜂目紧盯方惊愚,邪狞笑道,“白帝之子,是时候教老夫一血蓬莱天关的前耻了!” 话音落毕,老者将手上的心脏一把捏碎,忽如下山於菟,狂扑而出。猛烈如山崩的力劲破空而来,方惊愚瞬时架起含光剑和毗婆尸佛刀,却仍如一片落叶般被轻易击飞。那只染血的臂膀再度袭来,指尖如刃,行将突破他的防守。 楚狂将一切看在眼里,忽觉心口一阵紧搐。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苟延残喘至今日,还有一事要做。玉鸡卫是他的仇家,他与其有血海深仇。在复仇之前,他仍可化身作尖牙厉鬼,不必赶赴黄泉。 几乎是弹指一挥间发生的事。他猛地一扯系于腰间的猪皮口袋,抓起一片“大源道”教主给的肉片,塞进嘴里。什么病症、损害,他皆不管不顾,咽下的一刹,似有电流刺遍周身,楚狂猛然端弓执箭,霹雳般连发三射。 箭镞刚劲力沉,竟刺进玉鸡卫手掌,逼得其生生止住动作。楚狂乘势猛地插进两人之间,戾气横溢,重瞳里流露出冲天恨意。 “你要对我的殿下、大哥、爹、相公、啬抠豆子和契弟做什么?” 楚狂笑容狂狷,手持骨弓繁弱。昏暗的火光里,他便似一尊戮命杀神。 “老鸡公,你的对手是我!” 第60章 鹘燠其爪 郑得利跪在青玉膏宫前殿中,丧魂落魄。 他忽觉他们皆是雏鸡,玉鸡卫是残忍不仁的鹘鸟,不是为了果腹,而仅是为了燠热其爪而将他们抓弄把玩。 “秦姑娘!”他慌忙爬到小椒身畔。远处传来激烈厮打声,而他无暇去顾。小椒心口破了一只大洞,软绵绵倒伏在地,淌了一地淋漓鲜血。郑得利颤着手扪她腕脉,却不见动静,她确是当场毙命了。 郑得利如遭五雷轰顶,一时间手足无措。他想到了那自“大源道”教主手里拿来的古怪肉片,那物能救小椒么? 他将目光移向此时缠斗的几人。这时方惊愚一骨碌翻身跳起,手持含光剑上前,施展剑招,顷刻间寒芒煜爚,气吞长鲸。 虽每接玉鸡卫一掌,方惊愚皆觉胸中血气翻涌,然而有楚狂在后掩护,玉鸡卫心中微惮,并未尽全力,倒教方惊愚能与其过上几招。可过不多时,玉鸡卫便长了心眼,只消听得拨弦声,身形便猝然一闪,教楚狂几箭落了空。 “呵呵,小杂毛儿,你的本事倒退了。”玉鸡卫阴冷地笑,“还做什么弓手?相公堂子才是你的去处!” 楚狂却神色不变,低喝一声:“殿下,让开!”方惊愚仿佛心有灵犀,旋身避让。这回楚狂发的是火药鞭箭,一箭发出,火药在玉鸡卫身上炸裂,烟尘里继而蹿出一道破甲的齐梅针箭。玉鸡卫吃了一记,只觉他气力似有长足进展,发出的镞头能些微入肉了,原来是楚狂又吃了一枚“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发箭更狠、更准。 然而当第二箭发出时,玉鸡卫却见机行事,双指一夹,好似拈乌蝇般将箭镞捉住,手腕一抖,反将那火药鞭箭投回给楚狂和方惊愚。 楚狂猛吃一惊,慌忙引弓去射,将那火药鞭箭在空中引爆,然而爆炸的气浪还是将两人掀翻。乘他们被冲一跤,玉鸡卫微微俯身,如扑食猛虎,猝然飞身而上! 仅是一瞬的工夫,他便闪至楚狂身前。楚狂惊见他攒起拳头,兀然而出。这老者弹指便有杀人之力,若是发拳,岂不是更撼天动地?楚狂慌忙将骨弓拦在身前,但却不济事。玉鸡卫一拳挥出,将骨弓轻而易举地打折。与此同时,那力劲隔山打牛一般,虽未落在楚狂身上,却教他五内俱裂,吐血不止。 方惊愚紧忙拦在他身前,以含光剑格抵。毗婆尸佛刀太重,便似一匹未驯的烈马,他未得其间三昧,尚且无法驾驭。然而玉鸡卫好似认准了楚狂一般,一旋身便从方惊愚身边蹿开,直奔楚狂。 楚狂正捧着那断裂的骨弓,怔然失神。见玉鸡卫前来,他慌忙就地一滚,当玉鸡卫再一足踢来时,他勉力相抵。但他一动用抵挡架势,头便痛得厉害,仿佛将唤醒什么不堪的记忆般,动作反而阻滞。玉鸡卫倏地一捉,拧住他腕节,将他掼倒在地。只一扭,楚狂便发出一声短促惨叫,玉鸡卫生生拧断了他的臂骨。 “楚狂!”方惊愚心里一颤,高喝出声。此时已不是犹疑之时,他不顾臂膀欲裂之险,猛然抽出毗婆尸佛,一手执剑,一手持刀,迎上玉鸡卫。 但一切已然太晚,他眼睁睁地望着玉鸡卫一掌刺出,套着天山金甲的指尖锐利如刀,顷刻间刺透了楚狂的胸腹。 楚狂睁大了眼,玉鸡卫将铁爪抽出,在他身上留下数个血洞,他霎时血流不止。剧痛如潮,铺天盖地而来,可他却未放弃。 就在那一刹,他也自櫜鞬里抽出一枚齐梅针箭,紧握镞头,狠狠往玉鸡卫脑门刺下! 玉鸡卫打了个激灵,他已有太久未涉险。忽然间,他想起多年以前,眼前的此人也曾将镞头刺入脑中。然而现今身处绝境,楚狂并未自戕,却将那羽箭刺向了自己。玉鸡卫张皇地将头猛摆,险险避过箭镞,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楚狂失了气力,如断线的纸鸢一般倒在地上。方惊愚急忙上前,乘玉鸡卫闪躲的间隙,飞速以肩担起楚狂的臂膀,负着他逃开。 温热的鲜血濡湿了衣衫,方惊愚心中一片愁云惨雾。每一次皆是如此,玉鸡卫的攻势便似海溢地动,能将他们瞬时吞噬,而他总是看着楚狂受重伤而无能为力!方惊愚冷汗满身,对郑得利喝道:“带上小椒,快走!” 郑得利打着颤,心知小椒绝不可能生还,却也背起她的尸身往前殿外逃。有玉鸡卫在,青玉膏宫便是绝路。他们还未跑得几步,却听得玉鸡卫在身后嗬嗬发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几位真是任性。还请留步,老夫还未尽待客之谊呢。” 话音方落,那曾割取过万人性命的手爪再度刺出,寒芒闪动,在烛火里仿佛数道流星。方惊愚旋踵,以毗婆尸佛刀抵住,然而只见玉鸡卫一爪捉住刃面,另一爪劈出,直袭自己。眼见着爪尖愈来愈近,绝望之情盈了方惊愚满腔满膛。他若倒下,还有谁能救得了其余几人? 然而正于此时,一个黑影急射而出。 这影子带着不同于任何一人的迅捷,如张翼鹰隼一般,迅捷机敏。玉鸡卫一愣,只觉手上沉重,铁爪竟被格开。抬首一看,却见几道银光劈来,是狂乱挥舞的珠链。玉鸡卫将链子捉住,望向来处,却瞬时怔住了。 火光下现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影子,那影子古怪地立着,两腿分开,一只手臂软垂。咕噜噜的凶声自其口里冒出,好似一只失却神智的野兽。 那野兽两眼乱颤,口角淌血,勾勒出一个嗜血的笑。不是旁人,却是小椒。 见了这人,非但是玉鸡卫,连方惊愚和郑得利也愣怔如泥人。郑得利扭头一看,却见背上小椒的尸首不知何时已无影踪。他手脚冰凉,脱口而出:“这怎可能!” 这确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小椒分明在方才被玉鸡卫撕裂胸膛,捏碎了心脏!但此时她却枝梧着开了个透光窟窿的身躯,如疯狗一般撕咬着玉鸡卫,珠链便是她的獠牙。 饶是玉鸡卫见闻广博,也不曾知晓有人在失心之后仍能存活,不由得懵然了片晌。小椒的攻击如石漱湍濑,激涌而出。玉鸡卫知她是非人之物,竟也稍稍退却,众人乘机逃至前殿之外。 小椒忽自殿中飞跃而出,跟上三人。她用珠链捆住了玉鸡卫,并将链子绕于青玉膏宫大柱上,若玉鸡卫硬要靠蛮力扯断,青玉膏宫便将崩坍,将其埋于颓垣之下。她看似疯劲儿尽显,却仍存着些算计的神智。方惊愚和郑得利正瞠目结舌,却见她软绵绵地倒下,胸口那大洞生出新的肉芽来,竟在缓缓痊愈。 “这……这是怎的回事?” 方惊愚却道:“带上她!” 郑得利与他四目相接,也点了点头。管她是什么行尸走肉,小椒一直是他们的好伙伴。哪怕她是吃人的狍鸮,他也不忍心教她落入敌手。 于是众人拔足狂奔,冲出青玉膏宫。浮桥外恰有几艘空蓬船,他们跃上其中一只船,摆桨逃开。 逃开一段路,两人仍惊魂未定。方惊愚将重伤的楚狂自肩上卸下,撕破衣料,扎住他伤处,再一望小椒,却见她面色苍白,盹着了一般,眼睫微微颤动。他忽想起多年前他拾到这女孩儿时的情形。那时恰是冬日,大雪封山,他同仙山吏一齐在宛丘山里捉拿“大源道”教徒,救下些被囚禁的民妇与孩童,小椒便是其中一位。她不会讲话,用一条红衾裹着身子,一双眼桂圆核儿似的大而漆亮,像一只警戒的幼猫。方惊愚救下她时,她趴在地上,就着雪吃从别人家檐下摘的秦椒串儿,方惊愚去扶起她,她还露一口锯子样的牙,狠狠咬他手背。连孤独园都不愿收这样野而桀骜的孩子,方惊愚只得将其留在身畔,照养至今。 他而今尚不知小椒的来历,小椒也不甚明晓,只当自己无父无母,依然快活度日,日日在学堂里撒野撒泼。此时方惊愚望着她的睡靥,那盘萦于心头许久的疑问再度浮出水面。 小椒究竟是何人? 说到底,她真的是人么? 这时郑得利忽而打断他的思绪,叫道:“惊愚,糟了!”方惊愚望向他,只见他脸色苍白: “咱们忘了将司姑娘带出来了!” ———— 此时的青玉膏宫内,孤烛荧荧。 玉鸡卫坐于圈椅上,阖目沉思。在方惊愚一行人逃出宫中之后,他挣断了珠链,虽未能追及那一众人,可他却长臂一伸,将那落后的少女擒在手里。 他捉住的那女孩裾衫阔裤,耳上戴一只鸡骨白的玉玦,脸色冷而硬,似一块生铁,正是雷泽营里的司晨。玉鸡卫用残断的珠链将她两手缚上,撇落于脚下。司晨对其怒目而视: “老阉货,怎地不杀了我?” 玉鸡卫缓缓睁眼望向她,司晨忽觉自己仿佛被岱岳所压,透不过气。玉鸡卫微笑道:“自然是留你有用了。” “我有何用?那琼枝玉叶的殿下不比我金贵?那‘阎摩罗王’难道不是你心头之患?你捉了我,又想如何?还不如用你那爪丈将我挠毙的好!”司晨蹬着腿,凶狠地道。 “你虽不比他二位,却也于老夫至关紧要。”玉鸡卫说,从兰锜上取下一枚攘子,丢在她面前。“老夫想要你做一事。” “呸,你看我哪像会答应你的模样?” 玉鸡卫却自顾自地道,“老夫要你去杀雷泽营之首言信。他承袭玉玦卫的志业,是个刺儿头。他若不在,瀛洲的舆隶便能溃不成军。你若不答应,老夫虽能亲自出马,将除却言信之外的蝼蚁一个个捏死,但如此一来,实是大费周章呐!” 司晨心里一抽,她知玉鸡卫有这杀人的能耐。连玉玦卫都被他腰斩而死,天下谁人的首级他不是信手拈来?只不过因嫌麻烦,他不愿这样做罢了。 她咬唇。“你要杀便杀,我才不会去取言信哥的性命。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乖乖听你号令?” 玉鸡卫却道:“你真不知你是什么人么?” 司晨愣住了。玉鸡卫轻轻一弹指,空里忽掠过一阵利风,将她衣袖撕裂,露出了她带烙印的臂膀。玉鸡卫道:“这纹样你大抵不识得,但却独一无二。仔细瞧瞧罢!这青玉膏宫里四处皆有这纹记。” 于是司晨举头四望。她惊恐地望见金扉、藻井、圈椅、窗棂,处处皆留着与她那臂上奴印相似的纹样,那是一只鸟儿,并不展翅,只是伸颈欲啼。突然间,她醍醐灌顶,浑身寒毛耸立。 那是鸡。 烙在她身上的奴印是鸡纹,只有玉鸡卫所有的舆隶与物件方有这独特的痕印。玉鸡卫色胆如天,不知有许多人在床笫间伏侍他,而他怕是在仙山处处都留了种。而她名为“司晨”,这是鸡的别号。 玉鸡卫自圈椅里缓缓起身,火光将他的影子涂得老长,好似一尊硕大无朋的金刚。他垂眼望向司晨,目光慈愍。 “你正是——老夫的女儿。” 第61章 孤鸟寒林 暴雨翻空,紫电烧云。方惊愚一行人驱船匆匆赶往雷泽营。 可途中他们便撞见了军士们的快船,众兵丁见了他们,不由得吃惊。言信讶异道:“殿下,您怎又回到这里来了?” 然而一看方惊愚臂弯里搀着的人,只见楚狂满身鲜血,气若游丝,言信当即了然,慌忙让他们上船,并吩咐军中疡医来治。楚狂不省人事,任他们摆弄,而小椒却神奇地已愈了伤势,静静睡着了一般。 方惊愚与言信讲明了在青玉膏宫里发生之事。言信蹙眉:“想不到玉鸡卫竟然早归,是我思虑不臧。楚兄弟伤重,咱们此处的药尚不齐备,先暂且撤回雷泽营罢。出瀛洲之事,咱们往后再图。” 方惊愚握着楚狂的手,只觉那脉搏细如蛛丝,煎心烙肺地发急,面上却也仍镇定,摇头道:“不知玉鸡卫是否跟着咱们,不如先驶进风雨里,甩脱追兵,择机再回雷泽营。” “可楚兄弟……” 方惊愚望一眼那全无血色的脸庞,楚狂身下淌的血汩汩不绝,只一会儿便染遍了床榻。他咬紧牙帮骨,看一眼那装肉片的猪皮口袋:“有什么药先替他用上,再不济……咱们还有后手。” 快船冲入疾风急雨里,一浪接一浪的颠簸中,方惊愚心中怀虑,风雨能阻却玉鸡卫的脚步么?那老儿是仅凭一条竹筏便能横渡溟海之人,此举兴许是蚍蜉撼树,还会教楚狂落入险境。正胡思乱想时,他忽听得甲板上有军士叫道:“雷泽船起烟了!” 言信和方惊愚慌忙冲出舱室去看,果不其然,狂霖骤风之间,遥遥地可见雷泽船上冒出大柱黑烟,犹如飘飖旗纛。言信手脚冰冷,对方惊愚道:“这并非吉事,怕是咱们中了对方的引蛇出洞之计。雷泽船上约莫有伏兵,殿下不可回船!” 郑得利惊惶道:“可这儿的伤兵不止楚狂,补给不足,他们皆危如累卵,这又当如何是好?” 言信沉思片刻,道:“殿下坐快船在外盘桓,我率一队人回雷泽船探一探景况。往好处想,那兴许也不是伏兵,只是船上的弟兄不慎出了些乱子,才惹得雷泽船起烟。若是敌手劫船,此时也不一定仍留于船上。” 方惊愚摇头:“言大人亲去太过危险,不如让我去探,我同玉鸡卫和青玉膏宫的守卒皆交过手,晓得他们的一些路数。” 言信笑道:“玩象戏的时候,少有人会先动将帅的罢?殿下若有伤亡,咱们便满盘皆输了。” 天纵骄狂 第52节 “言大人不也是雷泽营的将帅么?” “同殿下相比,我不过是一卒子。派斥候去查探也可,但就怕那处伏兵众多,若斥候被擒住,他们形单影只,受不住拷打,兴许会暴露殿下的行踪。可我若一同前去,弟兄们便会誓死不屈。”言信说。 方惊愚静静凝视着言信,这个粗眉黑肤的青年此刻比自己更有头首之风,更得瀛洲舆隶的信服。他是玉玦卫埋下的火种,假以时日,必能率瀛洲众隶争来天晴。 “殿下也莫要忧心,我不过去去便回。”言信宽慰他道。 “大人多保重。”方惊愚长叹一口气,心知多说无益,与他击拳。“我候着你凯旋。” 言信微笑,与方惊愚碰了拳,旋身离去。 船外暴雨浇注,雨线千条万条,好似尘漠在头顶翻倾一般。言信与一队军士坐上另一艘快船,赶往雷泽船。 到了雷泽船,他们钳口挢舌,惊愕万分。只见船桅折损,篷索和草屩底断裂,船体四处坑坑洞洞,雨水浇熄了舵楼、仓室里的火焰,却压不净黑烟。 言信心中一颤:“阿初!” 他那怀有身孕的娘子还在船中。这时忽似有一股热流冲入脑海,他再不顾危险,豹跃上跳板,三步并作两步,闯入雷泽船中。 脚下木板吱吱呻吟,船中并无敌影,却看得出曾遭血洗。地上洒着斑驳血痕,一片一片,好似梅花。军吏尸首随处可见,断骸碎肢铺满一地,仿佛曾有一只吃人恶兽在此横行。哪儿都不见阿初的身影,言信心急如焚,疯也似的在船中打转,这时他恰见梁柱上钉着一张麻纸,上头有文字,是用血写就的。 随行的军士望见言信取下那张纸,脸上忽而失却了人色。 黑烟滚滚,四处木壁吱呀尖叫,仿佛濒死之人在呐喊,雷泽船行将沉落。军士见言信神色有异,慌忙问道:“言大人,小的不识字,这是什么?”黑肤青年忽而狠狠将那麻纸揉作一团,摔在地下: “是玉鸡卫那老劁货留的!他乘咱们不在,先来了这儿一趟,这些倒在四处的弟兄皆为其所害!” 军吏们不禁悚然,雷泽船离青玉膏宫甚远,玉鸡卫竟能劫掠此船之后再前去宫中,拦下方惊愚一行人?莫非玉鸡卫早知他们窝藏此地,却出于玩心,迄今都未直接动手?他们知晓玉鸡卫傲慢横暴,从不屑教自己的手染上舆隶之血。而此人强横如鬼神,足力极健,既能在飘风暴雨里凭竹筏横渡溟海,恐怕在顷刻间自雷泽船返至青玉膏宫也不在话下。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能逃出玉鸡卫的手掌心。 “那麻纸上……究竟写着什么?” 言信颤颤巍巍,片晌后道:“玉鸡卫以拙荆阿初、司晨和弟兄们的性命作挟,要咱们交出白帝之子及‘阎摩罗王’。一日后若不交出,晚一刻钟,他便杀一位俘虏!” ———— 一只接一只盛满酒液的陶杯在舱板上摔裂,如雷的吼声接连响起: “交出白帝之子!” 然而那吼声很快被其余的论议声盖过,有人道:“交了玉鸡卫便会放过咱们么?与其他为刀俎,咱们为鱼肉,不如拼死一搏!” 此时的雷泽船中,残存的军士们正激烈接谈。船板已得简略修补,不致沉没,其中的血水、尸首也被大略清抹,然而那浓郁的血腥气却挥之不去,教人愈发觉得阴惨。言信托人先去给方惊愚一行人送药,让他们暂且在快船上停驻,并命大部分兵丁回船,自己则留于雷泽船上,坐于义愤填膺的军士们中央。 交不交出那二人,是当今雷泽营兵丁们正争议的倒悬之急。兵丁们分坐于舱板两侧,一派主张交出白帝遗孤,一派则力主保住方惊愚。有人怒道:“白帝之子不过一过客,怎比得上被俘去的手足弟兄?”又有人道:“为保住殿下,即便要教白骨盈野,咱们也在所不惜,怎能因此而退却?”一时间,船中如水沸一般,人人争得面红耳赤。 伶儿在一旁听着。平素这些粗野军汉一旦启口,便没他插嘴的份。然而此时他却怯怯道:“我、我有个法子……” 出乎意料的是,众人止了吵嚷,将咄咄逼人的目光投过来。伶儿顿时一缩,仿佛对着一群吃人豺狼一般。言信点点头,道:“你说说看。” “能不能寻两个死人头来?我会削骨涂面,能妆扮作殿下及阿楚的模样,将这人头交予玉鸡卫,咱们再悄悄送殿下和阿楚走。” “笑话!”有人摔杯而起,“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一世么?那油彩遇了雨,岂不是过了片晌便会被洗去?”又有人道:“若被玉鸡卫发觉,怕不是会大动肝火,要对咱们斩草除根。”伶儿也知这是谲诳之辞,默默地闭了嘴。 言信抬了抬手,军士们当即收声。他神色凝重,道:“别说各位,我又怎能对被玉鸡卫掳走的弟兄们见死不救?阿初、司晨,一人是我堂客,一人是玉玦卫大人托付予我的义妹,都是同我骨肉一样的难割难舍。但若白帝遗胤丧命于瀛洲,咱们便算是前功尽弃了。” 他最后长叹一声,拿起身旁鲨皮鞘包裹的短剑:“待我斟酌一二,再做决定罢。” 言信出了雷泽船,要了一艘乌篷船,慢慢地摆向快船的方向。天地间寒雨潇潇,一盏盏风灯亮起,遥望过去宛若错彩镂金,繁盛绚丽,言信却忽觉孤寂。他心中郁结,摇摆不定。一只渡划子从身边轻轻曳过,渔女们银铃似的轻笑飘来,言信惘然地望着那远去的舴艋,想起了阿初。 他的堂客阿初也是一位渔女。他本是志业于担起玉玦卫留下的挑子的,对成家并无兴致,然而做运丁时,有一回他偶见得青玉膏山边有渔船搁浅。他好心去帮忙拉纤,却见得一个白生生、脆嫩嫩,藕节样的女子下船来了,笑着与他道谢。那笑也贞静而脆津津的,似能淌出水来一般。她牵住他的手,几枚私藏的莲实滑入他掌心,这物只在青玉膏山里有,贵如珠玉。往后他们又打过照面数次,每一回言信皆觉得自己一颗心如被网捞住的小鱼一般,活蹦乱跳。又一次予他莲实时,渔女在他耳畔曼声道:“前头有伏兵。”言信的心蹿跳得更厉害,问:“你是谁?” 渔女说:“我是阿初。”言信冷声道:“不是问你这个。我是在问你,你是什么人,要同我说这话?” 渔女露齿一笑,俯在他耳畔,吐气如兰,“你是玉玦卫大人的部属罢?我不会同旁人说的,只悄悄地与你说这事。”她又道,“我爹娘早年遭水匪所害,玉玦卫大人替我报了仇,我是一个被她所救之人。嘻,见了你,我总想到玉玦卫大人,若不慎死了,该多可惜!”说着,她便袅袅婷婷地跃上小舟,摇桨走了,身影倒映在水里,似一朵洁净的莲花。往后再见,她便总是给言信递些暗报,有几回确是救下了他性命。一来二去,两人间渐有情愫萌芽。 言信忽在瀛洲的凄风苦雨里寻到了去处,阿初便是他栖泊的港湾。他们一块在瀛洲的水道里倏来倏去,他悠悠地摇桨,阿初唱起绵软如米酒的歌谣,天上一轮十足好月,海面上人影成双,情意绵绵。 而今玉鸡卫将要毁掉这一切。他是要交出白帝之子和“阎摩罗王”交出,换回被囚絷的阿初、司晨和一众雷泽营将士,还是要力保方惊愚?言信忽而心如刀割,狠狠攥紧了拳。 到了快船边,言信上船,与方惊愚打了个照面。他心里天翻地覆一般,见到方惊愚不禁惭恧。方惊愚却微笑:“言大人果真凯旋了?” 言信叹气,将玉鸡卫在船里留下的字条略略描述了一遍,只是说到那交换人质一节时,将时候故意说晚了一日。方惊愚听着,眉头渐而蹙起,道:“既然如此,那便让我去罢。” 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倒教言信愧怍。言信咬牙,摇头道:“怎能教殿下去?您可是白帝遗胤!” 方惊愚道:“我是白帝遗胤,又不是白帝,保我有何用?有我在,便万事无虞了么?”言信张口结舌,方惊愚又问道:“白帝是那种缩手缩脚,端坐帐中的君王么?与其看旁人泥船渡河,不如自己也冲锋在前。先帝是如此,我是他的骨肉,性子也是和他所差无几的。” 关于白帝的传说,仙山无人不耳熟能详。白帝常身陷战阵,匹马当先,士卒们皆拜服于其楞楞威风之下。言信心里苦笑,原来如此,看来方惊愚倒是很有白帝遗风了。 然而他却叹道:“殿下,您可有想过一种法子?那便是交出楚兄弟。” 方惊愚脸色一白。 “楚兄弟现下濒死,药石难医。翻越仙山千难万险,只怕他也是累赘。不若将他交出,延宕时机,免得玉鸡卫穷追猛打。如此一来,殿下也好寻机再出瀛洲。” “我听闻他是曾与你们出生入死的军士!还听说你们曾道,万镒黄金也不能教你们出卖他!”方惊愚忽而怒喝道,“可真大难临头了,你们便要拿他人头去请赏么?” “那拙荆、小妹和雷泽营的弟兄们便也该掉脑袋么?”言信颤抖着怒吼,将积了一肚的愤懑倾泻而出,“我保不住所有人!没人是应死的,但殿下,你是最不应死的那一位!” 两个人犹如狮子一般咆哮,后来方知向旁人发泄怒意是最无谓之举。雨点自两人眼角垂落,两人看着对方,发觉彼此似在流泪一般。最后,方惊愚返身回舱中,只淡淡留下一句话:“后日,我会去见玉鸡卫。” 言信站在冷雨里,垂着头,身影茕茕无依。 方惊愚走入舱房中,在席边坐下。楚狂脸色苍白如雪,正浅浅地呼吸着。那吐息也十分轻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似的。细布下的创口仍在渗血。方惊愚心里绞痛,摸他脸庞,楚狂此时却微微睁眼,与他四目相接。 “方惊愚……”楚狂齿关紧咬,一脸薄汗,这回倒没叫他花名,道。“你若敢去送死……我……” 看来舱外的谈话被他仄耳听见了。方惊愚苦笑,将他紧攥自己臂膀的手指慢慢松开。“你就如何?” 楚狂道:“就……追到地府里……讨工钱。”重伤成这样,倒还有心思耍笑,方惊愚失笑,却发觉楚狂攥得他极紧,五指铁钳一般,松也松不开。此时再看楚狂神色,只见他痛得恍惚昏昏,失血甚多,却仍不住地叫:“不许走……看我不踢折你腘窝……别走!”方惊愚心里倒生出些哀怜之情了,返身安抚他,待他没气力了,便一根根解开他手指,走出舱室去端熬好的汤药。 舱室里静谧,唯有昏厥的楚狂一呼一吸,微微有些游丝样的息声。一个影子却于此时走入舱中,望着楚狂,两眼泛着寒光,从怀里取出一柄鲨皮鞘裹着的短剑。 此人正是言信。 ———— 翌日午时,言信前往青玉膏宫,怀中揣一只布包袱。 那麻纸上写的血字要他孤身前来,带上白帝之子及“阎摩罗王”,活人和首级皆可,如此一来便能换回被掳走的阿初、司晨及雷泽营军士。言信并未带着活人,只带着一只渗血的布包袱。 他踏入青玉膏宫,宫门前蚁列兵勇,防备是前所未见的森严,然而前殿里昏黯,只点一支孤烛。窗棂、藻井、梁柱皆有鸡纹,像一只森森然的囚笼。言信不禁有些胆寒。 他忽想起一个九州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荆轲的勇士行刺,献上叛将之颅进殿,而后图穷匕见,刺杀秦王。而今他也怀有相同之念,既然哪条路皆不愿走,便走自己的死路。 他要乘这献上头颅的时机,刺杀玉鸡卫。 踏入前殿中,四处昏暗,围着一层黑帷似的。言信将渗血的包袱撇在地下,高声大喝: “玉鸡卫,你在何处?我取了‘阎摩罗王’的首级来!” 回音四荡,前殿里并无动静。言信走上前去看,却见殿中摆一只圈椅,并无人影,只是上头依然放一张麻纸,也是用血写就的。 那纸上写着:“雷泽营军士已纵入溟海,死生全凭造化。殿后有里舍两间,左囚令夫人,右囚令嫒,只携一人来,只得救一人走。” 言信看了那麻纸,先起一身鸡皮疙瘩,玉鸡卫仿佛料到他举动一般,事先留了手迹在此处。可这老儿究竟在何处?既不见人影,便无从刺杀,他的计划落空了。 但此时救人紧要,言信拔步飞奔,穿过一殿如墨的黑暗。他只能择一人带走?他不禁心生疑窦。玉鸡卫若不在,他是不是能乘机将所有人皆救出?那老儿又在耍什么把戏,竟将雷泽营军士们先行放走,不必自己出手相援? 言信又疑惑地想,玉鸡卫是将司晨当作了自己的闺女了么?故而在那麻纸上写了“令嫒”二字。司晨面相年弱,他们有些年岁之差,认错倒也是常事。他决心去救阿初。阿初有了身孕,行动不便,不可久作耽搁。 然而当他奔到左面里舍之前,将推开门扇之时,忽觉一阵恶寒。 他忘记了,除却阿初和司晨之外,他尚有一人要救。 一股寒风直冲上心头,但却已经晚了,他推开了门扇,望见了里头的情形。 阿初正倒在地上,地上血流成溪,已没了生机,只是先前高隆的肚腹已瘪了下去,空空瘪瘪,仿佛被敲破的鼓皮。 言信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地响。他忽而发狂似的扑向另一面里舍,撞开门页。他记得玉鸡卫在麻纸上写着,这里舍中囚的是“令嫒”,于是一副凄惨的光景登时映入他眼帘。 那是一个胎儿,放在地上,身上仍连着脐带,鲜血淋漓。 第62章 花衢柳陌 报仇!报仇! 一个念头宛若心跳,在言信的胸中凶猛搏动。玉玦卫曾与他道,不论瀛洲如何风雨如晦,只要心里有一簇火燃着,便能教人不惧苦寒。 然而言信却晓得,此时他心里燃的火与玉玦卫所说的火有天渊之别,那是能教五内俱焚的仇恨之焰。 一刹间,他如笼中囚兽,捧着妻女尸首,在青玉膏宫前殿里嘶吼、乱撞。四处皆不见玉鸡卫,他便似一个丑角,所做的一切皆是徒然,只会引得那在幕后观玩的老儿发笑。他想冲入后殿,然而有军士拦阻,将他横暴地压倒在地,令他寸步难进。 言信撕心裂肺,滂沱冷雨之下,他抱着两具冰凉尸身,一瘸一拐地自青玉膏宫中走出。只一刹的工夫,他便好似被打折了脊梁,苍老了数十岁。 “玉鸡卫……玉鸡卫!”他咆哮,“我要杀了你这老匹夫!” 然而无人应答他这泣血的吼叫。溟海波澜万丈,日复一日地将在瀛洲累积下的白骨吞湮,他的妻女也将成为其中的寥寥几支,终成海底沉沙。 言信在雨里跪了许久,最终他寻到一艘蓬船,将阿初和女儿放入内,慢慢地用海水洗净她们身上的血污。瀛洲无土,这便是她们的地榇了。天暗下来,他静静坐着,只觉夜幕也似天上盖下的一只巨大棺盖一般,要将他关在里头。阿初死了,他的心也好似随之而去。 言信坐了许久,身上发凉。他缓缓回过神来,想起那撇弃在青玉膏宫里的“阎摩罗王”的首级。那并非楚狂的头颅,是他犹豫再三、从死人堆里翻得的一具尸首的首级。他托伶儿以油彩饰其面孔,打算蒙混过玉鸡卫的耳目。 事到如今,他仍不愿对自己昔日的弟兄下手,可玉鸡卫却不会似他这般心软。他的心愿便是等来瀛洲天晴,往后和阿初白头偕老,静度残生。可到头来,他的心血皆付诸东流。 暗云如障,疾风驱雨,言信丢魂失魄,曳着沉重步子前往凤麟船。 他在凤麟船外双膝软倒,重重叩首,嘶哑地喝道:“小人言信,求见如意卫!” 舱室里传来一个稚嫩却淡冷的声音:“进来。” 言信仿佛身上负着纤绳,佝偻着背入了凤麟船。船里洁净明亮,那戴虎头帽的女孩儿坐在红木椅里,了然地望着他。老妇坐在她身畔,两人似是方才便在闲谈。女孩儿道:“玉鸡卫也是顽性不改,逮去这么多人,又放了大半。你知晓那些被掳去的雷泽营军士而今怎样了么?” 她这话仿佛喃喃自语,并不是专说与言信听的,但见一旁的老妇微笑道:“听说玉鸡卫吩咐左右将那军士们的手脚缚起,捆在太平篮中,缒下水去。若能在海里挣脱束缚的,便任他们生;若挣脱不得的,便只得在海下永世做一块稳船石。” 言信身躯剧颤。 他扑通一声跪下,用力叩首,额上流血:“如意卫大人,小的有事相求!” 然而那女僮却脱口而出:“没门。” 言信愣住了,他还未将所求之事说出口。女僮道,“你是想教老身出马,去对付那老鸡公罢?老身早退隐了,才不愿掺和这事哩。” “但……但我听闻您许久以前也曾与玉鸡卫对垒过!您力挽大屈,箭无虚发,是瀛洲的头面耆宿,只有您能救瀛洲!” “笑话,从前是从前,现今是现今!”女僮突而怒目圆睁,那小小的身躯里仿佛顷刻间爆裂开一串火花似的,吼声如雷。“老身早笃定主意,再不持弓!与玉鸡卫对阵,于老身有何益?” 女孩突而色变,仿佛言信揭开了她的旧疮疤。一时间,她威如山岳,教言信不及喘息,这时他方想起此人不是寻常的学岁之童,而是万人之上的仙山卫。 他还欲开口争辩,可却见如意卫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于是他便知这话已到头了,只得咬牙离去。 天纵骄狂 第53节 然而他毕竟是不死心的,妻女皆遭毒害,若他坐视不管,便是枉做人一世了。言信此时肝肠寸断,神智忽忽,却想得一个法子。 他早就听闻如意卫有一只珐琅盒子,其间藏着神箭“金仆姑”。那是极好的天山金箭,留创不愈,连天符卫也艳羡。玉玦卫在世时,曾笑道:“唯有那匣中之物可杀玉鸡卫!”杀仙山卫这等神将也需良器,何况那匣中兴许还存着什么神兵利器,能断送玉鸡卫的性命。言信走投无路,决定孤注一掷。 他要去盗如意卫的神箭“金仆姑”。 此时言信只觉心中怒火升腾,若有一丝一毫能杀玉鸡卫的可能,皆是断然不可能放过的。他想起那匣子似是以“血饵锁”锁上的,那是天下最难启的锁。此锁以本人之骨所制,用的是“滴骨法”一般的开锁法子,只有血渗入内方能打开,因此只有本人及其宗亲的血可启。因仙山卫之骨得“仙馔”淬炼,甚是强硬,不能轻易折损。即便硬要破坏,只会引发一番大动静,引起如意卫注意。于是言信想了个法子。 翌日细雨绵绵,如意卫到甲板上来抻抻筋骨。因瀛洲淫雨连年,若是只下细雨,瀛洲人也当天晴来看,如意卫便常拣这样的日子外出透透气儿。 然而这天她才在舱室外走得几步,便忽而遭雷殛一般跳起来,大叫一声。 “如意卫大人,怎么了?” 女僮像奓毛猫儿,抱着脚跳起来,指着船板怒骂道:“这里竟有根木刺!” 那木刺穿破软履底,将她刺伤,老妇赶忙替她拔出尖刺,见她泪汪汪的模样,微笑道:“如意卫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博古通今,怎么料不到走路会有木刺扎脚?” 如意卫大叫:“把我当妖怪了么?谁会日日给自己吃饭睡觉走路算卦?何况卜者最忌卜自己!” 她将那沾血木刺撇在一边,气呼呼地便要往船下走。老妇虽劝她养养伤,可如意卫犟劲儿上来了,哪怕是老天下刀下戟,也拦不住她外出闲玩。 待两人走下船后,却有个影子闪出来,蹿至凤麟船上,拾起那根木刺,那人正是言信。 所幸木刺未落水潢,仍可见其上殷红的血珠。他一通四顾,见如意卫确是行远了,便悄悄摸进了凤麟船舱室。 舱室未锁,倒教他吃惊,一入室中,却又见地上正摆着那只大珐琅盒,也不必他费心去寻,言信立时心生疑窦,仿佛这是一只已张设的机阱,正等着他跳入似的。 然而此时毕竟情势紧急,他不知如意卫何时会归返,做贼心虚,慌忙拿那沾血的木刺去就血饵锁。只听“咯吱”一响,匣子启了,里头金光灿灿。 匣中确有金仆姑,每一支箭皆修长明耀,有若白日。 言信看得痴了,方想拿起,却忽见匣中另有一物,是一只小荷囊,其中放一只矾红地小瓶,瓶中似盛着酒液,便是未启盖也馨香扑鼻。他打开来看,只见水液漆黑,突然间脑中灵犀一闪。 这莫非是——“仙馔”? 仙山中无人不晓“仙馔”之名,传闻其由蓬莱仙宫的雍和大仙所手酿,服之可益寿延年,或是大增气力。有些军士得了赏,也不敢将“仙馔”一次服尽,而如意卫约莫也是如此,尚存了些在匣中。 言信捧着那小瓶,心里怦怦直跳。若要对付玉鸡卫,此物比“金仆姑”更起效。 天际突而劈过一道紫电,薄云扯裂,像一道盘踞于空的巨大创伤,雷声隆隆而起,似在促他下决断,仿佛有万万人在天际呼吼: 报仇! 阿初苍白的脸颊好似掠过眼帘,言信浑身颤抖。心如烧红的烙铁,教他腔膛剧痛。 于是他不敢再作耽搁,一仰脖,将那瓶中的黑液一饮而尽。 ———— 言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那日赴往青玉膏宫之后,便无人再见过他的行迹。雷泽营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伶儿乘乱自雷泽营里出来,到过快船上一回,与方惊愚见面。他悄声对方惊愚道:“而今雷泽营大乱,殿下乘机避一避罢。许多人仍想着拿你去玉鸡卫跟前请赏呢!”这时方惊愚才知那日言信故意说晚了交换人质的时辰,且现今言信不知所踪,连其妻女、被俘的兵丁们也大多死绝。听到此事,他顿时心如刀绞。 然而楚狂伤势未愈,他也不可妄自举动。既然玉鸡卫杀伤俘虏,那他此时独去青玉膏宫也是空劳之行,当务之急是寻到藏身之地,再作打算。 伶儿带他们去了熟识的花衢柳陌里。说是巷陌,其实是浮桥,旁边用铁索连着一串画舫轻舟,阑干边倚几个小倌粉唱,波俏可爱。 入了画舫,方惊愚才知里头别有洞天,层层间间莺声燕语,都阖住一个旖旎世界。那画舫名唤“四望”,鸨儿垂云髻,眼波清炯,尚有流风余韵。 因是伶儿熟人的缘故,鸨儿说能暂且收留他们,只是不可闹出动静。方惊愚满口应承,别过快船上的雷泽营军士,在此安顿下来。 可还没过一日,他便有了大麻烦事。原来是楚狂先前在与玉鸡卫对战时又吃了些肉片,此时暗疾尽显。楚狂头痛难捱,大声叫唤,时而病狂丧心,不顾伤口扯裂,从榻上跃起,颠不剌地四处捶打。 方惊愚为拦住他,与他大打出手。但楚狂动作狠戾猛烈,发疯时次次下的是死手。先一日他还是卧病在床、日薄西山的模样,而今却生龙活虎起来。方惊愚顾虑他伤势,放不开手脚,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只得抽出毗婆尸佛,刀作棍使,教他猛吃一记。尔后方惊愚望着满屋狼藉,汗喘不已,却无可奈何。 郑得利给楚狂把了脉,道:“这是大躁之症。楚长工吃的那肉片燥毒甚重,虽能令人伤愈,却也能教人走火入魔。” 方惊愚叹气。这肉片与“仙馔”同源,当初头项和觅鹿村里的舆隶服食毕了,也当即发狂。倒不如讲,楚狂只是这样胡闹,症候已算得轻的了。 “有什么法子能压下么?”他问。 “用大寒之药,寒水石、味连……可瀛洲只有青玉膏山有药草,而今那处有玉鸡卫把着呢。” “那还有其余法子么?” 郑得利叹道:“教他同你动手动脚,也算是泄燥了。”方惊愚摇头,“他身上带伤呢,若是大动干戈,让他伤口开裂了怎么办?” 鸨儿此时来了,也听见了他们的话,笑道:“不错,你们若再动手下去,这船舍可真要不得了!况且动静大了,易教青玉膏宫的兵卒发觉。” 两人沉默不语,脸上难色尽显。此时鸨儿又笑道:“不是还有一个泄燥的法子么?也不必去青玉膏山上采稀药,与前两个法子比倒轻易了。” 方惊愚两眼一亮,忙不迭问道,“是什么?” 鸨儿笑而不语,良久才抬手一点榻上的楚狂。楚狂此时衣衫半解,因害热病,脸上浮一层霞红,其余之处却是苍白薄秀的,教人不禁生出怜爱心思。她说: “同他行房。” 第63章 年少须臾 楚狂只觉自己似在火上煎熬。 因服食那肉片的缘故,他仿佛落入寒热地狱一般,似有剑树刺破身躯,疼痛难耐。至于同方惊愚厮打之事,他却全然不晓。 他躺在榻间,便似睡在砧板上,疼痛如刀般一下下落在身上。于是在这痛楚里,他再度想起往事,然而这一回各时各景皆历历在目,比往时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明。 陡然间,他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的瀛洲,回到了尚与师父相伴的时日。 八年前,瀛洲暴雨逐雷,海弥烟水。 这一日,有身披油绸的两人匆匆穿过浮桥风雨,来到雷泽船前。 彼时玉玦卫方刚亡故,雷泽营中士气低落,随处可见酗酒酩酊的兵丁。拱顶帷幄中酒气浓烈,仿佛一抹火石便能起火似的,那两人入了营,竟也无人去顾,只一个粗眉少年郎自地上爬起,喝道: “站住,你们是何人?” 其中一位高挑个子解了风帽,露出一张覆着银面的脸,嗓音温文雅正:“失礼了,我们是自蓬莱来的,是玉玦卫的故识。敢问她而今在何处?” 那粗眉少年一颤,低头道:“她……她故世了。” 风雨萧瑟,船中盈满潮凉。银面人愕然,“故世了?”半晌,他问少年道,“你是何人?” “我叫言信,是玉玦卫大人的部属。如今雷泽营军心涣散,怕是撑不得几日了,大伙儿都在各谋出路,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银面人听了,蹙眉沉吟半晌,低头与身旁那人接耳片刻。于是他身畔那人忽上前一步,冰冷而嚣狂地道: “雷泽营的人皆是断了根的孬种么?看来玉玦卫那婆娘也是活该,有这群裂枣歪瓜在,任谁都要被玉鸡卫斩骨断筋,切作臊子,随意料理。” 这人声音清泠泠如流水,听着年岁尚弱,个头又比那戴银面的青年低矮,看来是个少年郎了。众兵丁本是心若死灰,正在借酒消愁的,唾骂他们倒不打紧,可若牵扯到玉玦卫,他们便老大不爱听了。只见几个醉汉当即跳起,有人破口大骂道:“哪个驴入屁股的小儿,敢同老子说这话!” 有一醉汉上前,照那身披油绸的少年郎面门挥出一拳。那少年不忙不乱,只一偏头,闪过了那拳。拳风刮落他的雨帽,于是一张净白面庞露了出来。 非但是那醉汉,雷泽营里的众人忽而僵冻了似的,一个个抬头抻颈,对那少年怔神。那庞儿素白颖秀,似遭牛乳洗过一般,一双眼清冷如霜,其中一只是赤红若血的重瞳,戾气盈天。那少年在这龌龊肮脏的船上极不搭调,仿佛一团雪落入煤灰里似的。 少年冷笑:“我说得难道不对么?瞧你们守备松散,若我是玉鸡卫,今日只消走进营中轻轻几弹指,便能教雷泽营覆灭。玉玦卫能教得你们这群孬种出来,想必其人也是个大孬种了!” 兵丁们果真怒不可遏,觌面辱没玉玦卫,便似揭了他们逆鳞一般,怒吼声此起彼伏:“教训这贼脑瓜壳儿!”“哪来的野小子,打折他两腿,教他来含老子的鸡公!” 银面人微笑,悄声与那少年道:“这激将法果真是妙。” 少年回瞪他:“师父,这引火烧身的活儿,往后还是你来干的好。” 雷泽营军士们怒不可遏,纷纷操戈执剑,围将过来,往那少年身上招呼家伙,然而那少年仿佛浑身生了眼一般,身形鬼魅,教兵丁们招招落空。他后撤几步,略一扬手,袖里便蹿出几道电抹般的黑影,原来是藏有臂弩,镞头圆钝,打在人身上却极痛。几道尖削啸声过后,军士们乌七八糟地横倒,雷泽营里哀声一片。 言信看得神飞天外,怔怔地叫道:“你、你们究竟是何人?” 那少年收了袖弩,说:“是你们的爷爷。” 银面人道:“我是你们爷爷的师父。”军士们皆凸着一对怒火中烧的蛙眼看他们,银面人才笑着指那少年道,“方才已说过,咱们是玉玦卫的故识,因在蓬莱遭谰言诬陷,无处立锥,便欲来投奔她麾下。他是我的弟子,名叫楚狂。” 既是要寄人篱下,按理讲是要低人一头的,可这小子竟一来便给他们使了个下马威,雷泽营将士们义愤填膺。有不服欲上的,却尽皆被那叫楚狂的少年打得屁滚尿流,节节败退。楚狂虽不擅拳脚,可近身发弩、撤远了即引弓,动作皆干脆爽利,发箭从不失准头,兼之他是个十足的湫隘猾头,下手也不顾正大光明,雷泽营里竟无人能奈何他。于是他与那银面人大摇大摆地搬了铺盖,住入了营中。 夜里围坐在竹笼火边时,军士们一个个怒眉睁目,摔杯掷碗,“那含鸟猢狲!年方十五,嘴头子竟这番尖辣,将咱们都瞧看不起!”有人恼道,“瞧那厮的白生生模样儿,就当在南院里作个卖屁股小唱儿,待老子赢了他,便日日入他个爽!” “既是玉玦卫大人的部属,又怎能教她的名头蒙羞?弟兄们,明日皆拿出看家本领,将他打个连滚带爬!” 船中吼声如狼似虎,仅隔一层薄板壁的舱楼里,楚狂与银面人正在吃酒。 楚狂放下瓷杯,道:“师父,都怪你,又有人惦记上我屁股了。” 银面人笑道:“怕什么!你连饿狼都斗得过,还惧人么?” 少年神色无虞,低头吃一口酒:“若这样能教他们长点志气,不愧对玉玦卫,我扮这黑脸也算是值当了。” 于是翌日午时,雷泽营众军丁果真寻上门来,脚步砰訇,气势汹涌。银面人与楚狂恰在船外的一处支起棚子,将用雨水养蓄的鲤鱼捞起,生火烹蒸。将鱼切开口子,往里头填入肥羝肉、几粒清香扑鼻的莲子,佐以菽酱一勺、冬葱两颗、姜根一片,便得一道鲜香酿鱼。楚狂馋涎大动,一面剥莲子,一面猴急地在蒸笼前踱来踱去。 半炷香后,银面人揭开笼盖,即有一股腾腾热气飘来,他深吸一口气,笑道:“有些‘龙女一斛珠’的意思了。”这是传闻里九州的一道名菜,鱼中放莲子,咸鲜味美,然而毕竟是个传说,两人皆没吃过,只得按自己法子来做。雷泽营军士们见了这一幕,皆食指大动,然而毕竟记得自己前来是为何事,当即大声怒吼道: “两只竖獠,还有心思吃鱼?看爷爷们不把你们打个屎滚尿流,捉去喂鱼!” 楚狂正在一旁埋头剥莲蓬,闻言抬手一扬,指间里蹿出几道黑影,敲倒一众兵丁。众军士头角肿痛,狼狈爬起,却见他抛的不是莲子,而是铁蒺藜。楚狂飞箭、核子钉连发,疾风骤雨一般,教他们寸步难行。楚狂桀桀狂笑:“我暗器本事不在行,可还未引弓,就将你们杀个落花流水了。回去再练几年罢!别羞辱了玉玦卫的名声!” 于是雷泽营军士们脚步乱刮,夹尾而逃,然而逃回营中,彼此一讲那新来的小子的事迹,一个个心头火燎,义愤填膺。有人大骂:“他娘的,老子不信练上十年,还不能教这小猢狲跪地而爬!” 夜深人闲时,兵丁们从地柜里爬出,摸到艉楼上。趴在门外,从板隙里偷觑楚狂。楚狂总是不睡,垂眼凝神调弄着木筋角胶,眸光寂然地制着弓,脸庞净秀,似以鸾飘凤泊的笔画勾就。兵丁们一面对他恨得牙痒,一面又禁不住嘀咕:“这小子究竟是何来头?” 他们觑得楚狂夜夜在舱房里制弓,砸牛筋,煮鱼鳔胶。然而待弓制成,楚狂每每试拉,却总会教弓弦绷断。楚狂纳闷,将那弓翻来覆去地看,嘀咕道:“奇了,是胶未干透,竹材太次,还是我砍斫弓干时未循纹理?” 军丁们看得瞠目结舌,方知这厮与他们对阵,皆未出全力。一时间人人心里针扎样的难耐,纷纷散去船下操练去了,个个发愤忘食,不愿再在楚狂面前当熊包。 待军丁们散去后,坐在角落里的银面人才笑道:“这激将计策,会不会太过了些?” 楚狂道:“我方才说的话倒不是演的。师父,我是真觉困惑,为何我贴的弓皆会被拉断?” 银面人道:“是你气力太大了。先前为救你性命,我下了一剂狠药,吃了那药后,你的膂力便长了不少。” “是那漆黑古怪的肉片么?” “不错,那便是‘仙馔’未炼得时的模样。因炼制‘仙馔’常需十数年功夫,且只有仙宫有法子炼成,我便只得凑合着用这药了。服食此物,确是后患无穷。”银面人道,“楚狂,你会怨我么?” 楚狂摇头,“师父是我救命恩人,我怎会怨?”他放下弓,道,“但我有一事不解,师父为何要将我送进这里历练?” “雷泽营军士根底不劣,要对付玉鸡卫,需集众人之力,你往后也有要倚仗他们的时候。”银面人微微眯眼,“尤是在你将那人带出蓬莱天关、再至此地之时。” 师父的话总是十分难解。楚狂也不愿多想,免得头痛,他只是淡淡道:“现下他们便似散箭,若不张布射鹄,鬼知道会射到哪儿去?只有树起我这靶子,他们才会拼力操练。” 说着,他放下弓,走出舱室之外,跃上阑干,向楼下兵丁喝道: “忤窝子们!” 兵丁们抬首,见是他在发话,纷纷眼里喷火。楚狂扬眉笑道:“咱们五日后分个胜负,谁能赢过我的,我给他吹箫。” 天纵骄狂 第54节 他做个手势,眼里带着钩子似的,春光骀荡,无限旖旎。兵丁们面面相觑,心里莫名地火燥。这小子虽教人嫌厌,可一颦一笑皆勾魂夺魄得紧!静默良久,忽有人喘着粗气道:“他娘的!看老子到时教他在被底哭爹叫娘!” 楚狂回到舱室中,只听外面吼声如雷,号子如敲钟一般响。银面人笑道:“这回又是什么撩拨计策?听来是在火上浇了许多油了。但你最嫌别人碰你的罢?五日后真能赢么?” 楚狂道:“师父说的什么话?”他从怀里取出一管筚篥,这是他用竹木苇管削制而成的。他微微一笑,“我真只是吹箫,若谁赢了,便吹一曲赏予他听听。” “这叫管子。” “横吹笛子竖吹箫,这管与箫大体是同的,我略一琢磨,便会吹了,且吹得大体不赖。师父要听听么?” 银面人见他笑容可掬,忽觉这徒弟真是愈发地深不可测了,初时还蔫巴闷瓢着,不会讲话,而今却似愈长愈歪了。他笑道:“真是个坏小子!”楚狂撇嘴道,“我这叫备美人局。” 银面人哑然失笑,片晌后道:“美人?你么?” 楚狂微笑,果真翩然如画,双眉濛笼水墨一般,下缀一对晨星样的明眸,然而其中烁动着狡黠。他甚有自知之明地道: “那自然是了。师父,我若不好看,这世上也便没人好看了。” 第64章 七星连珠 五日后,雷泽营军士果真被楚狂杀了个片甲不存。 且不论其没石饮羽的精湛武艺,楚狂一但同人接锋,便会凶相毕露,掀起一阵血风肉雨,这不要命的劲头十足吓人。军士们不禁嘀咕,这厮真是块做选锋的材料,比起引弓,更擅斩将搴旗。 这一日雷泽船中军吏七歪八倒,粗喘不已。人人仰望着立于船板中央的那少年郎,眼红如烧。 楚狂和他们交手,只觉似火攻纸子铺,轻易获胜,好生无趣。他收回臂上弩机,望着一地败将,讥道:“原来雷泽营上下皆是阉竖,胆子同家伙一块被阉了。看来便是我想品箫,也寻不到一根来品。” 他走到横倒的一人跟前,抬腿就往那人裆下踹。一道凄厉痛嚎响起,一个兵丁捂着裆跳起来。楚狂道:“这不是还能动么?站起来,继续和我打啊。” 他也绝不算得毫发无损,身披几创,血遗袍衫,然而却全不将此放在心上。军士们看得胆寒,不少人偷偷顺着地角往外爬,从船中溜走了。 楚狂见他们不起身,便返身回艉楼里,简单包扎后又下了楼。这回他兀自去船外担了一桶溟海水,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将水向着雷泽营军士们兜头淋下。被冰冷海水一浇,有军士跳起来,大喊道:“你作甚?” “洗地啊,闹了一场,这地儿已脏得不像话了。” “既是洗地,为何要将水往咱们身上泼?” 楚狂道:“这里哪儿有人?分明只有些地上的秽尘。” 军士们怒不可遏,可明知这厮是在转弯抹角地骂人,却拙口结舌,无从驳斥。他们身为兵丁,却败给了一个束发少年,颜面何存?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愈发刻苦,操练枪矛阵法,连闲时也在习练角抵,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言信见了此情此景,不禁叹道: “雷泽营又活了!” 这叫言信的少年是兵丁里练得最辛勤的一位,夜以继日,孳孳不息,兼他曾是玉玦卫的亲信,年纪虽小,人却机灵,玉玦卫曾交办他许多大事,他皆一一办得利索漂亮,甚得人心,于是不知觉间,他被推举为雷泽营头首。话虽如此,他却不愿看到众人与楚狂争斗。他与大伙儿说过几回楚狂是别有用意,可这话却总被人嗤之以鼻。 对楚狂的忿恨似已成雷泽营军士的共识。略得闲时,众人便去觅他踪迹。楚狂爱到船庐边闲晃,水上飞的红喉水鸟、青庄鸟儿见了他,皆不安地鸣噪。原来是楚狂掌一手百步穿柳的射技,觑中哪只水鸟,当夜便拔什么鸟毛,将什么鸟肉串了铁签烤火。 众兵丁见他优哉游哉地烤鸟,都恨得磨牙。有人嘀咕道:“这厮究竟师出何门,竟学得一手好身法、箭法?” 于是众人想起那神秘莫测的银面人来了。楚狂得其指拨,未及冠便有如此能耐,那银面人又是何方神圣? 怀着这疑问,兵丁们时时去寻楚狂切磋,刻意在交手时刺探他,拿一副热昵神色问他道:“阿楚,你是哪里人?” 见兵丁们如此亲热,楚狂神色古怪,飞一脚踹倒他们,道:“我是哪里人,关你们什么事?” “您不是咱们爷爷么,孙子们欲认祖归宗,回家祠里拜拜呐!” 楚狂大倒胃口,心知他们是阴着肚子憋王八,欲查探自己来头了。他拨动蝴蝶片,双筒弩机里飞出数道银光,将兵丁们打落在地,道:“我是个疯子,自己都不晓得来处,又如何告诉你们?” 军士们刺探无果,只得打道回府,只是自那以后,对于楚狂及其师父来头的流言嚣杂,甚而有人道他们是青玉膏宫中来的细作,总有一日要反身咬他们一口。 楚狂对此漠然处之,因他手上总有忙不完的事儿,且他额角时时发痛,甚而不时厥倒,一睁眼又是几日后。师父与他说,这是服食那肉片留下的暗疾。 师父还与他道,带他来瀛洲不止是为历练,还是为了取得传闻里的“金仆姑”。这又是一个九州的传说,说是这金仆姑是乘邱之役时鲁庄公所得的好箭,不必善射而准,且那箭由天山金所造,留创难愈。师父道:“这世上最好的弓便是后羿射日用的彤弓,名唤‘繁弱’,而最好的箭便是‘金仆姑’了。若得此箭,再让如意卫点拨射艺,说不准你真能杀得玉鸡卫。” 楚狂垂眸,他正在用牛筋捆固箭矢,闻言忽而紧握住镞头,鲜血自他指缝间淌下。他问:“那要如何才能得到此箭?” “去求如意卫罢。”师父仔细地想了想,“要不,我去同她磕个头?” “师父连如意卫也识得么?您曾说自己与玉玦卫也有往来。说到底,师父您究竟是何人?” 银面人道:“我不是予了你一只玉扳指么?上头写着我名姓。”楚狂自怀中摸出扳指,其上篆着几个难懂的古文字,扳指中央刻着鸿鹄纹。银面人说,“你瞧这扳指,左面刻的是我的名号,右面刻的是我的名姓,你若能读懂,便晓得我是谁了。” 楚狂道:“连名号都有,看来师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了。只可惜我是白丁,虽寻了几人替我看,但因是古文字的缘故,也无人看出上头刻着什么。” 师父只是神秘地笑:“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那如意卫又在何处?我擒着师父去寻她,要师父给她磕头,她便能给我‘金仆姑’了罢?” 银面人讪讪一笑,心道:“这小子真不尊师重道。”脸上却仍微笑,“不去寻她也不打紧,因为再过几日,她便会自个寻上门来了。” 果不其然,翌日忽有一人闯入雷泽船,放声叫唤: “那两个蓬莱来的贼配军在何处?老身来会会他们!” 来的是个学岁的女娃娃,着一身云雷纹锦半袖小衣,趾高气扬的模样。银面人和楚狂听见声音,从艉楼上下来,楚狂指着那女僮,对银面人道: “师父,你的奸生子来寻你了。” 银面人哭笑不得,敲他脑壳:“胡说,我都未结缡,哪来的孩儿?”楚狂一本正经道:“所以说这人是奸生子。” 那女娃娃听到他俩调侃,怒不可遏,跺脚道:“老身可是大名鼎鼎的如意卫!你这小腌臜东西,对老身放敬重些!”她泼闹过一遭,见那银面人笑吟吟地站在一旁,清咳一声,瞪他道,“死脑瓜骨,你怎么回来了?” 银面人道,“奉陛下之命,回蓬莱一趟。” 如意卫道:“陛下为何仍在归墟?”银面人说:“他有要做的事。”女僮又将目光移向楚狂,问银面人道,“既是要回蓬莱,为何现今仍在瀛洲,还携家带口的?死脑瓜骨,我看他才是你的奸生子罢?” 银面人说:“如意卫,你自个算一卦不就何事都晓得了?何必问东问西的。” 女僮跳脚:“你把我想成老妖怪了么?都说了又不是事事都能算的!” 楚狂和雷泽营众军士看得惊奇。且不论这银面人是不是真夤缘攀附上了各仙山卫,这女娃娃是否真是如意卫,还待人查榷。那女僮似读懂了众人眼里的疑虑,撇嘴道,“你们不信我?立个箭垛来,我教你们开开眼。” 于是军丁们半信半疑,真在船中树起了箭垛。女僮从背上抽出一张紫杉木镶金弓,架起生鈊箭,弓弦一拨,众人未见箭影,却先被一阵狂猛气浪掀倒。再一张眼时,却见那箭垛上空空荡荡,并无一箭。 有军士哈哈大笑:“这女娃娃瞎吹!箭不着射堋,手法分明是孬到了家!” 女僮却道,“你们再瞪大狗眼,仔细瞧瞧。” 有人上去看那箭垛,却见其上有一透光孔洞,正在靶子中央,再搬开箭垛,只见船板上亦有一孔,原来是方才她一箭刺破靶子,脱出船外。众人登时被这神力与迅捷惊得瞪目结舌,于是无人再敢疑她不是如意卫。 女僮走回银面人身边,继续与他讲话。银面人笑道:“想不到今日能见如意卫引弓,真是铁树开花了,与往时一般的神乎其技。” 如意卫哼了一声,然而脸上有些扑红,得了银面人赞誉,她似也十分高兴。“瞎三话四。我听说你在寻我,是又想拿何事来麻缠我?” 银面人乘机将楚狂推至身前,道:“这是我收容的弟子,名叫楚狂,学箭是极有天赋的,想托你指点一二。” 女僮打量着楚狂,脸上忽而显出惑色。她在楚狂身边兜圈子,将楚狂看得浑不自在。最后她问银面人:“他?是你徒弟?”银面人含笑点头。 如意卫又绕回楚狂身前,沉思片刻,忽而坏笑道,“为何要老身来教?你自个不是便能教么?”银面人搪塞道:“我这半桶水哪里比得上箭出如神的如意卫?”女僮又撅起了嘴,似对他这话很是不满。 说话间,船外忽而喧声震天,有斥候奔入船内,慌张喝道:“不好!青玉膏宫兵卒攻来了!” 雷泽营里顿时沸作一片,士卒们纷纷持刀提剑,慌忙出船去应战。此事时有发生,只是先前玉玦卫辞世,众人意冷心灰,防守居多,若碰见青玉膏宫军士,也多退避,现下经楚狂一激,倒寻回了生气。在言信整饬之后,士卒们行伍齐整,气势高涨。 在军士们的杂沓脚步声中,女僮忽一拍掌,对银面人道:“这样罢,要老身收这小子作徒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一回弓给这小子看看,好教他晓得你是个大骗棍。分明怀一身好功夫,却还恬不知耻地藏掖着不传!” 银面人张口结舌,却被如意卫踹了一脚,“答不答应?你若不应承,也休想教这小子从我这儿学到一星半点技艺。” 沉默片时,银面人接过了如意卫递来的大屈弓,苦笑道:“成,就当是为了他,我便使一回弓罢。只是若失了准头,你也莫笑话我。” 几人从爵室户牅爬出去,攀到船楼顶。如意卫对楚狂道:“臭小子,瞧好他的手法。谁说我挽弓是铁树开花了?能见他射箭,才是胜似长星落地呢!” 楚狂不解道:“师父很厉害么?” 女僮撇嘴道:“他的武艺天上少,地下无,是老身比不得其十一的厉害。” 正说话间,几人遥遥听得一阵喧天喊杀声。只见灰云翻卷,阴风大作,海天晦暗无光。熕船在海中相接,冲撞声震耳欲聋。青玉膏宫的船首站着一位着彩绘犀皮甲的昂藏大汉,手持长锏,四下笞打,勇武无双,所过之处血花四溅。在他面前,无人不哀怜讨饶,然而下一刻便被铁锏打得血肉横飞。 如意卫指着那人道:“那便是青玉膏宫中的力将,害了不少雷泽营兵丁性命。若今日能取他首级,往后你们对付玉鸡卫便少了个麻烦。” 楚狂眯眼一望,“太远了,在这里是射不中的。” “旁人射不中,但你师父可以。”如意卫道,“你师父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 灰暗的天宇下,银面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分开两足,含胸推弓。 非但是楚狂,雷泽船上的军士们忽似有所感,纷纷仰头望向楼船顶。于是他们望见灰暗天宇下,有一人着皂缎紧身,抬肘勾弦,身躯线条流利,蓄满力量,那已不似是人,而是一只行将啄刺的鹰鹯。众人仰望着他,怔怔痴痴,如候待神佛显灵的信者。 风师咆哮,骇浪张天,突然间,一道霹雳刺破海面! 那是泛着银光的箭镞,犹如贯日白虹,教天地为之一亮。 楚狂的心忽而狂震了一下,那惊弦声教他腔膛剧震,耳鼓咚咚地跳,疼痛难忍。他望见白虹擦过那青玉膏宫悍将的身侧。 师父低叹一声,又摆起平素的那副笑靥,“所以我早说了,我准头不行,射艺不精。” 虽未射中人,然而下一刻,青玉膏宫熕船的巨桅折断,摧枯拉朽般的巨响里,断桅落下,将那大将砸在底下。风浪里,熕船失了平衡,竟侧翻在海中。青玉膏宫军士们的哭喊声连作一片,有人发觉那桅杆断处似被人钻下了七只孔洞,方才落在船上的不是一箭,而是七箭。 楚狂看得惊心骇胆,半晌无言。如意卫与他道:“这是你师父的绝技‘七星连珠’,将速射练到了极致,看似只发一箭,实发七箭。这便是我所不掌的一项本事了。” 楚狂听着如意卫的话,昏昏噩噩,仿佛万口洪钟同时在头上敲响似的。再一望师父,只见他迎风而立,一身皂色短帔飞扬,银面下眼瞳凌厉如刀。他愣怔地问女僮道: “师父他……究竟是何人?” 如意卫道:“他有个别号。昌意帝登极后,而今仙山间黑多白少,冤曲甚多,不少黎甿自戕而死,说是既然五山后王作不得决断,不如要阴司来作裁决,方可证得自身清白。” 她望向那银面人,喃喃道。“而他便是那可作清白裁决之人,不论是王公贵人、还是闹海蛟龙,他皆能手到擒来,利落杀之。他只效忠先帝一人,除此之外无人不可杀,时到今日他确也取了不少恶煞凶神的性命。” 腥风吹海,殷雷谹谹,银面人收了弓,向两人走来。大浪撞在舱壁上,在他身后碎成千点万点,如百川喷雪,而他风姿凛然,好似阿须罗。 “所以黎烝如此称呼他——” 如意卫深深望着他,最后道。 “阴司天子,阎摩罗王。” 第65章 旧事堪嗟 如意卫答应了收容楚狂作弟子,并将他带回凤麟船里,传他射艺。 银面人也手脚麻利地将铺盖卷来凤麟船上了,如意卫见了,恼叫道:“死脑瓜骨,真会占便宜!”然而神色却是欢欣的。每每见着银面人,如意卫总炒辣椒似的叽里咕噜地唾骂他,但总偷偷觑他,眼光里春风骀荡。 天纵骄狂 第55节 楚狂看不下去了,与她说:“如意卫,你是想做我师娘么?” “呸,虫狗小子,净会打嘴巴官司!”女僮立时一蹦三尺高,赏他脑壳一个爆栗。 然而楚狂却看出如意卫是真心喜欢师父,平日里说话三句里两句同师父挂边。然而他却困惑,服食“仙馔”可祛病延年,那女僮既自称老身,想必已是白首之岁了,居然也似怀春少女般动情么?还有一事教他想不通,白帝与仙山卫大多是近百年前的人物,这便是说,师父也与如意卫大抵年岁相仿。但瞧他们外貌,一个赛一个的年青,楚狂暗自腹诽他们:老妖怪! 如意卫对楚狂倒十分尽责,教他如何主皮贯革,行三耦之射。楚狂夙夜匪懈,进步神速。如意卫与他道:“老身想起几十年前曾与玉鸡卫算过一卦,卜得他逢金大凶。想来这镞头同刀剑也算金性,指不定他往后会遭兵戈攒身而死。你若好好习箭,那手刃玉鸡卫之人说不定真是你!” 楚狂摩拭镞头的手一顿,道:“借您吉言。” 得暇时他与如意卫闲谈,问她道:“我听师父说,您擅蓍蔡。您能为我和师父卜一卦么?看看咱们往后当在瀛洲如何自处。” 女僮却摇头,“我占不出你和你师父的卦,也不知其中缘由。” “还有占不出的说法么?” “是,你俩的卦乱得厉害,一日一变。” 楚狂说:“占不出便罢了,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又问了些师父的事,然而如意卫皆闭口不言,被问得烦了,便叫道:“这不是小孩儿应知的事!”看来师父身上谜团甚多,他从如意卫的口里探听不到什么。 于是楚狂便去寻银面人,想捉他破绽,然而银面人无懈可击,轻易便将此事揭过,还反问他:“‘青春须早为’,如意卫既同意教你,你不惜时,反来问三问四作甚?”于是楚狂只得灰溜溜地走开。 大抵是吃了那肉片的缘故,楚狂只觉自己的气力常如脱缰野马,甚难驾驭,时时弄断弓弦、弓干,于是他白日习练,子夜时削竹制弓。然而瀛洲无土,竹木甚贵,他常苦于取材。 一日,银面人来寻他,只见他拿苇杆作矢,坐在舱室里冥思。银面人问他所苦何事,楚狂一五一十地讲了。银面人说:“既无竹木,便用其余弓材罢。” “除了竹木,还能有甚材料?”楚狂撇嘴,在地上打滚,“师父,你带我来的这地儿寸草不生,还不如姑射山的好!” 他泼蛮耍赖,于银面人却全不管用。银面人道:“那就用骨来制弓罢。” “用骨?” “我同你讲讲其余地方的故事罢。九州有一书名《楚辞》,其中道:‘魂乎无北,北有寒山……天白皓皓,寒凝凝只。’写的是一片极北的地方,那里冰封大地,不见草木,人皆食生肉。寒山人猎海蛮狮,并以其骨制弓,其皮揉弦。瀛洲既无竹木,你不如仿效其法,去猎大鱼,以须作弓。” 楚狂道:“这听起来倒比去青玉膏山上伐竹难。”银面人哈哈一笑,拍他脑袋。 也不知为何,这一拍却似是启了闸门,剧痛忽如洪水涌出。楚狂脸色忽而煞白,短促地叫了一声,抱头跌倒在地。银面人忙不迭去扶他,叫道,“楚狂,怎地了?” 但楚狂的神志渐如云遮雾罩,慢慢的,天海、眼前,什么也望不清了。 楚狂再度睁眼时,却是翌日清晨。他坐起来,却见身上盖着师父的皂色短帔。师父走进舱来,笑道:“你昨儿厥倒,吓了我一跳!现今好些了么?”楚狂闷闷地点头,“好些了。可是师父,我这头痛是怎么回事,何时能解?” “一时解不得。你服食的那肉片虽有几近起死回生之效,可暗疾也甚重,若真要解,恐怕是许久之后了。”师父微笑,“等你到归墟之后。” 归墟?那里是有什么灵丹妙药,可解这痛楚么?楚狂忍着锯子样的头痛,龇牙咧嘴。师父又道:“你再休歇一会儿,今日我向如意卫告假了,等你好了,我带你转转瀛洲。咱们匆匆而来,你又总闷在船上习箭,连这地什么模样也不曾晓得。” 半日之后,两人穿上袯襫油鞋,走上浮桥,看沿途的一路密户曲门。细雨如丝,旭日方升,天幕里现出一抹青蛤壳紫。背街陋巷里睡着许多“走肉”,在濛濛雨雾里打抖。 楚狂见了他们,眼里流露出怜悯。银面人叹道:“瀛洲而今由玉鸡卫总摄,此人本就骄矜喜功,性子残暴,先帝不在后,他便在此地为非作歹。他好以人做傢俱,什么人骨椅儿、桌儿便有上百套摆在青玉膏宫里,听闻他在蓬莱里家宅的基垒里都填有活人。” 楚狂暗暗攥紧了拳,掌心创口又渗出血来。 这时他们忽听得一道马嘶声。楚狂困惑,瀛洲竟有马么?只见几匹黄毛马自浮桥一头奔来,因这浮桥通到青玉膏宫的关系,倒十分敞阔,足以奔马。 马奔近了,楚狂却发觉浮桥上曳着一道古怪的虹彩,红的、白的、黄的颜色混作一块,葵花镫上缚着一支大笔,笔尖所经之处墨意淋漓。 然而再一细看,那不是大笔,而是倒吊着的舆隶的尸首。因在马上被拖行良久,头壳迸裂,血、脑浆流淌而出。 楚狂忽而一阵反胃。银面人神色冷肃:“鞍桥上有鸡纹,果真是玉鸡卫的手笔。” “他为何要这样做!”楚狂切齿道。 “你不也曾被他囚絷过,莫非不晓得么?这些大抵是不听从玉鸡卫之令的舆隶,被他责罚。玉鸡卫自视甚高,仙山万事于他看来皆如尘蚁。杀一人还是杀万人,于他而言皆一样。他随心所欲,是这瀛洲的暴君。” 楚狂立在冷雨里,想起曾在玉鸡卫帐中受过的非人虐打,身形微微颤抖,片时后,他仰首对银面人道:“师父,我自如意卫那儿听来了你过往的名号。在瀛洲的这时日里,我也想似你一般,做那吊民伐罪的‘阎摩罗王’。” 银面人并不感意外,拍他的肩,“你既有此志,若想要这名头,便尽管拿去。有甚想学的,我也会倾囊以授。” 于是自那日以后,一个传闻忽在瀛洲间流传开来。 有爱好残虐舆隶的世家公子哥儿突而失踪,再度出现时,人们自茅圈里发现了他乌蝇乱飞的尸体,而头颅被齐整摆在鞠球堆中。过不几日,又有人发现素来横行害命的水匪被吊在太平篮中,身子被鱼啃去大半。鱼肉乡里的显贵、子钱家和喇唬纷纷遭害,轻则残,重则死。每每事发,尸首边皆能寻到一支箭,上刻赤箭花。似有一个影子在瀛洲众神出鬼没,按强助弱。黎苗口口相传,赤箭花乃阎王之征,这桩桩件件的案子是由阎王做下。瀛洲虽无天子可主持公道,但有阴府的阎摩罗王帮他们裁断,在阎王面前,善恶分明,人人平允。若遇横不讲理之事,向北面叩首顿首,呼其名号,便能求得阎摩罗王现身,惩恶扬善。 更有人道,那阎王有一只赤红如血的妖瞳。玉玦卫的标下与青玉膏宫兵士接锋,深陷险境之时,曾得几次“阎摩罗王”出手相援。传闻他眼力穿天,每一箭皆不落空。 雷泽营军士自然也听到了这传闻。在船里撞见楚狂时,眼见他那乱发下时而露出的重瞳,不禁张口结舌,不知何时起不再叫他“贼配军”,而是讪讪叫一声:“阿楚。” 楚狂也总是平淡地应一声,回到艉楼里用手袱子擦去弓干灰尘。 几枚育遗鸟羽箭放在他身边,箭筈上刻着艳红的赤箭花。 ———— 岁月如电抹,光阴如箭流,不知觉间已过数年,言信如抽穗稻子一般,渐而拔高长开,雷泽营行伍被其整饬得铁律分明,同青玉膏宫也有了一战之力,而楚狂也慢慢得了他们接纳。 数年的时日里,他箭艺进展,常佻身飞镞,数度自黄泉边救下雷泽营兵丁。兵丁们而今见了他,已会热情招呼他吃酒,虽讲一二句荤话,倒也只将他看作弟兄。“阎摩罗王”的传闻早播撒开去,如一个鬼魅的影子踞在青玉膏宫军士的心头。 这时雷泽营与青玉膏宫两处的战衅起得愈发频仍了,两边皆有预感,往后将会爆发一场山崩海啸似的冲突。同时一个可怖的流言似长了翅膀,在军吏间飞传。 那便是——瀛洲之主玉鸡卫要对他们大行围剿了。 玉鸡卫也并非时时在瀛洲,时而受命于昌意帝,于地肺山驻扎,或伴于天子身畔,尽卫守职分。过去的数年,因他常在蓬莱,便无暇去顾瀛洲琐务,然而现今他终于有闲心要对雷泽营下手了。 似有乌云罩在雷泽营兵丁们的头顶。在战火将燃的前几日,他们围坐火边,一杯接一杯地吃酒,闷声不响。 “连玉玦卫也亡故了……”不知是谁轻叹一声,于是顷刻间,众人更发蔫头耷脑,谁都知晓与玉鸡卫对垒,十之八九是有去无回。 有人道:“不打紧的,还有言信在呢。” “可若言信也身故,还有谁能支持起雷泽营?”另一人问。人人面面相觑,面带愁云。 坐在火边的楚狂忽而开口:“还有我。还有你们。” 火光映亮他妖异的重瞳,众人怔怔半晌,心里悬着的石头忽而落地了。有人突而举杯道,“不错,还有我们!玉鸡卫算个狗屁,一个靠吃‘仙馔’得势的老贼!死一个人,弟兄们便顶上十个!玉鸡卫能杀咱们,可咱们不会死,还会留在活下来的兄弟心中!” 一时间,众人掷杯呼好,采声不绝,再无惘然不安。火光明灭里,如意卫走到楚狂身畔坐下,与他笑道:“小猢狲说得好!这回接锋,我也会出手帮援。” “您不是不问世事的么,怎想到要帮咱们?”楚狂问,“莫非是为了师父?”如意卫脸红了一刹,又气闷闷道,“呸!是咱们本就看不惯玉鸡卫所为!” “你们都是仙山卫,莫非要同班相残么?” “玉鸡卫背叛了先帝,将瀛洲独据。”女僮忽而长叹息,“他本就应受讨伐。” 两人不再讲话,只是有一杯没一杯地吃酒。楚狂早早歇下,因他那头痛之症近来频频发作,每一回都锯心锯骨似的难受。 往后的几日,他忍着头痛,上了战场。金鼓大响,雷泽营与青玉膏宫的烽烟正式燃起,千料大船劈波斩浪,飞石宛若蝗群,密匝匝儿砸开海面。炮声如雷贯耳,海沸铺天盖地。瀛洲犹如发狂的猛兽,万余条以铁索串起的浮船上,没一处静宁。 水战以弓弩为先,雷泽营军士操弄拍竿床弩,楚狂在女墙边发箭,从无虚发。如意卫也在他身边引弓,每一拨弦便似大浪鸣溅,威势逼人。然而不知自何时起,战势陷入危急。楚狂发觉选锋在后撤,前头火光冲天,战号声中杂着悲鸣。 “玉鸡卫来了!”有军士狼狈不堪地奔回雷泽船中,然而下一刻便被铅弹打破脑袋。一艘铳船遥遥驶来,五百斤的发熕在其中隆隆喷吐着石丸,帆上绣着鸡纹,是玉鸡卫的熕船。 那船火力甚重,雷泽船不可近前。言信吩咐道:“咱们正面发红衣铜炮,牵住他们。同时发快舟数条,绕到后路上船去杀他们头首!” 楚狂离开女墙,对言信道:“让我去。” “楚兄弟,你也要去?你可是弓手!” “弓手又如何?我也随师父学了些护身功夫,往时还将你标下打得屁滚尿流呢。” 言信拗不过他,便只得让他前去。如意卫说:“放心去罢,老身在这儿掩护你。打不过就跑。待诱得蛇出洞,由老身在这儿结果他!” “您若是能跟我前去,那便再好不过了。”楚狂说,然而如意卫脸上却忽一红,道,“老身只擅卜筮和引弓,若正面和玉鸡卫接锋,凭这小身板却是打不过的,反倒添乱,在此支援你们便好。” 楚狂乘上轻舟,将弓抱在怀里,他忽而想到自开战以来自己便没见过师父的身影。师父是在何处呢? 此时的熕船爵室之中,烛焰飘摇。 一位老者坐在黑暗里,阖目沉思。他披一件金紵丝衣,上绣五彩雉纹。 窗外暴雨急雷,狂风飐飓,炮声不绝,却能听到一阵沉稳的跫音。 老者兀然睁眼,缓缓起身,魁梧身影盖住了烛光,他的手上已套了一双天山金甲,这是近十年来他最严阵以待的一回。槅扇上落下一个影子,在爵室外驻足。 “进来罢,老夫已候你许久了。”老人说。 于是那影子推开门页,走入室中,烛火沿着其银面的镂纹,勾勒出他的脸庞。那是一个皂衣青年,手里提剑,黑沉沉的,仿佛融进了黑夜里。 老人望向他手里的剑,“十数年了,老夫终是等到了与你接锋之时。只是可惜……而今你不在万全之态,胜过你也不甚可喜。你已被‘仙馔’蚀得不成人形了罢?” 银面人微笑,缓缓拔开手上的剑鞘。那是一柄漆黑的剑。老人晓得这剑的来头,这是一柄天子赐剑,竹山铁精炼锻打,羬羊油以炼,唤作“承影”,取的也是《列子》的典故:“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此剑在夜里挥动时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犹如鬼魅一般。 而银面人的容颜也确不再似人,面具下的半张脸一边却是玉琢样的英秀,另半边却是可怖的炭黑,突突跳动。非但是脸,他的手脚亦然,也似在渐渐腐败溃烂。 然而银面人却不以为忤,笑道:“那又如何?仙山卫做到了后头,少有能保得人心的。我只是模样丑怪了些,与病狂丧心之人相比,倒是好上不少,你说是么?玉鸡卫。” “呵呵,你来寻老夫交手,便是自寻死路。似向时那般在仙山间东躲西藏不好么?” “我知我俩间终有一战的。至少在死前,我应了却这一切。”银面人说,将承影剑挽了个剑花,神色释然。“我已将名号交付予下一人了,在此身死,也不会抱恨黄泉。” 惊雷在海面炸裂,如声声战鼓。急雨好似泉注,打得熕船左右摇曳。电光里,他们对峙着,宛若鬼魔。老人也笑,狞髯大张,喝道: “好,老夫来应你的战!咱们这最非凡的两人也是时候一分胜负了,看看谁才是仙山峰巅!” 又一声轰雷响起,电光吞没了一切。那分立两侧的影子忽而极快地纠缠作一块,剑光爪影翻飞。窗外长风卷海,雨如决堤,而世人所不晓的是,在那狭窄的熕船爵室正上演着一场惊世之战,那是一番比船外更甚的狂霖暴雨。 那时的众人也尚不知晓,在这一战之后,瀛洲之火将被再度扑熄,一个暗无天日的时代行将来临。直到数年后白帝之子来到瀛洲,才自死灰中拨弄出星焰,让火苗再度燃起。 第66章 阳错阴差 楚狂倒在熕船船栈上,头痛如裹。 他嗅到滚滚焦烟,听得身边喊杀声彼伏此起,军士们撒鹰般乱蹿的脚步自他的身畔经过。他身上剧痛难当,骨头散架一般。于是他昏昏盹盹,方知原来自己是上了玉鸡卫的熕船后不慎被石弹打中,失了知觉。 肋骨断了几根,吐息里血腥气甚重。他想握弓,然而手脚不听使唤。因倒在尸堆中的缘故,他被当作死人,无人去顾他。 蒙眬间,楚狂似听闻有穿云裂石之响自船楼上传来,仿佛鬼神在构兵接战。腔膛被震得隆隆作响,穹顶将倾一般。不知过了许久,那响声渐息了,身边的吼喊声也弱了,唯有雨针落在身上,扎扎刺刺。身子冻得冰冷,意识渐趋涣散,楚狂惘然地想: 他要死了么? 到头来,他未能见到玉鸡卫,未能帮上雷泽营军士的忙。人的性命真是脆弱之极,便似未及燃起焰苗、就被一抔海水浇灭的柴薪。楚狂咳了几声,吐出的是游丝样的气,还有大片的血。 忽然间,他感到有人缓缓走来,轻柔地扶起他,将他担在身上。 这动作教他谙熟,仿佛令他顷刻间置身于数年前的地肺山边。他自尸堆里被人翻出,被一步步担负着,逃出生天。 他睁眼,望见身前那人残破的银面,小声呻吟道:“师……父。” 电光劈开天野,明晃晃印在天幕上,似瓷上的裂纹。师父背着他,在滂沱大雨里慢慢地走,闻言回首,温和地道:“怎么,身上有哪儿不舒服么?” “痛……得厉害。” “忍一忍,我带你出去,回到雷泽船里,便能治你这折疡了。” 楚狂说:“我身上……还有金创……是不是流了许多血?师父……我弄脏您披风了。” 天纵骄狂 第56节 他嗅到浓厚的铁锈气,勉力撑开眼皮,果不其然,他们行过的路上留下一道颀长血迹。然而这时他忽见师父披肝露胆,皮开肉绽,血水淋漓。那不是他流的血,而是银面人的。 “师……师父!”他惊叫道,顾不得自己身中剧痛。 银面人依然笑着答他:“不打紧的,楚狂。”然而每说一句话,便有大股鲜血自其口里涌出。楚狂颤声道:“是玉鸡卫……做的么?” “人死如灯灭,我早便灯尽油干了。便是没有他,我也会死的。”银面人叹道,“我虽重创玉鸡卫,却被他脱逃,而今也无力追及了。寿限已至,今日当是我故世之时。” “不……我不要……师父死……” 忽然间,楚狂止不住地泪如泉涌。 他茕茕孑立,一无所知,是师父将宛如破壳幼雏般的他拾回。师父教他箭法,授他武艺,无数个遭过去梦魇所困的夜里,师父坐在榻边,轻轻拍他脑袋,哼一支轻柔的曲儿。同他一块在篝火边烤肉、大块朵颐的师父,夜夜到破寺墙边用筷捉治头痛用的琵琶虫、总被蚊蚋叮得一身大包的师父,笑容总是温和安舒的师父……当万万千千的人白眼看他,将他践踏在脚下,是这样的师父将他自尘灰里拾起。 “师父……你还没能回蓬莱,我也还没学好你授我的技艺……不要死……师父……” 失血过多,讲到后来他语无伦次。银面人含笑道:“离今日过去还有十个时辰呢,我不忙死,待把你的伤医好再讲。” 楚狂揪着他披风,声息渐弱。银面人回头一看,只见他阖目昏死了过去,然而面带忧色,昏也昏不安稳似的,身上浇透了雨和血,似只可怜的小落水犬。银面人笑了笑,将他自怀上解下来,轻轻放在船栈上,抚了抚他的脸庞。 “我的路至此便走到头了。”银面人低声说,“但楚狂,你会走一条与我截然不同的路,你来日方长。” 尔后他旋过身来,向着滂沱大雨,神色忽而凛冽如霜。 一道电光劈过,映亮了一个崔嵬身影。玉鸡卫立在甲板的另一头,浑身披创,肚破肠流,然而笑容仍旧狞厉。 “还以为你方才投海,是想自个赴往阴府啖茶呢。”银面人冷冽道,向着楚狂时的柔和神色已不见了。“看来非得要我押你一程不可,老匹夫。” “你一心寻死,便是重创你,你也似无知无觉,好生无趣!”玉鸡卫的目光落在昏死的楚狂身上,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咯血,“老夫在等着你的破绽出现,这小娃娃便是你的累赘、弱处。看看系带罢,你的承影剑在哪里?” 银面人往腰间一瞥,正见腰间空空荡荡,再抬头一望,竟见承影剑正把在玉鸡卫手里。原来是他先前因受重伤,剧痛噬心,在弯身扶起楚狂时竟不察腰间的系带将断,教承影剑落到地上,又被玉鸡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 “虽无承影,又当如何?”银面人笑了一声。 “玉鸡卫,杀你者我也,非剑也!” 玉鸡卫正缓缓迈步,水幕自天穹里挂下,极目之处昏昏濛濛,唯其身影清晰可辨。老人目光如炬,银面人眸如泼墨,两人相向而行,煞气腾天,一触即发。 “好,那便启第二合厮杀罢!老夫会让你晓得——” 玉鸡卫哈哈大笑,如彪虎一般咆哮: “在瀛洲,唯我独尊!” ———— 此时的雷泽船上,黑烟滚滚,硫硝气浓厚呛鼻。雷泽营军士死伤惨重,尸首横七竖八。 如意卫仍留在女墙边,紧盯着远方的熕船,有军士匆匆而来,与她道:“如意卫大人,此处凶险,咱们即将远撤,您也回船里去罢!” “凶险?凡是咱们仙山卫所在之处,皆是凶险之地。”如意卫摇头,握紧大屈弓,“你进舱去罢,老身还要在此支援上熕船的几人。” 那军士见说不动她,却又不敢立时便走,在桅夹边盘桓。如意卫则凝神细看那熕船,先前银面人与玉鸡卫在爵室里大动干戈,震天动地,如今船上却静了下来,悄无声息。 她打定主意,若是能瞥见玉鸡卫的身影,便当即引弓发箭,射杀那老者。大屈弓与金仆姑,这两样神兵一件可送矢于六百步之上,同时不失猛劲,一件透体后创伤极难痊愈,此两物确是杀玉鸡卫之利器。 海浪深深,水烟铺地。雨纱轻而细腻,如意卫的心头也蒙一层如雨纱般淡淡的愁绪,她凝望着海面,不由得想起往事。近百年前,蓬莱在白帝治下物稠民丰,若非风雪相侵,那祥和之景应可延续千年万载。那时的仙山卫虽各有襟抱,可皆折服于白帝神采,甘愿辅弼。然而白帝出征之后,他们便似离心离骨了一般,国頖人散。 昌意帝虽不似白帝那般在仙山卫中服众,然而却寻得一位能手酿“仙馔”的异士,并立其作国师,以“仙馔”统摄仙山。“仙馔”可却病延年,他自个也服了许多,而今力劲深不可测,故而仙山卫也不敢对其轻举妄动。“仙馔”是狂药,能悄无声息地改换人的心志。那是一枚种子,终有一日会教贪欲、忿怒、癫狂生发孳长。 她忽又想起那银面人。那是一个令她可望而不可即之人,武艺超群,可跨虬乘蛟,如长耀华星。她出身世家,家中承嗣做卜筮生,然而她活泼好动,不愿学兆易,只愿跑马挽弓,常受家人阻挠。人人皆觉得她是个疯子,唯有那银面人不然。 银面人曾与她道,“想做什么,便尽管做去罢!”他拿起手边的弧弓,拨弦一射,一枚羽箭破空而出,似白虹般掠向天际。射罢后,他转身对她道,“瞧瞧那枚羽箭,一旦脱了弦,谁人也管不得它将射往何方了。你生来便是为了听从别人的号令的么?恐怕并非如此罢。你也能做这样一枚箭,无拘无束,不被万事所困。” 那时的她望着那箭,不由得有些怔痴了。往时没人与她说过这话,何况是他这样顶顶厉害之人。后来她做了如意卫,虽不常见他,却也知他是凤凰池里的人物,自己穷尽一生也难与其比肩。银面人有断蛟刺虎之能,数度救她于险巇,于她有恩。 如意卫心知,自己常是在仰望那人,而今若能在他与玉鸡卫一战里尽得些末之力,她也算是报恩了。 溟海波动浪驱,潮如狂吼,似一只要将瀛洲万事拆吃入腹的恶兽。密匝匝儿的雨幕里,她忽而觑见熕船女墙边有一抹白影掠过,慌忙架起大屈弓。 虽仅是一刹,但她眼力极好,一下便望中那白影的模样。那是一件素白披风,上绣雉纹,正是玉鸡卫平日所着的那件。 她赶忙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大指、食指拈金仆姑,轻抚箭羽,凝神细看。白影飘忽闪动,似是玉鸡卫正与银面人在鏖战。如意卫深吸一口气,猛地开弓,这一箭她觑得极准,力似山摧,金仆姑光芒掞天,兀然劈破雨雾,猛然刺透了那雪白人影! 中了! 如意卫心中一喜,她射中了玉鸡卫,金仆姑会重创他,而与其对垒的银面人便会寻得胜机!然而她忽觉不对,雨雾里,那白影缓缓上浮,似被人拎起。她望见一只健硕的臂膀提着那白影,将那素白的披风一掀。 于是她望清了那白影的真面貌,玉鸡卫正掐着一人脖颈,将其高举,而那人四肢软垂,染血的素白披风自身上缓缓落下。原来玉鸡卫擒住了那人,罩上了自己的披风,故意将其举起,教如意卫望见,误认作是自己。 如意卫手脚冰凉,只见被玉鸡卫举起的那人脸上覆着银面,金仆姑深深贯入其人身躯,血涌如泉,那人已然失却生机。 是她误杀了银面人。 突然间,她听见一阵溃不成军的呻吟,那是自她口里发出的声息。大屈弓忽而似有千钧,沉甸甸地落在脚下。暴雨浇打周身,将她的心浸得透凉。 雷泽营军士们目瞪口哆,望着那女孩儿颤抖着跪落,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尖厉的悲鸣。这位万人之上的仙山卫竟在泣不成声。他们目力不健,不晓得此时玉鸡卫的熕船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人们只知自那日起,如意卫便再未踏上过雷泽船一步。 还有——尔后残生,她也再未开过一次弓。 第67章 秉弓繁弱 乌云翻墨,黑风吹海,千尺长的雨线从天一气刺到海上。青玉膏宫军士乘平头船,将一只蓬船团团围住。他们手执长梢弓,一个个凸眼死盯着蓬船铺头。 海面上横七竖八地漂着兵丁尸首,将海水浸得赤红。军士们不敢对那蓬船轻举妄动,全因那船里藏着个连玉鸡卫都能重创的大犯。凡有欲进逼的军吏,船里便会鬼魅地飞来几箭,皆不偏不倚,教他们眉心开花。因瀛洲落雨绵绵,他们用不得火攻。且玉鸡卫与银面人交过手后,终是因重伤而昏迷不省,正于戒备森严的青玉膏宫里养伤,下不得决断,只得由在场的军士自作主张,于是青玉膏宫校尉沉吟片晌,道: “上回回炮砸船!” 然而砲机在先前的鏖战中损耗甚重,如今只剩寥寥几台,行将散坏,虽勉强发出一枚石弹,凌空里却忽飞来一枚大石,将弹子打得四分五裂。军士们顺大石来处望去,却见雷泽船遥遥驶来,校尉大怒,“砲机用来对付雷泽营,咱们围死那瘦船再说!” 既然攻不得,便只能围。青玉膏宫打定主意,要将那蓬船上的人困于此地。想必再凶恶的大犯也逃不过口渴肚饥,围得一二十日,便能教他们弹尽粮绝。因青玉膏宫士卒围得水泄不通之故,如意卫又丧魂落魄,如木头人一般,外头的雷泽船兵丁抓耳挠腮,救不得蓬船上的人,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 此时的蓬船中,楚狂迷迷瞪瞪地醒来。 身上还是痛极,他一睁眼,便先叫道:“师父!” 船里满是霉味和铁锈味,然而毕竟是蓬船,并不用铁材造船,那铁锈味便是从血里来的了。楚狂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扪住胸口一般,他爬起来,只见暗处里伏着一个人,身上血气浓厚。 楚狂爬过去,带着哭腔搡那人影,“师父,师父!” 那果真是银面人,只是遍体鳞伤,开膛破肚,不成人形。血在他身下泼溅奔蹿,仿佛在争先恐后地逃离他的身躯。银面人微微睁眼,虚弱地笑:“楚狂……” “外面有军士……我打退了些。”他气若游丝,“只可惜弓断了……箭也不余几支。这是我以前藏身用的蓬船,还有些食水……你还能在此撑些时日。” 楚狂见他身上血浸浸的,寻不到完处,心急如焚,“我不打紧的,倒是师父您的伤……我去寻药来!” 他撑着作痛的身体,在蓬船里转了一圈,只见铺头里有水柜、干豆,口粮倒够,金创药却无太多,银面人竟给他用上了大半,余下的便是给银面人全抹上也不济事。再转了片时,他寻到一柄天山金小刀,短而细,不宜用来动武,只够拿来裁裁书页。他返回银面人身边,不禁泪落潸潸:“师父,没有药,又没有兵器,我要如何救你?” 银面人强打精神,“不用救我,那是白费心机。楚狂,坐下罢,师父想与你说说话。”楚狂在他身畔坐下,想替他抹上金创药,银面人却摇头:“你留着自个用。” 蒙尘挂网的旧船,熹微的天光,涨涨落落的海涛,一切似一幅古旧的图画。银面人染血的手指慢慢牵上他的手,“楚狂,外头围兵甚多,你想法子逃出去罢。先前我杀伤他们多人,他们一时不敢攻进来。” “那您呢?” 银面人笑了,似是眇目了一般,瞳子无神而涣散,“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直到入了夜,马面牛头把我勾去。” “什么牛头马面,我赶跑他们!您不是还要回蓬莱么?”楚狂颤声道,“您有要寻的人罢?我听闻蓬莱是您的故乡,可您为了救我,只在边土游荡,又来了瀛洲。”他忽而攥紧了银面人的手,“师父,咱们一起回蓬莱,好不好?” “蓬莱……已不是曾为我故乡的那个蓬莱了。”银面人道,又自嘲地笑,“而今回去又有何用呢?我已腿不能行,目不可视了。” 说罢这话,他忽而很倦乏似的,梦呓般地与楚狂道:“但你终将要回去的,还记得么?你要寻到一人……将他带出蓬莱。” 楚狂记得,师父总与他说这话,这似是师父的一个心愿。可他时常头痛,许多事素来记不大清。 “那是什么人?” “当你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便会明白……此人如皦皦白日,会教你……刻骨铭心。蓬莱……是一方樊笼,总有一日,你会破此桎梏,与他联袂同行。” 声音渐而低弱,师父慢慢阖上了眼。楚狂望着他那半是狰狞半是英秀的脸庞,忽而心痛如割。他轻轻地叫一声:“师父,外面的雨停了。从窗子里望出去,能望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能一直望到蓬莱呢。”其实外头的雨并未停,自这儿也望不见蓬莱。银面人轻轻笑道,“瞎说,我虽看不见了,却还听得见雨声,翛翛泠泠的,好似琴筑。”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道:“但我想信你。现时透过那户牅,真能看到蓬莱么?” 楚狂说:“师父既看不见,我便拿嘴巴作画笔使了。我瞧见很多渔船在镇海门边进进出出,上头的铺头里有人烧饭哩。那边倒是晴天,一轮白日明晃晃的,也不下雪。” 师父的神色忽而恍惚了,“那再远一些呢,再远一点,又是怎样的景色?” “远一些有姑射山,有天吾水,风吹麦浪,鹰翔天野。日昉时,天色绯红,似姑娘家的庞儿。傍夕后,有沙子似的星子,统统洒在天上。” “再远一些呢?” “再远一些,便是蓬莱闾肆了,笙歌纷沓,墙根生着夜兰香和天榆草,老天车随流水吱吱地叫,水凼里鱼儿扑腾,月亮碎而复圆。” “再望远一些,还有什么?” “还有蓬莱仙宫,堂皇富丽的模样,但殿前的雍和寺阍大敞,能教人进去敬香。暖炉也摆在外头,黎首也能前去取暖,灯火缭乱,香烟络地。” “还有呢?” “再远一些,却望不到了。” “为何?” “因为要亲眼去看,才看得见。”楚狂说,泪流满面。“师父,和我回蓬莱罢。我来摇橹,你便睡在舟上。到了那时,没甚么望不尽的。” 师父曾带他逃出生天,而今他该带师父回归故里了。 银面人只是笑而不语,依然阖着眼,然而神色恬适了许多,仿佛此刻便乘在轻舟上曳曳摇摇似的。 “好,我和你走。”他最后道。 楚狂喜不自胜,紧忙搜罗起船中兵刃,要突破重围,他得先有一把弓。可师父用的弓已断裂,且碎片甚细,极难修补。而蓬船多是草而无木,他要如何造弓干? 他拆了蓬草,捆在腕上细细结成绳线,这便能做弓弦了。虽说兽筋最好,这草绳哪有甚弹性?然而弓干毕竟没着落,他火急火燎,只愿海上漂一枚浮木来,或是自己能发狠凫水到青玉膏宫的船上,拆他一枚船板下来做弓。正胡思乱想之际,他却听得一通剧烈咳嗽,急忙过去一看,却见银面人白纸样的脸色,出气多进气少了。 “师父……师父!”楚狂急忙伏在他耳边喊,“您再撑一会儿,我带您杀出去!” 肋骨隐隐作痛,他的折疡还未好,然而此时他将伤痛抛诸脑后,紧紧捉住师父的手。 师父笑了,那笑容濛濛胧胧,好似将化的春冰一般,有一触即破的况味。楚狂方要去扶他,他忽道,“造弓的材料……还是有的。” “这儿没有木片,也无角筋,我要怎样造?”楚狂说,脑中忽而灵光一现,“是了,用鲸骨造,是么?我去猎一头鲸来!” 但他望一眼手里的小金刀,也知这是痴人说梦。常人单枪匹马,怎能猎鲸?何况他也有伤在身,走动尚且吃力,便是其余大鱼,他也绝非能手到擒来。师父笑道:“不必用鱼骨。” 楚狂回头望着师父,心里剧颤,因为他听见师父道: “用人骨。” 楚狂怔怔地站着。这时天色向晚,彤云里裂出一片夕光,血一样地涂在蓬船上。风扬起残帘,将他浑身吹得发凉。师父道:“我寿限早至,但因服了许多‘仙馔’,得其淬炼,而今有一身铜筋铁骨。这骨若要做弓,也是上好弓材。” 一时间,楚狂震心骇胆。 天纵骄狂 第57节 一股剧烈的昏胀感袭来,仿佛天地皆围着他旋绕。一刹间,海涛声、雨声,尽皆熄灭,唯有心音在腔膛里大行鼓噪。他缓缓摇头,哽咽道:“师父,您说笑的罢?” “不是说笑。你晓得‘血饵锁’么?那是用人骨所做的锁,唯本人及其宗亲之血可开。我也曾制过几回血饵锁,断臂削骨,尔后服‘仙馔’以使残躯复生。”银面人笑道,“只不过这次应是最后一回。” “您别诳我了!我去猎鲸,用鲸骨作弓!待我想法子寻来标枪……” 师父打断他:“楚狂,我说过,你不必太束手束脚,你要将自己当做一头无所畏惧、可冲破牢槛的野兽。循例守旧是杀不得玉鸡卫的,我便是一个教训。”楚狂只是连连摇头,身子抖得似风中枯叶。师父又微笑道: “带我走罢。在这里死去,我便是你无名的师父,但我能换一个名姓活着。” 忽然间,他的目光涣散,仿佛魂神将如青烟般飘去。楚狂能坐在他身畔紧捉着他的手,却捉不住他将逝的生机。 浮厝样的蓬船里,夕光火烧一般从窗口燎进来,却不教人感到暖意。远方赤红透亮,也是鲜血泼溅的颜色。这夕晖里藏着蓬莱,只可惜遥不可视,在千百里之外。 “骨可为弓……筋可为弦。” 夕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铺头中抹得老长,最后合二为一。师父轻轻回握住楚狂。前者莞尔一笑,后者泣不成声。 “‘繁弱’——传闻里后羿用以射日的神弓,这便是我的新名字。” ———— 入了夜,平头船上点风灯,铺头里架火盆,烤些渍鱼干豆子,便算作夜饭了。 青玉膏宫的军士们已一连吃了这夜饭十五六日,围着的蓬船上又无声无息,日子过得干巴无趣。有人说:“该不会蓬船上的那要犯早饿死在里头了罢?就咱们在这里闲等。” 又有人道:“人家舱里也有食水呢,现今咱们就讲一个‘熬’字,看两边谁能先熬成王八精。” “直接杀过去不成么?” “你能杀过去,也能做仙山卫了。没见玉鸡卫大人险些睡进寿枋里了么?” 有军士大叫,“他娘的,不知哪个役夫弄破了猛火油柜,漏了大半!”有人道,“不如乘这机会,火攻那蓬船算了。” “外头还有雷泽船在,这就把咱们家底全支出去了,往后又该怎么办?何况那火油都聚在咱们船四周,若要放火,那火怕不是先攻咱们船。”讲到这里,那军士大喊一声,“渔伢子,拿鱼来!” 登时便有一个驼背弓腰的小个子畏懦地跑过来,手里拎鱼。他做实肉腌鱼有一手,故被人起个外号打趣,叫“渔伢子”。 渔伢子烤鱼、烤豆,样样做得老实顺帖,然而却遭来冷嘲热饥。有人说:“渔伢子,你烤的豆子自个会跑!”说着便把碗碟打翻,指挥他捡回来,渔伢子颤着手,一粒粒捡回来,手上烫了许多水泡,这时又听得有人道,“渔伢子,你来得太晚了,已没夜饭剩给你啦。”渔伢子回头一看,只见签子上只串着些鱼骨,这些人使唤罢了自己便抛到一旁,连一点吃食也不给他留下。 夜里,军士们在铺舱里睡下,渔伢子又饥又气,肚里火煎火燎,这时忽觉有人拍他肩,小声道:“起来,起来,有好事做。” 渔伢子爬起来,只见说话的是素常使唤他的一个兵丁。那兵丁引他到一个僻静之处,低声道:“抄上家伙,咱们悄悄去蓬船上探探。” “上……上蓬船?上头有连玉鸡卫大人都应付不得的大敌哩!” “被困了这样久,他们早就归西了。若抢先割得他们首级来,咱们能领金铢领到手软!谁还会给你戴笼头,拿你使唤?” 渔伢子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他再不想被人瞧看不起、踢打呼喝了。于是他鼓一鼓勇气,拣起长戟,与那兵丁一齐出了平头船。 他们乘一只小舟,摸黑接近蓬船。天色深黑,顽云当空,块块垒垒。渔伢子摆到蓬船边,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他轻手轻脚爬上船枋,爬到船栈上,铺头里悄无声息,仿佛里头的人死绝了一样。 渔伢子忽觉口渴,回身想望一望随他而来的那兵丁,却不见其踪影。小舟摇摇曳曳,正飞速往外划,那猾头竟将自己撇在凶险之处,想教他探探这蓬船里敌手的虚实!渔伢子大惊,想回身呼那人,然而又恐闹出动静,一时六神无主。 后来他忽想起往日军士们欲进逼此船时,总会被船中射来的暗箭击退,而今夜船中却全无声息,仿若墓园。莫非船中的人真是死绝了?渔伢子心里忽定,攥紧了长戟,大着胆子摸进了铺头。 一入铺头,血腥气仿佛冲歪了他鼻子。渔伢子一骇,慌忙将长戟拦架身前。然而其中并无动静,他大着胆子踏出一步,却借着夜光望清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蓬船里宛若血海,然而血迹已尽数干涸,仿佛曾有人在此受屠戮一般,渔伢子蹑着手脚转了一圈,只见地上仍散着些白厉厉的碎骨。 这是人骨?渔伢子浑身发冷,却忽听得一道凄厉的尖啸。 那似是鹰唳,又像勾魂使不祥的呼声。渔伢子打个激灵,奔出蓬船,却见那抛下自己的兵丁软绵绵地趴在小舟枋边,已失了生机。 “敌袭!” 他听见青玉膏宫的士卒们在大喊,黑夜里忽而射出一支箭,掠过燃烧的松明,落在海上,燃起一簇火光,而后层层迭迭的焰舌舔上船舵,兵丁们被刨窝的狍子一般,四下乱窜。箭矢如幽魂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去他们性命。 渔伢子一屁墩坐在蓬船上,尿湿了下袴。 远方的雷泽船也有了动作,石弹飞蝗一般砸来。砰訇声里,水浪激天。船上的兵丁们如被水灌了穴的蚁子,忙乱奔走,然而却一个个惨叫一声,坠落船下,人人脑门皆刺着一枚骨箭。 不知过了许久,渔伢子望见一个影子自铺头边走出,那是夺去众多青玉膏宫军士性命的弓手。 然而他有悖于渔伢子之想象,并不健硕魁岸,是个清俊的少年郎。乱发间是一双冷冽的眼,其中一只重瞳赤红。他拎着一支骨弓,弓身在月下莹白如玉。 少年忽似狂兽,急促拨弦,平头船上的人应声而落,他嘶吼着,仿佛泣血沙雁。 渔伢子顾自哆嗦,懵懂地想起数日前分明是两人进了这蓬船,而今出现在船上的却仅有一人一弓。凄厉尖叫声此起彼伏,良久,血染溟海,风中飘腥,四周已化作地狱。 那少年不算得毫发无损,身上攒了数道箭,血流不止。他向怔痴的渔伢子走来,渔伢子颤抖着,却听他开口,沙哑而疲惫。 “去禀告你们的主子玉鸡卫。‘阎摩罗王’永不会死,今日之仇,来日定十倍以偿。” 少年落着泪,泪水炽红,似是鲜血。手里的骨弓如一轮明月,泛出柔柔莹光。他静静凝望着渔伢子,然而后者却瞧得出他眼里燃烧的仇焰,滚烫猛烈。他提起骨弓,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恨彻心扉: “往后余生,他永无宁日,必将丧命于此弓之下!” 第68章 煮豆燃萁 天山金刀落下,破开皮肉,脸上温温热热,是溅到了血。手往下探,便摸到滑溜溜脏腑,水一样似的,在指间乱动。取出骨头,削磨、打孔,用溟海水洗净,便得一节光洁骨片。然而一节不足长,要用筋腱揉搓成绳,连缀骨片,才制得成一柄骨弓。 在梦里,五年前的楚狂欣喜地跳起,对银面人道,“师父,我会造骨弓了!” 银面人坐在他身畔,微笑颔首。楚狂拨弄弓弦,忽又困惑:“按理来说,以骨造弓,韧性不如用木的好,但这弓我却使得十分称手,这是为何?” 银面人笑道:“因为这不是寻常骨弓,是以我的骨所制的弓。” 刹那间,楚狂浑身颤抖,四面白雾茫茫,帐纱一般拢住他。他眼睁睁望着师父的身躯腐烂溃败,骨肉分离,最后肉糜里只躺着一柄洁净骨弓。 楚狂颤着手,捧起那弓。此弓有名,唤作“繁弱”。 突然间,他抖抖瑟瑟,胸腔里爆发出惊雷似的怒吼。自从五年前瀛洲的那一夜起,他的心便时时遭恨火焚烧。世界里满是暴风雷震,刻心镂骨的仇恨满溢而出。一个声音在心中叫道:他要化作嗜血厉鬼,杀了玉鸡卫! 一个焦切的声音忽闯入他耳中:“楚狂!” 楚狂感到自己被那声音向上牵引,自泥沼间抽离,落入温暖怀抱,有人轻轻搡他的肩。他睁开双目,蒙尘的舱顶现于眼前。 再眨眼一望,他发觉自己的手心被紧攥着,方惊愚正凝望着他。 他惊魂甫定,才发觉先前的自己是魇着了。身上剧痛,原来他是身负重伤,昏死过去,做了老长一个关于往昔的梦。 “你做了噩梦,喊也喊不醒。”方惊愚垂眸望着他。 楚狂看了他许久,方知自己已自梦里抽身,瀛洲、雷泽营、师父,都是梦里的事,然而五年过去,他心上的创伤依旧鲜血淋漓。 目光旁移,他看见那被玉鸡卫一拳打断的骨弓繁弱正放于案上,忽扑眨了几下眼睛,淌下泪来。 方惊愚见他落泪,滴滴答答,每一滴泪都似水银珠子一般坠重,倒比见他流血更怔神,伸出袖口给他拭泪。“是身上太痛了么?咱们在青玉膏宫对上了玉鸡卫,他用铁爪刺穿了你胸口,现今咱们在游船上养伤,你还记得这事么?”楚狂点头,一伸手便牵扯到胸前创伤,疼得龇牙咧嘴。 然而他却忍痛捉住方惊愚的臂膀,方惊愚听见他道:“不要走。” 方惊愚怔怔地看他,只见他目光怵惕,苍白脸上匀着病红,可怜极了,教人心里生出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楚狂声音低弱: “你若走了……我便真是孤仃仃一人了。” 这时天色也傍夕,虽落着雨,却有残阳。大块雨云是巨兽的形状,从那兽嘴里喷薄出明丽的金辉。方惊愚握着他的手,脉搏一鼓一鼓,仿佛攥着他的性命一般。方惊愚眼里闪过一瞬的云翳,最后淡淡道,“我不走。” “你不会想独个去寻死罢?” “不会。” “我不信。先前你不是和言信说了么?要自己去见玉鸡卫。”楚狂轻轻摇头,哀求似的道,“别去。” 方惊愚说,“我不会去。”楚狂却无理取闹似的道:“骗人。”他攥着方惊愚的手指颤抖,方惊愚指着先前他发狂时打破的白釉盏,“我若食言,有若此盏。” 楚狂方才破涕为笑,抓着他的手,不一时又睡着了,与他十指紧紧交握,指间没一点空隙。方惊愚看着他,神色复杂。他骗了楚狂,他有独自去寻玉鸡卫的心思,因他不怕粉身碎骨,故也敢发此毒誓。 方惊愚站起身来,却发觉楚狂抓得自己极紧,淡淡的夕光描过他脸颊,画下一道血泪一般。 心窝忽像被掏空了似的,方惊愚又坐了下来,紧握住他的手,在霞光中久久无言。 ———— 瀛洲近日有一流言生发,说是近日有吃人恶兽“山魈”出没。那“山魈”生得人模人样,却有一口厉鬼样的口齿,若撞上了他,便会被其撕咬抓挠,不少人被啮掉了面皮,咬折了手脚。一时间,瀛洲人心惶惶。 这传言生了翅膀似的,风风雨雨地传扬,然而却始终未落进被幽囚于青玉膏宫的司晨的耳中。 自那日将方惊愚带去青玉膏宫、被玉鸡卫捉住后,司晨便被囚在一间别室里,寸步难行。 她坚决不从玉鸡卫,因她做不到亲手杀害这些年来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义兄言信。然而有一事却教她震愕不已,而今尚觉恍惚,如在梦中一般—— 玉鸡卫说,她是他的女儿。 这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现今仍教她脑壳嗡嗡作响。司晨检视起自己的一生:生于渣滓笼里,无爹无娘,生来便有一只鸡纹烙印,人人皆叫她“司晨”,不敢亲近她。若她真是玉鸡卫之女,关于她出身的种种谜题确能迎刃而解。 只是她猜测,玉鸡卫多半在这仙山间处处留种,自己不会是他唯一的昆裔,玉鸡卫也仅将她视作卒子。司晨忽而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的出身,她宁可爹娘是一对狠心摈弃自己的舆隶,也比这流毒瀛洲的仙山卫强。 虽是卒子,司晨却不愿教他摆布。她偷偷敲底下的楸木板子,哪处声软,她便拿头上的簪子撬哪处。不知弄了几日,板子总算有些松动。士卒对她的监看不严,她悄悄撬得一只洞出来。洞下便是漆黑的溟海,于是她一头扎进海里,凫了出去。 司晨熟水性,游了许久,攀上浮桥。天上落着无边丝雨,桥亭里架起棚铺,卖杂帛、粗瓷、钢鞭炮,然而人烟甚稀,贩子也不招呼,在小櫈上木呆呆坐着。司晨松了口气,只觉意外,逃出青玉膏宫比她想得要轻易,玉鸡卫视她作荒蓬野草,似无一定要囚拘她的意思。 行过一个摊棚边时,她忽听得贩子们交头接耳:“‘山魈’昨夜又出来了,听说上弦船边的卫寡妇被生生咬掉了半张脸巴子呢!” 司晨听了,不禁打个寒噤,不自觉将耳朵移过去听,又听得有人道:“这‘山魈’也是怪状奇形,传闻里应是长毛大猿的模样,他却一身漆皮,光溜溜像秃猴似的,还会讲话。” “他说过什么话?” “讲的话便更奇了。他见着人,便会发狂似的扑上去,口里叫道——”那摊贩四下张望,压着嗓儿道,“‘玉鸡卫,你这老匹夫!’” 司晨耳朵尖,听见了这话,愈加不安。这听来不似是一只妖兽,而是一个狂人。这时她忽听闻前头月盈桥边传来一阵骚乱,舆隶们似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朝她涌来,有人大叫: “‘山魈’!吃人的‘山魈’出来了!” 人群如汹涌怒潮,顷刻间吞没了司晨。司晨心中不祥的预感愈重,顶着人流往前走。待挪步至月盈桥边,她却见地上七横八竖地倒伏着许多尸首,腥风厚重。 鲜血如地衣一般,染遍桥面。而尸丛里立着一个影子,佝背含胸,衣衫褴褛,肌肤是火炭样的颜色,正如野兽般嗥鸣。那影子急跃而出,血盆大口猛张,咬向司晨身畔的一位民妇! “危险!” 司晨不及多想,急蹿到民妇跟前。她手无寸铁,但毕竟和玉玦卫学过几年拳脚工夫,当即迅捷地扯下外衫,罩住两手,绞作粗绳样。当那“山魈”扑来时,她用外衫拧作的绳索架住那凶猛的口齿。 然而“山魈”力道甚大,将她翻扑在地。司晨感到“山魈”紧咬她外衫,涎水直流,血腥气劈面而来,他含混不清地叫:“玉鸡卫……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司晨心里一抽,将那“山魈”仔细打量一番,却见他脸盘漆黑,窑里废砖一般,然而能辨出其上的一对粗眉大眼,不禁失声道: “言信哥!” 这人却是她的义兄言信。 原来当日在凤麟船上窃得如意卫的“仙馔”之后,言信报仇心切,一仰脖便将那水液喝尽,当即便觉筋舒体热,气力上涌,神勇无匹。他抱一腔怒火走出凤麟船,却见天已麻糊亮,一个人影正自浮桥边走来——身如砐硪高山,一身雉纹衣裳,不是玉鸡卫又是谁? 于是他大吼一声,扑将过去,拼命挝打。兴许是吃了“仙馔”之故,玉鸡卫在他面前便孱弱如轻羽,一下便倒在血泊里。言信喜极,然而一抬眼,摊棚里、蓬船里,一个个影子皆是玉鸡卫的模样。那玉鸡卫形色各异,有的着绿,有的抹红,有的老,有的小,可言信怎会认错那张脸庞儿? 言信了然,那老匹夫心思毒辣,竟雇了不少人妆扮成自己的模样,好教他认不出来!他当即怒极,冲上去一番拳打脚踢、撕咬抓拶。因服了“仙馔”之故,刀剑反不称手,于是他赤手上阵。 天纵骄狂 第58节 不知厮打了许久,他立在一地血泊中,四周的玉鸡卫皆伏倒在地,奄奄一息。言信哈哈大笑,红着眼仰天大吼: “阿初,闺女,我给你们报仇了!” 然而一转眼,他却见街上挨挨塞塞站着成千上百个鹤发鸡皮的玉鸡卫,都拿古怪的眼神瞅他,连连后退。言信颤抖:这老妖怎么杀也杀不尽!于是他大吼一声,复冲上去,有一人他便杀一人,有“仙馔”之力在,他便所向披靡。 他昼伏夜出,一次又一次地拧下玉鸡卫的头颅,扭断其脖颈,然而玉鸡卫无穷无尽,充塞于瀛洲各个角落。这日他在月盈桥上又见着了玉鸡卫,他将其扑倒在地,却见那玉鸡卫眉心一攒,竟落下泪来。那嘴巴开开合合,似在说话。 言信心想,这老鸡公又在摇唇鼓舌什么?他不管不顾,伸拳向玉鸡卫脸上挝去,然而这玉鸡卫左闪右躲,自己的拳头全不能沾边。言信性急,扭头见着一旁立着一个人,也是玉鸡卫的模样,于是跳起来,率先攻他。然而地上那玉鸡卫也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了,死命拦在他身前。 言信怒极,他出拳、踹打,有几下结结实实落在那拦阻他的玉鸡卫的身上,然而那玉鸡卫一声痛不叫,也不还手,同以往他杀的玉鸡卫全然不同,只是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焦急地要同他说什么。 言信五指并拢,手作刀状,他打定主意,下一击便要穿透这老贼胸膛,夺其性命。他飞奔上前,与玉鸡卫翻滚在地,浮桥在身下吱吱惨叫。言信用上杀招,眼目通红,胸前却忽而一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枚簪子插在自己心口。 “老猪狗,卑鄙无耻!”他痛骂道,然而这时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再度醒来时,他张眼望见天穹里暗云浮沉,层层迭迭。雨针落下来,扎得他胸前创口剧痛,簪子深入心口,他流血甚多。“仙馔”早耗尽他性命和气力,他本是强弩之末,再经这样一扎,怕是已活不久了。 脸上火烧火燎地痛,那是“仙馔”带来的苦楚,自服食那物起,他便似无时不在炎热地狱中。他四下张望,欲寻到那害了自己性命的玉鸡卫。 然而一转眼,他望见了司晨怆然泪下的脸庞。司晨散着发,那往日秀丽的面颊分明青紫不堪。 言信眨着眼望向她,心中的怒火忽被浇熄了。他吃力一笑,只觉胸口痛得厉害:“阿妹,你没事罢?” 司晨见他转醒,忽而抱着他痛哭流涕。言信道:“是哥不好……一心念着杀玉鸡卫那狗厮鸟,竟忘了救你。” “我没事……”司晨凄怆流涕。“我自个逃出来了,身上没受伤。” 言信却见她鼻青眼肿,身上也流血,不禁心疼,勉力道:“瞎说。” 痛楚再一次袭上胸膛,玉鸡卫与他对战时,将一枚簪子深深贯入他心口,他想不通玉鸡卫怎会随身带着一枚女子用的簪子,这时只见司晨大放悲声,发丝披散,心里觉得古怪,却又说不出何处不对。 “哥杀了许多玉鸡卫……”言信口中流血,笑道,“如此一来,雷泽营……能暂且……安宁些时日。” 司晨欲言又止,这时言信道:“阿妹,是谁打的你的脸蛋?”司晨不说话,只是抽噎。 言信道:“谁敢欺负……我小妹,我要教训……回去。” 他努力想摸摸司晨的面庞,然而眼缝慢慢眯上,手脚也僵冷起来。 “欺侮我小妹的人……一个也不许有……” 突然间,他的手软软垂下,司晨忽觉怀里抱着的身躯似轻了些,一点性命的光火在方才突而熄灭了,只留下一片无生机的余烬。 一幅诡谲的图画此时正映在瀛洲舆隶们的眼中。 他们望见月盈桥上已化作一片尸山血海。走卒、妇人、贩子、脚夫,各式各样的尸首横倒地上,而在尸丛血泊中央,一个蓬头散发的女孩儿怀里躺着一具尸躯,那尸首面皮漆黑,似被烟炭燻过一般,心口刺着一枚发簪。 漫天寒雨里,女孩儿抱着那尸体,号恸崩摧。 ———— 此时的画舫中,躺在榻上的红衣少女忽而羽睫一颤,慢慢睁开了眼。 守在榻边的郑得利本是昏昏欲睡的,见她有动静,立时直起身来,兴奋叫道: “秦姑娘,你醒了!” 郑得利顾不上眼睏,赶忙凑过来问道:“身上可有哪处不安适么?觉得痛么?” 小椒睁着一对杏眼,怔怔地盯着舱顶,缓缓摇头。郑得利忽觉不对,按理说,她被玉鸡卫一爪掏了心,这伤势常人怎可能活着?小椒此时醒来,究竟还能不能保有人的神智?畏惧之情慢慢染满他心房。 “咱们在青玉膏宫里遭逢玉鸡卫,你被他重伤,不省人事。咱们幸得雷泽营军士帮援,藏身在了此处。”郑得利讲罢前情,小心翼翼地再问她,“秦姑娘,你怎样了?若是有哪里痛,说与我听便是。” 然而下一刻,小椒便大叫起来,“叽里咕噜地吵谁耳朵呢,我快饿死啦!” 她一骨碌翻身起来,对郑得利颐指气使:“没蛋子,去给我盛碗粥来,若有细馅大包,也一齐贡与我!” 见她同往常一般生龙活虎,郑得利心下一喜,连忙点头出了门。 乘他出门舀粥的间隙,小椒坐在榻上,敛了活泼神色。她还记得在青玉膏宫里遭逢的一切,玉鸡卫的天山金爪刺破腔膛的剧痛也仍记得,那老者将自己心脏掏出,一把碾碎,后面的事却记不大清了,只觉一股热流涌上胸口,让她伤势渐而痊愈。 有一事教她不安,她此时能说能走,与常人无异。 然而当她悄悄将手按上平滑无疤的胸口时,却听不见其中心脏鼓动声。那里静悄悄的,如一片坟茔。 一个深埋于心中许久的疑问突而浮起。小椒坐在晦暗的舱房里,愣愣瞌瞌地想: “我究竟……是什么?” 第69章 薪尽火传 青玉膏宫万烛荧荧,明堂上九龙捧日,殿中摆一张黄铜镀金椅,堂皇富丽。玉鸡卫坐于灿灿金光里,手中把弄一只矾红小瓶,沉思熟虑。 有士卒入内,跪地禀道:“玉鸡卫大人,雷泽营言信已身故。” 玉鸡卫回神,笑道:“甚好,是谁动的手?” “是其义妹司晨。” “呵呵,虽说小女并未直下答应老夫的话,结果却如老夫所料。”玉鸡卫说罢,自言自语道,“老夫杀言信是轻而易举,但便如玉玦卫那时一般,光是杀人不能教反军死心,不久又会有一位领袖被推举出来,因此要用这两败俱伤之计策。而今言信、司晨,一人身死,一人心伤,反军已成乌合之众,再不得翻身,妙哉!” 卒子畏怯地叩头,“是、是,大人明鉴。” 玉鸡卫笑意更甚。他对着昏黯的殿阁,徐徐叹气: “‘仙馔’本不该是常人可碰之物。大多人吃了当即发狂,唯有能挺过焚心烈火之人才可做仙山卫之胚苗。呵呵……如意卫也是晓得此人必死无疑,便索性将‘仙馔’留予他了罢。” 他沉吟片刻,微笑颔首。 “果然欲要杀人,须先诛心呐。” ———— 雨还未歇,长街短巷中处处淖潢。雨雾如纱如幕,望不清前路。 就在这雨里,一个蓬头垢脸的女孩儿艰难跋涉,她身上负一具漆黑尸首。尸体双脚曳地,留下两道血痕。 司晨身心被冷雨浇透,一个劲地打寒噤,她想起数日前玉鸡卫所言,说她若能对言信下死手,雷泽营义军便能逃过死劫。然而司晨深知玉鸡卫之鹗心鹂舌,若遵照其言,最后只会鸡飞蛋打,两头都救不得。 但她现今阴差阳错,害了言信性命,这也算遂了玉鸡卫之愿。司晨心中恚恨,眼里滚滚落泪。 雷泽船坑坑洞洞,遍体焦黑,舵楼塌毁,野鸡篷上尽是透光窟窿。士卒们挨坐在船栈上,没精打采。 此时距他们厮斗已过了半日,司晨强打精神,好不容易走近雷泽船。阍吏们见了她,先吃一惊,待司晨将身上负的尸首解下来,放在地上时,他们更是愕然。 “言大人!”“头儿!”士卒们惊慌失措地凑过来,一通嚷叫。人墙愈来愈厚,惊愕之后是怒吼和噎泣。不知过了许久,人群里复归静谧,所有人都泪落潸潸。 司晨垂着头,似做错事的孩子,低声道:“我在月盈桥碰见的他,他现下已断气了。” 悲恸而死寂的人群里渐而起了窃语。有人上前一步,疑道:“言大人是遭了什么事才归天的?” “是……是玉鸡卫害的。”司晨不敢多讲,只懦懦地道。 “我听熟识的脚行兄弟说,你在月盈桥同言大人厮打,是么?” 司晨道:“那是因为言信哥突而发狂,要咬人哩,我不过是要拦着他害人性命!” 这话却引来军士们生疑的目光:“言大人好端端的,怎会发狂?” “我也不晓得,总而言之,这都是玉鸡卫的奸计。” “胡吣什么!”忽有人大声疾呼,“我还听闻有做扛活路过的人道,是个女娃娃杀了言大人。那女娃娃便是你罢!” 司晨浑身发冷,“我被玉鸡卫捉去后,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言信哥发狂,变作四处啮人脸皮的‘山魈’。我为自保,才同他过了几招……” 有人将言信的尸首翻过来,瞧见胸膛正中的血洞,打断她说话,大呼道,“这儿有伤!”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凑前打量那创口,不似是刀痕,像锥子。又有人觑一眼司晨,直捅捅地问:“你头上的簪子去哪儿了?” 原来那簪子是言信替她买的,是雕作竹节样的骨簪,打磨得光滑透亮,司晨爱如珍宝,日日戴着,故而士卒们皆认得。司晨见瞒不过,跺脚大吼道:“是,是我杀了言信哥!可那时情急,我哪有别法?现下应究的是言信哥为何会变作这模样!” 军吏们面面相觑,神色中染上怀疑。言信去了趟青玉膏宫后,便不知所踪,再回来时便是尸首一具。那“山魈”病狂血性,他们怎也无法将这传闻里的妖异与言信想作一人。而据言信所说,司晨被玉鸡卫捉去,当初被玉鸡卫捉去的阿初和兵丁尽数亡故,可为何仅有这女孩儿毫发无损?于是有人疑三惑四,问:“咱们倒想问你,为何拿去的人质里净你一个毫发未伤?” “我……”司晨支吾。 有人眼含热泪,肝胆俱裂,“是啊,咱们的弟兄百余人遭俘,大多作了水下白骨,怎么唯你一人能脱身,还带回了头儿的尸身!”司晨争辩:“我洑水逃出来的!” “只你一个逃得出,咱们其余九十六名弟兄便只得下黄泉么?” 一只粗壮臂膀突而捉住司晨腕节,将她臂上的烙印亮给众人瞧。“大伙儿看,我早发觉了,只是一直未说——这分明是鸡纹,是玉鸡卫那老茶壶的私印!”一时间,众人一片哗然。司晨总将这烙印遮盖着,少有人见。于是立时有人叫闹道,“她是玉鸡卫的亲信!若无这层干系,那老砍脑壳的怎会放她走?” 司晨吼道:“言信是我哥,我凭甚要害他?现下不是究这事的时候了,我要去寻玉鸡卫报仇,你们莫非都不想去么?” 她说罢这话,不知谁人叫了一声:“殃星!”一时间,司晨只觉她心口也似被冰簪子楔入一般,冷冻彻骨。这喊声掀起一阵海潮,许多人苦大仇深地嚷道:“丧门星!”“分明是你晦气,害死了言大人!” 石子、臭鱼一块块砸过来,司晨被打得浑身流血。忿怒的人潮吞没了她,她余光觑见不少兵丁拾掇起行囊,丧脸自雷泽船中走出,身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她忽而绝望,原来许多人慑于玉鸡卫威势,不敢与其正面抗衡,便想教他们的忿恨寻到一个发泄之处,而她便是他们寻到的标靶。 她口拙舌笨,素来不讨人欢心,此时遭众人嫌恶,也无人站出来替她辩驳。雨针密密层层下落,仿佛要刺破她身躯。天色是蒙蒙的黑灰,万事万物便似铜镜上留的水渍一般,望得清轮廓,却看不出内容。 司晨蹒跚走入雨中,怒火填膺的雷泽营士卒们紧盯着她,无数小石子儿溅落在她身后的雨洼里,滴滴答答,像是老天坠泪的声音。 浮桥、蓬船、松木板道,司晨看着这些单调景色,在瘴烟蛮雨里穿行,惘然地想,她还有何处可去呢? 心里茫茫不知方向,腿脚却慢慢踅到了戏子房边。一只只不系舟摆筠篙桂棹,缓缓行过,雨都洗不净其中飘来的胭脂水粉气。珠帘画栋间,司晨忽觑得一个人影闪过,手里端药铫,正往阑干外倾药渣。 那人高挑个子,抿着嘴角,眉似初月,面如冠玉,正是方惊愚。 见着了他,司晨心里的悲苦忽而尽数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没进水里,顺船肋往上爬,口里叫道:“殿下,殿下!” 她心里却对这不招自来的瀛洲访客厌嫌之极,若他们不来瀛洲,日子是否便会如常?兄长、雷泽营将士们也不必丧亡。 司晨费尽气力,翻过寻杖阑干,水漉漉地奔到方惊愚面前,方惊愚略略吃惊。在他面前,她干啼湿哭,将言信发狂、自己不慎害他的一节交代罢了,最后捶地痛嚎。 悲伤有若海流,在她心中激荡。檐外雨声淅淅沥沥,不一时便将她的话声吞湮了。 ———— 翌日,雷泽营中遍地狼藉。 愈来愈多的士卒出走,消失在雨雾之中。探旗、大索撇落一地,余下的人坐在破船中,碾炒黍、就酒吃烧饼,舱中只些细碎的嚼巴声,静得吓人。 言信的尸首已放入蓬船中,身边放了兵士们采的开花海草。解开索子后,蓬船游出外围,随风海流漂至远方,这便是瀛洲人的水葬了。言信弃世后,兵丁们更发消沉,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水兵们正如槁木死灰般枯坐着,却见细雨一头走来一人,一身洁净皂布衫子,腰间挎一柄剑,以黑檀木鞘装着。那人眸光清炯,眼里亮灯一般,旁若无人地踩上跳板,走入雷泽船,一如多年前的楚狂。 但这人却不是楚狂,军吏们见了他,一拨人讶异地叫:“殿下!”另一拨则瞋目切齿,喊道,“方惊愚!” 这时又有人觑见他身后影子似的跟着一人,是垂头抿嘴的司晨。一夜过去,她头上松松挽个髻儿,眼圈却依然发红。 有人喝道:“殃星,你怎么来了?” “害言大人过世还不足,要将咱们一船弟兄尽害了么?” 司晨拳头紧攥,蚊子哼哼似的道:“我来寻寻看,有没有人愿同我一齐去向玉鸡卫报仇。” 天纵骄狂 第59节 “玉玦卫和言大人皆身故,咱们一群散卒,同玉鸡卫交锋便是以卵击石,你还嫌咱们人死得不够么?”有人叱骂道,又有人在旁向方惊愚哄闹,“这厮来了瀛洲后便接二连三闹出事端,教咱们雷泽营遭殃,不如将他扭送至青玉膏宫,教玉鸡卫对咱们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方惊愚此时却前迈一步。众军士不由得退却,慑于其身为白帝之子的威迫。只听他淡淡道: “不必你们送我去。五日后,我将独身前去青玉膏山,与玉鸡卫搦战。” 这话便似一道惊雷,在人丛里炸开。要独自赶往青玉膏宫,同那仙山卫里的头面人物交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军吏们面面相看,哑口无言。此时方惊愚忽吊眉睁眼道,“倒是你们,一个个吭哧蹩肚的,恁地没志气!我听人讲了,以前玉玦卫下世,言信便挑大梁,而今言信谢世,你们却没一个敢顶上,还有脸称自己作义军么?” 许多人被他训得羞窘难当,然而也有做刺儿头的,跳出来招呼旁人道:“弟兄们,别同他费津唾,捉住这大话虫,将他直下送至青玉膏宫!” 方惊愚却道:“即便将我送至青玉膏宫,你们也只会是一辈子受人鱼肉的舆隶。玉鸡卫哪会许你们玉食锦衣?若不揭竿,瀛洲的雨永不会歇!” 他拔出含光剑,剑光纵横,如星如日,在雨中格外烁目,仿佛能劈破穹顶一般。方惊愚擎着这剑,向天高举,胆气横生,厉喝道: “来啊,有种的便和我比试,若有能败我者,我就让你们拿去玉鸡卫跟前!” 如瀑暴雨里,他立于人潮之中,似蓄势待发的猛狮。雷泽营众人慑于其胆魄,在这青年面前,他们总有屈膝下拜的冲动,望着他仿佛便见到了百年前的白帝。 船栈上很快扎下大幄帐,上披桐油布,里头点风灯,比试便在其中开始。方惊愚手握含光剑,军吏们一个个入内,人人审慎地望着这位白帝之子,不知他要卖甚关子。兵丁们在帐外鬼头鬼脑地集议:“咱们一个个殴他,打折他手脚,将他用麻绳捆了,当即送到玉鸡卫跟前!” 然而一入帐子,眼见方惊愚端严毕备,一柄含光剑使得四下生风,寒光零乱,兵丁们便都似阉鸡一般失了精神。 雷泽营里有一大块头,长手长脚,人称“旗杆子”,然而这旗杆子上下长了,左右也不落下,腰粗膀圆,十足的狗熊样。在他面前,方惊愚便似一根草杆般瘦弱。旗杆子早瞧不惯被人众星拱月般簇着的方惊愚,只觉这人乔模乔样,此时入了帐后,大喝一声:“兀那小子,老子来会会你!” 旗杆子抄一柄马刀直扑而上,大开大合,连斩几刀,然而方惊愚信手去接,便轻而易举化其攻势,似闲庭信步一般。 旗杆子脸上涨一层薄汗,只听方惊愚道:“你这一身虎力,不去对付玉鸡卫,倒反要去做他手下的脚夫,实是可惜了。” “那又如何,俺旗杆子从不打无胜算之仗!” “有无胜算,都是自己争来的。不去碰碰,怎知自己是卵是石?”方惊愚道。 旗杆子得了教训,脸皮抹了山椒末一般,又红又辣,左打右砍皆不中,他索性脚下一滑,软倒在船栈上,卖个破绽,然而袖里却悄悄摸定一只飞叉,打算偷袭。 谁知方惊愚却道:“有这等下作心思,不如放在玉鸡卫身上。”说着便一脚踢他裆下。 旗杆子一下蹿了起来,浑身火烧火燎似的。方惊愚说:“虽说你是猾头,看来还是远远比不得我家长工狡诈。” 于是旗杆子不敢再在他面前久留,这人在雷泽营中号称力敌千钧,然而此时只得抱头鼠窜,教雷泽营军士们目目相觑。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叫道:“既然殿下不义,便也别怪咱们不仁了!” 说着,那人端起一只火盆架,将一只铁火盆劈头盖脸地向方惊愚砸来。 有人叫道:“蠢贼,烧着船怎么办?” 但那火盆已然飞出,向方惊愚压头而来,红花花的炭火热气逼人。只见方惊愚不慌不忙,剑出如风,在空里凛冽一闪,先将那盆用剑刃稳当接下,再将炭块兜住。众人惊奇发现,木炭掉下来时竟已成了细碎渣滓,是方惊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碎的。 “好俊的剑法!” 便是有心同他作对的军丁也不由得大声喝采,这时众人才正视这青年,不将他再视作一绣花枕头。 采声里,人丛中又走出一将士,浑身披挂,铁札筒袖,端一柄白蜡枪向方惊愚杀来。 方惊愚依然从容,在与那将士接锋时从其身畔一闪而过,剑刃如觅蕊蛱蝶,轻灵翻飞。一刹间,将士浑身札甲四分五裂,绽裂开来。他的剑迅、巧而利,技艺惊人,于是众人又喝一声采:“好!” 司晨立在一旁,怔怔望着这一切,方惊愚像是将他们的血点燃了。不知自何时起,兵丁们眼里重燃战意,而这一幕兴许在许久之前也曾上演过。 方惊愚气息丝毫不乱,稳如泰山,他向其余人勾手: “辰光不早了,一起上罢。” 这小子竟敢放大话!军士们被他挑衅,斗志昂扬。一刹间,人影自四面八方袭来,方惊愚身子一矮,在人缝里穿梭。剑光似白泠泠的水,淌遍众人周身。他的战法时而正大光明,时而刁钻鬼蜮,教军吏们应对不及。帐幄有限,兵丁动起拳脚来时总不先打中他,而是误中旁人。一时间帐中人如一团无头乌蝇般,四下乱撞。 方惊愚乘隙闪至一人身前,用剑刃接住其攻势,道:“尚麻子,你下盘不稳,往后每日多站站马步桩。” 他又接过一人刺来的朴刀,道:“能飞将,你总易找不着北,往后要随行伍多操练锋矢、偃月阵,并将其牢牢记在心里。” “张拐脚,你手脚不够踏实,明儿便开始练掇石功夫罢。” 方惊愚将他们的名字一个个点过去,众军吏瞠目结舌,才知这小子竟将他们一营数百人的名姓尽皆记下,又在他们操练时将他们的弱处看在眼里。一时间,帐中乌糟糟乱作一团。不知许久过后,兵丁们倒了满地,促喘嘘嘘。那皂衣青年鹤立鸡群一般,直定定站着,一丝不乱。 于是大伙儿方知方惊愚那惊世之才的名头非虚。方惊愚依然是那淡声冷气的模样,道: “你们也识见过我功夫了。五日后,我会去寻玉鸡卫,我不惧死,也不会败。” 军吏们抿口无言,然而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对他的信服。这时方惊愚高声喝道:“若有欲随我出征至归墟、做忠义之俦者,便随我来!” 这话掷地有声,令闻者洞心骇胆。不少人自地上翻身而起,仰头看他,仿佛望见曾经那身披龙纹介胄的少年天子,威风万里,似乎归于其麾下,便真能百战不殆。 司晨也看得痴了,帐外骤雨声频,似战鼓狂擂。这时方惊愚却转向她,作个“请”的手势。 “这是……何意?”司晨怯怯地问。 方惊愚道:“司姑娘也是雷泽营的人罢,我还未见教于你呢。” 司晨瞠目结舌,旋即心里一酸,晓得他是借这话要旁人认同自己是雷泽营之人。她取出“玉笋芽”,一对她时时精心摩拭的铁手甲,戴在手上。 刹那间,帐外烁电飞冥,光透过帐隙,将帐中映得一片惨白。雷声也如卷潮起怒,震得人三魂齐飞。两人摆开起势,是自报家门的时候,方惊愚道: “在下虽为白帝之子、暴君遗孤,却也欲再启征程,前往五山之外,寻得教风雪止歇之法。司姑娘,请赐教。” 像有一股火流过心头,司晨也大声应道: “我虽是玉鸡卫之女,却愿立誓杀那老奸贼,还瀛洲安靖——请殿下赐教!” 陡然间,他俩放开手脚,杀作一团。 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帐外激电飞舞,蛟波鳄浪,帐中含光剑熠熠生辉,玉笋芽如霰雪纷来。虽是两个后生间的较劲,却教人记起他们先辈之英风豪气。两人面上带笑,如狞鹰扑击,似猛虎啸天。 方惊愚演开七式剑法,“一寸金”“满庭霜”“上江虹”贯连潇洒,司晨虽不懂招式,却牢记玉玦卫教诲,举首蹬足又带着玉鸡卫般的蛮野。军士们看得如痴如醉,连方才司晨报出自己是玉鸡卫之女的名号时也忘了讶异。他们甚而忘了这是一场凶险的搏杀。 “司姑娘,若我胜了,你愿同我一齐去往归墟么?”方惊愚虚晃一招,在司晨骤雨似的攻势下后撤。 司晨竟不自觉笑了,这是她头一回如此酣快地笑: “瀛洲还等着姑奶奶我去救呢,等你胜过我先再说罢,殿下!” 他俩杀得难解难分。司晨渐而发现方惊愚着实不是个易相与的对手,出剑时目光总故意往反向瞥,教她屡受误导。于是司晨索性闭眼,她机警之极,凭耳听也能断得剑刃刺往何处。 她随着雷泽船的起伏而扑身抓挠方惊愚,做了这样久的渔家女,她已太谙熟海浪了,论水战,方惊愚尚是个门外汉。可方惊愚却不显生涩,不紧不慢,一手持剑,一手把鞘,防得滴水不漏,司晨便以铁甲上映的火光故意照他双目,教他分心。这时方惊愚却猛地将含光剑向上一抛,向她冲来。 司晨吃了一惊,他手无寸铁,是要考校自己拳脚功夫么?但见方惊愚手如急电,自一旁军士腰间抽出一剑,含光剑打着旋,在虎跃之时落进他手里,原来是虚晃一招,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轰雷阵阵,雨打幄帐,两道剑光与五道爪光相接,刹那间,两人已分出胜负。司晨用铁爪擒住了含光剑剑尖,而另一爪却直指方惊愚心口,只消再用些气力便能破皮而入。 众人看得目瞪口张,一个个如泥塑一般。一时间帐中鸦雀无声。 司晨怔然,身子打着颤。她心知最后的那一剑是方惊愚手下容情了。 “好!” 突然间,一阵惊雷般的喝采声响起,仿佛要掀翻帐顶。军士们涌将上来,簇住司晨。司晨茫然四顾,只见他们脸上已没了厌嫌。“小妮子真有两手!这功夫是同玉玦卫大人学的么?” 又有人笑道:“既是玉鸡卫那老儿之女,也应是天赋异禀的了!” 有些曾叱骂她的军吏愧怍,讷讷地站在人丛后头,待司晨望见他们时,他们闷声不响,双膝弯下来,给她一个劲儿地伏拜磕头。 方惊愚收回剑,神色依然冷淡,然而口气却热了些。他道:“恭喜司姑娘。” “可……这,你分明是……” 方惊愚打断她:“我不过是一过客,比起我,还是雷泽营中人最适合做本营头首。”这时司晨才知他用意,心里一时发涩。 “我没想做头首……” “雷泽营总需一人来支持。我听人说,玉玦卫一直想重燃瀛洲之火,为瀛洲带来光热。若要点火,需先有柴薪。然而仅一二块木柴燃不长久,需有人作薪柴,源源不断地投火,甘为此地成灰作烬。死一个人不打紧,还有第二、第三人可顶上,薪已燃尽,焰苗犹在,这便是薪尽火传的道理。” 方惊愚说,脸上忽露出一抹笑意,却似水里月影一般,淡淡的,似是一触便要破了。 “五日后,我在青玉膏宫等候诸位,届时定教这瀛洲雨霁天晴。” 于是雷泽营军士们尽皆爬起,不知觉间,他们已排作齐整行列,默然地望着这皂服青年以剑拨开帐幕,向远方而行。 青年来时雨雾如织,去时也是落雨潇潇,然而这时天际已隐露晓色,黑云堆里露出一线天光,也教人想到近百年前那位少年天子披甲杀敌的身姿。 如出一辙,是好似曙日一般的白。 第70章 身去名成 氛霾蔽日,细雨濛濛。 游舫楼上摆一条铁力木桌,众人围坐在桌边,支颐沉思。 方惊愚坐在中央,抱手阖目,沉静得如一尊石塑。 方才他与众人说了自己五日后要前去青玉膏宫索战的打算,最后他道:“我再不会坐以待毙,不逃也不等,当日定要同玉鸡卫一分胜负。” 不出所料,这主意受到了一干人的激烈批驳,尤是“骡子”。只听他苦苦哀求道:“殿下,您是不知小的们做工的辛酸,咱们一路力保您至此,怎能眼睁睁看您去送死!”郑得利和小椒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方惊愚却道:“若牺牲我一人,让瀛洲义军能重振军心,我所做的一切也就值当了。白帝之子不过是个虚名,你们想教我如白帝一般悍然出征,而不是想让我像逃兵一般逃至归墟的罢?” 他环顾四周,威严赫赫:“既然你们总顾忌我那白帝遗孤的头衔,不如我将这名头让与你们,从今往后,白帝之子的旗号便由你们来打。即便我亡逝了,你们也要接着走至归墟。我要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平安无恙,我要这仙山间抱德炀和,再不起战衅!” 他的声音回荡在游舫里,层层叠叠,教人心头大震。沉默许久,郑得利和小椒望着他,舒了一口气,眼神似是在说这才是他们认得的方惊愚。 方惊愚忽又微微一笑,“何况白帝素来能转危为安,教枯木开花,诸位放心,我还有后手。” “骡子”终于被他说转,长叹一口气,苦笑着点头。方惊愚将手伸出,于是众人面面相窥,也将手伸出,握在一起,指节与指节相交,像堆垒的柴薪。 ———— 若要与仙山卫接锋,决不可不未雨绸缪。能与仙山卫力匹的便只有仙山卫。 方惊愚深知这道理,于是他自游舫里出来后,转身便去了凤麟船。 入了凤麟船,他便见那戴虎头帽的女僮坐在红树椅里,正专心致志地玩别闷棍,拼拼拆拆,不亦乐乎,显出一副教人颇感意外的稚态。 方惊愚清咳一声,唤道:“如意卫大人。” 如意卫立时蹦起来,将那别闷棍往身后一藏,见了他后一阵忙乱:“陛……啊不,殿下,您怎么屈尊亲至了?”她又赶忙气鼓鼓地道,“若是有关要老身出马杀玉鸡卫的事儿,一律免谈!” 方惊愚道:“我晓得大人不愿出面,我也不会强求您。今日前来,是想问问先前的打赌还作数否?” 如意卫脑筋一转,当即便明白他说的是先前来凤麟船时,自己与他许下的、若能拉开大屈弓便能赠他金仆姑一事,于是便爽快应道:“殿下既愿来试,老身自然不会推辞。” 老妇取来大屈弓,交予方惊愚。方惊愚深吸一口气,铆足劲一拉,然而弓弦纹丝不动。于是他又使上吃奶气力,才勉强动得几寸,然而没多久便面赤气喘,如负千钧。 如意卫在一旁贼笑:“殿下,若实在难开,便莫要勉强了。” 然而方惊愚偏不依她所言,额上沁一层薄汗,推弓的二指被磨破,血如蛇一般淌下来,齿关格格作响。老仆看得心疼,道,“啊哟哟,使这样大的劲儿,怕是会坏了身子呀。”连如意卫也渐渐敛了笑意。 太硬了,方惊愚只觉自己在擒着一头凶恶游龙,毗婆尸佛刀如此,大屈弓也一样,仙山卫的兵戈果真皆是非常人可驾驭之物,自己与他们有云泥之别。 天纵骄狂 第60节 可那又如何?而今要跨越五山、前往归墟之人不是任何一位仙山卫,而是孱弱如蚁的自己。哪怕肩挑千钧巨担,他也要支持下来。 他是仙山的明日,是无数人顶踵俱捐也要护卫的希望,因而他绝不可教人失望! 方惊愚低吼一声,这回他用上了浑身气力,再无丝毫余藏,弓弦被一寸寸拉开,他臂上青筋虬起,肌肤变作可怖的燥红,如意卫惊闻一阵撕裂血肉之声,她望见那皂衣青年竟浑身渗血。 “殿下……这弓太硬,您受不住……莫要再拨弦了!”女僮忽而失了从容神态,急忙道。 方惊愚却不听,身上如负岩岫,剧痛游走于四体百骸。此刻他身心与手中之弓融作一体,难解难分。突然间,一阵教人牙酸的撕扯声响起,龙首铁骨在其身中擦磨,猛然破出体表。一时间血花四溅,便似一只大铁穗子般。 如意卫瞠目结舌,她望见方惊愚已将大屈弓挽如满月,且臂膀如铜浇铁铸一般,便是在剧痛下也丝毫不颤。 “这样成么?”方惊愚问她,额上虽挂汗,两眼却宁静窔辽。 “成、成。”如意卫半晌忘了说话,这才磕巴道。 她吩咐老妇取来大珐琅盒,解了血饵锁,取出金仆姑,交给方惊愚,又叉腰责道:“这样不要命的做法,你倒是像足了白帝!” 方惊愚喘息着接过箭,只觉这世上除了他没见过白帝外,人人皆晓得那少年帝王生得什么样,都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像他。 “我总算晓得‘他’为何誓死追随先帝了。比起天子,白帝更似一位常履难蹈险的先锋,正因其勇猛和身先士卒,过去人人皆愿归顺于其麾下。”如意卫又叹道。 “‘他’?” 如意卫道:“我说的是楚狂的师父,早过世了,你也不晓得这个人。” 这女僮分明没见过楚狂,为何又牵扯到他的师父?方惊愚听得一头雾水,然而见如意卫口唇紧抿,显是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再去过问了。 方惊愚接过金仆姑,又道:“如意卫大人真不愿助在下一把,对付玉鸡卫么?”女僮欲言又止,盯着他身上创口半晌,笑道:“老身已发誓此生再不开弓,引弓之外的事,殿下但说无妨。” 于是方惊愚称谢而别,走出凤麟船时他回首一望,却见丝雨无边,女僮正站在舷窗边,红艳艳的虎头帽,雪白的脸巴子,似一幅画儿。她遥遥与他相望,双目幽深,像在看一个许久前便已就世的人。 ———— 回到游舫里,方惊愚才将金仆姑放下,便撞见了来拣药的郑得利,郑得利见他一身血洞,失色道:“惊愚,你又怎么了?” 方惊愚道:“去寻如意卫讨好箭时开弓太过使力,不慎教铁骨刺出来了。” 郑得利听得发颤,“你多保重身子!我煎两人的药已够呛了,还要再添一人份的,你真当我是医工啊!”话虽如此,他却赶忙寻来白桑皮细线,穿针后将方惊愚身上创口缝了,又抹了金疮药,裹了细布,吩咐方惊愚好好养养,别还未同玉鸡卫开战,便先将自己变作一只刺帚。 包扎罢了,方惊愚松一口气,忽想起已许久没去探望楚狂了,便抬腿去了舱房。 然而一入舱房,他便见一个影子闪至身前,猛扑上来,将他狠狠按在舱壁上。 方惊愚吃了一惊,刚要反击,却辨出那人影是楚狂。前一日见他,这厮还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此时却不顾身上痛楚,强行起身。方惊愚看见他胸前的创口迸裂,一身细麻衫子被血染红。 “你疯了!”楚狂瞋目切齿。“竟要五日后去寻玉鸡卫,你这是自寻死路!” 原来他隔着舱板,听见了众人的商议。方惊愚叹气道,“你安心养伤便是,我自有把握。” “你有个屁的把握!你才同玉鸡卫打过几回照面?根本不晓得那老儿的可怖!”楚狂怒吼。他扯开前襟,让方惊愚看他身上斑驳的伤疤,其中一条甚是狰狞,从左肩爬踞至右腹,仿佛险些将他劈作两半。“我同他接战多次,虽都险死还生,可皆落下难愈之伤。现今的你若与他开仗,必死无疑!” 方惊愚说:“我已将话放出去,这便似泼出去的水了,哪收得回来?” “水泼就泼了,何必收回?既然如此,我便打折你双腿,不许你去!”楚狂忽而冷笑,一脚扫出,直撞方惊愚膝头。 方惊愚早提防他动作,重伤时的他动作更好预料,于是方惊愚用掌一抵,握住他膝头,又一扯拽,将他掀翻在榻上。楚狂闷哼一声,身上又渗出血来,脸色刷白了几分。 方惊愚垂眸看他,神色淡漠:“楚长工,劝你歇歇劲儿,何必这样激动心神?你不过是我家的便宜雇工,我也只是你的临时主子。我若逝世,你跟着得利、小椒他们走便是。” “你以为我活到今天是为了谁!”楚狂大吼,方惊愚忽而心弦一动,神色愕然。他望见一双泫然欲泣的眼,其中藏着无边苦楚。 可非但是他,楚狂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这话深感疑惑一般。他捂上自己的额,因头痛而冷汗涔涔,却仍犟道: “方惊愚……你若是死了,我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便都是徒劳了。你不许死……不许死!” “你不必这样关切我的。” 方惊愚道,心里忽似被钝刀割了一般,汩汩流血。楚狂还想挣扎,像一只伶仃孤苦的弃犬,为挽留他而凶相毕露。方惊愚此时却伸出手,慢慢扼住了他的颈项。 楚狂惊愕地睁大眼,颈子被紧按,他渐因窒息而失神。 方惊愚脸色平静,手上却不放松:“你身上带伤,再这样撒野只会加重伤势。好好睡罢,楚长工。” 楚狂眸子涣散,手脚渐渐软亸无力,拼命抓挠他臂膀。“死王八羔子……方惊愚……你别想……走……” 他喘不过气,像溺水的人一般挣扎,却如涸辙之鲋般无力,对方惊愚全无用处。最后他昏厥过去,软绵绵倒在榻间,发丝凌乱,惨白而消瘦,像一张能被人任意摆弄的薄纸。方惊愚将他放下,重新上药,裹好细布,理好前襟,又去寻了一条铁链子,将他腕子锁上,免得他不好好养伤,净会乱跑。 做罢这一切后,方惊愚站在榻前,阖上了眼。心中隐隐作痛,但他已有视死如归之志。 夕光黯淡,落日像浸水的红纸,薄薄贴在舷窗上。在这黯光里,瀛洲的画舫、蓬船、浮道都变作了剪影,千层万层深深浅浅的黑叠在一起。方惊愚的身影也是其中一抹,却别样的孤独冷寂。 “睡罢,楚狂。” 他轻声道。 “等你醒来,我虽不在,但瀛洲已是云开日出了。” 第71章 造茧自缚 楚狂醒来时,天已似涂墨一般黑。 他头痛欲裂,只觉自己要想起什么来似的,脑海里尽烁动着些不曾见过的图景。 然而脖颈上更痛,他摸摸颈项,摸出那儿留着火辣辣的指印。这时他记起是方惊愚扼昏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想要下榻,又发觉腕上缚着铁链。 “入他娘的!”楚狂暴跳如雷,但毕竟身体虚弱,挣扎不开,只得拿牙啃啃铁链子。 不知过了许久,方惊愚入舱室来了,只见楚狂在大啃铁链,嘴角、腕上却都破皮流血,立时上前一步按住他,“你在作甚?”楚狂见了他,破口大骂:“你这贼狗才,还不快松开我?” 方惊愚不想楚狂竟醒得这般快,本想悄悄行事,如今便也只得与其再多说两句。他也不解开铁链,只将一柄山胡桃木弓和一捆金仆姑放在离榻极远的月牙桌上,道:“我仔细一想,还是将这些留予你罢。过几日我去见玉鸡卫,你便在此静养。等时候到了,‘骡子’会来解开你的拘缚,届时你便同得利、小椒一齐乘隙自青玉膏山离开瀛洲。往后的路,你们多保重。” “这是……金仆姑?你怎样拿到手的?”楚狂的目光落在箭上,显是吃了一惊,可现今他更关切方惊愚话中所提及的另一事。他挣动起来,横眉怒目,“贼咬虫,这么爱自寻亡化,怎么不在娘胎里就拿脐带绞死自个儿?” 他挣扎得厉害,床榻几乎要散架,方惊愚过来狠命拶着他。不过片晌,只见他身上创痛发作,动作渐弱,眼里沕沕茫茫,一只黕黑眸子、一只重瞳,水润的乌石玛瑙似的,闵闵可怜。 “为什么你不愿听我的话?都走到瀛洲了,我还会害你么?”楚狂颤声道,齿关紧咬,“你也懂象戏。咱们现今是哪怕弃车也要保帅,只要你一声令下,人人都会为你入死出生。你若在这里折了性命,咱们就是全盘皆输了。” “我不这样想。我本就不是帅,只是同你们一起奋身陷阵的卒子。”方惊愚垂眼看他,“四日后,我会擎旗去往青玉膏宫,由我来打头阵。” “你这是有勇无谋!” “你才是胆小如鼷。” “那你有甚撒手锏?” 方惊愚道:“没甚撒手锏,此举不过是为了激起瀛洲义军斗志,让他们放手再搏一回。若说我有甚后招的话,便是此物了。”他拿出一只火镰袋,里头装满了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因原来的那只猪皮口袋太重,不好携带,他便取了其中一些肉片另盛了一袋。楚狂见了那肉片,立时色变,发狂似的挣动: “死油嘴,你竟敢用那东西!” “你都用了几回了,我有甚不敢用的?虽然服之有性命之忧,可若凭此能让武艺大有进益,杀得了玉鸡卫,这点代价也是值当的。” 楚狂大怒,对他拳脚相加,然而都被方惊愚轻易拦下。闹了一遭后,楚狂不讲话了,躺在榻上,茫然地望着舱顶,神色脆弱,如一只将碎的瓷人儿般。方惊愚才想离开,却见楚狂伸出手来,却不是要痛殴自己,而是揽住了他的脖颈。 “别走。”楚狂最后哀求道。 “我铁石心肠,你再怎样求都无用的。” “什么铁石心肠?分明是只有嘴巴老硬的大骗棍,几日前还说你不会走,现今却出尔反尔。” 方惊愚将目光移开,晓得这事是他做得不当,但仍倔道:“今时不同往日。” 楚狂说:“你对我扯谎,便当受罚。” “罚什么?” 楚狂苦涩一笑,道:“罚你同我吃嘴巴。” 忽然间,他两臂收紧了些,力道轻轻的,却教方惊愚措手不及,倒将下来。楚狂将脸凑近,一个羽毛样的吻落在嘴角。 方惊愚神色无变,心里却在拉风箱吹起熊熊大火,脑筋都被烧断了似的,木呆呆地动弹不得。楚狂得寸进尺,舌尖似钥簧,轻易教他齿关失守,与他唇舌痴缠。 方惊愚睁着眼,恰见他羽睫在脸上落下一道细细阴影,容颜是良工琢就的,秀气里带着英厉,而那神态同旧日哄他入眠的兄长竟是同出一辙的。 一个念头忽教方惊愚如坐针毡,若怀中此人是方悯圣,自己便算是乱了伦常了。然而楚狂又怎会是兄长呢?胡思乱想之际,楚狂已揽紧了他,两人口齿好似融化似的,津唾交流,不论谁的心旌皆在乱摆。 这时楚狂摸上他脖颈,指尖流连处仿佛要拨撩起火焰一般,方惊愚却打了个激灵,颈侧有一死穴,点之可教人昏厥,先前他便是如此制伏楚狂的,如今这厮以牙还牙,想教自己也厥倒!说这迟那时快,他劈手擒住楚狂腕子,另一手反擒其颈脖。 楚狂低叫一声,可还未来得及挣动,便手脚软下来,瘫在他身下不动了。 待将他依原法扼昏,方惊愚惊魂甫定,这厮真是蛇缠犁头,日赛一日的狡猾。 然而再望一眼那颇似兄长的睡颜,心里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容宥之意来,方惊愚叹了口气,将他放下,盖上衾裯。 ———— 楚狂再度醒来时,怒火中烧。 他已是骗精里的斫轮手,不想那诡计却被方惊愚看破。还没等自己按上他死穴,方惊愚便先下手为强!楚狂歇了片晌,胸口创伤痛得难受,他连起身都难了。 铁链一时解不开,他索性昏沉沉睡着,噩梦斑驳陆离,梦里人影纷攘,全长着他不识得的脸,教他做梦也做得满身大汗。伶儿入舱房来给他上药、换细布时,却见他兀然睁眼,气喘不已。 楚狂两眼直瞪瞪望着舱顶,问:“伶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伶儿吃一惊,想不到他已醒了,回话道:“今儿是丙寅日。”楚狂心里一算,离方惊愚去青玉膏宫还有三日,便道:“我求你一事。” 往日在雷泽营时,楚狂我行我素,仿佛不将任何人放眼里,此时听他出言相求,伶儿高兴,忙不迭道:“阿楚有求,我自然答应。” 楚狂问:“你希望殿下去送死么?” 伶儿抖了一抖,半晌懦懦道:“定是不希望的。”楚狂看他应得不干脆,知道他有后话,果然伶儿又道,“但殿下当日来雷泽营中与咱们轮番比试过,讲了一通身先士卒的话,教营里好不容易士气高涨起来。我还听说他发了一支髇矢,将战书送入青玉膏宫中,已定明了与玉鸡卫鏖战的时辰。若他临阵脱逃,倒对他声名大大不利,且都会教大伙儿败兴哩!” “不是不让他去,我是想教他延宕几天再动身。”楚狂顺口开河,“实不相瞒,我爹是仙山卫,在蓬莱有些可动用的标下,只是几日后方到瀛洲。待援军到了再一举进攻,胜算岂不更大?” “真的?”伶儿狐疑地看着他,“哪位仙山卫?” 楚狂不想他竟追问,当即开动脑筋。靺鞨卫七老八十,玉印卫又与男欢女爱不挂边,最后楚狂胡扯道:“琅玕卫,我真是他儿子!我只消手书一封与他,他便能搬十万天兵过来!” 伶儿听了他的鬼话,两眼放光。楚狂又瞎诌一二句,教他全然咬了自己的钩。最后楚狂道:“所以我想托你一事,寻些麻沸散或蒙汗药来,下在殿下的药汤里,分量最好捏准了,要教他睡几日。” 听了这话,伶儿反犹犹豫豫。楚狂说:“同我一块来的郑得利的药箱里有麻药,你就说是我创口痛得厉害,向他讨便行。这药味儿大,下在殿下的药汤里才不致教他起疑心。你怕什么!若有什么差池,过错全在于我。” 伶儿犹豫地应承了。待他走后,楚狂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创痛翻身起来。榻边的松木小柜上放着盛肉片的猪皮口袋,不知是走得急了而遗漏的缘故,还是大抵笃定楚狂不会再服这后患无穷的玩意,方惊愚并未将其带走。 于是楚狂艰难地伸长了手,够住了那只口袋,将其紧攥在手里。 ———— 雷泽船中热火朝天。 与玉鸡卫开战的日子在即,选锋加紧操练。铠袍、床弩、砲机、缮船,样样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此外还需制好足用的黑火药,有些军士特地乘小舟远离雷泽船,在舟上炼硭硝、火炭和石流黄,免得一着不慎,教雷泽营被炸个四分五裂。众人同仇敌忾,连喊的号子都是:“捅破老鸡公的眼子!”“杀——杀!” 方惊愚立于爵室外,望着船中的一切,明日便是与玉鸡卫开战之时,他手心里早已汗浸浸的。雷泽营士气旺盛,已不需他忧心,而楚狂这几日里倒十分安分守己,不曾来寻过他麻烦。 天纵骄狂 第61节 然而一念及麻烦,麻烦便到。只见伶儿匆匆奔上木阶,来到他身畔,压着嗓儿道:“殿下,大事不好!” “怎么了?” “阿楚他不知发了什么怪病,吐血吐得厉害呢!” 方惊愚浑身一震,立时跟着伶儿赶至楚狂所在的舱房。一入舱房,眼前之景果教他怵目惊心。不过短短几日,楚狂便消弱得厉害,仿佛有只巨手把他身裁捏瘦一圈了似的,布衾上星星点点,尽是鲜红血痕。 “楚狂……楚狂!”方惊愚心急,慌忙奔过去。出乎他所料的是,楚狂的痛苦不似作伪,脸皮青白一片,吐出的血又极殷红,教人心惊胆颤。 似感到方惊愚前来,楚狂微微睁眼,细声说了一句: “惊愚……” 但下一刻,一阵猛烈呛咳声自他喉中喷薄而出,鲜血泼墨似的,溅了方惊愚满身。方惊愚抱着他,对伶儿喝道,“叫大夫来!若是撞见郑得利,也让他一块儿来!” 雷泽营的大夫来了,然而神圣工巧了一番后依然查不出病根。郑得利倒发现些端倪,他号过楚狂的脉后愁眉不展,与方惊愚道:“仍是上回那病症,但这回有些古怪,脉气不及,伤病在内,却严重了许多。” “他先前还好好儿的,虽说有外伤,却决不至于此,为何会突然变糟?” 郑得利说:“这便不晓得了。”但他心里隐隐有个荒唐猜测,一下病成这样,除非是楚狂自个又胡吃海塞了一回那肉片。然而楚狂是尝过那肉片的苦头的,为何要这样糟践自己? 之后便是鸡飞狗跳,一通忙碌。方惊愚按方子拣了蜜甘、白姜,熬作一大煲汤药,给楚狂吃下,其间替他拭汗擦身,忙得如趁墟一般。也不知是何缘故,楚狂胸前的创口竟愈合了,然而方惊愚忙碌,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歇得口气儿,方惊愚已是满头大汗,只见伶儿也端着一碗汤药来了:“殿下,这是你的药。” “我的药?” “您先前不是铁骨破皮,浑身是伤么?这是郑大夫熬的刀尖药。”伶儿脸色苍白,口齿也不利索。 “刀尖药不是外用的么?” “内、内服!”伶儿忽抬高了声儿。 方惊愚拿起碗来,先嗅了一嗅,蹙眉道:“好大的味儿。” “这……这是独门偏方。这药劲儿大,殿下吃了后多歇歇才好。” 眼见着方惊愚将那药一饮而尽,放回他手中的木托里,伶儿汗流浃背,才松一口气。 这便是楚狂托他动手脚的药了。先前他悄没声儿地偷摸郑得利的医箱,不想里头的麻药早给楚狂、方惊愚治外伤用见了底。至于雷泽营的军医那处,教他掉一万个脑袋也绝不敢去偷药。 后来他想起以前游舫里常藏匿些受伤义军,鸨儿那里似也有此药,于是便摸到她房里。舱中有一药橱,里头放着花船中常使的药,肉苁蓉、海狗胆、相思锁,应有尽有,纵使药包、瓶上并无字样,伶儿曾尝风月事,也大抵识得。后来他总算寻得一只青釉小瓶,上头嵌珠镶翠,王八爬一样地写着俩字“麻药”,他才放心取走。 方惊愚喝了那药后,送走伶儿,返身回到舱房里,将门阖上,却觉有些头昏,更教人奇怪的是似有一股火在腹里燃起,自曲骨一路烧至神阙。 他忽觉不对,是方才吃的药有异么?可伶儿也说过这药劲儿大,兴许这也不过是药效里的一种。他去推舱门,这门却兴许被卡住了,如何也推不开。这时他忽听得榻上有些窸窣响动,楚狂似转醒了,正在痛苦喘气。 于是他快步走至榻前,只见楚狂狂性大发,翻来覆去,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蹿起来撕咬他。 方惊愚眼疾手快,将他按下。楚狂叱骂挥打,两人在榻上滚作一团。那腹里的火烧得愈来愈甚,方惊愚目眩头昏,难以自持。楚狂虽作一副狂态,心里却清明,晓得等麻药发作后便能放倒方惊愚。 可谁知方惊愚不但不倒,面庞儿红得似火,吁吁气喘,按住他时身子紧贴着,底下棒槌烫如烙铁。 楚狂被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着装疯,在心中破口大骂: “不是说好下蒙汗药的么,臭伶儿!” 第72章 孽海情天 伶儿回到游舫敞棚里,坐立不安,拿针奁做了做纩衣的缝补活儿,心不在焉做了老半日,不知觉间天已近昏,夕光赤红。 这时只见鸨儿咋咋呼呼来了,见了他后便一把揪住他,道:“偷油鼠子!你将那青釉小瓶藏哪儿了?” 伶儿装作不知,“什么青釉小瓶?” “再装憨,老娘便拽掉你耳朵!龟奴们都瞧见只你一个往我舱房里去了,还能有谁动老娘私物?” 伶儿无法,便只得将那小瓶取出,交还给鸨儿。鸨儿掂了掂,眉头大蹙,问道:“里头的东西呢?” “下……下给殿下了。” 鸨儿两眼眯细,却不恼怒了,拿一只秋树纨扇掩着口吃吃笑。“小猢狲,这是想撺掇殿下同谁磨皮擦肉呢?” 伶儿听不懂她的话,正发懵着,却听鸨儿道:“装傻充楞作甚!你拿这酥蔴药不就是作这用处么?” 酥蔴药?伶儿大骇。他取出小瓶一瞧,只见“蔴”字前还有一“酥”字,只是写得极小极淡,拔开小瓶一嗅,才想起这药气是海马、寸香和黄丝,在风月事里常用,只是当日他寻得急,竟一时不察。他哆哆啊啊道:“这、这真不是麻药么?” “什么麻药?早就使完了!那分明是神仙药,抹在本钱上,便能长大几寸,入人入得可爽利了。” 伶儿心知铸下大错,一时心急如焚,在棚里踱来踱去,然而一看天色,月钩当空,心知已晚,要入十数人也早该入完了。先前楚狂还叮嘱过他,因之后要与方惊愚大打出手,要他下罢药后悄悄将舱门闩上,他也照做。想必里头的人吃了药后是叫天不应,入地也无门,若能出来,定是要将他狠尅一顿,甚至要生吞活剥。想到此处,伶儿哭丧着脸,叫道: “完啦,完啦!” ———— 话说回许久之前,舱室里的两人正闹得鸡飞狗叫。 楚狂见方惊愚脸红如烧,心里忙乱,不由得嘀咕:“麻药有此药效么?”他想爬起来,却被方惊愚猛地一按。 方惊愚脸上烫,声音却冷道,“你又耍甚诈,想带病走动?我不许你走。” 他双眼通红,烧红的火炭一般,甚是可怖,楚狂恼道:“死瓢拦三阻四的,你晓得爷爷我是什么人么?老子在你没出娘胎前就同玉鸡卫打得有来有回了!” “那也不许走。” 楚狂还想发气,却觉心里闷燥,也火不邓邓的。 原来之前他为引出吐血之症胡吃肉片,欲要勾得方惊愚入套,可那肉片本是大燥之物,往日他吃了便要癫狂,这时又怎会幸免? 于是他继而与方惊愚厮打,只是这回炎珠入胆一般,内里火烧火燎,渐失了神智。最后他似墩锁一般扣住方惊愚四体,叫道:“你不许我走,我也不教你挪窝!” 方惊愚身上烫得难受,道:“别抓这般紧,我身上热着呢,也不知发了甚怪病。” “什么怪病?分明是你色胆生发,见了我的美色,连一步也挪不开。” 楚狂说着,忽难受地蹙眉,蛇咬屁股一般,短促地叫一声:“啊!”方惊愚去看他,只见他脸上水浸浸的,忽失了清明,他头昏脑眩,智昏狂痴,忽发狠张口,咬上方惊愚肩头。方惊愚大抵猜到是肉片暗疾发作之故,也容宥他几分。 这时方惊愚忽觉肩头上一片濡湿,滴滴答答,却都滚烫,似有人在落泪。松了臂膀一瞧,楚狂眼里似落一番小雨,烟水朦胧。方惊愚说:“我发病便罢了,你又犯甚病?笑笑哭哭的,好不古怪。” 楚狂果真有些神志不清,狠命捉住方惊愚腕子。肉片侵蚀他神智,他半是撒泼、半是哀求地道:“那咱俩都不走,你也不许走。求你了,别撇下我一人。” 方惊愚以为他又动小脑筋,他又喃喃道,“到处都又黑又冷,许多人拿铁棍擗我,拿烙铁烫我,拿鞭抽我。不要走,救救我。” 方惊愚心里一颤。 这又是老生常谈的话了,这段时日来他没少入耳。此时见楚狂反复无常的模样,方惊愚本疑心这厮又在设阱,然而看楚狂面庞儿,却总隐隐将他同记忆里兄长的模样相叠,又见他身上伤疤层迭,孤独凄哀,故不自主生出无限怜惜。 此时他俩一人身上害热病,一人受肉片折磨,皆在同一处油锅里苦熬。方惊愚眼前转灯彩一般,浮光掠影,时见方府冬青木下兄长手把手教他习剑,时而是他夜中依偎在方悯圣怀里,嗅着豆蔻暖黁入眠;兄长负着他奔过廊庑,护花铃丁丁作响,宛若冰裂。再一眨眼,方悯圣却如泡影般消散不见,是楚狂与他阖目相贴,息声浅浅。 热浪滚上心头,迷了他的眼。楚狂忽而噙住了他的唇,舌尖软而热,极温柔地在齿间描摹,一下下拨撩,舐水猫儿一般。他忽睁开眼,与方惊愚在极近处四目相接,从那泪光盈盈的瞳子里,方惊愚似望见雾殻轻绡,旖旎无限。方悯圣与楚狂,这有天渊之别的二人,此刻再教人分不清。 一个缱绻的吻结束,方惊愚胸口笃笃打鼓,沙哑地、试探着唤道: “哥?” 于是天光下,一切皆如梦似幻。楚狂愕然地张眼,羽睫扑闪,身上起栗,微微摇头。 方惊愚此时头上烧得七荤八素,天地都分不清,猛捉住他臂膀摇晃,“你是悯圣哥,对不对?” 楚狂脸色煞白,只是一径地摇头,脸上冷汗直冒,似是头痛发作。方惊愚心中委屈一时倾海翻江而来,扬高声道,“你又不认,不愿同我交底,分明撇下我的人是你!” 那风月丹似是卸下了他心防,露出他鲜血淋漓的内里。他昏昏噩噩,再不压抑自己情愫,声嘶力竭道:“你不晓得我练剑、铸铁骨、弃了方家名头,事事皆是为你!你以为我真想到玉鸡卫跟前送死么?我想在蓬莱一直候你归来,可你却早已故世。你若不在,我便觉得这世上万万千千个不幸人里我最不幸,这性命又有何可惜?” “我才不想做白帝之子,我想做你弟弟!” 他吼声如雷,教楚狂更发畏怯,连连摇头,方惊愚忽捧起他的脸,目光相交,仔细察他神色,防他打诳一般,又唤一声:“悯圣哥。”楚狂挣扎,又被他硬是别过脸,唤道:“方悯圣。” 楚狂颤抖得更甚,这三个字仿佛揭开他心上疮疤一般,教他不得不直视鲜血淋漓的过去。便是他胀头昏脑,此时也瞧出方惊愚的不对。那风月丹反倒教方惊愚咄咄逼人,既痴且狂,楚狂头痛欲裂,道:“我不是……” “那你要如何才是?” 方惊愚周身散着燥气,额上青筋绽起,怒目炯炯,好似阎罗。楚狂不答,只贴近前轻轻啮上他唇瓣,安抚似地吻他,只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方惊愚心里的气忽泄了,楚狂便是楚狂,还能是何人呢?有这样多的证据证明方悯圣与楚狂是两个人,他却偏要将这二人撮成一个。平日里认错人,已是大失礼一件事,而今在榻上,那更显得自己蛮缠了。他闷声不响,只觉楚狂舐着自己,那吻甜蜜蜜,软绵绵,极尽讨好之能事,于是他顿感辛酸,那是在棍棒与威吓下教出的吻。楚狂不通诗书,不懂情理,但晓得这样能谄媚人。他慢慢回抱住楚狂,仿佛两人一起深陷泥沼。 于是这一刹间,他们将外物都忘了,什么玉鸡卫、天明的索战、雷泽营,统统甩到九霄云后。方惊愚冷静下来,头脑仍昏热,然而却放缓声轻轻唤了一声:“对不住,是我昏头。你是楚狂,不是旁人。” 楚狂身子似一下松了,轻轻应一声,受惊的小兽似的,低声道:“是,我只是楚狂。” 但他仍怯方惊愚恼怒,伸手撮弄杵子,不及方惊愚阻拦,便已埋头吃进,咂舌弄唇。方惊愚吃了一惊,不自觉轻颤,却想起鸨儿说与其行事也是清燥了,倒对其有益。但毕竟别扭,垂首看他吐纳动作,吃得润光水滑,不亦乐乎,熟门熟路,却觉心里发涩,仿佛望见方悯圣也曾这样侍人般。同时心里责备自己,是兄长如何,不是兄长又如何?这人若是方悯圣,才是闯下大麻烦,是有了鹑鹊之乱。 这时两人皆觉身中巨焰腾烟一般,热炙火燎。这时他下望,楚狂上眺,两人四目相接,眼里都似有话,一世一生也说不完。 楚狂心想,将错就错罢,就当是自荐枕席。方惊愚迷迷瞪瞪地想,将错就错罢,就当是救他性命。 于是方惊愚慢慢填进楚狂,听着对方颈畔的闷哼声,细而软,猫爪似的挠着耳鼓。舷窗启着,微腥的海风盘旋。夕光里,两人的影子正缓缓相叠。方惊愚垂眸望着楚狂,摇摇曳曳,汗珠儿滴滴答答,忽而觉得,如若这是梦,自己宁可一世沉沦其间,永不醒来。 ———— 夕光顺着一条伤疤斑驳的腿爬上来,一路上去,便是同样累累伤痕的躯体。方惊愚将楚狂抱在怀里,只觉心里发疼。楚狂紧阖着眼,紧揪衾裯,息声细细,猫子抓一般,教人心痒。 看他身上伤痕,方惊愚便能不自主猜到他的曩昔,想必他曾饱飨旁人的毒打,而兄长也应与他一般。想到这处,美事倒不美了。方惊愚齿关紧咬,只觉自己在揭楚狂伤疤,但欲要离开,却被猛然揽住颈项。楚狂像蛇,像藤蔓,缠住他,教他百般不能逃。 楚狂咬他耳朵,抽噎里轻轻叫一声:“殿下。”有时则栗栗地叫唤:“惊愚。”神色像极了兄长。方惊愚看他,眼也颤,心也颤,贪享他的温柔暄暖,一时间心上野火燎原,狠命搂住他。楚狂一径地抽冷气,神色惘然,哆哆瑟瑟,时而阖目低叫,似是头痛得紧。 突然间,他短叫一声,手脚痉挛,极凄惨的模样。方惊愚搂住他问: “怎么了?” 楚狂头痛难忍,连连促咳,叫道:“惊愚……方惊愚。”方惊愚说:“我在。” 他却突然睁眼,看向方惊愚,眼神变了,将方惊愚庞儿细细打量过一番,却更似堕云雾中,脸上挂着细汗,问:“你是……惊愚?” 方惊愚莫名其妙,却觉他好似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是那咋呼的楚狂,却是个素未谋面的故人。他眼神下望,望见两人相接,忽浑身觳觫,口里含混呜咽,很失态的模样,且狠抓住方惊愚,不成声地道,“我、我是……我们怎会……” 见他惊惶,方惊愚噙他口齿,他哆嗦极了,拼命摆头,“我们不应……不应该的……” “为何不能?先前分明是你作弄我,现在反推三拒四,莫名其妙。”方惊愚道。 “……啊!” 突然间,楚狂促叫一声,不再动了。方惊愚捧他身躯,只觉他棉花条儿一般,没动静了,瞳子涣漫,望着自己的目光里却盈满惊恐。方惊愚虽觉奇怪,但毕竟服了酥蔴丹,烈火煨炙,难以止歇。 而在不知名的梦中,楚狂慢慢睁开了眼。 环顾四周,他发觉自己似身处一片瘴雾中,四处烟缭云绕。他忽听得一阵缱绻之声,扭头望去,影子重重迭迭,却朦胧不清,似隔一层屏风般。 于是他认得那是自己同方惊愚,晓得此时他是身心两离,身在游舫舱室里与方惊愚相伴,心却在这迷雾里盘桓。 他也不知眼下是何景况,只是缓缓在这厚雾里走,手里提着弓。 渐渐的,眼前景色有了形状,高山嵱嵷,林翠如滴,云雀清脆啼鸣,原来是姑射山。 远方有一簇亮光,他缓步踅过去,是一处篝火。不知何时,天幕暗下来了,风极冱冻,教他瑟瑟发抖。楚狂赶忙坐在火旁,却见火苗摇曳,行将熄灭,有一个人影也正同他一块取暖。 天纵骄狂 第62节 只见那影子着竹绣纹锦衣,庞儿稚嫩,目光却灼灼,眼耳口鼻与自己一模一样,像幼时的自己。 楚狂心里一颤,这时又见黑影慢慢腾腾自四方游弋而来。这些影子的脸孔皆与自己别无二致,他们往时常现于自己的梦魇,对他横加叱责,甚而煽鼓他寻死。 此时见了这影子,楚狂心里惊惧。然而这回影子却未伤害他,只是接二连三地在他身畔栖落歇脚,如倦怠的旅人。 于是一时间,火旁宁静无声。这是一个古怪梦境,数十个影子齐聚火前,不讲话,不动弹,却有种适然和恬谧。楚狂抬眼,头顶星光熠熠,月晖清泚无边,远离尘世苦痛,他忽想在此安坐,长长久久。 忽有一个影子走来,含笑问他: “你已下定决心了么?” 楚狂纳罕:“下什么决心?” “去与玉鸡卫决战的决心。” 楚狂不答,只是抱着膝头,似一块伶俜小石般坐着。在肉身在席榻上流连时,他的魂神却久驻于此。火光明灭,映得他的面色阴晴不定,却皆如出一辙的脆弱。他咮嚅半晌,最后道: “不,我不想死。” “可你却对方惊愚放了大话。” 楚狂手脚剧颤,声音也抖:“那不过是气话。我晓得玉鸡卫有多可怖。迄今为止,我一次也未胜过他,无数次落败于其手下……殿下那是有胆气,竟敢同玉鸡卫对垒,可我不然。” 过往可怖的回忆忽而活过来,攀在他身上,如无数只手要将他拖进泥沼。楚狂显出有别于旁人跟前的虚薄,突而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做不到像殿下那般坦然赴死!” 那影子静静听着,也不插口。 回音在姑射山中层层迭迭,楚狂涕泗交流,觳觫不已: “我已受够了,每一回都要流好多血,每一回都很痛、很冷……我也是人,‘阎摩罗王’也是人,也会怕死……我不想死……” 楚狂忽觉自己似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子,也于此刻卸下心防,头一回直视心里怯弱。 那影子却屈膝,在他身畔跪落,道:“你真不想死么?” “是,我还想一路走下去,方壶、员峤、岱舆……还有许多景色我不曾见过……我虽已将殿下带出天关,使命也已了结,但我不想丧命于那老鸡公手下……我想继而护卫殿下!” 楚狂捶地痛喝,不知觉间已泪流满面。 近十年来,他尽在黑暗里度过,并无愿景。而今他终于生出一个心愿,眼前却是死路,玉鸡卫如峨峨高山,阻在身前。 “既然作为人的你想活,那便让作为野兽的我去向玉鸡卫索战罢。” 楚狂怔愣,只见那影子伸手,自自己手里接过弓。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拿的并非繁弱,是一柄剑,蟒皮裹黑檀木鞘,剑刃皑皑如素雪。 影子微笑道:“我虽是余烬,可也曾燃起过光火。接下来要去对付玉鸡卫的不是你,而是我。” 忽然间,沉默的影子们一个个自火堆边离开,便似他们来时一般,转瞬即逝,轻忽飘远。唯有那说话的影子尚与他面照面。天上群星粲粲,依然幽远恬谧,仿佛天地里的一切皆在侧耳倾听他们的话声。 楚狂愣怔在原处,心里忽生出一个极大的疑惑,他问影子: “你究竟是谁?” 影子说:“我是你的过去。” 这时枣枝在火里吱吱作响,火星四溅。分明是将熄的火,却忽绽出极大的光热。薪柴纷纷挣扎着死去,而其尸首里迸发出新的光。这光映亮了影子的脸,如白璧美玉,带倜傥英风,是和自己一样的腮颊,神色却迥然相异。 楚狂恍然,他识得这影子。 那是个师承琅玕卫,剑术跻峰造极、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那是过去的他,是他一直拒认的往昔。 而今这影子持剑起身,向浓雾里行去,带着捐生糜躯的决意。天光在他身前大亮,仿佛火自天际燃起,从此千秋万代,永不会绝。 “可我……尚不知晓你的名字。”楚狂愣沉道。 “你早就明白的。我不是旁人,我就是你。” 影子向他回眸一笑,最后道: “我是——方悯圣。是为了你的将来,甘愿牺牲的过去的你。” ———— 游舫里阒静无声。 更声自浮桥边传来,一下下,梆梆响,像要打到人心上,方到寅时。天幕漆黑,乌云团团块块,然而隙里有光。舫里舱室中,有人在榻上动了一下,自绉乱衾被里醒来。 那人凝望着身畔的方惊愚许久。高挺的鼻、紧抿的唇,眼睫乌黑,随呼吸轻颤,每一处线条都流利英毅,这是他的弟弟,生得已与记忆里迥异,性子却一如既往般执拗的弟弟。 许是因那酥蔴丹的缘故,经一通大闹,方惊愚已疲怠阖目,睡在他身畔。因那肉片缘故,他记忆素来颠三倒四,就在方才堪堪想起一切。而一想起,便晓得虽无血缘牵系,但兄弟间人事乃是天下最悖伦常一件事。他望着身上一塌糊涂,微微蹙眉,银牙紧咬,心里暗斥: “荒唐!” 他轻手轻脚下了榻,似无声息的猫儿,只是所经之处水液交流,滴滴答答。他捡起地上衣衫,拿巾子草草拭身后穿上。戴玉扳指、穿射鞴,走到榻前,用铁链锁住方惊愚腕子,不一时便准备毕了。 最后他走到月牙桌前,那里放着已断作两截的繁弱、一柄山胡桃木弓和金仆姑。他阖目沉思片晌,还是回到榻前,从墙边拿起含光剑。 他最后弯下身去,额头与方惊愚相抵。方惊愚仍沉沉睡着,一呼一吸,似在悲楚的梦里徜徉,眼角晶莹有泪。 于是他长出一口气,仿佛将所有迷惘一扫而空,最后狡黠一笑,似十年前一般替方惊愚拭去泪珠,掖好被角,旋身离开,临行前低声道: “再见,惊愚。哥现今要去大杀四方了。” 第73章 神鬼来勾 舷窗外炮火连天,方惊愚猛然睁眼。 他转头一望,身畔空空荡荡,一摸褥子,已然凉透。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发觉腕上缚着铁链。墙边含光剑已不见,地上皂衣也被拾走,谁执料的这好事,答案呼之欲出,已不必提。他一捶床榻,恶骂一声: “这油炸猢狲!” 想起昨夜做下的荒唐案子,方惊愚脸上发烧,满腔缠绪无处发作,堵作一团。但仔细想来,昨夜自己太过古怪,身烫心热,像被下药。一觉醒来又被铁链锁住,几可断定这是预谋。至于是谁的预谋,这答案也呼之欲出。 所幸毗婆尸佛刀仍在,此刀沉重无匹,非常人可使。方惊愚急忙擎来,一刀劈断铁链。然而无衣可穿,便只得拣起楚狂的竹纹丝衣穿了,确也觉得滑溜溜似鼻涕一般,又不禁暗骂一声:“狗杀才!”这些话还是这段时日里和楚狂学的。 他狂奔出舱室,迎面正撞中鸨儿。鸨儿见了他,吃惊道: “殿下怎么还在此处?奴家以为您早动身哩!”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过卯时。” 方惊愚听了,煎心急肺,雷泽营军士早应动身了!他奔到船栈上一望,却发觉这游舫在往外层驶,离青玉膏宫是愈来愈远,忙返身回来,问鸨儿道:“怎么往反方向驾船了?” 鸨儿道:“雷泽营里的小兄弟们讲过的,咱们既不参战,便当离青玉膏宫愈远愈好。奴家以为舱里睡着的是楚小哥呢,不想却是殿下。” 话音方落,她便见方惊愚脸色煞白。饶是素来冷肃的白帝之子,此时也禁不住一跺船板,一时口不择言,低声恶骂: “那贼泼皮,看我不捉他回来入死他!” ———— 青玉膏宫外舡军森严,百艘楼船团团围拒,旌旗蔽空。 而前殿外的浮桥上却显得空廓,一顶红罗伞盖下,玉鸡卫坐于柏木交椅中,阖目养神。 他身为战将,并不愿怯缩殿中,正恰相反,他胸中血气翻涌,渴望着撕破敌手的腔膛,因此他甚至对青玉膏宫的军士们下令:务不可伤白帝之子,要令方惊愚分毫不伤地来到自己跟前,让两人交搏一场,让全瀛洲人都晓得自己万夫不当的勇武。 想到此处,老者虬髯微动,嗬嗬低笑,一张绉树皮样的脸颤动着,每一条皱纹里皆藏着无限险恶。 而就在二里开外的蓬船上,正有一伙儿人擎着千里镜,鬼头鬼脑地觑着浮桥。 “乘还未开战,咱们赶紧去讨玉鸡卫老儿的性命!”有人低声道。 说话的人是个老汉子,一双眼眯缝,像狐狸,故而旁人给他起了个诨名,叫“老眯眼”。 蓬船里的其余人听了他的话,皆凝重地点头。这些人四体不全,缺手少脚,是雷泽营里的伤兵,其中也有流民。远眺浮桥,他们的眼里皆如出一辙地盈满刻骨仇恨。 老眯眼曾在玉玦卫麾下多年,随她征战四方。玉玦卫在时,日子尚过得去,可她亡故后,瀛洲人的日子便渐渐猪狗不如了。 玉鸡卫是老眯眼最大的梦魇,有一回在鏖战时他不及逃走,眼睁睁看着那铁鸡爪一伸,一抓,妻儿便被抓得泥一样的稀巴烂,头脚不分。从此老眯眼的心也似被抓了个稀巴烂,仅靠着怨仇勉强支持着。 蓬船里这些缺手脚的人也如他一般,多与玉鸡卫有血海深仇。虽在雷泽营中,可他们平素被勒令不许上战场,便是上了,也仅是撑驾船只,做舵工缭手。这世上再无何事教他们留恋,若非要有一件,那便是手刃玉鸡卫。 虽晓得玉鸡卫凶胜蛟虎,他们此行便是送死,不如随雷泽营众人出击胜算来得大,然而不能亲手报仇,他们注定会抱憾余生。老眯眼动作麻利,将弩机端在手上。这是他亲手造的弩,梢、楗、臂用的皆是上好木料,镞头上抹箭毒,见血封喉。他笃定主意,哪怕要粉身灰骨,也要亲手弑杀那老儿。 蓬船悄悄游近青玉膏宫。众人接二连三,将蕸叶、水草罩在头上,口里叼中空苇杆,跳下水去。他们熟水性,打算潜到浮桥旁,撬松船板,暗中向玉鸡卫发暗器。 这法子进展得竟出乎众人意料的顺利,大抵是因为与白帝之子索战的时辰将至,青玉膏宫军士们紧盯外围将要驶来的大翼船,竟忘了瞧水下动静。且这群军士在青玉膏山过惯了脚踩黄土的日子,不似他们一般熟水性,居然不察他们渡水而来。 众人潜划至浮桥边,老眯眼在水下握拳,将臂伸直,又向后摆,这是示意其余人作包夹玉鸡卫之势。于是他们悄悄分散开来,将苇管刺进浮木间隙里,用随身携的铁凿子凿出孔洞,在水下以弩口对准玉鸡卫。 透过孔洞,能觑见玉鸡卫坐在浮桥上,神闲气定。老眯眼的一颗心忽而擂鼓一般,咚咚直跳,纵在梦中已无数次操演过这一刻,他依然毛发皆竖。 他们面对的是万人之上的仙山卫,何况此人又是仙山卫里排第二的头面人物,真能如此轻易便杀死么?老眯眼忽觉手里的弩机滑溜溜的,不知是因海水还是汗水之故,几乎教他拿不住。 他打定主意,将手指搭在縣刀上,便要击发。这时他忽觑见玉鸡卫伸手,自身旁的硬木小桌上的碟里慢慢拿起一物。 那是一枚猴楂。只见玉鸡卫将其放进口里,缓缓咀嚼,突然间腮帮鼓动,“噗”一声吐出一枚核儿来。 霎时,一股闷响传来。老眯眼浑身一震,却见不远处水下的一位伙伴身子突而一僵,一团血水迸溅开来! 玉鸡卫又是腮帮鼓起,他每吐一粒猴楂核,便有一朵血花自海中绽开。因在海底,要人毙命也是悄无声息的,浮桥上更是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不多时,尸首便一具具浮起,脊背顶在浮木上,随海浪摩来擦去。 老眯眼惊心骇瞩,虽想过他们此行定是有去无回,可玉鸡卫着实太深不可测,瞧也不瞧,便能料到他们潜于浮桥下!一时间他抖抖索索,只觉手里弩机像一条蛇,行将在手中扭曲逃走,更是把不稳了。他在水下与其余伙伴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瞧见了惊恐。有几人仓皇之极,撇下弩机,拼命泅水,欲要逃开,然而又听得噗噗几声,皆丧命于玉鸡卫的楂核之下。 转瞬间,浮桥下鲜血漫溢。 老眯眼抖抖索索,此时水下只余他一人。他浑身僵冷,动弹不得。可不知怎的,玉鸡卫却迟迟未对他下手,只是缓缓动腮,从容地嚼着那只猴楂。 莫非是这老儿并未发觉自己的所在?老眯眼心里忽生出了个念头。他所在之处淤泥多,他戴的剑水草也又多又密,指不定玉鸡卫真未察他的行踪。 老眯眼忽鼓起勇气,一端弩机,兀地在孔洞里对准玉鸡卫。他要杀此贼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顷刻间,弩箭破水而出,毒蛇一般咬向玉鸡卫! 然而就于那一霎,玉鸡卫忽自碟里又拿起一只猴楂,挟于两指间,稳稳接下了那一箭。 玉鸡卫将那箭自猴楂中拔出,玩味一笑,竟随手一抛,教箭镞原路而返,镞头直指老眯眼的藏身处。 老眯眼一阵胆寒,原来玉鸡卫将他们视作掌中之物,任意把玩。返身要逃,已是来不及,他索性眼一闭,等阎王勾魂而去。然而他心里终是不甘的,这样多人的死,最终却换得一人的生,太划不来。正兀自懊恼时,耳畔却听得“叮”一声响,一道亮光映入眼帘。 老眯眼几十年不曾张大的眼缝终于撑开了,眼帘里被皎皎白光填满,似九天月照。 有人自他藏身的浮桥上走过,步履稳健,持一柄剑,就在方才轻轻一抖,斩断弩箭。那人一身皂衣,戴臂鞲,泡钉靴,轻装上阵,气势却锋利难当,如出鞘利刃。 望其手上释龙纹天子赐剑,青玉膏宫军士默然退开。无人敢拦阻那人,因那人是要与玉鸡卫亲自过招的贵客。 玉鸡卫见了那人影,也嗬嗬低笑,倏地自椅上站起,如叠嶂重峦猛然倾翻。他接过军士递来的天山金甲,向那人朗声喝道: 天纵骄狂 第63节 “白帝遗胤方惊愚,真是别来无恙了!镇海门前、青玉膏宫中都曾教你脱逃,可老夫这回定会盛情以待,教你一步也走不脱!” 话音落毕,老者便似拨弦箭刺一般飞出,身影转瞬闪至那人面前。天山金甲高高扬起,顷刻间烈风呼啸,天地变色。浮木狂摇,仿佛行将破裂,连水下的老眯眼都被巨浪卷走,最后只瞥得那人影抬剑一迎,接下了这天崩地裂似的一击。 玉鸡卫脸上突而现出错愕之情。 天光丛丛缕缕洒下来,映亮那人的脸。苍白脸颊,一双戾气勃发的眼,一只漆黑,一只是血一般的重瞳。 “真是可惜,来的不是白帝之子方惊愚,是你的老冤家、老对头。” 那人开口,笑容狞厉,正是楚狂。 他手上发力,硬是斩上玉鸡卫金爪,手里含光剑清光熠熠,暴喝道: “老膫子!正是阎王点卯时候,我要你速来阴府上值!” 第74章 单刀赴会 卯时将至,雷泽营水军早已登船毕了,人人抹好不龟手药,个个精神抖擞。船上四面五甲,火铳、砲机齐备,行将出战。 司晨在爵室中坐立难安,她往时随言信出战多次,早已熟知战法,懂得如何排布阵型:中翼、小翼船作选锋,突冒用来冲散敌船,她则在此处瞭望发令。但她心里仍然犹豫,这些时日,她虽随着水师操练,对他们发过号令,可自己一个人人厌嫌的“殃星”,真能服众么? 正犹犹疑疑间,有人进爵室里禀报:“司姑娘,时辰将至了。” 这人是雷泽营里有些声望的老兵,浑身浓厚长毛,哪怕赤脚也似穿草屩一般,故而人称“任草鞋”。 司晨点头,“知道了。殿下呢?” “殿下……”任草鞋似有些难以启齿,“不久前已动身往青玉膏宫去了。” “他不和咱们打伙着走?”司晨一颗心似坠到冰窖子里,她还想着若方惊愚在,他能对雷泽营施命发号,再鼓振一番士气。 “殿下本就未答应过和咱们一齐动身,他那日说自己会独身去往青玉膏宫,咱们若是有意,可尽随他去。” “咱们当然要去了!”司晨拍案而起,怒道,可旋即又变得蔫头耷脑起来。她相信非但是自己,雷泽营水兵们大多对玉鸡卫心怀憭恨,决不会放过这复仇之机,今日之战已如弦上之箭,不得不发。可方惊愚若不在,谁来统摄军心? 她将求援的目光投向任草鞋。他久经疆场,与雷泽营里的各位兵丁肝胆相照,比起自己,大伙儿更听信他。任草鞋虽读懂她目光,却将头一摆,恭敬一揖:“还请司姑娘指示。” 司晨只得直白道:“你来指挥大伙儿罢。你在这里的年月长,比我更得人心。” 任草鞋道:“司姑娘若能指挥咱们拿下青玉膏宫,便能比小的更得人心了。”司晨失笑,“我不行的,我一个丧门星,若要我来将兵,怕是会让大伙儿觉得晦气。” “小的却觉得,这指挥的人选是司姑娘更合适。” “为何?因为我是玉鸡卫之女么?” “不,”任草鞋道,“因为您是玉玦卫大人的弟子。” 司晨哑然无声,身子却在轻颤。 她伸出手,慢慢摩挲上耳上的鸡骨白玉玦,仿佛回到许久以前的那个雨夜。自与那高大女人相遇的那一夜起,她便仿佛在长夜里寻得了一隙光明。玉玦卫也是血肉长就之人,并非铜筋铁骨。仙山卫并非遥不可攀,玉玦卫也曾向她伸手,要她把住自己的命运。司晨忽觉时至今日,自己终于向那女人的背影迈近了一步。她想起玉玦卫对自己说的话: “我希望你会是往后点燃瀛洲之火的人。” 忽然间,勇气如潮浪,涌满心房。玉玦卫曾向她伸手,让身处绝境的她得以站起。现今虽无人向她伸手,司晨却也兀然起立,大步流星地走出爵室。 她扶阑干而立,望着船栈上整饬森严的行伍,阖上双目。 那一刻,她忽似有神明附体,那高大女人仿佛自细雨一头走来,走至她身畔,将掌搭在她肩上。司晨猛然张眼,犹如玉玦卫一般豪气生发,振臂高呼: “弟兄们,向青玉膏宫进发!今日不惜一切代价,誓要取得玉鸡卫项上人头!” “杀!”“杀!” 一时间,船栈上喝声雷动。楼船士们高举长矛,寒光森森,仿佛矛尖上都烁动着一轮明日,炙干这不歇的雨幕。 船橹飞动,破水而进。司晨依然张着双臂,只是觉得肩头一轻,那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似是消散了,然而她晓得玉玦卫并未远去,女人在数年前种下的火种现今已在她心中点燃,熊熊燎原。 ———— 青玉膏宫外已化为战场。 溟海洪澜汹涌,两方的中翼船相接,掀起腥风血雨。水兵们在战格后端弩投矛,接连不断地向砲机运送垒石,两船间水幕冲天。若有划独木舟欲自后偷袭,顺肋爬上船的,便有兵丁兜头浇一盆烧红的铁汁。箭如飞蝗密雨,顷刻间扎满包船的厚毡,一时间,溟海水被血染得鲜红。 殿外烽火连天,浮桥上也不遑多让,一场有如山崩海啸的厮杀正在此展开。 两个影子分分合合,剑光眩矅,气吞长鲸,势动风云。无人敢掺一脚他们的争斗,因若是近前,便会被劲飔扯破手脚。楚狂狞暴冷笑,含光剑斩风破空,如龙似虎。玉鸡卫金爪飞出,气焰腾天。老人不禁心惊,他曾与这小子交手数合,皆觉其不过一只可轻易捏毙的小虫儿,而今却能障繄于自己面前。 “你这小子,怎么回事?”老者嗬嗬直笑,脸上却淌冷汗,青筋绽起,狰狞可怖。“不过寥寥数月,你便能及老夫之踵了么?” “数月?”楚狂冷笑,声嘶力竭地大吼,“我等这一日,已等了九年!我脑海里早已与你接锋过成千上亿回,我此生此世,只为了杀你而活!” 这样铭心刻骨的恨意,玉鸡卫又怎会得晓?九年来他几乎日日拲桎加身,遭人以铁鞭、烙铁凌虐,被视作畜生般踢打呼喝。他晓得自己生来便是注定的牺牲品,却不晓得自己的前路竟如此晦暗,无一丝生机。 近百个日夜,他被人强按于席榻时紧咬齿关,在心中将这老儿千刀万剐。琅玕卫虽有在他身畔安插眼线,但在白帝遗孤能独挑大梁前绝不会对自己施以援手。他是假充的白帝之子,是弃子,是注定要受尽折辱的标靶。 仇恨如烈火,顷刻间烧遍千里。他恨将自己身心彻底践踏的玉鸡卫,恨将自己推入泥淖的琅玕卫,恨在自己受尽挫辱时、尚能安然无恙的弟弟,恨这世间万事!因此自九年前堕进泥沼的那一刻起,“阎摩罗王”便已破壳而出。 此时此日,他确只为报雠雪恨而活! 身躯忽而变得轻盈、滚热,楚狂身与心一,心动剑至,含光剑舞得咄咄逼人,猛烈难当,剑尖直指玉鸡卫。 他本是不敢持剑的,一碰剑便觉胸闷欲呕。在雷泽营中与方惊愚投壶耍戏的那一夜,他曾弃剑作了逃兵。然而剑才是他使得最称手的兵器,他自幼师从琅玕卫,天下剑法皆淹会贯通,再综百家之长,在琅玕卫的七式剑法上去芜存菁,独成一家路数。 方悯圣是百年难遇的剑术天才,往时如此,而今亦然。此时玉鸡卫望着他,只觉心胆皆寒,只见他面挂惨笑,眼中络满红丝网。琅玕卫创的七式剑招:“一寸金”“满庭霜”“上江虹”“玉壶水”“黄金缕”“水调歌”“小庭花”,在他使来狠心狠手,毫不容情。 玉鸡卫见他手法,心里不由得一骇:“琅玕卫果在韬光养晦!” 当年琅玕卫随白帝出征至方壶,身负重伤,只得用冰榇锁住,送回蓬莱。后来玉鸡卫听闻他养伤多年,生疏戈马,在去方府同其交手时也确觉其动作滞涩,可在镇海门前的那一战却是截然不同的捷敏。这时见楚狂剑势豪快,玉鸡卫确觉琅玕卫在仙山卫中仅居第八是一件可笑事,这样无出其右的剑术,想必琅玕卫是在作尺蠖之屈。 于是玉鸡卫也不再留手,后撤一步,自算袋中取出另一只金甲套上。往日他同旁人厮杀,赤手空拳一挥弹,已足教人化作肉糜。遇上顶厉害的武人,也只套一只金甲。而今这样两手皆套金甲的,便只有在碰上仙山卫的同侪时如此应对。 “来,小子!除却仙山卫外,你还是第一个能教老夫顶真的人!” 老人一套金甲,便教楚狂顿感压迫。每一爪皆能掀起万里长风,如雷霆震怒。楚狂以剑去抵,便觉手脚剧震,骨节欲裂。他并无方惊愚的铁骨,几次下来竟骨断筋折。玉鸡卫笑道:“你虽剑法好,可比起白帝之子来,身子却不耐扛,且若是今儿在此被打坏了,老夫便再尝不到你枕席上的妙处了,可惜,可惜。” 楚狂虽被打折手骨,闷哼一声,脸上沁汗,却似浑然无觉,狞笑道:“尝什么尝?不一时老子便剁你那二两肉拌猪食!” 然而玉鸡卫毕竟勇猛无伦,势若巍峙山岳,楚狂身上受伤,动作渐不灵光。玉鸡卫心想:“后生毕竟是后生。”便一面威逼,一面耍弄他。但楚狂此时忽换左手使剑,一转剑风,使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法门。 这剑法十足惊艳,玉鸡卫见了,便如有一枚巨石投进心湖,狂涛骇浪翻卷不止。琅玕卫的剑法蕴剑、擦、点、刺的招式多,蜻蛉点水,折叶拈花,有一种天成的明秀,而楚狂新使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非常,最教玉鸡卫惊诧的是——这是银面人的剑法! 琅玕卫剑法守势居多,而银面人的剑术则咄咄进逼,一攻一守,两相结合,天衣无缝。玉鸡卫不禁怔神,仿佛置身于数年前的倾盆暴雨里,银面人执承影剑而来,逡巡多年的孤魂野鬼獠牙大张,等着咬上他的喉口。 楚狂与银面人,在那一刻,他们身影交叠,彼此不分。玉鸡卫第一回感到惊惧,颤声道: “你究竟是何人?” 青年如虎豹一般跃起,含光剑舞出缭乱白光,如漫空飞雪。一刹间,他猛然而进,剑横于玉鸡卫颈侧,瞳子灼灼发亮。 “我是地狱里来的恶鬼,你杀了多少人,我便背负着多少人的怨魂。我是‘阎摩罗王’,人人在我面前生死平等,善恶可辨。” 他恫心切齿,目光犹如长钉,仿佛能将老人身躯刺穿。 老人发现他齿间咬着漆黑的肉片,且不止一枚。今日他视死如归,誓要与自己同归于尽。青年恶狠狠道: “你要下十八泥犁,而我也会和你随行——玉鸡卫!” 第75章 合刃之急 长铗狂舞,爪吼如雷。铿然金铁声里,玉鸡卫注视着眼前那青年的苍白颊儿,恍然间如见故人。 老人想起了银面人,数十年前,他们尚年轻体健,意气勃勃,而银面人功夫圆熟,总胜他一筹,他每每与其小比,总被打个四脚朝天。 每一回他被打跌在地,银面人总会莞尔一笑,伸手将他扶起,道:“再来。” 他也会不甘心地伸臂,紧握住银面人的手,道:“再来!” 然而往后的数十年间,他都没能胜过那银面人一次。直到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垂垂老矣的他杀向被“仙馔”侵蚀的那人,将其重创,这才第一回在他们的较量里占了上风。此时望着楚狂,老人忽如逢故识,嗬嗬冷笑,大喝道: “再来!” 顷刻间,玉鸡卫催动天山金爪,机栝一动,爪尖竟探长一寸,楚狂左支右绌,不及闪避,身上被猛划一记。玉鸡卫再略一动弹,便有猫鬼毒流至爪尖,这毒若入肌肤,能使创伤难愈,且教伤处火烧火燎地发痛,让人甚是难捱。 楚狂足足吃了几爪,身上剧痛难当,唾骂道:“卑鄙无耻!”玉鸡卫笑道:“能教老夫使出下作手段,你应觉是一件莫大荣幸。若非对上难缠敌手,老夫也不会动用此机关。” “你这话可真教我欢喜,可我可比你想的还要难缠,老猪狗!”楚狂冷笑,冷汗与血淌个不停。 在与这老儿的几次对战里,这已是他伤得最轻的一次。大抵是吃了好些肉片,他的膂力渐长,神思更为捷敏,能渐渐看清玉鸡卫的动作了。而不知为何,玉鸡卫今日动作略显滞涩,身子僵板,楚狂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向他大举进攻。 突然间,玉鸡卫金爪一伸,砸向浮桥。楚狂闪避,桥面却被砸出一只大洞,连着躲避几回,脚下可踏的浮木愈来愈少。因无立锥之地,楚狂步屧不稳,身上创口愈来愈多,不一时便变作一个血人儿。 “倒也并非如此,俗话讲,‘大王好见,小鬼难当’。你不是什么‘阎摩罗王’,不过是纠缠不休的小鬼,自哪儿来,便当滚回哪儿去。” 玉鸡卫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厉厉的牙,双爪袭向楚狂。 “现今便回阴府去罢,唧嗾小虫儿!” ———— 天上阴风晦雨,地上积潦如沼。一个人影正在雨中疾奔,气喘吁吁,正是方惊愚。 从游舫里出来,上至浮桥,他已跑了几里路。可沙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他这样徒步而行,怎赶得及?方惊愚胸膛拉风箱似的,用力起伏。他抹一把汗,正恰望见桥旁有一艘蓬船,于是掂一掂毗婆尸佛刀,便猛踊上跳板,踢开门帘,叫道: “劫船!” 喝声歇后,船里的人惊呆了。方惊愚一眼扫去,却觉不对,只见船中人粗麻衣衫,腰上皆挎屈刀,于是心里暗叫不好:“这是一窝强人。”那船中的人怔神过后,哈哈大笑:“好一个喥头小子!劫谁不好,竟劫到水匪头上来了!” 方惊愚本想省省脚力,不想而今倒费劲。但他略一思忖,便抽出毗婆尸佛刀,放声大喝:“我连玉鸡卫都敢杀,还怕你们几个蟊贼么?让开!” 他一番大喝,话里提到“玉鸡卫”仨字,教水匪们足足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方惊愚见这话有效,又道:“我即刻赶到青玉膏宫。我今日誓杀玉鸡卫,若不乘船,根本赶不及!” 水匪们大眼瞪小眼,他们不曾见过竟敢劫到匪贼头上的人,且这人还颐指气使,理直气壮。有人叫道:“那你劫咱们的船作甚?寻别家的不成么?” 方惊愚冰冷地道:“你们听错了,我说的不是‘劫’,是‘借’,我在软求你们。求求你们,开船罢。” 这青年简直教人摸不着头脑,可此时最惊掉水匪下巴的是他先前说的话——“要杀玉鸡卫”?于是水贼们又是一通捧腹大笑,可渐渐的,笑声成团结块,堵在喉口。那青年目光毅然,不似在扯大话,不免得教他们将信将疑。有人认得青年手里执的刀,悄声说与同伴听: “这人带的是白帝佩刀!” “真的么?没看错罢,别是你打诳罢?” “释龙纹是天子印记,我若看错,往后摸古董便要件件走宝了!” 水匪大多是流民,因玉鸡卫而家毁人亡,此时听方惊愚口气甚大,他们倒觉佩服,又见他带一柄白帝佩刀,便断定他是位有来头之人,有了结纳之意。有人当即拍腿道:“不如便送他一程,若是趟蚀本生意,便把那柄佩刀留下作船费罢了。” 于是有水匪对方惊愚道:“要咱们卖好于你,也不是不行。你这牛皮虫,真是要去杀玉鸡卫?” 方惊愚点头。于是水匪们果真摆橹打桨,将船驶开。方惊愚抱刀在角落坐下,旁若无人的模样,眉心紧蹙,时不时嘀咕一二句。原来他一早起来不见楚狂,心急如焚,忧心其安危,不禁呢喃其名姓。 天纵骄狂 第64节 有水匪耳尖,听见他的话,扭身问道:“楚狂?你认得一个叫楚狂的人么?” 方惊愚抬头,目光却戒备,一言不发。 那水匪欣喜道:“你竟是阿楚的熟人!他是咱们大恩人了,以前在瀛洲时,他曾照拂咱们。咱们在奴营里快被工头打死,是他救了咱们一命。” 楚狂在此地颇得人爱戴,方惊愚并不觉奇怪,只道:“他救下你们,你们却做水匪,这算是恩将仇报了。” 水贼们赧笑着挠头,有人道:“咱们是生手,没劫过人,只劫过鱼。日日撒网收网,过的是渔家生活。” “那你们今日见过这位楚狂么?” “今日不曾见过,以前却是见过的,前些时日他挨船挨户地叩过门,交托过咱们一些事。” “什么事?” 水贼道:“说来也奇,他说这些日子天候不好,便是白昼,也当同黑夜一样的。他还说,若他有事耽搁在瀛洲,等哪一日他到了浮桥上,一发号施令,便要咱们将风灯统统灭掉。” 方惊愚也困惑不解。这听来是他们未动身去青玉膏宫前、楚狂尚未受伤时发生的事了,楚狂是未卜先知,晓得他们会被困在瀛洲么?可灭灯这一举动又有何意? 楚狂素来痴狂,脑子里在想何事,世上无人能弄得懂,就连在榻上也是迷蒙昏乱的,疯一样地向他索求,仿佛有了今日便没了明日。想起昨夜里的疯狂,方惊愚不由得面红耳赤。同一个蓬莱要犯行事,看来自己倒才是疯子。 正胡思乱想之际,水贼们却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与方惊愚道:“楚兄弟的兄弟,前头走不通了,到处都是战船!” 方惊愚奔出船篷一看,只见篷外油船、艨艟连片,几乎水泄不通。于是他当机立断,扭头对水匪们道:“去凤麟船!” 一路驶到凤麟船,方惊愚向水匪们道了谢,纳了些拏舟费,水匪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这强凶霸道的青年是何来头。 匆匆入了凤麟船,方惊愚便见一个戴虎头帽的女僮从木椅上猛地跳起,向他怒冲冲摆手道:“好小子,你又来作甚?老身早已说过,决不会插手你们同玉鸡卫的战事!” 方惊愚道:“大人误会了,我此次前来,确是有事欲求您,却不是要求您出山杀玉鸡卫。” 女僮插着手看他,疑信参半。方惊愚道:“我求大人将凤麟船驶到青玉膏宫边。”如意卫果然大恼:“你这厮果怀异心,好端端的,要老身去青玉膏宫作甚?” “又不是要您去同玉鸡卫交兵,帮着捎带一程,又有何妨?” “不要,老身不想去。”如意卫一口回绝,嘴巴噘起,其上简直能挂油壶。方惊愚放缓口气,作揖打躬,好声好气道:“求您了。” 如意卫脸上不愉:“那边炮火连天的,若将船驶过去,岂不是会伤及此船?老身这回助你,又有何益处?”方惊愚说:“既然求您不成,那便只得对您下令了。” “小王八,你是什么人,讲的话还能作圣旨龙綍么?老身先前待你客气,是因瞧你是白帝之子!抛开这名头,你什么也不是!”如意卫气得跳脚,方惊愚却道:“我现今仍不是什么人,可待我去到归墟,岂不是要比白帝更厉害了?到时我要你致仕,也不是件难肠事。” 如意卫大怒:“小鳖崽子!”然而过了片晌,脸色缓和而恭敬了些,对那老妇道:“吩咐船丁,将船驶去青玉膏宫罢。” 原来凤麟船常年不动,虽有船丁,却也大多居于左近的蓬船上,平日里并不在凤麟船。此时老妇出外招呼,不一时桨手就位,使帆摇橹,凤麟船缓缓开动,船身簌簌掉下大片水藻。如意卫走去掌舵,对方惊愚没好气道:“你小子真会劳民费财,果真是与白帝毫发不爽!” 方惊愚道:“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船开至青玉膏宫附近,因战船合围的缘故,确再难前进。然而凤麟船高大,有可远眺的雀室。方惊愚向如意卫讨来大屈弓,走到雀室里。如意卫不放心,跟着他上木梯,见他推开舷窗,向着浮桥处架起大屈弓。 如意卫大惊:“你这是要作甚?” 方惊愚面色凝重,眺望远方。天色虽晦暗,濛濛不清,他却在纷飞战火里望见浮桥上有两个影子,正厮打得难解难分。他说:“我要救人。” 如意卫猜到他要开弓发箭,射伤玉鸡卫,急道:“你疯了!你射艺如何,准头行么?这一箭下去,我看伤的该是你老相好!” 方惊愚心想,什么老相好?如意卫分明没见过楚狂,倒是会乱讲话。他说:“准头不大好,不然我也不会学剑去了。您百发百中,若不是不想开弓,我早将这救人之机让与您了。”如意卫被噎得说不出声,只在一旁恼恨跺脚。 方惊愚重新望向浮桥,天色铅沉,密雨如织。他眼力好,能将楚狂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剑术超群绝伦,教人看着驰魂宕魄。他忽而心里怅惘而困惑: 为何楚狂会使剑,且这剑招里挟杂着方家的剑法? ———— 此时浮桥上,楚狂正陷入劣态之中。 玉鸡卫攻势如骤雨疾风,狂烈地落在他周身。楚狂拼力抵挡,身子骨儿却似在巨浪面前被拍碎的礁石,渐渐现出裂痕,行将粉碎。 他明晓玉鸡卫想教他手脚皆断裂不能动,且不给他吃肉片恢复的时机。此时天上积阴,暴雨滂沱,轰雷打下来,落在海面漂浮的猛火油上,熊熊燃烧。火舌又舔上浮桥,可立足之处愈来愈少,楚狂血流不止,头脑昏钝。 玉鸡卫见他动作放缓,也诚心挑拨他,嗬嗬笑道:“嚣狂小子,你没气力了罢!”楚狂只顾喘气,顾不上答话,玉鸡卫忽又狞笑道: “你同那位白帝之子行过人事了么?” 楚狂心里忽一颤,剑把不稳,身上被利爪擦出一道血痕。那老儿口唇张张合合,一句句话锥子似的刺到他心里。“要是他知晓你这般腌臜,同这样多人睏过觉,他会怎样想?” 虽知他话里阱擭,楚狂还是怒火上涌,招架因而出了纰漏,身上又披一创。这时玉鸡卫忽凑近他,压声儿,险恶地道:“他还一无所知罢,连你怎样卑贱都不懂,他晓得你初夜是在哪个人的榻上被践躏的么?” “闭嘴,闭嘴!” 楚狂目眦欲裂,疯也似的抄起含光剑,剑光飞动,如雪霙漫舞,杀向玉鸡卫。这是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疮疤,怎经得起反反复复地揭开? 然而因心神激动,他露出的空当甚多,玉鸡卫乘势而进,一爪飞出,猛刺他双眼。楚狂倏一偏头,却避不及,一只眼被挠得鲜血淋漓,已是瞎了。 楚狂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眼,向后跌去,这时玉鸡卫长驱直入,一只金爪刺向他心窝! 然而正当那爪尖行将触及楚狂胸膛时,半空里一霎儿划过一道白虹,发猛撞开玉鸡卫。玉鸡卫心冱身僵,向旁一闪,这才发觉自己手上流血,一枚鸣髇飞来,刺破金甲,竟深深扎透手心。 这是大屈弓发的箭。唯有那极难开的力弓,才能射出这样势大力沉的箭矢。玉鸡卫虎吼一声,望向髇箭来处,果不其然,只见不远处泊一艘暗赤色大船,漆龙凤云鸟纹,正是凤麟船。 此时的凤麟船上,方惊愚铁骨破皮,浑身渗血,放下大屈弓,仍自喘息不止。 他望向自己的手,战巍巍个不停。方才他拼尽浑身气力,终于开得一回弓。情急之下,这一箭发出,竟比十年间射出的任一支箭都要准。 如意卫目瞪口哆,半晌才惊叫道:“药,药!”方惊愚身上伤势可怖,血淋淋的一片,他抓起毗婆尸佛刀,转头对女僮道:“来不及了,我现在便从这里跳下去。” “等等!”如意卫却唤住他,方惊愚说:“真不用上药了,多谢,就此别过。” 这时一道黑影忽飞过来,方惊愚伸手一抓,却将一柄剑捉在手里。那是一柄漆黑的竹山铁剑,脱鞘一看,刃也黯黑无光,像凝着夜色,然而自鞘上的释龙纹可看得出来,是天子赐剑。 抛出这剑的正是如意卫。她抱着手,不快地道:“这是楚狂师父用过的兵刃,是柄好剑,你带上罢。” 方惊愚收下,此剑被摩拭得净无一尘,看得出常上茶油防锈。他看向如意卫,只见对方也偷偷觑他,目光黏在那柄剑上,难解难分。突然间,方惊愚道: “大人,我不知你对玉鸡卫作何想法,可仅因曾落败于他便对其视而不见,我认为这做法不对。” 如意卫身子抖了一下,别过头去:“小毛孩子懂什么?净会乱讲话。” “大人与咱们说了许多九州的故事,我也曾听过一个,叫‘精卫填海’。炎帝神农氏之女溺于东海,精魂化作神鸟,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衔石填海。” 如意卫懂得他想说什么,接口道。“老身也曾听过这故事,好蠢的鸟儿。小小嗉囊,能装得几粒沙石?要填到猴年马月,才能将汪洋大海填平?与海结仇,却不自量力。” 方惊愚道:“玉鸡卫便似这无边溟海,而我甘作这蠢笨的精卫,便是要耗费生生世世填这海,我也无有不甘。” 如意卫微微愣神,此时又听他道:“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人人想着自保,所以才要有我这样的蠢人,死也不怕,连扑火飞蛾也敢做。” 青年拿起毗婆尸佛刀和承影剑,披一身伤创,身影却果决毅然。他跨出舷窗,最后深深望了如意卫一眼,一言不发地跃下了凤麟船。 这一眼给如意卫带来了莫大的震撼。 她曾见过这眼神的,五年前,当银面人只身前往玉鸡卫的熕船上时,他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目光。这是扑火飞蛾的目光,是精卫的目光,是深陷死地而仍神采奕奕的目光。如意卫咬牙,真是太蠢笨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分明就是竹篮打水,能有什么好结果? 然而有些人死了,魂神却不会亡故,她透过方惊愚、楚狂的身影,仿佛再度见到了银面人。他的神魂仍在,光火犹存。 如意卫又望向案上的大屈弓。 鬼使神差的,她走过去,凝视其良久,还是慢慢拾起了它。 ———— 剧痛如狼似虎,凶恶地撕扯着玉鸡卫心头。他望向刺破手心的那箭镞,瞋目切齿。 那并非寻常箭镞,而是金仆姑!镞头花纹繁复,倒刺如细密利齿,能轻易贯入皮肉,却极难拔出,箭杆也折不断,无时不刻不引发着剧烈痛楚。 玉鸡卫忽而仰天大笑,猛一使劲,将金仆姑拽出,然而只听得一阵牙酸声响,掌上留一只硕大血洞。老者痛极,长嗥不已。楚狂看得心惊,方知此箭为何教师父眼馋,这确是能杀玉鸡卫的好箭。 然而现下并非可喘息的时候,玉鸡卫负伤,心头更是雷嗔电怒。只见他兀然迈向桥边,两臂一伸,竟将一只大过其身躯十数倍的蓬船轻易擎起,向楚狂砸来! 楚狂腿骨断裂,并跑不快,加之身上流血,正当头昏,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蓬船飞来,无处避让。 本来正绝望等死,却见头顶那蓬船忽被一分为二,蓬草簌簌而落,在半空里溅上火星,化作一场盛大火雨。原来是有人刀剑出鞘,猛力一劈,将蓬船断作两截!蓬草落下,水帘冲天,有些木条落进烈火里,教火势愈演愈烈。 炽焰将楚狂和玉鸡卫隔开,楚狂忽觉自己被扶起,落入一个温暖怀抱,抬眼一看,焰光星星点点,扶住他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惊愚。 楚狂虚弱地问:“殿下?” 方惊愚看起来也狼狈,皮破血流,锦衣染作红衣,身上隐隐能见刺出肌肤的铁骨尖端。他见了楚狂,冷冷哼一声,说:“什么殿下?众所周知,白帝之子今晨会来向玉鸡卫索战。你才是殿下,我是现在才到的跟班小厮儿。” 楚狂知他是因自己不告而别而生气,气若游丝地笑:“殿下莫要气恼,我向你赔罪。”他活脱脱一个血人儿,又有一只眼被挠瞎,半边脸猩红见血,教方惊愚又急又怜,咬牙道:“我要罚你。” “罚什么?” “罚你之后在雷泽船上静养三月,不许走动。” 楚狂笑了:“这未免太闷。” “罚你同我耍投壶,局局不许赢。” 楚狂又笑:“这又未免太孩子气。” “那还要罚什么?罚我吃你嘴巴么?”方惊愚说完,忽想起他们昨夜做下的案子,休说是上嘴,连下嘴也尝过了,蚀骨消魂的滋味,不由得脸红。他本以为要被讥弄几句的,然而却见楚狂也张口结舌,脸上发烧,扭过头去,不由得感到意外。 但现今毕竟不是闲谈时,只听得一阵长啸自火幕后传出。两人赶忙站起,方惊愚拿定刀剑,楚狂从袖里摸出一片肉片,塞进嘴中,不一时眼伤好了,身上创伤也不见,然而脸色不大好,看来是头痛加剧。方惊愚欲言又止,楚狂道:“殿下不必关切我,我死不了。” 方惊愚道:“死不了也悠着点,带一个疯子上路已是大麻烦一件事,若是又疯又傻,可就更难办了。”楚狂说:“殿下只要按月发工钱,我便保准不发疯。” “可我看你平日就疯疯痴痴的。” 楚狂道:“那是给的月钱不够。” 他们贫嘴一二句,又摆出一副凝重神色看向前方。此战事关生死,此时无暇顾及肉片带来的暗害,只得之后再清账。于是两人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直刺火海。玉鸡卫正浴火而出,身影高大威迫,须髯着火,咬牙切齿: “好,好!真是来了两个好小子!” 这时二人同时舞剑,含光剑曜煜天海,承影剑萧静无声,两柄天子赐剑一明一暗,好似日夜同存。玉鸡卫双目圆睁,举爪招架。在他眼里,楚狂便似小蝇儿,虽然孱弱,却十足恼人。如今又来一个方惊愚麻缠,偏生打又打不中,赶也赶不走,更教他火燥。 何况这二人皆是不世出的天才,屡次交手,已渐渐寻到躲避玉鸡卫攻势的法门。玉鸡卫狂吼一声,双拳疾出,如列风淫雨,却被两人以巧劲化解,一一接下。 然而过不多时,楚狂却觉不对,方惊愚来得不久,还浑然不察,造浮桥的漆棕燃烧会有毒烟,他吸得久了,头脑昏胀。玉鸡卫的金爪也越发滚热,一爪下去,爪风都能灼伤皮肉。 楚狂向方惊愚打手势,要让他们慢慢后撤,这时四面八方忽飞来密匝匝箭矢,方惊愚大喝一声:“小心!” 他旋身格架,护住楚狂,身中几箭,不由得闷哼一声。再举头一望,却见青玉膏宫兵丁大批围来,除张弓搭矢外,还有铙钹、乾坤圈、绳镖及突火枪和手铳。方惊愚不禁冷视玉鸡卫: “堂堂仙山卫,居然还要落到动用部属来对付两个小儿的下场么?” 玉鸡卫狞髯张目:“白帝家的小子,当初你向老夫讨战,说的是只身前来,现今却两人齐上。你不讲信用,老夫又何必容情?” 话音刚落,老人便飞驰而进,攢拳打向他们面门。二人更是举步维艰,一面要应付玉鸡卫攻势,一面要防四面八方来的暗箭。楚狂此时头痛如割,所幸有方惊愚回护,不至于受重伤。只是在剧痛里,他耳旁忽传来一阵窃语声。 这窃语声似自天外而来,丛丛杂杂,犹如蛩鸣。每度响起,皆会带来猛烈头疼。 这是怎样一回事,楚狂心中却大抵有数。师父曾对他示警,要他不可多碰“仙馔”。他吃的肉片愈多,便愈逼近疯痴边缘。 可那又如何?为杀玉鸡卫,他今日誓用尽一切手段,区区疯狂,他不在乎! 于是楚狂抄起含光剑,再不防守,一昧发狂似的进攻。方惊愚目瞪口呆,望见他神色狰狞,含光剑辉映天斗,剑气腾天,和玉鸡卫搏作一团,血肉横飞。 天纵骄狂 第65节 玉鸡卫一爪突刺,几乎要穿透其胸腹,然而楚狂却不闪避,横冲直撞,含光剑劈向他颈项。方惊愚看得捏一把汗,再这样下去,楚狂定要受重伤! 他欲要上前,却被青玉膏宫军士纠缠,眼见着楚狂将被玉鸡卫一爪抓烂胸膛,半空里忽又飞来一箭。 这箭有拔山举鼎之威,与先前方惊愚所发的那箭相比,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金仆姑如烧空霹雳,劈破玉鸡卫臂膀,轻易透骨而出,又深深扎入膝头,所经之处留下硕大血洞,玉鸡卫痛极大嗥,向凤麟船声嘶力竭地吼道: “如意卫——如意卫!” 话不必说,此箭必定出自如意卫手笔!然而此时凤麟船中,舷窗大启,虽有人影在窗畔搭弓射箭,却非如意卫,而是那羽衣大袖的老妇。 老妇抖抖索索,道:“如意卫大人,老奴这身子骨儿,实在提不得大屈弓这重物呐。” 如意卫道:“吓!你这小姊妹,竟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要你持着弓便是了,老啰唣什么!” 她要老妇持稳弓臂,自己则从矢箙里抽出金仆姑,搭于弓侧,又捏着箭羽,觑稳了浮桥方向,猛发一箭。 这一箭势决浮云,寒芒如曙霜,猛然贯穿玉鸡卫臂膀。玉鸡卫双手淌血,如野兽般咆哮。 如意卫松开手,吩咐船丁道:“咱们兜一兜圈子罢,射了那老鸡公三箭,想必他恼羞成怒,不一时便要上砲机对付咱们了。” 船丁得令,凤麟船缓缓驶开,在炮火间穿行。老妇只觉手上酸软,虽非自己拨弦,然而那可怖力劲也传到她手上,教她骇然不已。 她扭身问如意卫道:“大人,您不是发过誓,说此生不再开弓了么?” 那女童听了,却一通跺脚,磔磔冷笑:“老身哪儿有开弓?开弓的分明是你!老身不过是拨这弦玩玩,决计不是要杀玉鸡卫,只是这箭恰巧落在他身上罢了!”她发罢脾气后,又走过来,思量半晌,抽一支金仆姑,道:“那就再射一箭罢。” 她一抬头,望见老妇微笑着看她,神色促狭,发气道:“若有人问起,就说这船里的箭都是你放的,懂么?” 老妇含笑:“是,是老奴天赋异禀,两箭射残了玉鸡卫,决计不是出自大人手笔。” 女僮看她一眼,又哼一声,这才接过了大屈弓。 在这舷窗前,她终于似五年前一般端弓朝向雨幕,只是再无迷惘与踟蹰。 第76章 血战瀛洲 玉鸡卫百绪缠杂,身颤不已。 他不知今日究竟是何缘由,对上以往用一根指头便能捏死的两只虫儿,竟费了这般大的工夫。他感到身子僵硬滞涩,额上火炭似的发烫。正因这异状,他才屡屡失手,且不慎教如意卫射穿了两臂。 这时他低头一望,却见腰眼上有一铁刺,自己身上的僵滞原来源自于此。玉鸡卫伸手将那刺拔出,却见那是一枚细小弩箭,自己中了此箭,竟浑然不察。 此箭究竟缘何而来? 玉鸡卫想起先前在浮桥上端坐时,有一伙蟊贼裒集在桥下,鬼头鬼脑地端弩瞄准自己。那时他虽以猴楂核打破其中数人脑壳,但因楚狂出现阻他举动,仍有漏网之鱼。 他不知那漏网之鱼叫作老眯眼,在脱逃前扣动了弩上縣刀,发出一枚小箭,刺中自己。那镞头上淬见血封喉之毒,玉鸡卫而今仅觉动作发钝,并未当即毙命,已是十分异于常人。然而毕竟是中了烈毒,他步履维艰,举动不便。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玉鸡卫此时咀嚼这道理,只觉心头苦涩。正因有这短箭在,他才陷入与楚狂、方惊愚两人周旋苦战的境地,才教如意卫以金仆姑重伤自己。今日的失策——全由这枚小箭而起! 一时间,玉鸡卫鬓角青筋哏哏跳动,高声怒吼:“磕碜裂枣,竟也能给老夫造得个大麻烦!” 他虽身中剧毒,吼声却依然如訇訇雷鸣,竟震得近前的兵丁心胆俱裂,吐血而亡。楚狂晓得他的厉害,赶忙伸手捂住方惊愚两耳,自己却也被震得耳口流血。方惊愚也紧忙扯裂衣角,堵他耳朵。 玉鸡卫仰天长啸良久,一个影子忽而飞至。 那影子不是旁人,正是用碎布塞好两耳的方惊愚。 方惊愚一手持毗婆尸佛刀,一手执承影剑,好似佛法里瞋目恨齿的增长天王。刀光剑影疾出,宛若暴风摩空,怒涛百沸。玉鸡卫伸爪格挡,却挡他不住,方惊愚拄刀一刺,狠钉住老人跗骨。 玉鸡卫惨叫一声,却无处走脱。他伸爪去拔那刀,然而毗婆尸佛刀太重,数十年来除却白帝外便只有方惊愚拔得动。他又狂乱舞爪,欲将方惊愚大卸八块,这小子却机灵异常,不近他身,爪尖掀出的烈风也被其一一闪过。于是老人被定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方惊愚挥起承影剑。 承影掀起洌洌寒风,向他刺来。方惊愚磨牙凿齿,怒喝道: “玉鸡卫,你罪恶昭彰,接下来我这几剑,便是为了你害过的人报仇!” 玉鸡卫一阵战栗,只觉长剑好似冰锥,狠狠楔开皮肉,寒入骨髓。剧痛随之而来,教他惨嚎不已。方惊愚横眉怒目,高声疾呼:“第一剑,是为琅玕卫报仇!我爹赤胆忠心,于家为国,却被你诬害,沉冤难雪!” 又是一剑刺出,此剑迅捷无伦,翦风而出,刺入玉鸡卫胸口,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第二剑,是为悯圣哥报仇!哥他本有锦绣前程,却被你捉去掴打挝揉,受尽折辱,凄惨而死。我今日不在此杀你,他九泉下便不得安息!” 方惊愚瞋目裂眦,不曾发觉当说到此话时,他身后的楚狂忽而浑身一颤。 此时天上黑云白雨,海上赤焰飘摇,承影剑如蔽夜氛霾,舞动时无声无息,却凌厉如烁电,深深刺入玉鸡卫胸腹。 “第三剑,是为我报仇!” 方惊愚紧攥承影,努筋拔力。 “近十年来,我嚼穿龈血,戴月披星,不敢分毫松懈,只为有一日能对你挥剑相向!” 太恨了。他对玉鸡卫实在是太恨了。若非这老者,方家怎会落到而今境地?本可享天伦之乐,却家毁人亡! 这三剑刺出,玉鸡卫大受重创。这老者因身上烈毒而难以动弹,而方惊愚又使出了生平最大的气力,臂中铁骨险些断裂,只为将剑尖送入老人身中。青玉膏宫的傔人们看得结舌瞠目,他们望见一位不知死活的青年竟在挑战仙山卫里的峰巅。而那青年却屡屡得手,教玉鸡卫支架不住! 玉鸡卫惨叫连连,此时他仰面朝天,雨针一枚枚扎在面上,又刺又辣。此时他心中仅有一个念头: 为何自己会如此麞狂狼狈? 数十年来,他身居仙山高位,名义上虽为昌意帝扶辇,实则连天子也不放在眼中。他服食十余樽“仙馔”,扛鼎抃牛不在话下,无人可撄其锋。瀛洲便是他的辖地,是连昌意帝也无从干涉的后院。然而这不晓天高地厚的白帝之子、还有那卑身贱体的“阎魔罗王”——竟坏了自己的美梦! 玉鸡卫怒火中烧,浑身青筋暴绽。方惊愚气喘吁吁,后撤一步,这时却听那老者嗬嗬低笑,笑声愈来愈大,渐而疯狂,直抵霄汉。 “好小子——真是一群好小子!”他切齿拊心,狂笑道。 这老儿又在打什么算盘?方惊愚却不敢贸然而动,回身护住楚狂,缓缓退却。 玉鸡卫终于笑罢,齿关紧咬,道:“妙哉,妙哉,老夫已有许多年不曾如此进退狼狈了!但方家小子啊,不论你如何崧生岳降,天赋异禀,终归是与老夫有天壤之别,你知这是为何么?” 方惊愚一言不发,目光戒备。 “因为老夫服食了十余樽‘仙馔’而不死,而你肉躯凡胎,根本难与‘仙馔’之力相抗衡。”玉鸡卫放声长笑。一道轰雷打下来,森森电光里,影子乱摆,如诸天万魔。只见老人将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只矾红小瓶,目光怀念。“许久不曾使过此物了。小猢狲,你且洗净脖颈等着罢。老夫这便要你瞧瞧——何为仙山之巅!” 楚狂心里忽地一悬,从袖里摸出脱手镖,狠狠抛去,欲要打落那瓶儿。然而玉鸡卫脑袋一偏,便闪过那镖,一仰脖,将瓶中水液吃了大半。 楚狂忽听见自己嘣嘣的心跳声,一下下的,像僧钟鞺鞺鞳鞳,骇得他肝胆欲裂。他一把捉住方惊愚的手,冷汗涔涔: “快逃。” 方惊愚也有不祥的预感:“他吃的是何物?”这时电光映亮楚狂苍白的脸,他急切道: “快逃……那是‘仙馔’!” 暴雨如瀑,天风肃肃,陡然间,玉鸡卫浑身骨节脱骱一般,咯巴作响。烈焰摇曳,火光在他身上一闪一闪,明暗交错,格外阴森恐怖。突然间,他身上肉芽蠕动,创伤竟在渐趋愈合。 猛毒的效力渐而减退,老者身躯染上黑斑,有如泼溅墨点。他忽猛一缩脚,硬是割裂肌肤,挣脱了毗婆尸佛的桎梏,那伤口也在急速痊愈。玉鸡卫立于浮木上,身影有若磈硊山石。巨浪在其身畔翻卷、破碎,好似潠潠急雪。他一步步向两人踏来,脚步声天震地骇,浮木颤动不已。 两人被威压感盖倒,这时方才想起玉鸡卫本是何其恐怖的一位仙山卫,一弹指便教人骨断筋折,轻轻一掼,便能令他们五内俱裂,更是曾轻而易举地一爪掏出小椒心脏。于是他们忽觉先前能与其招架得有来有回一事,在现今看来简直便似一场美梦。 楚狂汗流浃背,一下捉住方惊愚的手,语无伦次:“跑……跑!” 然而何处有路?玉鸡卫犹如疾电,两足一发力,便跃至他们面前。他浑身肌肉暴涨,如发怒的巨牛,横冲直撞,浮桥隄棝飞散,劲飔猛烈,经行之处血肉横飞。 方惊愚只觉一阵极大力道自身侧传来,烈风刮过,他手足皲裂喷血,扭头一望,楚狂也被其冲倒,然而却是正面受了玉鸡卫一击。方惊愚不由得心急如焚,喊道:“楚狂!” 这时他却望见楚狂软绵绵倒下,慌忙赶过去一看,一副骇然景象却映入眼帘。因那激烈冲撞的缘故,楚狂的半张身子竟被玉鸡卫生生撕烂,脏腑零散,血流遍地。方惊愚一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疯也似的大叫: “楚狂!” 楚狂两目涣散,却一壁咯血,一壁道,“别……忧心。我……死不了的……殿下。” 方惊愚赶忙往他嘴里塞肉片,然而这时劲风猛掠,抬眼一望,玉鸡卫已闪至他们身前。玉鸡卫本就强横如鬼魔,此时再服“仙馔”,更是前所未有的强劲,身上黑脉纵横。只见老人伸爪一刺,直指楚狂心腹!方惊愚赶忙抬臂一拦,爪尖刺进铁骨,剧痛噬心,不由得教他闷哼一声。 玉鸡卫俯望着他,眼中无一丝慈悲,道,“真是自不量力。” 老人微一屈指节,方惊愚便觉浑身掣痛,似有一只巨大轮磨碾过全身一般,一刹间,浑身龙首铁骨竟皆爆裂! 骨片划伤内里,他身上登时爆开一团血雾。玉鸡卫还要一拳挝下,方惊愚强忍剧痛,立时灌炁于骨,捉住楚狂一跃而出,拼劲逃开。玉鸡卫又擎起桥边铁索,随其扯拽,阁桥之船竟皆被牵动,在水里隆隆作响,仿佛变作一道硕大长鞭,忽而脱水而出,铺天盖地地向他们撞来! 船。船。船。映入眼帘的是贯连于铁索上的无数巨船,玉鸡卫挥舞长索,便似提一枚筇杖般轻易。在其神力牵引下,蓬船如巨兽轰鸣,掀起冲天水瀑,飞撞而来。 方惊愚看得几近心胆俱裂,眼前发黑,似临晼晚:这便是玉鸡卫的可怖处,是服食了“仙馔”、比以往更孔武有力的玉鸡卫的可怖之处! 这时他已顾不上什么对阵,挟着含光剑与楚狂便逃。便是如此,眼见着一串硕大无朋的蓬船扫来,满眼皆是漆黑影子,无一可避处,他心里更发绝望。千钧一发之际,凌空忽射来一箭——是金仆姑。 这箭射的是玉鸡卫,然而玉鸡卫身形一闪,隐在水幕后,挥舞的铁索停下,船丛里出现了一刹的间隙。于是方惊愚扶着楚狂,乘隙逃出,一气跑到驰道上。 因青玉膏宫军士不敢近前的缘故,并无人拦阻他们。这时只见海上野火连天,砲声隆隆,四面交兵,然而却也似近了尾声。顺着驰道再跑下去,便是黎庶的蓬船,其上仍旧挂着风灯,星星点点,只是其中的人皆不敢出声,缩在船中,怕被战火波及。 还未等方惊愚歇一口气,便见半空里高高蹿起一个影子。那黑影猛然落在他们身前,两足一扎,顿时回风大响,激浪如奔泉百道,冲向天际。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玉鸡卫。 方惊愚只觉如芒刺心肌,手脚冰凉,这才识见到玉鸡卫是寻味而来的鬣狗,决不会对猎物松口。老人微笑道:“又想逃窜么?可惜呐,今日你们谁也走不脱,明年今日,便当是你们忌日!” 话音落毕,老者一爪猛出,五指收拢,眼看着便要捏碎方惊愚颅脑。方惊愚甚而嗅得那爪上传来的血气,想必此爪已曾了结过许多条性命,而自己也将成为爪下亡魂。 可就于此时,布板破裂,一个水淋淋影子忽如箭射,蹦将出来。只听铮一声响,天山金爪与钢手甲相撞,碰出明丽火花。 来者气劲虽不猛厉,但玉鸡卫仍因这突如其来的暗袭吃了一惊,不由得退却半步。火光映亮那人的身影,裾衫阔裤,耳上戴一只鸡骨白玉玦,是个飒爽英气的少女。 玉鸡卫见了她,直眉睖眼地喝道:“司晨!” 来人果真是司晨。她熟水性,乘乱泅泳到浮桥下。玉鸡卫因与两人交手,竟不察他举动。司晨出水一击,健如腾骧。只听她打一声唿哨,雷泽营水兵便从四面八方的鳅船上跳下,手执牌刀,杀退青玉膏宫军士,将玉鸡卫团团围住。 “你这小牝鸡,不听老夫的话,倒反去同逆贼混作一块,何其糊涂。”玉鸡卫冷笑道,“老夫可是你生父!” 司晨嗤之以鼻:“生父又如何?你弃我于荒野,不曾照养过一日,还杀我姊妹弟兄,我凭甚要听你的话?玉玦卫大人、言信哥,他们都比你更像我的血胞!” 她猛蹿而出,铁爪如数道残月,刺向玉鸡卫。这时她向方惊愚笑道:“殿下,方才你刺他三剑,是报了你家之仇,可我家同他也有血仇哩,这下该轮到我了!”她因是玉鸡卫生女,动作似兔走鹘落,较常人敏捷,手脚也更有劲,故而小小年纪便能作纤工。这是她对玉鸡卫的唯一感激之处,让她能有一副结实身板在此时向他索战。 这时火光煜煜,桥舡冲锋,健丁在她身后一涌而出。人人手执刀铳,瞳子里熠熠生辉,好似都燃着不熄的火。司晨又扭头望向玉鸡卫,振声喝道:“老豺狼,吃我几爪!” 她举起铁爪,蹙额切齿,眼里也跳动着焰苗,鲜灼炽烈: “为玉玦卫大人、为言信哥、为阿初和她女儿,还有为了全瀛洲人,我要向你报仇!” 第77章 殒身糜躯 巨浪漭瀁,卒风鼓荡。此时的步堰上,两个影子正纠缠作一团。金爪铁甲相撞,铮铮玎玎声不绝。 缠斗的二人正是司晨与玉鸡卫。若论气力、朅勇,司晨远逊于玉鸡卫,然而她锋芒毕露,年轻气盛,又因玉鸡卫顾及她是自己血亲,手下容情一二分,于是两人一时间竟打得有来有往。 “小娇儿,想明白了么?你究竟要归顺老夫,还是要同奸贼站在一处?” 司晨一口回绝,“直娘贼,谁要归顺你?做梦去罢!” 玉鸡卫听了这话,果然怒火上涌,手下再不留情面。司晨避之不及,身上开了数道大豁口,血流不止。 天纵骄狂 第66节 所幸这时突冒船横冲,撞断浮桥,赫然阻住玉鸡卫退路。如此一来,浮桥与青玉膏宫的浮道就此断开,玉鸡卫再无后路,青玉膏宫军士也无从帮援。 “做得好!”司晨喜形于色,夸赞雷泽营水师道。 此时水兵们动用起船上桔槔,重臂如咆哮巨龙,横扫浮桥,一次次撵向玉鸡卫。玉鸡卫身形矫捷,虽打他不着,却能坏其立足之处,只见亘板浮舟尽皆破碎,木屑铁块雹子似的四下乱飞乱溅。 眼看着玉鸡卫走投无路,众人却忽听得一阵低沉雄浑的笑声。水浪飞舞,如素练玉帛,老者自其间沉稳走出,森冷地笑: “小女娃呐,你略施手段,断老夫后路,虽说十分聪明,但这绝非一件巧计。” 司晨听了这话,心里一紧,这时玉鸡卫忽而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直教人骨寒毛竖。他道:“听过‘背水一战’这个词儿么?如此一来——老夫便成了九州传说中背水的汉兵,不仅气势更盛,更是张网罛一面,教你们少了一条路可逃,只得在此葬身鱼腹!” 话音方落,老人便如霹雳般弹身而出,闪至司晨跟前。金爪飞出,明光如钩。 司晨慌忙抵挡,却觉腕子被轻易擒住。玉鸡卫握住她的铁手甲,手中慢慢使力,司晨手掌顿受四面挤压之苦,又痛又麻。不过顷刻工夫,老人便将铁手甲生生掰弯,爪尖朝向司晨自己——这手甲算是废了。 所幸司晨及时抽手,手算是没伤着。然而失去一件称手兵戈,便似跛子失了拄拐般,她只得虚晃几招,讪讪后退。 这时玉鸡卫突而眼凸鼓气,铆足了劲儿仰天嘶吼! 老人丹田运气,声若洪钟,因内劲深厚的缘由,那吼声穿云裂石,好似一柄巨大芒刃,陡然间刺破在场之人的耳鼓。这也是吼功里的一种,当即便教闻声者五内俱裂,鲜血狂喷。方惊愚因塞着两耳,并不致重伤,然而也身中剧痛,吐血不已。司晨更是凄惨,直截儿断了骨头似的,伏地不起。 在那盘礡吼声里,万事万物仿佛都在震颤破裂,方惊愚心想:“这样下去可不成!”但他发觉自己却寸步难行,低头一望,身上早已血浸浸的,原来先前他便铁骨破碎,身子里被碎铁扎得血肉模糊。 再一望旁人,也皆因这雷霆万钧般的吼叫而栽倒在地,身上仿佛压了巨磨,还有谁可阻止玉鸡卫? 所幸就在此时,一条珠链突而一扫而出,如银蛇张獠,狠狠缠上玉鸡卫脖颈!老者喉头受阻,吼声戛然而止。从突冒船上蹦下一位红衣少女,手里拽着珠链一端,竟是大病初愈的小椒。 “扎嘴葫芦,傻愣着作甚?趁现在!” 小椒对方惊愚叫道。方惊愚见了小椒,又惊又喜,不想她当初受了如此重伤,短短数日便又行动无虞了,且还出现在这千钧一发的战场上。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注炁于身,不顾剧痛,抄起承影剑。剑光如神龙摆尾,似沄沄大浪,向玉鸡卫袭去。然而方惊愚拼尽全力,也仅在玉鸡卫身上留得数创。 玉鸡卫暴喝一声,肌顽骨劲,身子忽用力一鼓,方惊愚便似被一道无形的鞭抽中,横飞出去。玉鸡卫狂抓颈项,扯裂珠链,又伸手捉住一位黄头郎,一手擒他一只脚,竟将其从头到尾扯裂成两半。惨绝人寰的叫声自那水兵口里迸发而出,温热的鲜血如泉,浇灌了玉鸡卫满头满身,顷刻间将其染作一个血人儿。可鲜血只教这老儿欢欣鼓舞。他眼里射出嗜血的光,似已痴醉于这惨酷里。 “那老禽兽……何其凶暴!”方惊愚目瞪口哆,咬牙道。 楚狂孱弱地道:“吃了‘仙馔’的人……都是如此,易走火入魔,病狂血性。” 他方才吃了肉片,伤口虽愈,然而痛楚仍在,且头痛发作,楚狂正捂着脑袋,冷汗淋漓。方惊愚将他挡在身后,喝令道:“你回游舫里暂且歇歇,这儿有我同司姑娘便够了!” 楚狂大怒,白着脸斥他:“死瓢,该回去的是你!” 方惊愚也怒:“是谁方才烂了半边身子,险些又死一回?” 楚狂道:“你个薄情郎,睡过我便一脚踢开么?”他叫得大声,听得方惊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所幸这时砲声隆隆,旁人也听不清他们讲话。 但不过片时,楚狂又头痛如裹,面白如纸,叫唤不停。方惊愚对他道:“总而言之,你若身上不安适,便在后头休歇,免得在前头作拖累。”楚狂怒视他,然而却痛得说不出话,只得连连喘气。 方惊愚起身,才要持剑杀向玉鸡卫,迎面却飞来一个影子,结结实实撞他怀里。这人影却是司晨。 他被撞个七荤八素,未及反应,便忽见一个巍巍身影扑将过来,玉鸡卫伸出金爪,爪尖猛然刺破司晨身躯,透过背心,刺向自己胸膛,刹那间血花四溅。 方惊愚胸口流血,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若玉鸡卫正面攻他,自己尚有警觉之意,透过一人伤他,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为伤自己,玉鸡卫竟不惜伤害自己生女! 他后撤一步,挣脱玉鸡卫爪尖,但因被其伤及胸膛的缘故,咯血不止。司晨更是凄惨,胸口开一血洞,汩汩流血,但所幸身子较常人康健,并未当即毙命,可即便如此,也是伤得十分重,再无力起身了。 雷泽营兵丁们心如火焚地叫道: “司晨!”“司姑娘!” 有不少军士持牌而进,对玉鸡卫刀劈铳击,然而玉鸡卫便似飞冥震电般,身形骤闪,打他不着。不过一眨眼功夫,老者便现身于雷泽营健丁中,挥掌一扫,众人手中的环首刀、藤牌、火铜便一分为二。火门枪里喷发而出的铅弹,他也只消在空里拈小蝇一般动动指头,便能得心应手地擒下,真个是刀枪不进。 但见这老人一伸手,便将两个军士捉起,两掌略使力一合,教两个脑袋撞作一块。顷刻间,两位兵丁颅脑迸裂,红的、黄的、白的水浆溅射开来,便似敲烂熟透的水瓜一般。玉鸡卫哈哈大笑,把这当作一件消遣,或捉或踩,顷刻间便让围攻的人群倒去一大片。军士们惊恐万状,眼前的玉鸡卫便似地狱鬼卒,所经之处寸草不留。 “逃——逃啊!” 不知有谁高喝了一声,于是一瞬间,水兵们弃刀而逃,退潮一般撒腿狂奔。玉鸡卫纵情大笑,在人丛里驰骋,掀起血雨腥风。 方惊愚倒在地上,牙关紧咬。支持到如今,他已体倦心乏,全凭一口气吊着。若不是这口气在,凭他铁骨碎裂的身躯,连站也站不起来。军心也是如此,一旦散了,便难再重新聚起。他想大叫:“别逃!” 但留下来又有何用,做玉鸡卫的箭堠么?谁的身子不是骨肉长的,性命不是爹娘生养的?此时他环顾四周,只见战将大多伤重伏倒,气若游丝,再一望玉鸡卫,只觉对方前所未有的高硕,如不可逾的大山。绝望如墨,将他心房染作漆黑一片:难道瀛洲真永不能放晴,他们今日注定折戟于此? 就在此时,一道吼声清晰可辨地刺入他耳里: “不要逃!” 竟有人将自己的心头话道出,让方惊愚瞪眼咋舌。扭头一望,他更是愕然,说话的人竟是楚狂。 “阎摩罗王”在瀛洲有极高威信。楚狂这一喝之下,逃兵们竟放缓脚步,木怔怔地停在原处。这时楚狂握紧含光剑,慢慢起身,立于玉鸡卫那如山的身影前。 “你们今日若真怯缩,往后世世代代皆看不到瀛洲的晴日!死了又有甚打紧的?先死的便下十八泥犁里烧热油锅,擦亮剑树,等我送这老儿报到,大伙儿便一起在地狱里慢慢磋磨他!” “我来杀他!”楚狂捂着额,露出一个冷汗涔涔的笑,又高喝道,“我会带着你们杀他,不待明日,就在此时!” 此时他们脚下的浮桥因受玉鸡卫一通大闹,已然断裂,只余仅容一人通行的步堰。雷泽营军士听了这话,一个个张目结舌。他们望见那青年持剑踩上步堰,正面朝向玉鸡卫,这分明是一番注定寻死的举动,他却不畏不怯。 炽焰连天,好似飘动的旗纛。青年虽只身一人,却有着百万雄兵一般的气魄。 玉鸡卫嗤笑道:“只你一个小子,便想教老夫落败?等会儿待老夫直下将你开肠破肚,看看你究竟生着怎样一副怎样的心胆,竟敢吐出这大话!” 楚狂忍着头痛,道:“老劁猪,只怕待会儿被掏下水的是你。你瞧是你的爪快,还是我的剑快!” 话音落毕,两人腿足发力,同时跃出。爪剑相交,一时间天摇地动一般,风烟大起,仅容一足的水矴化作舍命疆场。 楚狂狠命相搏,剑势如浑河怒涛。凄黯的天幕下,剑光纵横,好似白虹乱舞。他使尽毕生绝学,教方惊愚看得险些掉了下巴颏。楚狂的剑术刚猛不足,却比自己更精湛绝妙。无人能插手他们的相斗,海水因剑气而激,起起落落,生出冲天水柱。 因吃了肉片之故,楚狂气力见长,每一剑都似鲸呿鳌掷。又因他舍出性命,绝不防守之故,如咬住猎物不放口的疯狼,玉鸡卫与其交手,竟打了个平分秋色。 老人怒眉睁目,高高跃至船上,伸手一擒,竟将硕大拍竿擒在手里。他有一身神力,那如大桅一般的拍竿在他手里便似耍货一般。当下他一通乱扫,竿竿皆带着能撞破小翼船的力道,撞向楚狂。 一刹间,楚狂攥紧含光剑,剑光如雪霙飞舞,顷刻间便将拍竿斩作细细数节。 玉鸡卫心中忖道:“这小子果真学到了他师父的门道。” 此时老者又将一双金爪伸进海水里,在水下捧掬鼓动,溟海竟似被把在他手里一般,卷起霜雪般的怒涛,向楚狂拍击而去。 楚狂一跃而起,踩中水中漂荡的半截浮筏,也不怕浪头扑打,怒吼着劈破水浪而来。他兀然一刺,含光剑便直入玉鸡卫胸口。 然而玉鸡卫筋肉极强健,剑尖入体半寸,便似被死死咬住了一般。玉鸡卫狞笑,伸手要拧断含光剑,这时却听楚狂大吼一声,咬住一枚肉片吞下,顷刻间膂力暴涨,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这时玉鸡卫方才有些怕了。自开仗以来,楚狂不知吃了多少枚肉片,每吃一枚,便仿佛与自己的武艺拉近半步。“仙馔”是去粗取精的仙实之酒,那肉片与其同效,可毒性更大,劲力也更足。兴许过不多时,以这小子不要命的劲头,真能迎头赶上自己! 玉鸡卫才发觉自己心里正在畏怯,怯的并非只是楚狂,还有那已丧命多年的银面人。他在楚狂身上看到了银面人的影子,两人的目光如出一辙,灼亮得教人胆战心惊。 于是在楚狂近前时,玉鸡卫忽地钳起身畔的雷泽营兵士作人质,拦在身前,叫道,“兀那小子,你一动剑,势必要伤及你的弟兄,你若有胆,便越过他们来杀老夫试试!” 楚狂双目赤红,好似要流血一般,龇牙笑道:“好,你爷爷我正有此意!” 话音落毕,楚狂施展剑法。这剑法堪称出神入化,既有沧波万里之寥廓,又有泉眼细流般的精妙。玉鸡卫虽将人质拦在身前,剑锋却已似飞舞蜂蜨,杀到玉鸡卫身上,教老人破皮流血,于是老者忽而想起,在九年前的方府中,琅玕卫也曾演过这一式剑招,剑气可隔山打牛。 方悯圣身为琅玕卫之子,剑法造诣甚是深厚,想必假以时日,便可超前绝后,大放光华。玉鸡卫惊出一身冷汗,眼前的楚狂虽是方悯圣的残滓、余烬,却能看出那惊人的禀赋,往后可成长为教仙山卫头痛的劲敌。 老人大喝一声,将船上散落下来猛火油桶掷出,桶壁打破,火油浇了楚狂满身,在楚狂穿过火海时熊熊燃烧,顷刻间将他烧作焦炭。 玉鸡卫放声大笑,区区肉躯凡身,怎可与自己抗衡?楚狂不是死于天山金爪下,反是死在火海里,这结果已足教人讥嘲。但他还未享够得意劲儿,却见那黑炭似的人影顶着一身焰苗,步子踉跄,不屈不挠地向他杀来! 玉鸡卫第一次骇得面无人色。被烈火缠身,是十足的剧痛,且在死前一刻也不会停歇。然而楚狂即便面目全非,顶着这非人痛楚,也不愿放过他。楚狂前扑,与他纠缠,火焰烧到了自己身上,玉鸡卫烫得惨嚎,金爪愈来愈烫,他只得甩掉。 两个人扭打厮杀,显出原始的兽性,楚狂一受濒死的重伤,便自袋里摸出一枚肉片吃下。一片接一片,耳旁的窃语渐而明晰,眼前的黑影也愈来愈多。先前他听不懂那窃语的意思,而今却渐而明晓了。有人对他私语,是师父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 刹那间,天地扭曲融化,再无边界轮廓,在楚狂眼里,万事万物皆似熔浆一般汇作一起,滚热炽烫。师父与他说过,只有化作无拘无束的野兽才能杀得了玉鸡卫,于是此刻他也再无保留,将心底锢锁多年的狂劲倾泻而出! 雷泽营军士、司晨和方惊愚目瞪口哆。他们看见一幅极残忍的图景:两人身上着火,厮打作一块,血肉横飞,不分你我。玉鸡卫身缠烈火,焦黑皮肉一触即破,不得已翻出那小瓶再吃一口“仙馔”,可还未等其起效,楚狂便一剑劈来,斩他头脸。玉鸡卫伸拳一打,楚狂身子几乎断作两截,五焦六府飞散,然而楚狂一面下咽肉片,一面口齿如钉,紧咬着他,剑如骤雨,落在玉鸡卫身上。后来含光剑被打落,楚狂没有剑便用手,手折了便用利齿咬啮,哪怕是被开膛剖肚,也要拿肠子绞杀玉鸡卫。 众人被这股可怖的拼劲震慑住了。楚狂便似一只野兽,爪牙不断被折挠,却永不罢休。方惊愚看他接连不断地吃下肉片,心里也似被刀尖捅作筛子,痛楚难当,当即狂喝道: “去帮‘阎摩罗王’!” 军士们暴喝一声,抄兵戈而上。眼见楚狂这破釜沉舟的气魄,还有谁会怜惜自己性命?此地龙焰烧天,黑烟滚滚,本就似地狱,生和死并不分明。于是众人端手炮、舞木棹、放火箭,闹哄哄地向玉鸡卫围杀。玉鸡卫在火中打滚,长嚎不已。 方惊愚观察一番,发觉了玉鸡卫的弱处。 那便是——火! 火是世间万事之精。纵使仙山卫因服食“仙馔”而淬炼得一副铜头铁臂,还是会畏惧火,尤其是连延不绝、至死不歇的火。 方惊愚当机立断,喝道:“用火攻!” 军士们得令,一个个将猛火油桶向玉鸡卫掷去,数百支火箭搭弦,对准老者。有人点燃木牌,向玉鸡卫奋力冲锋。被火灼身,雨浇不熄,水淹不灭,玉鸡卫痛楚难当,狼嚎鬼叫。 老人拼力挣扎,许多兵丁按他不住,被他挥拳打断手脚身躯,残肢断臂横飞,然而这一次没有一人退却。被打死一人,又有两人顶上,源源不断。方惊愚抄起毗婆尸佛刀、承影剑,司晨拖着重伤之体,挥舞玉笋芽,一跃而上,将他狠钉在地上。小椒用珠链缚住他手脚,时不时自远处发来一支金仆姑,射穿老者身躯。玉鸡卫如被蚁群包围,无处脱身。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冲天的号子声,方惊愚愕然地转头,只见一群舆隶竟扛着数道巨大铁链而来,这是平日里用以系浮船的链子,极是结实粗壮,此时“走肉”们合力将链圈抛出,锁住玉鸡卫。 “司姑娘!”有舆隶向司晨叫道,“是要这老骟驴动弹不得么?咱们也来帮把手!” 司晨感激地向他们递个眼神,于是众人齐心合力,向四面八方齐拉铁索,将玉鸡卫牢牢锁在中央。一桶又一桶猛火油浇下,老者被困于火中,遭刀攒箭刺,一通神号鬼哭。 这时玉鸡卫拼力挣动,铁索格格作响,仿佛行将拽断。但方惊愚却喝道:“拉紧!”在千百人合力之下,纵使是力抵刑天的玉鸡卫也无计可施。老人一面嘶吼,一面想道:只消让他再吃一口“仙馔”,他便可脱此困境,将这些虫蚁杀个片甲不留! 烈火焚烧他的身躯,肌肤好似被钳子一片片钳去一般,剧痛难当。他也果真悄悄在身上摸索起来,在怀里寻到了那装“仙馔”的矾红小瓶,其中水液还剩小半。于是他艰难地抬手,将那小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嘴里塞去。 方惊愚虽察他举动,将承影剑猛然刺出,削他手腕,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玉鸡卫将小瓶一抛,在口里猛然咬碎,漆黑的水液溢出,他大口咽下,嗬嗬笑道: “晚了,晚了,白帝家的小子,你终究还是奈何不得老夫!” 众人脸色顿时惨白,他们感到一阵极可怖的震颤自铁链子上流来,落进他们掌心里。吃下“仙馔”后,一股热流走遍玉鸡卫身躯,他一面磔磔狂笑,一面负隅顽抗。铁链发出铮铮声响,仿佛将要折断。 可正在此时,一种剧痛贯通四肢百体。玉鸡卫忽觉自己似一只漏毛毬儿,手脚病病歪歪的,使不上力。他猛然垂头一看,只见大片黑斑染上身体,这是不同于烧伤的瘢痕,闪着不祥的漆黑。 “这是怎的一回事?”老人大叫道。 这时一个人影走到他面前,玉鸡卫猛一抬头,却见是楚狂。这时楚狂身上的大半伤已痊愈,只是脸巴子苍白着,像一个幽魂,静静地凝视着他。 楚狂微笑道: “大人,您吃‘仙馔’吃得太多啦!身子怕是已受不住了。” 这时玉鸡卫方才觉察楚狂的奸计。原来方才他发狂地攻击自己,不惜吃下大量肉片,便是要诱使自己也不停地吃下“仙馔”。自己经年累月服食“仙馔”,本就到达极点,不可再多用,今日一气吃下许多,更教身子骨败坏。楚狂晓得银面人当年因此而死,也想教玉鸡卫尝尝这死法的苦痛。 “你这浑小子,竟打这鬼心思,看老夫不将你捏作两半!”玉鸡卫歇斯底里地大吼。 楚狂说:“只怕大人没那气力。” 玉鸡卫挣扎片晌,确觉自己手脚失力,皮肉簌簌掉落,不一时便露出白骨,身上铁链又缚得极紧。在紧缚之下,他的性命正被“仙馔”侵吞,即将就木。他狂吼怒骂,却始终脱不出这网罗,于是红着眼詈骂道:“小役夫!你以为你便能逃过一劫么?老夫瞧你也吃了不少肉片,那毒性较‘仙馔’更大,还指不定是谁先身故呢!” 楚狂当作没听见,说:“大人还有甚遗言么?” 玉鸡卫凝视他片晌,忽而一咧口,疯疯魔魔地笑。 “呵呵,小贼骨头,你的明日便是老夫的今日,且要比老夫凄惨百倍……” 楚狂道:“大人高看我了,我是我,您是您。我的明日也不会是您的今日。”他忽将两指放在嘴里,打一声唿哨,叫道: 天纵骄狂 第67节 “灭灯!” 于是玉鸡卫惊奇地望见,除却身上烧的烈火外,瀛洲的万余条蓬船竟在接二连三地灭掉风灯,灯火一圈圈暗下去。楚狂的声音并传不到这样远,可舆隶们一见旁人灭灯,也随着照做。 顷刻间,瀛洲陷入一片黑暗。 这时方惊愚想起先前在蓬船上遇到的那一伙强人说过,这段时日天光不好,楚狂挨船挨户地向舆隶们打过招呼,要他一发号令,便将风灯灭去。转瞬间,天海黑茫茫一片,像被一张大黑布罩住,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海风不息地吹,呜呜噎噎。 这是怎么一回事?玉鸡卫迷惑不解,这时楚狂的身影也在他眼前暗下去。只依稀能看见他行了一礼,笑道: “大人做过噩梦么?我被大人在瀛洲折辱的数年里,夜夜寝不安席,被恐怖魇魔所困。现今当轮到您了,在您受‘仙馔’所蚀而死前,我也想教您尝尝怵惕滋味。” 青年的影子融进黑夜里,便似一滴墨坠进砚池。这时阴风大起,冷雨绵绵,周遭的一切静无声息,仿佛所有生气已然远去。唯有他的笑声狰狞可怖,清晰入耳。 “大人安心睡下罢,天已擦黑了。” 楚狂轻声道。 “这是您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夜,而我便是您的缠身恶魇。” 第78章 魇梦噬魂 四周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黑暗。 海风呼啸,阴云盖顶,四下里阒无人声。雷泽营和青玉膏宫的军士、方惊愚、楚狂等一干人尽皆消失,仿佛已融化进这片暗色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才楚狂说的“梦魇”又是何意?玉鸡卫满心疑问,但当务之急是要自此地脱身。 堂堂玉鸡卫竟要自一群庸人手里脱逃,这听来是一件可笑事。然而他此时因服食太多“仙馔”而身躯糜烂,一阵清风都能教他行将倒坠。他听到自己血肉簌簌掉落的声音,不一时两只胳膊便露出森森骨节。虽然疼痛,这却倒给了他可趁之机。乘皮肉脱落,身上铁链略松,他悄声挣脱桎梏,先前紧擎住链子的舆隶也似云消雾散了一般,仿佛无人发现他的蹿逃行径。 玉鸡卫跌跌撞撞,欲向青玉膏宫逃去,但巨大的突冒船挡住去路。他想像以往一般伸手将其搬开,可一抬手,只见到两条白厉厉的骨头。 玉鸡卫心中涌上一阵惊怖,他要去寻药包扎,要回到金碧辉映的青玉膏宫里!一日前,他身边尚是佳人环绕,软玉温香,可过往唾手可得之物在此时仿佛遥不可及。再走几步,他便促喘不已——此时的他已俨然是位病骨支离的老者了。 突然间,一道劲风袭来。 玉鸡卫忽而感到自己的身上被咬了一口,剧痛无比。他大叫道:“什么人!” 他伸手一摸,腿上湿淋淋的。将蘸湿的手指放到鼻下一嗅,全是血的味道,原来他被咬去了一块肉。 玉鸡卫大惊。在黑夜里,他看不清袭击者的身形。是人,还是兽,抑或是无形的怨魂?他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一切皆是他的敌人! 于是他始知为何人如此惧怕长夜,黑暗里会潜藏着无数教他始料未及的危险。这时身上又是一痛,仿佛有恶兽又向他狂啮一口。玉鸡卫惨叫一声,只觉四野八荒好像有一群饿狼扑来,将他当作猎物觊觎,不停在他身上咬啮伤口,要他血流至死。 逃!他而今只能慌不择路地逃! 他四下挥打,却总打不着那鬼魅似的狼群。可撒开腿,又深觉自己的老迈,才跑短短一段路,便气喘如牛。他在步矴上几次滑落,在驰道上踉跄奔行。可不论在何处,他皆会被狼群追咬。玉鸡卫往时满心厌恶黑夜,因夜色会教他想到银面人的那袭皂衣。现今他置身昏黯里,不由得觉得自己好似时时被银面人注视着,被其步步紧逼。想到此处,他愈发战战兢兢。 这时他望见前头的黑暗萧疏了些,遥远处有只红灯笼,赤亮亮的一点,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他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处奔去,途中不知又被恶兽咬了许多口。待走到那光前,无形的恶兽却退去了。玉鸡卫低头一望,只见自己已身披数创,然而那并非野兽咬啮的伤口,显是刀刺斧砍所致。于是他哈哈大笑: “一群含鸟猢狲,装神弄鬼!分明是有一伙人藏在暗处,偷袭老夫。若再有敢对老夫舞弄刀枪的人,看老夫不将他撕个稀巴烂!” 他向四周狂吼,然而黑暗里却丝毫不起波澜。玉鸡卫得意地想,这一群懦夫到光亮处便不敢对自己动手了。他索性在此踞守,看看胆敢暗害自己的究竟是哪一伙人。 可不知等了许久,漆暗里皆没一点声息。玉鸡卫血流不止,头目森森,知晓自己不可在此地久留,却又不敢踏进黑暗。灯笼摇曳,洒下一片如血红光,凄风环绕,世界里仿佛唯有他一人。 他忽听见一阵蚊蝇声,扭头一望,却见灯笼下的浮桥上摆着一物。 玉鸡卫眉头子蹙作一个结,他慢慢走过去。覆在那物上的蝇虫轰一声飞散了,露出其下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孔。那脸孔鸡皮鹤发,紧阖双目,却是自己的头颅! 一时间,玉鸡卫如遭五雷轰顶。 为何此处会有自己的颅脑?他摸了摸自己脑袋,还好好长在脖颈上,只是其上伤创甚多。不,说到底他现今仍活着么?他莫非早在方才毙命,现今见到的一切都是阴府中的惨景? 所以他奔走许久,皆不见一个活人!他被泥犁鬼卒一路追砍,任他怎样撵也撵不去!一时间,所有古怪异状皆有了解答,玉鸡卫惊恐万状,大声疾呼。 这时四面漆黑,除却这一点红光外什么也望不清。玉鸡卫忽想起渔民们曾在海边捕起一种琵琶鱼,这鱼多在深海里游动,灯笼样地发光,引来小鱼,再一口吞食掉。 现今的自己便似被琵琶鱼的光亮引来的小鱼,来到这里便是自坠机阱。 这时他听得前方的浮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笃笃地响。他怔住了,一时忘了逃,死盯着声音来处。 一个影子自黑暗里浮出,浸在了赤红的光里,一身皂衣,清癯身形,脸上似笑非笑,竟是楚狂。 见了楚狂,玉鸡卫反松一口气。“小贼咬虫,果真是你在捣鬼,故弄玄虚!” 楚狂笑吟吟道:“大人在说什么话,我何必故弄玄虚?” “你布置成这番模样,不就是为了吓唬老夫么?想必这人头也是用油彩装饰而成的罢?”玉鸡卫踢了一脚地上的头颅。 “大人说笑了,您胆比天大,小的不会费心去吓您。”楚狂说,“这里分明就是阴府,您怎样蹿逃,都回不到人世的。” 忽然间,阴风大号,红灯笼狂颠乱颤,红光骤舞。玉鸡卫一眼望去,惊见四下里渐渐冒出人影来,可千千百百个人,形色各异,有的着绿,有的抹红,有的老,有的小,脸孔却皆是楚狂的模样!玉鸡卫不由自主地道:“你们别过来。” 然而楚狂们非但不停步,反而一个个向他聚过来,他们手里拿的是鱼叉、钩网、石菜刀,脸上都挂着狞笑。无数刀叉如雨般落在他身上,这时玉鸡卫才明白那在黑暗里吃人的恶兽的真面貌。在自己穿过夜幕时,无数忿怒的楚狂挥舞着兵器,对他千刀万剐。 他终于发狂似的大叫一声,转身自那汹涌的人潮前逃去。不知在黑暗里逃了许久,只见眼前出现一个女僮,拈弓搭箭,金仆姑在弦上闪闪发光。她微笑着看他。 他惊恐地避开,向另一个方向的黑暗逃去,那里却站着一个着皂袍、戴银面的人影,手执承影剑,好似要出红差的刽子手。 玉鸡卫连连道:“别杀我,别杀我。”但他转眼一想,见到这些人,兴许自己早当死了。他转身又逃,身上又不知挨了几十刀。后来他才察觉这里当是刑架,他被绑缚其上,在受着凌迟的酷刑。 转了一道浮桥,逃到一处,他又见一个着竹纹绣衣的青年拦在眼前,目光冰冷,是方惊愚。玉鸡卫浑身绷紧,方惊愚掂着手里的毗婆尸佛,忽斜了一斜身子,让他自浮桥上走过,说:“走罢,我不是你最大的仇人。” 到了此时,玉鸡卫已然精疲力竭,仿佛落入一个迷宫,不晓得出口在何处了。他太累、太倦,感觉这梦魇似无尽头。这时他抬眼望见前头有光,拖着如铅的身子奔过去,却见那光摇摇曳曳,赤红如血,还是原来的那只红灯笼,灯下也依旧站着原来的那位楚狂。 楚狂微笑:“大人怎又回来了?看来是做好谒见五殿天子的打算了。” 玉鸡卫惨叫一声,扭头便逃。然而不论他怎样狂奔,皆寻不到出路。兜兜转转,总会回到那红灯笼下,望见在那处背手而立的楚狂。而他每绕一圈,身上便会又添新创。 他终于是走不动了,低头一望,身上皮开肉绽,被活剐剥皮了一般。他最后一次来到那片红光下,此时已腿不能行,只得难堪地爬了。这时楚狂却不在,惟那鲜血一般的红光闪闪烁烁,像一只凝视着他的眼睛。 “出来!出来啊!” 老人终于抑止不住地大吼。 “贼骨头,有本事便一刀杀了老夫!老夫是仙山卫里的魁首,是玉鸡卫!堂堂正正地走出来,看老夫不将你大卸八块!” 不知喊了许久,却无人来顾他。他血流不止,如钉在地上的一只凄零飞蛾,徒劳扑翅。堂堂玉鸡卫最后只得在此地风吹雨浇,身怀无限恐怖,血流至死。他惝恍伏地,眼前云遮雾罩,啮人的恶兽仿佛再度自四周出现,刀枪斧钺源源不断地落于他身上,教他一阵哭天嚎地。 这时他望见阴影的尽头站着一个青年,皂衣白脸,冷眼看着一切,仿佛一个鬼差。他对青年声嘶力竭道:“大仇得报,你满意了罢!” 青年说:“独我一个满意有何用?你仇家甚多,得教他们一个个皆趁心才行。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今日落到这境地,的确是这个道理。” “‘阎摩罗王’……‘阎摩罗王’!老夫不会放过你!” 青年神色不变,道:“自九年前被你带走后,我便早做了恶鬼了。你如今下地府,还该是我晚辈。放心去罢,油锅剑树等着你呢,不过在你死前,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他环顾四周,“你草菅人命,现在站在你身畔的皆是你曾祸害过的人,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姓么?” 老者举头一望,果真有许多张脸簇拥在自己身边,然而一张张脸盘皆生得同模同样,苍白底儿,带着戾气的一对眼,其中一只是猩红的重瞳。他大笑:“哪里有许多人?分明都是你!你,你,厉鬼一样的你!” 老人仰天大笑,眼珠乱颤,显已陷入疯狂。青年长叹,低下身来,揪起他发丝。“既然如此,那便只记我的名姓罢了。” “你是……谁?”由于仙馔之故,这时老人脑袋里如糨子一般,连自己是谁也记不清了,却记得对这青年的深深的恐惧。青年不答话,只是安静地看他。突然间,老人口里爆发出一通高亢笑声。“想起来了!你是……你是……‘阎摩罗王’!” 青年默然不响。老人迟疑片晌,下苦动作脑筋的模样,一壁咯血,一壁道:“你、你是……你有个……后来取的名姓,是叫楚……楚狂……” 那人仍是沉默,目光冰冷。这时风潇雨晦,头顶的红灯笼狂乱摆荡,招魂的鬼手一般。那血光和他的眸子渐渐重叠,照得老人浑身觳觫,仿佛置身于五殿上,听候阎王发落。 青年摇头,揪起他头颅,与他对视。 突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传来,青年一剑刺穿他身躯,却巧妙避开了脏腑,这样能教他痛苦万分,却不会当即别世。剑刃旋动,老者哀嚎不已。 “记住我的名姓,投往阴府去罢。这将是我最后一次顶着这名头。玉鸡卫,今日向你雪耻的不是旁人。” 潇潇冷雨里,青年眼里似烧着极炽烈的火,神色却寒冽。他伏在老人耳边,轻声道。 “我是方悯圣。你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往后永生永世,我都会是你的压身惊魇。” 第79章 雨消云散 鏖战了结后,数十根如椽的大铁链子在青玉膏宫前架起,织成一张密网。 密网中央缚着一位老者,遍体血污,身上皮肉翻卷,却仍不死,只是流涎傻笑,已是疯了。 受了这样多的伤创而未断气,这老者确是十分异于常人。只是不知为何,他一见有人靠近,便惊恐挣动,叫道:“阎王,阎摩罗王!” 舆隶们自四面八方围来,对他瞋目切齿,显是与他有着滔天血仇。人人拿石子儿、臭鸡子掷他,拿棍棒撵他,有人甚至一刀割下他膫子,惹得老人一通鬼哭狼嚎。 与阴惨惨的青玉膏宫相比,街衢里却喧阗火热。一盏盏风灯次第亮起,一时间,瀛洲灯火通明。浮桥上闹市一般,舆隶们高跷踩街、太平乐、舞龙,十分热闹,人人额手相庆,急急巴巴地奔走相告:“玉鸡卫恶有恶报!” 玉鸡卫统摄仙山数十年,终于再不能作恶。青玉膏宫的军士们则被舆隶们押在牢槛里,打算往后慢慢清算他们的罪过。瀛洲之雨虽未歇,但万家灯火此时连缀成一片,璨璨生辉,远远望去,仿佛海上长出千百只太阳一般,格外暄暖。 受伤的雷泽营军士们回船休憩,其余人则流连街巷,张筵设戏,吹竹调丝,席面上摆平日里绝不舍得用的鲍翅、鱼浮和九孔螺,每一样菜都鲜香味美,教人痴醉其间。 这场恶战之后,司晨静养了七日,伤势竟已渐渐好转。她因是玉鸡卫之女,身子较旁人健实,除却创伤仍作痛,神智却已清醒了。她坐于藤椅上,被军士们抬到雷泽营船栈上,只见帐里已设飨宴,人人过来与她敬酒,热情地叫道: “司姑娘!”“司晨!” 有人欢喜道,“这回多亏司姑娘指示,小的们才有命回来!” 司晨赧然,连连摆手:“说哪里话?分明是你们自个厉害,我没起什么大用。” 因她伤未全愈的缘故,兵丁们也不强求她推杯换盏,只簇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司晨在人群里热烘烘、暖洋洋地过了一夜,心里极是熨帖舒服。 过了些时候,人稀了些。有人来寻她,正是任草鞋。任草鞋将她的藤椅慢慢挪到角落里,自己也寻一块石头坐下,笑着对她道:“司姑娘,你今夜可是个大红人了!我也有话想对你说,好不容易才寻到这机会。” “是什么话?” 任草鞋自胸口摸出一封绉巴巴的尺牍,交予她。“我有物件想给你。这信小的已留了许多年,是当初玉玦卫大人留予你的。” 司晨听了,一颗心忽怦怦直跳,仿佛胸膛里头藏着一个兔子窝般。她嗔道:“怎么不早拿给我看?” 任草鞋道:“大人说过,需到一个时候,司姑娘才能晓得这信里的意思,小的觉得而今便是那时候了。” 司晨接过信,手里打颤,这时又听任草鞋道: “其实玉玦卫大人早知晓你是玉鸡卫之女的。” 听了这话,司晨如遭晴空霹雳,手脚冰凉。 “非但是玉玦卫大人,玉鸡卫也知你是他生女,在你身边安插有眼线呢。玉玦卫大人虽知道若同你有太多牵系,势必会暴露自己行踪。可她不愿藏掖着,她说,她一辈子只愿光明磊落地活,她也想教你昂头挺胸,哪怕是在玉鸡卫面前也绝不折颈。” 司晨的眼圈忽而红了,她低头看手里的那封信,轻薄而泛黄的一张纸,好似一片尘封已久的枯叶。她问任草鞋: “你知道里头写着什么吗?” “听玉玦卫大人提过一二,她说其中写着对姑娘的愿景。” 天纵骄狂 第68节 司晨慢慢打开缄封,仿佛剥去一层层茧壳。 在看清那信上的字眼时,她突而脸上冰泮雪融,莞尔一笑。任草鞋看到她将信郑重地合起,从怀里拿出一支火折子,吹燃后点燃了它。 任草鞋吃惊:“司姑娘,这可是玉玦卫大人留下的亲笔信……甚是稀贵,你为何要烧它?” 司晨笑而不语,信里只有一个字,而这便是玉玦卫大人想让她成为的人。像火一般炽烈,可放光热的人。 她抬起头,天上一轮明月,白光清亮,如一枚玉玦。一阵清风拂过,她手里的灰烬被掠起,慢慢盘旋,上升,好似破茧而出的蝴蝶,飞向远方。 ———— 染血的砭镰、银针、剪子一件件放在木托里,被码得齐齐整整。此时的凤麟船中,如意卫在盆中洗净双手,神气地叉腰道: “好了!” 榻上正躺着一个青年,惨白脸色,身上尽是肠线缝合的痕迹。如意卫打量着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她又递过一只番莲纹小盒,对青年道:“这里头是羬羊膏,涂了能去腐生肌,不留伤疤。别看你现时是个丑八怪,没几月身子便又变回光亮亮一片了。” 那青年艰难地接过,道谢了一声,只是脸色沉静,不十分欣喜的模样。如意卫不服道:“你这丧脸小子,不晓得老身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将你那碎骨剔出、铸好铁架后再缝回身子里。不过这回老身往龙首铁里掺了些天山金,韧劲儿更足,也难折断了。” 方惊愚说:“想不到大人多才多艺,连冶铁的活儿也会。” 如意卫嘻嘻一笑:“老身虽不会,可倒有不少将锤子、摁子使得利落的标下。若非如此,还治不得你这碎骨之疾。” 青年缓缓起身,脸色登时一青,剧痛瞬时如急电一般蹿遍全身。玉鸡卫当初按断了他浑身的铁骨,如今为将其补起,他吃足了苦头。他低头望一眼手里的小盒,忽问如意卫道:“此物还有多的么?” “殿下好生贪心,要这么多羬羊膏作甚?” 方惊愚想起楚狂身上百十条深浅不一的伤疤,像蜈蚣一般盘踞在那人身上,仿佛要将其割得支离破碎,道: “有一个人身上带了许多伤,我想把这盒膏给他。” 如意卫道:“此物罕有,老身也仅得一盒。殿下金身玉体,且用着罢,还能有人比您更金贵么?” “有。我不过是白帝之子,那人却敢自称是阴司老子呢。”方惊愚点头,“烦大人多费心,若有见着多的膏药能帮留着一盒,在下不胜感激。” 他与如意卫寒暄一二句后,走出了凤麟船。船外细雨铺天,可因四周喝五吆六声此起彼伏,并不教人觉得冰凉。方惊愚重创新愈,新换的铁骨擦着肉,一动便痛,每一步都似走在刀尖上一般。不远处的浮桥上摆起花台,扎着五彩斑斓的油纸架,上头的角儿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台下正坐着不少雷泽营军士,见着方惊愚,很热切地招呼:“殿下,您的伤好了?” 方惊愚摇头:“还未好全。” “那得多滋补滋补!”兵丁们笑道,又有人叫道,“愣着作甚?快给殿下拿猪髓汤、乌鸡来!” 方惊愚摆手,却听他们笑道:“既然殿下伤势未好,那便不敬酒了,您便吃吃咱们瀛洲的‘五色饮’罢。”有军士将木托端来,只见托中有五只小杯,摆作梅花似的形状,原来是以滂藤、酪浆酿作的,上浮梅子、桂花,清甜可口。方惊愚吃过几口,心里却想,“不知楚狂喜不喜欢?”后来又见他们端一道菜“龙女一斛珠”上来,鱼里嵌碧绿莲子,招呼自己同吃同喝,心里也在想着:“若是楚狂在,他当是要大快朵颐的了。” 这几日来,他因要重铸铁骨,几乎不能动弹,在凤麟船的榻上度过,昏昏噩噩。此时遭凉风一吹,骤然清醒一般。环顾四周,只见小椒、郑得利也混在人丛里,鼓动腮颊,大吃大嚼,人丛熙熙攘攘,却独不见楚狂的影子。 突然间,方惊愚伸手拨开人群,向冷僻处走去。不少人追在他身后喊: “殿下——殿下!” 方惊愚头也不回道:“失陪了,我有急事要办。” 人影渐稀,天上的星子却愈来愈密匝。绵绵丝雨里,天上薄云如纱。溟海微波万顷,雨落在上面,仿佛满世界都在沙沙作响。远方的人群是明艳的,海是漆黑的,而那人夹在其间,是一层淡薄而寂寞的灰。 于是方惊愚走过去,楚狂回过身来,两人目光相接。 一刹间,他们二人间都似有要说不尽的话。方惊愚拄一根藤杖,歪斜站着,病恹恹的模样;楚狂也脸无血色,手里紧攥一张素绢,身上披着那件方惊愚送予他的竹纹绣衣,衣衫却实实勾出了他的清减身形。 楚狂淡淡一笑,乌黑的发被细雨打湿,柔顺地垂下来。他说: “殿下怎么叨光来寻我了?” 在杀玉鸡卫时,他狂乱如恶鬼,掀起腥风醎雨,此时见他恬静的模样,方惊愚反倒如在梦中,道:“你才是大功臣,应是座上宾,怎么不和大伙儿坐在一起?” “我是你家的奴才,是小角儿。今夜你才是唱主角的一个,只我一人独霸着你,未免太教旁人伤心。” 方惊愚道:“他们都有人陪,可你没有。” “殿下是在可怜我么?” “我在可怜我自己,谁都想要同我嘴儿舌儿地说话,拉我酬酢。可我分身乏术,便只能选最需要我陪的人。” 楚狂定定地看了他片晌,转过头:“我才不需要你。” 方惊愚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几件物事显露在月光下,一张染血的素绢,一柄梅花匕。楚狂愕然,那只手因紧握着匕刃而流血。 方惊愚的眼神一刹间变得锐利难当:“那你拿这物是想做什么?” 楚狂目光躲闪,故作轻松:“这是拿来割苇带用的,办事时方便。” 方惊愚道:“污言秽语,不要脸。”楚狂道:“正人君子,假惺惺。” 话说到这处,楚狂忽而如鲠在喉,眼睫扑朔,很绝望的模样。方惊愚问他:“怎么了?” 楚狂道:“我改不掉了,我出口成脏。” “从我们见的第一面起,你就是这模样了,何必要改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楚狂又说:“本性?你知道我的本性是怎样的么?”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这时天上月色分明,海上晦暗不清,楚狂的眼里也雾蒙蒙的,像能滴水。他宁静地望着方惊愚,带着灰心冷意之色。 “所以呢?”方惊愚又将话绕回来,“你拿着这匕首是想做何事?” 楚狂不说话,垂着头。方惊愚的心是和他隔层膜的,不懂得他心里的灰暗。 玉鸡卫死了,他本该欢喜,可欢喜过后是莫大的空虚。他的一生便似一支箭,一开弓便没回头余地,只为复仇而活。而今他射中了标靶,此生也当到此为止。方惊愚在花台下被雷泽营军士簇拥着时,他远远望着,心里生出酸涩。方惊愚身畔再不会缺人陪伴,他一个又残又痴的疯子,怎配为白帝之子扶辇?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的光景。他走进人丛里,军士们围着他打转儿。有人嘻嘻笑着问他:“阿楚,玉鸡卫败你手下,若在蓬莱,你也能捞个仙山卫的位子坐坐了!”又有人作火者模样,虚虚作个颁圣旨的手势,拿腔拿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时有人道:“别念了,阿楚不识字儿!” 众人顿时一阵哄堂大笑,又有人道:“阿楚,‘五’字怎么写?” 楚狂接过他们递来的柳枝,在地上胡乱比划,最终还是没写出来。兵丁们笑哈哈道:“这分明是三个‘三’字。” “罢了,罢了,阿楚是要同咱们做一辈子粗人的。有些人生来便是读书写字的脑瓜子,咱们便是只会啖肉吃酒的俗客。”有人说。这时另一人道:“阿楚,莫要灰心,笨鸟先飞,你多学学,往后指不定能考秀才。” 听了这话,楚狂却沉默寡言,手在颤抖。这些人不晓得他的过去,他脑筋被箭扎坏了,“仙馔”虽救他一命,却教他脑子更发昏盹不清。他再也看不会字,什么仪礼皆不记得。且时常发狂、昏厥,昼夜不分。他努力地想念书习字,却记不住。他已是个傻子、疯子了。再不是那个才藻艳逸的方悯圣了。 他站起身,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唾骂旁人道: “入娘贼,什么秀才,待老子考个状元回来,教你们争着吃老子溲水。” 兵丁们哈哈大笑,却教楚狂更发心死。他在污浊处待了近十年,早被下流气浸透了,张口闭口都是秽语。楚狂走了几步,又听得军士们哄笑道:“阿楚,你又要去睡殿下,不想同咱们待在一块啦?那得先拾掇好再去,瞧你而今这模样,怕不是殿下要将你当叫花子撵出来!” 楚狂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着松垮垮一件竹纹绣衣,其上却孔孔洞洞,在与玉鸡卫的鏖战里被扯得如腌菘菜叶子一般,破烂地垂着。衣下是乌七八糟的细布,裹着创口,也被血浸得又红又黑,一派肮脏的模样。他心里忽尖锐地一痛,一是为自己的不堪,二是为如此不堪的自己却同兄弟行了苟且事。他慢慢走开,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走到浮桥边,四下里静了些。他望着海面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漾动不清,在浪声里分崩离析,心里痛,五藏六府也痛。他忽而想干哕,这是一直以来的老毛病了,取出素绢捂在口上,猛咳了一通,放开时却见一片红殷殷的血。 楚狂看着那血,愣住了。 他忽想起为杀玉鸡卫,自己吃了太多肉片,身子骨早败坏了。他扶着桥头石柱艰难坐下,剧痛教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待醒来时,远处游人如织,光光灿灿,方惊愚被人丛拥簇,如星拱北辰,独他在暗处里,身子被海风浸得凉透。 身上硌到一块硬物,他取出来,是一柄梅花匕。 楚狂颤颤地举起那匕首,鬼使神差的,他将匕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复仇之后,他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欣喜自在。他的身子已残破不堪了,心愿也已了却,在世上还有何执念?即便没有自己在,弟弟也能过得很好。他不过是自阴府血河里爬出的恶鬼,本不属于人间。他已太倦、太累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人丛,这时却见方惊愚拨开人潮,向他径直走来,将光甩在身后。这时他忽有一丝惊惶,将梅花匕收起,忙乱里不慎割破了指头。 “楚狂?” 一声呼唤将楚狂自回忆里勾回,楚狂扑眨眼睛,望见方惊愚正忧心地望着自己。 方惊愚道,“你怎么了?又不讲话,净在这里发呆。我方才问你,你为何要拿这匕首,又想做何事?” 他口气本是咄咄逼人的,因他心里有一丝后怕。今夜的楚狂看上去不同寻常的脆弱,仿佛是一放手便会散去的轻烟。 楚狂凝望着他,忽然间眼睫一颤,泪珠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泪来得突然,但因楚狂神色不变、身子也不动,便似一场急雨浇到了泥塑之上。突然间,楚狂嘶吼出声,撞进方惊愚怀里。方惊愚吃了一惊,不自主地将他搂紧。他第一次见到楚狂痛哭失声,泪眼滂沱。 月色雪白如霜,烟雨苍茫,天地茫茫浩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两个伶伶仃仃的影子相互依偎。这是压抑了九年的苦楚的哭声,无比惨厉。方悯圣受尽折辱,却始终犟颈不从,不曾掉过一滴泪。而在今夜作为楚狂时,他终于能让悲伤决堤泄洪,冲垮心防。 第80章 为你而活 天上疏落落缀着几枚星子,如一只只静谧的眼睛,凝望着人间的一切。星幕之下,一对人影正依偎在水畔。 楚狂方才大哭了一场,眼圈儿抹红。他的悲恸压抑了太久,总算在今夜得以倾泻。方惊愚虽不解他心意,但晓得他那真切的苦楚,一直默不作声地抱着他,轻拍他的脊背。最后楚狂哭倦了,倚着方惊愚肩头坐下,断线木人似的,动也不动。 夜风潮凉,方惊愚给他披上大氅,摸摸他手脚,冻得和冰棍儿一样,于是轻声道: “去火边坐坐罢。” 叫了几回,楚狂才闷闷地摇头,然而缩颈乌龟一般。方惊愚将外衫搭在他身上,自个冻得瑟瑟发抖。硬捱了许久,铁骨与身上的伤处皆痛得难耐,方惊愚才道:“再这样下去,咱俩伤还未好,却感了风寒,未免教人笑话。” 他自顾自地说了好几句话,楚狂皆不动弹,哑巴似的。方惊愚知楚狂心中怆然,身上伤疤斑驳的人,心里也定是遍体鳞伤的。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玉鸡卫已然落败,雷泽营水师里人人都惊喜若狂,怎么楚狂却欲自戕,又为何会兀然间痛哭流涕?他俩有过枕席之亲,肉贴着肉,神魂却天各一方。他不知楚狂所想,楚狂也不懂他所思。事到而今,他尚不了解此人。 楚狂依旧缄默,细雨将他浑身洗得水漉漉的,他眼睫低垂,眸光流转,里头星影摇坠。不知过了许久,只听他齆着鼻子,低低地道: “那便让人笑去罢。” 听他开口,方惊愚心里忽有些欣喜,至少他不再是死沉沉一片,而是有了些生气。于是方惊愚道:“若是得了风寒,咱俩便不能出门来耍了,只得窝在褥子里,互瞪着王八绿豆眼。” “那岂不是更好?什么都不必想,只同你在榻上耍叠罗汉,安安闲闲地又过一日。” 方惊愚用袖口给他拭泪,楚狂发出轻轻的鼻音。方惊愚忽而想,楚狂是像什么呢?同玉鸡卫相斗、死命拦在自己身前时,他像忠心护院的小狗,可如今显出的蛮劲儿又似一只小狸奴。方惊愚说:“我去盛些汤饮子来,给你热热身子。” 楚狂却扯住他衣角,轻轻道:“别走。” 他一派撒娇的模样,方惊愚心想,方才这人还说不需要自己的,但只是沉默,轻抚他脊背。但过了片晌,风吹起来,身上更凉了,刚嵌过铁骨的创口针扎似的痛。方惊愚道:“就走几步路,去暖处坐坐罢,我不会走,我就陪着你讲话。” 楚狂道:“可我走不动了。” 方惊愚垂头,这时发现他衣衫散乱,衣襟间露出一块块浸血的细布,原来他身上竟全是伤。 眼见此状,方惊愚心里一痛,问:“这些伤哪儿来的?与玉鸡卫厮打时,那肉片不是已治好了你身上的伤了么?” “这伤本就有的,是我不去治它。我不晓得自己吃了肉片后会变成什么样。现今吃了几枚,我已是性情大变了。再吃下去,也许会变得再也不是自己,不如等伤慢慢痊愈的好。”楚狂说。方惊愚才知他为何自方才起便一动不动地倚偎着自己,原来是身上只略略一动便痛。 方惊愚怕碰疼他,便也不敢动,收了手,道:“开心点儿,大仇得报,你不欣喜么?” 楚狂沉默片晌:“没想象中开心。” “可比起先前不得雪恨时,想必还是如今心头更畅快一点罢。” “先前未能报仇时,我心里尚有一个念想。如今那老猪狗落败,我却不知要做什么好了。” 方惊愚说:“后半生还长着呢,什么做不得?你想周游仙山,想在瀛洲饱食安居,还是想回蓬莱做闲云野鹤,一切只要你想得到的事,莫有不能做的。” 天纵骄狂 第69节 “我想不到,我看不到我的前路。”楚狂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是血河里蹚出的厉鬼,大仇既报,便当回到阴府里去。尘归尘,土归土。” 他这样闷沉,教人也觉得仿佛天地皆失了颜色般,远处的人群不闹了,天上的星子不亮了,连扑在脸上的飙风也更冷、更痛。方惊愚道:“胡说八道,什么鬼啊人啊的。你若是鬼,我便当是你的穷鬼主子了。你既不知往后如何是好,那便过好眼下再说罢。你要我如何做,才能开心一点?” 楚狂闷闷地摇头:“我不知道。” 方惊愚道:“那我给你唱小曲儿?”他不曾哄过人开心,小椒心机单纯,买点细馅大包便能打发。方惊愚回忆着从伶儿那里学来的媚人本事,笨拙地清清嗓,唱起《挂枝儿》。这是在花船上的姐儿们常唱的时调,轻俏活泼: “想人参最是离别恨/只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黄连心苦苦嚅为伊耽闷……” 他唱得一板一眼,却不合声韵,调子上蹿下跳。 楚狂终于轻轻笑了一声,然而神色依然沉重。方惊愚又说:“我给你跳从伶儿那里学的水袖舞。”说着,又鲁钝地跳起来,只是跳得手脚打架,且肉里头铁骨摩擦,痛得他苦不堪言。 楚狂看他的滑稽作态,神情轻松了些。方惊愚又陪他坐了很久,直到看到他眉心的结慢慢解开,一点点消去,才问他:“好点了么?” “殿下屈尊哄小的,小的不敢不好。” 方惊愚心想:“这人嘴犟,说是好了,其实定是没好的。”于是他们坐下来,慢慢地说些体己话,又天南地北地乱扯一通。方惊愚感到楚狂的心境渐渐放平宽了,身子不再因哀恸而打颤,却紧贴着自己,像根极脆弱的蓬草。 这时雨势收小了些,天上云消雾散,现出壮丽星河,像一块银子被一榔头捶碎,散出千点万点碎屑般。方惊愚觉得此时到火候了,便小心地觑着他神色,问道:“我有些话想问你。” 楚狂回望他,泪已干了,神色平静。方惊愚字斟句酌,最后还是心下一横,问道:“你为何会用方家的剑法?” 楚狂仿佛早料到他会问这问题一般,道:“我是天才,当初在镇海门前看过你爹演过一遍,我就学会了。”这时他心里却在想,这剑法他自小勤学苦练,日日闻鸡起舞,怎么不会。 方惊愚索性捅破窗户纸,又说:“你和我兄长生得很像。” 楚狂道:“在瀛洲,想必还有挺多人是像的。” 方惊愚沉默不语,感觉楚狂在抗拒这个问题,同时他心里却自责,自己早知楚狂不是兄长的,却不知为何总报一线缥缈的幻想。玉鸡卫曾蓄众多娈宠,将他们改头换面,修饰作方悯圣的模样,楚狂也应是其中受害的一个,可自己却一次次将他过去的疮疤揭开,逼问他说出一个违心、但却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正想向楚狂告罪,却听楚狂道:“你希望我是谁,我便是谁。” 方惊愚怔怔望着楚狂,只见楚狂也向自己一笑,笑容平静,却有些浮泛的冷意。 “方悯圣也好,别的谁也罢,我会听从殿下的命令,做殿下想要我做的人。只是我不通诗书礼易,还同许多人睏过觉,是个腌臜人。非但如此,我现在身上带伤,且那伤大抵今生不会好了,还是个残废。雇我这样的人做长工,恐怕会教殿下失望。” 他说这话时有些万念俱灰的况味,这时方惊愚忽然脱口道: “我要你是楚狂。” 楚狂的眼微微睁大。他愣住了。 “不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希望你能是你。楚狂便是楚狂,不是别人。”方惊愚垂眸,道,“从前我也很厌恶自己,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瘫子,一无是处。但有人却不曾嫌弃过我,他教我贯炁于骨,教我念书写字,让我从此有胆气活下去。而今我也想要你莫要自弃,哪怕往后一路风霜雨雪,我也会陪着你。” 这时他的手紧攥住楚狂的手,十指交错,像盘根错节的藤蔓,紧密难分。楚狂颤抖着,看到了方惊愚手上的伤疤,两只伤痕累累的手叠在一起,脉搏一鼓一鼓,仿佛在一唱一答。方惊愚两眼像亮闪闪的黑晶,目光清冽,绝不像作伪,更教他心弦大乱。这时他又听方惊愚道:“和我一起去瀛洲外头看看罢,瀛洲之外还有方壶、员峤、岱舆,想必那里风光绮丽,美不胜收。余生若不得一见那景色,想必是件憾事。” 楚狂想起他小时也曾对自己说过这话,微微笑了:“我怕你也曾这样许过别人,你想邀的也是别人。” 方惊愚道:“若他能来,那自然好,可现在能赏光陪我的只有你。求你了,我又怕黑,又怕冷,是个懦夫,又很笨,如果你不来,我便会被奸计蒙骗而死、因寂寞焦心而死。”他分明在说恳求的话,神色却淡淡的,看起来很不合宜,却足教楚狂破涕为笑。 这时四下里一阵喧闹,许多人影纷纷围来,有人欣喜地大叫:“雨停了!殿下,雨停了!” 众人抬头,只见天幕漆黑,却已不再落雨。瀛洲遭水患多年,没一日不下着连天狂霖,然而就在今夜,几十年不曾放晴的天宇竟雨霁云销,露出净白的月盘。 月色明亮光灿,这时众人竟见一道虹霓隐现天际。一时间,欢声有若雷动,雷泽营水兵们解下衣衫,抛到空里。 旗杆子大叫:“放炮,放炮!”他是蓬莱来的舆隶,往时最爱看人放花炮,来到瀛洲后虽有闲心拣药制灯,做了些供孩儿耍的水上烟花,但苦于淫雨连绵,许多花炮做出后便只得等着受潮。这时他冲进货舱里,取了许多用多余火药新制的炮仗出来,发给众人。 一时间,海上火树银花,天穹里璀璨烂漫,有若星陨。明明灭灭里,楚狂也在凝望着方惊愚。他已寻不到过去那个辩才无碍、无所不能,作为方悯圣的自己了。但同样的,他也寻不到昔年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紧揪着他衣角的方惊愚了。他的弟弟已成长为一个可靠之人,足教人心甘情愿地托付出一切。这时他心里忽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只要跟着这人走,哪怕前路有万苦千辛,他们也定能攻无不克,所向披靡。 “现下心里安适些了么,还要我怎样讨好你?”方惊愚转头问他。 楚狂轻轻笑道:“殿下都哄到这份上了,我再摆脸色,便是太不识抬举了。” 方惊愚嘴角微微一扬,像是在笑:“你向来就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人。太会看人脸色,反倒不像你。” 楚狂也笑:“那我便同殿下说实话罢,我是个极难哄的人,现时虽被殿下逗开心了,夜里却仍会做噩梦,还会抱着殿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只盼殿下届时担待则个。” 方惊愚深吸一口气:“那我便再劳心一会儿罢。” 突然间,方惊愚眼神飘忽,脸上飞红,犹豫再三,还是咬紧牙关,赧然地搂住了楚狂。 这时天上忽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其中千朵万朵,明丽璨亮,梨花、杏花、桃花吐蕊一般,仿佛藏着一个万紫千红的春日。楚狂忽感到唇上一阵温热,是方惊愚当众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绵长,仿佛能将一切伤痕抚平。这时什么礼义、伦常皆不管用了,万事万物都静了,风也不冷了,仿佛世界就此支离破碎,惟这暖意是实在的。在雷泽营里比试投壶时,方惊愚曾落后他一筹,被他亲热了一回,却极不情愿。可此时这素来心高气傲的人儿却甘愿当一回输家,同自己唇齿交缠。 人群里静谧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热烈的哄闹声。在这喧阗人声里,方惊愚紧抱着楚狂,脸色赤红。二人久久相拥,仿佛辰光就此凝滞,千载百世,始终如一。 一旁的军士们起哄:“再吃一个嘴巴,吃一个!” “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方惊愚忿忿地抬眼瞪他们,冷声道:“谁再敢聚在这里看的,我削他们的职!” 哄闹声里,楚狂许久才回过神来,笑道:“殿下可真是豁出去了,竟敢当众宣淫么?”方惊愚脸皮发烫,抱着他不动,仿佛也变作了一只缩颈乌龟。楚狂见他羞赧,顽心大起,也不苦闷了,又道:“不打紧的,只是吃个嘴皮子罢了,其余更厉害的事,早就做过了。殿下的清白也被我玷污了。” 方惊愚脸皮薄,只能鸵鸟似的将头埋在他颈窝里。军士们一哄而散,然而四周依旧暄暖,抛叉敲锣,扛旗舞棍,庙会一般。 烟花接连不断地在他们头顶盛放,好似星辰转斗,锦簇花团。这时方惊愚忽感到额上一温,原来是楚狂将头抵了过来。 烟花之下,他们四目相接。楚狂脸上仍挂着泪痕,可笑容却似暖若春风。瀛洲的雨歇了,他心里的雨也渐渐停息。他说:“只要主子莫嫌弃我便好,不管去何处,我都会替你牵马坠镫的。” “嫌弃也没用。好端端一个人,会因我嫌弃便改了性子么。我这下算是将你哄好了么?”方惊愚说,然而脸上臊红,目光也闪躲。楚狂道:“我是好了,可不想殿下却羞怕起来,怕是这回要我哄殿下了。” 方惊愚闷声不响,这时忽觉脸颊被捧起,一个吻落在嘴角,热意烙在肌肤上,久久不散。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楚狂却紧紧回抱住了他。他望见楚狂发红的耳尖,原来不是独他一人在发窘。 烟花一朵接一朵,次第盛开,金线银针织满天穹,世界明明暗暗,楚狂在他耳边呢喃:“殿下,我会和你一起走的。去方壶、岱舆和员峤,一直走到归墟。我们并肩偕行,形影不离。在被折磨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寻死,可见了如今的殿下,我又有了活下去的胆气。” 方惊愚沉默着,拥紧了他。耳畔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羽鸿毛拂在心尖,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那是一个誓言,十年前的方悯圣曾许过一回,十年后也不曾有变。 “殿下,从前我向死而生,”楚狂轻声道。 “但从今往后,我愿为你而活。” 第81章 其名天符(卷二完) 天公不作美,一夜放晴后,翌日又起卒风骤雨。 但这倒合了楚狂胃口,自昨夜起,他便同方惊愚一齐待在雷泽船舱室里,缩在褥子里你侬我侬。方惊愚讲了一夜在蓬莱做差人时听到的逸闻,楚狂讲的则是往时自己怎样做不法之徒的故事。 本是在天南海北地扯话,可两人听着对方讲古,愈听愈不是滋味。听到后来,楚狂禁不住翻身抓挠方惊愚,叫道:“好嘛,你们这伙儿朝廷走狗,怎么三番五次设下这种险辣坎阱,若我不小心踩中了,被你们捉去折磨怎么办!” 方惊愚按住他乱动的手,嫌弃地道:“你才是目无法纪,任性妄为。若不是听你陈明,我还不知你竟做下这么多好事!若这里是蓬莱,我还真想拿你去官府换赏金。” 他俩在榻上厮扭了一阵,最后是方惊愚将楚狂按倒,道:“别闹了,好好儿养伤。这样胡闹,伤口裂了怎么办?” 楚狂说:“我也不想同你胡耍了,我是正经人,夜里玩闹便罢了,天明起来便要学念书写字的。” 说着,他翻身起来,寻了墨和笔,将一块木板垫在膝头,在上头铺一张麻纸,有模有样地写起字来。只是写来写去都只“一二三亖”四个字。方惊愚也不晓得他发什么疯,只知自昨夜起,他便兴抖抖地闹着要习字,还要自己教他笔画。方惊愚道:“楚长工,我自个的字写得都似蜘蛛爬一般,还能将你教得铁画银钩么?”楚狂道:“殿下,我这弱矢正待你这强弓呢。也不是要一口吃成胖子,几笔写成书法大家,你就教我‘五’字怎么写便好了。” 于是方惊愚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两只带着剑茧、略略粗糙的手叠在一块,暖暖热热,手心里攥着火炉似的,教两人的心都怦怦乱跳。 笔尖不慎一歪,楚狂脱口就骂道:“真入他娘的难写。”方惊愚说:“不许说脏话。”楚狂顿时舌头打结了似的,之后便乖乖埋头描笔画去了。 写了许久,楚狂写得满头大汗,仍旧写不出一个完字。方惊愚道:“楚长工,我记得你是因脑袋受了伤,不会写字了。既然如此,便莫要强求了,你画画我也看得懂的。” 楚狂不听,咬着笔头,倔犟地趴在木板前,突然间,他头痛发作,捂住脑袋呻吟起来。 方惊愚赶忙给他拭汗,又盛了些水给他饮下。这回的头痛不过片时就好了,楚狂歇了一会,忽兴冲冲地对方惊愚道:“我会写字了!会写‘五’字了!” 方惊愚拿古怪的眼神睃着他,却见他兴致很高地爬起来,挥毫而就,在麻纸上写了个大大的“五”字出来。方惊愚瞠目结舌,这字八面出锋,剑拔弩张。 楚狂一气呵成,顺着那字写下去:“五侯拥轩盖。”笔笔流利好看,看得方惊愚更是大惊失色:“你犯了什么病,怎就会写字了?” 楚狂道:“方才头痛,感觉有人在我耳畔指点似的,忽然间便写得出来了。” 方惊愚忧心地望着楚狂,他曾听楚狂说,吃了那肉片的人时而会幻听、做噩梦,见闻一些仿佛在这世上不存在的音声。但楚狂能写字毕竟是件好事,他虽心有疑虑,也暂且按下不安。 这时他抬眼一看,只见窗外天光明晃晃,忽想起一事,便下了榻,对楚狂道:“我今日同如意卫有约,得去凤麟船一趟,你在这儿静养罢,我去去就回。” 楚狂却捉住他的腕子,不愿松手:“我也去。” 方惊愚点头应允。 两人穿戴齐整,一同出了凤麟船。楚狂紧攥着方惊愚,死不撒手。方惊愚甩也甩不开,便只得较劲似的回握,于是街里的人皆拿怪异的目光瞧着他俩,只觉这二人不似感情好才牵手,倒像是公差押人犯似的。 一面走,楚狂心里却一面惴惴着。自吃了那肉片后,他耳畔便常有私语声。随着服食的肉片愈来愈多,那声音也渐渐明晰起来,嘈嘈切切,乌蝇似的绕耳不散。最奇的是里头有个声音很教他谙熟,方才他头痛时一气地低叫道:“楚狂……楚狂。”那是师父的声音。 楚狂困惑不解,为何他会听到师父的耳语声?且在听到这声音之后,他便突而耳清目明了一般,先前辨不出的字儿竟一个个浮在脑海里了。 这困惑并未在他脑里停驻许久,因又有新的忧闷在他心里油然而生。昨夜他虽大哭一场,大抵消了心头苦楚,然而仍有心结未解。事到如今,他尚不敢向方惊愚说出他的真名。想必方惊愚也是不愿听到这名姓的。他俩虽非血亲,却理应兄友弟恭,然而现今不但亲嘴弄舌,连案子也做下了。若是被方惊愚知晓,他还有甚脸面?倘使往后再有机会回蓬莱,见着琅玕卫,又当如何是好?楚狂忽而脸上烧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 所幸方惊愚并未发觉他的羞窘。他们走过浮桥,只见桥边密实实站了一堵人墙,都戴麻带、穿粗衣,前头的人神色哀忱,只见他们将手里捧的小耳罐放入蓬船,船里还放着些沾露夜合花和水草,原来是在哀悼在同玉鸡卫接战时故去的兵士。 两人停步默祷了一阵,却被旁人瞧见。悼念礼毕,一时间众人皆涌到他们身边来,七嘴八舌,沸沸扬扬。人人争着往他们怀里塞礼贽、香花,不少人大叩大拜,感念他们打败玉鸡卫的恩情。二人连连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 两人来到凤麟船,走进舱室,却见郑得利也在。郑得利赧然一笑: “惊愚和楚兄弟,你们怎么也来了?” 原来自从向如意卫讨来比对瀛洲古文字的书册后,他便时时来此求如意卫指点。此时郑得利一手拿着那只桃源石镯子,另一手撮着灰,正在耍玩。 方惊愚道:“托如意卫大人的福,我身上新缝了些铁骨,只是创口仍痛,今日是来劳烦她再上些伤科膏药的。”又问郑得利道,“你呢,日日钻研这桃源石镯子,可有咂摸出什么门道来?” 郑得利道:“门道倒没有,只是有一事匪夷所思。” 他摊开手,给两人看那穿过石镯的灰烬。“我将枣枝烧作的灰透过镯子洒下,两指再穿过镯子一捏,便取得些木屑回来。如意卫大人当时也是如此向咱们演示的,是罢?” 方惊愚点头:“不错。” “可我发觉,取回的不是枣木屑,是杉木屑。”郑得利吊起眉头,“穿过桃源石镯子取回的,已不是原来的那物件。” 听到这话,在场的几人突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见过如意卫的演示,曾以为穿过桃源石便能回到往昔,白帝也坚信这一点,方才在仙山间设下桃源石门。可若按郑得利方才的话推断,桃源石门并不能回到过去,它兴许前往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过往! 众人正因这一设想栗栗危惧,这时只听一阵“笃笃”的脚步声,原来是如意卫出来了。 女僮叉腰笑道:“这桃源石甚是奇妙,老身也尚未摸清其间玄奥。玉鸡卫那老儿如今不在了,你们如今也无追兵咬尾,这段时日便好好在瀛洲休养罢。郑小兄弟若有意,这桃源石镯便留予你把弄。” 郑得利忙不迭道谢,乐孜孜地摩挲摆弄那镯子。如意卫招手让方惊愚过来,坐在榻上,教他除了衣衫,看那铁骨的创口缝痊愈得如何,又让船上的医师敲打上药了一番。 一面包扎,如意卫一面道:“殿下也可放宽心了,好好在此地耍乐便好。不过在殿下走之前,老身有些物件欲要给您。” 她在大珐琅盒儿里拿出几个描金小瓶,递给方惊愚。方惊愚蹙眉:“这是什么,是‘仙馔’么?我可不要。” 如意卫哈哈大笑:“怎么可能!这是我和玉鸡卫、靺鞨卫、玉玦卫和玉印卫的血,是用来开血饵锁的。” 天纵骄狂 第70节 方惊愚冷淡地道:“为何要开血饵锁?我对您老人家的家什不感兴趣,何况您那盒里的大半金仆姑也早予我了。” “拿着罢!兴许以后会用上的。仙山卫在蓬莱关外大都有驻扎处,你往后若是见着了他们留下的宝盒,那时又开不了锁,抓心挠肝,想再来寻老身开锁便太迟啦。”如意卫笑道,但旋即正色敛容,“但开宝盒儿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当是通往归墟的那扇桃源门。” 她忽而神色紧肃,教方惊愚也不由得将身子绷紧了几分。如意卫接着道: “小锯嘴葫芦,老身予你这些血,是在为你着想呢!当年白帝出征至归墟,铩羽而返,在归墟外立了桃源石门。白帝加上十位仙山卫,统共挂了十一把血饵锁在那石门上。仙山卫之骨经‘仙馔’淬炼,刀枪斧钺皆不入,要打开极是麻烦,最简易的法子便是取到他们或其血亲之血开锁。” 方惊愚无言以对,片晌后才道:“这法子还叫简易吗?” 女僮抱手哼声道:“你奈何不得仙山卫,寻他们的血亲取血总成罢?他们的血亲里倒有许多是孬种的。” 她口气放缓了些,又道:“往时咱们仙山卫之间会给对方留下一些血,作为交好的凭证,这便是老身旧时拿到的几位仙山卫的血。老身不出瀛洲,这些血对老身无用,就交给你了。” 方惊愚捧着那小瓶,只觉沉甸甸的。这些血瓶便是开启归墟门扉的钥匙,而他还有许多把钥匙不曾寻见。一时间他心头沉重,确觉前路漫漫。 楚狂先前一直在他身后闷声不响,这时却发话道:“大人,这血饵锁是用人骨制的罢,你们全手全脚的,哪里有多余的骨头?” 听了这话,如意卫神秘一笑。见了楚狂,她眼里烁动着莫测的光,仿佛他们二人曾是故识一般:“‘仙馔’可起死回生,即便断体残肢,也可恢复如初。所以咱们仙山卫们在服食仙馔前总会先取一些自己的骨头备用,拿来做血饵锁,所以这锁称得上珍贵。” 方惊愚问:“那岂不是很痛?我这生来无骨的人倒十分羡慕你们了。” “为了做仙山卫,这一路走来咱们不知尝了多少辛酸苦痛,区区取骨之痛,不足挂齿。”如意卫轻轻叹一口气。 她继而向楚狂摆了摆手,示意他随自己过来。 楚狂虽纳罕,却也乖乖照做。两人顺着绳梯爬到下层仓室里,一股尘封的古旧味儿飘来,仿佛此处的风许久不曾流动过。待站定了,如意卫平静地道: “阿楚,你的骨弓断掉了罢,从这里选一根骨头,交给我的部属补缀罢。” 楚狂吃了一惊,距他们上一次讲话已过了五年。以前如意卫曾授过他箭法,可后来因他师父之死而消沉避世,再不见他。但令他更吃惊的是如意卫知道繁弱被玉鸡卫打裂之事。后来他想,兴许是方惊愚向她道明罢,何况如意卫号称无事不晓,最擅卜筮,瀛洲万事应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时借着风灯,他望清了舱室内的景色。这一看教他吓一大跳,原来满仓里都是骨头,挂在墙上,堆在地上的,颈椎骨、肋骨、骶骨,白森森的,琳琅满目,样样都有。楚狂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问: “这是什么?” “是你师父留下的骨头,他吃过许多‘仙馔’,每吃一回便留下些骨头做‘血饵锁’,留的骨头特别多,老身还不知应拿它们如何是好呢。若是没地儿用,索性扔出去垫海底罢了!” 楚狂无言以对。 亏他好几夜里抱着繁弱偷偷垂泪,觉得自己深负师恩,当遭雷殛,想不到师父早留有后手,连骨头都剩下许多,随他取用。楚狂叹了口气,无奈地笑,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如意卫道: “说起来,我的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盘萦在他心中许久的疑问了,师父对此从来笑而不答,只是曾给过他一只扳指,说读懂上头的字便知道自己是谁了。 楚狂摸出那黄澄澄的假玉扳指,交给如意卫看。如意卫了然一笑:“你自己看。” 楚狂道:“我目不识丁。何况脑子坏了,怎么学都学不懂字。” 如意卫道:“你先前服了许多肉片罢?那与‘仙馔’的功效是相近的,只是也非起死回生的灵药。我听你师父说,你当年重伤濒死,能将你救回已是大幸。头上的伤虽痊愈大半,却仍伤到脑筋。且那肉片能治肉躯之伤,却对头脑有大害,教人发狂。” 楚狂点头,表明他已知晓此事。如意卫道,“可往好处想,它的效力能暂且教你头上的创伤痊愈。乘其效力没过,你赶忙看看那扳指上的字罢。” 楚狂看着那玉扳指,果不其然,上头的文字在他眼前扭动,似渐渐有了形状。 可这是瀛洲的古文字,他仍识不得,于是他攀回舱室里,向郑得利讨来了瀛洲古字的对照册子。郑得利见他讨这文化人的物件,咋舌不已。楚狂对他道:“我洗心革面了,往后要好好念书,争取早日能做天子门生。” 回雷泽船的路上,天上落起小雨,楚狂紧攥着那玉扳指,忽而想起师父的好。走在瀛洲街道上,仿佛哪处都有师父的影子。师父带他走街串巷,看花船游街、杂耍飞车;师父曾把着他的手,教他引弓而射;他受了伤时,是师父负着他,在寒风冷雨里一步步走回雷泽船。 师父曾在姑射山下告诉自己,要无拘无束,如野兽一般咬断敌手的喉颈;也曾告诉他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但希望自己在知晓一切后,仍能不屈从于天命。 这两件事,他都已做到了。他重创玉鸡卫,用上了十足的兽性,又决定放弃自断之念,追随白帝之子前往归墟,这是不屈于命运。 茫茫细雨里,楚狂头颈低垂,轻轻地道: “我已了却您的心愿了,师父。” 楚狂独身爬上雷泽船的高处,只见天高云阔,溟海如墨,黑黑沉沉。师父曾在这里弓挽如满月,射断敌桅。那时他有师父相伴,如今虽不见故人,却也绝非孤身一人。 这时天上的雨丝静静地飘着,如雾榖轻纱。他小心地将怀里的字册取出,仔细不教雨水沾湿。服食肉片后头脑那短暂的明晰感仍在,他渐渐辨出了那玉扳指上的字样。左边三个字,右边三个字,中间錾鸿鹄纹。 他想起师父的话。师父曾从手上取下玉扳指,微笑着递与他,说:“这上头刻有我的名号。待你识字了,便知我是谁了。” 他在字册上找到了那古铭文对应的字眼,突然间,心底拨云见日一般疏朗。那是一个传说里的人物的名号,白帝的纹记是释龙,而那人是鸿鹄。史书里称其有若天上璨星,光焕宸翰,杀伐狠戾,又似阎摩罗王,称他“地载灵毓,天纵骄狂”。 楚狂望着手上的玉扳指,怔神了许久。他早该想到此人是谁的。 借着天光,他看到扳指上有字,刻于鸿鹄纹之前: “天符卫”。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师父武艺精妙绝伦,举世独有,又为何能教如意卫满心钦佩,令玉鸡卫深受重创。因其是天下真正的鳌首,位列第一的仙山卫。 但比起那高高在上、仿佛遥不可及的名头来,他更喜欢那会温柔凝望着自己,会替自己细细包扎的实在的银面人。师父不是圣人,也是血肉凡躯,也会迎来死亡。若没有这样的师父在,他绝不可能苟延至今日。 楚狂闭上眼,微微地笑了。雨丝飘落在脸上,轻轻痒痒,好似师父在抚弄他的脸庞。 这时他忽想起扳指的另一面仍有字,赶忙翻过去看,想必这便是师父的名字了。 天符卫神出鬼没,有若水中之月,世人皆不晓其真实名姓。楚狂垂头看那字册,一个个仔细比对。 可看到后来,他忽而愣在了原处。这时他忽想起八年前,师父坐在火畔向他微笑,笑容和煦又哀凉。那时的师父说:“我希望你知晓这一切之后,仍能不屈从于天命。” 鸿鹄纹之前的三个字是“天符卫”,之后的三个字却大出他所料。 那玉扳指上刻的是—— “方悯圣”。 ——【卷二瀛洲火】完—— 第三卷 桃源梦 第82章 自顾孤影 天穹广袤无比,地上寸草不生。扑在脸上的风潮而冷,带着海的咸腥气。 小椒怔怔地睁眼,翻身坐起。 她记得自己先前仍睡在榻上,这一张目,却来到了个全然陌生之处,环顾四周,混混沌沌,四下里起很大的雾,茫白如幕,海里波纹层迭,聚成无数只巨大的漩涡,仿佛天地未破时的模样。此处不知是昼是夜,唯有耳边涛声激荡。 “扎嘴葫芦?”她怯怯地叫,“没蛋子——楚长工?” 无人回应她,这荒凉的世界里仿佛惟她一个活物。溟海漆黑无边,其间礁石星星点点,六合旋动,一切都变得虚渺。 突然间,她望见海涡里分开一条线,线条将海浪分作两半。中央黑,两边白,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瞳子,正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小椒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望见漫海的漩涡变作多如繁星的眼眸,皆凝望着她。有黑色的水液在地上缓慢淌动,汇作人形。无数乌黑的影子徜徉着,环伺着她。 那水液看起来奇特之极,既似液体,又稠凝如实体,好似她曾见过的“仙馔”,抑或是在觅鹿村那夜里见到的、发狂的“走肉”们的黑血。突然间,黑水里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撕扯着她,仿佛要将她拖入海里。 她猛然垂首,却见两手两脚也化作了黑水,向四面流散,与溟海渐而汇作一体。 “啊!” 小椒惊叫一声,醒转过来。睁眼一望,满目的黯黑,转头一看,却见一轮残月镶在舷窗里,像将睡未睡的眼。 她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惊悸感方才消退。低头一看,只见两手白净净、好端端的。原来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可她抚上胸膛,只觉其中空荡荡的,无一声心跳,方知醒后更似一场梦魇。她与世人有异,更近似妖魔。 小椒给自己掖好了被角,再度睡下,只是这回全无困意,两眼大睁着,直到天明。 ———— 瀛洲烟淡雨细,轻风送寒。 自玉鸡卫落败后,各处蓬船、浮桥里人人额手相庆,喜气盈天。外头喧阗,凤麟船舱室里却宁静。两个人影正对坐着,低头磨削骨片。 那两人一个是着翻领小袴的女僮,戴一只缀银穗虎头帽,手里锉子翻飞,不一时磨得一节光亮骨片来。另一人却是个清癯青年,及肩墨发胡乱披散着,脸庞消瘦苍白,上嵌一对乌青眼圈,其中一只重瞳炤燿生辉。 这二人正是如意卫与楚狂。此时楚狂一面削着骨片,一面心存游移。这是师父留下的骨片,极是坚硬。天山金是最稀贵、也是最利的刀材,可便是以此锻打的刀刃也要费老鼻子劲才磨得了这骨头。 当初他制繁弱时,全身心浸在伤悲里,不知觉间竟削出一条弓干来。此时心境不同,却觉是别样的难下手。他心里戚戚,坐立难安,左思右想,还是开口对如意卫道: “大人,我有事相询。” 如意卫近日闲得无事,便同他一起削骨制弓,手里摩挲那骨头,便似见到旧人一般,心里枨触,眼神怀恋。此时她点点头,示意楚狂接着说。 楚狂从怀里摸出那玉扳指,递过去,犹豫着道:“大人晓得这上头刻着什么字罢?” “想必你现今也晓得了。”如意卫道。 “为何上面会有……”楚狂一咬牙,忍着头脑昏眩说出口。“‘方悯圣’三个字?” 如意卫道,“因为这便是天符卫的真名。” 此时海波澹澹,一个浪头打在大船眼上,无数点水珠落下来,碎在海上,雪一般白。楚狂浑身一震,心里亦惊浪翻涌,看向如意卫,却见她神色恬静,早料到一切似的。 “为、为何?天符卫……为何是叫这个名字?”他喉里仿佛硌一块石头,讲不出话,半晌支吾道,“我……我才是……” “方悯圣。” 如意卫忽而冷冷地唤他。 她突然摆一张极肃然的面孔,教楚狂也不自觉将身子绷得似张满的弓弦。这时洪波如奔飚,一浪皆一浪地打在凤麟船上,山摇地动。楚狂身上起栗,忽发觉如意卫不是在说那扳指上的刻字,而是在叫自己。他点头:“我在。” 女僮的两眼忽变得极亮,瞳子里点起一对小灯笼似的,对他道,“你此生只有一个使命,那便是护卫殿下走至归墟。这使命是你生来便注定的,你便是想逃,也绝逃不掉。” 一股战栗感自心中油然而生,楚狂扳着指头说:“师父——天符卫——方悯圣——和我,是同一人?” 他头上中箭后,脑子便不大好使,而今更觉脑袋里塞着一团糨糊似的。一切都荒唐之极,师父叫方悯圣,自己也是方悯圣,莫非只是同名同姓,是个天大巧合?但他隐隐觉得这答案不对。可同一个人,又怎会同时出现在一处,且是天差地别的模样?楚狂正脑筋打结,此时却听得如意卫道: “这些都无关紧要,你只消记住一事,你定要将殿下送至归墟,千难万险,在所不辞。”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吃了那肉片后,近来可曾听到私语声?” 楚狂点头。他吃的肉片愈多,头痛便愈剧,且耳旁常听闻呓语。 “侧耳细听罢,那是有人在给你引路。”如意卫道。 这话教楚狂不解,这女僮说的话总神神道道的,可若要深掘,她又闭口不谈。指引自己?楚狂也听出那嘈杂的呓语声里似掺杂着师父的声音。那窃语虽教他心中烦扰,却不像要伤害自己。 他素来自如意卫嘴里撬不出什么话,于是楚狂也放弃了问她的念头,如意卫却起了兴头似的,起身去嵌螺钿柜里取了一张舆图来,问道:“且不说这些事了。阿楚,你们不日便要出瀛洲了罢?” “将养一阵后便走。” “瀛洲之外的路,便是四面通达的‘骡子’也难引你们去了。老身也已多年不曾造访那处,只听闻‘方壶’‘员峤’‘岱舆’这三座仙山方位不定,时常改换方位。” 天纵骄狂 第71节 楚狂失笑,“仙山还会变位儿的么?莫非这山底下是只大王八,会驮着整座山爬?” “这你倒是说对了。这也是个九州的传说,传闻鼇鱼负仙山而游,故而仙山常无定所,教人难以寻踪。又传闻那溟海水是鼇鱼之血,经年累月,变得黑沉难辨底。”如意卫笑道,“不过传说便是传说,这三座仙山间有索道相连,关卡也不似蓬莱那般森严,你们通过时应不用费大劲儿。” 楚狂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手里的骨片已然成型,用筋绳紧缚连缀,骨面光亮如羊脂,和原来的繁弱所差无几。他把在手里,左瞧右看,心中甚慰。 他现在虽记起方家剑法,但毕竟多年来一直做弓手,还是使弓更称手些。如意卫见他脸上一扫阴霾,神色里却蒙上云翳,唤道:“阿楚,老身也再提点你一二句。” “怎么了,大人?” “往后路途遥远,你应早已心知一事。你师父也曾与我说过这话。”如意卫道,“你切不可成为殿下的软肋。” 突然间,似有流电劈过心底,电光将一颗心照得白惨惨的。楚狂睁大眼,垂下头,哆嗦着唇。 然而这失态仅持续了片瞬,他旋即又抬起头来,摆一副吊儿郎当的笑靥。 “大人说的哪里话,这点事儿小的早烂熟于心。”楚狂笑道,手里却暗暗攥紧了繁弱,“要一辈子埋骨藏名,对罢?” ———— 瀛洲近日天天办庙会,游花轿,点温烟,沿街置长桌,上头摆的却不是给神吃的供品,而是供人吃的猪元宝、肋条肉和水煮白精,一张张杌子上坐满了人,都是楚狂熟识的面庞。 楚狂一走过去,四面八方便冒出了不少雷泽营军士,朝他挤眉弄眼,大呼小叫: “阿楚,听闻你这段时日天廷同殿下腻在房里,昨儿又做下几桩案子了罢?” “你来说说,现今咱们得要叫你楚兄弟,还是方夫人?” 楚狂恼怒,兴许是因如意卫与他的那番交谈,这些往日听惯的污言秽语此时如针刺耳。他不理他们,欲快步走开。然而军士们仍不肯放过他,哄闹道:“你俩到底是谁入谁?”“阿楚若敢入殿下,怕不是要掉脑袋!” 有人则涎皮涎脸地问他,“殿下的膫子是什么滋味?” 楚狂恶狠狠道,“你们再这样围着我乱讲话,小心我割了你们棒槌,塞你们嘴里,尝尝自个儿的滋味。” 他目绽寒星,军士们也瞧出他真在动怒,便一哄而散。楚狂正兀自发气,腕子却忽被擒住。楚狂猛一甩手,恶声道: “做什么!” 那人擒得用力,甩却甩不脱。楚狂扭头一看,却见是方惊愚。 也不知方惊愚为何这时会晃到浮桥上,正恰捉住了他。此时只见缁衣青年垂眸,淡淡地望着他,拿训诫人的口吻说道:“莫要说脏话。” 楚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忿忿一挣,背过身气呼呼地走了。方惊愚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楚狂走了好一段路,发现他仍跟着自己,道:“殿下,你很闲么?莫非我去解手,你也要跟着去茅厕?” 方惊愚道:“雷泽船不就在这方向么?方才我去生药局抓药,现在正要回去。” “我说不说粗话,与你何干?” “你是我家长工,粗言鄙语,只会丢咱们家面儿。”方惊愚又道,“怎么突然间转性了?先前满不在乎的分明是你,现在却对旁人发那么大火气。” 楚狂心里焦躁。方才如意卫点醒了自己,他同方惊愚过从太密,那是件全然的错事。他不可同方惊愚走得太近,因他既是其兄长,又是其臣子。吃吃嘴巴便罢了,那是赌输后的惩罚。虽然睡过一趟,那也是阴差阳错,风月药使然,往后他当对方惊愚敬而远之,再不起遐思。 方惊愚却觉他反复无常,分明前一日哄得好好儿的,却突而性情大变。这时忽见他脸色一白,目光往自己身后投去,极惊恐的模样。方惊愚扭头一望,却见身后空荡,便问道:“怎么了?” 楚狂定定地看着他身后,不作言语。渺渺细雨里,瀛洲隐在茫茫大雾中,耳旁的呓语愈来愈明晰,叫的是他的名姓: “楚狂——楚狂——” 而就在方惊愚背后,立着一个黑影。这影子着一口钟直裰,戴一只錾鸿鹄纹的银面。 只有他一人可望见的师父的影子,正静静凝望着自己。 第83章 醉里贪欢 渔鼓叭叭作响,锣声喧冲银汉,硬山顶棚的戏台上夜演灯影,蒙一张白纱布,后头艺人动指舞棍,一张张驴皮影坐卧滚打,演出一番好戏来。 今夜演的是瀛洲关外流来的新戏,讲的是一伙兵勇奉帝命往海外求仙药,只听艺人扮唱道: “帝欲驻光彩/遣我求长生/风帆扬万里/鳄浪发千声——” 这时纱布上皮影舞动,这伙兵勇撞上大浪,皆被打散,狼狈不堪地靠岸,却迎面觑见些被鹤氅裘的仙人。 原来这些兵士被冲到一座与五山迥乎不同的仙山上,那儿的仙人手植仙实,将其据为私有,独享长生。只听篴管一响,兵勇们气他们不过,手抄矛矟刀剑,将仙人捅出许多个透光窟窿,把仙实夺过。艺人在抹鱼油的布后唱道: “刀举搂头剁/四下染腥风/满载仙实回/意气步殿磴——” 这讲的却是兵勇们将仙人们的仙实带回,向天子邀功赏,后来人人皆得黄金百斤,布帛千匹,结局皆大欢喜。 台下坐的正是一伙粗夫军汉,这折戏唱完后,他们便对此品头论足。自玉鸡卫落败后,瀛洲平安无事,众人便日日斗酒看戏,过足了纨绔日子。有雷泽营军士一拍大腿,唱好道: “真入娘的爽!这仙实是不是就像咱们的‘仙馔’?这些‘仙人’便是独霸着‘仙馔’的国师了!咱们在这里挣命拼杀,他们倒好,在蓬莱仙宫里烫酒吃茶!” 可也有人不赞同戏中行径,道:“仙人的命就不是命?夺人之物换来的不义之财,花着也晦气。” 军士们七言八语,各说各理。而戏台下的角落里,一个着牡丹红布衣的少女静静眨巴着眼,望着那驴皮影出神,这人却是小椒。 小椒看了这场戏,心窝子发闷。但她摸摸腔子,那儿还是静荡荡一片。望着纱布后舞动的皮影,她不自觉想起了那在梦里见过的黑影。近来她遭恶魇缠身,梦里牛鬼蛇神,倒海翻江,让她好生心烦。 这时远处忽而一片嚣杂闹哄,原来是方惊愚和楚狂被雷泽营水兵们逮住,被强拉硬拽着要回帐里吃酒。 有几次方惊愚被搡到了楚狂身上,楚狂登时脸色大变,甚不乐意。因与方惊愚贴得太近,他五官几乎扭作麻花。方惊愚倒摆一副玉骨冰姿、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样儿,既未说乐意,也没回绝。最后楚狂闹脾气道: “我不同你们吃酒。有殿下在,我就吃不惯瀛洲菜。” 军士们哈哈大笑,有人道:“阿楚真是忘本,这话你八年前可没说过!咱们瀛洲只是鱼蟹多,你昨儿不是吃大黄鱼吃得欢极了,还拿两块石首当宝贝收着么?” 又有人道:“你诚惶诚惧什么!这些日子里,你同殿下简直是水桶上铁箍,难分难解着呢。不过是一起吃酒,有甚怕的?” 楚狂咬牙切齿,“我是从人,是不配同主子同席的。” 方惊愚莫名其妙,但看出他在千方百计避着自己,当即冷脸道:“你怎么不配?你是我家祠里供着的爷爷,当入上座。” 楚狂却大叫:“不要!我就是不想进去吃饭!鱼虾骨刺塞牙缝儿,我想吃煨番薯!” 他蛮横无理,大嚷大闹,却教瀛洲兵士们傻了眼。初来瀛洲时,楚狂一副矢忠模样,水里的蚂蟥似的,死巴方惊愚不放,而今二人却离心离德起来。但军士们一想到楚狂平日里便是个摇头疯子,反复无常,倒也不多计较。 只是瀛洲少土,这番薯不似在蓬莱,稀贵得紧,不是想吃便能吃到的。楚狂这要求简直是给他们出了个大难题。 雷泽营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道:“青玉膏山脚下有个卖薯翁,只是神出鬼没的,时候不定,辰光不早了,现时应不在。” 方惊愚揪住楚狂,道:“别惦记着番薯了,都有山珍海错了,吃那玩意儿作甚?” 楚狂却闹别扭,扭头便想走。兵丁们赶忙拦住他去路,嘻嘻哈哈地将两人簇进帐中。楚狂只得气闷闷地坐下,埋头吃红煨鳗,也不说话。 有人笑道:“楚兄弟,你发甚闷气呢!这段时日是大喜的日子,你是打倒玉鸡卫的选锋主力,要不咱们今日颁你金册、金宝,封你作玉鸡卫算了。” 楚狂道,“算了,这名头污浊难听,会脏人耳朵。”他又说,“老子才不屑当那仙山卫。况且殿下志向更大,想做天子呢。” 方惊愚看向他,他却别开眼睛。并不是出于谦挹,像是心里有些顾虑。方惊愚想:这厮又在拿乔什么?他将身子挪过去,楚狂便挪远一点儿。两人寸进寸退,像在玩一个默契的游戏。 楚狂如何古怪反常,方惊愚早已见识过多次,但现时他有更想验明之事。因而当军士们耍酒戏,撺掇他和楚狂再比试一回剑法时,方惊愚爽脆答应了。 纵使楚狂如何百般不愿,却也被起哄着拿起了剑。两人在帐中两头不丁不八地站定,同上回那般杀作一团。 方惊愚曾见过楚狂那手精妙绝伦的方家剑法,有意试探,迭出奇招,楚狂剑术、技击却表现得一塌糊涂。还没过上几招,便弃剑抱头而走,叫道: “殿下厉害,我不打了,不打了!” 方惊愚不信,捉住他腕子,擒抱绊摔。身体相接的一刻,楚狂的身子突而变得僵硬。 一旁的兵丁们哄笑:“阿楚对上玉鸡卫时勇不可当,怎么对上殿下时便作了怂包?” “所谓一物降一物,殿下乃阿楚的克星是也。” 楚狂忿忿挣脱了方惊愚的怀抱,回到席上,闷不作声地吃酒。方惊愚心知他心里藏着密辛,便邀他同饮,问他:“怎么突然间闹这么大的气性,我又惹到你了?” “没有。” “那就是心里有不安适的事?同我说说罢,我又不是外人。” 楚狂说:“是,你不是外人,你是内人。” 说罢这话,两人忽而同时怔住了。方惊愚觑着楚狂,只见他两眼水润润,光亮亮,像夜月流光,里头藏着新愁旧绪。方惊愚欲言又止,最后道:“你既不想说,也不急于这一时。今夜咱们便吃酒罢,我会等到你想说的时候。” 两人推杯换盏,同兵丁们玩隔座送钩,享卮酒彘肩。方惊愚方才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生疑。一个同兄长生得极似、会吹筚篥、会方家剑法的人,天下真是再难寻到第二个。于是他有意灌醉楚狂,从其口里探听真相。而楚狂正恰也想灌醉他,从而脱身,免得他再行打探。 酒过三巡,两人皆面色酡红。瀛洲人喜饮烧酒,劣而烟气重,吃多了难受。 吃到后来,楚狂捂嘴,道:“不行了,我要吐了。” 他抬头一看,却见方惊愚早一头栽倒了。楚狂踹他几脚,见没动静,赶忙奔出帐子,一气吐了个稀里哗啦。尔后他用水漱口,心想,醉得这般厉害,之后要拿绿豆粉荡皮切片吃了,解解酒才成。 这时天上雨洗风飘,地上暗昧连绵。楚狂的余光忽而瞥见一个人影,他抬起头,却见师父静静地站在雨中,银面熠熠生辉。 “师父?” 他迟疑着叫道,那影子并不应答。 楚狂用力捶脑袋,这是他吃多了酒后的幻觉么? 但他心知肚明,哪怕是不吃酒,他的幻视也愈来愈重了。平时只是在做噩梦时会见到的黑影,现今竟已时刻在他视界中大摆大晃。他突然后怕,自己疯症日笃,往后会因此而伤到旁人么? 吐逆之意忽而再度涌上。他忍不住弯身,哇一声呕在船栈上。他到水边洗脸漱口,却看见水波摇曳,自己的脸庞模糊不清,似与师父的面容相叠。 这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忽见十指漆黑,仿佛被“仙馔”侵蚀,钻心刺骨地痛。但一眨眼,幻觉又消散不见。 这时天上点点微明,星光暗淡。楚狂悄没声儿回到帐里,心里涩涩地想,自己再也不要和方惊愚走得太近了。 如意卫说过,他不能成为方惊愚的软肋。若方惊愚恨他、觉着他无关紧要,那他便能克尽厥责,蹈锋饮血,而不必忧心方惊愚被自己牵累。 楚狂心绪如麻,酒略醒了几分,然而头脑依旧昏钝。他扶方惊愚回到舱室中,放下来,谁知这时两条臂子忽环住了他的颈,要他身架子松散,兀地塌下来。 楚狂睁大了眼,方惊愚突而凑近他,衔上了他的唇,齿关失守,他被方惊愚在口里攻城略地。 “……唔!” 他想挣扎,却因窒息而失了气力。方惊愚一身铁骨,当搂紧他时,那臂弯便变作了一副囚笼,他无处逃脱。 是因吃醉了酒罢。楚狂与方惊愚赤目相对,看出对方眼里的酩酊。醉酒后的方惊愚失了神智,疯也似的搂着他亲吻。吻似雨点一般落下来,楚狂昏头转向。两人身上仿佛着火,心里也烧烙,仿佛要就此灼炙成灰。楚狂忽而想,方惊愚似磁石,自己便似南针,虽知不可接近,却不由自主地随其移转。 捉着方惊愚膀子的手渐而力弱,忽然间,他两眼一昏,堕入黑暗。 待醒来时,外头海浪席捲,波涛漭漭。楚狂头似铅一般重,睁眼一看,却发觉自己睡在方惊愚臂弯里。 两人叠手贴脚,极尽暧昧。方惊愚圈住他腰肢,楚狂借着月光,发觉自己身上不见片缕。 楚狂猛地坐起来,脸色煞白,脑海里仅一个念头在打转: 完了,他又和方惊愚睡了! 天纵骄狂 第72节 第84章 分甘同味 脸上忽而“啪啪”两声响,方惊愚吃痛,猛一睁眼,只见月色溶溶,楚狂坐在身畔,一副凶煞神的模样,盘诘他道: “你睡了我?” 方惊愚困极,习惯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疯,遂瞑合了眼,说:“嗯。” 楚狂眼锋像刀刃,霍霍四射,大叫道:“我入你祖宗眼子!你个淫娃,睡我作甚!” “你吵什么?又不是昨夜睡的。” 方惊愚说着,扭头睡下。楚狂怔忡地坐了片时,这才憬悟,原来方惊愚说的是先前误食了风月药,不慎着道的那回。但他并不罢休,恶狠狠一掀方惊愚:“既然如此,我身上衣衫怎不见了?” “你昨儿吃酒吃多了,吐了一身……天色尚晚,我又没得闲去给你借一套寝衣来,便只得委屈你光着身子了。”方惊愚快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阖着眼往外一指,“喏,你那脏衣被我浆洗净了,正晾在外头呢。” 楚狂卷一条小被,鬼祟地将脑袋探出舱室去,只见那竹纹锦衣正晾在遮雨棚子里,这才信了方惊愚的话。摸摸身上,没哪儿酸软,看来自己昨夜守住了清白。 回到榻上,方惊愚道:“我没对你做什么,让我睡罢,楚长工。” “我信你个鬼!”楚狂恼叫道,“你这小秃贼,昨儿吃酒便罢了,怎么乘机吃我嘴巴?” 方惊愚脸上微红,别过头去,低声道:“是我喝多了。”他又道,“倒是你,我不过亲了你一会儿,你便扭得同蛇一样,呶呶不休,紧巴着要奸我呢。” “闭嘴,闭嘴!” 楚狂大怒,朝他丢引枕。方惊愚道:“你才是小淫娃。”楚狂说:“呸,我是大官人!”方惊愚道:“大官人真是小气,我这小媳妇随着你,受尽了委屈。” 楚狂没想到他也会说打趣话,然而觑他神色,却见方惊愚依然冷冰冰一张脸,仿佛死人一般,心里不禁兀臬动荡:他这弟弟好欠管教!现在会讲粗话了,会对他撒赖了,一样样品行都转坏了。 可当他想起这些坏德行是自己传给方惊愚时,心里倒惴惴不安起来了,才知方惊愚是他的孽债、果报,教他一辈子都逃不开。 他一个精赤的人儿,当夜没处去,便只得在方惊愚身边再度躺下,只是两人间隔得极远,仿佛有一道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翌日醒转,楚狂寻了衣服穿上,心里仍忿忿有火。伶儿来寻他们,兴冲冲地道: “殿下,阿楚,你们是不是准备动身出瀛洲了?” 原来他们休养了些时日,有众人精心照料,身上的伤皆已好了大半。方惊愚怕留久了耽搁瀛洲人过日子,便悄悄与骡子说了将出关的下步打算。可不想这消息便似张翅老鸹,顷刻间飞遍瀛洲。现刻伶儿兴致很高地与他们道: “咱们近日便摆个宴,上‘鱼翅四大件’,包您俩吃个肚皮滚圆!” 方惊愚不想劳他们破费,连连回绝,却禁不住他们的盛情相邀。这“四大件”便是鱼翅、鸭条溜海参、笋酱鲑鱼和拔丝苹果作大件,后跟许多行菜,满满地摆一大桌极有派势。但一想在瀛洲,海味倒不稀缺,方惊愚还是应承了下来,只是道:“荤菜倒不必了,咱们茹素便成。” 伶儿说:“殿下才是不知民间疾苦,咱们瀛洲最不缺鱼蟹,素菜反稀贵哩。” 几人走出雷泽船,却见外头一片乌泱泱人头,皆是匀粉配脂、穿红戴绿的女子。女子们一拥而上,绕着方惊愚打转儿,一个个喜逐颜开,鸟雀似的叽喳道: “殿下!”“殿下!” 方惊愚吓了一跳。伶儿慌忙道:“这些都是瀛洲里的女子,听说殿下前些时日领着咱们打败了玉鸡卫,都争着要一睹尊容,咱们拦也拦不住。” 话音方落,那群女子便漩涡似的,将方惊愚拱挹在中心。石兰香粉带来的味儿浓厚,将方惊愚熏得昏头转向。他不曾一下对上这样多的女人,顿时失了镇定神色。有女子笑道:“殿下风姿卓然,不知有婚配否?” 方惊愚摇头,又有人笑道:“指不定今儿过后便有了!”“殿下随咱们来罢,咱们今夜定将您伺候舒坦了。”于是一群人拥着他往游舫里走,任方惊愚如何挣扎皆不管用。浮桥边停着大大小小数十只画舫,其中山石蝤崒,花木素艳。原来这些女子大多属莺花出身,人人欲揽他去自家舫里做客,往后好大噪名声。家家舫中皆开筵设席,其间摆数不尽的珍膳,只待白帝之子光临。 众女子将方惊愚簇走,倒冷落了一旁的楚狂。伶儿讪笑,看出楚狂神色不对,酸溜溜的,一股醋气,便对他道:“阿楚,要不,咱俩跟上去,陪殿下吃酒?” “我不去。”楚狂却扭头便走,口里骂骂咧咧,“让那死人脸溺死在美人怀抱里罢!” 他避开方惊愚,好似散兵溃勇,孤仃仃地逃往凤麟船。 平日里两人走的路,一人走起来便好似格外漫长。他腿上受伤,走得一瘸一拐。瀛洲曼雨如丝,远远近近皆被罩进茫然大雾里,更显得他身影茕孑。 进了凤麟船,楚狂同如意卫打声招呼,便默不作声地下到仓室里,捡起这段时日里补好的骨弓繁弱,戴上玉扳指,拇指勾弦,箭尖对准立好的萨仁靶。几道霹雳惊声后,靶心攒了一束箭。 他分明不过是在调试繁弱,却箭箭稳中靶心。且因开弓疾如飞电,数箭好似同时发出一般。 这时寂静的仓室里忽传来“啪、啪”几道拍手声。楚狂放下繁弱,抬头一望,原来是如意卫也下来了。 如意卫看着那几枚箭,啧啧称奇:“你这小叫驴,现刻却辉光日新起来了。箭法这样厉害,往后怕是没一个业师能及你。” “大人过誉了。”楚狂淡声道,“射不中想中的靶子,又有何用?” 如意卫叉腰道:“你想射中什么,殿下的心么?” 楚狂被戳中心事,然而却以恼忿掩饰,狠拨几回弓弦。如意卫嘻嘻笑道:“别忙着引弓了,老身有礼相送。” 她伸出手,楚狂才发现她手中捧着大屈弓。这是一柄用极好的紫杉木制成的弓,日及角弓臂,饰以金银,如簪缨丽影,是如意卫引以为傲的弓,更是她的象征。如意卫微笑: “老身听闻你们近日将启行,也无甚土产相送,又听闻你不爱吃鱼,便将这柄弓送你罢。祝你往后前程似锦,能斡旋乾坤。” 一股暖流忽而涌上楚狂心头,同时又教他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大屈弓之于如意卫,便似繁弱之于他。他摇头:“我有繁弱就够了。” 如意卫道:“大屈弓是重弓,有别于繁弱,虽不可疾射,其矢却既重且远。你先收着吧,就当是师父给你的礼贽。” 楚狂默默接过大屈弓,哑然无言。他忽而发觉自己还未叫过女僮一声“师父”。她授自己以箭术,教会了自己太多。可方想道谢,抬头一望,如意卫已不见踪影,惟绳梯摇摇晃晃。 他将大屈弓收好,在仓室里盘腿趺坐了许久,忽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蒙尘的蓬船仓室里紧握一只属于垂死之人的手,自己的心兴许在那一刻便已死去,直到现时才恢复了丝毫生机。 楚狂目光游弋,忽在杉木架上发现了一柄小刀。以天山金锻打的刀刃,已然蒙尘。 一股悲伤突然在他的胸膛中横冲直撞,他颤颤地拿起那小刀。很久以前,他曾用其破皮削骨,制就繁弱。楚狂攀回上层,取了滚水、酒,将刀刃洗净,怀揣着它回到仓室里。 忽然间,楚狂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用小刀悄悄划开了手掌,将流血的手悬在繁弱之上。繁弱由师父的骨所制,按理来说,也能对此行“滴骨法”。鲜血红玛瑙珠子似的划过手心,落在繁弱之上。 昏黯的仓室里,楚狂睁大了眼。 落下的血融入骨中,尔后无痕无迹。 只有血胞之血方可溶于骨。他与师父竟有骨肉相连的干系。 楚狂浑身震颤,一个更可怖的设想忽如大手攫住了他。兴许不仅于此,他与师父不止是同宗—— 他们也可能是同一人。 自凤麟船中出来时,天上已下起倾盆暴雨。楚狂草草包扎了伤口,背着大屈弓和繁弱,每一步都如负千钧。 事到如今,他脑海中已成一片乱麻。师父是天符卫,真名叫方悯圣,而自己又确实与其有着血缘牵系。这些悖于常理之事在瀛洲接二连三发生,已教他心头麻木。 楚狂心想:“我总不会是他同名的奸生子罢?” 然而他心里却是隐隐清楚的,师父武艺超群绝伦,为人温文有礼,仿佛是家中不曾遭厄难、长大成人的方悯圣。可便是这样完美无缺的师父也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这便是说,他的前路恐怕晦暗无光。 这时他仰首望浮桥两畔的画舫,其中急管繁弦,燕舞莺歌,千万点华灯将瀛洲装点得有若白昼,惟他在暗处寥阒。方惊愚现时大抵在其中一间画舫里享福罢? 正心灰意冷间,他忽见前方有一点荧光。漆黑的暴风骤雨里,那点光微弱却明亮,如一轮皎皎明月。 披着风雨走过去,楚狂却见雨里有个人,一手抓着蓑笠,一手提着风灯,早成了落汤鸡,瑟抖不已。再走近些,他吃惊地叫道: “方惊愚?” 那人果真是方惊愚,在雨里擎着一盏风灯等他,身上水浸浸的,被冻得脸色发白。 楚狂问:“你怎么在这儿?不是随女校书们一齐去炊金馔玉了么?” 方惊愚道:“若没你在,我就吃不惯瀛洲菜,鱼虾骨刺儿塞牙。”他一面说话,一面牙齿打架。 “你没去同她们吃酒?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儿的?” “一开始。” 楚狂沉默了片晌,说:“傻子,手里拿只竹篾笠,却不懂得遮雨。” “我若遮了,怀里这物事便要遭雨淋了。” 方惊愚掀开斗笠,只见他怀里是一捧番薯,仍热腾腾的,散着白气。楚狂愣愣地问:“你去哪儿寻来的?” “去了青玉膏山一趟,寻到了那卖薯翁,央他卖与我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楚狂却晓得背后的事绝无那么轻易。那卖薯翁神出鬼没,在这骤雨里寻到他何其不易。他接过那番薯,滚热烫手,像握着一块火炭。方惊愚脸是白的,手臂却被烫红。 决堤暴雨里,两人默然而立。楚狂那忿然的气性突而收了,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温驯地垂落下来。他低头,咕哝道: “和旁人去吃山珍海错多好。” 他心里忽然发涩。他已过惯被人嫌恶的日子了,从无人关切他的想念,现今心愿得满足,反不知所措。这时方惊愚捉住了他的手,冰冰凉凉的,然而掌心已酝酿起一点余温,道:“都有煨番薯了,还吃山珍海错作甚?走罢,咱们去个可避雨的地方。” 楚狂想甩开他的手,却甩不动,最后赌气似的道,“我不走,腿上的伤还没好,有本事你便教我挪窝儿。” 当初见面时,他也同方惊愚说过这话,结果被这人硬拖着铁链牵走。他已做好见方惊愚大发雷霆的准备,却见方惊愚在自己面前矮下身子,淡淡道:“你若走不动,我来背你。” 楚狂没话了。暴雨浇注里,他最后还是依顺而沉默地爬上方惊愚脊背。 于是方惊愚背着他,慢慢地往雷泽船走去。背后的人闷声不响,恍惚间,方惊愚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兄长将筋骨无力的自己负在肩上,在方府里逐游蝶嬉戏。兄长牵着他的手,游逛蓬莱闾里。 方惊愚轻轻叹气,白气漫入雨中,倏忽消失不见。两人身影偎傍,难解难分。 若背上这人真是兄长,一切便好似一个冥冥中的轮回。 可即便不是兄长,楚狂也仿佛渐渐成了他一世也脱不开的囚笼。是他的孽债,他的果报。 第85章 故人心眼 雷泽船中美酒频斟,人人把盏吟哦,席上八珍玉食,盛器溢羹。 这是瀛洲人最无忧无虑的一夜,众人纷纷向方惊愚一行人敬酒道贺,楚狂也仿佛不再发闷气,一个劲儿地埋头吃甘甜大件,将糖酥塞了满嘴。这一夜无人不人欢歌痛饮,直至天明。 又休憩了几日,众人终于理好行装,即将上路。临行这天,大伙儿在青玉膏山下集结。大多瀛洲人都来送行,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 这时晨光出照,草香沙暖,天下着绵绵细雨。如意卫也来送行,微笑着与方惊愚道: “殿下,瀛洲之外便是员峤、方壶和岱舆了。老身虽不能前去,却也会在此地牵念诸位。往后的路,各位多珍重。” 方惊愚点头,回想起在瀛洲的一切,恍如梦中。他们本是作逃兵仓促而来,不想却反客为主,以血的代价大败玉鸡卫。可还有一事更至关紧要—— 方惊愚扭头看一眼楚狂,只见此人依旧一身污衣,躬背弯腰,嘴里嚼一只冰糖花果,腮帮子鼓囊囊,宛如饿鼠。于是他脸上发烧,困惑地想,自己怎么就同这人行了事?一切事仿佛就此稀里糊涂起来,而他同楚狂也再难分难舍了。 说起去往瀛洲之外的路,这世上少有人晓。仙山之间相隔绝,其中住民大多老死不相往来。“骡子”这回仍自告奋勇,担任他们的向导。据他所言,到方壶的路他仍走过,总比一无所知的旁人能赚些优势。 司晨也来送行,今日她头一回仔细妆扮自己,施朱点唇,一身青布左襟衫,花边襜子,尽显少女的妙曼。自玉鸡卫死后,瀛洲曾雨霁天晴,她的神情此时也似拨云见日,再不摆一张臭脸。此时她微笑着同方惊愚福礼,道:“万望往后还能再同殿下见面。” 如意卫也在一旁笑吟吟道:“方壶广袤廓大,老身听闻那儿的黔黎多饲飞奴,令其送书信来往。传说那里的鸽子翅健,可越万里。若殿下有意,可借飞奴传书予咱们,只消殿下一声令下,咱们无远弗届。” 方惊愚向他们连连打躬道谢。这时雷泽营军士们呼声四起,方惊愚定睛一看,才发觉他们此日一个个着石青色号衣,戴黑布包头巾,穿着朴陋却齐整。忽有人大喝一声: “誓死随殿下出关!” 这喊声便似往静水里投入一枚石子,引起层层回音。于是其余人也吼声如雷,纷纷应和道:“誓死随殿下出关!” 一时间,吼声响遏行云,教人耳畔嗡嗡作响。方惊愚愣住了,这时却见司晨笑道:“我拦也拦不住他们!这些皆是听了殿下的话后,想同您一块儿走至归墟的人,他们皆想证明自己不是怂胆小虾子呢!” 天纵骄狂 第73节 只见瀛洲兵丁们一个个垂手肃立着,方惊愚才想起自己曾为鼓舞他们士气,曾同一营的军士比试过,还放出大话,招揽欲随自己出征至归墟之人。可这话倒不是出于他的真心,于是他思索片时,摆手道:“你们不必随我来。” 军士们面面相看,当日道出这话之后,行伍众人便胆魄横生,士气大涨,谁不想与白帝之子偕行,见证其功标青史?于是在与玉鸡卫一战中,他们格外勇猛杀敌,而今却遭方惊愚拒绝,不少人气势顿时遭挫,垂首丧气。 “瀛洲还需你们鼎力襄助。”方惊愚道,“你们若走了,谁来作瀛洲椽柱?谁来补缮浮船,让此地重获生机?” 他目光恬然,却有不容分说的气魄,军士们见了,无不被其压倒。方惊愚又道:“有几位水兵随咱们去就成,做使帆、摇橹和桨手,人多了却不好办,会教仙山关门阍人起疑。” 众人听了,各有忖度,然而大多人却明白他这别扭心思:方惊愚不想教他们抛下瀛洲和司晨,正转弯抹角地提点他们呢!有人笑道: “既然如此,那便教咱们中的几个随殿下走便好。毕竟殿下还需人划船,不能自个既做纲首,又做蒿工。” 于是雷泽营将士里分出一小股,随着方惊愚一行人前进。方惊愚这才头一回踏上了青玉膏山,只见眼前奇峰绰约,烟霭重重,郁郁苍林如油绿的缎子,铺展于眼帘。 待一路攀至山顶,已是日中。众人累得吁吁气喘,方惊愚瞭望四方,只见溟海广袤无垠,海风拂施,水面上便起层层榖纹,无可依停之岸的模样。他忖道:“奇怪,这瀛洲四面环海,且不见溟海边际,如何出关?” 这时他却听见有人叫道:“殿下,这便是瀛洲城关了!” 方惊愚抬头一看,却愣住了。山尖儿上立一块绰楔样的石板,漆黑的四柱支撑着,上书:“瀛洲”。下方却是一只漆黑洞穴,垂着牛皮索梯,不知通往何处。 “骡子”在前头引路,恭敬地对他道:“殿下请随小的来,这便是出瀛洲的路了。” 方惊愚道:“从这儿爬下去,莫非方壶在地下?” “骡子”道:“不是地下,是水下有道,可通三仙山。” 方惊愚却心想,将这出路修在山顶,一直要爬到地底下,真是好生折腾也!众人顺绳梯爬下去,黑暗里辰光似流逝得格外漫长,他们只觉好似爬了千年百年。不知过了许久,脚下终于踩到地面,再沿前不知走了许久,抬头一望,却见是一间地窨,甚是空阔,可纳百人。两旁有铁灯盘嵌在壁上,其中盛鲛人膏照子,竟仍亮着。 “骡子”道:“这是玉鸡卫留下的长明灯烛,以前出关极严苛,路牒、赂银必不可少,过了这铁门,便算出了瀛洲了。” 众人望见果有一扇大门立在面前,以耐火的百年榆木所制,髹漆镶钉。因此地无青玉膏宫军士把守,取下大木栓后推开门页,门后的景色却教方惊愚又猛吃一惊。 甫一推门,一股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眼前竟展开一片寥廓的海面。 只是这海却有别于溟海,清澄碧澈,映着天光云影,海的一头隐现秀水青山。方惊愚也不禁张口结舌,问“骡子”道:“这……这里还是溟海么?” “是溟海不错,可只有从青玉膏山上的密道走下来才能看到这一片海。”“骡子”指着远方那山影,道,“殿下,您看那山是不是正在游移?” 方惊愚仔细一瞧,却见果真如此,那山正缓缓移转。这时他想起如意卫与自己说的九州的传说,道仙山的根柢都是大鼇鱼,它们会负着仙山游走。往旁一看,又见岸边系着一只沓载四帆的海船。“骡子”道:“这船便是玉鸡卫平日里出海用的船,殿下也眼见了,这山会走动,若咱们不赶上,只会随着风海流愈漂愈远哩!殿下择够船工,便即动身罢。” 于是方惊愚选了二十余位船丁随行,这架势与他们初来瀛洲时一样,比起先时仅几人突破重围的阵势来说已算敷余,但若比起百年前大举出征的白帝来说只能说是贫酸。方惊愚却不惧,只说是前方路远,口粮不足,要其余人留在瀛洲便是。 解了缆,风向正好,船慢慢驶离了岸。方惊愚站在船尾,瀛洲人向他招手,他也摆手。顺着岸旁密匝匝的人头看过去,司晨、如意卫、雷泽营水兵们,一张张谙熟的面庞在离他远去,变作芝麻大小的黑粒。有人大声在喊:“殿下——一路顺风!”那声音也渐卷进风里,方惊愚心想,缘分真是奇妙,能将素不相识的人捆作一块儿,又能让朝夕相伴的人天各一方。 这时他心里忽而涌起涩意,白帝尚且能班师回朝,可自己这样力弱,大抵是有去无回的了。在瀛洲见过的人、那些血战的日夜,也将尘封在往昔,历史便是轻轻一张麻纸,一翻便过去了,连丰功赫赫的白帝也不会留下几行字印,而像他们这样的卒子多如烟海,后人根本不会晓得他们姓名。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会记着在瀛洲时的一切。想到这里,一股激流突而冲开心房,方惊愚攀着头拿狮,高声应道: “诸位——有缘再会!” 瀛洲慢慢地远了,海船正向一方新天地驶去。前路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又有怎样的苦痛和欣荣,至他们尚不知晓。只知愈往前走,他们的所作为便愈接近那些他们早耳熟能详的传说。 虽遥遥地可见方壶的影子,然而海上观景便是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到方壶的路比众人想得要漫长许多,还得乘许久的船方能抵达。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行人在仓室里百无聊赖,各做各的事。郑得利每日捧着那骨片琢磨,对着如意卫予的册子对照,竟看出些门道来。 然而他既一看出那骨片上写的是何字后,当即脸色大变,木呆呆坐着不动,也不同人言语。除他之外,小椒也魂不守舍,抱膝坐着。方惊愚则日日去同掌舵、船工交谈,焦心着算计如何入方壶。 几人各有所虑,惟楚狂一副吃吃睡睡的懒猪模样。他向郑得利讨来纸笔、医书,打定主意要习字念书,很一副勤奋进学的模样。 楚狂从“一口红”写起,写来写去,只会写“一”字,能写得“口”字,已是十足不易。方惊愚进仓室来,只见他趴在地上,咬着笔杆。方惊愚翻他字册,见一页写满“丁”字,问他道:“这写的是什么?” 楚狂恶狠狠地磨牙,瞪他道:“死大老粗,瞧不出来么?这是‘丁香’!” 方惊愚又翻过一页纸,指着上头的“七”字问他,“这个呢!” “臭白丁,这是‘七星剑’!” “怎么只有前头的字,余下的都去哪儿了?” “急甚急,它们都在赶来的路上,还没来得及进老子脑袋呢!”楚狂龇牙咧嘴,擎着笔一通乱涂乱抹,可不会毕竟便是不会,肉片带来的清明感日减,他又神智瞀乱起来,连最简易的字儿也行将不会写了。 想到这里,楚狂有些沮丧,也不练笔了,气闷闷鼓着腮帮,蛙子一般瞪着方惊愚,后来小声道:“这些字我都不会写,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方惊愚看着他的字册,也在他身畔坐下。楚狂警惕地挪开几寸身子,却见方惊愚也拿起笔,在墨斗里蘸了墨,埋头写起来。楚狂凑过去瞧,若他识得,便能认出是“红”“香”“星”和“剑”几个字儿。方惊愚说:“楚夫子,其实我认得的笔画也不多,且落笔丑陋极了,你若懂得前头的字怎么写,便教教我罢。” 楚狂当即兴冲冲地提笔,在“红”前写道:“一口”,在“香”前添个“丁”字,在“星剑”之前补写“七”字,补完后叉腰道,“瞧瞧,小愚子,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什么难字都会写,闭眼便能中状元!” 方惊愚点头,淡淡地捧他的场,“夫子真厉害,什么时候能指拨小的一二,让小的也能应举?” 楚狂脸一红,明白方惊愚的有心之举,大有被耍弄之感,叫道:“你朽木一块,大爷教不了,也不写了!” 他气呼呼地跑开,却不见身后的方惊愚自怀里取出一张麻纸展开,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五侯拥轩盖。” 方惊愚望着那字,目光黯沉。儿时兄长曾把着自己的手,教他笔画。楚狂先前在瀛洲时也曾习字,有一夜头痛,竟流利写出这五个字来,笔锋教他谙熟,极似他兄长的字迹。 对楚狂的身份,他早起了疑心,只是摇摆不定。若真如他所想,那楚狂过往的怪异皆能解释得通。 他曾做过仙山吏,捕过许多强人,知晓凡事要讲实证,方才有对人犯逼出供词的可能。 方惊愚眉关紧锁,将那麻纸叠好,收进怀里。望着楚狂离去的身影,他想: 要何年何月才能搜罗得足够的证据,逼得那人开口,承认自己便是方悯圣? 第86章 浪淘风簸 楚狂怒冲冲地回到仓室里,把小卧被、草荐卷好,转身便往外走,却同方惊愚打了个照面。 方惊愚见他手里提着铺盖,问道:“你去哪儿?” “去换个地儿睡睡。” “这是嫌弃我了,不愿同我睡作一块了么?” 楚狂脸上烧红,赧赧地恼叫道:“咱俩都长这样大个了,早当分床睡了!”方惊愚说:“一开始不是你硬挤上我的榻的么?”楚狂哑口无言,气呼呼擒着铺盖走了。 楚狂这段时日里闹别扭,已教方惊愚见怪不怪。他这长工脑筋不好,一日一个样儿。方惊愚不觉厌嫌,倒觉怜爱。若楚狂真是兄长,自己让着他些是应当的,退一万步说他不是,也是个受过大难的可怜人,更应容宥些个。楚狂却不领情,猫子似的东藏西躲,平日里见了方惊愚掉头便走。 这一夜月朗风清,风凉如水。 楚狂用油纸藏了一包炸沙虫,到船栈上美孜孜偷吃了,就海水漱了口。这时他忽听得剑刃破空声,飒飒作响,转过桅杆一看,只见月下有一个影子正在舞剑,刃光点点,如飞春白雪。 楚狂看了半晌,认出那是方惊愚。他神色冷毅,薄唇紧抿着,眼里寒星摇滟,有种教人心旌荡摇的英气。看到后来,楚狂也不禁痴神,近十年不见,他这兄弟的剑法已不受尘樊所拘,绝不逊色于自己。他想偷偷溜走,别教方惊愚发觉,这时却见方惊愚身子一歪,似是绊到了船上翘起的木板,行将摔倒。 “小心!” 楚狂嘴比心快,身子比嘴快,立时冲过去搀他,谁知一个没搀住,两人一齐摔跌,在船栈上滚作一团。方惊愚跌在他身上,又撑起身子让开,道:“对不住,撞到你了。”说完这话,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才一直在看我么?” “谁看你了!”楚狂立时回嘴,搡开他,想爬起来,嘴里叽咕叽咕像鸡叫,“让开,我要走了。” 谁知这时方惊愚却一把捉住他的手,道,“长工,别走,帮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 “我新换了一身铁骨,走路仍不顺当,老跌跤,想劳你在这看着些。” 楚狂道:“睁眼说瞎话!你背我也背过了,舞剑也舞得流利,到现时却说自己腿脚不便了。”说着,他转头便要走。方惊愚扯拽住他,给他看渗血的腿绷,这才教楚狂信了几分。 方惊愚道:“信不信由你,但我若真又在这里跌了怎么办?我这一跌,便爬不起来了,要在这里睡个整夜,若再着个风寒,到时反倒成你们的拖累了。” 楚狂脑筋钝,不似他一般会说话,一下被他七弯八绕地唬住,最后还是乖乖地留了下来。 这时天海茫茫,四下里是深深浅浅的黑,一盏绑在桅杆上的风灯亮着,映亮两人身姿。方惊愚慢慢迈动嵌了铁骨的腿,楚狂把着他的两手,引着他,进一步退一步,像在踩舞步,又像在重演多年前的一幕:兄长搀着筋若无骨的弟弟,教他走路。 两双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楚狂悄悄觑方惊愚,近十年过去,方惊愚已不是往昔那怯弱的孩子,已出落作玉山朗秀的青年,身裁还比自己高挑些。他站在方惊愚面前,像要被压上一头。 这时他觉得手上一痛,原来是方惊愚将自己攥得极紧。楚狂蹙眉:“痛。你个死人脸,别捏我这么紧。” 方惊愚闻言,松了一下手指,然而下一刻又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一撒手楚狂便又要逃走一般。楚狂别过脸不看他,风灯一闪一闪,两人在夜色里一步一步,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声不响。 也不知走了许久,方惊愚老跌倒,总撞进楚狂怀里,一回还好,到三回四回便教楚狂起了疑心,叫嚣道:“死拐子,你故意的?” 方惊愚道:“是不小心的。” 楚狂说:“你跌便罢了,还总想搂我。”方惊愚说:“你这样一支大手杖矗在这儿,不抓着你抓谁?”楚狂说:“总之你别抓我,小淫驴。” 两人又走了好些时候,终于都累得气喘吁吁,倒在船栈上。一抬眼,夜空如洗,天幕像一块大黑缎子一样,上洒星沙。星辰千点万点,密密匝匝,教人觉得自己分外渺小。千百年过去,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惟天星始终如一。 二人躺着,舒凉的海风拂遍身体,看着天穹,方惊愚忽而生发感慨: “这天穹真美。” “嗯。”楚狂在他身边吁气,也应答道,目光盯着天河,若有所思。 “小时候,我常同兄长在府园里铺一张夏簟,躺在上面看星子,这是我心里最欢喜的一件事。” “我也是。” 方惊愚忽而转过眼来,眉眼弯弯,勾勒出似笑非笑的模样。“你也是?” 楚狂才自知失言,方才嘴瓢,不禁将心底话吐露出口,不由得紧张,撇开眼道:“我也在自家院里铺过凉簟,看过星子。” 这时方惊愚却翻身过来,将楚狂压住,擒住腕子,像捉人犯一样,神色无风无澜,口气却笃定,略带笑意: “恐怕咱们铺的是同一块凉簟,看的是同一处星子罢?” 他俯下身,在楚狂耳边轻轻叫道: “哥。” 楚狂的脉搏忽而跳快了几分,方惊愚因为按着他腕节,正好察觉到。楚狂忽然挣扎,将他搡开,说:“你叫错人了。” 方惊愚道:“我没叫错。” 楚狂道:“叫错人名姓很失礼,你知道么?” “一直叫你假名,岂不是更失礼?”方惊愚定定地看着他,“悯圣哥。” 楚狂的心顿时像漏跳了一下。方惊愚伏在他身上,紧盯着他。他不敢同方惊愚四目相交,便往远处看,然而天上星辰万点,都像会说话的眼睛,也紧盯着他。漫天星光下,他无处容身。 但他依然装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冷冷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方惊愚细察他神色,心里忖度,证据仍不够。楚狂这时又说,“玉鸡卫养了一批舆隶,将他们改头换面,都安上这名字。我不喜欢这名姓,往后你别叫了。”方惊愚无话,久久凝视着他。 说到底,若他俩真是兄弟,一切便会变得尴尬难言。方惊愚想到那夜,楚狂一举一动皆勾魂夺魄。自己沉溺于他的那份火热,做下错事。于是方惊愚心里果有一个缠结不清的念头,既希望楚狂是兄长,又希望他不是。若楚狂是,人死而复生,是一件奇迹,可他们有肌肤之亲,既做手足,又欲做夫妻,这怎么可能? 正出神间,方惊愚忽觉颊上一热,竟是楚狂捧住了他的脸,深深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绵长而无限旖旎的吻,软舌交缠,水声滋滋,教人身燥心热。楚狂慢慢离开他,唇间还牵着一线银丝,双瞳润而亮,微笑着看他,说: “你兄长不会同你做这种事罢?” 天纵骄狂 第74节 虽不是第一回,但每次口齿相接,方惊愚脑袋里都要烧起火似的,又烫又羞,任平日里神智如何清明,此时也要昏盹了。他怔怔地摇头。 楚狂又接着亲他,千回百转,舌尖在他口里一点一点,舐水小兽一般,眼睛却睁着,目光里有天成的媚态,教人心旌乱摆。亲够了,楚狂又咬他耳垂,低低地说,“你兄长会同你人事么?” 方惊愚懵了。兄长在他心目中玉洁冰清,怎会同自己做下这等不耻之事?这时过往的一幕幕现在眼前,他忽想起楚狂是何等寡廉鲜耻,先前老缠巴自己,讲荤话,做起案子又轻车熟路。正胡思乱想间,楚狂拍拍他的肩,笑道:“骗骗自己可以,别把别人也给骗了。你是主子,是殿下,我是下人,是奴材,除此之外我俩没别的干系。我若要同殿下攀亲带故,要挨后人戳脊梁骨的。” 方惊愚愣头愣脑,这时咬牙切齿半晌,终于问道:“那你……为何要同我……” 楚狂说:“那是阴差阳错,不慎失足。殿下放心罢,往后不会有第二回。” 说着,他站起身,冷酷地背身便走。 方惊愚望着那背影,百味杂陈。楚狂究竟是或不是兄长,此时都已成了自己心头的一团乱麻。 他在船栈上怔神,这时却见四周一黑,举头一望,却见是一朵硕大黑云飘过来了。 这黑云一飘来,天地就忽而开始变色,漫天的星河不见了,四下里风声呜呜大作,如镜的海面也躁动着。不一时,天竟下起大暴雨,风似蛟吼鼍鸣,海浪掀得有数丈高,船身剧烈震颤。 方惊愚当即脸色一白,用力抓住船梢,却被好一阵摇晃,几乎跌进海里。只见前头又是一片大浪,像一只巨兽的大张的口,行将把整只船吞没。这时船丁们脚步杂沓,叫道: “降帆!” 然而一切已然太晚,巨浪落下,如一只大掌,将船拍得四分五裂。方惊愚堕进海里,呛了一大口水,想往上游,却被一浪接一浪的水幕打下。有一次他游到水面上,只见山影连绵,方壶尚且遥远。最后他失了气力,且铁骨沉重,他一个劲儿地下坠。 不知呛了多少口水,方惊愚意识模糊。海中漆黑,仿佛深不见底,他会就此被海浪吞湮。他不甘心,只觉这一生还有许多事未竟,还没抵达方壶,还没亲眼见过归墟,还没回蓬莱见一眼爹……还没辨出楚狂究竟是不是兄长。 风急浪吼,满世界都是雨声、涛声、雷声。这时方惊愚忽见有一个影子扑入海中,破开水浪,正奋力向自己划来。借着微弱的光,他望清那是楚狂。楚狂拼命游向自己,脸上神色焦切,像极了往昔的兄长。 方惊愚头脑朦胧,嘴唇一张一合,像鱼吐泡泡,在海中无声地叫道: 哥。 他猛吃一口海水,这时行将昏迷,却生怕楚狂掉头而去。每次叫兄长的名字,楚狂总老大不高兴,甩头便走。 可这回楚狂却没丢下自己。翻涌海浪里,他伸出手,猛捉住了方惊愚的腕子,握得极紧。那只手铜浇铁铸一般,仿佛一旦握上,便绝不放开。这时方惊愚看见他的口唇也动了动,像是在叫自己:惊愚。 突然间,他的心开释了,仿佛一个沉甸甸的枷锁忽然被解下。 风紧浪生,海上鲸波汹涌,而就在水下,两个渺小的影子正向无边的黑暗坠去。然而直至失去神志,两人的手也紧紧相牵,不松离一分一毫。 第87章 荒林古刹 浪声在耳边绵长回响,像温柔呓语。方惊愚似梦似醒,无数光怪陆离之景在眼前飞掠而过:时而是自己在方府被下人磋磨,时而是有人在冬青木下舞剑,身形清癯倜傥;时而又是熊熊不熄的瀛洲火海,众人如猛兽般跃出,舍身相斗玉鸡卫……最后所有画景兀然熄灭,黑暗中,他忽看到楚狂钻进海中,向自己游来。 忽然间,方惊愚猛一睁眼,惊遽地大口喘气。 眼前是一片瓦蓝的天穹,高而远,几只水鸟缀在其中,羽翅洁白。 方惊愚慢慢动了一下手指,只觉浑身剧痛。 他浑浑灏灏地坐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大浪冲至岸边,一身水藻,身上都是擦伤,有些铁骨错了位,一动便痛。回想起突而遭遇暴风雨的那夜,再一看如今宁静无波的海面,他只觉恍若隔世。 这时远方忽传来一声高鸣,山摇地动,海面上竟掀起巨浪。浪花中央,一只巨大鼇首破水而出,皱皮巨齿,有小岛一般大。方惊愚看得咋舌不已,方知他们在海上遇到的风浪是怎样一回事:鼇鱼会对欲近仙山的不速之客喷吐风雨,是让他们的海船被打散的罪魁祸首。 他转眼一看,却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影,顿时心里一悬,勉力支持起身子爬过去。近前了些,忽而发现那人影教他谙熟。原来是楚狂正瘫软在地上,面无人色。 “楚狂——楚狂!” 方惊愚登时变了脸色,嘶哑地低叫。楚狂没有应答,蜷身侧卧着,身上创口被海水泡得发白,方惊愚轻手轻脚地翻过他,却见他扎了一身碎木屑,其中一枚粗木片刺破了腹部,衣衫上洇开一小片鲜血。 方惊愚心里突而一刺痛,再一摸楚狂脉搏,微弱极了。楚狂手脚冰凉,额间却滚烫如烧。方惊愚赶忙环顾四周,只见此地群峰岣嵝,林海郁郁。海船被大浪打散,木片一段一段,在海上漂游,小椒、郑得利和船工们不见踪影,生死未卜。刀剑弓斧、行囊、伤药和那大源道教主给的猪皮口袋也都消散在海里,此刻的他一无所有。 能在这滔天巨浪里生还,已是十足的幸事。可眼下他应怎样给楚狂疗伤?方惊愚看着眼前的密林茂树,顿时犯了难。也不知此地是不是方壶,但满目荆榛,不似有人烟。 于是他小心地一手揽住楚狂膝弯,一手担起肩背,将其抱进怀里,免得动到那创口。楚狂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任他如何叫唤都无动静。 走进密林中,不知过了许久,方惊愚又倦又饥,这地万树参天,郁郁丛丛,枝干七纵八横,在淡淡的林霭里显出水墨一般的笔触,却好似没有尽头。他心焦如焚,臂弯里的楚狂吐息愈来愈弱,时而细吟一二声,垂着头,仿佛无更多气力去承受痛楚。又不知过了许久,日头渐移,是日中时刻了。这时他远远望见有一间破庙,立着破败的炎驹柱子,山门断残了大半,牌匾也斑驳,看不出是什么庙。 “有人吗?” 方惊愚入了山门,高声叫道。四下里却无人回应,只见几间败落殿阁静静矗立。块石围墙后摆铜铸塑像,然而不像任何一位神佛,身子奇异地扭曲着,似被暴雨浇融的泥巴。方惊愚正觉奇怪,却听得窸窸窣窣声响,扭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好些和尚已笋尖儿似的从地里钻出来,静静地看着他。 方惊愚警惕地退了一步。这些沙门很是古怪,着泥色三衣,衫袖肥大,下摆却好似空空荡荡,肌肤被日头晒得红黑,身裁最矮的也有九尺。更教人称奇的是,这些僧人脸上皆盖着一只化缘碗。 那碗好似牢牢粘在他们脸上一般,望不清五官,可却丝毫不碍着僧人们健步如飞。方惊愚心里戒备之极,试探地道:“诸位法师,在下是恰路过此地的行客,因遭了海难,伴当受重伤,不知师父们可大发善心,施舍咱们些伤药否?” 那些僧人不说话,只是定定地围在他身边,一张张被化缘碗盖着的脸看不清神色。方惊愚忽觉恐惧,他有一种感觉,这些和尚不似人。 忽然间,和尚们扭过头去,四散开来。他们走起路来时也不似常人,衣摆一鼓一动,看不到步伐,只听见淅淅流淌的声音。不一时工夫,人影皆不见了,惟庙里立一只大日神鼓,鼓前站一个老尼姑,脸上也嵌一只碗,上头却描艳丽的宝相花,装束也别与旁人,戴一只缀红、黄、蓝布的神帽。老尼姑开口,声音瓮瓮地自碗后传来:“啝峩俫。”虽不像任何一种言语,方惊愚心房却突地一颤,听懂她是要自己跟上。 老尼忽迈开步子,身影鬼魅飘忽,倏地不见。方惊愚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她步伐。他搀着楚狂,艰难地穿过门洞,庙里头却大出他意料,漆黑一团,好似用泥巴糊抹的,一脚踩进去,不见底,像泥沼,地砖还咕嘟咕嘟冒泡。 待到了一处,只见那老尼叫了一声:“鬦閄。”黑泥忽而像张了嘴一般,露出一只孔洞,容他们入内。几人钻进洞里,只觉里面也黏糊糊、湿腻腻,教人直犯恶心。老尼指着一处平坦道:“牀。” 方惊愚听懂了,这是床的意思。这地儿古怪极了,可当下不是挑拣的时候,再怎样嫌恶,他也只得将楚狂放下。楚狂发高热,低低呻吟,嘴唇灰白,已是垂死。方惊愚也顾不上细思,扑通跪在那黏腻的地砖上,向老尼叩首,那素来冰冷的脸庞上有了极动摇的神色,咬牙道,“法师,求您救他……您若能出手相援,此恩我定永世感铭!” 老尼沉默片时,忽向他伸出一只手,像在讨要酬费。方惊愚将周身摸了个遍,确是一空如洗,便道:“在下财物被海浪卷走,一时无钱,求法师暂缓则个。” 老尼却摇头,方惊愚才发觉她指的是自己身上一截破皮而出的铁骨。 她想要的是龙首铁?方惊愚愕然。龙首铁确是造价不菲,在蓬莱些许地方甚而能当钱币用。于是方惊愚狠一狠心,将一小截铁骨砸断,交予她。老尼满意地接过,虽望不清其脸庞,她却显出一副贪婪之态。老尼像水一样地游开,过不多时带来一只碗,碗里盛漆黑的浆水,散着怪异而危险的气息。她说:“曷芐。” 方惊愚犹豫着接过,这黑浆让他想到了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和“仙馔”,那些物事虽有愈伤之效,却也有害,也不知这碗药是何来头。 但当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将木刺剔出,那药给楚狂服下,老尼又窸窸窣窣地走了,方惊愚发觉寮房一角有被褥,只是显得有些肮脏,他捡起来,犹豫良久,还是给楚狂盖上了。 楚狂仍昏迷不醒,只是吐息平稳了些,眉头渐舒解了。方惊愚的目光笔毫似的在他脸上兜兜转转,越瞧越觉他似兄长。倚在榻边小盹了一下,醒来时方惊愚听见响动,原来是楚狂也转醒,正细细低吟着。 “你怎样了?身上还痛么?”方惊愚忙抓住他的手,问道。 楚狂睁眼,目光茫然而涣散,轻弱地问:“这是……哪儿?” “咱们的海船遭了风浪,船被打散了,仅咱们二人被冲上岸来。我寻了间寺庙,且投宿于此。”说到这里,方惊愚迟疑,最后仍道,“也不知此地是不是方壶……” “你受伤……了么?”楚狂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上。方惊愚低头一看,方见一小截铁骨刺破肌肤,但因他忧心楚狂伤势之故,竟不觉痛。方惊愚摇头,“没你伤得紧要。” 楚狂却艰难地捉住他的手,将自己手上一条尚洁净的细布扯下,裹在他创口处,因没气力的缘故,扎得歪斜。替他包扎好后,楚狂的手忽一松,复昏了过去。方惊愚凝视着那布条,心绪复杂。楚狂一醒来,问的便是自己的安危,见自己受伤,也最先要替自己扎裹。 在榻边坐了片晌,倦意忽而涌上来,方惊愚犹豫一瞬,还是爬上床榻,钻进衾被中,轻轻揽住楚狂,低声叫道:“哥。” 楚狂没醒转,眼睫低垂着,颊儿苍白,像将融的春冰。方惊愚闭上眼,又叫了一声:“悯圣哥。”这几个字眼在舌尖百转千回,温柔缱绻。轻轻搂住楚狂,只觉他一身棱棱瘦骨,有些硌手,又忽觉自己像在自欺欺人,在寻一个过去的影子。于是方惊愚轻叹一声,再不多想。二人依偎着入眠,一如多年以前。 ———— 在古刹里歇憩了几日,方惊愚得闲时便去林中打猎。他磨好尖石,削一柄木剑,猎些野兔、山猫,兽筋留来揉弦,又做出一柄小弓来。有时他涉水采荇菜嫩茎,择蕨菜叶芽,倒也不致教两人枵腹。 那古怪老尼日日给他们送药,方惊愚不想总敲铁骨与她换药,有时送她些山鹑、兔子,她也照收,只是不要肉,仅要骨头,其余的血淋淋地丢回给方惊愚,惹得方惊愚更觉奇怪。 这一日楚狂吃了那乌漆墨黑的药,精神好了些,虽仍烧得厉害,挨在榻边,有气无力地同方惊愚道: “殿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问我,我当问谁去?”方惊愚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削剑,“这地儿鸟不生蛋的,也不知是不是方壶,还有一群奇离古怪的和尚。” “若我仍好转不起来,你便丢下我走罢。” 楚狂说。方惊愚下意识地道:“胡说八道,我是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人么?”然而扭头一看,却见楚狂微笑着倚坐在榻边,那笑容虚弱薄脆,一触即裂似的,方惊愚反而怔住了。楚狂素来是咋咋呼呼,疯劲儿尽显的,如今娴静下来,倒让人看得心如刀绞。 方惊愚放下剑,坐到榻沿,握住他的手。楚狂的手指挣动了一下,最后却放弃了。方惊愚道:“你这是怎么了?往时受了再重的伤,也挺过来了,现时却怎么讲出这些丧气话了?” 楚狂道:“那都是强撑的,说不痛是骗人的,不怕死、不会死也是骗人的。”他沉默片刻,对方惊愚道,“殿下,我明晓自己身体的景况,兴许是吃了太多肉片,我的伤……越来越难痊愈了。” 他伸出手,慢慢解开细布,方惊愚望见创口仍血肉模糊,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肉片留下的暗疾么?” “兴许是的。” “那……这些时日你吃的那些药,你觉得有用么?” 楚狂道:“有倒是有的。我虽不知那是什么药,但吃下去后,身上总归安适一些。只是创口好得慢,身上痛得厉害。”他神色淡淡地道,也不似平日里一般佯风诈冒了,反教人心慌。方惊愚说:“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去向寺里的和尚继续讨些来吧。” 离开寮房,方惊愚走向钟楼,想寻那老尼,那是她平日里常在的处所。可没走几步,他便望见有一群人影走向斋堂,是那群形容古怪的和尚们。 方惊愚对他们的行迹不由得有些好奇,遂随他们的脚步蹑手蹑脚跟了去。只见那一伙和尚们入了伙房,房里正咕嘟嘟煮着药铫子,一股苦味儿。方惊愚心想:正好瞧瞧他们是用什么煮的药,便悄悄藏在墙后,露一只眼偷觑。 于是他望见了令人震愕的一幕。 只见一个和尚伸手将脸上的碗拔下,碗下的那张脸漆黑而黏稠,好像泥浆,并无五官。那脸庞上忽而裂开一道孔隙,像一只咧开的嘴巴。从那口里唏哩呼噜地淌出漆黑的水液,尽数倾到捧在手里的碗中。一时间,古怪的苦味再度于伙房中弥散开来。 方惊愚看得心胆俱寒。 原来和尚们交给他、而他又给楚狂服下的药—— 是从他们口里呕出的黑水! 第88章 落阱入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惊愚目怔口呆,只见那和尚将碗端起,迈开步子,步伐依旧如流水,只是这回方惊愚望清了他们的腿足,漆溜溜、滑腻腻的,不似是脚,而像一摊稠浆。 那将碗自脸上拔下的和尚越过槛木,在经过他藏身的破墙边时,忽而拧过了头颅。 于是方惊愚看清了他的面庞,那尚泥浆样的脑袋上的肌肤一阵蠕动。密密匝匝、五颜六色的眼目从其中钻出,兀然间一齐睁开! 方惊愚见了,心好像被冻住似的,毛骨悚然。这和尚长得和在蓬莱时见过的“大源道”教主以及国师好像!原来这些人并非沙弥,只是顶上无毛。还披一件衣衫,假装是人。 那和尚眨巴着数十只眼,狐疑地向他的藏身之处张望。方惊愚屏息,心像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正欲往方惊愚的方向游来,却听其余的和尚道:“赱叻。” 于是那和尚犹豫片时,还是扭身随着伙伴走了。方惊愚藏在墙后,大睁着眼,惊魂未定。 过了许久,他才有气力爬起来,然而手脚仍发颤。一路顺着楸树林荫逃回寮房中,楚狂正抱着引枕昏睡着,方惊愚急忙将他搡醒,道:“快逃!” 楚狂迷迷盹盹地道:“怎么了?” “咱们借宿的这个地儿危险!这里的和尚都是同蓬莱国师一样的妖异——” 方惊愚还没讲话说完,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水流声。他脸色一白,扭头一望,却见窗前立满了人影,都是那些古怪的泥衣和尚。有两个和尚进了寮房,其中一人将刚才方惊愚见到的那碗漆黑药汁捧过来,道:“曷葯。” 方惊愚警惕之极,这时忽觉后襟一紧,原来是楚狂在轻轻扯他衣衫,示意他退后,且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护在他身前。方惊愚心里一颤,楚狂分明是伤患,不论什么景况,却总先拦在自己跟前,他还有何脸面作懦夫?于是他按住楚狂臂膀,与和尚们道: “诸位法师,我这位伴当伤势已愈,不必劳各位送药了。” 谁知听了此话,和尚们反极生气的模样,身子摇来晃去,如群魔乱舞,连足下的土地都仿佛在嗡嗡颤动。一时间,寮房中的风又干又冷,拂在身上,针刺一般疼。和尚们叫道:“鲵吥曷葯!”叫声如空谷传响,层层迭迭,教人两耳鼓荡,心中震骇。方惊愚不禁退却,这时楚狂摇头,按下他的手。 “我喝。”楚狂端起药碗,神色宁静,将药一饮而尽,尔后还予和尚们,笑道,“多谢大师们的药,小的现下确已好多了。” 和尚们这才满意地离去。方才他们堵住屋门,将此地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方惊愚后怕,方才他是真被这阵势吓到。他赶忙一把捉住楚狂的肩,喝道:“你快将那药吐出来!” 天纵骄狂 第75节 楚狂说:“已吃下去了。” 方惊愚脸色发白,赶忙将方才所见闻对他描述了一通。当听到那药是和尚们口里吐出的黑水时,楚狂却似不大吃惊,只是道:“那药确有些效用,我身上此时已不怎样痛了。再者,那‘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来头就不怪么?也不知是从哪具尸首上扒下的肉。” “你不觉他们怪诞么?” “仙山之大,无奇不有。何况这里不是蓬莱、瀛洲,是除白帝和仙山卫外少有人涉足之地,有什么都不稀奇。”楚狂道,“我不是劝殿下坐以待毙,只是我现下着实孱弱,实在护不好你。要么殿下抛下我便走,要么就等我再将养些时日,咱们再行出逃。” 方惊愚道:“我死也不会抛下你。” 楚狂莞尔道:“我才不会教殿下死呢。”说到这里,两人相视而笑,先前那隔阂感倒轻薄了。方惊愚看着他,愈发觉得他静下来时像极了兄长。但自己宁可楚狂再生龙活虎些,现在他那恬静而虚弱的模样,实在教自己放心不下。 往后的几日,当和尚们再送药来时,方惊愚悄悄使奸耍滑,拿一只调羹说要给楚狂喂药,实则在他下颏处垫一张手巾,药汁没倒进嘴,都悄悄倾进巾子里,却也没教和尚们发觉。可外头的长廊、客堂、殿阁,处处都有那些和尚的影子,他们便是想逃,也插翅难飞。 闲得无事时,方惊愚将灯笼锦窗纸戳几个洞,悄声觑外头的景色。他发觉那些和尚寅时起早,在大殿里念早课,声音震得地砖嗡嗡响:“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方惊愚在瀛洲时闲得无事,读了许多如意卫的闲书,故对九州的种种传说倒不陌生。这咒听来似九州的佛顶神咒。 尔后和尚们过堂、开门洒扫,行一种古怪的禅修。他们也不打坐敲鱼鼓,而是将僧衣解下,让那漆黑绵软的身子曝着日光。 这时方惊愚才知他们果真都生得稀泥似的模样,手脚并不成形。他们口里传来哗哗的欢喜声,旋即泥水交融一般,彼此混作一块儿。煌煌日光下,大殿前一大摊黑水混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四下里都是欣喜的呼声:“鉸瀜!鉸瀜!”像是“交融”的意思。其后黑泥们复又成形,也分不清谁用了谁的身子,只是各拣各的僧衣穿上,又淅淅索索地游走了。 方惊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在这地方待久些,怕是自己的脑筋也要融得稀巴烂了。 这些僧人极爱触碰彼此,平日里撞面寒暄,便伸出软泥样的一条触角,同对方缠结卷绕,叫一声:“鉸瀜!”这便算示好了。 他们还爱一人大张着口,另一人从其口里钻进去,复又从僧衣底爬出来,这更是一种大大的示好。被钻的那人和爬出的那人都欣喜若狂,颤抖着大叫,声音同刮铁锅一般。方惊愚简直不敢想其中一位是从什么洞爬出来的。 但对于这些和尚而言,似乎他们的形体并不受拘缚,能同旁人融为一体是件好事。他们虽有早晚课,可庙中常有人打更巡逻,平日里出去猎兽,也有一伙儿人相随,教二人寻不到逃跑之机,且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教方惊愚心绪更加烦扰。 原来是断了几日药后,楚狂的伤势突而急转直下,休说好转,如今的模样比先时更为虚亏了,高烧不退,只饮得下一点水,其余的吃食喂进去只会尽数吐出来,且吐到后来只剩血水。身上的创口也在开裂,浑身渗血,简直不似活人。任方惊愚平日如何镇定,此时也急了眼,在山上寻了些宽叶十万错敷在楚狂身上,伤也不见好。渐渐的,楚狂进气少而出气多了。 方惊愚望着楚狂消弱的脸庞,心里发痛。一次次受濒死的重伤,又一次次滥用来路不明的肉片,楚狂的身子早千疮百孔,这伤势再不可耽搁了。 说干便干,他悄悄画了逃出山门和密林的舆图,乘着僧人们晚课,方惊愚将楚狂用褥子包好,扛在身上,悄没声儿溜进夜色里。楚狂烧得七荤八素的,庞儿通红,其余地方则显着虚孱的苍白,这时也难得地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殿下,我们去哪儿?” 方惊愚道:“带你夜奔。” 楚狂趴在他肩上,耷拉着脑袋,微微地笑了,说:“被捉回来……浸猪笼怎么办?”方惊愚说,“被爹浸么?他大抵只会浸我,舍不得浸你。” 说到这里,他忽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心里大呼不好。手里还没楚狂是兄长的铁证,他同这话只会自找不痛快,还会教楚狂发恼。然而一转头,却发觉楚狂倚在自己肩头,又人事不知了,心里也不知应是紧是松,只是长叹一口气。 夜深林静,惟虫声。几点光火在草丛间飞散,青幽幽的,不似萤虫,倒似磷火。这林海漫漫无边,四下里又黑,人走进去,便似在一个黑布罩子里打转,永无出路。方惊愚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发寒,这时才知自己跳出一只套,兴许又入了别一只虎口。这样人生地不熟之处,他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楚狂,又能投身于何地? 匆匆奔逃许久,这时他想望望离那古刹已有多远了,遂回头一望,只见眼前漆黑,不见其中灯火,总算得松一口气。 可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水声。 一时间,方惊愚寒毛倒竖。 他向四周张望,却不见溪河。既无流水,又是哪来的水声?回头望去,只见眼前仍是一片静谧的漆黑,自己已在密林中奔逃许久了,离古刹已十足的远,那些和尚怎跟得上来? 突然,眼前的黑暗里张开了无数只亮闪闪、缤纷斑斓的眼目,齐齐望向了他。 方惊愚猛起一阵鸡皮疙瘩,借着弱微天光,方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并非夜色,而是一股涌动的暗流。他从一开始便被跟随着!是和尚们黑泥似的身影挡住了灯火。他便似口里之虱,无路可逃。 这时方惊愚终于觉得势急心慌,祸不单行,脚下突而一空,他向下坠去。他立马觉知这是一只陷阱,上头盖了浮土,下面大抵有尖刺。 于是他伸手撑着土壁,往下一望,却见地下攒着一窝棘刺。但此时他只觉手上一松,原来是土壁也不结实,早被掘空。两人往下坠去,情急之下,方惊愚搂住楚狂,在半空里翻个位儿,用身子护住对方,自己则重重摔下,被尖刺扎了个鲜血淋漓。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被和尚们自坑中提拉起。 和尚们将楚狂捧举着,嘴里唧唧咕咕地讲些听不懂的话,却看得出对他珍如拱璧。然而他们待方惊愚极随便,拖麻袋似的,将他一路拽扯回古刹。方惊愚身上剧痛,几乎要吐血。 待回到庙中,和尚们将他们围在中心,摆一副会审架势。楚狂也醒了,精神略振了些,见到方惊愚一身刺伤,不顾自己,反先忧心地问:“殿下……没事罢?” 方惊愚道:“我没事,可指不定等会儿要发生什么事。”和尚们似因他们的出逃而怒不可遏,时而交议,时而尖叫,声音像猫子爪挠木头。 最后他们集议毕了,有人徐徐而来,将一碗漆黑的药浆放在方惊愚面前,大声咆哮着。 方惊愚被震得两耳生痛,扭头问楚狂道:“他们说的什么话?”楚狂说:“他们要你把这药喂给我。”方惊愚道:“想不到他们这样小家子气,还记着我嫌弃他们这药的仇,非要你细细品了,夸个一二句才成。”他又悄声对楚狂道,“待会儿我再拿小匙喂你,拿手巾垫你下巴颏儿,将那药悄悄倾到别处去,你配合着我演便是了。” 楚狂却摆一副难色,也不知怎的,他好似比方惊愚更听得懂和尚们的言语。方惊愚问:“怎么了?” “他们说,要用嘴喂。”楚狂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一滴也不许剩。” 第89章 乳水交融 方惊愚如遭晴天霹雳。 他早做好了受惩处的准备,以为将遭鞭笞或狴犴之苦,谁知和尚们给他准备的却是这离奇的惩罚。 但转念一想,这惩处并非全无由头。和尚们因他们逃跑而勃然大怒,且大抵是想起了先前方惊愚拒绝取药之事,还瞧出楚狂是他珍重之人,不去罚他,反倒去强灌楚狂一碗药,知晓这样能教他更难受,可谓心思狡狯。 但有一事仍令方惊愚莫名其妙,他问楚狂道:“为何你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楚狂身子一颤,实话实说:“我近来肉片吃多了,不知怎的,竟也渐渐听得懂他们所言了。” 方惊愚望着他,一脸忧色。这些和尚外形生得和蓬莱国师所差无几,想必是与“仙馔”、肉片有着极大干系了,楚狂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能听懂其言语的症状,又不知是什么暗疾的前兆。方惊愚蹙眉道:“这药来路太怪,你还是莫要吃了。” 楚狂说:“若在这里反抗他们,恐怕咱们会被撕得稀巴烂。” 果不其然,和尚们似看出了他们包藏逆心,当即扭动着大叫:“芣厛話!” 忽然间,一只只漆黑的触角伸出,狠狠锁住方惊愚的腕子。那触角上的力劲甚大,几乎能碾碎骨节。方惊愚冷汗涔涔,才知若这些沙门有心,随时随地能夺他们性命,他们的处境万分凶险。 楚狂连忙对和尚们道:“法师们莫要介怀,我这主子不会讲话,诸位有何吩咐,咱们定会照做。”和尚们总算满意地呼噜着,放开了方惊愚。 方惊愚惊魂未定,看看腕子,只见其上已浮起一道青紫淤痕。若他们再用些气力,拽掉他手脚也是轻而易举。他又低声问楚狂:“喂药就罢了,为、为何是要用……嘴?” “兴许是因为对他们而言,口喙掌出纳,是五官里最重要的一物。” 仔细一想,确是如此,这群和尚生七八只眼睛,并无耳鼻,平日里寒暄罢了,便两口相吸,或是钻进别人口里去,同那人熔作一炉,叫一声:“鉸瀜!”想必同别人交吻,是他们一种很亲热的礼节。可这仍解释不了为何和尚们将其当作一种惩处的手段。方惊愚又磕巴道: “那为何又要我和你……亲……” 楚狂警戒地望一眼僧人们,压低声儿同方惊愚道:“殿下,不知你发觉一事否。这些沙门对你我的态度全然不同。” 方惊愚点头。从往日便能看出,和尚们对为楚狂送药一事颇为上心,对自己却冷淡疏离。捉回他俩时,和尚们托举着楚狂,却将他扯拽在地上;自己讲错一句话,他们便大发雷霆,每回都要楚狂出来打圆场。 楚狂道:“兴许是因为我肉片吃多了,那肉片又与‘仙馔’、和这地的和尚同源,他们将我当作同类了!见殿下挟我而逃,还以为是殿下要加害于我。要殿下给我喂药,是为了证明殿下对我并无歹念。要用口来哺喂,也因口器相接乃他们的一样礼节。殿下若能舍身同我口唇相触,他们便信你不是个恶人了。” 方惊愚面露嫌色:“我能对你有什么歹念!你讲起他们的心思来头头是道,比起我来,仿佛倒更熟稔他们,楚长工,你不会是他们那边派来的细作罢?天天惦记我这张嘴巴,怎么吃都吃不够。” “殿下,这就不对了,只是喂药而已,不是什么风月事。你再噜哩叭嗦下去,他们真要拿咱们开刀了。”楚狂表现得倒镇定,只是手指在打颤。他将那碗往方惊愚的方向推了推,闭上眼,道,“来……来罢。” 方惊愚举头一望,只见那群僧人环绕着他们,围得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有的脸嵌瓷碗,有的露六七只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他们。 在这境地下,饶是方惊愚也脸红筋涨。罢了,只想鼻子底下的事罢,喂便喂了,同楚狂交吻又不是头一回。方惊愚心一横,端起碗来,噙了一口药。 这药一入口,又苦又咸,好似黏稠的海水。想到这是那些和尚口里吐出的黑水,方惊愚更觉如坐针毡。只是这水也奇,仅噙着片刻,身上的擦伤好似也不痛了。 莫非这黑水真有疗愈之效?方惊愚心想,慢慢接近楚狂。楚狂微启着唇,仿佛正待侵入。方惊愚缓缓将黑水渡进他口里,尝到他的舌,在苦涩里格外柔软鲜明。楚狂发出轻轻的鼻息声,将那药汁咽下。一旁围看的和尚们发出欣喜的叫声: “鉸瀜!” 方惊愚又羞又恼,恨不得寻条地缝钻下去。这时只见僧人们兴奋地大张着口,一张张污泥样的脸庞贴在一起,也似在口唇相衔,继而是身躯相融,在地上淌作一摊摊泥水。这情形诡异之极,方惊愚也不敢多看,又含一口药,喂给楚狂。 楚狂乖顺地咽下,待哺的雏鸟似的。只是来来回回这样吻他,方惊愚唇上热,心里烫,不知啄吻几十回,只觉别人夫妻一辈子两口相咽,都不一定有他们今日吃嘴巴的次数来得多。喂到后来,更觉浑身火燥,脑海里皆是一幕幕往时他们辗转交颈的画面。 不一时,药碗空了,方惊愚总算从这焦躁里抽身出来,吁一口气,对和尚们道:“药喂完了,这下总可以了罢?” 于是众僧欢喜地大叫:“鉸瀜,鉸瀜!”其中一个悉悉索索地从地上流淌过来,叽里呱啦地与楚狂说了些话。方惊愚问楚狂:“他说了什么?” 楚狂抹一抹嘴巴,脸上居然也发红,比起先前那涎皮赖脸的样子,不知要懂廉耻了多少分: “他说,要咱们莫再动逃跑心思,在这地儿乖乖待着。” 方惊愚心想,鬼才要被这群黑泥精圈养,然而当下见楚狂身子松弛下来,一下便显出疲态,额上依然滚热如火,心知其病还未愈,不可太勉强他,便在僧人们炯炯的目光里背起楚狂,暂且回到了寮房。 接下来的几日里,和尚们照旧送药,只是这回连骨头都不要了,还监看着他们服药。可怜方惊愚回回都得同楚狂啮舌,后来都觉乏味了,成日里吃嘴巴,哪儿算得有兴味?遂同楚狂天天交口接舌,当作是例行公事了。楚狂也神思恍惚,每回方惊愚吻他,他总视线游移,紧盯着其身后的虚空,好似在看一个方惊愚望不见的影子。 吃了一段时日的药,楚狂的精神倒渐好转了。闲下来时,两人常悄悄透过窗洞觑和尚们的举动,以寻逃走之机。 他们发觉阿阇黎们隔一段时日,便会设一个千人斋,讲一次经。大雄宝殿上置砑沉檀讲座,那脸盖宝相花瓷碗的老尼便端坐其上,一旁有个都讲唱诵经文,讲的经声调都很离奇。 方惊愚曾偷摸着进过藏经堂,翻过其中大藏译经,上头皆是看不懂的文字,形状有些似瀛洲的古字。若是郑得利在此,准能说出其中涵义。方惊愚忽想起自己失散的伙伴,心里又生个疙疸:也不知小椒、郑得利、“骡子”和瀛洲的船丁们现时可还安好? 佛殿里无人时,方惊愚也暗自溜进去过,其中树明王、韦驮像,与蓬莱倒所差无几。他悄悄自佛像手里拿走智慧剑、金刚杵,当作防身利器。 其中有一尊佛像古怪,呈男女交叠状,手里持雄狙样的法器,方惊愚也取了回来。 楚狂见了,道:“这是同释伽牟尼的信者纵乐的毗那夜迦,整尊像合起来,便象征‘欲天’,也俗称‘欢喜佛’。信奉这教的人,会觉得男女欢事可达到神气的交融,从而同宇宙和鸣。” 他又道,“殿下若在蓬莱仙宫里过日子,到了这年纪,也当有宫娥拿此佛像手把手地教你,怎样用你那膫子御人……” 方惊愚听不下去了,面红耳赤。一讲到这种荤事,楚狂简直头头是道,且以他羞赧的模样为乐。他拿起那欢喜佛手里的法器,欲转过话锋,问道: “这又是什么?” 那法器五六寸长,刺瓜似的模样。楚狂别有深意地打量他,片晌后道: “行事前塞后面用的。” 这一日正恰是寺中的讲经会,方惊愚和楚狂偷溜至殿外,戳破窗纸往里窥,只见僧人们大集于殿,老尼充任法主,坐一张涂漆镂银法座说法,口里稀哩哗啦。 方惊愚道:“也不知是佛法高深,还是我见识浅陋,实是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楚狂却道:“‘无忘前事,常念先君士民之死!’” 方惊愚失惊打怪,楚狂一个大老粗,竟扯出几句文绉绉的话来了! 回想起先前向自己讲论欢喜佛时的样子,他这才觉出些不对劲,这长工愈来愈有读书人气了。于是他伸手去摸楚狂的额,却引起楚狂不满,将他的手忿忿挥开,骂道:“乱碰我作甚?小淫驴。” “看你是不是仍在犯温病,竟开始谵妄了。”方惊愚说。 楚狂道:“入你娘的,我方才是在复述里头那老家伙说的话。她说:‘无忘前事,常念先君士民之死。’” 原来这不是在讲经,而是在讲史。方惊愚撺掇楚狂再多听几句,楚狂说:“后面讲的却大多是经文了,他们这教义还同欢喜佛挺合,讲的便是要‘交融’。” “交融?” 方惊愚问。这是这些日子来,他在和尚们口里最常听到的词儿。每当僧人们似污泥一般在旁人口里钻来钻去,化作一摊水时常这样大叫。楚狂点头:“这些僧人觉着所谓‘交融’,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皆是自己血肉,不分彼此。这样想来,这何尝不是他们追求的一种‘天下大同’?” 方惊愚听得好奇,又怂恿他接着听下去,楚狂却不耐烦: “殿下,我又不是他们那儿来的细作,方才这句话是费老鼻子劲儿才听出来的。你真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待我多吃几片肉片再听。” 方惊愚冷脸道:“你别吃了!我怕你再吃下去,便只得剃度在这当和尚了。” 再吃了几天的药,楚狂渐有了引弓的气力,创口好了,跑动也自如,又变得和以前一般咋咋呼呼、粗野、俗不可耐,然而方惊愚就等的是他的这副模样。楚狂与方惊愚笑嘻嘻道: “我好得也差不多了,想必殿下也不愿在这地儿耽搁了,咱们寻机出去罢。” 天纵骄狂 第76节 “说得倒轻易,上回的教训还没够么?这些僧人生得爹娘不认,神鬼不知的,跑得快,气力大,一下便能将咱们捏作肉糊糊。且在这寺里日夜逡巡,咱们哪里跑得出去?” “殿下是气馁了么?”楚狂乜斜他一眼。 方惊愚道:“也不是气馁,只是上回被他们逮回来后,被迫同你日日咂舌头,实在是受够了。” 楚狂很有自信地道:“我也细察了他们些时候,知道他们将我视作同类,说不定我向他们美言几句,便能大摇大摆地带着殿下出山门去呢?” 这想法甚不可靠,且有打草惊蛇之嫌,方惊愚百般阻拦,却架不住楚狂要兴致勃勃地一试。后来方惊愚想,若不正面进攻,又有何法子能自此地脱身呢?说不准楚狂的法子倒是个唯一的办法。 然而楚狂这一去,却着实捅出了大篓子。 这一日两人去到山门前,当即被一伙儿和尚拦住。似是感念到他们的逃意,僧人们咆哮着,黑影在他们身前飒飒舞动。黑泥样的身影愈来愈多,最后将他们层层包围。 楚狂出马,同和尚们又叽里呱啦地讲了几句话,回过头来时脸色却是惨白的,连连道: “殿下,完了,完了!” 方惊愚本就对他的游说不抱太大期望,早悄悄攥好了金刚杵,问:“怎么了?” “他们同意让我走,可却要你留下。” “为何?” 楚狂道:“因他们觉着你是外人,是异类,若不严加看管,会外出为恶。” “瞎三话四!”方惊愚道,“我和你谁更像恶人?瞧我这张脸,长得循规蹈矩着呢!” 他口上这样说,心里却明白。因楚狂服食了许多肉片的缘故,和尚们将其当作血胞,可自己就不得幸免了。一时间,他脑内飞速盘算,先让楚狂脱身,自己再杀出一条血路。可和尚们怪力无穷,他真能自此地全身而退么?心思正缠结着,这时楚狂却吞吞吐吐道: “殿下,你别急,他们说,也不是没有放你离开的法子。” 方惊愚警惕地道:“你说。” 楚狂道:“这些和尚道,你不是同类,归根结底是没同他们气神交融,你同他们合为一体便成了。” 方惊愚听得瞠目结舌。 合为一体?要怎样做? 他想起那些自人口里钻进,又从旁人僧衣底下爬出的、污泥样的和尚,再一看楚狂煞白的脸庞,突而心领神会过来:指不定他也得被和尚们从口钻到腚呢! 这时黑影们围拢上来,和尚们泥浆样的身躯扭动着,伸出一只只触角,欲往他口里钻。 方惊愚当即色变,禁不住失了礼节,破口大骂: “我入你眼子的,楚长工!你看你给我揽了一件什么好差事!” 第90章 兰芷醍醐 一只只黑色触角滑腥腥、湿腻腻,转眼间便撬开方惊愚齿关,要往他肚腹里钻。那是一股极可怖的劲道,任方惊愚如何咬牙,皆合不上嘴巴。 眼看着将要被那些污泥般的和尚一穿到底,方惊愚汗流洽背。楚狂急忙叫道: “各位法师,慢着!” 和尚们纷纷止了动作,几十对小眼望向他。楚狂果真被他们当作同族,凡楚狂有话将言说,他们皆会仔细倾听。楚狂也汗流接踵,道:“我这主子怕生,便不必劳烦法师们了,诸位若信得过我,我来同他‘交融’便好。” 方惊愚云里雾里,他俩又不是淤泥一摊,如何与和尚们一般融作一体?然而若要被这群黑泥妖精穿肠破肚,他可一万个不乐意,当下也只得蒙混过关,讪讪地随着楚狂的话点头。和尚们彼此间十六目相对,小声道:“鉸瀜……”后来像是被楚狂说服了,他们退开一隙,让两人走回寮房去,然而依然跟随二人,口里呢喃道:“鉸瀜……鉸瀜……” 两人在众僧的监看下走回寮房。一路上,方惊愚埋怨楚狂:“你瞧你做下的好事!本来咱们还能寻机开溜的,这下什么都没了!” 楚狂道:“若殿下不慎被他们捉回,变本加厉地惩处怎么办?我这是正大光明地交涉。” “他们要我同你‘交融’,这要怎样做才好?”方惊愚恼道,“要你全个儿钻进我嘴巴里么?” “我也全无主意,走一步看一步罢,总之先回房里,再作打算。” 二人回到寮房里,把门掩上,然而和尚们这回久久不去,一个个趴在窗前,瓷碗底儿当当叩着棂格。楚狂将褥子当席簾,掩住窗牗,他们便上房揭瓦,从空洞里偷觑两人,一个个嘴里念着“鉸瀜”,好似这寮房成了他们的经筵地。 两人几乎被逼疯,自那日之后,出门打猎觅食、便溺解手,处处都有和尚们紧紧相随。众僧念咒似的叨着:“鉸瀜,鉸瀜……”仿佛这两人一日不行那“交融”的仪礼,便绝不放过他们。 这一夜,二人躺在榻上,一睁眼,顶上星星点点,璨璨生辉。方惊愚吁一口气,道:“近来心里烦忧,所幸这星穹依旧。” 楚狂躺在他身边,道:“什么狗屁星穹,那是趴在房梁上的和尚们的眼睛。” 方惊愚当即闭眼,道:“罢了,看不到星子,听听蛩声也好,夜里听着沙沙虫鸣,也能静心平意。” 楚狂道:“什么王八虫鸣,那是和尚们在念经,催咱们快些融作一体。” 方惊愚忍无可忍,抬眼一望,只见僧人们趴了满房梁。瓦上有,窗外也有,密匝匝一片,肉墙似的,灰泥似的脑袋上斑斓的瞳子发亮,紧盯着他们。再这样下去,他们准要痴疯。方惊愚搡了搡楚狂,道:“长工,既是你搅出的这局面,还是由你来收拾的好。你真想让咱俩一辈子在这地儿同这群秃驴安闲度日?” 楚狂闷声不响。 方惊愚又道:“你想好咱俩要怎么‘交融’了没?是要你钻我嘴巴,还是我钻你嘴巴?”楚狂道:“还在想,还在想。” “那要想到猴年马月?” 楚狂下了榻,赌气似的,到柴房烧了一大桶水,拎到房中,洗面涤手。方惊愚不知他想作甚,却忽听他道:“殿下,我在想,这些和尚想的所谓‘交融’,不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错。” “咱们肉体凡躯,毕竟与他们不同,做不到像水一样地流淌,然而有一事尚能做。”楚狂说,方惊愚望见月光下,他缓缓松开前襟,那伤痕斑驳的脊背露了出来,如有瑕玷却不失明润的白璧。于是方惊愚一颗心忽乱跳了几下,问:“是什么?” 楚狂翻身上榻,叠在他身上,神色平淡,教人读不懂在想什么,道:“只要殿下入我,是不是便算‘交融’了?” 方惊愚呼吸一窒,这话轻而易举拨乱他心弦。一时间,什么虫声、水声尽皆不闻,只听得心脏在腔子里打鼓似的咚咚响。 眼前忽然一暗,原来是楚狂将那布条系在他眼上。一阵窸窣窣衣衫响,身上一凉,他感到夜风在轻拂自己周身。 忽然间,他似被一片滑腴柔韧围裹,是有别于和尚们触角的妙乐。方惊愚禁不住寒噤,蒙在眼上的布条松垮下来,他隐约望见楚狂伏在髀间,一进一退,衔噙他幽私,眼角霞红,似盈盈有泪。方惊愚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如登天上宫阁。 这时他举目一望,忽见瓦洞、窗纸后皆闪着和尚们五颜六色的眼。众僧们仔细地凝望着他们,不时大喜过望地低语一二句:“鉸瀜,鉸瀜!” 这是一幅极怪异的图画:一群身着僧衣的沙弥正趴在窗上、梁上、瓦上,望着屋内的两人。楚狂极温柔细致地啄弄他,玩戏春囊,仿佛兄长在给胞弟补缀衣物。 方惊愚满面臊红,慌忙搡楚狂,说:“别吞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狂抬眼看他,却不舍得放开,吃一支糖堆儿似的,口齿不清道:“羞什么?别当他们是人,把他们当鬼。” 方惊愚道:“那岂不是更可怖了?”此时他觉得自己倒不如此时便昏厥过去的好,和尚们兴许不是人,楚狂做的也不是人能干出的事儿。众目睽睽之下,楚狂终于罢手,然而仅过一张薄卧被遮住他们半身。在那薄寝衣之下,他们两两相依,楚狂忽而狡黠地笑:“殿下在想什么?” 方惊愚早赧得别过脸去,颊边火炭一般红,最终语无伦次道: “在想……兄长才不会同我做这事。” 楚狂微微一笑:“我不是你兄长,我只是楚狂。” 他扶着方惊愚膫子,缓缓坐下。刹那间,方惊愚仿佛被熟滑蛇信层层相绕,几近昏死过去,眼前茫白一片,星花如雨。他往上望,却见月光水银一样,镀遍楚狂周身。楚狂伏起迭落,神色却淡然,仿佛献身拯救毗那夜迦的信者,俨然一尊欢喜佛。 在静谧的夜里,方惊愚尝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新滋味,分明四周稠人广众,教他羞耻万分,他却如品天上甘露,酒中醍醐。 此事不知是何时结束的,到了后来,反倒是楚狂因大病方愈,乏了逗方惊愚的气力。被方惊愚狠杵几回,便又哭又叫,用牙咬他肩头。和尚们见他们轻偎低傍,一径地欢叫,黑泥一般彼此钻来钻去,待方惊愚终于浇满楚狂下眼,他们喧声大起:“鉸瀜!” 黑影们窸窸窣窣,满意地离去,还有些不愿走,趴在窗棂上看他们动作。楚狂倦乏地挠着方惊愚脊背,轻声道:“别动,他们还看着呢。”方惊愚方想离开,听他这样说,也深埋着不敢动。 楚狂说:“殿下,帮我拿那欢喜佛的法器来。”方惊愚伸手从一旁拿过来,因这物是雄狙模样,十分惹眼,也觉脸皮大臊。楚狂说,“殿下是贵客,慢些儿出来,别闪到腰。”他这时还有心情说笑,方惊愚简直想给他两个嘴巴子。 当方惊愚慢慢离身时,楚狂轻车熟路,将那法器攮进自己下嘴。那里头早有方惊愚几注脂膏,一搅便汩汩唧唧响。法器柄垂着零零湛露,将坠不坠的样子,看得方惊愚羞色满面。 “你这是做什么?” 楚狂幽幽地说:“我怕殿下的东西淌出来,便不算咱们‘交融’过了。” 两人收拾衣物,钻进寺中的吉祥缸去浸水,皆默不作声,四目相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们间做下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一般。月牙悬在头顶,一柄明晃晃的铡刀似的,照得人心慌。僧人们在远处游荡,影子在青砖上拉得老长。 缸中水凉,正恰洗去他们身上的炽热。几尾金红小鲤游过,口喙轻触着两人肌肤。方惊愚冷冰冰道: “楚长工,我这花儿又被你采了一回了。” 楚狂道:“殿下这朵鲜花既插在我这狗粪上,便当有觉悟才是。殿下也想开些,若不这样做,咱俩得在这里吃一辈子斋饭。你以为我喜欢被人攮么?殿下是占了我的大便宜了!” 方惊愚怒道:“我宁可同他们剑拔弩张,拿金刚杵杀出去,也不要用这下作法子赚得一条出门的道儿!亏我还总疑心你是我兄长,想来也是看走了眼,我哥蕙心纨质,怎会同我做这事?” 楚狂道:“这世道还能养出什么冰清玉润的好人?指不定你哥比你想得龌龊许多呢,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见楚狂说兄长的不是,方惊愚心里发恼,掬一捧凉水泼他。楚狂也向他泼水回敬。两人在吉祥缸里厮扭,像小孩儿一般拳脚相向。 到最后,楚狂反而咯咯笑了,那是一个开怀的笑,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迷离,乌发水漉漉地披散着,在水面轻轻漾动。方惊愚怔住了,他仿佛在十年前便已见过这一幕。那时的自己瘦骨嶙嶙,在杅盆里与那人嬉水取乐。那人总会用绢巾仔细拭净自己的发肤,其笑靥如今夜的楚狂一般,无尘无垢,似月色般皎洁。 然而下一刻,这幻觉便消散了,只听楚狂污言秽语道:“别想了,咱俩生米早做成焦饭了。我若真是你哥又怎样?入你两下,便当作是孝敬亲长了。” 方惊愚终于忍无可忍。这磕碜玩意儿,简直同方悯圣有天渊之别!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往楚狂脸上泼了过去。 第91章 残月暗影 银月高悬,林中却幽光暗渺。两人从吉祥缸里起身,拭净了身上水珠。 方惊愚紧盯着楚狂遍体鳞伤的肢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兄长身上是否有可供辨认的胎痕和黑子痣。楚狂究竟是不是兄长,这疑问霸据在他心头,愈来愈扑朔迷离。 楚狂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方才大放荤辞,别过头去时已是脸上烧烫不已,暗地里欲抽自己嘴巴:同弟弟讲这些坏话作甚! 更要命的是,他还同方惊愚再度行了夫妻之实。虽是在这野地僻壤,被一群非人阿闍黎所困,保命要紧,什么完璧贞洁,在当今这世道里是最不值钱的物事,这时心里纠结也无用。 楚狂正兀自开解,这时却忽觉眼前一暗。抬头一看,却见眼前黑影层迭舞动,如魑魅招摇乱舞。他捂住发痛的额,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自吃了肉片之后,他的幻视愈来愈重,别人眼里空无一人的处所,在他眼中便似有群魔噪嚣。 而这时在他眼前,一个戴银面的影子静静矗立着。 “师父……” 乘方惊愚不注意,楚狂小声唤道。 这是他新近出现的幻觉,是他已故世多年的师父。 同其余会扰他心智的幻象不同,这幻影会说些他不曾听过的话,且与记忆里的师父一般蔼然可亲。 月光下,一切都似云遮雾罩,银面人的身影也朦胧不清。只见他微笑道: “楚狂,别忙着走。留下来听听这里的人的话罢。” “您是说这些奇离古怪的僧人?” “不错。”银面人道,“仔细听他们的声音,他们会告知你仙山的往昔。” 忽然间,一阵清风扬起,再一眨眼,银面人的影子疏忽不见,独留楚狂伫立在原处,久久愣怔。 “怎么了?”方惊愚扭过头,发觉他神色不对,不禁问道。 楚狂摇头:“没怎么,只是有些乏了。那和尚既不拦着咱们,咱们也不忙着走,且在这儿歇几日罢。” 天纵骄狂 第77节 方惊愚却不同意,“在这儿耽搁时辰太久,小椒和得利若遇险,又当怎么办?” “我知殿下心急,但这地尚有太多咱们不解的神秘。与其赶着出去送死,不如向那群和尚们打探清楚再首途。” 这话说得在理,方惊愚一想,也点了点头。两人拾掇齐整,回寮房理好行装,便向天王殿走去,今夜竟也在办僧伽,只是并不庄穆,莲池里挨挨塞塞,尽是在戏水的、黑泥一样的和尚。月光下黑影幢幢,竟显出一派别样的和睦。 殿阶前有一处浅坑,其中摆一只装满炭灰的火种罐,烧起一丛篝火。那脸盖宝相花碗的老尼便趺坐于其后,见了他们后平和地道: “埥唑。” 这是在请他们坐下了。楚狂拉着方惊愚坐下,神色有一瞬的扭曲,他下眼还含着那欢喜佛的法器。也是奇事,那老尼一开口,他便觉魂神俱颤。她的言语传进耳里,字词竟自个连缀成句,让他慢慢听懂了。 于是楚狂盘膝,向她发问:“法师,咱们是落难至此的海客。所幸得诸位帮援,小的千恩万谢。只是不知此地是何方?” 老尼道:“此处是员峤。” 她说的话在楚狂听来,再正常不过,但在方惊愚耳里,这二人讲起话来叽里咕噜,简直是天外之声。 这时四野虫声漫起,沙沙泠泠地响,像一场大雨。寒风沁入肌肤,楚狂惊愕道: “员峤?” 在出瀛洲之前,他分明听说他们将前往的是仙山方壶,听“骡子”说,那地是千顷大湖,清波荡漾。这时看此地苍林茂树,确是与描述中的相去甚远。 老尼幽幽地道:“贵客听说过么?方壶、员峤、岱舆三仙山由鼇鱼所负,时常改换方位。” 楚狂点头,这样一来倒说得通。他们被鼇鱼掀起的风浪刮到别一座仙山上,只是不知旁人是否也同他们漂到了一处,抑或是葬身鱼腹。他强按下心中担忧,将最在意的一事问出了口: “敢问法师……你们究竟是何人?” 突然间,殿前的僧侣们一齐止了动作,纷纷将或嵌着瓷碗、或生着六七只小眼的头颅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他们。 方惊愚登时心中惙惙,慌忙拽楚狂衣袖,低声道:“你讲错什么话了?” 楚狂沉默不语,然而身子已紧绷如弓弦,一双眼锐似鹰隼,紧盯着老尼。杀气仿佛在夜风里酝酿,银月下暗影曳荡。 许久,老尼忽而低低一笑,化解了肃杀之气。 她道:“我们是……人。” 人?楚狂一怔,目光在僧人间逡巡,这些和尚生得身躯软烂,甚是泥淖,又有九脚鱼似的触角,哪有分毫似人?老尼道:“万代千秋之前,咱们便在仙山定居,后来却被逐出故土,流落群山间,终在此地落脚。这地本有一伽蓝,其中禅师对我等偷寒送暖。后来他们物化,咱们便承继他们衣钵,留于此地。” 楚狂别过脸一看,只见和尚们顶着一身泥色僧衣,对他们好奇地眨巴眼睛,一闪一闪。其中一个僧衣上破一只窟窿,正撅臀伏在地上,艰难地用触角拈一支绣花针,借月光引着线,欲补衣衫,显出滑稽可爱之态。 “法师既说自己是人,”楚狂问,“可为何会同咱们如此有异?” 老尼又道:“诸位觉得自己是人,咱们是异类,可在咱们看来,这事倒应倒过来哩!” 这时众僧淅淅沥沥地游移过来,围着他们打转,漆黑如泥浆的身子在地上游曳,好似无数条黑鲤。和尚们好奇地打量他们,轻声叫道:“鉸瀜!”这话方惊愚倒听懂了,登时脸上大窘。和尚们伸出触角,亲热地搔弄他们,如在梳理雏鸟的软羽,俨然将二人当作他们中的一员。方惊愚心里忽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这些形容奇异的妖邪是此地山生水养的住人,他们才是外来的旅客。 自他同楚狂行了那“交融”的仪式外,和尚们显对他们热昵许多。这时有人采来一捧沾露巢菜,有人自水里收取翠绿浮蘋,都似贽礼一般献予两人。方惊愚忽发觉这些和尚虽形容恢恑憰怪,心性却朴稚纯真,许多人围起他们唱起山谣,声调虽离奇,却有种别于梵音的悠远沉厚。 在这山谣里,二人的心突而沉静下来,所有褶裥仿佛都被抚平。老尼接着道:“只是咱们虽居此地,却也不安宁。实话与你说,这里的三处仙山互为敌手,咱们员峤同岱舆交恶,他们常派刺客来取咱们性命。贫尼别无他求,只愿贵客看在咱们收容几日的份上,帮帮我等。” 听了这话,楚狂与方惊愚面面相觑。方惊愚根本没听懂老尼说的这番话,平白干瞪眼。楚狂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连你们也对付不得,不会是三头六臂的罢?” 老尼道:“他们是于咱们而言的异类,常在残月之夜出现,割取咱们的性命。” “为何要取你们的命?” 老尼伸出一只漆黑的触角,轻轻搭在楚狂手上。楚狂只觉指上发痒,那儿本有一处擦伤,可待触角移开时,那处竟神奇地愈合了。楚狂瞪眼咋舌:这群妖魔一般的僧人——简直就似行走的“仙馔”!老尼道:“这下贵客明白了罢?用蓬莱话讲,便是‘怀璧其罪’。” 楚狂点头,举头一望天穹,道:“好巧不巧,今夜也恰是残月之夜。” 话音方落,他发现盖在老尼脸上的碗沿在打颤。她口里忽发出尖啸似的声响,畏惧地道:“他们——他们来了!” 这话里的“他们”是指谁,已不言而喻。只听得林叶大响,幽暗的夜幕里突而跃出几个人影,皆盖漆黑帷幄,一只宽大雨帽遮住脸,上以细白线绣桃纹,手执长镋耙,煞气腾腾。 方惊愚见了这些人,瞬时便觉来者不善,见了他们帽上的桃纹,心里也咯噔一响,心想:“这些人是‘大源道’教徒?” 楚狂也惊诧,这“大源道”教徒便是老尼口里说的残害他们的岱舆刺客? 可这些刺客两手两脚,长得同常人无异,他们不去帮人,反倒要帮这群黑泥精去对付人么? 但楚狂转念一想,被大浪冲到此地时,是这群软泥一般的和尚予他们住处、汤药,除却教他们不得不行一场事外倒没加害他们。 转眼一看,又见那顶桃纹帽的刺客月牙铲翻飞,将和尚们开膛破肚。许多僧人被铲断手脚,在地上淌作一滩黑水,可怜地叫唤:“求夂掵!” 楚狂一咬牙,对方惊愚喝道:“殿下,咱们帮这群和尚!” 方惊愚道:“不用你说,好坏我自分得清!” 所幸他们方才回寮房一趟,将平日猎兽的兵器都带了出来,一人拔剑,一人持弓,剑光奇隽,角弓骍骍,当即将那些不速之客杀退。 只是方惊愚敏锐,察到楚狂拨弦时脸色忽一白,担心他突然犯头风,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楚狂道,却暗自龇牙咧嘴。此时他髀间水腻腻的,有件物什硌着,是那欢喜佛的法器。他只一动,他弟弟先前灌进去的东西便止不住地淌下来。方惊愚满怀疑窦地看着他,乘二人并肩而立时轻声问道:“该不会是因方才的那件事……你这回真在害喜罢?” “害个屁!”楚狂登时暴跳如雷,反将弓对准他,“你再乱讲话,我杀了你!” 第92章 青燐寒夜 夜色幽深,寒风拂掠,林中万叶千声,燐光飞散。 一群戴大雨帽,抄长镋耙、月牙铲的刺客手脚利落,将经行之路上的和尚们纷纷拦腰截断。和尚们的肢躯一遭斩裂,却难复原。一道道哀叫自污泥般的口中迸发,众僧努力欲自地上拾起自己的断肢,却很快被刺客们大卸八块。 而刺客们似别有所图,有人身负一只汲水大缶,将和尚们肢解后,他们便以木杓舀起黑泥样的肢肉,倒进缶中。 只是这群匪贼拳脚低劣,未得逞太久,便被方惊愚和楚狂杀了个仰八叉。楚狂绕至他们身后,承弣而射,劲箭风快;方惊愚剑光射天,游龙惊凤一般,一眨眼便放倒一片刺客。 一拿起弓,楚狂便似转了性子,眼布红丝,咧嘴而笑,露一颗森森犬齿,好似鞭云厉鬼,与方才在榻上的婉顺迥乎不同。射倒刺客后,他犹嫌不足,抄起方惊愚磨的厚猎刀,便要冲上前去将刺客们剥皮抽筋。 方惊愚费了老大劲儿才拽住他,楚狂发指眦裂,不满地叫道:“你拦我作甚!” 方惊愚蹙眉道:“我才想问你呢!你同他们有似海深仇么,为何急着杀他们?” “瞧他们打扮,你还不明晓么?”楚狂道,“他们皆是‘大源道’教徒,在蓬莱插圈弄套,闹得许多墟落十室九空。这伙人死有余辜!” 他双目赤红,看着森然可怖,且身上力劲大,足似未驯的野兽。方惊愚不禁愣怔,这是肉片带来的暗疾之一么?楚狂愈来愈难自控了。 方惊愚依然不放松按住他的手,道:“你松一下劲儿,我还有话欲问他们呢,你全杀光了,我当怎么审问?”楚狂这才呆呆地松了手,浑身泄了力,似也发觉自己的不对,曳着步子走开,蹲在树下,闷闷地抱着膝,像一只伶仃的弃犬。 见楚狂暂安歇下来,方惊愚走向那一伙儿刺客,用麻绳将他们捆紧了,掀开雨帽一看,两眼两耳一鼻一口,不像和尚们,是常人的相貌,顿时松一口气。刺客们不想这深山穷林还有这等高人,失了先前的嚣狂,屁滚尿流。方惊愚逼问他们道: “你们是什么人?” 刺客们面面相觑,欲硬气地不发话。于是方惊愚转身唤一个和尚过来,掐住刺客下颌,让和尚将漆黑的触角往其喉咙里钻。方惊愚淡声道:“你若不讲,我便让法师们从你们口里进去,一气钻到腚了。” 刺客们顿时色变,被这群黑泥般的妖异穿肠破肚,想必极其痛苦,且一时半会不死,得生生捱着剧痛。有人已欲咬舌,却被方惊愚眼疾手快,劈手卸掉其下巴,还将一只和尚的触角放进他嘴里。和尚欢叫一声:“鉸瀜!”便欲往其肚肠中钻。 刺客们看得心胆俱寒,有人喊道:“我招,我愿招!” 方惊愚放了手,示意和尚退下。和尚恋恋不舍地将触角自那刺客嘴里抽出。于是刺客们涕泗交流,招起口词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再无隐瞒。方惊愚问其中一人:“你们是哪里人?” 那刺客哭天抹泪道:“咱们、咱们是岱舆人!” “岱舆?”方惊愚蹙眉,这时楚狂遥遥地叫道,“殿下,这里不是方壶,是员峤,仙山会改换方位,咱们被冲到员峤来了!至于岱舆,那可是员峤的老仇家了。” 在威逼利诱之下,刺客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此地的情形大抵叙说了一遍。方惊愚始知原来方壶、员峤、岱舆三座仙山彼此敌对,却也暗有往来。方壶是一片大湖,员峤是连山众壑,岱舆在这三仙山间最是繁华,八街九巷,尽是花锦世界。 而刺客们来此地的缘由,是在岱舆之中有一传闻,说这伙避世绝俗的和尚是一群不祥的妖异,会常常游出山林,潜入闾阎,横夺人性命。近来岱舆也确有邪异横行,不少黔黎横死。于是执掌岱舆的仙山卫谷璧卫发布悬赏令,凡取得和尚们肢躯者,赏等重银两,于是闻者无不动心,对这些古怪僧人们大肆搜罗。 和尚们虽有怪力,又长得怪诞离奇,可脑筋钝,总陷机阱。员峤与岱舆间仅一索道,虽有天成的险峻,却少人值守,故近来常有岱舆人巴山越岭而来,寻这群和尚的踪迹。原本众僧尚可在外游荡,如今为避搜罗,只得蜷于荒林一角,苟且偷生。 方惊愚听罢这些话,再望一眼这群生得污泥似的和尚们,见他们怯缩在自己身后,却按捺不住纳罕之心,探头探脑,表现得如三五岁稚童一般,反倒有些怜惜,才知他们是象齿焚身。 他心里仍有许多未解的困惑,问刺客们道:“我看你们身着桃纹衣饰,这是为何?你们同‘大源道’有何干系?” 有些尚硬气的刺客对方惊愚怒目而视,叫道:“嘴巴放敬重些!‘大源道’是仙山奉行之圣教,你一粗野土人,连这事都不晓得么?” “大源道”是圣教?方惊愚听了,惊诧不已。在蓬莱,“大源道”被以异教论处,其教徒蠹国害民,昌意帝恨不得将其斩尽杀绝,可在这三山之间“大源道”却似被奉作国教! 再问下去,却从刺客们嘴中套不出什么,于是方惊愚将刺客们衣衫扒净,将这伙人丢给和尚们,任其处决。黑影们惊喜若狂地游上来,黑瀑一般淹埋了刺客们,一只只触角钻入他们遍体孔洞。一弯钩月下,夜枭咕咕作响,惨叫声此起彼伏,又疏忽消湮不见。方惊愚为刺客们心中默哀,走向楚狂。 楚狂正蹲在枰树下,把玩一只滑溜溜的断触角,不亦乐乎。方惊愚走过来,将刺客们戴的那大雨帽和披风递与他,说:“收着罢,咱们往后潜入岱舆时用得上。” “潜入岱舆?” “当初打散海船的风浪甚大,若小椒和郑得利未在溟海底,也许就在三仙山的某一处。多一件伪饰用的衣衫,咱们也多一分把握。即便他们不在岱舆,去那地打探消息也是好的,听闻那里店家林立,人烟甚稠,音书通达,寻人也更便利。” 楚狂闷闷地接过了衣衫,然而却道:“殿下,我今儿乏了,且身上脏,想先洗洗身子,过后再图出员峤之事罢。” 方惊愚低头一看,却见他一身尘垢、血迹,是在方才的厮扭中沾上的,心里纳闷怎么这厮平日里污手垢面,突然间却爱洁,又见其站起身,走起路来一拐一拐,更觉奇怪。但楚狂疯病日笃,常三番四覆,这倒也不是件奇事。再一看自己身子,也沾了不少强人的血迹,于是方惊愚便索性同他一齐去了莲池。 吉祥缸太挤,方才他们洗沐,全然放不开手脚。此时进了莲池,倒觉宽敞安舒,只是一旁游弋着一群多眼和尚,教人着实分心。楚狂倒不介怀,解衣袒体,大大方方地浸入凉水里,抓起絮瓜瓤子将身子搓了个遍;方惊愚则含羞忍耻,指尖在前襟流连,迟迟不敢解开。 “你在羞怕什么?”楚狂斜睨他,“方才连案子都做下了,该教他们看的也看遍了,现时羞赧,反显得小气。”方惊愚这才二意三心地解衣。 水波沁凉透体,这时僧众们沙沙索索地游过来了,瞚目而视,教方惊愚浑不自在。他碰碰楚狂胳膊肘,低声道:“他们这是要作甚?”楚狂道:“大抵是因方才主子奋勇退敌,他们正感激着,要给你采兰赠芍呢!” 方惊愚顿时起一身鸡皮疙瘩,被这群污泥浊水赠礼,任谁都不会开心。这时只听和尚们吚吚唔唔叫唤,突而一张血盆大口,方惊愚登时警觉,却见他们伸出黏滑的触角,探进自个口里,摸肠刮肚片时,却取出一束黏糊糊、湿漉漉的赤箭花,递给自己。 这倒是出乎方惊愚的意料了。他本以为这群妖邪会掏一副血淋淋心肝来,硬逼他收下。可他依然如芒刺在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终还是强接过了那束花儿。和尚们立时雀跃地叫道:“好仌!”楚狂也似笑非笑地看他:“殿下被他们当作好人了。” 二人继续浸水,这时方惊愚忽见楚狂站起,将手伸向后头,艰难地弄了片时,才将那欢喜佛的法器抽出,一时间,方才注进的浊膏争前恐后地涌出,淌得髀间淋淋漓漓。方惊愚赧得低眉垂眼,才知楚狂为何执意要沐身,大抵是看僧人们不再加害他们,才放心将那法器取出。这时他忽心里一顿,道: “我想起一件事。” 楚狂看向他。方惊愚道:“这群和尚如今待咱们甚好,是出于咱们方才救其性命。如此说来,是不是咱们当初只消再等半日,在刺客手中救下他们,便也不必行那‘交融’之事了?” 楚狂目瞪口哆,半晌后变得脸色煞白。方惊愚又道:“真是多此一举啊,楚长工。还是你真想奸我,才同我行此下策?” 沉默半晌,楚狂忽似恶犬,狠狠扑上去,咬住方惊愚肩头,叫道: “闭嘴——你给我闭嘴!” 第93章 真赝无辨 此日风恬日暖,晴空湛湛,二人拾整行装,即将启程。 三仙山地界不大,老尼给他们画了舆图,依着其上画的径道走,很快便能抵达员峤索道。越过此道,便能进入岱舆。两人穿上岱舆刺客的行头,踩着荒榛前行。方惊愚临行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古刹,只见黑影幢幢,几百对眍瞜进肌肤的小眼扑扑眨眨,定定地望着他们,僧人们向他们挥别,久久不散,向他们叫嚷道: “洅見!” 直到走出很远,方惊愚回头一望,那些黑影仍留驻在原处,巴心巴肝地远眺着他们。翠屏似的群山下,那黑影纤洪浓淡,似在毛纸上画出的一笔不平的墨线。 这是一群可怜可悲、不似人的人儿,被抛却在这衰草寒烟之处,像荒野上的游魂。方惊愚心里苦涩而沧凉,他忽有一种预感,这决计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员峤林木苍苍,樾荫深厚,在山林间走了几日,越过索道,二人总算到了岱舆城关前。关前皆是手持过所牒的行客,牵驴骡,驮棉布、硝锅,一脸灰土色。两人因有从刺客们身上扒下的通关文牒,倒未遭麻烦,阍人们见了他们衣上桃纹,神色一变。有人当即毕恭毕敬道:“两位大人,出关办事辛苦了!” 天纵骄狂 第78节 方惊愚问:“你叫我们什么?” 那阍人反倒慌张,以为自己讲错了话:“对不住,上官老爷,瞧小的这漏风嘴巴!啊哟哟,您定是要藏匿行踪罢?小的不该随意回腔的。” “你知道我们出关是去办什么事么?” “是、是谷璧卫交办的事罢?小的只知这点,旁的详情一概不知,不曾泄过密,万望老爷高抬贵手……” 套出了自己想要的话,得知那“大源道”装束的刺客原来属谷璧卫麾下后,方惊愚立时摆一副冰块样儿,冷硬地道:“你既知咱们的行动是密辛,还在这薄唇轻言作甚,还不快闭嘴滚蛋!” 阍人们吓得神不守舍,自他面前屁滚尿流地逃开。楚狂眼见此景,刻薄一笑,评判方惊愚道:“虚张做势。” 方惊愚道:“我这叫足智多谋。” 随着人潮,两人走进岱舆,当即被一入眼的景致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一座座朱红衡门下游人车马如川,千灯万阁,香火绵绵。五步便立一琉璃砖砌的神像,赤箭花簇沓于檐上,如一片烧红的火海。 至于底下的正店脚店、彩楼欢门,更是挤挤插插,聚作一堆。横匾、挂匾、招子鳞次栉比,拼贴得五色斑斓,远望过去,如一件镂金铺翠的水田衣。巷道里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沸粥般涌动着。耳畔喧声震天,叫卖声、议价声、曲声汇作一张大网,将他们兜头拢住。 方惊愚不禁惊叹道:“这儿比蓬莱更繁华!” 蓬莱是帝都,照理讲应是五山中里最花天锦地的一处,可若是与眼前的岱舆相较,简直不比其十一。楚狂却打量着街巷,目光里有着别样的晦暗,不言不语。 两人走到一处庙宇前,那庙香客不绝,山门两侧立那罗延、密迹金刚,回廊壁上彩绘持戟普眼观音、执棒白财神,用上好的香樟木造像,四下里光亮亮,金碧辉煌。方惊愚见了,心想:这地儿和蓬莱的金山寺真像,只是更喧噪些。 庙中天王殿里放几只跪垫,香客们络绎不绝,上前叩拜、投香油钱,跪在那儿,像一排排胖馒头。殿里供天王像、韦驮天,只是这塑像却不似蓬莱里的神像一般,头光不像火一般发散,倒似一滩漫开的黑泥;肉髻也不圆整,大多被一顶大雨帽盖着,上绣桃纹。方惊愚见了,心中又纳闷:这装束和那伙“大源道”刺客好像! 奇事不仅这一件,在庙中走动片刻,方惊愚便发觉藻井、斗拱上绘镌的皆是雍和大仙,是一只黄身赤喙的大九脚鱼,只是长六七只赤目,手爪软塌塌,似烂泥。叩拜的人口里念念有词: “事天事地,敬奉大仙,愿大仙赐我谷实,佑我平安。” 又有人敬献脯酒,用木条穿一只烤好的幼犝,供奉神像前:“望大仙护持岱舆晏然,利泽仙山……” 香客们虔心礼敬,瞑目默祷,殿里人头攒动,无一立锥之地。方惊愚转头,悄声对楚狂道:“这儿的人竟信奉‘大源道’。” 楚狂点头,也轻声道:“那日遭你逼供的那伙刺客也说过,‘大源道’乃三仙山圣教。其教义便是‘仙山之外有桃源’,也不知他们向往的‘桃源’是何处?” 二人顺着回廊走过去,一路彩绘鲜丽,石青、朱磦、金箔交杂,勾勒出一个浮翠流丹的世界。壁上画一群人航渡溟海,去往远方。然而此画尽头是一片绿窗朱户、玉殿花城,画的是岱舆的景致。方惊愚见了,若有所思道:“原来他们心目里的‘桃源’便是岱舆。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逛了一遍寺庙,方惊愚为寻何地落脚而犯了难。才来此地,他们人地两生,若寻桥洞、火房睡,又怕惹了当地团头。正思忖着,楚狂却拍拍他的肩,道:“走,咱们去寻间邸店住下。” “初来此地,你哪儿来的钱?”方惊愚狐疑。 楚狂摊开手掌,其中放满一把铜钱。“这是在功德箱里偷摸的一些青纸钱。我暂借一下,待在这地发迹了再还回来。” “偷油鼠!把钱放回去!”方惊愚叱他。楚狂笑嘻嘻地腕子一翻,将那香油钱收进袖里,把两只手腕递给他,说,“我若放回去了,你怎样吃饭睡觉?难道只餐风饮露,或去吸人精气?要不殿下将我拿去官府换赏银算了,凭我入地钻缝的本事,待我自囹圄中遁逃出来,殿下再拿我去官府,周而复始,咱们便有用不完的金银。可惜这里不是蓬莱和瀛洲,‘阎摩罗王’在这里不是通缉犯,此计倒行不通。” 方惊愚遗憾地叹气:“可惜啊,在此地,咱们都是无名小卒。” 楚狂笑道:“仅我是无名小卒,殿下是白帝之子,是一块上好的待宰肥肉,在五山间都有鼎鼎大名呢!要不,这回换我拿殿下去官府,准能换到不少金银。” 方惊愚回瞪他,见他歪斜偏侧,神色散漫不羁,知道这人厚厚一张脸皮,城墙一般,怎么讲也戳不破,便忿忿地闭了嘴,且让他一局。 两人在稠密的人丛里穿行。岱舆人多,麻葛衫、合领长衣、云肩比甲,张袂成阴;汗气、枣山香、炮仗烟,百味杂陈。 走到一面夯土墙前,只见上头贴了许多通缉令,两人一张张看过去,倒没“阎摩罗王”和“白帝之子”,只一些写得含糊的海捕文书,说是岱舆郊荒近来有黑影出没,疑为不信“大源道”的异教者,对旅客图财害命。方惊愚看了,心想,千百张通缉令里都没他们的大名,楚狂那厮还想拿自己去官府!现下他们都是无名鼠辈了,不值几个破钱。 既在此地寂寂无名,他们便将那绣“大源道”桃纹的雨帽、披风取下,放心地在街上大摇大摆。只是当下有两件事物紧要,一是银钱,二是消息。银钱好讨,做丐子、短工、强人都能赚来,消息却难打探。最后还是楚狂告诉方惊愚,若想寻人,去鸡毛房和青楼是最快的,那儿游丐、妓子多,消息通达。 于是二人顺着正街往前走,一路金碧楼台,绿水红栏。走到平康北里,却听几道马箠破风声,啪啪作响,一个尖细难听的嗓音叫道:“小嚼蛆,驴攮的,看老子不打死你!” 两人听了这响动,心里一悬,慌忙绕过墙去看,却被入眼的景致骇得心惊肉颤。只见一扇刷青油的大门页前树几根六角底石旗杆,上悬几具血淋淋的尸首,风干的腊肉一般,只是蚊蝇飞舞,争先恐后地在其上叮叮啄啄。 这是他们在蓬莱也曾见过的光景,国师爱将在秋决中斫下的头颅、尸身悬在高杆上,以儆效尤。在黔黎口里,这刑罚有一别号,叫“肉旗招”,一条条干尸挂上杆子,随风摇摆,是一道恐怖骇人的风景。但国师常颠倒黑白,飞冤驾害,这“肉旗招”也常由好人的尸首充任,故而蓬莱黔首对此这刑罚深恶痛绝。 这时两人定睛一看,只见地上虾腰跪着一个小少年,脸上被马箠打得血肉模糊,本应清俊的眉眼布满东斜西歪的伤疤,口里涌着血泡,几乎没了气。一旁立一个提鞭汉子,身裁圆墩墩,腆着福肚,像一只大铁脚梨,身上着纁裳玄衣,黼黻蔽膝,华美花俏。周围是黑压压的侍卫,一个个带刀佩剑,垂手肃立,围成半面黑墙。 方惊愚倒抽一口凉气,也顾不得楚狂扯袖,警告他莫要打草惊蛇,当即大迈一步,插到二人之间,高声喝道: “住手!” 执鞭汉子吃了一惊,但待他望清来人后,反嗤笑一声,摆出傲慢不逊之态,怒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搅扰吾好事?”又打量着方惊愚道,“奇怪,你这人有些面熟。” 方惊愚拦在那血淋淋的小少年之前,横眉怒目:“我倒还想问问你,你是何人,竟对一个孩子动粗?” “那小子突然掏一柄匕首刺吾,欲要犯下杀人大罪,吾险些便被他害了性命!吾要拿他作人彘,穿在这石旗杆上,教他哭嚎三日而不死,浑身生虫!”那胖汉子咬牙切齿道。 小少年气若游丝,满是血污的脸上现出刻骨仇恨,伏着地,极力争辩:“分明是你这猪狗害我亲朋在先!我爹遭你诬构……被脔割千刀而死……我姊姊被你们带入火炕,日夜欺凌,最终也被穿在旗杆上作肉招子!你害我家毁人亡,我取你一条命,已是大大便宜你!”他声嘶力竭,两目血红,喝道,“死杂碎,纳命来!” 这小少年手腕已折,手指却铜浇铁铸一般,紧攥折一把粗铁小匕,原来他方才欲要行刺这胖汉子,却被其护卫拦下,打折了手脚。 方惊愚看他形容凄惨,且神态不似作伪,当即板起面孔,对那胖汉子义正词严道:“此话是真是假?你真害了他家人性命?” 胖汉子却照着那小少年的面啐一口,这才轻蔑地抬眼望向方惊愚,怒斥道: “你又是哪儿来的碎货,竟敢同吾这样讲话?” 方惊愚却不急着刺他,只是拱揖道:“在下久居岱舆之外,还欲请教足下尊号。”他用词谨慎了些,因他看出这胖汉子锦衣华饰,派头十足,且护卫森严,不似常人。他和楚狂初来此地,哪怕是要行侠仗义,也得摸清对方来头。 那胖汉子听了,嗤之以鼻,抱手冷笑道:“你竟不知本王名姓?好一个边野贱民!”他自称“本王”,让方惊愚神色暗了几分,知晓自己大抵真是冲撞了一位大人物。 胖汉子一摆披风,只见他腰挂朱缘大带,佩珩瑀玉花,一身纻丝衣上金光闪烁,绣的是一条摩空释龙,灼人眼目。释龙纹是天子纹记,且是前朝天子的纹样。护卫们纷纷拔剑出鞘,寒芒如照夜虹光,射向方惊愚。 “吾乃仙宫世子,白帝血胤,势必统摄仙山!” 那胖汉子傲然而立,不可一世道: “你这贱民竖耳听好了——本王姓姬,名惊愚!” 第94章 神女下游 曲巷里,一溜灯笼底下,站的也是一溜人头。侍卫们虎脸豹目,提铁殳,执铁柄皮鞘刀,屏风似的将一个锦衣玉带的胖汉子围在中央。那胖子趾高气昂,抱手扬面,一双豆粒眼瞟向面前的二人,反问道: “你们又是何人,竟敢在本王面前逞威?” 方惊愚与楚狂听了方才他的自告,已是瞪目结舌。这胖汉子竟与方惊愚同名,且有与白帝一模一样的姬姓,派头十足,可见出身于鼎食鸣钟之家。 可他既自称白帝之子,方惊愚又是何人?楚狂听了,一下急了眼,揪住方惊愚低声道: “怎么回事,这世上竟有两个白帝之子!你同他究竟哪个是西贝货?我这些日子来不会保错人了罢!” 方惊愚回过神来,也发恼地同他咬耳朵,“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倒还想问问琅玕卫当初是不是将我抱错了呢,还是说天家开枝散叶,我有个失散在岱舆的兄弟,二十余年不曾见过?” 楚狂道:“殿下,往好处想,你才是真龙天子的昆裔,是这人冒用了你的名头。” “我想也是,毕竟我只认悯圣哥是我兄弟,别的猪兄狗弟一概不认。”方惊愚坦荡荡道。楚狂听了,脸皮却不由得一烧,别过头去,暗自磨牙凿齿,想道:现今他们想认还认不了哩!他俩什么都做过了,再以兄弟名头相认,实是有些恬不知羞了。 那姬姓胖子见他们窃窃私议,仿佛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大为光火:“你两个小杂毛,跳出来败坏本王的好事,还这般傍若无人。侍卫,捉他们起来,也将他俩吊上石旗杆!” 话音落毕,一群着兕皮甲的侍卫急涌上前,手里纷纷把着横刀,密层层围住三人。方惊愚神色一懔,手按上腰间的削木剑。 但楚狂更为机敏,当侍卫们上前时,他忽伸足一勾,狠撞一人腘窝。因动作如电,那侍卫避之不及,惊叫着仰摔下去。楚狂乘机抽住他蹀躞带,当作鞭子,抡圆了臂膀,往四周一抽,扫倒一片侍从。 当侍卫们再度逼上时,他两手一探,将身畔两人的佩剑抽在手里。一刹间剑气腾天,破空声如虎吼,方惊愚瞠目结舌,只见飞尘四溅,不过片瞬功夫,楚狂便将四面人影斩落在地,剑法精湛流利。 他那一招一式颇有方家剑法的影子,方惊愚缠舌半晌,不利索地道: “你……你……” 楚狂将剑横在他身前,桀桀恶笑,像张牙舞爪的狼,道:“我怎么了?太过英武,教殿下失神了么?殿下放心,现下你身边虽只我一个,但护卫的活儿,我早干惯了,不输旁人。这里再来十个,我也打得过!” 那胖汉子见他出手干巴利脆,剑技炉火纯青,知晓自己遇上了高手。这时又见楚狂披着的风帽扬起一角,隐隐露出一只如血的重瞳,心里顿时擂鼓似的大响。 方惊愚与楚狂尚不知道的是,在岱舆流传着一个传说:昔年白帝威加四宇,大起征尘,有一人如影随形,横跨铁马,转战千里。传闻那人武艺举世无双,生有重瞳。 此时一见楚狂,姬胖子心里放炮仗一般,嘣嘣乱响,想道: 天符卫……此人有一只生得似天符卫的重瞳! 然而天符卫离此地而去已有数十年,楚狂面相年弱,只能说是个巧合。且这二人形迹可疑,姬胖子打定主意,将他们拿下再细审,于是对侍卫喝道: “一群哈戳戳的废物,只二人而已,速速将他们捉下!” 姬胖子一声令下,从巷头巷尾顿时涌进一股人浪,摩肩接踵,皆是护卫的兵丁。双拳难敌四手,这道理方惊愚也懂得,急忙拍拍楚狂的肩,低声道:“别同他们纠缠了,咱们携上那位小少年,乘机溜走。” 楚狂骂道:“讲得轻易!咱们又没胁生两翅,哪里飞得出去?” 方惊愚道:“你方才不是说,再来十个也打得过的么?” 然而玩笑话毕竟是玩笑话,眼见着侍卫们层层叠叠,前头的舞开鞘大刀,后头的架鈚箭,围得风雨不透。方惊愚身上沁汗,知晓这将是一场苦战。楚狂扑身一跃,剑光如蛟,在人海里破开一隙,叫道:“殿下,走!” 方惊愚急忙挟起地上那流血的小少年,乘一众侍从被楚狂打得伏腰矮身,踩上他们脊背。回首一望,眼见楚狂即将被人潮吞没,他心里忽一动,拼命向其伸出手。 “你不走,我也不要走!”方惊愚喝道,“若撇下你,我还有甚本事做你主子?我们要同生共死!” 楚狂的眼目忽颤了一下,他继而笑了:“傻子,讲得咱们这时生死攸关一般。” 话音落毕,他突然攥紧双剑。刹那间寒光大盛,刃气纵横。左手舞的是琅玕卫的剑法“黄金缕”,右手却行银面人的剑术,如左右搊弹,精妙入神。锋刃所及处,无不一劈两段。方惊愚看得痴了,然而此时却见楚狂身上细小伤痕愈多,袖管里也渐渐渗出血来,想起楚狂毕竟大伤初愈,他二人自员峤出来后也未过多久,当即心急如焚。 正当他心焦之时,人丛后却遥遥传来一道清亮喝声: “统统给我住手!” 那声音清脆玲珑,像风铎相撞,显是出于少女之口。 在场众人俱惊,抬首一望,只见一架八抬轿舆停在了巷口。轿栏雕百鸟异兽,栩栩欲活,轿上罩一层亮油绢,缎子垂幔,鲜亮华美,上绣桃纹。 有侍卫见了那轿,惊声道:“是神女大人来了!” 神女?方惊愚耳尖,闻言甚觉惊奇,这时只见姬胖子脸色一白,向旁人喝道:“瞎摸合眼的东西们,神女来了,还不当下拜?” 一时间,侍卫们撩衣下跪,然而私议声不绝。有人悄声问道:“诸位大哥,小弟来得迟,不识规矩,敢问这是哪位大人大驾光临?” “嘘,那是‘大源道’圣女!上月初旬,神女光降岱舆,赐福于姬惊愚殿下。她本事通天,你莫轻举妄动便是。” “神女显形,定是我辈福祉。只是不知那大人生得什么模样?”又有人悄声问道。看来此人藏头不露尾,少有人知其面貌。有侍卫当即斥道:“臭癞刺,神女也是咱们这凡俗之人能眼见的么?闭上臭嘴,收收心!” 在轿子之前,方才仍拔刃张弩的侍从们纷纷恭敬跪揖,只是喁喁私语声未止。方惊愚眼见桃纹,隐约猜得那舆中人物的身份。“大源道”乃岱舆国教,来人既被称作“神女”,想必便是教中一位有头有脸儿之人了。 垂幔一动,隐隐勾勒出一个窈窕秀丽的曼影。穗子在风里拂动,散出蒿椒之香,神女在帘后发问: “发生了何事?为何诸位在此啰唣?” 那姬胖子见了神女,身子竟紧绷绷的,抿口不言。有侍从跪地禀道:“惊扰神女,我等万死!姬殿下正要捕两只鼠虫,咱们捉完人,很快便走。” “不必了。”帘后的那少女道,“我识得他们。让他俩入我的轿厢里来罢。” 众人口呆目瞪,神女处高临深,这两人来头跷蹊,怎就联系作了一块?姬胖子也瞠目结舌,片时后道:“你……您认得他俩?” “不错。诸位可瞧他们披风,上有桃纹,是圣教印记。此二人是圣教向员峤所遣的斥候,极有本事。而今归返,更是立了大功一件。”少女骄傲地道,旋即不容分说地喝道,“都退下,让他们上轿来!” 神女发话,无人再敢阻拦。人海分开一条径道,容他们通过。方惊愚狐疑万分,却也听出那声音谙熟,这时帐幔一动,一张俏丽脸庞探了出来。 天纵骄狂 第79节 因众人伏地叩首,倒少有人望清那张笑靥。那是一个及笄少女,披六重杂色衣,戴一只火蛇面,身上粘鸟羽,五颜六色。荔枝一样白生生的面颊,龙眼似的黑润润的眸珠。不是小椒又是谁? 方惊愚见了,哑然无言,良久才颤声道: “小……小椒?你怎么在这?” “放肆!你这锯嘴葫芦,怎么讲话的?什么狗屁花椒辣椒,我才不识得。” 小椒扬眉吐气,叉腰一摆手,神气地喝令道。 “——叫我神女!” ———— 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境况,话要从近一月前说起。 一月前的那一日,小椒只觉四体如灌了铅,自己好似坠入泥沼,愈陷愈深。四周伸出漆黑的手爪,在她身上爬搔。她惊恐躲避,兀然醒来,只见眼前也一片乌漆嘛黑,原来方才的自己是在做噩梦。鼻端萦绕着霉味儿、海水味儿与汗气,她张眼细察,发觉自己原来此刻正躺在一块斑斑剥剥的车板下。 她只觉身上水漉漉的,满是沙,遍体刺痛。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一刻,大浪滔天,似蛟吼鼍鸣,于是她想起自己是被巨浪卷入海里,与众人失散,现时大抵是被冲到了岸边,可不知怎地,此刻的她看起来是被抬进了一架车子里。 “你、你醒了?” 一个怯怯的声音忽自旁传来,小椒扭头望去,方见黑暗里浮现出两只眼,夜猫似的,仿佛发着黄光。但仔细一瞧,她身畔并不止这一对眼,统共有七八双。她费劲地坐起身来,才看到黑暗里坐着一群女人,皆张惶地望着自己。 “这是哪儿?”小椒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哑。 “这是运送……與隶的车子。” “與隶?”小椒大惊,“我不是與隶,只是个海客,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同黑暗里的女人们交谈片晌,才知原来此地是岱舆。女人们大多是自员峤、方壶潜济来的流民,却不慎被人牙子捉来,发卖往岱舆各处,小椒约莫是在被风浪吹上岸、昏厥不醒时被路过的人牙子捡了去,她们现今便乘在牙人的车子上。 小椒听了,甚是吃惊。低头一望,却见自己两手两脚被捆着麻绳。这时她方从昏迷里醒来,身上无力,难以挣脱。 “咱们这是要被卖到哪儿去?” “去哪处也说不定。咱们这群人里不走运的,便被拿去做人牲,走运的大抵还能做个势家丫鬟。” 小椒听了,心中惴惴不安。骡车一颠一簸,她的一颗心也打着摆子。不知行了多久,车驾在一处停下。她和女人们被牙人赶下车,喝令站在一处院落里。 那庭院空廖,中间树着一块碑,是祭祀时用来拴头口的地方,她们便也似畜牲般被拴在碑上。踊甓一头峰石罗列,杨柳堆烟,楼阁丹柱碧瓦,檐楹规整辉煌,看得出其主人的阔派。 庭里列着一行兵勇,人列中央立着一个胖子,五短身材,幞头玉冠,一身紫公服,势派十足。仆使同牙人讲了几句话后,向其叩首: “姬殿下,人已带到了。” 那胖子满意点头。仆使回头,手里敲着一支笞杖,对女子们喝令道:“都跪下,仰脸起来给殿下瞧清!” 殿下?小椒云里雾里的,但能瞧出眼前这姬姓胖子有些来头。她平生只见过两个被称作“殿下”的人,另一人便是方惊愚。 女子们慑于笞杖,纷纷跪落。小椒仍想犟颈,却被牙人抓着麻绳强压下。仆使咕咕哝哝道:“没巴没鼻的东西,你们晓得自己现今是在谁面前么?殿下今日赏光来此,已是你们三生之幸!” 那姬姓胖子一对眼光算盘珠子似的在众女子面庞上拨来拨去,邪淫地道:“生得俊的,本王便要去填房;百拙千丑的,便作人牲祭了!” 他一个个瞧看过去,将與隶们分作两拨。小椒一通大吠,恶犬一般,牙人压也压不住,又不敢先拿杖子教训她。待橐橐地走到小椒跟前,姬胖子眯缝起眼,伸一支青玉鸟首杖,拨起她下巴,道:“这小女子,倒秀色可餐,只是嘴巴脏了些,好似未蒙开化。” 小椒骂道:“跑马脸,姑奶奶肯赏脸同你讲话,才是你天大之幸,还不快解缚,让老娘赐你几个大嘴巴!” 她骂得凶狠,唾沫星子四溅。姬胖子看她一样,嫌恶地用杖尖儿拨转她面庞,道:“好一个铁齿铜牙的恶毒妇,房里若有这样一个姨太,本王着实无福消受。起去做人牲罢!” 话音落毕,几个臂膀健实的家丁用蒲席将她卷起、捆扎好,扛在肩上。小椒大闹大嚷,扭得似一条白蛆。被卷在席里,也不知被扛到了何处,她感到自己被随意一抛,重重砸落在地。挣出蒲席一看,原来是一个深坑,坑底角落里也瑟缩着些方才与她同来的女子。 可最教人惊异的是,坑中四面爬动着许多舆隶,只是手脚软得似烂泥,脸上也生六七只斑斓小眼,口里唧唧足足一阵叫,像妖魔。 小椒见了,吓得六神无主:这些“走肉”——长得好像她曾在觅鹿村中见过的“大源道”教主! 不一时,那福神一般宽脸盘儿的姬胖子便背着手,慢慢踱过来了。家丁们摆上一张鹿角椅,铺上缠枝菊纹线锦垫,他舒舒坦坦地坐落,望着深坑,看戏似的,颐指气使道: “下头几个蔫不唧儿的货色,这些可是咱们‘大源道’的圣使,需用你们的血肉向其祭祀,讨他们欢心,这可是一件载誉青史的使命,你们都提振些精神!” 听了这话,小椒才隐隐猜到此地的人对“大源道”的态度约莫与蓬莱人有千差万别。一些仆妇当即跪了下去,口里喃喃有辞,念的是“大仙护佑”,可更多人仍杵着打冷颤。仔细一望坑中,四散着白骨,凄零零的模样,看来这些“走肉”已失了神智,会吃人。这时一位“走肉”忽而扑上来,张着血盆大口,奋力一咬,竟咬去一位與隶的半只手臂! 一刹间,鲜血喷涌,其余的與隶们再止不住心头惧怕,大声惨嚎,四下逃散。姬胖子却似在赏戏一般,乐得颠头颠脑,抚掌叫好。 小椒再也看不下去,大声叫道: “给我住手!” 不知怎的,她一喝之下,坑中“走肉”们的动作戛然而止。这些本失却神智的舆隶们眼眼相觑,有人缓声道:“榊籹……” 突然间,“走肉”纷纷爬到她面前,虔诚地下拜,七嘴八舌地叫道: “榊籹!榊籹!” 坑中的女子们与上头的姬胖子看得瞠目结舌。那残害性命的惨景姬胖子不知已看过了多少幕,他深知这群“走肉”的凶残。他曾听谷璧卫道,员峤一荒林中有一群僧尼,是雍和大仙的族裔,若能饮其血、食其肉,便可得赐神力。只是此法贻害甚大,姬胖子尚不敢用于自身,便搜罗一批“走肉”,令其服食那员峤僧尼的血肉。“走肉”们果真膂力增长,成为他麾下一众百战不殆的干将,只是服食的僧尼血肉愈多,他们便愈发病狂丧心,甚而失了人心,变得茹毛饮血。 若不时常向这群“走肉”献上一批活人,供他们倾泻血性,姬胖子根本没法儿驾驭他们。本来今日他也要如往常一般,将看不上眼的舆隶祭出的,不想却杀出一个野丫头,将这伙“走肉”训得俯首帖耳。 不。姬胖子突而腾地站起身来,目光直勾勾在小椒脸上打转。“走肉”们变形的嗓音震耳欲聋,他听出他们究竟在呼喝着什么,原来是在喊“神女”。 日光下,那他看不上的粗野丫头叉腰立着,一双眼漆亮亮,眼神似两枚长钉,将姬胖子扎在原地。姬胖子突而汗出如浆,身子似晒化的冻猪油一般,渐渐矮下去,反是那坑中少女如众星所拱的北辰,气势压他一头。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一件神迹,神女降世,能将这群力大无穷的“走肉”训得俯首帖耳。 姬胖子忽而双膝一软,拜了下去,两唇嗫嗫着,最终还是随着“走肉”们的呼声一齐高喝: “神女——神女!” 第95章 见春如许 一架十六抬轿舆穿街过巷。轿顶饰漆金篾丝,舆厢遍贴金箔,光光灿灿,惹得街衢上人人驻足观看。 而轿厢之中却别有洞天。只见其中摆一张剔红桌,上置几个甜白釉碟,其中放满豆面糕、金丝小枣酥饼、龙须糖,皆是些时人大多吃不上的名贵点心。点心中央放一只葵口碟,盛满细馅大包。 桌前分坐着几人,一个着六重杂色衣的少女,两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青年。方惊愚和楚狂扶着那昏迷不醒的小少年上了轿舆,只见此处雅致脱俗,栈香萦鼻,却有一个小椒大咧咧坐在其间,嘴里塞满细馅大包,腮帮子一鼓一鼓,分外鄙俚伧俗,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方惊愚这才略略放下心来,问道: “小椒,你怎么这副样儿?我都快不识得你了。” 小椒道:“呸!你会不会讲话?在这地儿,你得叫我神女!” 楚狂立时奴颜卑膝地道:“神女大人,您发发慈悲,赐小的一点伤药成不?” 小椒登时得意地一摆手,于是绒布轿帘一动,从人将一只木托递了进来,其上放着用地鳖虫、胆星所制的刀尖药,若在以前,他们几个丐穷人物,是万万用不起这好药的。楚狂用剑将那小少年身上衣衫划开,将药且覆在创口上,余下的倒在自己身上。方惊愚看着小椒,口气里有一丝欣慰: “不想别了一月,你竟在岱舆发迹了!” “哼,只许你偷偷做白帝之子,不许我捞个神女名头当当么?” 小椒眉飞色舞地将自己一月前的遭遇大抵描述了一遍,在听到她当日一声令下,竟教一群“走肉”低眉顺眼时,方惊愚和楚狂哑口无言,目目相觑。 方惊愚想的是:她既有这本事,若自己当初和她一齐被大浪冲到员峤,他们便不用费这样大的气力,同那群荒林里的怪僧周旋了!楚狂想的则是:“这死扎嘴葫芦,分明是我被攮屁股,又想怪罪我!” 但当下最令他们惊异的便是小椒能号令“走肉”们一事。回想起在瀛洲与玉鸡卫的那一战,小椒分明被玉鸡卫撕裂胸膛,捏碎心脏,而后却没事人一般活蹦乱跳,且曾短暂地如野兽一般狂性大发。方惊愚紧盯着她,目光里写满忧虑。小椒被他盯得受不住,撇嘴道:“看什么看!是本神女貌美如花,你两只眼珠子舍不得转开了么?” 方惊愚问:“我有一事尚困惑不解,为何你能令那群‘走肉’拱服?他们叫你‘神女’,莫非你其实是黑泥精里的头头?” “谁知道?兴许是他们威慑于本神女美色,抑或是我身上有甚傲人之处,教他们甘拜下风。”小椒不在意地道,既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说到底,‘神女’究竟是什么?” 楚狂道:“大抵是‘大源道’里头面人物的称呼罢。秦姑娘突而神力大发,便被本地人当作神仙来崇敬了。”方惊愚却在想:又是一个若在蓬莱被拿去官府便能换得赏银千两的人物。现今他们这伙人里,人人都是通缉大犯了。 轿舆迤迤逦逦而行,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停下。众人下了轿,只见眼前是一片重门深户。走进去一瞧,厅阁轩馆,样样俱全。敞厅前翠竹猗猗,叠石流水,幽静秀美。两人看得瞠目结舌,小椒叉腰道: “这是那姬胖子给我安顿的下榻处。他说神女既身高位显,落脚处也万万不能小气。” 方惊愚心里嘀咕,他做白帝之子这样久,还不是夜夜同楚狂争睡一卷破褥子?倒是小椒一步登天了。 小椒吩咐下人拾整出几间厢房,让他们住下,又让郎中来给那小少年看了病,包扎好伤处,开了一付药。待翌日天明,那十六人大抬轿再度启行,把他们扛到姬王府前。 这姬王府比小椒的那宅邸更阔派,堂皇富丽的九脊殿,翚翅般飞扬的翼角,房檐如叠嶂重峦,密层层,数不尽有多少间屋子。姬胖子坐在堂上,披一件薰貂皮,见了小椒,也赶忙起身相迎。 小椒早让方惊愚与楚狂换过一身暗花纹箭袖劲装,杵在她身后,秀拔利落,两柄含锋利剑一般。她对姬胖子道:“殿下,这是我两位故识,打老远自蓬莱来的,虽不识什么规矩,当日顶撞了您,可身手倒不赖。” “噢,噢。”姬胖子点头,然而一望见楚狂,想起当日其以一敌十的英姿,便面皮发青,生怕他陡然抽一剑出来,五步内斩杀自己,讪讪地道,“甚好,神女相识的,定皆是英杰人物。” 楚狂此时却上前一步,道:“殿下,实不相瞒,咱们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听了这话,方惊愚和小椒俱是一愣,楚狂说这话前可未与他们通过气。这时只听楚狂又道:“咱们是卤莽武夫,身上带俗气,同神女不搭调。若殿下有意,还望能收留咱们二人,赏光让咱们替您打打下手。” 方惊愚不想他会说出这话,且听他称旁人作“殿下”,心里醋溜溜的,但一看楚狂那对黠光闪动的眼,便顿时明白这厮心里又在拨着什么算盘。 这话也大出姬胖子的意外,他话都讲不利索了:“既、既是神女举荐的贵客,本王倒十分信得过。”可他旋即又定了定神,摆出平素那目无余子之态,哼哼道,“但本王鞭驽策蹇,要求十分严厉,若真欲替我办事,还真需身怀绝技呢!”楚狂油滑地笑:“不日定给您露一手,包您满意。” 姬胖子当日是见过他剑法的挥洒自如的,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要转投做自己标下。于是楚狂东拉西扯,编一套离奇身世来糊弄姬胖子,说他同方惊愚二人乃一对难兄难弟,自小顶门立户,家里爹娘年迈,近来病势沉重,亟需一大笔治病银子。小椒虽是神女,但不沾铜臭气,能予他们的银钱不多。姬胖子听了,竟信了七八分。方惊愚在一旁听得好笑,心想:“不愧是‘阎摩罗王’,真会讲鬼话。”又想,“这会儿他倒承认自己是我兄弟了。” 姬胖子听了这一番自告,便吩咐百夫长来,略略讲了几句,将他们安作王城侍卫。 王城戒备森严,设左、右、前、后、中五所,日夜轮值的军士有万余人。二人各领一件素地青布马褂穿上,当夜住进神女府里,暂且安顿下来。 翌日风朗气清,草色萋萋。两人乘着未到轮值时候,爬上王城一畔的小山垴。四下里无人,唯琉麻雀啁啁啾啾。方惊愚乘机问楚狂: “你昨日为什么向姬胖子提这做王城侍卫的要求?” 楚狂道:“殿下随我来便知了。” 他们爬到山顶,极目远眺,只见岱舆如一张楸枰,其中楼屋棚铺星罗棋布。远处群山如怒涛起伏,索道将三座仙山牵连,远远近近皆是一幅锦绣图画。城门恢弘高耸,锁住摩苍雪峰。楚狂指着那城关,道: “想必殿下也知道的,自那处出去后,便是只有白帝去过的险地了。” 方惊愚的心突而跳促了几分:“你是说,那后头是……归墟?” 楚狂点头。一时间,两人肃然不语。回想起一路走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也踏过了火海刀山。如今那传说之地近在眼前,却教方惊愚觉得如在梦中。方惊愚喉头滚动半晌,道: “想不到……想不到这么近。” “殿下莫要得意忘形,真正的险阻之途,而今才要开始呢。在瀛洲时,拦在前头的仅有玉鸡卫一人,已教咱们吃足了大苦头,可你知若要出岱舆城关,去往归墟,咱们要突破什么人的重围么?” “想必又是几位拦在咱们前头的仙山卫。” 楚狂笑了:“不错,这回统共有三位仙山卫拦着咱们呢。员峤的碧宝卫、方壶的白环卫、岱舆的谷璧卫,分别是仙山卫里名列三、四、五位的大人物。他们仨加起来,指不定还比玉鸡卫更可怖。更何况除他们之外,此地有万余名守卫。” 这时楚狂又扬手指向城关,道:“殿下在此地大抵望不到,但岱舆城关通往归墟的门坚不可摧,自白帝班师以后便再未开过。传闻那门上挂十一只血饵锁,欲启那门,需白帝与仙山卫们族裔之血。咱们不仅要杀出重围,还得同那三人血战,方才能到达归墟,这是难上加难了。” 方惊愚沉默不响,知晓他们着实是遇上了一个大难题,心头沉甸甸的。一阵清风拂掠而过,坡垴上长着大丛的赤箭花,摇摇曳曳,一路开下山坡,蔓延到岱舆家家户户的摊棚上,仿佛一片火海,要一直烧到天际。 别过头,方惊愚望见楚狂的侧脸,在炽艳的花海里净白着,好似一抔雪。楚狂渊思寂虑,成竹在胸,让方惊愚仿佛吃了定心丸,再不慌了。惝恍间他仿佛置身于十年之前,那时他跛足而行,牵着兄长的手,奔上同样长满赤箭花的山坡,眺望蓬莱天关。那小小的自己曾豪气生发,向兄长放下过大话。星移斗转,物是人非,如今陪着他站在坡顶的不是兄长,却是楚狂。想到此处,他突而轻笑一声。 “怎么了?”楚狂乜斜着眼看他,“殿下没被吓倒,反倒因能同仙山卫战个痛快,十分欢喜么?” 方惊愚道:“不是为这事而欢喜,是我想起了别的事。许久以前,我便有一个心愿,管他山高水险,我也要远跨天关之外,登峰造极,俯瞰六合之景,与一人共游天下,并肩同行。此时离归墟仅一关之隔,我想此时离这愿景很近了。” 他说罢这话,望向楚狂。楚狂睁大了眼,旋即喃喃道:“是很近了。” 天纵骄狂 第80节 “只可惜还差一点儿。归墟近在咫尺而不可进,也无同我共游的故人。” 楚狂莞尔而笑,转过脸去。赤箭花沙沙摇曳,好似呢喃细语。方惊愚忽寻到一种极谙熟之感,楚狂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仿佛是十年前便见过的,那笑容如春冰解泮,沁人心田。 两人立在炽红的花海间,风儿一扬,漫天细细的花丝飞散,像一场纷纷大雨,将清香洗润进心间。方惊愚忽觉手上一热,楚狂轻轻挽住了他的手指,一如多年前兄长牵着筋弱无力的他一般。 “傻子。与你并辔同游的人不就在此么?”楚狂微微一笑,遥眺天宇,道。 “你的心愿,早就实现了。” 第96章 无功行封 做王城守卫的日子安恬清静,方惊愚和楚狂每日背一块羊臂臑,优哉游哉来回巡完二十里路,一路架锅生火,煮穈米、吃肉,还乘机将王城四处摸了个遍。只是愈近归墟城关,把守便格外森严,他们连半步都不能近前。 得闲时他们便到寺庙、火房边打探消息,毕竟郑得利与其余瀛洲兵丁尚不见踪影。小椒因当上了神女,手里有了些可动用的人丁,便遣人去寻余下的伙伴,搜罗了一段时候,竟也从岸边的渔民处寻回了他们当初的几只行囊。 方惊愚与楚狂急冲冲地打开寻回的褡裢,只见里头的几只血瓶竟安然无恙,许是当初他们在瓶周塞足了破布、芦絮,瓶身并未被海浪冲破。楚狂大吁一口气,道: “幸好,幸好,出关的本钱还留着!” 他们将血瓶数了一轮,这时他们手里已有玉鸡卫、如意卫、靺鞨卫、玉玦卫、玉印卫的血,离能开启归墟门扉所需的血瓶还余半数。方惊愚蹙眉道: “先不论这三仙山的几位仙山卫。天符卫都是个传说里的人物了,除了白帝外无人见其影踪,咱们要如何弄到他的血?他有一儿半女么?” 楚狂却说:“他的倒不要紧,我有法子弄到。” 方惊愚大为惊疑,楚狂同天符卫非亲非故,然而却有把握说出这话,可一看楚狂心中有数,便也不多加置喙了。 楚狂活脱脱一条油炸鬼,不过几日功夫,便同守城士卒混了个面熟,探听到了不少那姬胖子的传闻。 其实在兵丁们之间,倒有许多大逆不道的流言在飞传,他们略加探听,才知那白帝之子是员峤、方壶、岱舆三仙山共认的龙裔,传说姬胖子是得了碧宝卫、白环卫与谷璧卫的举荐,才坐上了这位子。 至于其名姓的来由,这又是另一个岱舆人家喻户晓的传说。传闻白帝出征时行经此地,见一乳母怀抱一啼儿,以马策指道:“朕若有后,也定能德泽地坤、惊愚骇俗。”于是姬胖子作为白帝之子,便顺理成章地被取名作“惊愚”。 然而坊间有一传言,说是这姬胖子并非白帝血胤,不过是三位仙山卫举荐的一位傀儡,以顺理成章地统摄三仙山。更有传闻道,这三位仙山卫之间暗流涌动,明枪暗箭,个个欲坐龙椅。 听了这些传闻,楚狂才放心地吁气,拍方惊愚的肩,“好险,好险。看来你才是真货。” 方惊愚问:“我若是假的,你当如何是好?” 楚狂眼中凶光大盛,道:“大不了干掉真的那位,假的也变作真的了。”方惊愚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时楚狂又道:“其实假的又怎样?都护送你一路走到这儿了,也不能撇下你。鱼目也能胜过珍珠呢。” 方惊愚听了,心中一颤,这是他曾对兄长说过的话,不知楚狂是失言了,还是仅是巧合。 再在岱舆盘桓了些时日,他们又发现一事,岱舆也同蓬莱一样,严禁黎民私藏史书,可更为严苛的是,此地连日晷、滴漏、铜钟也无,夜中也不打更,乡民似是习以为常。 这儿看似急管繁弦,一片软红香土,其中住人却神色麻木漠然,待事漫不经心。舆隶在姬胖子治下,日日挨打受气,在他们来之前,石旗杆上的“肉旗招”不日便换一批。姬胖子喜笞人,尤爱看舆隶被刺满铁钉的狼牙大杖打杀,有一片常被血肉糊满的刑场,若不是这段时日小椒做了神女后,直言不讳地与他道不爱看这伤人戏码,恐怕还有更多舆隶丧命于他手。 因岱舆迎来了神女,姬胖子打算治宴。一时间,王府中彩纛翻飞,笙歌不夜。各地海味山珍尽皆进献而来,熊蹯鹿臡,琳琅满目。方惊愚还听闻,岱舆的仙山卫谷璧卫将亲临此宴,心中分外紧张。 这一夜治的是文宴,金杯玉箸,舞女红袖翠钿,堂上灯烛灼烁,明皇亮堂。 小椒因是神女,着碧琼轻绡,戴东珠链子,坐于左席。她身畔有一空席,照理讲是谷璧卫的位子,然而众人左等右等,不见谷璧卫的半点影子。 姬胖子讪讪道:“谷璧卫大人要务缠身,平日里难得光临,咱们吃酒,吃酒!” 他举杯向小椒酬酒,不一时珠翠之珍便添上席面来,府中歌莺舞燕,丝竹八音嘈嘈切切。 吃到后来,姬胖子黄汤下肚,醉眼惺忪,底下的宾客也松缓了些。姬胖子道: “吃也吃倦了,不如耍会儿玩戏罢,便当是舒舒肚肠。” 于是他命人在庭中立好射垛,前树一根木桩,将與隶捆上去,命人用炭条在其身上画了几道,举杯道: “诸位贵客,本王近来得了些稀世好弓与刀剑,若哪位射得准的,本王便对他重重有赏!” 宾客们一阵欢呼,方惊愚心中却浑不是滋味。被捆在木桩上的與隶被明码标价,射中其眼目心肝者可得上赏。宾客们和姬胖子是一丘之貉,人人眼里放着嗜血的光。木桩上的與隶不安地打着颤,一旁有些备用的與隶,被麻绳捆扎着,也如待宰的牛羊一般。 眼看着宾客已搭弓架矢,要一箭射向與隶了。忽然间,楚狂站起身来,对姬胖子道:“殿下,我有一提议。” “什么提议?” “一人独射,未免没有看头,两人相较,才能分出高下。” 姬胖子觉得他说得有理,又一摆手道,“来人,再树一射垛!” 于是另一只射垛不一时便被树了起来。楚狂接过仆从递来的杨木弓,二足分开同肩宽,缓缓架起弓。另一旁的宾客见他身裁瘦削,又苍白着脸巴子,如大病初愈的模样,不禁嗤笑,“小药吊子,要不要我让你几箭?” 这些行宴射的宾客大多是将官出身,膀大腰圆,一身铁铸似的筋肉,自然十分看不上楚狂。楚狂也笑,摆一个弓腰射姿,道:“我射艺不精,确是要请您多担待些个。” 那宾客得意地一哼声,搭矢激弦,一箭飞出,直刺木桩上與隶的眼睛。宾客们一阵叫采,因这伙人大多是将官的缘故,射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并不在话下,然而此时忽有一箭从旁射来,生生折断了其箭杆! 那宾客瞠目结舌,往一旁望去,只见楚狂持弓撅腚,一副滑稽模样儿,鬼头鬼脑地道:“对不住,是我不善射,败了大人的兴。” “再怎样射技不精,也能脱靶得这样厉害么?” 楚狂道:“所以小的方才已说过,望您担待则个了。” 那宾客见他是神女的故识,不好发作,冷哼一声,再度引弓。谁知他这一箭还没触到與隶的一根寒毛,又被楚狂一箭刺来,再度射落。发弦五六回,回回落了空。楚狂天女散花似的发箭,把每一位宾客的箭射断。其力劲猛,甚而连弓也被射断。宾客们大怒,纷纷弃弓而去,连姬胖子也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怒道: “怎么回事?你这……这……人,怎么老射偏箭!” 楚狂笑嘻嘻道:“都说了,小的对射箭不过一知半解,让诸位见笑了。” “这哪儿是一知半解,分明是稀里糊涂!”姬胖子道,“你别射了,免得碍着了旁人,下来罢!” 楚狂却道:“小的虽是生手,却也是十足地奋力过了,想取个上赏的。”又道,“殿下请看一旁的万年青木。” 姬胖子狐疑地转头,将视线投向庭中的一株大树。这万年青木十人合抱,甚是粗茁,而此时在树皮之上密匝匝攢着一束箭。 定睛一看,那数支箭排布起来,分明连作一个“姬”字! 姬胖子瞠目结舌,奔到万年青树前,左瞧右看,良久,啧啧称奇: “神……神了!” 非但是他,庭中宾客们也皆惊异不定,望向楚狂的目光里染上畏惧。姬胖子赏罢那万年青上的箭束,兴冲冲扭头道:“好一位神箭将军。来人,本王要对这小兄弟重重有赏!” 楚狂屈膝下拜:“重赏便不必了,还望殿下将这群與隶放走。神女慈悲,不愿见血,故出此下策,遣小的来搅兴,实是罪该万死。” 方惊愚心里宽慰,知他做过與隶,也看不得奴仆受苦。姬胖子嗬嗬发笑:“本王宽闳大量,怎会怪罪你?”他扭头对侍卫们道:“将这群贱奴放了罢。” 眼看着侍卫们将装着與隶的铁车推出府门去。姬胖子又看向楚狂,满意点头,“你身手不赖,而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才说过要赏好弓好剑的,你也需收下。来人,将本王的珍稀藏品拿出来!” 楚狂抬头:“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然而这时他瞥见几个青衣仆使手捧鹿皮,皮上置几样良弓美箭,为首的是一柄白森森的骨弓,如一轮虚白的月,当即转口道: “谢殿下赏赐!” 拿到那柄骨弓,楚狂立时如狗咬肉骨头般,紧紧抱在怀里,死不撒手。繁弱是师父唯一的遗物,是他的命根子。姬胖子以为他是看上了这一柄好弓,爱不释手,便也笑道: “此弓是前些时日,渔人在海滩上发现,进献给本王的。这骨弓稀奇,既坚且韧,巧夺天工,本王猜测,此物乃鲛人稀珍、龙宫至宝,现下便赐予小兄弟你了!” 方惊愚心想,什么鲛人稀珍,分明是他们的武器正巧被海浪冲到岸边,被姬胖子攫了去。楚狂同繁弱亲热够了,抬眼一望,只见一旁的仆从手里果真端着大屈弓、含光剑,毗婆尸佛刀刺在一块海岩里,数十位仆使下铺滚木,才勉强拉了过来,倒是省了他们去寻的功夫。 眼见此景,楚狂站起身来,大言不惭道: “殿下,小的还想露上几手,求殿下将这些珍宝赏赐予小的。” “不想你是个心人儿!”姬胖子道,然而也摆摆手,“成,你再演上几式罢。你还身怀什么绝技,本王倒想看看呢。” 于是在楚狂的布置下,庭中立起一只木板,方惊愚被他拉上前去,在木板前站定。楚狂道:“接下来我会在百步之外开弓,绕着我这好伴当周身射上一轮,保准无一箭伤他。” 姬胖子道:“古人尚能百步穿柳,小兄弟才漏这一手,未免太不够看。” 楚狂说:“不错,殿下是大人物,经多见广,想必看不上我这雕虫小巧。所以——” 他从一旁的仆从手里接过一条织金绸带,缚在眼上。 “我会蒙眼而射。” 众人连连称奇,一片叫好。唯有方惊愚面色煞白,道:“楚长工,你若失了准头,我便要先走一步,去当‘阎摩罗王’了!” 楚狂道:“小愚子,怎么对你大爷讲话的?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 话音落毕,他控弓而射,七枚箭矢急蹿而出。众人识见了“七星连珠”的箭技,张目结舌。 方惊愚身上一寒,只觉一阵劲风扫过,笃笃几响,一转眼身边便钉满一丛箭。过不多时,只见楚狂笑嘻嘻地一扯绸带,木板上扎满白羽箭,勾勒出一个人形,却无一箭伤到方惊愚。姬胖子咂唇弄舌,赞叹道: “好一个箭不虚发!当赏,当赏!” 楚狂接过仆使手里的大屈弓,又道:“殿下莫怪我是个觑气人儿,非但是弓,连其他的刀剑也想要。” “咱们已见识过你箭法,知晓你是个奇人了,本王也不愿多为难你。这样罢,”姬胖子指着毗婆尸佛刀,道,“咱们当初发现这古刀时,便发觉其重若千钧,无人能将其拔起,若小兄弟你能将其自石中拔出,本王便将它们一并赏赐于你!” 四周的宾客发出艳羡之声,然而人人看得出楚狂出手不凡,故也无人反对。 楚狂上前,两手握住毗婆尸佛刀的刀柄,却开始犯难。实话说,他方才瘳愈,手上气力不足。才拔了一会儿功夫,便觉脸上淌汗,掌心火辣。连一旁看着的姬胖子也笑: “看来小兄弟也不是十全十美,毕竟仍有未做到的事。” 楚狂急得汗流至踵,这时忽而从旁伸来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楚狂转头一看,却见是方惊愚。 方惊愚手上使力,手背上青筋络起,然而神色淡淡的,如凉宵月晖一般清净。楚狂心想:这死扎嘴葫芦,好大的力气!怪不得先前他抓住自己腕子,挣也挣不脱。 只听“铮”一声响,一刹间,犹如白蛟出海一般,毗婆尸佛刀自海岩中脱出,其势如磪高山,在场之人无不被其压倒。楚狂闷哼一声,踉跄几步,撞上方惊愚胸膛。 “妙哉,妙哉!”姬胖子大声抚掌称快,“两位小兄弟当受上赏!” 仆使们将含光剑也一并递上,方惊愚和楚狂皆心满意足。兜兜转转,这些兵器最终还是回到了他们手里。 然而姬胖子却仍不消停,他一挥手,吩咐下仆端来两盅黑黍酒,赐给两人。姬胖子环视着他们道: “今日见识了一番,本王才知你二人绝非庸人,巡城墙未免太过屈才,往后便随在本王身畔,做本王亲卫罢!” 两人紧忙下拜,对视一眼,从各自眼里看出了得逞的笑意。他们大费周章,便是要接近归墟城关,寻机悄悄溜出去。二人大拜大叩,齐声道:“谢殿下!” 姬胖子满意地点头,待两人起身,他抄起手边的秋树鹧鸪扇,指向楚狂:“你艺高胆大,本王不日当册立你一个名头。本王既是白帝血胤……” 他沉默片晌,道:“这样罢,往后便封你作‘天符卫’!” 楚狂瞠目结舌。 这时姬胖子又点向方惊愚,冥思苦想半晌,道: “而你,往后便是……‘天符卫’的小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