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心》 上架了,请继续关注 写穿越的故事有很多,我是不是能够写个不同的?对于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在起点,似乎我还没怎么写过跟别人相同的东西。 这是一本我准备得相对充分,筹备时间相对比较长,攒稿子比较努力的书……自然,在自己付出了努力之后,自然也希望能够在读者们心中留下印象,好的印象。 这是本典型的我的书,我喜欢那种娓娓叙述的感觉,喜欢将自己能够想到的细节放在书里。我知道,很多读者也喜欢这一点。 从开始上传《时光之心》到现在,已经接近一个月,而这本书现在取得的成绩,也让我很有信心。 现在,这本书上架了。 如果觉得这本书还能看得下去,大家继续看下去吧。以目前的存稿水平,大概可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可以维持相当稳定地更新,而我也会努力让故事不断延展下去。 自然,作为一本进入了vip的书,难免时不时的要拉拉月票什么的,用月票奖金来抚慰一下被毒蛇书评深深伤害的心灵。好吧,我承认我没有那么脆弱,但拉票的时候麻烦大家响应一下。 封推感言 封推是一个神器级别的恐怖存在。如果一本书的质量是猛虎,那封推就是将猛虎从闸里放出来的钥匙。封推并不能让有着孱弱身板的书变成有着伟岸的数据的起点众多书中的勇士,但却能让勇士披坚执锐所向披靡…… 好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时光之心》是一本很有趣的书,我自己这样认为。能按照自己的步调和口味来写书是一种幸福,虽然很多人对这本书有着各种各样的意见,但至少我自己写得很开心。而这种开心,在转过为读者的支持、鼓励、赞扬……嗯,以及订阅之后,就更让人沉醉其中。 在每一次封推的时候,都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每隔一会去看一次收藏、点击和其他数据,以免让自己的心脏承受太大压力。在那些时间里,数据并不是在增长,而是在井喷。 而更让人沉醉的,则是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名字被悬挂在起点的首页上。想象一下,在一个日pv过亿的网站的首页上,能够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自己的心血被编辑认可,被读者们接受,各种各样的评论汹涌而来,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那就像是站在船头的莱昂纳多,张开双臂对全世界呼喊:我是世界之主! 而在起点这艘超级航空母舰的船头,可就不会有那个可怜的最后泡冰水的小子那样有沉溺的下场了。 封推番外篇 “叶经略人呢?”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进大厅,一把抓过一个仆役问道。 “在里面呢。几位夫人也在。”仆役奇怪地问。心里不禁想着:什么事情呢,能让向来什么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经略府的侍卫紧张成这个样子。 “在就好在就好。”侍卫舒了口气,说:“赶紧通知叶经略,起点大剧院来人了。” 咦?仆役连忙跑进去禀告。起点大剧院来人了,这可是大事情啊。 没几分钟,起点大剧院的来者就坐在了叶韬的面前,捧起了一杯热茶,笑吟吟地对叶韬说道:“叶经略,这个月的排片表弄好了没有啊?” 叶韬一阵紧张。他可是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即便是在他的国主岳丈面前,他都很少会有如这般发怯。起点大剧院来的人可不同凡响,那是第二组的负责人田老大。田老大虽然有个火星人的别称,为人宽厚,但催起稿子,往往一句话的杀伤力就敌得过别人各种各样的手段了。 “田老大,最近这段日子是没问题的。每次剧本一到我们可都是没日没夜地赶拍完,绝不敢误了报上去的排片表。”叶韬信心十足地说道:“不过,最近一段时间,absolut的本子给的好像不那么勤快了啊。虽然前面攒下的片子还够播放一阵,可之后呢?田老大是不是去催催啊?” 田老大撇了撇嘴,很是有些不满地说:“这也是情况特殊嘛。这个月毕竟是有春节的,来来那么几天一折腾,进度确实不尽如人意。不过他已经说了,回头会加快进度,决不至于让排片表的进度脱下哪怕一天的。” “是是,田老大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叶韬说道。 “嗯,”田老大鼓励地拍了拍叶韬的肩膀,随即语气转为严肃:“不过,我可是听到了些不好的传言。说虽然你在这个剧里有不少女角色搭配了,但你还是抱怨没有激情戏,一点都不爽?” “诬蔑!这纯粹是诬蔑!”叶韬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潇洒地否认了。“这本来就是房间里的事情,鄙人可没有让自己的女人让别人去yy的道理。好歹我也算是公众人物吧?在起点大剧院的那么多演员里,虽然不算是大红大紫,可也有不少人捧场呢。田老大啊,难道你就没想到过,我们这帮公众人物过得有多辛苦啊。没看到那个倒霉的陈某某,不就是喜欢拍拍那些……呃,那些什么什么的镜头,结果搞得身败名裂。这种东西,还是越少碰越好啊。” “真的不是因为谈玮馨戴云她们几个各个来历不凡,你搞不定吗?”田老大暧mei地笑了笑。 叶韬笑得极为诡异。“谣言,纯属谣言。田老大你怎么能怀疑我的‘钻研’精神呢?” 田老大一下子愤怒地说:“那你可记得把活给干完。你知道从外面找演技过得去的童星有多难吗?” “是是……”叶韬哑然,只好双眼上翻。 “算了,这事情还得和absolut去商量呢。幸好现在有了超级有效的催稿手段了。”田老大舒了口气,小小地喝了口茶,轻松地说。 “哦?是什么?”叶韬好奇地问。 “不该问的不要问!”田老大耸了耸肩。“本来还以为那家伙看美剧看得去学习美国编剧罢工呢。不过,想来他也不是那样没眼力的人,那帮编剧造成的损失是大啊。搞得那么多人失业不说,最可恨的是那么久都没片子看。现在呢?达成的妥协对谁都没好处。大概是受了这个刺激吧,最近absolut可是勤勉得很。” 叶韬点头称是,说:“那是那是,我和absolut也算是合作了大半年了。他这方面还是很有原则的,断断不至于为了那些短视的利益折腾什么。” 田老大点了点头,引着叶韬来到窗口,说:“就是因为你们配合默契,性子也沉稳安逸却又有激情迸发的时候,我一直是很看好你们的。你看看,剧院那边……” “封……封推…………”叶韬大吃一惊。 起点大剧院的整个外墙,刚刚刷上了《时光之心》的超大幅的海报,足足有二十米高。在剧院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对着巨大的海报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一些议论来。而不少人更是手里握着几张钞票,排队在售票处前购票入场,准备看最近的剧集。纵然起点大剧院的音响效果隔音功能都如此优秀,剧院内还是不时爆发出轰然叫好声。……《时光之心》和叶韬,还有剧中那些名字,将被更多人,非常多人知道。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我可是很看好你们的。”田老大鼓励地说:“我知道,不管是absolut还是你,总有倦怠的时候。这是个伟大的行当,你们是认真的从业者,你们一定可以成功。倦怠是免不了的,吃饭还有吃烦了想要换个花样的时候呢。但是,当你们感到疲倦,感到困惑,感到寂寞感到冷的时候,你看看他们……”田老大指着视野里无数普通的人群,“看看他们,是他们不断支持着你们,支持着你们这样的编剧和演员,支持着起点大剧院啊。不要让他们失望。” “不会的。”叶韬眼神中越发多了几分坚定,“绝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那就好,后面快要有大场面戏了。看你那么敬业,我就不去找替身演员了。你多加油哦。”田老大嘿嘿笑着说。 “啊?!” 14:28分,请大家为灾区的死难者致哀 为生者祝福,为死者默哀 封推感言3 一步步迈上高台之后,叶韬回头看了看在自己的身后树立起来的巨大的招贴画。那是他和谈玮馨缱绻地靠在一起的画面,温馨的色调,将“时光之心”四个硕大的字体映衬得无比鲜明。 时光之心……或许这是他和谈玮馨横亘千年,坠入了另一个时空之后的状态的最好的写照吧,两个时空两个年代的生活方式在他们的身上重合、湮化,但他们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点对生活的热爱。当这种热爱和他们的知识、能力,和他们周围的亲人、朋友、部属乃至于敌人等等诸多要素汇聚、融合,渐渐地,让他们有能力能够嬗变了这个世界。能做到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有足够的资格笑傲江湖了。 而今天,起点时空管理局将他从那个有趣的时空中借出来,站在这个巨大的讲坛上,站在无数关注着《时光之心》的故事正在发生发展着的时空的人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读者。 一股让人无比熟悉的热力从叶韬的头顶灌注了进来,他知道,今天,他不是一个人!他所在的那个时空的管理者absolut纵然累得像条狗,却还是来和他交流那么一下下了。 没有讲稿,但站在读者面前的叶韬的声音响亮、坚定。 “从中土大陆的宜城海边,到居里路的盛大起点,一道横贯网文界的铁幕徐徐落下。这张铁幕的后面,坐落着所有让人痛恨的,阻挠网文界前进的力量:盗贴、抄袭、脑残、对网文的不理解和刻意蔑视、低俗化、色情、暴力、莫名其妙的关键字过滤……许多阅读人口全都位于这些负面力量的势力范围之内,全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不仅落入负面力量的影响之下,而且越来越强烈地为低俗化和肆意谩骂的风气所控制。” “但是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正处在历史上一次最伟大的创作的初期阶段,我们正在书房和客厅的许多地方进行写作,我们必须在餐厅地区做好准备,准备资料仍在继续,众多的准备工作必须在新书开始前完成。” “阅读领域大片的土地和许多古老著名的作品,即使已经陷入或可能陷入盗贴和脑残读者的种种罪恶机关的魔掌,我们也毫不动摇,毫不气馁。我们将写作到底。我们将在书房作战,我们将在客厅和阳台上写作,我们将具有愈来愈大的信心和愈来愈强的力量在咖啡馆写作;我们将不惜任何代价保卫我们的忠实读者。我们将在网吧里写作;我们将在嘈杂的教室里写作;我们将在图书馆和书店里写作;我们将捧着本子在厕所里写作;我们决不放弃。假如读者阅读完了所有的章节,并陷入饥饿之中,这是我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的,我们在优盘和移动硬盘上的存稿也会继续供给,直到新章节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候出现在作者的脑子里,来安抚和供应热情的读者。……我没有什么可以奉献,有的只是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 提到起点时空管理局,叶韬也不禁热泪盈眶。 “7年以前,我们的先辈们在这个领域上创立了一个新网站,它孕育于自由之中,奉行一切作者生来平等的原则。” “曾在这里写作过的作者们,成功的和仆街的,已经把这块土地神圣化了,这远不是我们微薄的力量所能增减的。全世界将很少注意到、也不会长期记起我们今天在这里所说的话,但全世界永远不会忘记如我一般的仆街的作者们在这里做过的事。” “我们这些还能靠写作活着的人,应该在这里把自己奉献于无数作者和编辑们已经如此崇高地向前推进但尚未完成的事业。倒是我们应该在这里把自己奉献于仍然留在我们面前的伟大任务,以便使我们在这些光荣的作者们身上汲取更多的献身精神,来完成那种他们已经完全彻底为之献身的事业;以便使我们在这里下定最大的决心,不让这些仆街者白白仆街;以便起点在读者支持下下得到更大的发展。并且使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网站永世长存。” 恍然间,欢呼和嘘声同时想起,看着漫天朝着自己飞来的各种杂物,叶韬不禁心想,这里面要是有哪怕一小部分是推荐票、月票之类的东西,那他也就满足了…… 封推番外4 “该死的叶韬,跑哪儿去了?!这种重要的时候!这种时候……”起点大剧院第二组的负责人田老大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吹着头发(因为没有胡子给他吹),在剧院后台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 眼看着田老大的怨气值已达临界点,他的副手长天虽然百般不愿,也只能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报告老大,叶韬……叶韬他失踪了……” “什么?失踪?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这是时光之心的第四次新闻发布会!最后一次了!这么重要的时候他居然敢给我玩失踪!!” 恍惚间长天仿佛看到田老大正如龙一样喷着火,唯唯诺诺地道:“我立即去找……去找……”话音未落,已弹开三步,窜到墙角拨起absolut的电话。 “喂,absolut,叶韬去哪里了,现在可是封推啊,你再不把叶韬找出来,剧院的房顶就要给田大的怒火给掀掉了!” “咳……是长天啊,叶韬说他去勘察铁路了,你知道,他们要打仗了,很忙……很忙……嘿嘿,这个,你多担待。” “那你呢?你遛哪儿去了?” “谁说我遛了,我这不正忙着打酱油嘛,您忙您忙,88……” 听着手机里传出的盲音,长天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这两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居然就这样把他丢给了喷火的田大,这下该怎么办呢? 眼角余光一闪,突然发现谈玮馨的身影,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公主,你在呢……” 看着长天不怀好意的笑脸,谈玮馨心中一凛,谨慎道:“是长天呀,有何指教?” “嘿嘿,你看,封推新闻发布会就要开始了,叶韬没来……” “我忙,我要做俯卧撑!”谈玮馨闻言立即知道了长天的意图,赶紧打断道。 “这不还没开始做嘛!快,跟我走!”长天冷哼一声,哪里容得谈玮馨开溜,一把把她拖到田老大面前,“老大,叶韬不在,就让她上吧!” 田老大虽然不爽,可眼看着记者和读者都已经到场了,也别无他法,只能把谈玮馨推了出去…… *** 时空管理局某角落 “小叶,你还真的敢遛啊!” “嘿嘿,你不也是,absolut编剧大大……” “噗……”absolut很没形象地喷出一口酒,赶紧擦着嘴道,“你别这么叫我,太雷了!哎……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最近连着给塞了几个出差任务,又要赶你们的剧本,对了,还有下一本本子也在写起来了……事都堆一起了,是真忙啊……” “可不是,我这边也是焦头烂额的……铁路,战争……哎,你知道,我本来只是想造点东西改善生活而已……” “理解理解……”absolut拍着叶韬的肩膀,“可是你这么跑了,回头公主那儿……” 叶韬脸色一僵:“那个……到时再说吧。不过,别说我,你那边,恐怕也不好过吧……”叶韬换了脸色,满眼暧mei地看着absolut。 “呵呵……喝酒……喝酒……我说,下本本子有兴趣来客串不?这次我们可是合作的很愉快啊……”absolut偷偷抹了把冷汗,讪笑着岔开了话题。 …… 第一节 望江楼 一行车马稳稳停在望江楼的门前。掌柜的刚想招呼这一行人将车马拉开,不要堵在门口,却被这一行人的穿着打扮震慑了。当先的六匹高头大马品种优良,似乎比起宜城所驻扎的那一哨斥候精骑所用的马匹都好上几分。皮质的马鞍边角居然包着黄铜饰件,马鞍上不仅挂着长柄马刀,还插着上好的雕木漆弓和皮质箭囊。这些彪形大汉们腰里还佩着另一把刀,看刀鞘厚度,恐怕是厚背砍刀,一般的军士没经过几年打熬力气,可是使不动这些家伙的,可这些汉子们却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的护卫,掌柜的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他立刻收起原先准备呵斥这些下人的嘴脸,恭恭敬敬地向一个护卫问道:“贵客驾临让小店蓬荜生辉,不知道哪一位是管事的?” 一个穿着黑色粗布长衫的中年人招呼着这些护卫们:“小吕,把马牵到边上巷子里管着。谭五,你带两个人上楼,让思思和小翠都快点下车,别赖在车上。把桌椅都好好抹一遍。……小徐,你招呼弟兄们吃饭,按老规矩弄。”他每声吩咐,必有一个护卫躬身应是,然后有条不紊地去安排事情,这一行十几个护卫居然连多说一句废话的都没有。 饶是见多识广,掌柜的还是看不出这一行人的来路。宜城行商是人来人往终年不绝,可没有一个商家能有这份威势,可这一行人却又不像是官宦人家,哪怕是一般的官宦人家恐怕也用不起这些身手健锐的护卫;要说这一行人的身手,恐怕也就是一些江湖人可以相比拟,可江湖人等却也绝无这样仿佛军旅中人的纪律。掌柜的战战兢兢地上前见礼,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客官,可有小老儿可以效劳的地方。” 中年人的口气很是谦和,他将一锭金子塞在掌柜的手里,说:“我们初来宜城,一直听说望江楼景色宜人,菜点美味。我家小姐要在这里坐上一坐,掌柜的可否准备些精致的点心小食,最好还有些别致的羹汤。” 掌柜的连声应承道:“那是应该的,我就让掌勺大师父亲自去弄。小店的银鱼羹在整个宜城也是独一份,必不让贵家小姐失望。” 刚才随着护卫上楼的两个秀丽侍女蹭蹭地下楼来,对着中年人盈盈一褔,说道:“刘总管,楼上准备好了。您是不是去看看,小姐在车里呆得闷了。” 这个被称作刘总管的中年人连忙点头道:“我就去。”似乎让他们家的小姐等着是莫大的罪孽一般。 掌柜的紧跟着刘总管的脚步上了楼,却是大大吃了一惊。二楼原本就是陈设富丽的雅间,而现在景色最好的一角已经被这一行人占了,还移过一面屏风将这一角围了起来,两个护卫就坐在屏风外的桌子上,虽然看起来对桌上的食物很感兴趣,但手却是不肯放开腰间的刀柄。那被隔开的地方已经用滚水将桌椅全都抹了一遍又擦干,桌子中间点起了茶炉,一瓮水眼看就要在那几根炭条的烘焙下沸腾翻滚。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看那色泽,居然是现在快要卖到天价的宁城云窑。长几一角,却是点起了一炉薰香,那气味分明是富贵人家在春夏之交用来驱虫避暑的寒谭香。饶是掌柜的见多识广,却也从来没见过这等讲究的人家。 刘总管走了一圈。现在已经是午后,正是望江楼里人比较少的时刻,现在留在二楼雅间的,除了午餐用得比较晚的,是一些来此观景饮酒的文人,甚至是借景一醉的失意者。刘总管眼神一扫,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而对那两个很有些趾高气昂的侍女说道:“请小姐上来吧。”随后他立刻吩咐掌柜的说:“还请让贵店掌勺师父劳动一番,我家小姐口味清淡,还请千万注意。” 掌柜的忙不迭的应声,立刻让小二去厨房嘱咐去了。这一行贵客的来头,恐怕是大得他想像不到的。 名为思思的侍女拉开了帘子,一个护卫一手压住车辕,不让马车有任何移动。随后,这万众瞩目的小姐终于出现了。这位小姐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绸衫,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富丽堂皇的感觉,比起她那两个穿着鹅黄色丫鬟服饰的侍女都好像更朴素了几分。但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让人有一种春风扑面的感觉,虽然脸色苍白,行停之间显示着几分柔弱,但却仿佛有着一种不可亵du的光彩。而这个小姐,确实是太柔弱了几分。现在可是在春夏之交,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但这位小姐的脸色却还是那样苍白,苍白得让人有几分心痛。 小姐一出现,那些已经在底层落座了的护卫们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微微低着头。直到小姐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上了楼,他们才各自落座,这才开始享用起桌上堆积着的上好的牛肉和淡淡的米酒来。 看着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小姐微微一笑,冲着刘总管说道:“刘叔,一起坐下吃点东西吧,还要劳您为我泡茶。” 刘总管微微躬身,虽然脸上满是慈爱的表情,但却丝毫不敢减损了语气里的尊敬:“是。”刘总管应声道,在小姐坐下之后,他斜斜坐在一侧,摆开了茶具,斟出一壶香气扑鼻的好茶。 不一会,望江楼的那些知名的点心,银鱼羹和其他配菜小食就送了上来。在掌柜的刻意嘱咐下,这一桌东西大概是掌勺师父今年最用心的作品了。小姐尝了一遍,显然对这些餐点是极为满意的,还给刘总管夹了几块糕点。看这位小姐温文自然,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无拘无束地观景品茗,享用精致餐点的生活。反而是那位刘总管,似乎对于自家小姐殷勤招呼自己很是有些戒惧。 掌柜的还要招呼其他客人,看这小姐和刘总管颇能自得其乐也就告退了,只让在二楼雅座招呼客人的小二对他们几个多留心一些。并不仅仅是为了先前塞在他手里的那一锭黄金,也是因为这一行人的富丽贵气却又绝不骄矜的神采实在是让人折服。 从望江楼上眺望,洛江开阔的水势尽收眼底。 宜城靠近海边,已经是洛江入海口。洛江三角洲将洛江分成几股支流从几个方向汇入大海,而宜城就在这主流洛江入海口的南岸,扼守着作为东平国水路交通中枢的洛江,虎视镇海湾和镇海湾外更为广阔的海疆。 第二节 宜城港 宜城以北,就在洛江北岸,就是东平国最大的水军港口宜北港。从望江楼上,依稀也能够看到一些宜北港里帆桅林立,水军各色船只入港出港,和驻守宜北港的水军操练的情状。 但更诱人的,却还是眼底下宜城沿江的一溜民间的大大小小的船只和各色人物。望江楼所在的,已经不是随便什么船只可以停靠的港口了。这一段港口都是青石砌成,密密麻麻停靠着的俱都是长10丈以上的大船。看船型和船尾的雕纹,应该都是属于几大海商世家的船只。甚至于这里一段海港,连装卸货物都与众不同。在望江楼上还能看到远处中小船只集中的港口,赤脚的挑夫吃力地背着麻绳捆扎的货包,在跳板上行走。而在这一段港口,则是一些壮硕的大汉精赤着膀子,拉着极粗的麻绳,用简易的吊杆将大批货物一斗斗转运到港口上。而每有一吊货物落地,立刻就有几个挑夫将货物从麻绳编织的网兜里搬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一侧,而港口所属小吏立刻上前清点货物登记造册。 东平国为鼓励行商,倒是没有落地税,但货物出入管制则颇为严格,尤其是4年前开始实行的《海商货流法》将原先落地税,船税,海夫人头税,海贼扫讨捐,港事营造捐,河道浚清捐,河祭捐7税合一,从原先总要占货物价格两成甚至更多的捐税降低到了货物销售价格的1成的海事正税,然后再加上数额不等的货种附加税。 仅仅7税合一变为海事正税,看似降低了税率,但实行一年之后,东平国南北一共4个港口都说收到的税比起原先大有增加。很多原先走私的海商纷纷主动完税,来获得东平水军的保护。而原先就是打劫走私商人看准了他们不敢报官的一些海盗,觉得似乎行商有利可图,也有不少索性归化投诚,做起正经的海上生意来。 货种附加税又是不同,靠着货种附加税,东平国第一次掌握了一种可以称得上宏观调控的工具。东平国产粮并不丰富,但从春南国购入粮食以往因为税率过高,对于海商来说无利可图。而现在,粮食的附加税仅有2厘,不少有实力的海商顿时从中看到了巨大利益,几年来不仅大量运入粮食让东平国的粮价始终维持在较低的水平,更让东平国朝廷能有能力购入大量粮食库存备灾。比起粮食,缺少牧场的东平国更缺少马匹,尤其是产自北辽国乃至更北方的草原,适用于骑兵的战马。于是,马匹的货种附加税更是奇特,不仅仅不征税,甚至还给予6厘的补贴。但是,从北方贩马,只缴税4厘。这么好的生意让不少在北方很吃得开的海商趋之若鹜,他们或是勾连当地官府,或者索性走私,这几年来从北方贩入各色良马不下四万匹,让东平国的马匹价格下降了一半都不止。 税率虽然低了,完税的行商却多了,只是东平国四个港口的属吏忙得不行。虽说对于小额的红包碎银各个港口的主官往往眼开眼闭,并不深究,让港口属吏实在是个很多人羡慕的肥差,但只要发现一次合谋走私,那就是30军棍和一年拘役,也让港口属吏们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绝不肯营私舞弊。 稍远处的港口树立着一架大得多的吊车,和近处这些简陋的人力吊车不同,那架大吊车居然连着一个井字形由4匹马拉着的绞盘,居然是用畜力驱动的。小姐看得有趣,正想让小二去叫来掌柜询问一番,忽然之间就闻得望江楼二楼一阵响动。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青年一踏上二楼雅座就以极为谄媚的声音长声吟道:“小可方才得知有一位翩翩佳人莅临宜城,风姿卓然,让人心醉神迷,可容得小可一见?小可愿为向导为小姐一叙本地风情。” 小姐眉头一皱。她这一路上也算是没少遇见这种人。东平国风气自由,有不少人富家青年以为自己风度翩翩,每到一处总有那么一个两个不知好歹地要凑上来结识。但是,像现在这个家伙一样轻佻,不,不仅仅是轻佻,这声音语调简直是淫贱了。小姐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坐在边上的两名护卫虽然隔着屏风没有看到自家小姐的表情,却也知道这种人是绝不讨喜的。两个护卫一同站了起来,挡在了那青年身前。那青年一点都看不清状况,居然在那里叫嚣:“我仰慕你家小姐这才前来,你们两个奴才好生无礼。”他居然扯着嗓子叫道:“小姐莅临宜城不满两个时辰已然名传北城,请给小可一个机会。”那做派让酒楼里的其他客人们纷纷侧目怒视。倒是小二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一副厌恶又是无奈的样子,显然这个青年来这里闹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习惯了。 “刘叔,别砸到船。”小姐以极为温和的语调吩咐道。坐在边上的刘总管一愣,随后将又斟好的一杯茶放在小姐面前,恭敬地应承道:“是。” 刘总管从屏风后踏步而出,毫不理会这个青年的说辞,提起青年的衣襟向外一甩,随即转身走回了屏风后,竟然是看都不看一眼。那青年撕扯着嗓子尖叫着被从楼里扔了出去,居然飞过了十余丈距离落在了港口的水里,落在两艘大船之间。这刘总管骤然露出的这一手简直惊世骇俗。虽然临江楼里的客人看得目眩神迷,但内心却极为惊骇,这刘总管还是人吗?临江楼里来往的江湖人物不少,有些人喝醉了难免打闹一番,经常来的客人也都把看人比武争锋当作一种消遣。但那些似乎还薄有名气的江湖好手和这个刘总管一比,简直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将一个大活人抛出快20丈稳稳落在水里,不砸到船看起来也没伤到人,简直像是把那人放在水里一般,这可不仅仅是力气的问题了。 第三节 学徒 掌柜的这个时候才擦着汗凑上来连声道歉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下面一忙起来不小心放了这厮上来。” “不妨事。”小姐轻声说,“怕是掌柜的不想惹麻烦吧。” 掌柜的被一口道破了心机,嘿嘿笑着说,“小姐聪慧过人。这厮家里在这宜城也算是薄有势力,一家人居然都是厚脸皮,这攀附的功夫可是炉火纯青。打狗要看主人面,小老儿我没胆色为小姐您打发这家伙,还请见谅。” “店家做生意不容易,这理会得,不必放在心上。”刘总管呵呵笑着,很体谅地说。 掌柜的看这小姐和刘总管丝毫没有怪罪的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 “掌柜的,那大吊车那里怎么聚着那么多人?”小姐问道。 掌柜的将头探出一看,说:“哦,那是叶氏工坊为齐家做的吊车。就是旬月之前,齐家有艘船从西洋到港,运来了一座极大的西洋座钟。原本座钟装在箱子里,似乎是齐家的小少爷在船上想看看,就在船上装了起来,结果到港之后发现不会拆开,只能开了顶舱板想办法整个抬出来。原先的小吊杆和挑夫派不上用场,齐家一着急,就找来了叶家小少爷想办法。没想到叶家小少爷立刻就画出图样,让工坊打造了这架马拉的吊车。那天将座钟整个从船上卸到岸上,这整条大街上都聚满了人看。这座钟有4000斤重,似乎用这吊车装卸并不费力,这吊车就被称为千斤吊。不过因为原先都是用木头凿出的支架,似乎不是很牢靠,尤其是这港口湿气侵袭,这些天齐家和叶氏工坊正在想办法把这个吊车用石头,精钢重造一架。这不,您看那吊车边上,那些穿着蓝色粗布衣服绣着黄字的,就是叶氏工坊的学徒。” “叶家几个学徒就能够做那么大工程了?那可了不起得紧。”看出小姐对这些事情很有兴趣,刘总管接过了话头。 掌柜的呵呵笑着说:“那些学徒只是驻扎港口而已,应该是维持着让这架吊车还能用就得。其实各家海商都难免有些很大的东西要装运,以前都是拆开几块船板,加上重物压舱,架起几道跳板来装卸,这架千斤吊造出来,可就给大家省了大事了。谁家也不希望把船板拆了装装了拆不是?凡是港口里有什么木件需要修配的,那几个学徒都得管。不仅仅是挣钱的问题,这船上稀奇古怪的东西甚多,他们修配一年的见闻可要比窝在作坊里多了许多。能够在港口当学徒的,都是第二年第三年的学徒了,不少人一年之后就能够进入叶家的精工作坊升学工了。” 刘总管又问:“学徒,学工?这里面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掌柜的知无不言,解释道:“这叶氏工坊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想跟着叶家学手艺得先经过一年学艺,学会锯,刨,钻等等基本的手艺,然后第二年开始跟着几个老师父正式成为学徒。学徒第一年都是在叶家的修配作坊里学手艺,其中手艺比较好的会被派出来。各家酒楼饭馆客栈难免有些江湖豪客,或者有人喝醉了闹事,总有些东西砸坏的。这些派出来的学徒就带着工具箱来修理,小店也是这样,坏了什么东西派个伙计去叶家的修配作坊喊人,修配的价格极为低廉。如果是坏了面目的家具,或者坏的比较厉害,那就搬回修配作坊去,不过一般的小毛病多数敲打几下就好了。有时候,把一些破烂桌椅修好花的功夫,比重新打一张费的功夫都大,可只要主顾不说换,那修配作坊就会保证修好。”掌柜的指着边上一张桌子,说:“您瞅这张桌子,别看表面漆光一新,原先可是断成了好几片,就是修配作坊那几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徒,硬是修得小老儿我看不出哪里坏。虽然有些麻烦,但那些学徒这一年琢磨下来,手艺可都是不错。”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刘总管哈哈大笑道:“这不是耍人吗,不过这么琢磨学徒,想想还真有道理。” “可不是,”掌柜的也有些乐了,说:“不少学徒是熬不过这一年的。不过多少学会些东西,技多不压身,再说了,这木工也是要有几分力气的。这么折腾一年,练出几分力气其实也就不算白费。叶家的学徒第二年以后,一部分进粗工作坊,另一部分就派出来在港口或者到宜城城郊的几个兵营里,应付各种差事。” “粗工坊?那些学徒手艺不好?”刘总管问。 “也不尽然。这人的性子不同,有的人性子活泛,碰到事情喜欢琢磨着办,喜欢变通。而有的人可能就认死理,其实,手艺最好的那拨学徒倒是进粗工坊的多,他们在手艺上可真是较真啊。派出来的人手艺都要过得去,而难得的是还需要心思比较活。这港口里大大小小的船不下百型,乱七八糟需要做的东西多了,脑筋死的,估计就生生被折腾死在这里了。据说那兵营里也是,有时候长官心血来潮要造什么东西,可还真的说不准。这不也算是人尽其才吗?喜欢手艺的去琢磨手艺,心思活泛的出来历练眼界。” 刘总管颔首道:“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那然后呢?” 掌柜的接着说道:“不管是外面历练,还是在粗工坊精修。3年学徒生涯能熬过去的,都能进叶氏工坊成为学工。其实,能熬过这一年基础,三年学徒生涯的,十个里面也没一个。叶家哪怕对这些学徒,给的工钱也挺丰厚,只是如果通不过学徒,却也只能另谋出路了。但学徒如果通过了,叶家则会赠送一整套木工工具,锯子、刨子、手摇钻、墨斗、钢尺,都是极为精致的工具。叶氏工坊的这套工具,外面闲散的木匠们可是求一套都不得呢。这套东西都插在粗布的工具袋里,放在铁框木壳的工具箱里。那些终于能够拿到这一套工具的学徒,不知道多少都是热泪盈眶啊。……而进了叶氏工坊,那又不同。除了一部分人会继续精修木工之外,有不少人还要重新学习漆工、箍桶、雕工等等,据说还有些人还要学一些锻冶的手艺或者学一些陶工的法门。那里面的门道可深,小老儿我可就说不清楚了。可叶氏工坊弄出来的那些家具,还有那些漆器,诸位贵人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是啊。叶氏工坊的一张矮几,在京城居然能够卖到5两黄金。但那矮几光可鉴人,面子平滑如镜,能把人映得分毫毕现。连京城里几个一直给皇家打家具的老匠人都说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刘总管感叹了一下。 “5两黄金可就过分了。”掌柜的奇怪道,“叶家工坊的东西虽然不便宜,可在宜城也算是寻常人家能用得上的啊。叶家的家具,在宜城还算得上是很实惠的,比起那些学艺不精的木匠打出来的东西耐用许多,再说又是造型别致,高度长宽都极为适用。许多人家宁可买贵了一倍的叶家工坊的东西也不去随便找木匠打家具了,在京城可是贵的没道理啊。” 第四节 沧怀之名 刘总管和那位小姐都是一愣。刘总管问:“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叶家到京城是去抢钱的?” 小姐倒是摇了摇头,说:“京城几家铺子都不是叶家的。” 掌柜的听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道:“小老儿我明白了。叶氏工坊的东西都不是直接上漆的。家具成胚之后,都是顾客看了满意了再按照各自心意挑选漆色。虽然底料做工相同,但漆色不同上下价格悬殊极大。就比如那矮几,最便宜的上黑漆,2两5钱银子而已。但除了黑漆,还有松漆,桐漆,红漆,还分是不是要贴面,漆色要不要光泽,家具上要不要雕工,雕工上要不要上金箔银箔。总管大人您说得可能是上了全套雕工,上了银箔的镜面漆。光是那镜面漆的磨工,可就不便宜。这样算下来,就算是卖5两黄金,在京城也算是有些门道。叶家自己又不管运货,多数是一些商人们在这里订了贩过去的。如果在本地,可能2两黄金都不要,这里面的利润实在是……” 刘总管吃了一惊:“这运点家具到京城,居然能够有一倍多的利润。这个和抢钱也差不多了。” 掌柜的笑道:“可不是?回头小老儿少不得要将两位贵人所说的告诉鄙家少东,让少东家去告诉叶家小少爷。要是叶氏工坊到京城开出铺子,想必生意不会差。还要多谢两位贵人让小老儿知道了这个事情。” 小姐惊讶地问:“叶家工坊是叶家小少爷在管事吗?那小少爷多大年纪?” 掌柜的说:“叶家小少爷才14岁出头吧。可他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要说几年前,这宜城最好的木匠是叶劳耿,也就是叶家小少爷的父亲,可现在,不光是木匠活,连雕工漆工甚至金工玉器乃至于造园营景。这叶家小少爷都是宜城的头块招牌。叶家这几年好生兴旺,却都是靠着这个叶家小少爷。” 刘总管还不相信,说:“14岁的少年,能有这等本事?” 掌柜的似乎对于刘总管的这种态度早有预料,说:“叶家小少爷名韬,字沧怀。难道京城里就没人收罗署字沧怀的窗框木刻吗?” “你是说这个沧怀居然只是个14岁的少年?”刘总管几乎是惊叫了出来。 在角落里刻着“沧怀闲情而作”的窗框木刻刀法极为老到,内容却不同于那些瑞兽祥云之类的吉祥图案,而是神话传说、花鸟虫鱼、乃至人文图景不一而足。尤其是一套6幅的“十里烟波”将一幅生机盎然的港口人文图景刻画得栩栩如生,天空中祥云缭绕,一行候鸟穿云而过。江上行船,岸边芦苇,连着石砌的港口,降下帆的商船,赤脚的挑夫,往来的车马行商,将自然景观和人文环境融为一体。这套木刻被当朝司徒黄序平收藏,非但不舍得真的当窗框来用,甚至在书房里像书画悬挂起来。同时还是书画名家的黄序平还描摹着木刻中的意境,绘制了一丈长卷十里烟波图。黄序平曾有言说这沧怀的才情雕工,乃是不世奇才,恨不能一见。只是署名沧怀的木雕,流传到京城的数量极少,而且似乎来路也不太正,始终打探不出来到底是谁的作品。要是让司徒大人得知这沧怀只是个14岁的少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流传出去的那些东西,都是窃贼从工地上偷走的。那一整套木刻都是为了齐家老爷子的新居镇海阁里要用的石雕做的图样而已。我家少东家上个月从京城回来,这才得知居然流落到那里去了。在宜城,这沧怀就是叶家小少爷的称呼却也不是什么秘密,好叫两位贵人得知。” 小姐饮了一口茶,说:“那份才情却是可惊可叹,可掌柜的你说叶家的生意仰赖这位小少爷,那又从何说起?” 掌柜的一揖,说:“这里面的生意经,小老儿可就不太知道了。可5,6年前,叶家虽然早就是宜城最好的木匠作坊,却远没有现在打出叶氏工坊那么风光,也没有什么贴面或者那么多种类的漆工,叶家作坊的学徒也绝无今天那么严格筛选,和这宜城的那些海商大家们,叶家似乎也没什么交情。这中间种种,似乎都是近些年的事情,而这,都是和叶家小少爷有关的吧。” 小姐微微一笑,那明亮的神采让她苍白的脸像是风中颤抖着的花朵一般绽放,“看来,这次一定要见见叶家小少爷了。叶韬叶沧怀,好有趣的人物呀。” 刘总管会意地点了点头,问掌柜的说:“店家,看来我们要在宜城住上一段时日了。这宜城可有什么好一些的住处吗?” 掌柜的眉头一皱,旋即松开,说道:“诸位都是身份尊贵的人,虽然临江楼也有客房,不衬几位身份,却是不敢有污请听了。宜城多有富商,别致的园子倒是不少,但大部分是海商所有,哪怕终年空关也不外借。这比较精致,又肯外借的庭院实在不多。贵客可否在小店多留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去找鄙家少东家。现在这时节,鄙家东主的薰风阁是个不错的地方。” “薰风阁?倒是有个好名字。可有什么好呢?”小姐饶有兴致地问。 “薰风阁楼高4层,尤其是顶层,八面来风,现在时日渐热,极为舒爽。阁下的莲花池,现在虽然还没成景,但莲叶田田,应该也可以入目了。”掌柜的笑着说,“如果是秋冬时节,这地方是很冷的,但现在这个时节,城里却没有比薰风阁更舒服的地方了。这薰风阁是叶家小少爷去年春天建起的,本来是预备着夏天自家避暑用,结果却被我家少东家花了一万两黄金硬是赖了下来。去年秋天又费了不少钱细加装点。不过鄙家东主去了北面的山庄,少东家管着生意也没功夫住进去,这薰风阁今年夏天倒是要空关了。如果尊客愿意去,鄙家少东家一定会扫榻相迎。” 这掌柜的倒是真会说话,也会给自家东主拉关系。这小姐和总管绝非等闲人物,虽然宜城杜家在酒楼客栈方面占了半壁江山,但能多认识一些强力人物总是好的。 “这叶家小少爷扯得上的事情可真多,好吧。那就劳烦店家了。”小姐微笑着应承了下来。以现在的建筑技术来说,能将楼阁起到4层以上并不算很简单,尤其是宜城临海,还要考虑夏天台风的问题,这样转念一想,小姐对这薰风阁更多了几分兴趣。 掌柜的吩咐了小二去请少东家,自己仍然留在边上陪着说话,他笑着说:“叶家小少爷两年里造了5个园子了,可还是不得不窝在青云巷叶家老宅。这可是宜城的一大乐事。” 第五节 豪宅 “这怎么说?”刘总管凑趣地问道。 “叶家现在家底殷厚,加上师兄弟们住在一起,一直想换个大园子。去年春天,叶家买了永明渠边上的一块地,起了瞻园。结果宜城总督彭德田彭大人说要让家里老母来宜城养老,说动了叶家老爷将瞻园卖给了他。这瞻园虽然不算大,但房舍精致,庭院秀丽。然后就是薰风阁了,一万两黄金,可我家东主还连连夸少东家这园子买的值。去年秋天叶家小少爷画了图样,叶家大师兄监工在江北建了寄啸山庄,原本是打算到了冬天就搬进去,结果江北水师都督闵越闵大人说喜欢山庄的名字,又说叶家要做生意每天来往两岸不便,最后甚至说出了许彭大人赖,许我们杜家赖就不许他也赖一回?闵大人派兵把金子塞进叶家,自己抢先就住了进去,叶家小少爷想找闵大人理论,但闵大人一直赔笑,就是不肯搬出来,后来也就只好认可了这桩买卖。” 说到这里,不管是小姐还是刘总管都笑得不可自抑。想象一下14岁的天才少年委屈却又无可奈何的嘴脸,应该是十分有趣吧。而那个闵越,好歹也是二品的高阶武官,又是闵家的实力派人物,居然这般耍无赖,要是这些事情在京城里传开,想必不知道多少人会惊掉下巴。 只听那掌柜继续说道:“从去年秋天开始,叶家小少爷还有整个叶氏工坊都在帮齐家老爷子造宅子。宅子就在城南的飞燕岬,规模宏达,花钱是流水一般。尤其是还连着岬角下的海面,有个很小的码头,也合了齐老爷子海上讨了五十年生活的身份。据说光是石雕木雕就有不下千幅,齐老爷子看那些图样的时候,老泪纵横,直夸叶家小少爷懂海也懂他。这宅子叫观涛阁,想是再下个月应该就能完工。……叶家小少爷前一阵买下了城南烟景山,一连在山上起了9个大大小小的园子,准备和师兄弟们分住。那一溜庭院由一条玉带般的青石路连起,整个烟景山被叶家小少爷造成了一个大园子,起名为清泉村。尤其是山顶的那套宅子,明明应该在风口上,却是微风徐徐。更妙的是那个地点,观海,观潮,观云,观鸟,观霞,观雾却无一不是在最好的位置上。步出前院有山泉,后山就是各色果树,山里的猴子还喜欢用猴儿酿从住家手里换各种吃的,脾气很是温和,还喜欢和小孩子玩耍。叶家的那些师兄弟们分到了宅子倒是各自都住下,过得十分惬意,唯有这最好的宅子,现在正被齐家老爷子霸占着,说什么,什么时候给他的宅子建好了什么时候还给叶家小少爷。其实,那是齐家老爷子在斗气呢。他拿出10万两黄金想要买下那宅子,叶家小少爷一定不肯,连齐家老爷子也不得不耍一回赖了。” 这掌柜的说得十分生动有趣,逗得小姐和刘总管十分开心。连那些在边上伺候着的侍女也捂着嘴在那里笑。 “什么宅子,居然十万两黄金都不肯卖?”要说刘总管有些难以置信倒不如说他是主动问话,让小姐的疑窦都能得到解释。 掌柜的欠身说:“这个小老儿可也不知道了。不过,两位贵客从京城来,如果只知道叶氏工坊的家具富丽华贵,那恐怕并不足以知道叶氏的好。叶家那些家具图样都是出自叶家小少爷的手笔,小老儿曾经从少东家嘴里听到过叶家小少爷的只言片语,大概是能够解答尊客的问题。叶家小少爷曾有言说,除了客厅,其他地方都是他自己的,不用摆排场,不用管别人看得惯看不惯,唯有要自己住得舒服而已。叶氏工坊那些看起来不登大雅之堂的椅子桌子和床,却都是最舒服的。宜城那些富户,不少是明着摆出一套看起来堂皇的家具,私下用着的却是叶家那些最好用最舒服的家具。叶家小少爷挖空心思给自家造的宅子,又是在山顶摆明了不是准备接待客人的地方,到底舒服到了什么程度,那就不是小老儿我可以揣测的了。” 这几句话很有道理。京城里达官贵人是多,居家难免讲究排场,却甚少考虑到自家是不是合用,住的是不是舒服。多数人也就是觉得厅堂陈设华丽,反正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舒服不舒服的问题摆到一边不提。 掌柜的零零碎碎说着好玩的事情,时间过得飞快,不一会,临江楼的少东家杜风池已经来了。杜风池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绸衫,显得极是干练。杜风池在楼梯口听掌柜的稍稍介绍,当听得到现在这一行人还没表露过身份,稍稍一愣。杜家海商出身,扎根宜城,这些年做的却是酒楼客栈的买卖。杜风池走南闯北,阅历甚广,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些护卫都是身手十分了得。看楼下那些护卫们已经用餐完毕,但既然主人在楼上他们也就等着,都是叫了几壶茶水,一边喝茶一边摆开了“行军棋”。虽然吸引了酒楼里的很多闲客观战,但护卫们自己却都很安静。这份纪律,还有喜欢行军棋的特点,恐怕只有京城少数几支禁军才有这等排场。禁军出京并不犯忌,可他们护卫着的是谁呢?那个看起来身子柔弱仿佛风吹就倒的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杜风池不敢唐突,远远的就对那两个护卫拱手道:“劳烦两位通传,杜风池求见。”掌柜的可以走近那是因为他是伺候着的人,但杜风池前来可就是正式见礼,这之间的区别杜风池不敢轻忽。要是仗着刚才掌柜的和他们言谈甚欢就贸然上前,只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刘总管从屏风后迎了上来,说:“杜家少爷这边请。”他领着杜风池走到屏风之后,让杜风池坐在他刚才的位置,而他自己则站在了小姐身后。小姐对面的位置,居然杜风池都不够资格去坐。杜风池只觉得对方高深莫测,不敢计较对方对于自己身份的评价,他恭敬地问道:“还没有请教小姐如何称呼。” 刘总管看向小姐,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他沉声说道:“鄙家小姐姓卓。” 卓?这在东平国不是个大姓氏,能够有这份排场的世家,恐怕只有现在东平国兵马总统领,大将军卓莽一家了。卓莽的妹妹卓秀是东平王后,卓莽则是和当今东平国主谈文培一起戍守北疆10余年,一起在刀头里滚大的交情。 杜风池立刻就觉得,对方还让自己坐下,实在是很有礼貌也很看得起自己了。他也不敢多问,说道:“卓小姐愿意下榻薰风阁是鄙家的荣幸。薰风阁从上月开始洒扫不休,随时可以入住。只是现在莲池尚未成景,莲蓬青涩,不免有些有碍观瞻。还请小姐见谅。” 卓小姐微微颔首道:“这就是天时了,怎么强求得了。杜家盛情招待,小女子也很想看看薰风阁胜景,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杜风池和卓小姐客气了几句,又介绍了一下薰风阁,正当他想要索性一路延送卓小姐一行去薰风阁的时候,一个伙计蹭蹭蹭地跑上了楼,看这杜风池在和卓小姐答话,一副着急的样子。 “杜公子,不耽误您的事。找个伙计带我们去就行了。”卓小姐指了指楼梯口的伙计说。 杜风池微微欠身致歉,走过去和伙计说了几句之后,脸色一变。他重又走到卓小姐身侧,长揖道:“小生本该一路送小姐去薰风阁,但朋友有事,还请小姐原谅。” 卓小姐微笑着说:“杜公子尽可自便。” 第六节 弈战楼 杜风池吩咐了掌柜几句,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掌柜的先前已经收了金子,现在怎么也不肯再收餐点的费用,嘱咐了一个机灵的小二给他们领路。一路恭送着他们走出了临江楼。待得卓小姐走出临江楼的时候,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护卫们也都上马等着了。 卓小姐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掌柜的:“除了吃喝的场所,出去采买东西的地方,宜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宜城商贾云集,但除去吃喝购物,能说得上好玩的地方还真的不多。掌柜的一时愣住,居然看向边上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二。小二脆生生地说:“要不,小姐去鸿运巷看看?今天在鸿运巷弈战楼是行军棋的月赛。我看小姐您的卫士里都是行军棋的高手……” 掌柜的打断了小二的说话,赔笑道:“鸿运巷确实是热闹的。宜城的青年少年倒有一大半喜欢跑跑弈战楼。不过,小姐您看是不是先去薰风阁落脚了再说?” 提到弈战楼和行军棋月赛的时候,卓小姐就注意到周围那些卫士们开始竖起了耳朵听了。她笑了笑说:“就去鸿运巷看看吧。” 卓小姐转向那些卫士,说:“刚才谁输的最惨的,带着巧儿去薰风阁先安顿,其他人一起去吧。” 卫士们热烈地应声道:“是。”而那几个刚才输了棋的,不免哀声叹气。掌柜的连忙又叫了个小二给他们一行带路。刚才杜风池已经吩咐他无论如何要让这一行人满意。 小二一路小跑,引领着他们穿行于闹市。虽然他们不欲引人注意,但以这些卫士的身姿气质,竟然是想要低调都不行。刘总管则坐在驾车卫士身边的车辕上,在车启动之后,他轻声报告说:“刚才杜风池被叫走,说是叶家出事了。” 卓小姐微一沉吟,说:“刘叔,派个人去看看。这个叶家小少爷太有意思了。” “是。”刘总管答道,随即他一挥手,一个卫士赶紧凑了上来。“航天奇,你去叶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有了消息就来回报。” 一行人不久就来到了鸿运巷。鸿运巷有两丈多宽,虽然人流如织,却也并不太显得拥挤。只是在那弈战楼前,聚集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几乎连弈战楼的门都看不到了。在那门口挂出来的是巨大的棋盘,而大家都聚在棋盘周围。 小二热切地眺望了一下,随即捶胸顿足道:“今天居然是谢小忆进了月赛决赛,早知道我下午就向老板告假来看了。现在恐怕是挤不进去听讲解了。” 一名卫士问道:“这谢小忆很厉害吗?” 小二回话道:“好叫诸位大人知晓,刚才看诸位大人都是用的黄铜的棋子和榧木的折叠棋盒棋盘,这可是最高等的一套了。诸位大人们棋力也很是厉害。但这样的棋盘,像我们这些打杂的小工都是用不起的。小人也只有一套陶制棋子和竹制的棋盘。弈战楼里租用棋盘棋子收费甚廉,我们这些喜欢玩行军棋的才能在下工以后经常来。但练习有限,棋力也总是上不去,真的下起来,总是不敌那些家境比较好的少年。可这谢小忆,和我们一样也是打小工的,他现在还每天在码头扛包。要说这宜城的贫民里,谢小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行军棋易学难精,分成两方对弈和四方对弈两种玩法。每方开始的时候都有一定的分数,用分数兑换出不同类型的兵种配制。有人喜欢骑兵有人喜欢步兵有人喜欢混合有人喜欢专精,而不同兵种的校尉也需要不同分数兑换,还有不同等级。由此演发的精兵战术和人海战术都各有特点,连军中将领都觉得行军棋的设计者一定是懂军事的。在同来的这些卫士里,还着实有几个酷爱行军棋的高手。这个和小二对话的鲁丹就是其中之一。 “那讲解又是怎么回事?”鲁丹问。 “每次月赛决赛的时候,对弈双方摆出的棋,都立刻传到外面大厅。每次都有两位或者几位行军棋的高手,给大家讲解为什么双方会这样下,有什么好处和坏处,推测双方优势劣势和下一步会怎么走。这些讲解可是十分精彩,很多原先想不明白的战术,被这些高手们一点就通。”小二一脸憧憬地说。“外面挂大棋盘就不管了,没有人讲解,大家稀里糊涂看了就算了。水平高的还好,本来棋就臭的,看到最后也只能知道谁输谁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等再走近一点看清楚了大棋盘边上挂着的另一名棋手的名字,小二瞠目结舌道:“难怪聚了那么多人啊。和谢小忆对阵的居然是索铮。” 鲁丹问:“这索铮很厉害?” 小二开心地说:“索铮的哥哥是叶氏工坊的二师兄,他自己也是叶氏工坊的学工。现在叶氏工坊的几位管事的都忙着弄齐家老爷子的宅子,想来叶氏工坊负责做棋子的人里就有索铮一个。他可是整天和棋子打交道的。索铮下棋的路数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经常出怪招的。大家都很喜欢看他下棋,那完全不兑校尉上场的超级人海战术就是他首创。” 鲁丹听得一愣一愣。京城虽然行军棋也逐步兴起,但决没有像宜城这样热闹到了可以围着大棋盘有人讲解有人直播的地步,至于战术上,更是“落后”于宜城好几个月。这人海战术已经是他们军中的人笑骂的流氓战术了,超级人海战术又从何说来? “这行军棋也是叶家的买卖?”小二混没有注意到这如同响在耳边的声音来自刘总管。小二和鲁丹开始对话的时候,刘总管就不断将两人的对话转述给卓小姐。听到这行军棋也和叶家有关,刘总管也不禁发问。 小二用力点头道:“是啊。叶家小少爷创制了行军棋,开始的时候大家只觉得那棋子做得精致当是个玩意儿。后来流传开来,大家才开始觉得,这行军棋千变万化,实在是好玩。叶家开了弈战楼,可以租用棋子棋盘,我们这些小工贫民也可以在这里玩,主要是这里随时能找到对手。水平臭的,不管他家里多有钱都是臭棋。富家寒家,到了楼里就是一样的了。我们这等小民,有一套陶制的棋可以玩也就好了,那些富家公子还有人专门收集黄铜的棋子。不过,那雕琢成人形的黄铜棋子,的确是精致漂亮。我也有一个黄铜的弩手。这玩法也很多,以前只有两个人,4个人,后来有人弄出了3家互不相帮的玩法,还有人用好多副棋子放在一起进行大军搏杀。现在弈战楼二楼就有半层是给大搏杀玩法留的地方。不过,还是玩两人对杀的多,比赛也是照着这个规矩来的。3楼是挑选好手一起试验新玩法的地方,据说比大搏杀玩法更刺激新鲜。普通的玩法只有枪兵,戟兵,剑兵,弓手,弩手,骑兵六个兵种。3楼在试验的玩法据说现在有19个兵种了,要不是叶家小公子最近忙着齐家老爷子的宅子,估计还要多几种。和叶家相熟的几家少爷都死命在催呢。不过这3楼,要上去也不容易。不单要棋下的好,还要本地可靠人家作保。” 鲁丹奇怪道:“下棋要做什么保?” 小二嘿嘿笑着说:“三楼的棋盘是宜城和周围地势照着做出来的沙盘。是总督彭德田大人送来的,那里研究新玩法,随时都有宜城总兵府的人在边上记录。” 第七节 小铺 在卓小姐吩咐下,鲁丹和小二,还有另外两个酷爱行军棋的护卫们挤进了弈战楼,去听大盘讲解。小二一看讲解的人,就冲着鲁丹说:“你们运气真好,今天是焦抗在讲解。这家伙虽然棋下得不好,但讲解可是最精彩的……”他的声音即刻淹没在了嗡嗡的低沉的人声中。 卓小姐带着侍女思思和刘总管,踏入了弈战楼隔壁的弈战小铺。虽然名为小铺,但这专营行军棋和相关用品的铺子也有上下两层,柜台摆得极为宽阔。除了各种价目不同的行军棋,便携行军棋盒之外,还有保养各种材质的棋子的各种小工具,可以将全都雕琢成人形的棋子分类码放的专用棋子盒,乃至于提供对弈双方使用的计时沙漏,计时响钟,甚至于绣着行军棋里各个兵种图样的靠垫……一个下棋的人可能需要的各种东西竟然是应有尽有。 看到卓小姐带着侍女和一个中年侍从走进店里,立刻就有一个长得十分可爱的少女迎了上来。看那少女肌肤胜雪,眼眸是绿灰色,虽然是黑发却有些蜷曲,看起来居然是个混血儿。少女热情地迎上来,问礼道:“欢迎光临,这位小姐可用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卓小姐微微颔首道:“这里那么多东西,可有些什么特别的?” 那少女立刻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解起店里的各种商品来,无孔不入的商机被诠释成了对棋手各方面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少女的伶牙俐齿连向来心气平和的刘总管也有着强烈的被忽悠了的感觉。少女介绍了一遍,看卓小姐虽然很是好奇,但似乎并没有多少购买的yu望,只是随手挑选了个沙漏和一副青瓷棋子的便携行军棋盒,少女立刻就灵机一动,介绍道:“行军棋虽然在宜城喜欢的人很多,但还是有人觉得行军棋不够机巧,而且,杀伐气有些重了。小姐可否移步到二楼,二楼现在主营的是行军棋的大搏杀玩法的地形构件和最繁复精巧的幻灵棋。” 卓小姐又被引起了兴趣,跟着少女来到了二楼。二楼大半的空间摆满了阶梯型的货架,上面都是一个个模仿各种地形的构件,立刻吸引住了卓小姐的目光。 “小姐,现在大搏杀玩法很是流行呢。不过两边加起来至少要摆开6幅棋子,在桌上就放不下了。在弈战楼里倒是有足够大的棋盘,但好多人家里都是在书房或者卧房里,搬开桌椅,用书籍乃至各种物件堆出地形来玩。一来这样很不方便,而来也容易损坏物品,尤其是书籍画卷什么的,碰坏了一点也很可惜。这些地形构件就不同了,拼起来放在哪里都能用,收拾起来也很方便。买棋子棋盘的少年人,倒是有不少能撺掇着家里大人们给他们买这些地形构件。”少女的解说引起了卓小姐一阵苦笑。 “早知道有这种东西,我书房里的琴谱就不会让那两个臭小弟弄坏了。刘叔,等下让鲁丹来,把这里所有的东西买一套回去。回京以后腾间房子让那些家伙折腾去,再别进我的书房了。”卓小姐恶狠狠地说,那嗔怪无奈的神情实在是动人。 刘总管呵呵笑着应是。 少女看到必然会有一笔大生意了,心里喜悦,但她心思一转有转到了更深的方面:“小姐,你们是来自京城吗?连京城也有人玩行军棋?这大搏杀玩法守则,可是才出来没多久呢。” “哦?”卓小姐好奇道:“这玩法还有讲究吗?” 少女从一侧柜台上拿出一叠小册子,恭敬地递给卓小姐。“这是正规玩法的规则说明……这是三国征战玩法的规则……这是大搏杀玩法的规则,鄙家少东家上个月才修订完了印的。还有这个,就是幻灵棋的玩法和说明了。幻灵棋规则繁复,其实我们店里的伙计也还在学,倒是不好向小姐您解说了。这册子还请您收下,要是有对于棋的规则有什么可以补益的,请随时指教。” 看着那厚厚一本,怕不有400页的规则和介绍,刘总管也倒抽了口冷气,不管怎么样,能够设想出那么繁复的规则,那就不是一般人啊。想要弄懂了再开始玩,实在是不容易。 “京城里玩行军棋的倒是不少,棋子棋盘都不贵,就是玩法上,比起宜城这里粗陋得多了。”卓小姐很实在地说。 少女说:“鄙家少东曾想过要在京城开一家弈战楼和弈战小铺的。但少东家事务繁忙,就耽搁了下来。在宜城只有我们这一家是叶氏开的铺子,倒是有不少商人从我们这里进了棋盘棋子和其他物事,在自己店里卖。想来京城也是如此。要不是这样,小店这几个月销出的棋盘,怕是宜城每家人都有一副了。” “那么多!?”卓小姐笑着说,“贵店少东家的生意可精明得紧。我来宜城才没几个时辰,听到贵店少东的名字却有不少次了。” 那少女骄傲地说:“少东家的本事可大了。小姐要是有空,转过前面路口就是叶家的家居铺子。那里才是最显少东家本事的地方。” 卓小姐被说得有些心动,看了看刘总管,说:“走,这就看看去。” 那少女并不介意卓小姐此刻就要离去,反正她已经说了会让下人来买地形构件,光是这一笔生意这弈战小铺今天就很有利润了。少女恭敬地送着卓小姐离开了弈战小铺。 从弈战小铺到前面路口转角只有200多步的距离,这么点路如果还要上车下车,未免矫情。卓小姐拒绝了卫士让她上车的请求,走在了前面,刘总管一看没办法,只好走在卓小姐身侧落后一点,不时伸手为卓小姐分来人流,居然在这细节上也绝不肯有失主从礼仪。几个卫士则分散在周围,形若无事地四处观望,注意着周围行人的一举一动,显然对于行刺之类事件的防御极为严密。而落后的护卫们拉着车,紧紧跟着,距离保持得也极为讲究。 转过路口,立刻就看到了叶家的家居铺子的巨大的招牌。那招牌并不是挂在楼上的牌匾,而是一块树立在路边的巨大的立方体。那不知道什么材料堆砌而成的立方体外面被涂抹着明亮的宝蓝色,上面凿出的字体里填充着明黄色的物事,极为强烈的对比色衬托出四个鲜亮的大字——“宜家家居”。 第八节 宜家 卓小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宜家家居?”怎么会是这个? 几乎是立刻察觉卓小姐有些不对劲的刘总管在卓小姐背后张开气劲一托,柔和地扶住了她柔弱的身躯。侍女思思也立刻发现不对,扶住了卓小姐关切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卓小姐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她皱着眉头,轻声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刘总管手一招,马车立刻上前。这一次,卓小姐也不拒绝,由着侍女思思将自己扶上了车。 “小姐,是不是这就去薰风阁?”刘总管问道,“我这就让人把小二叫出来带路。” “不用了,一边问一边过去吧,让鲁丹他们多玩会,别忘记我的事情就行。”卓小姐很体谅地说。 刘总管立刻让一个护卫前面找人带路去,让马车缓缓而行。不一会,航天奇忽然回来了。他直接在马上弯腰下来对刘总管说:“问明白了。北宁关薛将军的儿子薛垣带着500个士兵围住了叶氏工坊,说要他们停工让出工坊,让军中工匠制造守城器械。叶家不肯,两面对峙着呢。我回来的时候,总督彭大人已经带着兵过来了。薛垣硬摆爵位比彭大人高,在那里骂人呢。” “哼,”刘总管重重冷哼了一声。北宁关需要到宜城来造守城器械?那才叫笑话呢。 “刘叔,我们去看看。”卓小姐轻声吩咐道。 “小姐,要不我过去看看就行了。不让薛垣闹得太过分就行,小姐您先去薰风阁休息吧。”刘总管劝道。 “没事的,我不下车。我烦人多的地方。不过,叶家恐怕是不帮都不行了。”卓小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刘总管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知道,既然卓小姐定下了主意,那劝是没什么用的。 “航天奇,前面带路。”刘总管命令道。 叶氏工坊位于永明渠末端,在一片林子中间。永明渠从洛江挖出,纵贯宜城,从另一个方向流进洛江支流青浦江,再流向大海。由于叶氏工坊有漆工,难免会污染水质,在这永明渠末端可以最少地影响宜城百姓的饮水和浣洗用水。原本安静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喧闹。薛垣带来的500士兵身披骑甲却手持长矛、没有马匹,团团围住了叶氏工坊。 叶氏工坊的人丝毫不退让,居然在唯一一条通向工坊的宽阔的道路上架起了塞门刀车和武侯弩车。一副只要薛垣的人敢进攻他们就敢拼个鱼死网破。宜城总督彭德田带来的200骑兵在一边列开阵势,却将武器朝向地面。而在路口,薛垣骑在马上来回兜着小圈子,彭德田脸气得通红站在一边,另一边则是刚才见过的杜风池,几个各有特点的中年人和青年人簇拥着一个十四,五岁样子的清俊少年,应该就是叶韬叶沧怀了。 “薛将军,这里是宜城而不是北宁关。你既没有征用我家作坊的命令文书,我叶家也不在你治下,这命令我绝不敢奉。”叶韬朗声道。 “文书?我薛垣就是命令文书,把作坊给我腾出来,耽误了兵事,你吃罪得起吗?”薛垣蛮横地说。 彭德田这个宜城总督只不过是个三品的文官,薛垣却是三品的武官。在东平国,在有兵事的情况下,同阶文官比武官低一阶听用。薛垣死死扣住兵事两字,彭德田气得半死却一点办法没有。 “你是边军,宜城总兵府宜北水师也是边军,为什么宜北水师连修台弩车都要拿来正式文书一道道过手续才能将弩车送来这里,你一句话就要征用我叶家作坊,不觉得太蛮横了吗?”叶韬虽然年幼,但却绝不退让。 “蛮横?哈哈哈……让你知道什么叫蛮横。”薛垣居然抽出马鞭朝着叶韬就抽了过去。 “刘叔!”一直拉开一点点窗帘看着的卓小姐急道。 “是!”刘总管的一声应声犹在耳边,他人已经像是一道闪电般飞纵了出去。薛垣的手是挥了下去,马鞭却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被刘总管夺了下来。 “谁!你是谁?!”薛垣看着忽然出现就大大折了他面子的刘总管,愤怒地吼道。 “薛将军,你过分了吧。”刘总管淡淡地说。刘总管看了一眼叶韬,虽然刚才马鞭差点抽在他身上,但他神色淡然镇静,一点也没有怯意。刘总管不由得暗自点头,转而注意起了面前骄横的薛垣。 薛垣身后一个军士见机很快,看到路边停着的漂亮华丽的马车,凑上前来吼道:“一个家奴而已,在我家将军面前抖什么威风。把你家小姐请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兴许跟了我家将军你家小姐就有好日子过了。” 刘总管左脚勾过一块石头一挑,轰然砸在那名军士胸口。那名军士立刻就倒飞出去,喷出两大口鲜血,眼看就不活了。 这一下,薛垣的脸色也变了。刚才还可以说是刘总管偷袭出手,而且他毕竟也没有全力抽那一马鞭,被夺下鞭子也就罢了。现在刘总管露出的这一手,却有些让人畏惧。 “阁下何人?看你这般本事,谅你也不是无名之辈,管我北宁关军的事情,不觉得管得太宽了吗?”薛垣此刻却是有些色厉内荏了。 “总管大人,”侍女思思捧着一个檀木盒子,碎步跑了过来将盒子双手递给刘总管,又碎步跑回了车上。刘总管双手接过盒子,恭敬地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举在了空中。 墨玉虎符!?居然是墨玉虎符! 墨玉虎符是调动禁军的信物,代表着东平国主无上的信任。将墨玉虎符颁赐给一个人,几乎就是国王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了这个人的手里。手持墨玉虎符不仅可以调动禁军,还可以查问天下兵事。虽然现在东平只是偏安一隅,但国力也算得上颇为强盛,这查问天下兵事的权力实在是大得惊人。 墨玉虎符一出全场倒抽一口冷气,薛垣跳下了马跪倒在地,他麾下那500军士也拜服在地。总督那一边的人,从彭德田开始连带着200骑兵也立刻下马拜服,不敢抽动一下。倒是叶韬杜风池等人,从来没见过这东西,还愣愣站了一会,看情况不对了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倒在地。这一幕看得躲在马车里的卓小姐窃笑不已。 “我家小姐外出游历,怕的就是盗匪兵痞骚扰,这才问长辈借了这东西护身。薛垣,我可过问得兵事?”刘总管冷哼着说。 “末将造次……”薛垣脑筋急转,可现在的情况却不容得他再有什么主意了。 “我问你。边关守军没有兵部文书,擅离守地100里的,该当如何?”刘总管质问道。 “末将……末将有文书。”薛垣即刻从铠甲里抽出一封文书,颤抖着呈给刘总管。 “这上面让你来宜城购置500匹军马,供装备两哨骑兵,让你来造军械了?”刘总管抖开文书,扫了一眼之后语气更冷了。 薛垣不敢说话。 “到底你违了多少军令,不用我教你。五天内自己把请罪书递到兵部。”刘总管一字一字有力地说,“现在,给我滚。” 薛垣应了声“是,”立刻就带着全部人马走了。刚才被刘总管击杀的那个军士的尸体也极为俐落地收拾带走了。 第九节 墨玉虎符 薛垣一走,刘总管将墨玉虎符重又放进盒子,捧着盒子对彭德田和叶韬等仍然跪伏在地的人礼貌地说:“诸位请起,在诸位面前抖了把威风。见笑了。” 无论是谁,既然手持墨玉虎符,那就是钦差的身份。彭德田起身走近,见礼道:“下官宜城总督彭德田,不知钦使到来,还望恕罪。”说着就又要拜下去。 刘总管轻轻一托,说:“总督大人,我只是个管闲事的,为我家小姐打发些麻烦事而已。并非朝廷钦使,总督大人还请先回。这些天小姐将在宜城落脚,少不得要叨扰总督大人。” 彭德田满是疑窦地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应声道:“是。那下官告退。” 刚才还和刘总管见过面的杜风池难以置信几乎就在一转眼间,他已经预料得很高的身份的卓小姐居然能拿出墨玉虎符。 “刘总管,这次多承您援手了。”杜风池躬身行礼道。 “这是小姐的吩咐,”刘总管看了看天色,说:“叶公子,如果方便的话,还请拨冗。鄙家小姐想和你聊聊。” 叶韬连忙答道:“不知诸位落脚何处,我回工坊稍作整理,这就前往答谢。” 杜风池说:“哦,小叶,他们住薰风阁。” 刘总管道了句告辞,将装着墨玉虎符的盒子送回车上就带着一行车马走了。叶韬和杜风池还站在原地。 “这薰风阁大概就我还没住过了。”叶韬抱怨地说,“好歹是我盖的吧。你们这几家人也真是不讲理。” 杜风池哈哈大笑,他知道只要提到叶韬出图样建造的那几个园子,他就难免会有些郁闷。“这卓家小姐来头可不小,卓家现在拿着墨玉虎符我倒是相信,可卓家将墨玉虎符交给自家小姐防身?这个好像不太可能。” “你认得那东西?”叶韬现在还是不知道刘总管刚才拿出来的是啥。 “猜到的。我又没见过那东西。”杜风池耸了耸肩。 叶韬没好气地转过身,嚷道:“师兄,你把塞门刀车推出来的,你负责重新上油。……老宁呢?老宁!扫地扫地。” 虽然经过一番风波,但叶韬的心情却像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他在工坊里换了身衣服就和杜风池一起赶往薰风阁。 薰风阁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原先杜家在这里就安排了不少仆役循环清扫,保持随时可以有人住进来的状态。而卓小姐一行却更加讲究,几名侍女重新布置了盆景,几个卫士解下佩刀帮着杜家的仆役进行又一次的清扫。而其余的卫士,除了留在楼里的之外,大半都分布在整个庭院里,正在细细搜索整个园子,竟是不放过一草一木。 看到叶韬和杜风池来了,侍女思思迎了上来,一福,说道:“两位公子请,小姐在顶层等候多时了。” 踏入薰风阁让叶韬感慨万千,这可是秉承舒适与华丽兼而有之的原则精心设计的一代经典楼宇建筑啊。这四层的楼阁里的每个檐角,每条走廊和过道,每道隔墙和固定位置的屏风都是经过精心考虑的。虽说是八面来风,却轻巧地避过了宜城夏天几乎风向永远不变的东南季风,因为那吹在身上很硬。而是巧妙利用楼宇间的走道和空隙,形成了以外部的风带动内部空气对流的格局。而在楼梯,檐角,天花板等等地方留下的细小到经常会被忽略的设计细节,更是让这幢楼成为一幢可以细品的精品。 尤其是顶层,层高比起下面三层要矮上一些,但借助大量结构上的设计,使得整个四层实际上能够做到冬暖夏凉。尤其是,宽阔亮畅的窗边平台,专门设计的让躺卧休闲的人使用的家具,让无论什么季节,躺在窗边看书写字或者品茗下棋乃至于拈花饮酒直到睡着都成为一种享受。 踏入顶层,看到了懒洋洋地躺在窗台边上的卓小姐,叶韬立刻就明白,这卓小姐同样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卓小姐靠在蒲草编织的软垫上,身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清茶。煮茶水的小炉子就放在几步之外的石台上。矮几上还放着一盘桃子和一盘糖水玉米粒。或许是时常停在窗沿上的小鸟实在是很漂亮可爱,卓小姐居然用掌心捧着几粒玉米粒诱引这鸟儿停在她的掌沿去啄食那些玉米粒。那专注的神情极是动人。 “小姐,两位公子到了。”思思碎步跑了上去,为卓小姐换上一杯热茶。随即就退下了。 卓小姐看那小鸟停在她的掌缘居然贪那几粒玉米的吃食不肯飞走,索性将装着玉米粒的盘子放在了窗台上,让小鸟扒着盘沿吃个痛快。 用汗巾擦了擦手,卓小姐招呼着两人在她对面坐下。“小女子身子弱,骤然起坐怕是要晕过去的,疏了礼节,还请两位公子不要见怪。” 叶韬和杜风池连声说:“小姐自便。” “这薰风阁果然是不同凡响,从下面的庭院,池塘,石阶开始,居然是没有一处不用机心。虽然薰风阁并不是宜城最高点,在此眺望沉蔼落暮却是个绝佳的地方呢。在这闹市丛楼中,居然还能偷得一片江景,实在是难得。尤其是这楼里,居然随意坐卧,都是那么舒服。京城花了大价钱造的园子,比起这里来实在有几分不如呢。”卓小姐显然很是喜欢薰风阁,评价极高。 “不敢。京城的园林大师营造园林,所求目的和这薰风阁就不同。这样比较,对那些大师们却是不公的。”叶韬谦虚道。 卓小姐笑着说:“也不是相互比较,这舒服两个字见仁见智,只是大概我比较喜欢这里,比较喜欢这样的舒服罢了。这顶层阁楼原本听临江楼的掌柜说的,还以为是四处串风的,现在一看才知道,居然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可惜我在宜城,却呆不了多久呢。……嗯,说不定明年后年到了冬天再来。就是不知道冬天我这身子是不是捱得过这一路颠簸了。” 看着卓小姐苍白的脸,只是在夕阳下才显得有几分血色。叶韬看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那么一些的女子,心里升起一阵怜惜,他劝慰道:“卓小姐,还是身体要紧。此心安处是故乡,只要是心能安下的地方,何处不是景观呢?这亭台楼榭的营造,只是小事而已。” 卓小姐点头说道:“此心安处是故乡。说得好呀。叶公子,今天小女子去了弈战楼,听那店里售货的小妹说,公子本有意去京城开设弈战楼和弈战小铺的。其实,叶氏工坊的家具在京城都卖得贵到天上去了,公子要是有意进京开业。到时候请顺便来为小女子也造那么一个舒服的居所。” 叶韬略有些苦笑地说:“京城里出自叶家作坊的东西不少,这里多少也有些耳闻。但地方不同,想法也会不同,在下却是没有在京城也能获利的信心。宜城虽然商贾云集,逐利的气氛却并不很浓,反而是因为气候适宜,好多富商以宜城为养老之地,追求舒适惬意而不好排场。这才让在下疏懒安逸的性子能够有所发挥。到了京城……这宜家可还真的能宜家吗?在下却没有这番自信。只是如果小姐想要造园置楼,凭书信一封,在下即刻赶去京城,但凭驱策。” 卓小姐没有接着叶韬的话头,反而兴致勃勃地建议道:“那弈战楼总可以开到京城去吧?行军棋居然有那么多花样,要不是去看过了弈战楼还真的不知道呢。京城里的子弟们和军中兵卒校尉中行军棋很是流行,连那个大搏杀玩法,虽然并不知道这里居然颁布了正式的章程,可大家私下里约定着,也玩得有些模样。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小的那两个整天跑到我的书房里摆开十来副棋子杀得昏天黑地的,还不知道收拾。要是你把弈战楼和弈战小铺开在京城,京城那些浪荡子弟们怕是要被你掏空囊中最后一分银子了。” 其实,叶韬对于弈战楼到底能发展到什么地步也是很感兴趣的。他想了一下,说道:“这倒是可行。只是最近叶氏工坊也在赶着工,恐怕也要到年底明年初才能腾出人手去京城了。” 卓小姐调笑道:“赶工?为了拿回自己住的房子?” 叶韬有些尴尬,这连着造房子却还没得自家住的事情实在是有些搞笑,谁能想到,几套房子让那几个来头那么大的老家伙们连连耍赖呢? 第十节 道破天机 卓小姐没有继续打击叶韬。她礼貌地问道:“两位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可否赏光和小女子一起用餐呢?” 叶韬不置可否,杜风池却说道:“小姐相邀,原是不敢推辞。但在下与朋友有约,既是用餐,也是议事,这有约在先,却是没有了与小姐共进晚餐的荣幸了。” 卓小姐笑着说:“杜公子有事的话,小女子不敢耽误。那叶公子呢?” 叶韬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这卓小姐好像对自己的事情很有些关注,留下自己吃饭恐怕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似的。他耸了耸肩,说:“蒙小姐相邀,是在下的荣幸,不敢推辞。” 杜风池又聊了几句就告辞了。这时候,鲁丹已经从弈战楼看完了棋赛听完了讲评,又在弈战小铺里逛了够,才买好了东西回来。弈战小铺的生意做得极为细致和远见,随着那些地形构件又送了3套各种棋类和附属产品的说明目录。鲁丹觉得有趣,就让侍女巧儿在向卓小姐禀报的时候捎了一套册子上来。 叶韬看到这套册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这卓小姐今天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居然还让人家在自家铺子里花钱买了那么多东西。弈战小铺的规矩也是叶韬定出来的,这送三套产品目录到底是消费了多少钱,他心里很是清楚。他连忙说道:“不知道小姐对行军棋也有兴趣,这些东西应该由在下奉上。倒是不好教小姐破费的。” 卓小姐不以为意地说:“就这些东西也没多少钱。比起让我家那几个弟弟继续在我的书房里糟蹋东西,可算是便宜得紧。公子别放在心上。今天看了弈战楼,在弈战小铺里走了走,倒是没去看那叶氏工坊打造的家具。不过,这‘宜家家具’名字可真是别致。适宜于家,又是宜城人之家,简明温馨,却又不乏隽永。公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取的是哪层意思呢?” 叶韬愣了一下,侧着头说道:“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没多想什么,觉得不错就写了下来。” 卓小姐又问道:“那蓝色碑体和黄色的字又是怎么弄出来的?能把颜色调得如此鲜亮已经是不容易了,而放在露天风吹雨淋的,居然不褪色吗?” 叶韬很是有些自豪,的确那块招牌是动了大脑筋的,风吹日晒雨淋整整几年,都没有损失一点颜色。倒是好奇的人偷偷去刮掉了一点,修补起来费了些功夫。叶韬说:“蓝色和黄色两色虽然色泽不同,但那招牌上用的方法却是一样的。先是找来植物和矿物的染料底料,选择颜色比较正,又不溶于水的粉末颗粒,和石膏绊在一起。这石膏只是造型剂,本身也怕日晒风吹雨淋。这招牌的秘诀在于一种鱼胶,将鱼胶和那些粉末石膏绊在一起,等鱼胶一干,就一点都不怕风吹雨淋,就好像是冬天吃鱼的时候,鱼汤一冷变成的冻有些类似。只不过这冻,可就坚韧得多,虽然比不得石头,但硬度和光泽和瓷器有些类同。只是这种鱼胶也不容易收集,虽然动过脑筋想用鱼胶搞些花样,但产量却一直上不来。” 卓小姐听得仔细,颔首道:“倒还真是个奇怪的办法。今天走到路口那里我有些头晕,没有凑近去看,回头看来还是去看看。这招牌的确有些意思呢。” 叶韬笑着说:“只是皮毛小道,不敢有劳小姐尊驾。回头我让工坊用一样的方法做两块镇纸大小的东西让小姐赏玩吧。” 卓小姐极为诡异地一笑,让叶韬有些捉摸不定这卓小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却见卓小姐索性拿出那本幻灵棋,详详细细地问起那繁复的规则来。 大概是从来没有看到过卓小姐那么较真地和人讨论某些事情,刘总管上楼来略略张望了一下。既然无害于小姐,他也就放下心来,在三楼候命了。侍女思思和巧儿跟随卓小姐应该已经有不短的日子了,她们更为惊异,从来没见过卓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能够如此相契地研究一种玩物。在京城的时候,哪怕是对着仰慕已极的操琴大师公孙绪,卓小姐仍然是一派淡然。实际上,卓小姐的身体差得无以复加,虽然日常行走坐卧都还好,但大喜大怒大悲大憎都是大忌,要调养好身体,居然只有心如止水这四字要诀。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一个天资卓绝的人物,固然是可以为了多活几天而克制着所有的情感,但那样活着究竟有多少趣味呢?对着最亲密的侍女,卓小姐曾经说过,她能够保持着那副平静,只是因为还没有碰上让自己无法克制的事情,或者人,而已。 那么,这个见面至今才几个时辰的叶韬,是那个能够让小姐失控的人? 思思侍候着笔墨,将卓小姐与叶韬两人讨论的东西一一笔录,听着叶韬讲述幻灵棋那宏伟的构思和繁复的规则,讲述这里面每个都不一样的棋子也颇有乐趣。思思要将那规则想明白都有些难,居然差点忘记让卓小姐手里始终有一杯热茶。而巧儿,则被打发去准备晚餐点心。看卓小姐与叶韬讨论的热烈程度,恐怕是准备一边用餐一边继续讨论的了。 “思思,来帮下忙。”巧儿的脑袋探出楼梯口,轻声唤道。卓小姐用餐从来就是她和思思两个人侍候,别人都不准碰那些餐具的。 思思向卓小姐告罪之后就蹭蹭地跑了过去。卓小姐看了看思思,又看了看叶韬,笑着问道:“叶公子,我可要再问你一次,为什么那家具店要叫‘宜家’呢?” “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吗?”叶韬有些纳闷,他现在对于这个卓小姐的心性才学都极为赞佩,但总觉得这个卓小姐有些高深莫测。“难道是有什么犯忌的?在下一直在宜城,对京里很多忌讳并不知道。” 在那一刻,卓小姐眼波流转,充满了狡黠,她微微一笑,调侃的话语对于叶韬来说却仿佛是惊雷一字字打在心上:“小女子是在想,为什么不叫百安居,不叫金海马,不叫亚瓒,不叫允典,不叫达芬奇,不叫北欧风情,不叫吉盛伟邦,不叫菱方圆,不叫家饰佳,偏偏要叫宜家呢?” 第十一节 激越 和已经酝酿感情许久的卓小姐不同,在那一刻,叶韬居然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到底此刻应该是仰天长笑还是嚎啕大哭,而此刻,两种宣泄的冲动同时在他心中涌动着。14年了,14年啊!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那么一个和他应该是来自一个时代的人,那一串别人听来莫名其妙的名词,带着整整一个时代扑面而来。在这一刻,他知道,他不是孤独的了。 假如他还在那个世界,哪怕是某天忽然宣布真的有外星人,他都不会有如此刻那样激动。外星人,那的确是个稀罕玩意。可是除非他们准备进攻地球,否则都和自己没关系。但是,14年郁结在心里的话,14年有朋友有家人却一样孤独的生活终于可以向人叙说,终于可以被理解。相互理解,这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韬全身都颤抖着,紧紧握住了卓小姐的手,他无法预料下一刻自己内心的情绪会如何表露出来。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个小小的人儿。 卓小姐一样是激动的,但她酝酿了许久的感情,设计了那么长时间的对话,早就将仿佛山洪一般的情绪化解成为山涧溪流,虽然同样奔涌,却不会伤到谁,尤其是伤到自己。卓小姐的眼眶里带着泪珠,但她的脸上却是笑意盎然。 “你可别哭出来啊,这可不是我欺负你的。”看着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叶韬,卓小姐这样说,她没有把手从叶韬手里抽出来,哪怕她觉得有点疼。 卓小姐的话太有杀伤力了,仿佛是一根针扎在了叶韬情绪的气球上。叶韬那激越不能自已的情绪仿佛“咻”地一下就被吹散了。 “你……你……你真是……”,满腔的激动居然被卓小姐一句话变成了哭笑不得。 “嘻嘻,”卓小姐极为自得地笑了,轻轻把手从叶韬手里抽了出来。卓小姐也是14岁,她终于可以抛去14年的伪装,和叶韬一起,以最自然的方式谈话。“你看你,那么大力气,我的手好痛的。” 叶韬挠了挠脑袋,想要再捧住卓小姐的一双手好好呵护,可又觉得唐突。“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忙不迭地认罪。 “先一起吃饭吧,别露了马脚。”听到楼梯有了响动,卓小姐压低了声音说。 既然已经将最为关键的问题挑破,余下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享有了14年伪装的人生,对于这样的小问题自然是驾轻就熟。 晚餐是极为精致的。虽然卓小姐一行才刚刚来到薰风阁不久,但各种物事却都已经采办妥当。几样精致的小菜放在“玉质金声”的宁城云窑的精致瓷器里,显得更是好看。可问题是,思思和巧儿似乎完全没有将叶韬当作会被邀请一起吃晚饭的对象,她们只在卓小姐的面前放了一副碗筷。 思思和巧儿对于这一套可以说是玩得炉火纯青。在京城的时候,围绕在卓小姐身边的讨厌的人着实不少,而卓小姐因为要管着些事情,总也不好闭门不见。当思思和巧儿每次将饭菜送上来,放下碗筷,看着那只有一点点的饭菜份量,皮再厚的家伙也会立即告退。可是,思思和巧儿此刻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叶韬,好像今天的晚餐有些奇怪,略微觉得尴尬的居然不是叶韬,而是她们的卓小姐。 “再给叶公子拿一副碗筷,今天我和叶公子一起吃。”卓小姐吩咐道。 “哦,”反正一直以来,用这种招数赶客人可是卓小姐的创制,今天忽然要留客人吃饭,也同样是卓小姐的决断。思思和巧儿也是见多了场面的名门调教出来的侍女,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两个小丫头都习惯了,每次就准备那么点吃的。”当巧儿和思思放下了另一付碗筷之后站在一边,卓小姐才轻笑着,以赞赏的语气说着嗔怪的话。 叶韬也不是不懂得看脸色,也知道能够跟在卓小姐身边的侍女,那一定是极得卓小姐心意的。他连声说着不妨事,是自己来得唐突,但也实在是不怎么好意思对那少得可怜的饭菜动筷子。 “叶公子,听得刚才在你家工坊门口所说,你那工坊,已经能修配军械了?”卓小姐为叶韬夹了一筷子菜之后,问道。 “实际上,在叶氏工坊正式设立之前,总督大人和闵大人就将一些军械的修配交给家严来做的。家严毕竟是宜城手艺第一的匠人,而军械实在是来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这些年闵大人的水师战船上配备的石炮,机构虽然精细,但也实在是太容易坏了。直到叶氏工坊设立之后,有了第一批第二批的学徒可以在军中设立修配作坊,故障才处理得比较快了些。但还是有些东西,比如连弩车之类的,仍然会送到叶氏工坊来维修。叶氏工坊虽然以木工为主,但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能够兼顾金工,陶工等等工种的综合性大作坊。不是在下自夸,大到城墙港口,小到家里的茶碟,现在还真没什么东西是叶氏工坊不敢修、修不好的。”叶韬侃侃而谈,对叶氏工坊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极为自得。 卓小姐微微颔首,说:“小女子名下倒是也有些产业,但却不能像公子这般,将生意做得有如此恢宏的样貌。适才小女子也曾疑惑过,到底是何样的人,才能让我从进宜城开始就不断地听到名字。而这叶氏工坊得到如此赞叹,想来盛名之下也实在是有些特异之处,倒让小女子有些向往了,不知道公子能不能让小女子前去看看呢?” 不就是想看看我把技术推进到什么地步了嘛,叶韬暗自好笑,亏这个卓小姐那么能说话,居然在两个侍女面前将这番话说成这个样子。叶氏工坊的确不方便对外人开放,平时哪怕是关系很好的经销合作者,最多也就是来提货的时候在叶氏工坊内专设的休息区等候。从叶氏工坊成立至今,只有水师提督闵越曾经为了检视叶氏工坊是不是有能力将水师的所有修配工作揽下而来参观过一次。以这个时代来说,这种将军队里的技术工作交给一个商人来置办,也算是开了技术外包项目之先河了。可那还是在两年之前,而这两年里,叶氏工坊的技术水准的提高,可不是一个两个档次。但对于一个同时代的人,却不必有什么遮掩。虽说不是任何一个现代人在穿越之后就有能力发展出一个技术体系来,但看卓小姐的“权势”,她只需要大致知道一个方向,自然有能力砸下无数金钱,让这个时代的能工巧匠来将之实现。或许和原先脑子里所勾画的会有些不同,但也不会差得太多。哪怕是叶韬,当初仔细研究了这个时代的各个行业的技术水平之后,也着实赞叹了一番。 “小姐愿意拨冗前往工坊指点,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在下自当安排。”既然觉得没有任何必要藏着掖着,叶韬答应得极为爽快。卓小姐的出现,让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会理解自己也被自己理解的人,更看到了无数的机会。 “什么时候方便?”卓小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就明天吧。来宜城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而来,要说赏玩风景,或者游览地方风物,都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看来,还真没有比你家的工坊更吸引我的了。” “小姐谬赞了。却是很少有女子对这种工匠的活计有兴趣的。” 两人的对话,都防备着边上就站着的思思和巧儿两个侍女,说得文绉绉的倒是不妨,反正两人都那么十几年过来了,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风格只是需要克服的最小的问题,更难的却是在两人对话的内容里,既能够以潜台词互相交流,又不要露出什么马脚来才好。从互相知道了对方和自己是来自同一个时代,他们就知道,他们今后的生活的交集,那是少不了的。而越是交谈,叶韬就越是好奇,这位卓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提到宜城总督彭德田和宜城水师提督闵越这两位很有权势的高阶官员,都是那样一副恬淡的表情,并没有太将两人放在心上。固然,能手持墨玉护符的她的确是不必将这二品三品的文武官员放在心上,但对于这两人的熟悉,却是掩藏不来的。 正在叶韬苦思冥想,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直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卓小姐的一个侍卫跑上了楼,禀告道:“小姐,宜城水师提督闵越闵大人,宜城总督彭德田彭大人求见。” 闵越和彭德田的联袂来访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墨玉虎符出现在宜城,肯定会引起宜城当地官员和周边驻军的耸然轰动。彭德田是一路由地方官升擢而起的文官,当到总督才略有了一点兵权,而且对于京中的情况也不甚了解,自然也就无从判断这卓小姐的来路。不过无论如何,所谓的家里长辈拿墨玉虎符给她护身这样的说法,他是不相信的。不过看这卓小姐和她的扈从刚才在叶氏工坊门前的举动,也不像是巡查地方事务的钦使。想得头昏脑胀之余,彭德田想到了从禁军任职出身的闵越。他和闵越在宜城一地相处也已经好几年,虽然他作为执掌一方军政的总督不好和闵越这样的高级武官走得太近,以免朝中的谏官有什么话说,但总的来说,彭德田和闵越相处还是颇为相得的。 闵越一听墨玉虎符出现在宜城,急着就让彭德田领着他朝着城里赶。在回来的水路上,听彭德田细细将整个事情一说,闵越就沉默不语。对于京中的人、事、物,虽然闵越身在宜城,也算是边地,但还是有京中的闵家的子弟将各种事情详细写成,每月递送给他,可以说,他对于京中的了解甚至要超过一些在京中做官的家伙。闵越当然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够有资格持有墨玉虎符。用墨玉虎符给叶韬、叶氏工坊结尾,无论如何都是杀鸡用牛刀,能够有墨玉虎符在手,品秩和地位绝对都在薛垣之上,只是不想露出身份而已。几方面一拼合,又是一个嬴弱的女子,那这个“卓小姐”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只是,闵越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这个“卓小姐”会来到宜城。 第十二节 公主 “让闵将军和彭大人稍坐,再请他们上来吧。”卓小姐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淡淡吩咐道。 “是。”侍卫应道,随即就要退下。 “等等!让刘总管一起上来。”卓小姐叫住侍卫,补充说道。 思思和巧儿扶起卓小姐,走进了边上的隔间。看着卓小姐那用娇弱无力来形容都算是一种夸奖的身体,叶韬自然而然地感慨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运气,才能够在穿越的时候摊上这么差的身体呢?幸好,这样的身体是个出生在高官巨富之家的女子,如果家境差一些,如果是男子,恐怕未必能够将她养到那么大吧。可是,又是怎么样的家庭,怎么样的际遇能够让一个14岁的女子有这般平淡怡然的性子,确有能够在行停举止之间不自觉地露出一种仿佛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她的大气? 薰风阁的顶层采取的是大起居室和卧室一体的布局,正如叶韬所希望的,在这一层,除了生火做饭大概不太方便之外,几乎做什么都行。听得边上的隔间里传来西西索索的声音和两个侍女轻笑的声音,叶韬就知道,卓小姐是去更衣。而就在等候着的时间里,闵越和彭德田就登上了薰风阁的顶层。 对于薰风阁,两位大人也都十分熟悉了。彭德田总的来说还是个清官,从叶韬手里讹了个园子之后也没钱再从杜家嘴里将薰风阁挖出来。但闵越可是极为有钱的,虽然已经从叶韬手里硬是买去一个山庄,但他还是没少动薰风阁的脑筋。但是,这两人可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心情等上过薰风阁。 “叶韬,你也在这里啊?”看到叶韬,闵越奇怪道。 “见过闵大人,”和闵越太熟了,叶韬行了一礼之后,说,“适才来向卓小姐道谢,和小姐聊得晚了。蒙小姐留下一起用餐,不想两位大人这个时候到来。……彭大人,今天多谢您来帮忙。日后必有回报。” 彭德田摆了摆手,说:“沧怀不必多礼,这可是宜城的地面上,出来那么档事情,却是我这个总督没了颜面啊。” 闵越哼了一声,说:“薛垣?有他好日子过呢。” “闵将军还是那么豪爽啊。”刘总管登楼而上,乐呵呵地冲着闵越说。那神情分明是面对一个熟人,一个老朋友,一点也没有拘束,更不将闵越当作一个二品大员来看待。 “刘将军!”闵越深深一揖,竟然是向这位刘总管行礼。“听彭大人一说,我就有几分猜到是您了。” 看到闵越这番作态,叶韬和彭德田都是一惊。能够让闵越这般举动的,恐怕东平全国也数不出几个来。 彭德田连忙上前见礼,说:“不知尊驾到来,先前失礼了。” 刘总管呵呵笑着,说:“不要说什么尊驾不尊驾了,彭大人不认识我,哪里谈得上需要见礼。如果不是这次横生枝节,恐怕我们这一行的来去,都未必会让两位知晓。” 闵越问道:“那位卓小姐可是……?”知道对方没有表露身份,闵越也不敢贸然捅破,唯恐惹恼了那位性子极为古怪的“卓小姐”。 “正是,”刘总管点了点头,“不过,既然小姐让我来和两位大人见面,恐怕也不准备将身份瞒下去。只是两位大人,还有叶家小公子,不要将小姐的身份外传就是了。” 叶韬和彭德田有些拘束,恐怕,这位“卓小姐”的来头比他们想象得都要大。 果然,闵越得到了刘总管这句话,点点头为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勇,曾经是大内侍卫副总管,羽林军统领。……彭大人,你现在可知道那位卓小姐是什么来头了?” 彭德田身体一颤,他虽然消息没有闵越那么灵通,但刘勇这人的身份还是知道的。大内侍卫副总管的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虽然那只是一个权同二品,不正式颁授品级的职务,但却有着相当大的权利和相当大的影响力,更代表着王室的信任。而刘勇当年从大内侍卫中退出来,转任羽林军统领,是为了给自己的弟弟刘猛让路,而后,从羽林军退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就任何职位,而是成为了当今东平国主最喜爱的女儿——昭华公主的侍卫长。 “……那,那卓小姐就是昭华公主?”彭德田难以置信地说出了“卓小姐”的身份。 “昭华公主?”叶韬也被吓到了,虽然已经看出来这卓小姐不简单,但他可没有想到居然是公主,先前闵越和彭德田讲述刘勇身份,他也不甚了然。京中的人事,又是和王室有关,本来就不是他这样的升斗小民管得着的,而他,恰好又是个不太喜欢听八卦的人。可昭华公主谈玮馨?哪怕他这个不喜欢听八卦的人,都知道一些她的事迹了。 “知道我是谁了就够了吧,千万别真的拿对公主那套出来,我可是来宜城玩的,别让我没了兴致。”公主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间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思思和巧儿为她搬开屏风,扶着她在窗台边坐了下来。 “参见公主殿下!”虽然昭华公主这样说了,但大家还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而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的公主,虽然有些无奈,倒也不觉得多出乎意料。 “免礼吧。”公主轻叹道,她极为玩味地看了一眼叶韬,而叶韬此刻也极为玩味地看着这久仰大名的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您来宜城真的只是游玩?”闵越问道。在刚刚听到墨玉虎符的时候,闵越曾经动过一个念头,以为是京中发生了什么秘密的变故,而王室派人带墨玉虎符来宜城调派人手回京勤王。虽然他几乎立刻就打消了那个念头,但此刻,这个问题却还是要问的。 “是啊。京中太气闷了。”昭华公主淡淡说道,“过不了几天,大概闵大人就有新的线报可看了,在那里面,恐怕一定是会有我的名字的呢。” 闵越听得昭华公主的口气很是有些怨意,立刻就住嘴不敢再问。而昭华公主则继续说道:“其实也没什么。父王要纳春南国百莲郡主为妃,而母后居然允可。虽说两国之间缔结这样的亲缘无可厚非,但既然要送来当王妃,为什么不送春南国第一美人宋湘筠,不送‘温文贤德’著称的四公主,偏偏弄来个以傲慢乖僻著称,到了27岁还嫁不出去的百莲郡主?难道我东平王家居然是处理残次货品的垃圾篓不成?……我当众让春南国的使者下不来台,父王也只好让我‘思过’,既然我不觉得有什么过好思,又不方便在京中碍眼,自然只好出来走走。这次来宜城,就是想来看看海。也希望这千里跋涉,不要失望才好。” 说到失望两字,昭华公主又看了叶韬一眼。 闵越和彭德田听了公主这番话都是一惊。春南国和东平国的关系很难说是怎么回事,或许,只是贸易上的互相依赖吧。春南国盛产粮食,这些年来随着海事正税的调整,春南国的粮食极大弥补了东平国粮食产量的不足,而东平国的各类匠人的工艺水平天下无双,也出口了大量的兵器到春南国。如果不是东平国前几年以出口兵器支持,恐怕现在春南国最西面的两个州已经要换了人家。西凌国对于春南国的觊觎谁都知道。可如果不是东平国奇招迭出地挑拨,春南国和西凌国当初也不会那么快打起来,还闹得不可收拾。 假如东平国和春南国能够有一桩王室之间的亲事,对于两国关系的稳定,对于贸易和税务的稳定都是有很大好处的。只是,昭华公主所说的抱怨话,确实也有道理。将那个百莲公主送来东平,恐怕也不完全是存了好心。如果能闹得东平宫闱不合,那可是那个百莲郡主能够立的最大的功劳了。而从各种传闻来看,那个百莲郡主显然是有这种“能力”的。 对于这种事情,能够让公主解释给自己听,固然是一种信任,但这种信任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闵越和彭德田都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他们就那样静静站着。 “我也就是随口抱怨下,已经定下的事情可不是我能改变的了。”昭华公主展颜一笑,打破了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两位大人不必介意。我的身份,也就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吧,我可还想能好好玩一段时间呢。今天刚来宜城,就能碰上叶公子这样有意思的人,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还要在宜城地面上行走段时日,少不得要两位大人照拂。” 昭华公主说得很是客气,但闵越和彭德田连声说道:“不敢!不敢!”两人也很好奇,似乎就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叶韬已经在公主心目中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以闵越的精明,不免试探道:“叶公子是宜城有名的才子,虽说才学不在诗书上,大概那些个读书人是看不惯他的,但也当得起公主青睐。而且,要说这宜城和周围的那些精致,还有城里城外各处好吃好玩的地方,叶家公子可是比谁都清楚。” 叶韬没有搭话,而昭华公主则淡淡地说:“那最好了。本来还担心呢,明天看了叶家工坊,之后到哪里去,既然叶公子熟悉宜城地界,正好为我导游,一事不烦二主,那就多烦劳叶公子了。” 闵越一惊,惊道:“叶氏工坊?” “怎么了?”昭华公主奇怪地问。 “叶韬他藏着掖着,我和彭大人要去工坊看看那些稀奇东西他老是推三阻四,没想到那么大方,居然公主没表露身份就肯让您去?……我和彭大人,难免有些吃味罢了。”闵越很愉快地说,“还望公主不介意让下官陪同。” 叶韬被弄了个里外不是人。他总不能解释说公主和自己是同时代的人,看看没什么,而你们去了我光是要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要被累死吧?于是他低着头继续保持沉默。 “哦?还有这种事情?”昭华公主好奇地看着叶韬,点了点头,说:“闵大人,彭大人,那你们一起来吧。” 第十三节 红颜 叶韬和闵越、彭德田一起从薰风阁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而闵越和彭德田对于叶韬如此偏袒公主,却又如此被公主青睐都有些不依不饶,一副一定要弄明白的样子。 “走,去浓翠楼,一边喝酒一边把这事情弄个明白。”摸了摸已经开始咕咕作响的肚子,闵越豪爽地说。 “……闵大人,叶韬也在,您还准备去浓翠楼?”彭德田咋舌道。浓翠楼里的饭菜的确是非常有特点,但带着一个孩子去妓院喝酒吃饭?会不会有些太那个了? “浓翠楼的花园是叶韬弄的,他去那里比我多得多了。”闵越满不在乎地说,就如此决定了。“今天让叶韬请客,居然弄出这档子事情来。” 叶韬不满地说:“闵大人,什么这档子事情啊。我又不知道那是昭华公主。” “就是因为你不知道那是昭华公主,才更显得你重色轻友。知道是公主了,那是没办法。”虽然在公主面前都彬彬有礼,但实际上闵越和叶韬私下里的关系非常好,经常相邀了一起吃饭喝酒。要是有什么新鲜的玩意,互相也是常来常往地分享。 浓翠楼的老板显然也很熟悉这种纯粹来吃饭,对姑娘没兴趣的阵仗,这也是宜城大大小小十几家妓院里唯一一家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地方,很难说老板到底是自豪,还是哭笑不得。 摆开一桌子菜之后,闵越先饮尽一盏,说:“叶韬,你说说看,满打满算,昭华公主认识你有半天没有?你呢?认识卓小姐一个时辰就肯让她去你家工坊,那是什么道理?” 叶韬尴尬地说:“和公主先前是聊起弈战楼的那些把戏,说得很是相得。顺口说起了些旁的,公主说起想去看看,我也就随口答应下来。” 闵越嘿嘿笑着,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杯子,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啊……”又是一杯饮尽,闵越说:“原本还担心你将叶家生意拓展到京中,我闵家不好庇护你,会被那帮兔崽子整天打秋风,现在,有昭华公主可比什么都强。” “哪怕是公主,这些事情也不好管的吧?京中的池子那么深,昭华公主说话就那么管用?”叶韬奇怪道。 闵越看着叶韬,说:“恐怕,昭华公主的话,比太子爷的话都管用。”闵越的断语让彭德田也是一惊。闵越反问道:“叶韬,你多少也知道昭华公主的事情吧?说来听听,都知道哪些?” 叶韬低头想了想,旋即说:“其他的小事情说不准真的假的,但两个事情传那么广,想来不假。一个是三年前,国主遇刺,昭华公主用身子为她弟弟,也是现在的太子挡下刺客一掌,救下了弟弟,却从此病榻缠mian。另一桩,就是公主讨厌大言无当的腐儒,一连气走了十几个国主延请的大儒。” 闵越点了点头,说:“那些大儒除了嘴上会说,什么都不会,没气死一个两个就算是公主手下留情了。至于公主病榻缠mian,却并不是从3年前开始。昭华公主自小身体就不好,一直要用大量药物调养身体,可还是经常生病。3年前遇刺,也不是挨了一掌,而是被掌力擦中,不然,以公主的体质,绝无可能幸免。但这份舍身救弟的勇气,却是不假。但这些都是品性而已。公主之所以说话管用,还是因为她的才能,还有现在她能插手的事情。” “哦?”叶韬被说得来了兴趣,凑趣地问道:“公主不过14岁啊?” “你不也才14岁,装什么蒜?”闵越横了叶滔一眼,说:“你可知道公主现在管的是什么事情?” “不知道!”叶韬简单地回答。这种问题他要是知道答案那才有鬼了。 “公主从两年前开始,已经全面接掌王室内币。宫中所有的采买花费,宫室营造修缮,乃至于禁军侍卫的开销,全部要经过她的手。而整个后宫,王后早就不管了。现在执掌国主后宫的,就是昭华公主。” “什么?!”这种事情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彭德田几乎是蹦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匪夷所思,直到有些事情国主逐渐透露出来,对这个女儿赞叹不绝,大家才逐渐相信的。这个公主,可不简单。国主常常感叹,如果昭华公主是个身体康健的男儿,必能成为一代雄主。”闵越摇了摇头,叹道。 这样的评价甚至比说昭华公主掌管内币和后宫更不可思议。但叶韬却沉默着,装出一副惊讶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他相信,真的相信。才能,学识都需要靠时间来培养,和他来自同一个时代的公主,显然有着充分的资历。而她,也以各种方式将自己的才能展露出来了。 “我给你们说个事情,”闵越又尽了一杯,将酒杯重重顿在桌子上。“那应该就是公主最早展示理财本领的时候。你们应该知道,虽然我国富庶,王宫内的开销一直很宽裕,但对于诸位王子公主,花销管得却是很严。大概是4年前,国主有一次召来诸位王子和公主,询问他们平时的开销,让他们说说看还有多少钱。结果,昭华公主在王上面前算了半天,说她有4万两的财产,2千3百两白银的现钱。当时国主就惊住了。按昭华公主的月份银子,她从3岁开始一直到10岁那个时候,所有的钱加起来,不过1万1千两。国主就问,她的钱是哪里来的。公主说,她平时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只是喜欢看书,写字,弹琴而已。看书,大内藏书数万卷,喜欢写字,所费不过是纸墨笔砚,上书房边上的小库房里一堆一堆,只怕他们这些王子公主不肯去用,弹琴?更是只要一间静室,几卷琴谱而已。平时的钱用不掉。她七岁的时候有个侍卫的家里想做生意但没本钱,正好让她知道了,她就拿出自己的存银,借贷给那名侍卫。三个月之后,那商家获利丰厚,如契约返还借款。算上利息,她获利3成。虽然她的钱用不掉,但能更多一点也没坏处,觉得做生意比较有钱,就索性自己盘下了一家客栈,也就是现在京中最为豪华舒适的鸿运楼。当然,是借着别人的名头来盘下的,没露王室的身份。稍加整饬,定出更详尽的条陈之后,光是鸿运楼每年的获利就有上万两,按照年获利的3倍来计算鸿运楼的价值,算是比较合适。而自后,公主还陆续盘下一家车马行,一家成衣店,虽说获利没有那么丰厚,却也绝对没有亏本。到了公主10岁的时候,这4万两财产恐怕还是公主自己少说了许多。” 闵越叹道:“国主当时也是极为惊讶,派了侍卫和账房核实之后,也觉得公主在经营理财上实在是有独到的地方,索性交给了她10万两本钱。到了一年之后,国主遇刺之前,已经翻了一倍。还不仅如此,公主为她所沾手的产业定出的各类条陈,详尽周密,足见公主才华。如果不是因为遇刺让公主卧床修养了差不多半年,恐怕当时公主就开始掌管内币了。至于执掌后宫,虽然没有明着定出条陈,名义上还是王后在管,但京中诸位官吏早就心知肚明是谁说话比较有用了。” 第十四节 父亲 从闵越嘴里说出的内容对于叶韬还是有些触动的。王室里长大的公主,自然不同于他这个生于平民之家的工匠出身的商人。如果说叶韬将原本平实简单的叶家木匠铺发展到现在宜家家居和弈战楼为主,以为码头和军队进行修配为辅的大商号并不简单的话,那么,一个现在还能称为小女孩的人在宫廷内要能够找出各种各样的机会来将自己的触角探出去,展示出自己的理财能力却又要能够被信任,那就更难了。叶韬不会去想,昭华公主插手商业,盘下店铺,进行投资的种种行为到底违背了多少所谓的训导,反正对于他们这两个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人来说,这种训导有和没有区别不是很大。可想到其中要处理的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尤其是现在“执掌后宫”的公主要面对的局面,叶韬就升起了佩服之心。 或许真的是隔行如隔山吧。此刻的公主却也在赞叹叶韬这短短几年里的辉煌业绩。固然,东平国的各类工种的技艺甲于天下,但学习一门技术和从诸多技术中平衡发展,建立起自己的技术体系完全是两个概念。要将技术和商业完美地结合起来,还能将自己在现代的那些想法,那些念头付诸实行并且获得别人的认可,这其中的难度又何尝低了。 或许,这两人的相互敬佩的心情,会从此刻一直持续到很久之后吧。 叶韬年龄尚小,闵越一杯连着一杯豪饮的劲头几年里恐怕还波及不到他身上。可叶韬回到家中也已经快是子夜时分了,而父亲叶劳耿还在等着他回来。家里的小工坊里还点着一盏牛油灯,橘红色的灯光伴随着很有节奏的悠长的刨花声,显示出一种特异的,极有叶家风格的让人安心的气氛。 父亲叶劳耿虽然这几年里哪怕是对于原先自己最熟悉的打造家具的事情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原先,叶劳耿凭着自己一手扎实的木工活和相当不错的雕工,虽然说不上多富裕,但在宜城大大小小的各类匠户里,却也算得上是前几块牌子。置备下的小院子据说是以前一个书香门第所建,虽然有些陈旧,但却雅致有书卷气。叶劳耿购下院子和青梅竹马的女子成了亲,满心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虽说东平国并不歧视商人和匠户,但在那些读书人眼里,在那些趾高气昂的官吏眼中,商人和匠户也算不得什么。可从小就沉默寡言似乎总有些闷闷不乐的叶韬在自己开始收了徒弟教木匠活的时候却硬是挤了进来。想着子承父业或许也不是坏事,叶劳耿也就没强按着让叶韬去读书,和自己收下的那几个徒弟一起教。伴随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一套小锯子小刨子小锉刀,叶韬开始了自己的学艺之路。 叶劳耿的几个徒弟,现在在宜家家居、在叶氏工坊也都是独当一面的手艺精深的大匠了,可和自己的这个儿子比起来,却笨得和石头一样。不管多难的活计,只要讲一遍,叶韬就会了,小时候力气小,有的活计做不出来,可叶韬也一样能别出心裁地以其他的办法做到。叶韬想出来的那些工具,更是让人耳目一新。弓钻被换成了曲柄手摇钻,原先完全靠着手底下的功夫来做的锯、刨、打磨等等工作,因为工具分类变得越发细致和五花八门而变得轻松简单。可渐渐地,从选材一直到上漆可以一手包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说起纯粹木工的手艺,叶劳耿还是宜城的头块牌子,可他已经不管选材,也不管漆工,更是将整个叶氏工坊的经营完全交给了自己14岁的天才匠人儿子——叶韬。而自己,则每天专心地在叶氏工坊里管着所有木工活,保证每件东西在这个环节上不要出问题,那些他现在也有些弄不懂的复杂的工艺流程。 看着叶韬从无到有将叶家的木匠铺子拓展成今天的规模,看着原先只能仰视的杜家,总督彭大人和水师闵大人现在都常来常往,闵越闵大人更是经常跑到自家的小院子来找叶韬,说完了正事不好拉叶韬喝酒却经常将自己扯着去那些酒楼里喝上一盅。看着宜城大大小小的老板对自家人的态度一点点变化,叶劳耿知道,从现在起,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叶家在叶韬手里必将成为宜城新的大户人家。而叶韬,才是现在叶家,和叶氏整个产业的主心骨。 叶劳耿不知道叶韬的那些想法和手段从何而来,不是出自于自己,而看着叶韬长大知道他不可能学旁家的技艺,也唯有归结为天赋其才,说不定叶韬,就是老天爷让叶家兴起而降下的星宿吧。当今天杜家公子杜风池来将发生的事情说与自己听,让自己不必为叶家的事情担心的时候,叶劳耿反而更忧虑了。在家里等着叶韬平安归来,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爹。”推开家里小工坊的门,看着认真削出一条条细长刨花的父亲,叶韬心里一阵温暖。 “韬儿,回来了就好。杜家少爷来给我说了今天的事情。那位小姐那边可曾谢过了?”叶劳耿放下了刨子,抖掉了身上的木屑,对叶韬说。 “爹,杜风池让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了,叫他名字就得。你老是叫他杜家少爷,风池很是尴尬呢。”叶韬知道称呼的变化折射着叶家的地位的攀升,如果说以往那样称呼是尊敬,那现在再这样称呼,就显得生分了。在明知道对方来势汹汹的时候,杜风池今天却来工坊帮着壮声势,足见两家的交情。想了一下,叶韬不能对父亲说明公主的身份,却又需要将事情有个交代,还要为以后必然要去京城发展埋下伏笔,他说,“今天援手的这位卓小姐,家里在京城很是有些地位。卓小姐说那薛垣的事情会为我们料理,想来,以后不会再碰上这样的事情了。” 叶劳耿皱了皱眉头,说:“欠下那么大个人情,合适吗?” 叶韬宽慰道:“没事的,卓小姐京中想起个院子,该卖力的时候卖力,也就还上这个人情了。大概也就这点手艺,人家还算看得上眼。这活也不好做吧,少不得也要几个月、半年背井离乡的。” 叶劳耿呵呵笑着,说:“要说这年头,有门手艺傍身还真是不吃亏。……也好,其实你也该去京城看看了,就起个院子的时间,说什么背井离乡。要是京城能有门路,不妨把叶氏真的弄进去。齐老爷子和杜家公子不是老是说咱叶家的东西京城口碑不错吗?”叶劳耿并不是那种会穷担心的人,而叶韬这些年来展示出的远超乎年龄的稳健更让他很有信心。 “这可要到时候再看了。不过,将来如果能有卓小姐照拂,京城里应该不会打不开局面的吧。”叶韬笑着说,看着父亲已经放宽了心,他也轻松了许多,“爹,现在不早了,你早点去睡吧。明天卓小姐要来工坊看看,闵大人和彭大人也要跟着一起来。少不得又要忙上一天呢。” 叶劳耿点了点头,说:“他们不是早就想要来了?工坊里那些东西是好,但对那些大人也不必太防着,也防不住。让他们看看也好。”在边上的水桶里绞了块布擦了擦身子,叶劳耿又唠叨了几句就回房睡觉去了,临了还提醒了句,“你房里的那丫头也还醒着呢。小丫头担心你,晚饭也还没吃。” 第十五节 侍女 “听说,你房里有个叫苏菲的侍女?”没想到的是,当第二天一早闵越就来到叶家院子顺道带着叶韬一起去迎接公主的时候,昭华公主对叶韬劈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 “没错,他小小年纪就金屋藏娇,这事情半个宜城都知道。”叶韬还没吭声,闵越就在边上凑趣地应声。而已经在薰风阁等了一会的彭德田则低着头,似乎在掩饰自己偷笑的表情。 “回禀公主殿下,的确有个叫苏菲的侍女。……不过,说不上是金屋藏娇吧?”叶韬看了幸灾乐祸的闵越一眼,说,“说半个宜城都知道,这也太过了吧?” 彭德田顺了顺气,喝了口茶,说:“不过不过。这事情是这样的。……” “彭大人!”听着彭德田准备泄自己老底,叶韬也顾不得礼貌的问题了,如果不是现在的场景不太适合,恐怕他会直接跳起来去捂住彭德田的嘴。闵越拉住了叶韬说,“说说而已嘛,你收得如此美貌的侍女,难道我们就说不得?在宜城,这也是一段佳话啊。” 彭德田连连点头道:“的确,事情是这样的……” 两年之前,一直跑宜城到南洋航路的胡商穆罕默德在宜城置备礼物,准备回国去给国王庆贺50大寿。通常,礼物出色的贡献者,会获得一个许愿的机会,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件,国王都会答应下来。这也是当地的一个传统,国王收到的礼物争奇斗艳,珍贵非凡,算下来也不会吃亏。穆罕默德当时弄到手一块巨大的羊脂白玉,足足有一人多高,穆罕默德就动了将白玉雕成一美人像的念头。可事起仓促,东平匠人的雕刻风格和胡人的风格相差甚远,出来的东西未必能讨国主喜欢,在穆罕默德所属国家以西,倒是有崇尚写实风格的雕刻家。但海路来往实在太遥远,要这样周折时间上就来不及了。穆罕默德知道当时12岁的叶韬已经隐隐有宜城第一雕工的美誉,加上他以前在宜城置备地产,和叶氏工坊也多有接触,就找到了叶韬让他帮忙。 没想到,听了穆罕默德的担忧,叶韬不以为意地说:“就是要和真人一模一样?那有什么难的?”叶韬用几个木块很快就打出了一个披着轻纱的少女捧着一个水瓶的站姿雕像的小样。穆罕默德惊喜之下当即拍板让叶韬负责这个雕像。 叶韬是看到了如此好的材料有些欣喜,而穆罕默德则是因为碰上叶韬这样的雕刻家而觉得前途光明,双方居然都没事先谈妥报酬的事情。 不及一月,叶韬将一尊美轮美奂的少女雕像交给了穆罕默德。雕像少女身上的轻纱仿佛在空中飘舞,每个褶皱都那么真实,少女栩栩如生的如画面目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挽起的发髻和垂下的发丝都一一可见,抱着硕大的水瓶略略侧身的姿势更是将少女的窈窕身姿刻画得淋漓尽致。按照东方的礼教,这穿着甚是清凉的少女不免被道学先生们要说是有伤风化,可在胡人的境地,乃至在更西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家里,这只是比正常衣着略显单薄一些而已。将雕像放在大厅中,随着日光从各个方向转过一圈经过一天,当时穆罕默德和手下的随从们居然是傻乎乎地看着雕像看了一天。那仿佛随时会真的迈出步子变成真人的雕像,那绝美的面貌和身形,都让穆罕默德觉得将雕像作为礼物送出去,实在有些不舍得。 激动之后,他才想起还没支付报酬。饶是胡人对于工作报酬历来慷慨,穆罕默德当时也想不出来到底什么样的报酬才配得上叶韬的鬼斧神工,配得上这尊少女雕像的身价。而最后,穆罕默德居然将自己从几年前就开始训练的一批还没有长成的舞姬,一共12人,作为报酬送给了叶韬。这批舞姬里有极西之地的法兰克人,希腊人,波斯人,伦巴第人,罗马人,巴比伦人,波斯人,也有早年就来东方的胡人和当地女子产下的混血儿。各个都是姿容秀丽。而连续几年的舞蹈、音律和各国语言文字的训练让这些舞姬也不仅仅只是花瓶。舞姬之类的,可并不只是舞蹈而已,在胡人的地界,被客人看中的舞姬往往还要侍寝,熟知此道的穆罕默德自然不会放过这方面的训练。这批舞姬虽然都还是处子,但从10岁开始就每天擦一遍香油,情浓之时,身体的热力就会将这股香气催发出来,混合少女的体香,比什么催情良药都要有效。而这些舞姬,虽然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11岁,却都是看过真人男女在面前表演各种花色的交媾,对于男女之事也并不羞涩。 这样的“报酬”当时也是引起一片慌乱,叶韬不知所以,被弄了个焦头烂额,但穆罕默德当时已经启航回国,这报酬却是退不回去了。等到半年多之后等穆罕默德回来再将报酬还给他?让一批女子这样被送来送去,叶韬也觉得于心不忍。于是,这批舞姬集中学习了一段时间汉语之后,让她们在叶氏的框架里各寻出路。两个年龄大的,或者是汉语学得好的,就被派进宜家家居和弈战楼、弈战小铺当店员。当年着实引起一阵轰动,宜城里好事的人专程去看美女,结果为了在美女面前留下印象傻乎乎买了大堆用不上的东西的年轻人大有人在。而先前公主带着侍女在弈战小铺里碰上的那个混血儿也是其中之一。 叶韬给予这批舞姬的是完全的自由和尊重,她们一起住在单独的小院里,愿意去几个铺子工作的可以去,不想去的也可以在叶氏的各种机构里选择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当时年龄最小的那个罗马少女,现在已经是叶氏工坊唯一的女学工,还是绘制图样设计陶器瓷器的一把好手。当时年龄最大的那位波斯少女,则嫁给了叶韬的大师兄,现在叶韬每次见到她都会恭敬地称呼她“大嫂”。这批舞姬,因为叶韬而摆脱了被当作物品送来送去的悲惨命运。 可这批舞姬里,唯有一个,一直跟着学各种学问,不愿意去工作,只想跟在叶韬身边。而叶韬,居然也只留下了这个舞姬,当作自己的侍女。而几乎所有富户子弟的侍女,都是和服侍的主子住在一个房间,甚至于在主子有妻室之前,是睡在一张床上的。这类侍女的另一个职责就是让自己的主人在自己身上完成从男孩到男人的蜕变。 闵越的眼睛可是相当毒,自然看得出叶韬还没染指那个名为苏菲的绝色丽人。身材正在逐渐长成的法兰克少女苏菲几乎每个月都比上一个月更加吸引人。闵越不免恶意地猜想,叶韬是准备在这朵娇艳的花朵长到最完美的时候再去采撷。 可虽然他知道这一点,恐怕不少人也知道这一点,但说叶韬“金屋藏娇”,说半个宜城都知道,却也不算是怎么夸大。 彭德田抑扬顿挫,以极为玩味的口吻将其中的过程大致一讲,着实让叶韬有些羞恼。但被宜城两位实权人物联手戏弄,这个场子却不是那么好找回来的。一时之间,叶韬也唯有恶狠狠地看着彭德田和闵越,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 “这倒是有些意思,”公主笑着说,“苏菲……端的是好名字。这苏菲真有你们所说的那么漂亮?” “回禀公主,那批舞姬的姿容俱都是一时之选,而那苏菲当时看看在其中不过是一般,并不出色,但这两年出落下来,其动人心魄之处,简直让人不能直视啊。叶韬当年挑选美女的眼力,在卑职看来,倒比他的木工活更让人赞叹。”无视叶韬已经有些发青的脸色,闵越又小小损了叶韬一把。 公主一直都是那样恬淡宜人,这些轶事无非在她唇角多增加了一抹微笑而已。但思思和巧儿两个侍女,却都捂着嘴乐呵呵地笑着。 “叶公子,这苏菲的名字可是你的侍女原来的名字?”公主问道。 “不是,是在下给起的名字。”叶韬虽然觉得被扯出这个事情来有些尴尬,但也只好打着哈哈想办法混过去。 公主眼神一亮,说:“哦?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 叶韬心里暗叹,说道:“回禀公主殿下,在下家中藏有一些胡人带来的书籍,其中有一卷描述一西方绝美女子,洋洋不下千言。当时看在下那侍女同样出自法兰克,容姿和书中描绘的那名为苏菲amp;#8226;玛索的绝美女子颇有相似之处,索性以此命名。”叶韬心里暗道,这下明白了吧,估计你回头肯定要去看的…… 苏菲玛索……公主的眼睛更亮了,没想到还有这等趣事。她可不相信真的有什么西方的书籍里描述的苏菲玛索,明显就是叶韬瞎掰的。穿越果然是可以满足一个人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呀。悄悄下了决心必定要去看看那个苏菲玛索,公主却转移了话题。“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这就去叶氏工坊如何?” 众人连声应是,而公主立刻补充道:“诸位可要记得,到了那里别再叫破我的身份了。请两位大人称呼我馨儿即可。……叶公子,你也这样称呼我吧。” 第十六节 生煎 在叶氏工坊里边走边看,闵越啧啧称奇道:“才两年没来,居然完全变了个样子。” 叶氏工坊占地极为宽广,周围的人工林隔绝了工坊的噪音外传,也隔绝了外面的人窥视叶氏工坊的视线。乍一看,整个工坊更像是一个仓库区。两排高大宽敞的房屋占据了绝大部分,只留下了中间比较空旷的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平地。稍稍走进,可以看到每两个厂房之间有一条走道,里面有一口水井和几张长凳,想来是让学徒和学工们在工作之余休憩使用。而这样密度的水井,也在这个木质建筑为主的时代里最大限度地保证了消防安全。这些厂房已经很注重消防事宜了。所有的厂房墙面都是耐火砖砌成,将木质的梁柱包裹在墙体里。而屋顶,由于这个时空的技术水平所限,也只好用木料搭出框架来。但这里采用的屋顶框架有传统的宫室建筑使用的斗拱坚实稳健的特点,却相对轻质,避免了浪费木构的承重能力的问题。在高于人身高的地方,墙上是一个个长方形的窗口,保证了采光和通风。以公主的眼光,不难看出假如在这些窗户口上安上玻璃窗,将屋顶换成钢架结构,那活脱脱就是现代厂房的样子。 在靠近水流的一侧,另有一个巨大的厂房,门口挂着“水力工坊”的标牌。边上有一排硕大的水车放在水流里。永明渠虽然是人工开凿,但水流量相当可观。推动一些简单的水力机械不成问题。 在别的厂房门口,也都挂着不同的牌子来表明厂房用途。看起来,叶氏工坊已经部分实现了流水线生产。 “那边的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彭德田指着一幢小得多的厂房,问道。那间厂房引人注目的,是两根高高耸立的烟囱。 “那是锻冶房。整个工坊用的工具都是那边打的,平时也由锻冶房管修管维护。黄铜棋子的行军棋也是在锻冶房里先脱出模具,才让辅修金工的学徒再手工修补打磨的。”叶韬解释道。 “军械修配的时候那些零件呢?”闵越问。 “大人,军械修配是专门的厂房里一体进行的。都是叶氏工坊最可靠的人手,毕竟东平的军械历来是各国奸细都想弄到手的,不好让太多人接手。因为工坊只管修配,并不负责制造,零件修整的数量不大,在军械厂房里设一个小熔炉,基本上就够了。”叶韬补充道,“军械的修配也不是一直有,军械厂房平时是锁着的,里面的人手平时都在各自的厂房里上工,有活计了再聚起来。” 闵越点了点头,赞叹道:“你一个叶氏工坊居然要那么大地方,那么多人手,生意比我料想得还好啊。” 叶韬苦笑道:“哪里好了?真的打家具或者弄行军棋那些小东西,怎么用的上那么多人?还不是最近在赶齐老爷子的宅子,全套的东西都是我叶氏在做,这量就大了。逼得我不得不召回了些原先没能通过学工考核的学徒来打下手,这才勉强赶得上进度。” 公主并不吭声,跟着人群一起走走看看,但她看到的东西感触可就多了。叶氏工坊还没有完全实行流水线作业,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叶氏工坊本来就是个培养学徒和生产各类器具结合的地方。那些学徒穿着的衣服和学工穿着的不同,基本上是一个学工带着两三个学徒成为一个小组,一起琢磨着工作,边工作边学习。厂房也按照这样的需要在内部划成一块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每个小组都可以根据各自习惯摆放工具,互不干扰。这样子,不像是现在的工厂那样机械和刻板,也不像传统的作坊那么随意。看起来,倒是蛮适合这个时代的特点的。 看到那么一大群人进来,工人们开始的时候窃窃私语了一阵。一个中年人迎了上来,向闵越和彭德田深深一礼,说道:“闵大人,彭大人,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位,正是叶韬的大师兄,叶劳耿的首徒关海天。虽说手艺人的师承关系不像江湖中的武林门派那么死板,但却也自有一套法则。一般来说,满师之后就自谋生路,很多手艺人的徒弟如果不是自家的子弟,那多数就会自己去开铺子营生。但叶家的几个师兄弟却全都受雇于叶氏工坊,现在关海天主要负责的就是园林营造的督管,在这齐家老爷子的院子最后收官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是工坊和工地两头跑得不亦乐乎。 “小叶,怎么今天有客人来也不打个招呼?这里忙成这个样子……你看这乱的。”关海天看了看满地刨花木屑,觉得很是失礼。 叶韬撇了撇嘴,说:“都是熟人了,不管那么许多,爱看什么看什么吧。大师兄,要是有空的话,你带两位大人去军械工坊看看可好?” 关海天点了点头,说:“行。我等小吕和小韩两个家伙手里的活呢,现在没事。两位大人,这边请。” 公主却没有想要跟进去看军械的念头,她拉住了叶韬,说:“叶公子,领着看看水力工坊如何?” 利用水力引动动力机械,这才是显示现在叶氏工坊的技术水平的地方。叶韬会意地应允道:“那好,这边请。” 水力工坊却是分成了木工和陶工两部分。水力带动陶轮制作的陶胚固然是让人眼睛一亮,但更有趣的却是一条半自动的生产线。 “这东西的下料控制准吗?”看着在一整条的水力生产线上,一头将水和泥倒进料斗,经过几道连续工序,另一头已经成了胚的花盆就出来了,经过一道烧制的工序就可以成品,大家都极为好奇。而公主则很老道地问起了技术问题。 “其实这个是准不了的,泥和水的比例还是要靠人来调整,但这机器做的花盆,本来就是普通人家养一些不值钱的小花小草用,虽然下料不准多少会有些质量问题,几乎每批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不过却都够用。大家图个价格低廉,也不太在乎,反正这东西太便宜了。”叶韬照实说道。这种不是用陶轮而是用模具压制的陶器,本来就只不过是他在实验半自动化生产而已,能够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没有大量钢铁,纯粹用木头来造机器,可是将他折腾坏了。 但不远处摆开的一排水力车床,则完全是另一付样子。锯,铣,打磨等等工序都井然有序,效率相当不错。虽然似乎暂时只能加工木料,但看着这些机床成熟稳固的设计分割,恐怕更新换代也就是原料的问题了。 “现在这些家伙能做些什么?”公主问道。 “没什么,现在只能切切木头,也就是把所有弩箭箭杆的公差缩小到了5分之一毫。我是很想做金属机床,但国家盐铁专营,既不可能弄到足够的钢,也不可能让我有足够的矿石自己做试验。”叶韬自嘲道,“叶氏接下了修配军械的工作,也就代表有能力制造军械,现在是想要走私些钢铁都不敢。万一弄出什么私造军械的罪名,那实在是担待不起。” 公主要仔细想了想才明白五分之一毫是多少公差。但一边的刘勇却耸然动容。五分之一毫的箭杆公差,比起京城附近的几个军械作坊的精度高了一倍不止。而看这些水力车床加工木料毫不费劲的样子,恐怕产能还大有潜力。毕竟叶氏工坊恐怕最多也就是满足宜城城防的训练和战备用的箭杆,加上为水师加工一些而已。 “做试验?你可是有炼钢的方法?”公主笑着问,“不然你拿矿石,可是一点用都没有。用熟铁造不了这些东西吧?” 公主只是顺着叶韬的话往下说而已,但刘勇则惊异于公主一眼就看穿了这些机床的原理。 叶韬淡淡一笑,说:“要弄出基本合格的材料,倒还真不算很难。” 只见公主点了点头,说:“你敢立军令状吗?给你六个月,要是你能炼出和工部的作坊一样质量的钢,或者略差一点但是产量更高也行。只要你敢,我把黎阳的一个铁矿的矿石都给你送来这里。” “敢?为什么不敢?”叶韬自然明白公主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了。“可是,我要是炼出来了之后呢?” “简单啊,闵越一定介绍过我了,你也知道我是蛮有钱的吧?我以黎阳和其他地方22个铁矿,7个煤矿入股,和你合伙办个大作坊如何?”公主笑着说,“不算亏吧?” 这个提议让叶韬很是有些动心。“我愿意试试。”叶韬含蓄地表示。 “刘叔,回去之后就按着这个办吧。”公主朝着刘勇说道。刘勇微微欠身表示知道了。 本来公主早上起床就不算很早,而在薰风阁还花了不少时间听了叶韬的一段故事,在工坊略略走了一圈之后,居然已经是中午了。随着工坊内响起了午时用餐的钟声,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搓着手去吃饭了。 当刘勇提醒公主用餐的时候,叶韬连忙说:“馨儿小姐,要不就到这里吧?工坊那么杂乱,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要不我们一起到临江楼去吃午饭如何?” 公主瞪了叶韬一眼,说:“还没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呢。你就想打发我走人了?不行。你这里的食堂中午吃什么?给我弄点清淡的就行。” 叶韬苦着脸,说:“我也不知道,那跟我来吧。去看了就知道了。” 还没走到食堂门口,一阵奇异而又熟悉的香气就传了过来。公主加快了脚步,跟着人流一起走进了食堂。 食堂的建筑和那些厂房是一样的,只是在末端的地方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厨房,而大部分的空间都摆满了桌椅。无论学徒学工,还有穿着便服而不是工装的叶韬的师兄弟,都端着盆子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一步一挪地朝前。一些人拿了盘子就走出食堂,回到工坊里去吃或者就在工坊之间的走道里坐着吃,但大部分人还是在食堂里一边聊天一边吃午饭。工坊和军营都是那种极度阳盛阴衰的地方,几百号大老爷们很不讲究地坐在一起吃饭,那西里呼噜的声音是可以摧垮人的神经的。 看着一个工人端着的盘子里的内容,公主有些喜笑颜开,好像那是多好吃的东西似的。而冲到了领餐窗口那边,公主更是看到了好多年没见过的场面:一个魁梧的大汉一手按着一个木质的锅盖,一手用铁钳夹着巨大的平底煎锅的边缘不断转动,然后他掀开了锅盖,又浇上些水,合上,稍后又掀开,均匀地洒上一把芝麻,一把葱花,又合上锅盖缓缓转动,当他最后掀开锅盖,高喝一声:“好了哦!”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这可是公主14年没碰过的好东西——生煎包子啊。 公主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的神情实在是可爱,一位须发微斑的老厨子看得有趣,随手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盘子,装满了生煎递到公主面前,和气地说道:“姑娘,饿了吧,先吃吧,别和一帮大老爷们一起候着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公主居然双手接过了盆子,笑着说:“谢谢大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边上排着队正在等候的那帮工人们,虽然知道这位小姐身份尊贵,但一帮人在食堂里就没什么顾忌了,纷纷附和地起哄。而公主盈盈一笑,就捧着盆子找了张空着的台子坐了下来,从桌上的筷子桶里抽出筷子,夹起一只生煎放到嘴边轻轻一咬,待得将浓香滚热的汤汁尽数吸如口中,她才开始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吃了起来。那动作雅致而娴熟,一看就是老牌吃客的风范。 刘勇并不惊讶于公主偶尔会有的孩子气的表情和举止,却想不通为什么公主好像很久之前就知道这种油煎包子的吃法。而思思和巧儿则是完全愣住了,等公主将一个生煎包吃完,她们才恍然大悟似的从公主手里抢下那不知道是不是洗的足够干净的筷子,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筷子,小碗和精致的食碟,公主乐呵呵地也由着她们摆弄。 她看着叶韬,很是大方地说:“看起来你弄东西吃的点子不错嘛,真是很好吃。……嗯,就先和你合伙办个店专门弄这个如何?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丰裕生煎吧。” 叶韬翻了翻白眼:“自当从命……”。他心里不免腹诽一番:我盗版了宜家没错,你怎么把丰裕生煎也扯来了? ======== ……三更还那么多字,今天很厚道了吧 第十七节 悠长假期 大家都见识到了公主有多雷厉风行。她说要弄个“丰裕生煎”结果当天下午就拿到了最近准备出兑的一些铺子的报价和位置。当天晚上就买下了位于鸿运巷和玄武大街街角的一个铺子。这铺子面积太小,原先开酒楼的老板营生不下去了,但对于生煎这种堂吃外卖两相宜的东西,却是再合适不过。第二天一早,叶韬就被刘总管催着不得不带着几个刚从齐家老爷子的宅子工地上下来的学工进店装潢,帮着修理桌椅等等。那“丰裕生煎”的招牌则是白底黑字,两旁是橘红色的装饰图案……就和另一个时空里的正宗的丰裕生煎没太大区别。这年头,橘红色这样的颜色还没有合适的油漆品种,哪怕是现在漆工天下无双的叶氏工坊一下子也拿不出橘红色的防水漆来,招牌暂时是用白色厚麻布染成的。第二天傍晚,平底煎锅和负责煎生煎的人手就到了店里。到了晚上,各种餐具和外卖用的纸袋包装到了。第三天早上,在诸如粉丝汤、血汤、排骨年糕之类的辅助种类的食物全都没有到位,这个小小的铺子只能供应生煎包和白开水的情况下,东平国第一家丰裕生煎开业了。 看着公主这番作为,无论是闵越还是彭德田都有些哭笑不得,而叶韬更是觉得,这个公主玩闹的心,恐怕比她挣钱的本事更厉害。她并不是缺这些钱,相反,在她能停留在宜城的这些日子里,靠着生煎包子,哪怕丰裕生煎的生意的确好得出乎意料好得不需要准备其他任何种类的堂吃食物,也绝对没有可能挣回来。公主既不是为了自己能更方便地吃到生煎,也不是为了更多人能够享用到这种很有特点的食物,而只是一时冲动而已,要说有什么意义的话,那恐怕只有:这是叶韬和她的第一家合资企业。 而闵越和彭德田,乃至于刘勇,侍女思思、巧儿都惊叹于公主对于叶韬的青睐。几乎每天公主都会把叶韬找来聊上一会。在礼数周到地拜访了彭德田家顺便参观了叶韬建造的瞻园,又走访了闵越从叶韬手里赖下的山庄之后,公主索性叫来叶韬,让他来决定她之后的游玩的行止。 这算是公主对于某个同龄少年的恩遇吗?谁也搞不清楚。如果这么做的不是一位公主而只是另一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儿,说不定闵越和彭德田就要想着为这两人当一次月老,或者,叶家的地位更高一些也行。但现在,不管闵越和彭德田觉得如何不妥,他们都闷声不吭,一边将他们所知闻的事情详细写进折子400里快递到京城,一边陪笑着偶尔插到这两人的聚会之间。 没几天,宜城海景就看得差不多了。作为一个没有太多历史积淀,几百年来都很少出什么文人墨客也没什么历史古迹的城市,大家都没有想到,公主居然仍然流连不肯走。看完了海景她索性每天去弈战楼找人玩行军棋,而那帮侍卫这才知道,原来公主居然也是个行军棋的高手。其实,对于任何一个现代人来说,这种桌面游戏都是很容易上手的,现代社会的娱乐远比这个时空多得多。更为复杂和诡异的幻灵棋,那几百页厚的规则说明,整个宜城都没多少人弄懂,但公主却能和这项游戏规则的创制者叶韬大战三百回合,看得在边上观战的家伙大呼精彩。几天之后,她居然就能够在棋类的设置上为叶韬出谋划策起来。对于公主来说,这不难,无非是万智牌的变种而已。将一些以前只出现在补充包里的牌放在正式套牌里做成棋子,放到这个还没有玩纸牌习惯的时代来而已。这样的游戏除了补充包的发行比较困难,玩家和玩家之间的棋子交换可能没有一个可靠的平台之外,游戏本身并没有多复杂。 原本以为公主在宜城待上几天就会离去,不知不觉之间,闵越和彭德田和京城之间已经靠着400里加急通信两次,国主的回话里分明是想让公主赶快回京却又欲言又止地不想让公主不开心的样子。如此的态度,让闵越和彭德田更加捉摸不透,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对于公主的宠爱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旁人的担心却无法影响到公主,哪怕她知道闵越和彭德田背后在和京城联络着。刘勇虽然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但他现在的工作是保护好公主,只要没有威胁到公主生命安全,其他一切都不必在乎。而在他的判断里,让公主不高兴,对于她这样一个身体来说,显然是威胁到生命安全的。 齐家老爷子的新宅落成,齐镇涛前脚刚搬出去,公主催着后脚就搬进了叶韬营造的那值得齐镇涛开价10万两黄金的宅子。如果舒适是可以估价的话,那这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庭院是绝对值得那么多的。那是一整套结合了现代别墅设计元素的宅子。景观、采光、房屋的隔热保暖和隔音,每个房间里每一套家具的设计,没有一处让人觉得看起来和平时用过的东西,住过的房子有什么区别,却无处不让人觉得有区别。尤其是连架在一块巨石顶端的那间静室,虽然屋檐比较低,但以镜面漆工艺处理的地板晶莹温润,站在上面可以俯视自己的倒影,无形之间增加了空间感,而光着脚在这样的地板上行走,或者和着衣服躺在床边喝一杯热茶,都好像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只喜欢一个人占据这个房间的公主,却似乎并不拒绝叶韬进入。为来访的叶韬沏好一壶热茶,在茶炉里填上两支炭火,巧儿和思思就退下了。在公主第一天来到宜城,在薰风阁顶层获得那少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那一次独处之后,两人又有了这样的机会。 “嘻嘻,可以直截了当说话了呀,这几天辛苦死了。”公主笑着说,此刻的她一点也没有多年养成的公主的仪态,开心得像个普通的小女孩,而在独处的时候,她希望叶韬叫她的名字——谈玮馨,或者就叫她馨儿。 “丰裕生煎被你弄出来了哦。下一个该轮到什么了?”想到这件事情,叶韬就觉得有趣。 “还没想好,不过比不得你呀,什么时候把你的苏菲玛索带来让我看看?”谈玮馨的口气酸酸的。 “有带自己房里的侍女给人看的吗?”叶韬摇了摇头说,“而且……只是我觉得长得像,不,是我当初觉得会长成很像罢了。哪怕面目一模一样,又如何呢?” “哦?”谈玮馨笑着问:“怎么那么感慨啊?” “开始的时候,我是存着一份念头:苏菲,或许是我用来提醒自己过去那个时空的存在的最好的标识,是我在这个时代能够收集到的最好的纪念品。但是,苏菲虽然是苏菲玛索的苏菲,虽然面目真的很像,可是一个乐滋滋地甘于在家里为我操持家事,才那么点大就像是个温柔的小妻子一样,这还是我印象里的那个苏菲吗?那虽然是一个我决不可能拥有的人物,但她敢爱敢恨,却又将自己的感情用高傲的姿态表达出来,那绝不是这个时代能够造就的人物啊。现在,越是看到我所拥有的苏菲,就越像是不断被提醒,那个时空,是一去不复返了。”叶韬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恨不得此刻杯子里装着的不是茶水,而是酒。 “好感慨啊。”谈玮馨说,“你好歹还有纪念品。可是我呢?呵呵,从小就老是生病,我可是真的很怀念原来那个时空那些神奇的医院。当然了,要是像我现在那么有钱,再生活在那个时代,生病多点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了。” 乐观主义和现实主义交织着的谈玮馨是个奇特的女子,即使她是公主也无法遮掩这一点。而公主的身份反而让她的乐观和现实有了极好的表现机会。 “这些话,说出来就舒服多了。多亏了有你。”叶韬感激地说。 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们是可以抛弃一切身份上的距离的,两个人就那么肩并着肩,坐在窗前。面前各有一杯茶。在这海边,夏日并不太可怕,风吹在身上是温暖和柔软的,一点也没有炎热的感觉,反而像是在享受明媚的春guang。仅仅靠着这扇打开的门来采光,房间更是显得有一些幽深,黑色的亮堂堂的地面像是镜子一般反射着每个人的心事。 “嗨,你有什么梦想吗?在这个时代里,你可以做到很多原来不敢想象的事情吧?可以跟我说吗?”谈玮馨问道 “梦想吗?”嘬了一口茶,静静想了一下,叶韬忽然跳了起来,像是癫狂了一般冲着外面窗外大声说:“梦想?是的,梦想……我……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感觉到一个柔嫩的小脚丫踹在了自己的屁股上,叶韬下一刻脸就帖在了地板上,他呼着痛抱怨道:“干什么干什么?开开玩笑而已啊。” 谈玮馨睁大了眼睛,指着叶韬说:“《悟空传》啊,我还指望过几年拿出来显摆一把的,被你先盗版了我怎么混啊?” ====== ……不是我不想厚道,但是每天都那么厚道会残的,所以大家也厚道一点吧~ 第十八节 梦想 强忍住要喷出一口茶水的冲动,因为叶韬知道这要是喷了出来,这极难打理的镜面漆地板就得自己拖了,叶韬端端正正坐好,认真而又有些无奈地说:“梦想啊。其实,也很简单,让自己过的好一点,让自己周围的人过得好一点,然后,在可能的情况下,让现在这个时代更像原来那个时代一些。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谈玮馨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吧。至于像不像原来那个时代,我倒是无所谓,大概我在那个时代过得不如你吧,没那么多留恋。”谈玮馨苦笑了一下说:“可生在东平第一家庭,当自己的幸福不得不和整个国家挂钩,和万民福祉相联系,这实在不是好过的日子。有时候,我也巴不得自己是个男子,是个身体健壮的男子,那样就有理由把这些事情抗在肩上,不去推脱也不去考虑退路,一条路走到黑。或者又希望自己只生活在普通百姓之家,平平安安长大。但是,偏偏是这副样子。如果是平民家,估计早就死了,哪怕是换个穷一点的国家当公主,恐怕都未必舍得在我身上砸那么多珍贵的药材。而我,却还是只能旁观着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其实,归根到底,我的梦想更简单了。我想活得久一点,哪怕是拖着这副身子,我也想多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里能发生什么,看看自己能看到些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叶韬笑了笑,说:“说出来舒服多了吧,虽然我知道你其实不太想说的。” “‘我不能对你说出我的痛苦,因为那是我最后的坚强!’”谈玮馨引用了经过了那么多年却还留存在心里没有被这个时代的杂讯冲刷走的一句歌词。 “对于这句歌词,我如果说你说得比唱的好听,到底算不算夸奖呢?”叶韬调侃了起来。他知道这句歌词,知道那整首歌都仿佛念白一样,和曲子仿佛没有关系似的。 “真够贫的。”谈玮馨眉头一皱,恶狠狠地盘问道,“不是北京人吧?” “不是……我们要不要互相通报一下原来的身份?”叶韬建议道。 “不,”谈玮馨摇了摇头,说:“专心过好这个时代吧,我说过,我原来混得不好。” 思思和巧儿已经私下里开始议论这个叶韬有没有可能成为驸马爷,而刘勇则是每天在叶韬到来之前彻底地巡视一遍静室的周围,不使有遗漏,随后,就在这现在被命名为春暖居的庭院里摆开一张桌子看书。公主和叶韬如何相处,似乎并不在他操心的范围。 当京城最新一次送来的信由400里加急升级到600里加急,并且授权了闵越和彭德田在关于昭华公主的事情报告上使用平时只能传递紧急军情用的600里加急的时候,闵越和彭德田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但却也只好等着进一步消息。现在,公主每天的生活就是躲在春暖居,每天享用叶韬为她从宜城各个酒楼饭馆采买来的特色小菜,然后和叶韬一起下棋,讨论行棋的规则等等。很有些享受这样的安详日子,将这样的日子过下去的劲头。这个掌管着内币,实际上执掌着后宫的公主,不但一点也没有恋栈京中的浮华风貌和手里的权势,而是很喜欢这种不用操心什么事情,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终于,又过了几天,一个华服少年带着十来个护卫来到了宜城。在飞一般地拜访了总督彭德田和水师提督闵越之后,少年没有多休息就冲向春暖居。 下午的春暖居随处可见的是一种懒洋洋的气氛。两个侍卫坐在门口看着唯一一条通向春暖居的道路。院子里刘勇一目十行地看着书,只在自己喜爱的地方多停留那么一眼,思思和巧儿通常添好了一次茶水可以睡两个小时觉然后再去给聊得正欢的公主和叶韬添茶,再送一些小点心。然后,就一直可以玩耍到晚饭前。通常,叶韬是不留在这里吃晚饭的,公主曾复述过叶韬的理由,他说看到公主吃那么点就饱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多吃,每天回去还要再吃一遍晚饭,似乎有些麻烦。这番说法让思思和巧儿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而公主还是那么淡淡笑着,好像说的事情和她完全无关。 最近这些日子,由于公主不怎么出门,还放了那些侍卫的假,除了需要轮值的,其他人尽可以去宜城玩耍。而泡在弈战楼里一天连着一天过的,也有好几个。宜城现在可能是行军棋的平均水平最高的城市了,弈战楼里高手如云,尤其是还有人会给这些侍卫们安排实力差不多的对局者,每每都玩得十分尽兴。弈战楼里不时还有高手讲解一些有趣的对局,更是让这些酷爱行军棋的侍卫们获益匪浅。或许是被公主的那份安定带动着,这些兜里有充足银子的侍卫们也不怎么想回到对他们来说比较气闷的京城。 听到马蹄声沿着山道越来越近的时候,春暖居门口的两个侍卫立刻站了起来,手扶在了刀柄上,打起精神注意着山道。当他们看着一行人骑着马来到面前,看清楚了每个人的面目的时候,两个侍卫大惊:“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或许是由于平日里锻炼刀马比较勤奋,身体比较壮实的缘故,太子殿下,东平王家的老二谈玮明看起来要比他那个病怏怏的姐姐年岁要大,乍看还以为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只是从眉目间还能看出几分稚嫩青涩来。 太子从马上跳了下来,摆了摆手,说:“免礼。我姐姐呢?” 侍卫连忙说道:“在静室会客。殿下,这边走,卑职给您带路。” 太子没多说什么就匆匆跟着走了进去。刘勇看到太子殿下驾到,有些吃惊。和太子拱了拱手,也就算是完礼了。东平国主一家上下都没什么架子,按照朝中那些腐儒的说法是没什么教养,互相之间的礼节都很疏忽,对于臣下,尤其是宫中的近臣,更是很少讲究礼节。太子在习武方面师从刘勇的弟弟刘猛,算起来还是他的师侄,关系亲密了,礼节上反而更加疏忽。 太子跟着侍卫走到静室门口,问道:“思思和巧儿呢?她们不在姐姐跟前服侍吗?” 侍卫的眼珠转了转,有些为难地说:“思思和巧儿现在恐怕在午睡呢,这些日子来都是这样的。公主和叶公子聊的事情她们不懂,好像在跟前也是打瞌睡,公主就索性不要人在跟前服侍了。” “叶公子?可是那位叶韬叶沧怀?”太子问道。“他经常来吗?” “正是叶韬叶公子。他这些日子是每天来。而且每天还不空手来,总是带着一堆宜城名菜名点,让公主品尝,自己跟着我们这些侍卫一起吃午饭。”既然是太子相询,侍卫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着太子点了点头,似乎没有生气或者不满的表情,侍卫松了口气。 “你去吧,我自己上去就是了。”太子挥手道。 静室门口虽然还有另外两个侍卫,但既然太子这样说道,他们也就躬身一礼,随太子所喜了。 太子无论如何也才13岁,虽然看起来的确是少年老成,但他心里仍然是向着自己那个总是向着自己的姐姐,那个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不倒的姐姐,也是那个救了自己的姐姐。叶韬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天在父王案头看闵越和彭德田写来的折子也算是知道了些,评价可是相当高的,才华出众,性子也温和宽宏。要是姐姐和这个叶韬比较相得,倒也不是什么问题。闵越和彭德田或许会担忧这样相处时间久了怕什么闲话传出去有损公主清誉。或许朝中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家中子弟对于公主的权势地位有所觊觎的家伙会吵嚷着身份的问题。但在这个还年幼的还有些理想主义的太子眼里,这些问题似乎都不是主要的。 但太子殿下没有想到的是,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两人言谈甚欢的场面没有出现,而他看到的让他不得不惊呼出声:“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第十九节 太子 太子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景象:昭华公主谈玮馨,此刻正坐在一张舒适的摇椅上一边晃悠着一边在读着一本书。但看她将书几乎凑到了额头上,显然不是认真在读书的样子。摇椅边上放着一张圆几,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和一个果盘。而叶韬,此刻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圆几边上在剥着桔子。当谈玮馨转过头来似乎开着玩笑的时候,叶韬极为熟练地将一片桔子塞到了公主殿下的口中。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甚至可能不是第一百次了…… 骤然听到有人喊公主“姐姐”,叶韬一惊,连忙站了起来面向着太子。他这些天来,除了每天来的时候称呼一声“公主殿下”之外,其他的时候多数是没什么礼节上的注意的。虽然形式上这两个人一个是商人、工匠家的孩子而一个是现在雄踞一方的国主的女儿,一个很有权势的公主,但两个人骨子里的那种现代人的平等意识还是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些天,管公主叫“馨儿”也已经是顺口无比。现在忽然出现了公主的弟弟,王子之流,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准备跪下行礼。 没想到,谈玮馨一听是太子来了,却立刻道:“站好了,不准跪。他是我弟弟而已。要跪他等他以后成了东平国主再说。” 叶韬有些尴尬,一边是太子恶狠狠地看着自己,一边是谈玮馨不紧不慢,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的表情。他不由得暗叹:小姐啊,偶只是平民啊。 但是,既然公主吩咐了,他装作尴尬的样子,深深一揖含混过去,恭敬道:“小民叶韬,拜见太子殿下。” 公主一声吩咐让叩见变成了拜见,太子谈玮明愣了一下。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说一不二的姐姐,他摸了摸鼻子,挥了挥手说:“免礼!” 看到谈玮馨压根没有站起身子的打算,叶韬识趣地站到一旁。而太子则坐在他刚才的座位上,做着他刚才做的事情——将一片桔子放进谈玮馨的嘴里。 虽然是东平第一家庭的姐弟,哪怕是在叶韬的想象中,也应该不同于普通的家庭,互相之间的关系或许会礼貌得有些森严。但是,看着这幅姐弟之间相处的样子,看着这番平易亲近的画面,叶韬觉得有些想笑。 叶韬在边上,谈玮明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又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叶韬也不是神经大条的家伙,连忙躬身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小民告退。” 谈玮馨呵呵笑着说:“叶韬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嗯,我有点想吃芥菜羹了,明天为我带一份过来如何?” 叶韬说:“自当效劳。”随即一躬身,走出了静室。 这是这些天第一次没有在春暖居待到晚饭前,叶韬觉得有些轻松,也觉得有些怅然。毕竟,和谈玮馨的那亲密的相处就这样被打断了。吃醋?不会是那样。谈玮明毕竟是谈玮馨的弟弟,当今太子,将来的东平国主。而从谈玮馨似乎一点也不急着回京却引来了太子爷,叶韬自然能感到,恐怕其中有些蹊跷。谈玮馨的身体决定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她无法做到,但以她的聪明和她超乎这个时代的见识,叶韬毫不怀疑,凭着那样的脑袋,她可以做到很多别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太子爷的到来也提醒了叶韬一件事情:谈玮馨快要回京了。而他,已经答应了她,将会尽快到京城建立“宜家”分店。至于弈战楼,由于谈玮馨的兴趣实在很大,叶韬也同意让谈玮馨以个人名义入股,在规则制定和发展规划方面,谈玮馨占据四成,这四成里包括出资建立专门拟定和评估规则的机构,完善行军棋尤其是大搏杀玩法以及更复杂的玩法中间的算法,简化计算流程,包括她能够在更大范围里推进行军棋和其他玩法的普及的影响力,而更重要的,她同样有一颗来自现代的熟悉游戏热爱游戏的心。京城的弈战楼,可以算是叶氏的行军棋业务的第一个加盟店吧?而这个加盟店,第一期的投资将是叶氏和谈玮馨个人各出一半,之后的追加投资则一笔一笔计算。 叶韬有些好奇。他知道这个时代缺乏娱乐。行军棋从创制至今的传播,还有宜城地方行军棋的普及程度,乃至于弈战楼和弈战小铺的红火都证明了这一点。但这本来是出于叶韬怀想现代的娱乐方式的念头,能够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在想,到底是什么让谈玮馨对于将行军棋拓展成一个娱乐产业那么有信心。 叶韬平时出来向来是不带随从的,一匹白马载着他跑来跑去。宜城富户成千上万,任何一个人在街上都不会引起围观。而宜城的治安,更是好得不可思议。虽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似乎还做不到,但相差也有限。就在叶韬胡思乱想之间,已经回到了青云巷叶家的院子。 “公子,今儿怎么那么早回来了?”家里的老仆老张为叶韬牵过马,问道。老张是叶劳耿学艺的时候,师傅的铺子里的伙计。因为右手曾经受过伤,木工活是学不好的,只有打打下手做点杂役,挣一份工钱。后来师傅将铺子传给了叶劳耿,老张也看着叶劳耿将小小的铺子打理起来,挣够了钱购置院子。当时,老张觉得自己年岁大了,哪怕是木工的杂役也不能胜任,就求叶劳耿让他到叶家的院子里当个仆役。其实,按照叶劳耿原来的想法,是准备让老张在铺子里管事,不必动手做活,但老张说自己手底下没活计,木匠铺子里是管不了人的,虽然叶劳耿是将他当作师弟,却只得同意老张到叶家院子来帮佣。虽然是仆人,但大家知道其中过往,也没真的将老张当仆人,而叶家院子里住的无非是叶家,还有叶劳耿的几个没成家的弟子,大家手脚勤快,也没多少活让老张忙。 “张叔,我爹在吗?”叶韬问。 “老爷早上就去了工坊,不过估摸着这会应该快回来了吧。”老张说。 “张叔,等我爹回来,让他到还潮阁去,还有几位师兄也让他们一起去。我想邀戴伯伯,杜家少爷他们谈点事情。” 老张说:“公子还要出去啊。那这马?” 叶韬笑着说:“就周围几步路走走了,不骑马了,张叔劳烦你把这小家伙去喂饱吧。” 老张呵呵笑着应是,将马牵走了。 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叶韬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自从他成为叶氏的主事者,在家里也在师兄弟之间的地位逐渐提高之后,父亲就让他搬到小花园里一幢两层的小楼里住了。对于之前的主人来说,这幢小楼或许只是春暖景明之时,一家人聚在一起赏景吟诗的所在。但对于购下这个院子的叶家来说,小花园里空着一幢楼就太奢侈了。叶劳耿夫妇和叶韬的师兄们觉得前面类似于四合院的地方大家住在一起热闹,但需要安静,需要考虑各种问题,需要静静雕琢一些珍贵制品的叶韬,却被特殊照顾了。 侍女苏菲正在午睡。虽然是侍女,但苏菲的习惯却相当贵族气,只有在完全安静的情况下,她才能睡着。或者,索性是累得头昏脑胀的时候。可说实在的,虽然是侍女,但她需要做的事情实在是不多。已经是宜城知名人物的叶韬的衣服也就那么几件,变脏最快的那套工装服,向来是扔在工坊里和工人们的衣服一起,由第一年的学徒来洗。而家里最杂乱的房间,恰恰是叶韬严禁任何人胡乱移动任何东西的,那里面到处是各种充满了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的图样和文稿,或者一些缩小了比例,用来看效果的模型。占据苏菲最多时间的工作,只有那些叶韬从那间创作室里取出的让她誊抄的文稿,或者让她描样整理的图样。再其余的,那或许就只剩下等待了。 当年13岁的苏菲看着小自己一岁的叶韬淡淡地吩咐着,让她们这些对于自己将来的命运完全没有把握,也把握不住的女孩子们自己挑选自己想要的人生。或许那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人生,她们需要为了自己的衣食住行担心了。或许只是她们自己这样以为,如果她们这些女孩子没有任何技能养活自己,想来叶韬也会至少保证她们安心地活下去。但是,当她们在一声“不必着急,你们可以慢慢想,想好了让人告诉我就行了”的保证中,在学习汉语的读写和口语的时候看到了叶氏虽然利润不算非常丰厚,却充满了奇思妙想的事业拓展,看到了那些精致细腻的东西,看到了叶韬为每个学徒为每个学工乃至为宜家和弈战楼里每个为叶氏服务的人指出的路,她们心动了。比起用自己的身体侍奉男人,这是更好的人生吗?或许,和她们这些从被挑选开始就注定了人生轨迹的舞姬一直以来所受到的灌输有些不同吧。 苏菲当时还不叫苏菲,她的名字叫芙玫尔。当一起被送给叶韬的舞姬里有的进入店里当店员,有的人选择继续学习诸如记账和刺绣之类的手艺,而年龄最小的卡珊德拉居然真的被叶氏工坊接纳去当一个特别的学徒之后,芙玫尔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道路。她不知道自己当初在被卖给穆罕默德的时候,那个人贩子所吹嘘的自己身上的贵族血统是不是真的,几年的辗转和跋涉早就把她小时候的记忆完全冲刷干净了。如果无法成为一个贵族,那就成为另一面吧,当时,苏菲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尝试着问比她小一岁的叶韬:“我想侍奉您。可以吗?” 她至今记得叶韬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开始的时候,是有些奇怪,有些惊讶。当叶韬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之后,那眼神里流露出的,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计算着什么,期待着什么的神采,到了后来,倾注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的几乎是某种狂热的眼神。芙玫尔有些担忧,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吗?而后,她听到12岁的叶韬对自己说:“那好吧。以后,我可以叫你苏菲吗?” 从那一刻开始,芙玫尔变成了苏菲。她以为自己之后的日子会很单调,如同每个普通的,卑微的仆人。但是,她不久之后就发现,比起那些选择了学习某些技艺的舞姬,似乎她需要学习的东西更多。叶韬教会了看那些神奇的三视图,教会了她识别和绘制各种记号,教会了她使用那些精致的绘图工具,制作和复制那些图纸,有时候,甚至让她进入那间任何人贸然进去都会让他很生气的房间,协助他整理图纸和资料。苏菲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侍女。曾经飘荡在各个国家中的苏菲觉得,自己从事的这个工种应该被称为“秘书”,在某些国家,为某些大人物当秘书是极其了不起的事情。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个特殊的侍女,而不是别人告诉她,她将会成为的那个样子。和叶韬住在同一屋檐下两年了,或许是叶韬,这个大家极为喜爱和信赖的小少爷还没长大,他没有碰她。但是,叶韬偶尔会非常专注地看着她的脸,非常仔细地研究每个细节,有时候会评论她说,她长大了。叶韬在等待她最好的时光吗?还是在希望她能够成为足够美丽,美丽得让他终于无法抵挡的女子呢?苏菲不知道。有时候,在叶韬称赞和调侃她的时候,眼底有一些失落。苏菲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些舞姬中最漂亮的一个,不是那个现在已经成为叶家的助理账房的薇芝,那个正在享受着被追求的美妙感觉,徘徊在爱情边缘的伊比利亚少女。如果叶韬真的是贪恋美色,那为什么会接受了她?这个问题,她一直都弄不明白。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醒了苏菲,她睁开了迷糊的双眼,看到叶韬从门外走了进来,拐进了那间他称为“创作室”的房间,在里面翻动着什么东西。 苏菲拍了拍自己的脸,立刻爬了起来。一边扭了扭脖子,伸展下双手双腿和肩膀,一边朝着创作室门口走去。 “公子?要找什么?”听着叶韬翻了半天还没有找到,苏菲问道。 “上次那个让你整理重描的弧形大厅的图纸……哦,你醒了啊。”叶韬随后应道,对于自己熟悉和亲密的人,叶韬向来是没什么戒心的。 “图纸柜满了,那天你把图纸卷起来放在那个新的工具箱里了。”苏菲提醒道。 “找到了!”叶韬感谢地说,“多谢你了,苏菲。” “公子,还要出去?”这些天,叶韬每天中午去买吃的然后送去春暖居讨好那位来自京城的小姐,然后下午陪着那位小姐聊天,下棋。这些事情她听说过很多次了。因为她只是一个侍女,而不是将来可能成为叶韬妻子的人选,大家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太回避她,只是调侃着提醒她而已。少女的心并没有那么容易破裂,只是多少觉得有些不舒服而已。 “去找戴伯伯,还有杜公子他们……对了,苏菲。这几天麻烦你一件事情。”叶韬忽然说道。 “什么事情啊?公子吩咐吧。”苏菲应声道。 “麻烦你把这间房间里的所有的图纸,文稿,还有模型整理、打包。按照不同的分类打包吧,相关的东西装一起。不要漏掉一件东西一张纸。要是可能的话,再帮忙做个索引目录吧。”叶韬说。 “要搬家?是去春暖居吗?”跟着叶韬两年,苏菲还是很了解叶韬的。对于叶韬来说,那些衣服和用品什么的无足轻重,但这件创作室里的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好像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叶韬所有的衣服,可能一个箱子就装完了,但这个创作室里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东西,估计十箱都未必装得完。叶韬这么说,是明显准备给创作室挪地方了。 “不是……更远一些。我们去京城。估计不会是多久之后了。”叶韬耸了耸肩,说。 第二十节 规划 戴越阁是最早赶到还潮阁的。按照现代的说法,戴越阁就是那种有着丰富施工经验和工程管理经验的工程队的老板,而他这几年的意气风发,和叶家的兴起是分不开的。戴越阁原先就住在青云巷,和叶家是邻居,这个没什么架子的戴老板很快就和脾气很好的叶劳耿成了勾肩搭背一起喝酒的好朋友,后来更是结拜了兄弟。在叶劳耿成亲,妻子王珏怀孕之后,戴越阁就吵着要和叶家结成亲家,可那个时候戴越阁偏偏只有两个年岁已然不小的儿子。后来叶韬出生,戴越阁就更想要个女儿来实践自己的诺言,结果多年“努力”似乎都没什么结果,直到叶韬7岁的时候,戴越阁的小女儿戴秋妍才出生。 本来戴越阁没有女儿的时候,叶劳耿不免调侃他,而现在有了女儿,又是粉搓玉琢十分漂亮可爱的样子,自然这亲事就定了下来。当时叶韬满脑门子都是“萝莉”“养成”之类的字眼。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出现了后来叶韬帮未婚妻换尿布之类的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和戴越阁那粗豪的样子不同,和戴家那说话满嘴跑马收不住的个性不同。现在才7岁的戴秋妍却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极是耐得住性子。常常到叶家院子和叶氏工坊去玩的戴秋妍,经常在叶韬忙着手里的活脱不开身的时候,就那么坐在边上托着下巴静静看着,经常是一两个时辰也不怎么动,也绝不抱怨。叶劳耿夫妇都对这样的儿媳妇满意得很,虽然至少要再过个七八年才能正式过门,而在叶韬眼里,这样的妻子恐怕要再过十年才能“用”。 从瞻园开始,一直到春暖居,几乎叶韬前后设计的几个园子都是戴越阁的施工队营建的,叶氏工坊的那些厂房也是。为了保证施工的质量和速度,为了能够让最终效果达到设计要求,戴越阁的施工队可是被叶韬用各种新鲜的施工机械武装到牙齿,可能是这个时代最现代化的施工队了。而借着这些新鲜的设计,戴越阁在给其他人造院子造房子的时候,施工的速度和质量无人能敌。前些日子他还自己买下了一片土地,问自己的女婿要来一批设计图,一连造了12个小型的院子出售,获利一倍有余。这个包工头,正有向房地产开发商转型的趋势。 戴越阁走进叶韬定下的包间就很不满地说:“叶韬,这些日子你不够意思哦。” 叶韬奇怪道:“啊?我怎么了?” “人家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你追着人家京城来的大小姐屁股后面跑,我女儿怎么办?”戴越阁并不生气,而更像是在开玩笑,“好歹,给我女儿一个说法吧。秋妍还小,被你看也看过了,玩也玩过了,随手撂开可不行。” 叶韬连忙辩解道:“戴伯伯,不要乱说啊,什么叫做看也看过了玩也玩过了啊?这传出去误会可就大了?再说了,我和那位卓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戴越阁哼了一声说,“当初我说浓翠楼的茵如姑娘是普通朋友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说男女之间怎么可能有普通朋友这种事情?连让我跪搓衣板这种事情居然都想得出来。” 原来是想找回这个场子……叶韬翻了翻白眼,无力道:“戴伯伯,别捣乱了好不好?找你来可是有正事的。”说着,叶韬拿出那张卷了起来,放在一个竹筒里的图纸,递给了戴越阁。 一看到叶韬拿出图纸,戴越阁也就不再打岔了。他展开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说:“这是做什么用的?几幢楼加起来,好大地界啊。” 叶韬说:“这是准备在京中起的楼,当作行军棋业务,也就是弈战楼之后的总部,旗舰店。” 旗舰店这个说法还是以前在和杜风池讨论那些酒馆客栈方面的事情的时候无意中从嘴里溜出来的。宜城在海边,他们和超级大海商齐镇涛的关系又不错,这旗舰的意思是明白的。仔细琢磨之下,觉得旗舰店这个提法很有道理,也就成为了他们约定俗成的一个说法。戴越阁听叶韬这么说,问道:“你真的准备进京了?” “进京?又不是去考试……把店开到京城去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戴越阁没有搭话,埋着头继续看了会儿图纸后问:“这只是大略的规划图吧,有没有详细的图?” 叶韬点了点头,说:“有,一套图纸我都做好了。看了这样的图,戴伯伯,这样的楼,您盖得出来吗?” 这就像是当初造叶氏工坊的厂房,造瞻园和春暖居的时候一样,虽然乍看之下没什么,可每次都有许许多多的很有难度的施工。叶氏工坊的那些厂房,弄得他心力交瘁,头发白了好多,可也从此掌握了许多新的施工方法。那些很有意思的施工机械,更是让他的施工队在承揽一般的建造的时候无往不利。 “没问题吧,又不是光让我去琢磨,你小子又跑不掉。”戴越阁想了想,问:“这一片地不便宜吧。京城的地价,可是很难说啊。” “不巧的是,那位卓小姐刚好在京城很有些势力。不要说是地,其他的方方面面也都会铺好路。不然,戴伯伯你觉得我有什么本事去趟京城的浑水呢?”叶韬说。 戴越阁放下图纸,说:“如果是小富即安,大概宜家加上弈战楼,已经很可以了吧?宜城那么多富商,你可是很抢风头的。可想要真的成为东平有数的豪门,还真的不得不去京城闯荡一番。那些豪门多是经过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发展才有今天,要地产有地产,要商铺有商铺哪怕商场上一时挫败,靠着他们遍布全国的农庄之类的,也不会太伤元气。也有几年里就忽然发达起来的,那看的,一个是胆略,另一个就是眼光了。”戴越阁侃侃而谈,很有些指点天下的味道。 “戴伯伯?难道你在这些什么豪门身上还专门下过心思不成?”叶韬暗自点头,嘴上却略带些调侃地说。 “哪里说的,做生意都是这样的吧。你小子,说不定这一生之内,就能把叶家带到豪门的境地吧。这几年里,你戴伯伯可是有些看走眼了,当初绝没想到就在这么些年里,居然我戴越阁就变成看着你脸色在做生意的人了。造化弄人啊。” 叶韬被戴越阁说得有些尴尬,连忙说:“戴伯伯,感慨得有点早了吧?将产业拓展到京城去可不是玩的,我可是想着,能够迅速在京城扎下根来。在那里起楼造房子的事情,还是少不得戴伯伯你啊,只是这一去,没有个一年两年功夫怕是停不下来。今天找戴伯伯,还有等一下杜风池,就是为了大家将现在宜城的事业整理清楚。” 不一会,叶劳耿,杜风池还有叶韬的师兄们纷纷到来。还潮阁的包间是很适合谈事情的地方,在港口末端,临着海边。海风送爽,一点也不觉得热。稍稍吃了点东西之后,叶韬就将去京城发展的想法和计划又说了一遍。 “去京城发展?为什么呢?我们就这么在宜城不是也很好吗?“叶韬的三师兄赵大柱有些不解,在宜城现在叶氏是顺风顺水。他们师兄弟几个也都在清泉村有了独立的院子,虽然比不得春暖居,相差也有限,都是他们照着各自性子和家里人的脾性爱好弄出来的。赵大柱是个比较纯粹的手艺人,现在的这种有房子有妻子,有孩子有马,闲来有钱喝酒的日子,已经是很知足了。 叶韬想了想说:“我们也不说什么别的空话,就照着咱手艺人的话来说。大柱哥,你也知道,单单以一个木匠来说,一辈子能值得自夸的,也就是手里的活计别人喜欢,别人信得过了。一个木匠,或者随便一个陶匠,铁匠,一辈子能做多少东西出来卖?造房子弄园子,已经不算是木匠活了,我们就说木匠活吧,一个木匠,就算手艺再高,这全套的家具一辈子能打几套出来?20套?30套?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那里修修补补做些零碎的活糊口罢了。可是,咱可是靠着卖家具卖成了富户,这当初大家想得到吗?” 不仅仅是赵大柱,在座的人都摇了摇头。 叶韬继续说:“从叶氏工坊草创,到现在,一共制成各类木器将近40万件,去除为宜城驻军和水师做的那些东西之外,家具就有26万件。其他诸如行军棋之类的小东西还都不算。可宜城有多少户人家呢?16万户。实际上,摊下来,每家每户都算是有咱们动手做的东西了。最初第一年,大家观望着不知道东西好不好,生意还比较清淡。但后来几年,生意可是相当不错吧。不过,家具之类的东西,卖到这个地步,基本上也就到头了。我仔细看过过去半年的帐目,每个月的营业额增长不到一成。而且,从销售出去的东西的去向看,至少有4成流向了外地,乃至东平国之外。扣去这部分,实际上宜家的销售是在逐步回落的。可是,咱宜家的东西,在外地卖成什么价格?一张镜面漆的矮几,不低于5两黄金。描金大衣橱——大伙都知道,只有那两扇门是镜面漆描金的,边上顶上是亮漆,背后只上清漆而已——20两黄金还有价无市。京城,就是这种价格。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挣钱的大头都让别人占了。这个,多少有些不甘心吧?而且,这也说明了,宜家家居的发展遇到了一个关卡,如果我们不向外发展,光守着宜城本地的这片市场,能做多久呢?家具又不是衣服,会经常坏经常换,就算以后家家户户所有家具都是宜家的了,那又怎么样呢?” 看着大家若有所思的样子,叶韬停了停,说:“宜家开到京城去,只是叶氏工坊也分拆成宜城部分和京城部分。将产能分配开来。基本上,两边还都是能满足的。进京之后,宜家家居的牌子不必太响,咱现在已经是东平国内最大的木器和家具的生产和销售机构了,保证品质的情况下,不担心销路。在京城,只要能平稳销售,逐步把口碑做起来就行。而去京城,似乎更要紧的,是行军棋、弈战楼那档子事情。” 大家都看过了叶韬为弈战楼京城旗舰点绘制的建筑规划图,那已经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建筑群了。一栋三层楼的建筑进行行军棋普通规则,3副棋子的大搏杀规则的比赛,将来还会在其中开辟出区域进行幻灵棋。一栋两层的建筑用来进行现在逐步成熟的被称为“大战略”规则的棋赛。另一栋楼也高两层,但其中却只是一个隔音的对局室和一个极为类似现代的音乐厅剧院构造的可以同时容纳600多人的无柱大厅,用来进行棋局讲解。最后那幢楼,则是单独划给弈战小铺,用于销售行军棋等等棋类产品和周边产品。四栋建筑中间的空间,则可以容纳一排排桌子椅子,撑起巨大的布的遮阳伞,就可以让人喝茶聊天。 这种极有气魄的建筑群,的确是让大家极为赞叹,尤其是那个棋局讲解大厅,不单单会创下这个时代的建筑史上的一系列记录,成为一代经典,还可能是这个时代第一个考虑了诸多声学原理的大厅。但大家的顾忌在于,为了一个售价低廉的行军棋,弄出那么大规模的建筑群来,是不是有些过了?扔下去那么多钱,是不是收得回来? 当大家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叶韬诡异地笑了笑,说:“宜城有多少人口?有多少人喜欢下棋?弈战楼总共接待过其中的多少人?有多少人在弈战楼花过钱?你们心里有数吗?” 说到这里,杜风池恍然大悟:“原来你那个什么会员卡制度,可以派这个用场啊?” 叶韬点了点头说:“宜城人口不满百万,实际上才70万。倒是常来常往的各路商队,船队,最多的时候会有好几万人。但就这70万常驻人口里,弈战楼有17000会员,17000会员里,在弈战楼花过钱的有11200人。其中经常来的有9000余人。这制度还不完善,或许是注册会员好处不大吧,其他来买过东西,租过棋子棋盘的人也不少。而且,弈战楼实际上前几个月,盈利就超过宜家家居了。” 叶韬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时空里,大家还没有游戏产业的概念吧,弈战楼和弈战小铺牵涉到的各类商品有几百种,还有逐步扩展的趋势。做这些小东西的,多数都是叶氏工坊的学徒和刚刚升上来的学工,像叶韬的师兄们是不屑于碰这些“没技术含量”的东西的。而且,每种货物的数量都不太多,除了棋子棋盘,其他东西都是要过好久才重新制作一批,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但是,就是弈战小铺里那林林总总的各种东西,将涓滴的利润汇聚成了滔滔江水,居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地步了。虽然每一件东西售出,利润上比起宜家家居里的那些家具,尤其是很高级的那几个系列的家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挡不住数量多啊。而且,越是喜爱行军棋,这些周边的东西就越是有吸引力。最后,则是恨不得将整个店搬回去。 叶韬呵呵笑着,说:“没想到吧?想象一下,京城有多少人口?要是好好经营,有多少人会在这上面花钱?要知道,买个一件两件东西的,压根不觉得花了多少钱。等到一屋子堆满了看了不对了,才觉得在上面花钱花多了呢。而且,咱叶氏工坊做的东西还都是质量上乘,花了这样的钱还不觉得冤枉,你们说呢?” 叶韬的一番解释逐渐打消了大家的疑虑。大家开始认可了弈战楼实在是很有发展前景的。置地和建房,对于在座的这些人来说,都不算什么难题,而且由于土地成本和建设成本低,虽然建这样一个建筑群的花费仍然相当可观,却不是叶韬所来自的那个时代动不动就是天文数字了。大家想通了这一节,讨论立刻就热烈了起来,最后决定了暂时让叶劳耿和大师兄关海山,四师兄钱顺继续留在宜城打理叶氏工坊,宜家家居和弈战楼的事情。二师兄索庸,三师兄赵大柱,则带一批学工和一些愿意出去闯闯的学徒一起去京城建立工坊、宜家家居和弈战楼的分支机构。原来,叫来杜风池是为了让杜风池对于这么大批去京城的人给些照应。毕竟杜家在京城也有客栈和酒店,人面要熟的多。可杜风池听了叶韬的话,却最后拍板说,他要将杜家的酒楼客栈的旗舰店开在弈战楼旗舰店对面! 叶韬不声不响,看了看杜风池。好家伙,真是有胆色。这年头还没看见什么能称得上星级的酒店,要不,撺掇着让杜家成为这方面的大亨?恶意地这样想着,叶韬做出了决定。 ======= 今天更新晚了点,不过这章有平时两章的量了,晚上还一章 第二十一节 暂别 叶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太子爷会来到宜城催着谈玮馨回京了。原来是掌握着内币的谈玮馨用经济手段狠狠发泄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的确,谈玮馨无力阻止一个极为讨人厌的家伙嫁给自己的父亲成为王妃,那毕竟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代表着两国之间的亲密关系,虽然人选不怎么样,也只好将就了。但是她却可以抒发一下自己对于此事的意见。 春南国是富庶,奢华得有些奢靡的。当春南国的使臣信誓旦旦地开列出大堆的陪嫁之后,的确,东平国主需要做出相应的表态来表示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重视。陪嫁百莲郡主而来的除了各种物品和特产之外,还有诸多的宫女,女官,乃至于戏班子,歌姬舞姬等等多达数百人。随行而来的侍卫队,将在东平驻留一年之后回国。还有那些代表着春南国的鼎盛文治的读书人和学者,也将在东平国逗留一年到数年不等。虽然东平国的各类工匠水平甲于天下,但春南国还派出了一些顶级的工匠来炫耀一番,也表示自己不图东平国的这个,至于是不是真的图这个,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为了成就这件事情,东平国不得不花钱修建宫室,兴建供春南国来的人居住的够档次的行馆等等。而且,这也算是面子工程,还必须要能充分展示东平国的风貌,花钱那是少不了的。 东平国虽然国库充盈,财政结余仍然是不够做那么多的工程的。商讨之下,终于决定,国库和内库各负担一半。得到这个决定,谈玮馨叫来了户部工部官员定出了大致的预算,转眼间就把所有的费用一下子拨付到位,爽快得不得了。好像对于她先前提出的量入为出,不必过分铺张的意见被驳斥毫无芥蒂似的。正在国主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对不住女儿为自己打算的一番苦心的时候,谈玮馨就扔下所有事情,来了宜城。她将手里的所有事情交给了大内总管李思殊李公公。原本李公公以为账面上剩下的那么多银子足够让公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回来再处理了。没想到各种费用接踵而来。初夏季节本来就是王宫里进行一年一度的防火处置和防备夏季暴雨等等工程进行的时候,而恰好这一年原本就要进行一些宫室的维修和改建。 当初谈玮馨建议不要太奢侈,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手里的确没有可以奢侈得起来的钱。而这样以来,陆续到来的请款单几乎形成了挤兑风潮。如果谈玮馨在,哪怕手里没足够的钱,她也会想方设法腾挪。应付必要的款项,砍去不必要的开支或者将一部分的款项延后支付,她知道其中的轻重缓急。而李公公是个很单纯的人,开始到来的几个请款单他都一一付了,而后当他意识到不好的时候,他索性什么都不付,而将这摊子事情全都交还给了国主。 这下子可就叫苦连天了。谈文佩长于军略和法治,经济上的事情几乎是不懂的,而内库的事务又不能假手大臣。将这摊子事情交给王后卓秀,似乎也没起到多好的效果。卓秀以前打理内库也不过是把着一个稳字,尽量减少开支而已。何况,她面对的还是为了增加透明度,减少贪渎的可能性,已经被谈玮馨狠狠折腾过两次,经过细化了的项目请款。一时之间她都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是什么。于是,国主和王后,后来还拖上太子,和另外两位王子,每天晚饭后开始算帐,将大家都觉得比较要紧,不能拖延的款项支付掉。这样的日子几天还好,当谈玮馨经过了差不多10天慢悠悠的旅程抵达宜城的时候,他们彻底崩溃了。 对于谈玮馨,大家都是极为宠爱的,身体不好,当年用身体为太子挡下一掌,还有她很好地维持管理着王宫的气氛,始终让这东平第一家庭保持着温馨和谐的气氛,没有让权谋渗入到家人之间,更是很好的教育几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让大家和睦相处,互相明白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生活,将为了王位兄弟手足相残的情况基本扼杀在了萌芽之中。她偶尔这么发发脾气,大家反而觉得她更可爱,不是那个除了身体之外一切都是完美的公主,而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少女。 国主和王后开始的时候还勉力坚持着,后来,当手里的钱越来越少,请款越来越急,而谈玮馨却在宜城交上了朋友过得极为惬意,似乎一点也没有想回来的意思的时候,他们实在忍不住了。太子只好千里迢迢来促驾回宫,解救内库财政的危局。 “嗯,好吧。反正我气也消了,这些日子过得也不错。再说,那个傻女人不来,对着你们发脾气也不是办法。等那傻女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她。”谈玮馨在答应回京的时候,是这样说的。父母和弟弟妹妹的低姿态给足了她面子了,再闹下去以后就不好办了。要是在宜城多待10天,新一批的关于皇庄的除虫,修补农具等等的请款一到,恐怕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妹妹都要考虑节衣缩食了。想到这些,谈玮馨就觉得很是好笑。 太子爷终于松了口气,但却也通过这件事情好好上了一课。一个内库就有那么多事情,一个城市呢?一个国家呢?一笔笔的开支如何调度条配,实在是门高深的学问,绝不是户部报出几个数字来就可以算数的了。 送行的人群中自然少不了叶韬的。奉上给公主的礼物之后,却发生了极为好笑的事情。 谈玮馨拆开了精美的绸缎,里面包裹着的一个方方的楠木盒子。她横了叶韬一眼,对思思说:“去,冲着这个混蛋的屁股踢一脚。” 果然不愧是公主呀,这种事情也能代劳的?叶韬无奈被踢了一脚之后冤枉道:“馨儿,怎么了啊?” “馨儿”的称呼让太子爷和闵越、彭德田眉头一皱,但当事人却好像什么感觉都没。 “送行,你居然送个骨灰盒给我?”指着那个体积相当大的木头盒子,极为不满地说。这个时空还不兴火葬,大家听了公主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骨灰盒?”叶韬皱着眉头说,“那是我千辛万苦弄出来的16和弦音乐盒好不好?16和弦,4种音色,你以为这些机构不要体积啊?” “哦?什么曲子?”谈玮馨问道。 叶韬耸了耸肩,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分明是,你听了就知道了。公主这才乐呵呵地将盒子收进了马车。 直到马车离开宜城相当距离,再也看不见送行的人群的时候,太子忽地跳进马车,说:“叶韬送你那东西呢?我看看?” 说是骨灰盒的确有道理,盒子的体积有些大,外面密布的都是各种花鸟虫鱼的雕刻,极为精细。在盒子底下的右下角,则以银线勾勒出两个字:“沧怀”。 打开了盒子,里面还是标准的首饰盒的布局,只是在里面有一个发条。谈玮馨熟练地上满发条,憧憬着松开了手,盒子立刻发出悠扬的旋律来。 果然是16和弦4音色啊,音质的确不错。只是不知道,管乐和弦乐音色是怎么做在这个盒子里的。 要几个月后再见了吧?谈玮馨这样想着。 公主驱走遐思,看了看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小的太子,呵呵笑着,说:“好玩吧?这是个很好听的曲子呢……有了,我想到了歌词。” 太子说:“你以为你是谁啊,七步成诗?”一副我等着看好戏的样子。而后,他听见了这个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的姐姐以轻柔的声音唱道: 红尘多可笑 时事多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第一集完) ===== ……好像发太快了,一集已经完了 第二十二章 千头万绪 下定决心要去京城和真的能够抽身出来之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呢?昭华公主谈玮馨返回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叶韬却仍然陷在宜城这边的纷繁芜杂之中。想要抽身,谈何容易呢? 决定一同前往京城建设叶氏工坊京城分部的二师兄索庸和三师兄赵大柱都是成了家的人。固然,这个时代,当家的男人决定了的事情,家里妻子孩子都只能跟从,但要将家迁到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需要准备的方方面面却是细致琐碎的。相比于那些志愿去京城成为工坊创立者的学工和学徒们,有着更多羁绊的他们需要关心更多的事情。 而更大的问题则是到底能够抽调多少资金过去,又应该如何将大笔资金安全运送到京城。叶家的几个产业虽然都挺挣钱的,但是,建造起清泉村美轮美奂舒适温馨的9座庭院,甚至还有春暖居这种在这个时代少有的以舒适为最高追求的庭院,还是花费了叶氏大量的资金。到了真的要用钱的时候,将资金流的调动弄得如齿轮一般精准咬合的叶氏的几个企业,帐面上的资金加起来居然总共也没20万两白银。碰上了这种尴尬的问题,弄得叶韬真的不得不考虑将春暖居出兑给齐家老爷子了。偏偏,齐家老爷子对于叶韬设计建造的新院子,他最终定名为镇海山庄的地方非常满意,对于春暖居反而没了兴趣。而齐家老爷子的说法也很干脆,叶韬想要借钱,没问题,大家都是老交情了,但他绝不会在叶韬缺钱的时候兑下任何东西,免得别人说他乘人之危。 齐家老爷子是干脆了,可现在叶韬却尴尬得很。他虽然来自于某个将借贷不当回事的时代,在原来那个时空各种各样的企业贷款个人贷款满天飞。但是这个时代却不是。借钱?利息算得高了自己未必还得起,毕竟他是要用这笔资金来搞基础建设的,周期很长。可利息算得低,甚至像是齐老爷子所说的不用算利息,那可是就要欠下好大一个人情。人情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可怕的东西。 在谈玮馨离开20天之后,公主殿下派来负责丰裕生煎的掌柜来了。拜访了叶韬之后,这位名叫孙兴的满面油光的男子开始正式打理起宜城的丰裕生煎连锁店,不到半个月,宜城2号店和3号店开张,这个一时兴起弄出来的合资的小店,真正成为了连锁店。按照孙兴的说法,大概很快京城也要有丰裕生煎的连锁店了。但孙兴的到来也没有改变丰裕生煎的食谱单一的问题,似乎孙兴根本不将这个当作一个问题,折腾了一段日子之后,唯一一种被加在菜单上的食物就是“紫菜蛋皮汤”。 而孙兴,似乎并不是能够成为和谈玮馨沟通桥梁的人物,因为孙兴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大老板是赫赫有名的昭华公主,只以为是京城一个“卓”姓人家的公子。能够攀上这样的贵人,已经是孙兴想象不到的事情,虽说打理丰裕生煎看起来是个太小的生意,但熟知生意经的孙兴很快就发现了连锁食品企业巨大的发展前景。别的不说,只有两种食物的丰裕生煎每天的盈利居然能抵得过一家生意不算很差的一般的酒楼。以前在京城就是负责经营一家酒楼的孙兴除了每隔几天会来骚扰叶韬一次来向这个大老板的合伙人汇报一下近日的营业状况,顺便送上海量谀词之外,几乎将全副精神都投在了发展这个时代唯一的一家连锁餐饮企业上。那认真而审慎的姿态,着实让叶韬斗争了好一阵,要不要将自己所知道的那些连锁餐饮企业的特点介绍给孙兴知道,仔细想了想之后,他觉得,暂时还是不要为自己找麻烦比较好。 等师兄们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等宜家家居和弈战楼的销售利润汇聚起来……或许还要等那位有趣的公主终于耐不住性子来催自己进京,现在,叶韬能够做的也唯有等而已。 但戴越阁可没有叶韬那么沉得住气,他知道只要到时候资金一到,等叶韬他们一到京城,那庞大的建筑群可就是要立刻开工的,虽然他一样要面对手底下的工程队员工们要安顿家里决定是不是跟去京城的问题,但是,这个年头不同地域的建筑施工方法可是有很大区别的,戴越阁将一干杂事全都交给了副手,自己带着几个工头先跑去了京城调查地质水文情况,顺便去想方设法挖同行的墙角。 戴越阁的妻子身体不好,一直卧床休息,于是,照顾“未婚妻”戴秋妍的职责居然当仁不让地落在了叶韬的头上。刚刚完成了音乐盒的设计制作,叶韬的脑子里又在考虑着再要弄出什么东西来,考虑弄出什么东西来是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或者说是目前叶氏工坊的技术水平能够弄出来却又不会太惊世骇俗。这个当口,有戴秋妍这样一个安静温顺的小女孩在身边,不单不影响他的思绪,那平安喜乐的情绪反而让叶韬的思维极为活跃。为了酬答“未婚妻”对自己的思考做出的贡献,每天叶韬都要给戴秋妍讲上一个多时辰的故事。 而每天吃了午饭,听完叶韬的故事,戴秋妍都会带着满脑子美丽的幻想进入梦乡。而现在,在春暖居那凉风习习,似乎感觉不到夏天的炎热的静室里,拿叶韬的大腿当作枕头午睡,实在是相当舒适的事情。 “唉”,当又一天即将这样过去,当叶韬等着戴秋妍睡饱了醒来好一起去吃晚饭的时候,一声轻叹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静室。“要是你们两个都大个10岁,或许15岁。或者光是你比现在大个10岁15岁,这可就都是天伦之乐的美妙场景啊。但现在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别扭呢?” “关欢!”听到这个声音,叶韬高兴地叫着来客的名字,“你怎么来了?又没盘缠了?” 一个大约20岁的青年从粗壮的柱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满道:“我花钱哪里有那么厉害?再说了,你的那些东西还真的挺值钱的。”关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劲装,腰上悬着一柄大刀,一副英姿勃勃的少侠姿态。 关欢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很是叫得响,他的一手漂亮的刀法在年轻一代里数一数二,更让他出名的则是他放荡不羁的性子。一年里他倒是有10个月在外边奔波游历,从南到北,纵横东西,到处留下了他的足迹。用光了盘缠,他也不介意偶尔去一些镖局打上一两个月的短工或者去一些军人世家当上一阵刀法教习甚至是护院,但更经常的做法是找那些贪官污吏或者是盘剥佃户的士绅,来一番劫富济贫。 叶韬会认识关欢,却是个意外。叶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大师兄关海山,居然是关欢的堂兄。关欢来到宜城,和自己的堂兄见了面之后意外地被叶氏工坊里的各类小东西吸引,不时来问叶韬各种东西的原理和用法,居然让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当关欢终于要走的时候,叶韬原本想送上一笔盘缠,关欢却不好意思要了。最后,关欢却拿走了那批为齐老爷子齐镇涛的宅子的石雕做的木刻样:十里烟波图。将这套木刻弄成窗格带去京城兜售,最后还弄了个相当好的价钱,那就是关欢的手笔了。 “我从齐老爷子那里来,老爷子让你过去吃晚饭呢。像是有什么事情。怎么?要不要带上你的小妻子?”关欢对于光洁明亮的镜面漆地板显然也极为喜爱,学着叶韬,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了地板上,连垫子也不要一个。 “老爷子说是什么事情了吗?”叶韬最近还真的有些怕见到齐老爷子。当得知叶韬准备去京城发展,齐镇涛的态度似乎就变得有些奇怪。他从不说一句支持的话,却也绝不说什么前途险恶之类扫兴的话,更不怀疑叶韬到了京城是不是能够在一众权贵中间站稳脚跟,但却表现出了一副想要和叶韬合伙做些什么的意思。 以叶韬,以叶氏的资本能够和齐镇涛合伙做什么?叶韬心里没底,他知道齐镇涛对于自己的器重,但越是这样,不想占别人什么便宜的叶韬就越是忐忑不安。在没有想明白之前,他觉得,还是和齐老爷子保持一定距离好。 关欢耸了耸肩,说:“天知道。齐老爷子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去吃他一顿就是了。至少今天有新鲜的鲨鱼可以熬汤吃肉。” 如果关欢不是提到了新鲜鲨鱼,那叶韬说不定就要百般推搪一番,可美食当前,叶韬也就没那么拘谨了。齐老爷子又不是要吃了自己,最多问明白怎么回事就是了。而新鲜鲨鱼,那可不是一年到头有的吃的东西,齐老爷子纵横海上数十年,他自己记得吃过的新鲜鲨鱼都没多少回。要知道,现在可是没有可以养活鲨鱼很久的水槽,抓到的大一点的鲨鱼几乎分分钟就死了,而海上分食鲨鱼,一没有调料二没有能够将肉调理得够味道的大厨,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第二十三章 合伙人(上) 镇海山庄,凌云阁顶层的小宴席上,除了齐镇涛和他的长子齐逐之外,只有叶韬,戴秋妍和关欢三人。戴秋妍虽然前后见过齐镇涛几次,但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见到这个宜城的传奇人物,更是第一次随同叶韬一起出席这类比较正式和高级的宴会。可戴秋妍沉静的性子让她虽然是那么好奇,却还是表现地十分沉稳。但是,和能够被当作大人,能够一起讨论事情的叶韬不同,戴秋妍在这样的宴会上更像是被叶韬这个“家长”带着的孩子。 “如果不是这条鲨鱼,叶韬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着老夫啊?”齐镇涛自然是知道叶韬最近为什么要躲着自己,甚至于在这个缺钱的节骨眼上,连镇海山庄的尾款都没让人来结。如果是别人,要是齐镇涛露出了想要合伙的意思,恐怕早就谄媚地凑上来了,哪里还管是不是占到了齐镇涛的便宜,却偏偏有叶韬这种人,摆着便宜都不占。 叶韬微微一笑,为戴秋妍舀了一碗鲨鱼羹,说:“老爷子,你上次说的那个要合伙的事情,可是把我吓得不轻。我总要好好想想,到底能拿出什么来和您合伙啊。您照顾我,这我知道,可要我平白无故拿您的钱做不了事情,这我可不干。” 齐逐笑了出来,说:“叶韬,还真没见过多少你这样的?难道我齐家的钱烫手吗?” 叶韬摇了摇头,说:“可不是这样说的。如果是逢年过节的,老爷子压岁钱扔个10万两黄金给我,我也只当是老爷子照顾我,给的钱丰厚。那也是师出有名。但既然牵涉到生意,那该怎么往来还是怎么往来,我能有怎么样的能力,就做多大的生意。合伙虽然是个机会,但如果是自己做不到的,到时候半上不下,被生意吊在半空,那感觉可就不好了。” 齐逐点了点头,说:“小叶,真不知道你这个脑袋怎么长的,多少人要吃够了亏才能想到这一点。到死也不悔改的也不少。” 叶韬连忙谦虚道:“哪里哪里,叶家现在挣得不少了,我也就事事求稳而已。” 齐镇涛拈着胡须,说:“有你这说法,我倒是更能放下心来和你合伙了。还真别说,现在,除了你,我还真的找不到可以合伙做这个买卖的人。” 稍稍一愣之后,叶韬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名声和特长,试探地问:“可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要造?那又是怎么样的生意?” 齐镇涛和齐逐相视一笑,父子两个极为高兴叶韬能够明白了意思。齐逐说:“先吃饭,别让这好汤好菜都凉了,吃完了饭咱一起去看个好玩的物事。” 一顿酣畅的宴席之后,齐镇涛和齐逐就领着他们三人一起来到了书房。看着14岁的叶韬拉着7岁的戴秋妍的手,齐镇涛和齐逐也有些想笑,这幅场景实在是很有些古怪。正像是关欢先前所说,假如两人都大那么10岁,或许是神仙眷属,光是叶韬大个10岁,一副父女相得的天伦场景也会很是动人,偏偏两个人这不尴不尬的年龄,而叶韬的成熟稳重和沉静却依然烂漫的戴秋妍之间的对比,甚至比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更为显著。 走进了书房,叶韬居然看到在两排书架中间,放着一台外表堆砌着众多黄金装饰的座钟。难道齐老爷子说的生意就是这个?再一看,那座钟的钟摆是停着的,座钟也没有发出滴答运转的声音。 “你能修好这东西吗?”齐老爷子问。 叶韬这才知道,原来齐老爷子为了装饰书房,不远万里,斥巨资弄来了这台座钟。一人多高的座钟光是装饰上用掉的黄金就有足足5斤。偏生这么多黄金堆在一起,由于造钟的匠师或者是专门负责外观的雕塑家的精心设计,居然一点都不显得奢靡。虽然是富贵耀眼,却又是一派雍容大度的气派。齐老爷子是见过场面的,他自然只要要将黄金装饰用到这般地步是怎么样一个境界,能够设计出这样的装饰的,绝非泛泛之辈,虽然没有心思去万里之外寻找这位设计者,却让他对于座钟更为喜爱了。但是,座钟摆在书房里几天,居然停摆罢工了。齐老爷子搜遍了整个南洋,问了好多外国客商都没有找到一个能够修理座钟的人,却知道了一件事情:这座钟,哪怕在遥远的极西之地,现在也只有法兰克一个国家能够制造,一台像样的座钟,价格都在几万金币。而得到了这样的消息,齐镇涛这才想起,可以让叶韬来试试,随即又想到要是叶韬能够修好座钟,那能不能制作呢?叶氏工坊的工艺水平是超卓的,出类拔萃的,哪怕在技术平均水准最高的东平国,叶氏工坊都领先其他任何小工坊至少10年。如果叶韬能够仿制出座钟,那绝对会是一笔大得惊人的好买卖。 是不是能修好?对于叶韬来说这可不算是个问题。记得原先那个时代,他10岁的时候就可以把闹钟拆开了再装起来,不会发生多出几个零件或者少了几个零件之类的尴尬事情,绝对能继续工作。而之后在大学里某门制作课程的作业,他就是用一堆日常用品来制作零件,造出了一台摆钟。当时既然可以让那个用灌了蜡的马克杯当作摆锤的钟转起来,现在没道理连一个现成的摆钟都修不好。 叶韬极为自信地反问:“难道齐老爷子来就是为了让我修好这东西吗?这要求是不是低了点?” 齐镇涛哈哈大笑,说:“难不倒你吗?你先修好了再说,既然和我合伙,断断没有做小买卖的道理。” 叶韬想要辩解说这才是答应你修好这钟,我可没答应和你合伙,转念一想就算了。齐老爷子认定了的事情,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不如到时候摆事实讲道理,或许能说服齐老爷子别太低估了生产座钟的难度。 “来人,腾空书房,把这家伙摆中间来。”齐老爷子一声吩咐,门口候着的仆人们立刻进入书房,卖弄起力气来。齐老爷子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海上讨生活的,做买卖和杀人放火都拿手,这年头的大海商,为了能够在海上立足,多少是要兼顾一些海盗的业务的,家里的书房作为摆设和炫耀的成分远多于实际功用,齐镇涛和两个儿子平时讨论事情,怎么也不会来这个文绉绉的地方,多数就在餐桌上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就说了。齐镇涛的几个女儿早就嫁了出去,现在虽然知道镇海山庄已经落成,可还没机会来看看呢。就算到时候回来,来到这书房,参观的成分也远多于来读书赏画。要知道据说那几个女儿,可都是泼辣的性子,齐老爷子当年还没洗脱海匪的本色,自然教养不出能归类到淑女的女儿来。一色的酸枝木造的书架书桌和桌椅,大概最经常使用的,应该是齐镇涛的次子齐渊的小女儿齐莹吧。一众退役海员转职而成的家仆大大咧咧地搬动这些上好家具的场景让叶韬摇头不已。 “老爷子,要不您差人将秋妍先送回去如何?秋妍应该有些困了,这修钟,估计几个时辰还不一定打得住。”戴秋妍轻轻扯了扯叶韬的衣袖让沉浸在座钟构造上的叶韬有些警醒,他赶忙对齐镇涛说。 “没事,”齐镇涛吩咐道:“逐儿,你带秋妍去司南居休息吧,让小莲负责照顾她。老夫要好好看看这大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三章 合伙人(下) 既然齐镇涛那么客气,叶韬也不多推辞,在戴秋妍耳朵边上嘱咐了几句之后,慈爱地抚mo了一下戴秋妍的脑袋之后就让齐逐带着小女孩走了。“老爷子,您这里应该还有一套我留着的工具吧?劳烦差人取来如何?” 当工具在手,叶韬彻底进入了状态。拆开了座钟背板,整个座钟的结构映入眼帘。让叶韬有些诧异,这台外表华贵而不奢靡,处处显露着贵族气质的座钟,内部结构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上发条的机构上同时装着两个发条,一个是让钟摆来摆动,而另一个,才是驱动座钟上的表盘进行计时用的。难怪齐镇涛描述的这个钟的毛病里不包含走时不准呢,原来这个钟压根不是用钟摆的等时原理来驱动的,下面那漂亮的摆锤,纯粹是唬人的。而且,那个发条驱动的钟虽然结构精巧,但那机芯似乎不是用来驱动那么大的表盘和指针来设计的,大了一圈的指针为原本就精巧细致的机芯结构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估计,这钟就是某些有品味的,稍稍懂一些机械原理的雕塑家故意弄出来糊弄人的吧。而现在出的问题也不算严重,上发条的机头出了问题而已,估计是长途的海运中的晃荡,或者是搬运过程中的不当造成的吧。几下就弄好了发条机构,拧上了发条,庞大的座钟又滴滴答答地开始走时了。整个过程比起叶韬预料的几个时辰短得太多,连一刻钟都没有用到。 齐镇涛兴奋的围着座钟走了几圈,用力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小子你果然有本事啊。既然你修的好,但能造吗?” 叶韬撇了撇嘴,问:“这个先不忙说,老爷子,买钟的是谁,卖家是怎么和你们说的?” 齐镇涛一愣,问:“这我可不知道,跑西洋的是老况的船队,现在不知道在那个旮旯呢。怎么了,有问题?这摆钟不是现下走时最准的钟吗?那卖家这么说有错?” 果然是欺负外行人啊。叶韬摇了摇头说:“摆钟是最准的钟没错,可问题是,这钟可不是摆钟。”稍稍解释了一下里面几个齿轮,发条的连接,解释了这个钟里面是怎么分配发条的驱动力,齐镇涛怒了:“妈拉个巴子的,骗人居然骗到老夫头上来了。回头就让老况去找那家伙算帐,这东西可要了我2万两黄金呢。” 叶韬想了一想,说:“老爷子,其实,要说2万两黄金,这钟未必不值。其实,摆钟的卖家或许有苦衷。摆钟的确是现下最准的钟,没错,但是,座钟却不是能够到处挪着用的东西,从南到北,或许差个几百里地,钟就有误差了,可能一天两天不觉得什么,但日积月累,这误差可是相当可观的。难道人家卖钟的还能跟您解释这个?恐怕说上三天两夜也说不清楚呢。倒是这上发条的钟,不管到哪里,原来该有多准就还是多准,区别不大。如果是您的船上要用,摆钟是只能当摆设的,但这上发条的东西,却可以用。所以我才要问,老爷子你究竟想造哪种?” 齐镇涛想了一想,却先有了一个疑问:“你小子又没离开过宜城,怎么知道这摆钟的道理的?” 叶韬胸有成竹地说:“您这台钟可是宜城的头一台吧,小子我怎么可能见过?您知道我和那个穆罕默德混得熟,我让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些西方的书籍,您知道这事情吧?那书里就有这说法呢。”叶韬好几次拿穆罕默德当挡箭牌了。反正那家伙一年也不见得能来宜城一次,等他来了说不定齐镇涛早就忘了这个事情了。而且,就算到时候齐镇涛找穆罕默德去核实也核实不出什么结果来,穆罕默德那厮除了算帐和航海,几乎就是个文盲,他绝不会记得到底给叶韬折腾来了些什么书的。 齐镇涛显然是接受了叶韬的这个说法,点了点头,说:“能不能两个钟都造?既然你知道摆钟的道理,应该能造出来吧?我原本是想,手下那么多个船队,现在的事务是越来越繁忙了,原来那种粗略说个上午中午下午来安排码头和装卸,还有安排航海行程,实在是太操蛋了。上次4个船队挤在码头几乎堵了一天,让彭德田那厮好生笑话了我一阵。船上可是真的越来越需要一个准确的计时的玩意了。既然摆钟用不上,那那个啥弹簧钟也行,就算有误差,宜城港校对一次,泉州港校对一次,也就凑合过去了。但这摆钟,还是个好买卖啊。摆在家里气派,做事情有个准确的时间,不管是家事还是公事,也就都有个章程,怎么看都是个好买卖。而且,既然摆钟准,那在港口什么的地方弄一个,用来当时间校对也好啊。” 齐镇涛朴素的生意经却是无比敏锐。准确的时间概念只有在经济发展和管理水平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会普及开来。宜城港现在每隔半里就有一个日晷,就是这个道理。但宜城港现在的繁忙程度,以日晷来确定时间段来进行分段入港,装卸等等工作的指挥也有些吃不住劲。像是齐镇涛等等手底下有几十上百艘大船,又是以宜城为经营核心的大海商,碰上几个船队挤在一起没头苍蝇一样乱做一团的乌龙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是,叶韬还真的没把握说一定就能在多少多少时间里将摆钟和发条钟都弄出来。那对材料的要求,对加工精度的要求,哪怕是现在的叶氏工坊,也的确是力有所不逮。如果是弄出一台两台来摆谱,那是没问题,但要批量生产,估计光是发条钟里那个“均力圆锥轮”就可以把他折磨死。 “老爷子……”想要诉苦,却被齐镇涛拦住了。 “我只问你,你是造得出来,还是造不出来?至于造出来有什么困难,那又是个说法。”齐镇涛说。 “能造,可造一台和造一百台,那是一回事吗?”叶韬苦笑着说:“现在,叶氏工坊的车床,可以将木质构件的精度做到五分之一毫之内。但要想做出足够准的钟,要想方设法让所有的零件精度都在10分之一毫,乃至20分之一毫之内,现在我是做不到的。而且,加工金属零件,又是另外一回事。” 齐镇涛并不奇怪,反而是点了点头,说:“这不奇怪,老况当初就夸口说哪怕那法兰克那几家家能造摆钟的工坊,都差不多,一个月也未必拿得出一台来。你要是说马上可以铺天盖地地造出来,那我还真不信。” 叶韬一听,连忙说:“老爷子,那这事情要不先搁着,回头再说吧。兴许过个几年,就水到渠成了。” 齐镇涛饶有兴味地看了看叶韬,说:“几年?没门。我知道你小子的本事,你要是专心弄下去,用不了那么久。你不是就想着去京城折腾那个弈战楼嘛?人家小姑娘和你厮混了不到一个月的交情你就肯拿出那么好的生意和人家合伙,我这档子事情也不赖,偏生推三阻四的,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又不是要你明天就能在工坊里可劲地造,要说造任何东西,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技术,工具,材料,缺一不可。你既然有这个技术,工具和材料也就是时间和钱的问题,放你在那弈战楼那些你手底下的学工就能轻松应付的事情上,这可不行,大好时光啊。你出时间,我出钱,我们这个伙是合定了。” 第二十四章 钻研 齐镇涛抛出的合伙方案让叶韬无法拒绝。齐镇涛出20万两黄金,作为和叶韬合伙“研发”和生产摆钟和发条钟的本金,他占据一半的股份,但在开始10年,他要从制造销售两种钟的分红里拿6成半。作为合伙另一方的叶韬,则要在一个月内拿出计划,三个月内为产品定型,6个月内正式投入生产——这几乎就是船厂的标准时间流程。叶氏除了生产和研发,不用拿出一两银子的本金,而且,还有个附加条款,齐镇涛将无息借贷给叶氏白银60万两,从第二年开始以每年10万两的额度还款,持续6年。至于这笔钱怎么用,齐镇涛和齐家任何人都不过问。黄金和白银的比价,现在大约是1比6,相当于10万两黄金,相当于卖出春暖居的价值,足够叶韬在京城调开头寸了。 更为有趣的是,齐镇涛很有先见之明的在这合股协议里写明了从座钟买卖开始盈利之后,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十用于继续投入研发更精确的计时产品和用于网点的扩张,其余百分之五十才是双方分红,更是规定了双方之中任何一方如果要转移股权,另一方有优先收购权。 齐镇涛简直是个天生的风险投资者。在这个时代,钟表生产是毫无疑问的高科技产业,当齐镇涛考虑的不仅仅是盈利还有今后的研发发展等等方面,叶韬只能说一个服字。要知道,相比于他,齐镇涛几乎完全不了解摆钟和发条钟的原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提出了这一系列的想法。而且,也是齐镇涛提出了那个几乎可以解决他的一切困扰的附加条款。 没有合同法的约束,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协议最多也就是让当地官府留个备份,以免以后有了争议了说不清楚。而当彭德田为这份协议抄录了备份,在两份正本和保存在总督府的副本上都盖上了自己的总督大印之后,他也唏嘘不已。这气魄和决心可不是谁都有的,难怪现在齐镇涛虽然说不上是富可敌国,但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了。而在之后,他几乎立刻又抄了一遍这份协议,用400里加急送往京城。叶韬的一举一动,现在都是被东平国主关注着的,彭德田自然不敢怠慢。 实际上,齐镇涛甚至解决了叶韬所担心的如何将大笔银子运去京城的问题。没有银行,没有票号没问题,那些最大的商家们早就用约定成俗的互相之间的合作来解决了这个问题,只是现在叶韬所领衔的叶氏还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圈子而已。那60万两白银,叶韬可以凭着齐镇涛的手书,在任何时候到京城左家去支取。 而叶韬,在合同的压力下,则钻进了现在搬迁到春暖居的创作室,开始了新一轮的钻研。 主要的问题并不是设计,而是工艺,而要提升工艺水准,最基础的就是测量器具。叶韬无比怀念那个可以跑到一家什么店里就能买到游标卡尺和螺旋测微器的时代了,甚至于那一直放在笔袋里最基础的不锈钢尺,在这个时代恐怕都精密得奢侈到死了。而现在,这些问题都堆在了自己身上,着实让人有些烦恼。 在没有军械修配工作的情况下,军械工坊开张了,技术最好的学工和叶韬的师兄们全体集中起来,终于在第一个月里做出了一整套的游标卡尺和螺旋测微器。将测量精度提升到了25分之一毫的水准。 随之而来的则是产品定型。齐镇涛没有要求一次要把两种钟都做出来,于是叶韬决定从摆钟入手。这时候,一台正经的摆钟而不是用来糊弄远方海商的西贝货也来到了叶韬的创作室。法兰克能够生产的摆钟使用的擒纵机构是针齿式的,在叶韬的印象里,似乎原先那个时代,摆钟就是从这个结构起步的。但是,既然自己的脑子里有更成熟和先进的结构可以使用,那似乎也就没有必要学习这种针齿式擒纵机构,最后还要担着一个仿制的名声了。在几乎无磨损的蝗虫爪式擒纵机构和比被更广泛采用的锚式擒纵机构之中,叶韬选择了后者,正是锚式擒纵机构让长框型摆钟风靡一时,在这个时空,应该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吧?而叶韬定型的第一种摆钟,比起任何法兰克生产的摆钟都强的是,它不单单有计时的功能。叶韬给摆钟添加了定点报时,整点报时的功能。报时甚至是可以选择到底是使用浑厚传统的钟声,还是选择叶韬特制的16和弦4音色音乐盒的悠扬的乐曲。当然,暂时不提供乐曲定制,那是肯定的。而后续的开发计划则包括将月相图和年度潮汐表做在钟里。这些辅助的功能都需要单独上发条,内部都是用轻巧的擒纵机构和计时的中枢机构相连。其实,当计时的核心部分定型之后,叶韬脑子里对于这个钟的外延扩展远远不止这些,只是,那些还是陆陆续续放出来比较好。光是为了这个毫无疑问的这个时代的高科技产品,原本就清瘦的叶韬又足足瘦了一圈。 “叶小子,老夫还是小看了你啊?”将第一台摆钟搬运到镇海山庄之后,兴奋的齐镇涛邀来了总督彭德田,水师提督闵越和叶韬的好友杜风池,让那些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在钻研这座钟的原理和制造工艺的叶氏工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员都邀来一起参与这个“发布会暨庆功大会”类型的奢华宴席。当摆钟以沉郁悠扬的钟声敲开引来一片赞叹,之后,齐镇涛顾不得叶韬年纪还小,满满地敬了他一杯。这时候,也管不得小未婚妻戴秋妍关切劝慰地一个劲地扯他的袖子,叶韬惟有满饮此杯。 “老爷子,这玩意你可满意吗?”叶韬的笑容显得有些憔悴,但他的精神头却是非常高的。将全身心都放在一件事情上,而最终获得成功,那样的成就感难以言喻。 “当然满意了。这玩意比我书房里那个东西可强多了。”齐镇涛一时之间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了,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可以当作技术成就来膜拜的东西,当这种摆钟能够正式生产,能够“返销”欧洲的时候,当那些钟表匠人发现了其中的机构和他们沾沾自喜保存着秘密的针齿式擒纵机构很不一样却精度更高可靠性更好,不知道会怎么震惊呢。但是,这两个多月,花钱也真是够狠,2万两黄金就那么扔下去了。最好的匠人,最优质的材料,最慎密的制作工序,甚至于在边上记录工序的书记都是学工中间的佼佼者。虽然制作工艺是绝对机密,但哪怕是叶韬自己,都在其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老爷子,这些日子我可是拼了命的,总算是按照时间给你弄出来了。让我休息几天成不?剩下的事情就是继续造量具,车床,还有就是再教一批会造这东西的人来。不然,现在弄明白了这玩意的,只有我和师兄弟那么几个,可实在有些少了。”叶韬乘着这个机会告饶。 齐镇涛呵呵笑着说:“协议那玩意是个说法,但老夫我岂是不通人情的人?别说你真的3个月里弄了出来,就算你没造出来,看你这阵子拼命的样子,难道我还能责难你不成?你嘴里将老夫当长辈,心里没把我当自己人吧?” 叶韬说:“当然当是自己人啊。合伙都合了,怎么还能不是自己人?……不过,这钟要真的能够批量生产,还真的至少需要三个月。哪怕到时候延误一些,也说不得了。” 哪怕在叶氏工坊有体系的技术培养下,现在能够胜任摆钟制作的学工数量都极为有限。当然,光是参与研发的这些原班人马来主要负责制造,再一边来带学徒也不是不行,但产量可就成问题了。按照叶韬的估计,这样弄法,产量不会超过一个月2台,这样的产量别说对外销售,大概半年里连满足两家的关系户都成问题。 齐镇涛很理解地说:“没事。既然你这么说,一切你来安排就是。我又不懂这个。” 当天,大家都没把叶韬再当个少年,连着灌了他几杯之后,不胜酒力的叶韬醉倒了。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春暖居自己的卧室里。戴秋妍小巧的身体就藏在自己怀里,小女孩一点都没有避嫌的觉悟,而在这张宽大的床上,在他的背后,则是苏菲沉沉睡着。 “公子,”叶韬轻微的动作已经足以让敏感的苏菲惊醒,她轻声唤道。 “苏菲,继续睡吧,没事的。”经过两年的相处,叶韬也知道苏菲并不是那种以不断地做事情来显示自己存在的女子,聪明的她也无需如此,的确如苏菲自己所想的,实际上叶韬是在将她当作一个秘书来使用的。而苏菲也知道,这个年轻的公子并不希望自己整天忙着琐碎的事情。 “昨天晚上有个京城来的人来找公子,就是那位卓小姐的属下,那时你还在齐老爷子那里,我就让他先在后面院子里住下了。”顿了一顿之后,苏菲继续说道:“那个人,带着一只鹰。” 第二十五章 信使 来的是谈玮馨的信使,叶韬见过,就是那位沉迷于行军棋的侍卫,鲁丹。 鲁丹带来的是公主的一封信,也带来了以后用来两地沟通的信使,那只经过精心驯养,千里挑一的金雕。 “叶韬: 当日一别,忽忽已有三月有余,非是彭总督三日一报,曾不知君沉迷摆钟如此。” 来信是这样开头的。从宜城到京城丹阳,四百里快马也要走上3到4天,到达京城的,绝对称不上新闻了。叶韬或许能理解谈玮馨焦急等待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渴盼着在不远的将来,和谈玮馨的再次见面。当他们都以为自己孤独地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时候,将各自的秘密藏在心里,将所有的故事,委屈和幸福自己吃进那是不得已,但是,当他们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存在,当倾诉变成一种可能,那这样的感觉是很容易攫夺住一个人的心想的。 已然习惯了文言文的谈玮馨没有刻意地用更现代的语法和行文来叙述这些天来所经历的事情,但字里行间,仍然是她那副淡淡的,却又始终是平安喜乐的样子。 他的音乐盒在京城红得发紫,在上书房露面一次,在一次宴会上又露面之后,被公主藏着不再示人的音乐盒有了越来越多的传说了。鬼斧神工?或许叶韬是当得起这个形容的。但当一个玩意变得神化了,变得充满玄奇的色彩,那就有些……有趣了。或许更为有趣的,则是被关欢带去京城,现在被司徒黄序平收藏的那套木刻“十里烟波”。当得知打制出这套木刻的居然是个14岁的少年,而这个少年现在即将来京城发展产业,黄序平甚至比谈玮馨更激动。 “弈战楼之事,落址已定。余属下执事田某已与令岳相晤,何时奠基,但凭君一言而决。君所摹高楼广厦之影,惊甚艳绝,然飞梁一架,能成此穹者,唯君而已。” 谈玮馨为弈战楼京城旗舰店选址,实在是费了不少心思,最后在敲定了横穿京城丹阳的永定河边的一处。这个地方,距离繁华的商业街仅有几步之遥,更是处于兵部,太学,禁军在城内的大营中间的地方,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都算是上乘了。由于地皮本身是谈玮馨入股弈战楼的资本,而他们商定的股份比例不会因为地皮的价值而变化,谈玮馨并没有提这片地皮到底花了多少钱,但从她之后抱怨拆迁安置花了的时间来推断,应该也不会便宜吧。 丰裕生煎在京城同样也生根发芽,已经有了4家店,和预料的一样,生意也都相当不错。但比较让人郁闷的是,似乎是被生煎的事情激发了灵感,谈玮馨似乎想要成为餐饮连锁企业的超级大亨,她居然在京城开出了第二个连锁店“味千拉面”,从食谱到店铺装饰店员服饰的风格,都像极了叶韬印象中的“味千拉面”。将盗版进行到底?或许也只能这样说了。可谈玮馨的语气中分明还有几丝不满。 “余所愿之深者,以一店之名而遍布丹阳,苍平,汉宁,成安,余杭,命名为‘伍京堂’。虽天下曾不在手中,亦可谓之壮举。” 伍京堂?要是连这个连锁店都开出来,将来可就真的成为连锁餐饮大亨了。谈玮馨的奇思妙想,实在是让叶韬赞叹不已。然而,谈玮馨并不因为自己的这些事业的拓展而满意。在将她故意留下的帐面上的问题抹平之后,她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将资金、将人力物力倾斜到正在为那位即将到来的白莲公主建造的园林——金谷园,毕竟这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轻忽不得。来自春南国的园林设计者和工匠们已经有一些来到了东平国都丹阳,来到了金谷园的落址所在,并且对原先东平国几位资历深厚的园林工匠指手画脚。在谈玮馨的意思里,如果叶韬能够有空来丹阳一次,压住那些狂妄的家伙的威风,那可是再好不过。但是,要是事情繁忙,也不必勉强。历来东平国造城、造要塞关隘、造营垒、造那些雄伟壮丽的实用型的建筑那是很拿手的,在营造园林这种小巧细致的方面,的确有所不足。 在信中,谈玮馨又写下了她的另一个期望,期望叶韬能够精心准备。等到东平国主和白莲公主成婚,春南国的大批工匠和文人来耀武扬威,炫耀春南国所谓的鼎盛文化和繁茂的道德文治,乃至于宣扬他们在那些精美器皿上的超卓工艺的时候能够切实地表现一把,好好压制住春南国的嚣张气焰。管理金谷园工程的进度,分期给予适当拨款,现在已经是谈玮馨的职责之一,少不得要和那些先期来到东平的工匠、造园师,和那几个带队的官吏打交道。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和这些人打交道,似乎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叶韬提笔想要写一封回信,但踌躇再三,却又放下了笔。他原本就不指望在这个时空里以什么诗词文章显扬于世,也就压根没有在诗书方面下过功夫,但一手毛笔字还是过得去的,要写什么信件,哪怕用文言文,词能达意还是能做到的,但他却一时想不出,要和谈玮馨交流的那么多事情,要从哪个方面谈起。 “鲁大人,”对于公主身边的侍卫,叶韬从来不敢怠慢,这些人虽然大大咧咧并不起眼,但不少都有着不低的品秩。这个鲁丹,以他的侍卫级别折算成官员,也有六品了。一声“大人”,对于叶韬这样的平民百姓来说,叫得毫不做作。“公主殿下还有些别的什么吩咐吗?” 鲁丹却吓了一跳。叶韬有多受公主青睐,他们这些能够被选中来回数千里随行,还在宜城住了差不多有足足一个月的侍卫们哪里能不知道。被叶韬称呼为“大人”,鲁丹很是有些不自在。而叶韬之前和他们相处,一直十分相得,大家都称他一声“叶小兄弟”了。 “叶小兄弟,”鲁丹笑着回答道,“你可别管我叫大人。要说我要了这份差事,可不是为了来逞这个身份,而是来向你讨教来的。公主回程的时候就给我们讲了你在弄的那个行军棋的‘大战略’玩法,弄得我们一帮兄弟都有些耐不住。这次有这差事,我就讨了来了。我管你叫一声叶小兄弟,你就叫我名字得了。大家爽快点,别讲那么多虚的。”沉吟了一下,鲁丹说:“公主殿下除了让我把信和这只鹰儿带来,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了。我这里有一份用于行军之间豢养传递信件的鹰儿的马车的图样,之外,公主再没别的吩咐。不过,叶小兄弟,殿下常常提起你,如果你早一点去京城,殿下一定会十分高兴。” 叶韬想了一下,说:“稍微过几天吧,让我为公主准备一份礼物就去,只是事务繁忙,这次可能在京城留不了多久。倒是烦劳鲁大哥您了,休息不了几天就又要辛苦一趟。” 鲁丹一听,倒是不以为意,呵呵乐道:“没事。咱办差的不怕来回赶路,不怕没事干,就怕整天窝着,人都生锈了。” 叶韬从书桌里翻出一张厚卡纸和一张银票,交给鲁丹,说:“鲁大哥,知道您喜欢玩棋。这是弈战楼的贵宾会员卡,拿着这个,弈战楼里自然会有伙计为你安排对局。要是你想要再上楼看看大战略玩法的规则,尽管和店长说就是。现在大战略玩法的试验棋盘用的仍然是宜城和周边地界的沙盘地图,多少也算是涉及了军机,但你凭着禁卫腰牌,自可自由出入。” 鲁丹是个爽快人,而叶韬的礼物又恰恰是他喜欢的,也就没推辞,直接接了过去。他高兴地说:“成,那就这么着了。我把鹰儿,饲料和图样交给你家的下人,这就去玩了。” 第二十六章 进京 将父亲叶劳耿和齐镇涛叫到一起,叶韬表达了想要在近期先去京城一次的愿望。 “现在,去做什么呢?”齐镇涛觉得,座钟研发正在稳定推进,有了定型的样品,叶韬这个时候要离开一阵不会没有影响,却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叶韬到底要做什么去?按齐镇涛的想法,那个什么弈战楼,比起座钟的生意来太没有气魄了,为了那事情去京城督造弈战楼的那几幢建筑,实在是不值得。 而叶劳耿却又是另外一种想法。知道那位“卓小姐”派来了人送信,还带来一只鹰来作为信使,叶劳耿对于那位小姐的身份愈加好奇。仅仅能够驯养鹰来送信,恐怕东平国内的豪门大户里10个也有八个是办不到的。叶劳耿知道,做生意要做得大,自己的本事要有,但后台也要有。以前,叶家还没起来的时候,那是谁都靠不上,唯有手艺最打紧。可叶家的生意做到这个地步,那就不是钱和手艺的问题了,能够在关键时刻帮扶自己一把的靠山,那是多一个好一个。哪怕仅仅是去给那位“卓小姐”造院子,叶劳耿也觉得,理所应当。 齐镇涛已经60多岁了,但叶劳耿才40出头。可以说,叶劳耿是听着齐镇涛的传奇长大的,虽说现在齐镇涛对于叶家,是当作了合伙人来看待,但面对着齐镇涛,叶劳耿仍然有些战战兢兢。齐镇涛询问叶韬的时候,叶劳耿硬是没有说话。 “齐老爷子,估摸着明天后天,第二台第三台钟就要出来了吧?其实,有了几台钟的样子,有我没我,区别也不是那么大了。可是,您难道不觉得,这时候让这座钟到京城去亮个相,是个好机会吗?”叶韬说道,“到了京城,寻个机会,在达官贵人们的酒宴上露上一脸,让他们来个竞价,价高者得。即是一笔买卖,又给座钟的生意壮了声威,不好吗?” “你不怕京城里那帮达官贵人们*?”齐镇涛对于叶韬的说法是有些心动的,但同样有着顾虑。 “进京之后,先拜访左家提了钱,然后去见那位卓小姐,将弈战楼的事情起了头。既然小子我的那些木刻样子在司徒黄大人手里,去拜访一下黄大人也是理所应当。老爷子,您觉得,这一路走下来,可还有人敢*吗?如果真的有,那恐怕还真是没办法对付的人物了。”叶韬毫不在乎地说。 齐镇涛哼了一声,问:“你小子究竟还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韬耸了耸肩,说:“其实,卓小姐派来了信使,甚至还送来一只送信的鹰,并不急于弈战楼的事情。可她也说了,现在的确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能够这个时候出把力,怎么也比以后不咸不淡地做生意来的得人心吧?我知道老爷子看不上弈战楼那小家子气的生意,可叶家家底薄,比不过那些豪门大户,弈战楼和行军棋,未尝不是另辟蹊径的财路,我也实在不敢小看。而卓小姐的面子,也实在是抹不开啊。” 齐镇涛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叶劳耿,问:“叶小子,你照实说,那卓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叶韬想了想,如实说道:“那卓小姐,真名叫谈玮馨,当今国主最宠爱的女儿,昭华公主是也。至于后来来找姐姐回京城的那个……不巧,正好是太子爷。” 叶韬的神色和语气绝无一分一毫作伪,这几年和叶韬打交道,齐镇涛也知道叶韬的脾气。如果不想说,他尽可以藏到底,但他不会编出没边的谎话来搪塞他。正是因为这样,太子和公主居然先后微服来到宜城,并且昭华公主还成了叶韬的生意合伙人,才更显得不可思议。而齐镇涛也明白了,最好还是放叶韬去京城,不然,要是将来昭华公主和叶韬合伙的这弈战楼出了什么乱子,指不定要迁怒到谁头上呢。虽说当今国主一家都是有名的通情达理,但是,在那样的地位的人,通情达理的标准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叶劳耿则是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当然,当知道自己的孩子和公主相处得不错,到了京城必定能得公主照拂生意,叶劳耿除了欢欣,也没太多的想法。在邀上齐镇涛一起吃了顿饭之后,叶韬这一次的进京也就那么敲定了。 几天之后,叶韬带着叶氏工坊的十名学工20名学徒,带上了两台座钟,在闵越和齐镇涛各派出的10名家丁的护卫下,在禁卫鲁丹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奔赴京城。 对于叶韬,鲁丹是越来越好奇。在宜城虽然只停留了几天,但能够亲身进入弈战楼顶层,参与行军棋大战略玩法的研究开发,亲身体验在巨大的沙盘上纵横开阖指挥大军厮杀的感觉,对于鲁丹是个很好的经历。他这样的禁卫,虽说再过几年,很有可能就会去戍边的军中担任一个军官,但他不认为凭着自己的资质将来能够当到将军,当到统帅。可是,他又隐隐觉得,在沙盘上指挥代表军队的棋子移动,看着仲裁官在棋子碰撞的时候按照双方实力计算损失,将对手一步步逼入绝境或者被对手逼入绝境的感觉,和真实的指挥大军作战必然是有某些相同之处的。不然,这桌面上的游戏也就不会将鲁丹迷得茶饭不思,几乎所有的念头都在如何击败对手上了。可是,小小年纪的叶韬,又是如何能知道大军作战是怎么一回事的呢? 而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宜城的叶韬,出行时准备的各种物事却十分周到。同样让人很是好奇,难道真的有生而知之者吗? 行停非止一日,有鲁丹这么个禁卫领头,一路上倒也顺利,至少那些会打打秋风想要从行旅商人身上刮些钱财的小吏们的骚扰少了很多。在东平国,宜城虽然人口不算很多,但富丽繁华却是数一数二的,忙碌与悠闲交织的极为适宜的城市风格,更是让人沉迷。一路上路过的大小城镇,带给大家的新鲜感着实有限,不紧不慢地走了10天,就来到了东平国的国都,丹阳城。 第二十七章 宴饮 城市是可以有性格的,更是可以有性别的。宜城,就像是能干却又不时要偷懒的老板娘,既有伶俐的手段,又有亮丽的身姿,让人流连忘返。而丹阳城的美,则是雄性的,雄壮的。整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经历了厮杀之后,将刀放回了刀鞘,将箭矢放回了箭囊,在河边沉下了心思钓鱼的老军士,同样是那么享受生活,享受幸福,但到了紧要关头,那刀子和弓箭,仍然是犀利的,可以杀人的。 丹阳座落于洛江与清水江之间的洛中平原上,称得上是一块平静丰茂的好地方。但这座古老的,从最初的一座军塞开始,不断增筑扩展直到有今天规模的城市似乎有着许多个可以让人鉴赏的地方。高耸的城墙,猎猎作响的军旗让人感到严峻肃杀,但进入了城市,一派繁华热闹的市井图卷又让人觉得仿佛这内外根本不是一个城市。这个城市的气质,是丰厚而复杂的。 在叶韬一行安顿在了杜家在京城开办的清洛行舍之后,鲁丹就去找公主复命了。闵越派来的家丁客气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他们要先去京城的闵家报到,然后再回宜城。齐镇涛派来的那几个人却不紧不慢地,他们要一直等到叶韬从左家提出了钱,并且将一切安顿好,才会离开。两个机灵的学工被派去找戴越阁,而叶韬则一边指挥着那些学徒学工们清扫包下的两个大院,为大家分派房间,杂事也是一堆呢。 说起来,让叶韬很奇怪的就是,在丹阳,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各个级别的旅社的名字是丝毫错乱不得的。比如,最低级的,条件很一般的就叫做客栈;舒适一些,装潢也稍微富丽一些的成为行舍;更高档一些的则可以用宾馆的名字。看这样的定位分级,很有些现代社会经济型旅馆——普通星级宾馆——豪华五星级宾馆的分级的架势。但这个年代没有星级评定机构,甚至没有一个同业之间互相约束的行会,爱起什么名字,自己到底怎么定位,全都看各个老板自己的心情。故意将自己开设的旅社的名称和级别错乱,来彰显身份或者来表示平易亲和的都有,但绝大部分行商,旅者来到丹阳,却还是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和财力,来选择不同等级的旅社。 杜家的这个清洛行舍,原本是安置不下他们那么多人,幸好杜家原本就准备在京城扩张,买下了原来行舍后的两个院子,腾给了他们住。 就在大家还在忙碌着的时候,鲁丹已经带来了公主的口信:明天中午,宝文馆,一边吃午饭一边聊。中午的约定虽然粗疏了一点,但也没办法,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啊。其实,随着经济发展,和一些大型商号,产业的拓展,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一个时辰几千两上下的阶层,有了一个日常的精确计时有了需要的阶层,存在了这样一个市场,但是,却没有能够满足这个市场的产品。现在这个时代,那些富商名流,那些达官显族身边必定要带的跟班,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就是跑到最近的日晷,去看时间然后来回报。那些机灵聪明的,如果能学会看一眼天景,或者看看阴影的长度比例就能准确道出时间的,可就省力了很多啊。 然而,这个市场,却是叶韬暂时也没办法满足的。座钟只是证明精确计时是可以做到的,但如何将精确的计时器能够带在身边,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叶韬记得,在原来那个时空,在欧洲,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在用9寸表盘的手提钟来承担这个功能。在这个时空,在叶韬的努力下,这个场景很有可能会首先在东平国出现。 戴越阁不久之后也来了。然而谈了没几句,又匆匆走了。叶韬这才知道,和谈玮馨派来的掌柜接触了几次之后,落实了土地,谈玮馨已经将第一期的工程款划拨了出来,弈战楼的基本建设工作已经开始了。由于这一次的施工队里只有一半是从宜城带来这里的老伙计,虽然全套施工机械都带了过来,但戴越阁还是很不放心,非要一直在现场看着才行。虽说是经过了“培训”,但要掌握相当复杂的施工机械,要能够按照非常严格的施工规范和施工要求来建造图纸上那样雄壮富丽的建筑物,那可是出不得一点问题。 第二天中午,宝文堂的午宴显然不是临时召集的,而叶韬,才是这次午宴上的突如其来的客人。 “叶公子,”再次看到叶韬,谈玮馨的眼里闪动着已经极力压制了的热切,却是以淡淡地语气为叶韬介绍着参与这次小型午宴的客人。“这几位都是东平国名门贵胄,和执政大臣们的公子、千金,堪称是东平下一代中的翘楚。这位就是司徒黄大人的千金,这位是溧阳总督桂大人的公子……而这位,是赫赫有名的闵家小少爷闵言年……还有这个嘛,是我的妹妹。” “这就是姐姐你时常提起的宜城的叶家小少爷?”一个看起来只比戴秋妍大那么一点点的小女孩好奇地瞪着叶韬。 叶韬却不敢怠慢,谈玮馨的妹妹只有一个,那就是谈玮莳,国主的小女儿,毓秀公主。叶韬看了看谈玮馨,谈玮馨会意地摆了摆手,说:“千万别把礼行出来,这只是大家一起宴饮一番,拿着身份,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除了谈玮莳,对叶韬最好奇的就是司徒黄序平的女儿黄婉了。昨天晚上谈玮馨就派人去问过她,今天中午的宴饮多来一个男子是不是可以。虽说谈玮馨身份高,但这种基本的礼数却一直非常注意。但知道了今天要来的是叶韬叶沧怀,知道了叶沧怀就是黄序平悬在书房里的那一组木刻的作者之后,黄婉没忍住就告诉了父亲,结果,司徒黄序平对于见到叶韬,居然都有莫大的兴趣,要不是今天中午是早就预定好的国主宴请几位大臣,说不定黄序平就要来这里凑热闹了。对于能够引起父亲如此关注的年轻人,黄婉无法不好奇。 叶韬温和地说:“小子出身匠人,原来也不懂得什么礼数,在座诸位都是东平少年一代的翘楚,想来也不会和我这样的野人一般见识。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诸位宽宥则个,小子我心里,对大家都是极为敬重的。” “别那么客气,要说才能,我可是不如你。那个音乐盒,现在都传得神了。要不是我们几个和殿下还算熟,还能赖着多去听几遍,还真不知道居然能有如此神奇的技艺呢。”桂咎爽朗地说。 “不敢当,那音乐盒也就是个玩意,除了听个声音,实在是没什么用场的。”叶韬谦虚道。 “能愉人悦己,不就是个大用场了?那些精致漂亮的玩物,还不是没半点用场?不一样大堆大堆人赶着往家里买?”闵言年不在乎地说。 已经知道座钟已经制造成功,并且还带了两台样品来到丹阳的谈玮馨焉能猜想不到叶韬准备借机宣传的念头呢?此刻,她就很凑趣地说:“现在可不是玩物了,叶公子这次可带了很有用的新东西来的呢?” “哦?是什么呀?可否一观”都是年轻人,都有着同样的好奇心,对于新生事物的好奇心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小子不敢藏拙,这东西就在楼下呢。”叶韬为难地说:“东西沉重,大家是不是……?” 一直站在谈玮馨身后的刘勇连忙制止了大家就要站起来下楼的动作,说:“各位稍坐,让我来吧。” 几乎就是个下楼上楼的功夫,刘勇就好像毫不费力的将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巨大的木箱提上了楼。他一声吩咐,两个侍卫就拆去了外面的包装,露出了座钟的真容? “钟?”闵越是闵言年的伯父,有着这么个戍守海疆的伯父,闵言年的眼界早就被闵越每年要弄回京城闵家大宅的东西打开了,看着那个硕大的表盘,和上面标注着的“子丑寅卯晨巳午未申酉戌亥”的刻度,也愣了那么下。 “正是,”叶韬自豪地说,“这钟,虽然准不过日晷以天地造化为衡,但胜在随时随地能知晓时刻,现在这钟,每天的误差不会超过七千二百分之一个时辰,比起西人制造的摆钟,精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众人赞叹声中,叶韬接着说:“小子还在里面装了些小玩意,正好午时马上就到。” 叶韬语音刚落,座钟敲响了中午12点的钟声。这座钟里,现在的报时是调节在音乐盒一档的,敲击了一下之后,悠扬灵动的乐曲就响了起来,听那音色,赫然是现在名满京城的音乐盒的声音。音乐盒,已经是巧夺天工了,而钟,更是这个时代的极高的工艺成就,当连着合在一起,造成的聚合效应远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随着这几个很有能量的少年的口述,叶韬,座钟,音乐盒立刻成为整个城市的关键词。 出名了……彻底出名了。 第二十八章 一掷千金 为了提出六十万两白银交给谈玮馨手下那个账房投入到弈战楼的建设中去,叶韬在应付左家的当家人左贺平喋喋不休的关于座钟和音乐盒的探问上足足花去了一个时辰。而在应黄婉的直接邀请造访司徒大人府邸的过程中,司徒大人固然更醉心于为什么叶韬一个少年能够有雕琢出十里烟波那样的心胸和见识,但那并不代表黄婉和他的两个哥哥就没有好奇心。痛定思痛,叶韬索性将一台座钟赠送给了谈玮馨,另一台放在了清洛行舍的大堂里。 一时之间,清洛行舍这家在丹阳充其量算是二线靠后的行舍,变得赫赫有名了起来。清洛行舍原本条件和服务质量就不错,倒也由于这个契机,招徕了许多的生意。好几个本地富翁都在清洛行舍开了房间,似乎很满足于每个时辰的准点报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钟的准确性也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叶韬就在等这样的机会,几乎就在一次算不上什么大场面的午宴上,他就完成了对齐镇涛所说的造势的目标。虽然有些侥幸,但也不得不说,在京城里,在那次午宴上,这几个年轻人的能量是很大的。而这一点,或许正是他们能够成为谈玮馨的座上宾的原因之一吧。 可是,在丹阳城,骤然掀起那么大风浪的叶韬却有些无所适从了。那些来清洛行舍观赏座钟,纷纷向他提出询价的各方来人,几乎没有一个是现在的他得罪得起的。而且,恰如当初齐镇涛所忧虑的,其中不少人的确是打着*的念头来的。一直到谈玮馨居然让鲁丹等人负责保护叶韬在丹阳的安全,也作为他在丹阳四处奔走时候的向导,那些打着*念头的家伙们才悻悻收手,毕竟,那是东平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宠信的人,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 叶韬知道,京城这里的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深了些。原先所构想的拍卖会,他自己是无力操持的,哪怕加上杜家也一样。杜家如果吃得开,也就不会在京城只是委委屈屈地设立了一个清洛行舍加上几家酒店就算了的。最终,叶韬投桃报李地将主持拍卖会的事情委托给了左家,与左家约定,左家能够从拍卖所得中抽取一成半作为组织费用。如果不是齐镇涛在座钟的买卖里占据了很大一块,在商言商的左家未必就会那么客气。 叶韬是有些沮丧地,京城的商业圈,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打入的。他就像是个从外地挑担来卖货的小贩,只能看着高楼广厦里的众人叫卖自己的货物,而自己,居然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理那些人做什么?丹阳的商业圈的确没那么好进,哪怕是我,当年在没办法表露身份,只能靠手下几个人挂着名来代理的时候,我又是费了多大的精神才进入这个圈子的?挣钱是容易的,但要进入这么个圈落的确麻烦。等你我合资的弈战楼起来了,你还怕他们排斥你?恐怕巴结你都来不及呢。”谈玮馨如是说。 叶韬知道,谈玮馨所说的是事实。财富积聚和地位积累绝非一蹴而就,那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已经在宜城经历过一次这样的过程的叶韬,并不会为了一时受阻而退却,只是……心里有些憋屈而已。 “弈战楼起来了,无论生意好坏,毕竟卖的是玩物。这么一来,我一个百般讨好公主殿下的弄臣形象,也就根深蒂固了吧?”叶韬自我揶揄道。但口气已经轻松了很多。 谈玮馨的眼睛一亮,说:“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看出谈玮馨似乎有些抬杠的意思,叶韬连忙说:“弄臣就弄臣吧,回头造点投石车弩车什么的出来,应该就能扭转形象了,无所谓。这大概就是当手艺人的好处。” 谈玮馨好奇道:“你造的投石车弩车什么的能比东平军队用的那些好?” 叶韬做出一副备受侮辱的样子,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叶韬刻意做出来的委屈的神色极为好玩,惹得谈玮馨轻笑了起来。“东平国的工艺水平的确很高,但是,在物理,数学,几何学等等方面的研究都不够。以传统带学徒的方法来教授技艺,除非师傅的表达能力特别好或者学生比较天才,不然,总的倾向是总体技术水平的下降。我知道兵部的作坊里的教学比较严谨慎密,但工匠归根到底是工匠,没有一个基础,你让工匠怎么领悟数学和物理?没有这些基本工具,你又怎么让工匠们能够造出宏伟的建筑物来?怎么在更广阔的地面上进行并行施工?” 谈玮馨想了一想,忽然问道:“你准备造什么东西?” 叶韬得意地一笑,却沉默了下来。 “不说就不说,等你造出来了我去看就是了。”谈玮馨不生气,这并不是她的自控能力真的那么强,而是因为,她相信,恐怕会有新的惊喜了。这惊喜不是生煎包,不是音乐盒,也不是能奏出一首拉德斯基进行曲的座钟。或许,给于叶韬足够的时间,他能够将他们所熟悉的城市重新打造一遍,如果必要的话。 就在谈玮馨和叶韬正在聊着些有的没的的同时,拍卖会已经将一笔巨大的金额缺席审判给了他,足足15万两白银。不得不说,丹阳城里的有钱人,的确是富裕得让人发指。早在拍卖会之前,很有职业道德的叶韬没有给进行拍卖的这台座钟安上任何独一无二或者相类似的名号,而是简简单单老老实实地说了这是第一批试制的座钟,大约再过几个月,京城丹阳一定能够有货,虽然限于产量到时候也绝对不可能敞开了供应,但大家在拍卖里还是应该理智一些,但当北城谭家和谈玮馨最喜爱的宁城云窑瓷器的全球独家设计生产销售联合体韩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斗出了火气,这座钟的价格就蹭蹭地朝上冒。而最后收在15万两的时候,并不是韩家不想继续喊价斗下去而是因为他们毕竟不是本地商人,调集银子麻烦,而他们毕竟还要做生意,留足做生意的本钱之后,实在是凑不出更多闲钱了。 “15万两啊……”叶韬默默想着,“开张了。”那表情就像是某个刚刚打劫了一批红货的山贼头子……身边的军师。 “扣去给左家的还有多少?”谈玮馨笑着问道。 “扣去一成半,你说还有多少?”叶韬反问。 “嗯……零头拿出来再去买份礼物,我妹妹要。”谈玮馨说,“你把座钟送了给我,我那个不安分的小妹妹羡慕死了,她还真没什么东西好玩的呢。” “玩?”叶韬乐呵呵地说:“那么小的小姑娘,长毛绒玩具要不要?” 谈玮馨撇了撇嘴,说:“你的那个小未婚妻,比我妹妹还小呢。再说了,长毛绒玩具?你做得出来?” 叶韬没吭声,他在盘算到底要做出长毛绒玩具意味着什么,想了半天之后,他投降地摇了摇头,说:“算了,太麻烦了。外面的那层东西,稍稍改变一下织法就行,不难。虽然没有机器,但做一套简单的半自动机械来,让人操作来织这种东西也不是做不到。而问题是在颜色上啊。” 谈玮馨丧气地叹了口气,说:“是啊,颜色。现在弄点染料,弄点颜色漂亮的漆水,实在是难极了啊。连你叶氏工坊这天下漆工第一,也就那几种花样吧。好怀念啊,那些漂亮的颜色。” 如果是旁人,或许会更喜欢徜徉于自然的颜色里,而在这个时空,保存得极为完好的自然有充分的条件。但是,谈玮馨不行,她有自己花钱造的花圃,但一年也就那几个花季,要到处跑,去看那些鲜亮的颜色,谈玮馨估计就被折腾死了。还没有弄出能够当作减震器来使用的金属,叶韬也不想弄出半调子的四轮马车来小小改进一下谈玮馨的出行条件,就算造出了四轮马车,在这个时代距离发达还有极为遥远的距离的公路系统上,发挥的地方也有限。要让谈玮馨能够欣赏那些美丽的颜色,难道还要先学习罗马弄出一套能够横越千年依然留存着痕迹,几乎已经可以称为不朽的道路系统?那未免花费有些大了。但是,做出一些颜色鲜亮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可能也不算什么。只是……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呃……其实,哪怕是荧光色,我也能弄出来,可是呢,现在没有可靠的媒染剂,洗洗就要褪色的。要保持色彩持久鲜亮,就要开发奥妙、汰渍、碧浪什么的。那个东西我可鼓捣不出来。”叶韬讪讪说道。的确很麻烦啊,几乎是一个初步的化工产业链了。 “你耍我?”谈玮馨斜睨着叶韬,口气已经有些硬了。 “我哪里敢……我一向是公主殿下的忠犬。”知道谈玮馨不会真的生气,叶韬玩笑道。 “忠犬!……哼!”谈玮馨别过了头去,趾高气扬地说:“叫两声来听听?” 这可难住了叶韬,如果说自己是忠犬是一种略有些夸张的表达,只是表示自己没有恶意,那么真的学两声狗叫可就真的是有些……软弱了。虽然叶韬知道谈玮馨只是有些撒娇意味的随口那么一说,但也多少有些尴尬。 “对不起。”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的谈玮馨连忙道歉。 “没什么没什么,”叶韬连忙揭过这档子事情。“那些春南国的园林工匠们最近干得如何?” “花着我的钱,找着我的麻烦?还能怎么样?”谈玮馨显得有些苦恼,“我去看过好几次了,拿来春南国的工匠的图纸也看过,不过他们的图纸我看不太懂,看着整个园林,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就是说不上来。” 第二十九章 速写 就在谈玮馨讲到金谷园那些让她烦心的事情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侍女思思敲了敲门,随后露出了半张小脸,一脸郁闷地轻声报告道:“公主殿下,春南国使臣罗勤求见。” 谈玮馨无奈地挥了挥手,说:“让那家伙到隽思堂等着吧。”思思离去之后,谈玮馨冲着叶韬叹道:“唉,真是乌鸦嘴啊,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就是这厮,要这笔花木方面的增加拨款要得很紧,实在是没办法了。父亲也怕麻烦,躲着不肯给个主意,我实在是烦死这个人了。” 叶韬耸了耸肩,说:“要不,让我去看看?” 谈玮馨无奈地点了点头,说:“和使臣打交道好歹要有个名份……别笑!你就暂时当我的这个公主府邸的校书郎吧。” “校书郎?什么职位来着?”叶韬愣了一下。 “大概是介于秘书和教习之间的某个职位吧,天知道。反正有个名义你就有理由代表我说话了。” 叶韬无奈地点了点头,说:“好吧,我去为你出气。” 春南国使臣罗勤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指挥金谷园的建造工程的园艺设计师,也不像是个负责现场指挥的施工队指挥,罗勤温文尔雅,一派南方士子的做派。从罗勤作为春南国派来东平国,一些探子就被派去春南国调查这个罗勤的事情。这个罗勤出身倒是很贫寒,自从在春南国的科举中崭露头角,罗勤就一路升迁,仕途极为顺利。虽然现在品秩并不很高,但一直打交道的都是春南国权力顶层,被派来东平国的他绝不可能是一个来指挥金谷园建造的简简单单的职责,必然是担负着更复杂的工作,单单从罗勤腰间佩带着的金色的小香囊——这个通常是春南国国主赐给近臣的东西——就足以说明他在春南国的臣子体系中的地位了。 向谈玮馨行礼之后,罗勤说:“公主殿下,下官把金谷园西苑的花圃改建的折子和请款交给了您已经好久了,这金谷园的建设工程日程甚是紧迫,这款项是不是能够尽快拨下来。” 谈玮馨刚刚坐下,侍女思思和巧儿就在她面前放下了一组茶水和点心。谈玮馨浅浅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叶韬,面向罗勤说:“罗大人,这金谷园的图样最早就是你送来的,当时我审核整个金谷园的建设和成本用了几乎半个月。金谷园既然是让你们春南国来做主,虽然觉得造价高昂,但我也没说什么。父王的大事,也是国家的大事,我不方便说什么,也惟有全力支持而已。可是,我东平国虽然富庶,但花钱也是需要章程的。您说忽然有了新的主意,忽然想要修改整个西苑,然后交一份修改计划的图样,给一份请款单,难不成我就一定要给这笔钱吗?” 罗勤心里一紧,从交来那份修改西苑的图样,他其实一直没有能面见到谈玮馨。他不会不知道谈玮馨在这些问题上,尤其是牵涉到内币拨付方面的绝对权利,几次派人来催问这件事情,甚至自己几次来求见公主,谈玮馨也只是找各种理由搪塞推脱,而现在,当谈玮馨这样接见了他,还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准备在这件事情上有个了结了。 罗勤对此也有所准备,恭敬地说道:“两国的联姻无论对于东平国还是对于春南国来说,都是件大事。下官在这样的大事里无法置喙,惟有将摊到自己头上的工作做得精益求精。这金谷园既然是由下官来负责,实在是不敢不认真努力。东平和春南南北相距上千里,天候和地气相差太远,很多花卉林木下官,和很多参与金谷园建造的工匠都是到了近期才知道,春南国带来的一些种子,这里是种不活的,花卉林木很多都要在东平国内筹措。而配合着不同样貌的花卉,造园的工人们和在下才重新设计了整个西苑。也惟有这样的西苑,才配得上两国联姻的重要性,还请公主殿下成全。” “思思,把图去拿来,摆开。”谈玮馨吩咐道。侍女思思应了声,很快就取来了图样。两位侍卫在隽思堂中间拼起两张长桌,摆开了整套图样和所有的文案。这时候,谈玮馨面向叶韬,微微一笑,说:“叶公子,请。” 罗勤一愣,他向着叶韬一拱手,问道:“敢问这位是……?” 谈玮馨替代了叶韬回答道:“这是我国年轻一代最优秀的造园师,建筑师,也是我府上延请的校书郎。这一次,是不是把款子给你拨出去,我可是交给叶公子来决断了。” 叶韬心里苦笑着,既然要靠着他来打击罗勤,看来这个梁子是不能不结了。叶韬仔细地看了一遍整个金谷园的设计图样,又特别认真地看了西苑的新的设计图样和里面包含的所有项目的文字说明。看完之后,叶韬闭目想了一会之后,睁开了眼睛,问道:“罗大人,请问,您觉得造园最重要的是什么?” 罗勤想了想之后,说:“这造园,在下认为,最重要的莫过于借物生景。无论是建筑,竹石,花木,都是造园者手里的珠玉。将这些珠玉点缀在自然景致之中,让自然景致更加美丽细腻的同时又能适宜于游憩,让人能够居住其中而乐而忘返,才算是造园的真意吧。” 叶韬微笑着,说:“罗大人的确精于园林景致的营造,可是……罗大人是不是太想讨巧了一点?” 罗勤一愣,说道:“讨巧,这话是如何说来?” “这些花木这样组合起来,在国主与百莲公主成婚的时候,景致的确是很漂亮的,但之后呢?罗大人是真的不知道这些花木的生长规律,还是故意的?这些来自东平国东西南北不同种类的花木,生长规律相差极大,而西苑以花圃为主,这些花木遍植之后,几年一过,生长上的差异表现出来之后,这样子……可就很让人有些难堪了吧?”叶韬毫不留情地说。 罗勤脸色煞白。叶韬所说已经是很严重的指控了,这指控他为了讨好双方,为了自己将来的升迁而不择手段,根本不管之后的事情,将整个金谷园变成了他罗勤的面子工程、政绩工程。罗勤冷冷说:“叶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叶韬冷冷一哼,小小年纪的他居然很是有几分睥睨权贵的姿态。他向着谈玮馨一躬,说:“还请殿下准备画案。” 谈玮馨正趴在案几上看一本书,微微点了点头。思思和巧儿立刻就从房间里取出精致的笔墨纸砚,在另一张案几上摆了开来。叶韬走到画案边上,提起了笔,毫不犹豫地在一张纸上画了6张草图,在边上端正地写下了“第一年”。随后又在第二张纸上画了略有区别,但却是同样6个地点的草图,在纸边写下“第3年”。之后,叶韬又极为迅速地画了根据大致的植物生长规律推测的第五年,第十年的草图。虽然是草图,但是叶韬在这些草图中已经充分表现出来了自己的笔力。就形式来说,这些只是根据想象来绘制的速写,但是,这些速写里对于林木花卉的勾勒,用笔用线极为老到,线条柔和坚挺,很有风格。 但罗勤的脸色却愈发苍白,叶韬的这几幅速写和这些话像是一柄巨大的锤子砸在了他的胸前,让他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他毕竟只是一个负责组织工作的官员而已,对于这些园艺方面的事情没有什么涉及,他只是根据那些老造园师的想法来进行这些事情的操作而已。叶韬的这些草图,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叶韬曾经设计过好几个庭院,甚至为宜城的浓翠园设计过花园,对于这些常常出现在园林中的植物却极为熟悉,身为东平人,这方面要比春南国来的罗勤和那些造园师们有优势得多。 看到罗勤的脸色不太对,谈玮馨微微笑着,说:“罗大人,冒昧了。叶公子刚刚进入我的府内,恐怕也有些急于表现了。罗大人是不是回去重新考虑一下,然后再将这西苑的图样重新送来呢?花些时间仔细斟酌一下,我想,时间上还是来得及的。” 看似批评叶韬,为罗勤找台阶下,实际上却又打击了罗勤一把。罗勤深深一礼,沉默着退了出去。 侍女思思很好奇的看着叶韬。叶韬这一手可是很高调的,而能够高调压倒春南国的才子,对于现在才14岁和公主同龄的叶韬,则是非常不容易的。罗勤现在在丹阳的社交圈子,在那些文人里,算得上是有些小名气的。 “嗯……干得漂亮,这下子罗勤应该有好久不会来烦我了。”谈玮馨乐呵呵地说,叶韬怎么打击罗勤,那才不是她关心的,反正她只是想减少麻烦减少费用而已。 “以后怎么办?这样得罪他,我以后会不会有麻烦?”叶韬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慌。 谈玮馨斜斜瞄了叶韬一眼,说:“你会怕这样的人?除了当一个宠臣,这种人什么都不是。再说了,你是东平的人,不管是真是假,担着这个公主府邸校书郎,你觉得有人敢惹你吗?” 叶韬看了一眼摊开在桌子上的图样,又看了看自己的那几张草图,说:“其实这个西苑的设计还是很有意思的。要不是这次在齐家老爷子院子里用过这几种树木,我还真怕会出丑。” 谈玮馨说:“那么……然后呢?这次在丹阳的事情结束了?你这就准备回宜城吗?” 叶韬想了一想,说:“应该是的,到了明年弈战楼落成前,我会再来的。叶氏工坊的厂房和水力设施都开始建造安装了,弈战楼的工程进程现在也还算是顺利,本来我还担心那么复杂的工程,木材等等方面的成本太高,没想到你居然动用王室建造宫殿的木料。那个大厅的施工方案我也看过了,应该是没问题了。我得回去好好研究怎么制作座钟才好,那东西毕竟是很挣钱的。” 谈玮馨的语气里有些依依不舍,但她所说的却不是这样:“嗯,那几个月之后再见吧。再来丹阳的时候,应该能留下来了吧。” 叶韬知道,谈玮馨的确是很缺少人可以交流。承受着重大压力的她,身体又是那么脆弱,她简直是随时可能倒下的。叶韬想了想之后,说:“会的,再来的时候我就在丹阳置地买房子,在丹阳常住吧。” 第三十章 弄臣 叶韬是满载着声誉离开丹阳的。虽然仅仅在丹阳停留了不多的几天,但拜访了黄序平和谈玮馨并且得到了极高的评价,秀了一把座钟,加上震慑了一下春南国的才子罗勤,这些事情已经足以让叶韬这个名字在很多人的嘴里津津乐道了。回程的时候,谈玮馨没有来送别,但却又给叶韬派来了三个侍卫来保护他的安全,也是为了加强自己和叶韬之间的联系,为了让叶韬在叶氏的经营过程中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可以靠着这些权力不大品秩不低的侍卫来摆脱麻烦。 回到宜城的时候,距离叶韬当初离开宜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本来叶韬还担心座钟的生产遇到困难,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个月里,专门为了生产座钟而制造的系列工具已经逐步产生,能够制作和校验精确的齿轮的学徒已经有不少个,虽然距离能够批量生产座钟的需要还有一段距离,但在这些时间里能够做到这些,已经是很让人吃惊。擒纵机构的制作加工,似乎问题也不是很大,至少叶韬的几个师兄都能很好地进行这项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作。反正叶韬从来没指望过在这个时代能够像另一个时空里那样机械化地大生产这些齿轮,能够以机床和手工结合起来生产出这样精度的零件,已经让他很有成就感。 叶韬立刻就开始划分钟表制作的部门,分成了零配件制作,校验和总装三个部门。一边培养这个时代东方世界的第一批钟表技工,一边开始进行试生产。以叶氏工坊的技术水平,已经能够做到每两天到三天生产一台座钟了。最后定型生产的座钟没有采用使用音乐来报时的机构,而是仅仅采用了沉郁明亮的钟声,而叶韬索性将他已经做得比较成熟的音乐盒的资料整理了出来,传授给了自己的那些师兄们,而他们又开始筹备建立一个专门的音乐盒厂房。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相比于座钟厂房,音乐盒厂房似乎更受到学徒和学工们的青睐,希望能够进入音乐盒厂房的学徒和学工,远比想进入座钟工厂的人多。两个工厂里的报酬算下来,实际上还是座钟工厂的报酬更好,因为除了原来的那些工钱之外,为了能够保证座钟的技术秘密,对于每个进入座钟工厂的学徒学工,齐老爷子还会另外发一笔津贴。但叶氏工坊一直以来崇尚的,通过几年的学习培养来渗入每个学徒学工骨子里的对技术的追求这个时候就发挥了作用,相比于看起来有些呆板的座钟,显然是能够以各种音色演奏出音乐的音乐盒在绝大部分人的眼里,更加神奇一点。 叶韬意识到一点,叶氏工坊的技术积累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开始呈现出厚积薄发的态势,在感觉到自己这些年的孜孜钻研收获到的丰硕成果的同时,叶韬却又一次感觉到极为郁闷。因为,当技术问题解决之后,销售问题、建立渠道的问题就被摆在了第一位。当齐镇涛得到京城丹阳里的消息,意识到叶韬已经成为一个颇有名气的人物,他立刻就开始催促叶韬去京城。 从上一次要去京城的时候齐镇涛怎么都不想放人到现在这一次催促着他什么时候启程,两次去京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待遇,其中的区别着实让叶韬很是郁闷。 在宜城停留了不到一个月,叶韬重新启程前往丹阳。 早就知道叶韬这一次肯定是准备长期逗留在丹阳,谈玮馨已经为叶韬准备好了宅第。那是一个距离公主府邸只有几分钟步程的园子。几十年前建造,在几年前翻修的这个园子处处透露着一种温馨雅致的气韵。虽然这几年来没有人住这个园子,但却一直打理得很好。在这之前,这个园子是谈玮馨用来存放别人赠送的各种礼物和书画之类的,也算是公主殿下极为喜欢的地方,能够被摆放出来或者悬挂在墙上的那些,无一不是珍品。公主将这样一个园子赠送给叶韬,也着实引起了一番议论。 “你敢不收?”叶韬对这个园子的推辞让谈玮馨觉得很奇怪。 “……你难道不知道现在丹阳对我的评论是怎么样的吗?”叶韬苦笑着说,“本来以为这一次来丹阳还能好好借着上次攒下的名声,好好做些事情,可是,似乎情况不太对啊。觉得,好像现在虽然名气是有了,但是负面的说法好像很多。怎么我忽然就变成靠着你的宠幸,沽名钓誉的家伙了?” 谈玮馨撇了撇嘴说:“还是春南国的那帮人弄出来的事情。春南国拉不下这个面子,一定是要打压你的。罗勤没有这本事,但有人有。你听说过余杭宋氏吗?” “宋家不是春南国最大的商业世家吗?难道这个事情和宋家有关?”叶韬奇怪道。 “在东平,大商人都不太想和官方有什么联系,春南国可不是……没有朝中的大员包着,宋家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宋家的四公子宋玉现在来了东平,来给罗勤支招了。”谈玮馨说。 摸了摸头,叶韬说:“……听起来怎么有点危机公关的味道呢?” 谈玮馨呵呵笑着说:“就是这样啊,所以觉得很有趣。把你说成是弄臣、谄臣、幸臣,那又怎么样?不如就那样做出一副弄臣的样子如何?弄臣嘛,不是一样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叶韬沉默了一会,说:“你的意思是,玩把有趣的?” 谈玮馨乐呵呵地说:“那是啊,弄的紧张兮兮的做什么?传闻永远只是传闻而已,你既不是没有能力,又不是没有对于这种乱七八糟的传闻的抵抗力,而且,毕竟有我这个后台嘛,怕什么呢?” 叶韬忽然觉得有些不好,试探地问:“没那么简单吧?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看那些春南国的家伙很不地道。我绝不可能让春南国那帮家伙得逞,必须让父亲和白莲公主成婚的时候,春南国的家伙们要夹着尾巴。”谈玮馨说,“至于怎么干,那就是你的事情了,需要什么,你尽管问我要,反正把春南国的家伙们打压下去就行。”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叶韬挠了挠头,说:“我手里也没钱玩这个了。不然,要是能用钱砸死宋家,应该是很爽的事情吧?那个宋玉什么的,搞什么危机公关都不用怕。” “你有什么主意?”谈玮馨眼睛一亮。 “你说我在金谷园对面造个园子怎么样?不用那么大的预算,但是应该会有比金谷园更好的景观效果吧。金谷园的园林设计实在是比较废柴啊。很多元素都没有好好利用,从装饰上看起来也不算是很精致。” 谈玮馨的神情瞬息之间变化了几次,叹道:“你知道金谷园的周围都是些什么地方?” 叶韬愣了一下,说:“还真的没注意过,我来丹阳毕竟才那么点时间。” “对门的那块地是卓大将军府邸,我舅舅家;左边是老司徒航海平家,航海平也是你见到过的我的那个叫航天齐的侍卫的父亲,他家我也不好意思动啊;右边嘛,想弄下地块也很难,那块地倒是丝绸等等产品的库房,不过,就算是我,恐怕也没本事从源新昌的东家手里拿下这块地吧。”谈玮馨说:“我很欣赏你的想法,可是,这个操作性实在是不好说。有别的办法没有?” “要不你把你的公主府邸拆平了让我来重建一遍?”叶韬说。 “呸!”谈玮馨唾道:“这可是东平王室上百年传承的园子,就算我能决定,也绝不会让这个园子毁在我的手里。再说了,我这个园子经过那么多年增置,我还是很满意的。” 叶韬耸了耸肩,说:“那算了吧。” 谈玮馨仔细考虑着,她觉得这实在是个很好的主意。当然,叶韬作为一个已经进入了丹阳的高层社交圈的人,肯定是有很多机会和罗勤、宋玉他们碰面,交锋。就算叶韬想要回避,春南国那两个贱人恐怕也不会放过叶韬,现在,恐怕也只有打压住叶韬才能让春南国在东平国的上层争取地位的行动合理化。但是,一个景致优美的园林,就像是一个丰碑,起到的作用是在言语上打击春南国的家伙们一百次都无法达到的。东平与春南,谁的文化鼎盛,谁的技艺精巧,而谁又是在沽名钓誉,等到成果一出来,一切观望着和争论者都要闭嘴。更何况,在这个年代,只要资金有保证,技术手段过硬,实际上建造一个园林需要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也就是几个月。 一个园林之所以成为一个园林,有大半的时间倒是花在让那些树木花卉长成样子。而这些,只要合理运作一番,移栽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想了半天之后,谈玮馨问道:“不是园林的话,你有没有兴趣呢?” 谈玮馨提到了一个机会,现在丹阳正在向外扩展,城市的空间有些不太够用了。东平王室和兵部正在商讨,将原本驻扎在城里的两万四千士兵驻扎到城外去,正在想要在距离丹阳不到五里的丹青山修筑一个巨大的兵营。 谈玮馨对于这个事情倒是有一定发言权,因为在迁出城市的两万四千士兵中,有四千人是由王室内币供养的禁军,而整个巨大的兵营的建设费用,有三分之一是由内币拨付,而现在兵部就在和谈玮馨扯皮,到底整个兵营的建设方案是怎么样的。谈玮馨的意见是宁可在前期多付出一点,也要保证这个兵营有至少四万到五万人的容量,但兵部却不愿意承担这些多出来的费用。如果按照谈玮馨的想法,整个大营的建设费用将高达一百四十万两白银,而无论怎么扯皮,兵部最多只愿意承担六十万两,让谈玮馨负担下剩余的全部资金,谈玮馨也觉得不太舒服。 但是,如果这个兵营的建设能够被赋予另外一个功能,那让谈玮馨多掏出几十万两银子来,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而建设这个兵营,可以动用军队来参与建设,军队的大量工匠也可以参与到建设中,可能建设这样一个宏伟的兵营,需要使用的时间会比建设一个秀丽的园林更短。如果能够立刻确定建造方案,甚至可能在金谷园全面完工之前建造完成。 听了谈玮馨的建议,叶韬很是有些动心。对于叶韬来说,建设一个个园林,建设一个个宏伟的建筑的意义,大概是相当于在原先那个时空里建造一个个模型。只是,时空不同了,能力也不同了,原先绝对没有能力完成的事情,在这里却不是什么大问题。叶韬的脑子里开始盘旋起各种各样的堡垒,兵营,城堡,城池的造型,能够参与,乃至主持这样的工程,实在是很让她心动。 “怎么样?有点心动吗?”谈玮馨看出了叶韬表情的变化,叶韬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看到了好玩的玩具的大男孩。 “好!我接下了。”叶韬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咯,回头我就让工部和兵部的官员来找你协商,你的名义,仍然是昭华公主府的校书郎。”谈玮馨再一次强调了她能够给于叶韬的这个身份。并非不知道这个官场到底是多么复杂,但是,很多时候,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却不得不让自己涉足那条激烈污秽的河流。这个校书郎的身份,只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称号,甚至算不上是官职。但是,一方面这样可以避免官场的倾轧直接加到叶韬的身上,却的确是一个可以和那些共事的官员们相处的身份。考虑到公主府对于整个东平国官场的影响力,这个身份基本上是足够了的。 ===== ……修改错别字,不是故意假更新,惯例,一天两更,还有一次在晚上,谢谢~ 第三十一章 邀请 一直到回到那个谈玮馨为他准备的园子,叶韬才恍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参与这个工程虽然算是有了个可以和那些兵部和工部的官员商讨事情的身份,但自己到底准备在这个宏伟的工程项目中扮演什么角色呢?算是设计者,还是合伙人?抑或是承包商?在一个工程里这种层级关系是极为复杂的,而显然没有工程管理经验的谈玮馨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叫个人去给谈玮馨带个口信或者带封短信来说明此时,现在几乎成为这个名为留园的地方的总管的侍卫鲁丹凑了上来,递上了一个扁扁的精美的木匣。叶韬狐疑地打开木匣,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张装帧精美的请柬,上面写着邀请他参加三天后在明玉楼举行的酒会,而最后的落款,赫然是罗勤和宋玉。 “这是……?”叶韬问道。 “就是刚才,罗勤让手下的人送来的。春南国那几个家伙蹦达得欢,每个月都有两次这样的酒会,总是邀请一些有些声望的文人和奇人异士,虽然并不是招揽收拢人才,但他们这样一来,至少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吧。”鲁丹显得很是不以为然。 叶韬嘟哝了一句:“文人和奇人异士……关我什么事情?” 鲁丹嘿嘿笑着:“你现在可比一般的文人和奇人异士风头强多了。比起上一次酒会,罗勤和宋玉居然连青楼里的画师都请去了凑数,你算是级别高得太多了。似乎,在罗勤面前,露一点才华还能全身而退的,还是地位比罗勤略低那么点的,你应该是第一个。不在你身上找回场子,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丹阳收拢人心?还怎么有底气夸赞他们春南国的文治武功和俊才风物?” 叶韬有些哭笑不得。这鲁丹的性子和他的主子谈玮馨,实在是有几分相似,一样是撵着一份劲头不肯让别人压在自己头上。鲁丹是个实在人,他并不将自己看得比叶韬重要,却也不会因为叶韬现在受到公主的宠信而对叶韬点头哈腰。叶韬的地位的提高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让两人朋友一般的关系变得更自然了而已。 看到叶韬有些踌躇,鲁丹不满地问:“叶小哥儿,你到底去不去啊?”鲁丹还以为叶韬瞻前顾后,怕在这种聚会上失了面子。毕竟,叶韬虽然很有才能,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商人。在这样的聚会上,才能固然会受到欣赏,但在有心人的操纵下,身份却更有可能成为被轻视的原因。 “还真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啊,你看看这种场合,除了去陪人磨嘴皮子,做不了任何事情。显山露水只会惹来麻烦,隐忍不言却又要被春南国那两个家伙看轻了。你觉得我是应该去还是不去?”叶韬为难地反问。 鲁丹直着嗓子说:“去,谁让你隐忍了?你是公主府的人,你什么时候见过咱公主府的人对人低三下四的?有人上来吵架,凭你还骂不回去?要是有人敢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你当我和我那几个伙伴是假的?挑明了说吧,在丹阳,只有公主府的人欺负人的,还没人敢欺负公主府的人呢。当然,公主约束得严,咱也就给别人个面子,大家相安无事也就算了。” 鲁丹的话的确是豪气十足,着实让叶韬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他当然相信谈玮馨的那种脾气,和她执掌着的权力能够让她做到这些,但骤然被鲁丹挑明,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鲁丹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要是再推脱那个酒会,未免就有些露怯了。恐怕要被鲁丹等等对他很是有信心有期望的家伙们鄙视到死了。 叶韬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去就是了。” 鲁丹拍了拍叶韬的肩,说:“这才对嘛。其他的事情你别管了,到时候保你出风头。” 天晓得,叶韬其实一点都不想出风头,而且,叶韬也对鲁丹所说的保证出风头的保证有些不知所谓,似乎是为叶韬置备出行的排场的事情。在这几天里,叶韬要反复和谈玮馨沟通那个军营的事情,确立了自己在这个巨大的工程里的设计师和合伙人的身份,确立了戴越阁的工程队能够被认可参与这个工程,还要和谈玮馨这个对于工程测绘一窍不通的人沟通军营选址和建筑风格的问题,要落实到时候到底有多少人力物力会被投入到这个军营的建造,有多少军队会临时充任建筑工人来加快工程进展。只有这些事情全部落实了,才能够根据这些可靠的消息来组织施工计划。加上原本就已经铺开了的弈战楼的工程,还有叶氏工坊进入丹阳,要落实从生产场地、原料供给、宜家家居的店铺选址和装修,以及即将到来的一系列的营销的问题,叶韬着实是忙的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时间不够,竟然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鲁丹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当叶韬最终看到鲁丹为他准备的车驾和前呼后拥的随从队伍的时候,他心里更多的不是惊讶,而是担心,他心里嘀咕着:“东平该没有僭越到什么地步要砍头的定罪吧?” 这种担心可是多余了。鲁丹虽然有些冒失,但他也是出自官宦世家的子弟,如果不是本身喜欢武艺,到他这个年龄恐怕已经是一任不小的官了。礼制上的问题,鲁丹绝不会犯,但也仅仅是不犯而已。在公主府邸,来自东平王室的几位喜欢折腾喜欢热闹的女官的协助下,在谈玮馨悄悄开销出一笔钱来为车驾和随从的花费买单就是为了不让叶韬有察觉的机会的恶搞精神的促进下,叶韬莫名其妙就拥有了丹阳所有商人中间最宏伟的车驾。四匹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北辽骏马委委屈屈地拉着一色上好青桐打制的马车,的确是威风凛凛。马车完全是以前战车还是战争主流的时候,东平国特色的长车款式的民用改良型。简单实用,易于维护,却从任何一个角度都透露出一份威势。知道叶氏工坊在漆工方面独步天下,鲁丹倒是没有在这方面找人来班门弄斧,简简单单的清漆一遍而已。然而,这种透着木纹的韵致却让这辆介于兵器与用具之间的马车别有一份味道在。 “马车就够招摇了,那些护卫和随从就算了吧?”叶韬试探性地问。 “门都没有,”鲁丹大剌剌地回答:“还真没见过你这号人。你现在也算是半只脚踏进官场圈子的人,你是可以低调不招摇,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就凭你上次在公主府羞辱罗勤,要是他气量不够大,你就该担心自己出门被弄死了。放心好了,4个仆从,6个护卫不算过分,真的。” 真的不算?据叶韬所知,公主自己出门,只要不是出城,多数也就跟这么些人而已,只是公主的几个侍女的待遇好些,还有另外一辆马车。看起来其实比现在叶韬的这幅样子更加低调。 “这些人虽然是公主让刘总管从退役的侍卫中挑选出来的,不过,以后可就要拿你发的薪水了哦?”鲁丹嬉皮笑脸地说,“事先和你说清楚这个,免得还以为是公主要安插人在你身边。这些人从此和公主府和什么什么的都没了关系,专心听你的命令。还有小生我,从今天开始,也就是你叶府的专职管家了。你可有什么意见?” “你发什么疯啊?”叶韬吃了一惊。鲁丹家里自从入宦以来已经有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里,官职到三卿的就有五人,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虽然鲁家一直低调再低调,但作为鲁家这一辈里的长子,鲁丹也算得上是丹阳好数数的纨绔级别的人物了。平时打趣的时候,称鲁丹一声“鲁衙内”,他也坦然而受,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虽然鲁丹因为好武而在公主府当了侍卫,但这本来也算是晋身武官的一条道路。要是现在鲁丹忽然到了自己家里当一个总管,那叶韬可就有些吃不消了。 “没什么……我和公主打赌输了,至少三年里,这个总管是不当也得当。”鲁丹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谈玮馨虽然并不准备在自己身边安插什么人,而是真的关注着自己的安全,关注着自己是不是能够在丹阳这个圈子里混出头来,为了达到这一点,她将能够做的所有事情都做了。这份用心,也只有叶韬明白为什么。来自于同一个时代的他们,互相之间对于对方的考虑都是周全的,毕竟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理解自己的奇思妙想,可以帮助自己将奇思妙想变成现实的人。谈玮馨除了不断地用心机,以她的那副糟糕透顶的身体,也实在是做不了什么。 叶韬叹了口气,说:“随便你吧,那什么酒会好像也快到时候了,这就出发?” 鲁丹嘿嘿贼笑着,一点没有作为一家的总管的严肃,说:“那是自然,准备了那么多不就为了这个吗?少爷,请上车!” 第三十二章 不可忍 宋玉和罗勤准备的酒会堪称盛大,或许是为了达到某种效果,这一次的酒会可没有什么凑数的人,实打实的都是丹阳和附近几个城市里有些名号的人物。至于原本就借着这类酒会结交各色人等的丹阳的那些贵介公子,贵淑名媛更是从来没有到得如此齐整过。 原本应该感到一丝欣喜的宋玉和罗勤却有些忐忑,显然这些历来都受到邀请的家伙们不见得是冲着自己的面子,也不是因为春南国在东平国的影响力的逐步扩张,而是因为这次酒会的特殊。叶韬应邀参加这次酒会的消息,作为邀请方的宋玉和罗勤与作为被邀请方的叶韬以及叶韬“手下”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比如鲁丹这样的家伙都没有隐瞒,甚至还都有意无意之间将消息散布了出去。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年纪轻轻,甚至可以说是幼小的叶韬,在丹阳城里引起的好奇实在是不小。 也难怪,毕竟叶韬受到当朝司徒黄序平的好评,而现在有了公主府校书郎的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身份,在众人眼里,也就算是公主的心腹幕客,仅仅这两重身份就足以引起大家的重视。再加上之前的音乐盒和座钟的超凡工艺和震慑春南国使臣罗勤的轶事,笼罩在叶韬身上的光环着实是不小。 罗勤虽然是个很懂做官,很懂得揣摩他人意思的人,但他在春南国出仕,受到青睐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这样的资历还不足以让他在任何场合表现得宠辱不惊。稍微一点点的紧张和忧虑就直接在他的脸上和眼神里反映了出来。当叶韬到来的时候,寒暄问候的几句话说得都不太自然。 但宋玉却又不同。作为宋家的长子,将来的继承人,又是颇负盛名的俊美青年,文采卓然的诗词好手,多才多艺长袖善舞的一代才俊,在罗勤为他介绍了叶韬之后,那几句问候和景仰的客套说得热情洋溢,简直就要让叶韬感到受宠若惊了。 而更让叶韬感到压力的则是那些丹阳的纨绔阶级对他的兴趣,有过一面之缘的司徒大人的女儿黄婉固然是用一柄折扇掩着偷笑的嘴坐在不远处,不时抛出几个让叶韬需要斟酌一番再回答的问题,丹阳城守邹应的次子邹霜文也凑在边上问这问那,新晋的御览书院学士袁懋,吕旭英等等对于叶韬当初怎么折服罗勤都十分好奇。罗勤可不肯跟他们具体说这些,毕竟这事情上他算是丢人丢到了家。这些人摆明了来罗勤和宋玉主办的酒会就是为了找个机会凑一起聊自己的,丝毫没有把两位主办者和主办者身后的春南国放在眼里的意思。或许,这也正是年轻一代人对于东平和春南联姻乃至于联盟的不以为然的态度的直接反应吧。 “当时只是气盛了些,说了些我所知道的事情而已。罗公子初来东平,时日不多,有些事情自然不如我等清楚,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叶韬算是很给主办者面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在这样的场合说什么。但周围那些好奇的家伙对于这样的说法,失望之情是溢于言表。不知道为什么,捕捉到了这个小圈子传出的只言片语之后,他望向叶韬的眼神居然显露着几分怨毒。 正当叶韬很巧妙地将那个小圈子的话题转移到了音乐盒上,正在大略地向着大家讲解音乐盒的构造和原理的时候,宋玉清了清嗓子,朗声向大家宣布道:“各位,今天的酒会,可以说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丹阳城的青年才俊可以说是云集于此,而今天,我还要向大家介绍两位敝国来的客人,在春南内外也都算是薄有名气。不知道大家可听说过虎云寺圆通大师和尚宝堂的楼庆希楼老板?” 宋玉的介绍顿时引起了一片喧哗。这两人可绝不是宋玉所说的薄有名气那么简单。 虎云寺的圆通大师倒也算了,圆通大师虽然是个和尚,专精的却不是经文而是建筑。他以山水入禅,以亭台楼阁入禅的园林理论曾一时激起千层浪。在春南国,圆通大师前后设计建造过大大小小不下三十个园林,其中有四个是皇家园林,从园林建筑方面来说,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的资历比他更加辉煌了。 而尚宝堂的楼庆希楼老板,则更是在座所有人耳熟能详的知名人物。尚宝堂是春南国首屈一指的珠宝首饰商人,而尚宝堂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说是珠宝类奢侈品的第一品牌。由于尚宝堂的珠宝设计新颖,做工精细,又有非常强的根据客户需要定制产品的能力,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行销天下了。东平国内,对于珠宝的收藏和鉴赏并没有一向以富丽繁华著称的春南国那么发达,对于尚宝堂出品,少量流入东平,甚至是一些大盗小贼跨国带进东平销赃的东西的喜爱却有些狂热,在座的这些丹阳城的青年才俊们,家里有一些尚宝堂出品的东西的不在少数。对于很有些传奇色彩的尚宝堂的第二代主事楼庆希,不少人早就听说过了。 枯瘦的圆通大师微微一笑,朝着大家团团一揖就算了,算是很有出家人的风范。而那个楼庆希,则满面春风地和大家打着招呼,还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尚宝堂将要在丹阳开个分号,这一次他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一个名声在外的本土民族产业,似乎即将变成一个跨国连锁集团…… 大家的惊呼和叫好对于叶韬来说显得有些遥远,他对于珠宝之类的东西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兴趣。反而是周围几个年轻人注意力的转移,让他感觉到一阵轻松。他现在的年纪委实太过于幼小,幼小得让他被几个年轻人围拢在中间的场面像是一帮大人在试探一个有才华的孩子一般,甚至于邹霜文甚至以逗弄的语气在劝说叶韬喝酒。而其他几个人居然笑吟吟地在边上看着,不置一词,显然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叶韬有些恼了,一口将端到面前的酒饮尽,豪爽熟练的姿态来自于原来那个时代,来自于无数个饭局的磨练。至于小小的身体对于酒精的容忍性?至少现在这个幼小的身体是很不值得一提的。 热腾腾的酒力霎时间就涌了上来,让叶韬的脸红扑扑地更显得有几分可爱。就在这个时候,虎云寺的圆通大师缓缓走到了边上,合十道:“叶施主……” 圆通显然并不是个理想的谈客,谈锋不甚健旺的他原本就是为了来解决金谷园的事情来到东平的,出席这样的酒会实在不是他的愿望。楼庆希可以和大家谈得热烈,还能取出几件样品来炫耀一下尚宝堂的精湛做工,甚至和几个对于珠宝很是偏爱的家伙争论起珠宝的定价准则来了,但圆通就没有这样的本领,有能力还有意愿造园子的家庭毕竟不多,就算有,也未必是在场这些年轻人可以决策的事情。于是,在楼庆希和大家聊得热烈的时候,圆通却忽然闲了下来,索性过来找叶韬,来询问自己关于金谷园的疑问。 “圆通大师,”叶韬恭敬地还礼。 圆通大师颔首道:“我是想来问问小友,关于金谷园的事情。这金谷园最初正是出自老衲手笔,近期听闻金谷园碰上了些事情,几近停工,让老衲好生担忧。不知小友何故阻挠金谷园的建造呢?” 戏肉来了。周围的几个年轻人挤眉弄眼,立刻安静了下来,这奇异的安静立刻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注意。 叶韬一愣,他没想到,挑衅不是来自罗勤或者宋玉本人,而是来自这个看起来很是有些老实,甚至木讷的和尚。他也没多想,冲口而出地反问道:“罗大人没向大师转述当时我所说的话吗?” 圆通对于叶韬直截了当的反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愠怒,他认真地说:“虽然名园未必都是巨资打造,但巨资却的确是可以造就名园。尤其是这金谷园是东平与春南两国和合之表征,是否应该不必那么吝啬呢?” 叶韬一怔,他看了一眼罗勤,显然这个春南国的状元没有将全部的事实说给这位圆通大师听。对这位认真的和尚,叶韬倒是想不出有什么可以生气的地方,他耐心地解释道:“据我所知,金谷园的花费,无论如何是称不上吝啬的。东平的内库一年用于修葺宫室才有多少花费?而金谷园又花了多少?两厢比较之下,大师所说的这个吝啬,绝对是偏颇了。此其一也。修建金谷园,并非要造就什么名园,造就什么名垂千古的一代胜景,其实只是国主体恤百莲公主远嫁东平,能有一个类似于家乡的景象,聊以解忧。可为什么弄到后来,居然要用东平本地的花卉植物了?这金谷园的初衷何在?此其二也。小生指出的那个修改上的问题,确实存在,树木配合上的不协,让这本来浑然一体的园林胜景反而出现了瑕疵。或许我指出问题时态度不好,但不说明我指出的问题不在。罗大人不想着怎么弥补,倒是和我较起劲来。这样,可是很有趣吗?此其三也。” 叶韬的词锋显然让圆通有些惊愕,他愣了一下,看叶韬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组织语言说出第四第五点来反驳,一时之间也觉得假如这样下去,自己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乘着叶韬的停顿,圆通接过了话头,说:“园林中的林木本来就是要事事修剪的,虽然老衲并不熟悉东平国的花木,却觉得施主所说的问题并不存在。反而是施主刁难罗大人,所说的话未免尖刻。” 叶韬说得爽快了起来,也就不管圆通一个出家人的身份,反驳道:“尖刻?我只是说罗大人为了一时的胜景而牺牲了一个园林长远的景观,我没有说他对园林一窍不通却承揽了督工金谷园这样重大的工程,也没有说他为了从公主那里获准经费划拨,多次以两国关系的话题相要挟,没有使臣的本分。我哪里尖刻了?如果我东平的使臣在春南国做出这些事情来,让人报于国主,恐怕直接以破坏两国邦交的罪责砍头了事。你们倒是好,弄来个宋家少主撑场面,弄来大批金钱组织酒会收揽人心,还把你找来就是为了找我麻烦。这就是两国的邦交吗?那我东平国将汉水舰澜水舰两型主力战船的图样交给春南算什么,与春南相通的六港十四口岸对春南商人少征一成税算什么,将巨弩、飞石车售于春南又算什么?到底什么才是两国的交情,到底什么才是使臣的职责,到底什么才是有建设性的国与国关系,到底什么才是显示国力显示一国的人文俊才的机会和场合,罗大人到底懂是不懂?这样的人也算使臣?” 叶韬说着,不知不觉之间声音就提高了,这一番话全场都能听见。那些对于罗勤宋玉的种种做法很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家伙们暗自叫好,但场面上却显得平平淡淡,一副万物不萦于怀的表情。罗勤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反而是那个宋玉,很有兴趣地看着叶韬。 圆通被叶韬这番抢白,顿时有些难堪了。是他首先将话题转移到了罗勤身上,如果被这番话压住,罗勤不仅仅会记恨叶韬,恐怕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感。圆通毕竟不是清苦自持,在寺院里苦修的和尚,对于人际之间的关系的拿捏还是很有些想法的。圆通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这番话可就说得有些过了。罗大人乃春南国的状元,文采和人品都是很好的,他不念自己的仕途,来东平国出任使臣,就是念着两国邦交。施主的指责,实在是没有道理。” 叶韬说话多了,有些口渴,随手端起已经重新注满了酒的杯子,一饮而尽,说:“过?到底我说得过不过,听到的人自己心中自有分教。还有你,圆通大师,”叶韬的话音里,大师两个字念得极重,却是毫不留情地带上了讥讽的语调,“不好好念佛,倒是来为世俗官员张目,你才是当得好和尚。” 看着杯子里的酒又被斟满,叶韬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拍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公堂上的惊堂木,立时镇住全场,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高声说道:“以建筑园林修禅,本来就是扯淡。建筑园林的目的是娱人耳目,昭示富贵繁华,这就是您修的禅?按着金主的意思修整方案使得金主同意一笔笔扔钱进来,这就是你修的禅?……建筑师就是建筑师,不要说你是和尚,哪怕你是佛祖,拿出图样,定出方案,也得按照建筑和园林的本身规律来办事。不要觉得你是和尚别人就该让着你,就不敢和你争什么了。今天不但争,我还偏偏要争赢。” 圆通的神色中也显出了几分愠怒,他强自压抑着,低沉地说:“施主,你小小年纪敢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叶韬哈哈大笑,说:“怕?我还真不曾怕过。我就让你这和尚看看,我是怎么赢的。你不就是弄了三十个大大小小的园子就被说成是当世第一园林大师了?我让你看看,你是怎么样一个井底之蛙。” 第三十三章 酒酣成狂 井底之蛙的称谓是可以直接让圆通这样一直以对于园林的见解高深广博著称的家伙暴走的。纵然是酒酣之下说话有些没有遮拦,但叶韬说出这番话来却也的确有些底子,并不是无的放矢。 在原先那个时代,作为一个爱好旅游、建筑与摄影,又是对美术和设计元素有着极为敏锐的把握的工业设计师,叶韬对于园林和建筑下过的功夫着实不小,而优渥的生活让他在走南闯北,在满世界乱窜的时候能够尽情观赏他所喜欢的园林和宫殿,收集各种各样的资料,来丰富自己的库藏,丰富自己对于园林和建筑的理解,丰富自己对于建筑与自然的结合的把握度。也正是因为那样,小小年纪的他也已经算是有了相当丰富的园林设计和建造管理经验,在宜城建造的那几个园林和庭院,个个都是经典之作。 而现代社会喜欢把什么都上升到文化与理解的高度,从各个细节死抠,将一个个个案研究到透彻,挖掘到彻底的习惯,更是让叶韬有着极为扎实的积累,让他对于园林的见解,超越现在他所身处的这个时代不是一点半点。 无论什么风格的园林,应该说都是来自于自然,同时也是人类对自然的模仿和提炼。比如园林中的假山,往往是模仿自然山林的某些最精彩的局部,把各个精彩的局部提炼出来,凝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又比如园林中开凿的各种水体都是自然界的河、湖、溪、涧、泉、瀑的艺术概括,他同样是集中了自然水体的各种精彩的局部。建筑与自然的融合,在园林中寄寓诗画的情趣,蕴含人文精神的意境,几乎都是可以单独研究的学问,乃至于假山、石峰、水景、植物、和建筑等等,都是要以大量的实例来形成一个综合的看法,提炼出其中的一般规律和方法。 现在的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条件让自己身处一个个不同地点的园林,让自己亲眼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格和设计。不仅仅是因为交通和资讯的不发达,同样是因为那些最有特点的园林,往往是隔绝在一个小圈子里的。那些富丽宏大的皇家园林,常人绝无机会涉足,想要进入那些精致细腻的私家园林,必须要和主人有足够深的交情才行。想来圆通这样一个最多也就是在春南国实地看过不少园林,对于其他的情况都只能通过文字和书画来了解,并且还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园林创作实践里的和尚,见识的深度和广度都有限。以叶韬的见识,说圆通一声井底之蛙,还真不算什么侮辱。 “取纸笔来!”叶韬冲着站在一边的小厮爽朗地吩咐道。 小厮一愣,明玉楼只是个宴饮的场合,按照比较现代的说法,提供文化活动所需要的耗材,并不在他们的服务范围内。虽然最近一阵罗勤和宋玉一直将酒会安排在明玉楼,但那些文人们吟诗作对需要记录什么的,所用的纸笔可都是罗勤和宋玉让人准备的。 一直在边上好笑地看着的鲁丹,反应可快多了。和一般的管家不同,他原本就是丹阳纨绔圈子里的一员,实际上他作为鲁家的少爷,自己也是有一份请柬的,哪怕他是作为叶韬的管家的身份来,也没人管他。他可是现在所有在场的人中间,唯一一个“下人”身份的家伙。鲁丹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冲着楼下在无聊地下行军棋的那几位护卫吼道:“把车子后面那个箱子抬上来。” 没二话,四个护卫很轻松的将一个三尺见方,看起来相当庞大的箱子抬上了酒会会场中间。箱子里装着的是一张折叠拼合的多功能工作台和两个工具箱。哪怕到了这个时代,在有条件的时候,叶韬一样贯彻了移动办公的理念,设计出了这个移动套装。折叠拼合的工作台放平了可以轻松安装台虎钳之类的工具,安装的时候按照另一个标度让台面倾斜一些,装上夹具,就是很好的绘图台。而桌面上用黄铜嵌刻而成的标尺,无论是在哪一种形态下都很好用。在箱子里的那两个工具箱,一个是各种各样木工、金工等等的工具和量具,而另一个里面,则装满了各种这个时代工程制图方面的最精密的工具和平时写写画画需要的笔墨和颜料。这个时代,现在颜料的发展还很不充分,而叶韬的这个工具箱里,却有中国画、油画、水彩、水粉四套颜料,每套都是按照二十四色的标准色来制定规范的。仅仅这一套颜料,就足够引起一大批对于画有着浓厚兴趣的人的疯狂追逐了。 鲁丹的反应让叶韬很是满意。叶韬笑着吩咐道:“用我自己的纸吧。你这就找人回去再拿一筒来。”鲁丹眼神一亮,连声应是,转头就努了努嘴,让一个护卫去办了。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木质,外面包着用来防水的牛皮的细长的圆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夹在了桌面上。然后他将一系列的绘图工具取出,拉过一张桌子,整整齐齐的排放开,才躬身退下。 “你不是造三十个园子就敢叫大师了吗?”叶韬看着圆通,豪气地说:“我这就画三十个园子给你看。”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圆通脸上更是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叶韬却恍若不闻,取出一支鸭嘴笔,蘸上墨水,拿起沉重的铜尺,开始绘制起了一副斜侧四十五度俯瞰的园林示意图。这种既能展示宏观规划,有同时方便展示细节的示意图,叶韬所来自的那个时代,是屡屡在楼书和设计示意图中被使用的,而叶韬对这种形式也是驾轻就熟。 园林,按照基址和开发方式来分类,可以分为人工山水园和天然山水园。人工山水园就是在平地上开凿水体,堆筑假山,人为构造山水地貌,营造建筑和配置花木,把天然山水风景缩移摹拟到一个小范围之内。而天然山水园一般选择天然山水的局部作为建园基址,在原始地貌上因地制宜做适当的调整、改造、营构建筑和配置花木。这类园林的特点就是借助自然风景的天然之美、花费不大而获得远胜于人工山水园的天然山水真趣。 而从园林的隶属关系上来分类,又可以分为皇家园林、私家园林和寺观园林。皇家园林往往被称为苑、囿、宫苑、御苑等等,由于皇室财力雄厚,又往往有着皇权至上的规划思想,往往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而私家园林属于贵族、官僚、缙绅、文人所有,一般称为园、山庄、别业、草堂等等。由于绝大多数同时是“宅园”,依附于宅邸作为主人休憩、宴乐、会友、读书的场所,虽然规模不大,却往往从选址规划一直到建造和成园之后的维护增筑都透露着一种精致,往往留下许多精巧的景致。 寺观园林指的是佛寺和道观所附属的园林。往往保留宗教所特有的形制,有着特殊的宗教氛围。 对于园林的分类早就了然于胸的叶韬既然已经准备好好打击圆通,自然选择了最有效果的第一招:寺观园林。而他所描摹出来的图形,则是寺观园林中的经典之作,他所来自的那个时代的河南少林寺。 从山门开始,随着叶韬的笔,一个个经典的景观陆续出现了。千佛殿、立雪亭、初祖庵、塔林……当一个个有着浓厚的佛教特点的建筑群出现在纸上,出现在众人的眼中,整个明玉楼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惊诧地发现,那些复杂精美的建筑,那些精致巧妙的组合方式在叶韬手里出现得是那样自然,仿佛不用经过任何思考;而那些在这样的比例尺下能够显现的在石碑上在梁柱上的图纹,叶韬自动自觉地就随手画下,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仿佛如此宏大庄严的建筑群早就存在于叶韬的胸中,他所做的只是根据现实的图景描绘下来一般。 少林寺实在是太大了,纵使按照叶韬标准,他的这个示意图画得算是很粗疏,而他画得又确实很快,整张图也耗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画完。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叶韬换上另外一支笔,蘸上红色的墨水,在图纸上各处做了数字序列的标记,又在图纸边上留出的长条形空白处按照这些数字序列做出了详细的注解。注解中有对于建筑功能和结构的说明,有对于花木种类的说明,也有在不同的建筑门前悬挂的不同的楹联。 一副园林的示意图,或许并不具有什么说服力,哪怕再富丽堂皇,哪怕再法度严谨,毕竟还是有可能是出自于臆想。但是,这些注解却非常清晰地表示出,叶韬对于这个庞大的寺庙建筑群,对于里面的每个建筑,对于具体的细节和可行性,实在是已经有了非常通盘的考虑。而那些楹联,对于周围的这些看客来说,无疑是具有极高的原创性的,不仅仅文辞优美雅致,更是显示出叶韬对于佛学有些不差的体悟,仅仅这一点,就像是狠狠两个耳光扇在了圆通的脸上。 当他终于完成了整个少林寺示意图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挑衅似地看了一眼现在脸色惨白地坐在一边的圆通,又扫视了一眼周围开始啧啧称奇的众人,无视了不远处罗勤冰冷的目光和宋玉饶有兴趣的眼神,随即吩咐鲁丹道:“换纸。才刚开始呢。” 第三十四章 解围 宏大的少林寺给予众人的是震惊,但这样庞大的寺院建筑群毕竟很少能给人切身的感觉,毕竟那不可能是在座的任何人能够独立建造起来的东西。而叶韬选择第二个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非常小巧的园林,一个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些向往,有些心动的小园子。在叶韬所来自的那个时空,这个园林叫做“网师园”。 之所以选择这个占地面积仅仅只有八亩的的园林,一样是为了打击圆通,打击罗勤,打击宋玉乃至整个春南国的气焰。这可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江南园林,一个不曾出自春南国的匠师却由他来首先呈现的小小的经典。网师园布局紧凑,小巧林珑,清秀典雅,成功地运用比例陪衬关系和对比手法,在较小的空间里让人感觉宽绰而不显得局促。这个再典型不过的文人园林儒雅的气质让大家不自觉地想要设身其中。 网师园的气质并不是一副简单的示意图可以描述尽的,在示意图边上,除了一样做出注解,叶韬还用线描稿画了几个景观的草图。那“藻耀高翔”的砖雕门楼和名为“明轩”的小小庭院(实际名“殿春簃”,1981年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仿造建造了中国式庭院,名为“明轩”。觉得“明轩”的名字简洁响亮,故取后者)芍药竹菊丝丝入画,实在是让人心向往之。 网师园的规模毕竟比较小,整个示意图比起少林寺来,简单得太多,大概半个时辰就画完了。但画完了网师园,经过了这两个园子的示意图绘制的不断的时间,刚才被酒精激起的那一股豪气却似乎有些平复了下去。 叶韬擦了擦额头上开始渗出的汗水,呼了口气。示意鲁丹再换上一张图纸。刚才所说的画三十个院子彻底压服圆通,现在看起来,实在不是现在的他的体力能坚持住的。但是,现在大话都放出去了,实在是没有道理要缩回来,也不能缩回来。 “少爷”,鲁丹犹豫了一下。虽然叶韬才十五岁,但言行举止之间流露出的血气方刚和他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不能用一个少年的程度来衡量。鲁丹虽然好武,不太了解文人的那所谓的高下之分,但好歹也出自大世家,文墨方面的教习受的也不算少,两个园林的示意图旁的那些注解里体现出来的文采,却也好歹领悟得到一些。不要再画下去,现在的成果压服那个傻不拉几的圆通已经毫无问题,只是在这个没有台阶下的节骨眼上,说是累了要休息,可就真的失了面子了。鲁丹向着整个楼层里那些还没有拎清形势的同是纨绔的家伙们扫视了一眼,还是遵照着叶韬的吩咐展开了又一张图纸,夹在了桌面上。 “蠡园”在图纸的抬头位置,叶韬很自然地写下了又一个名称,绘制了两个人造山水园之后,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个建立在五里湖畔的年轻的园林,没一会,一个园林的大致规划已经跃然纸上。 忽然之间,楼梯上响起了蹭蹭蹭的登楼声,然后就听得“哎呦”“哎呦”两声,似乎是在楼梯口负责迎宾同时也负责驱逐无关的闲客的罗勤和宋玉的手下被直接扔了下去。正当众人在好奇到底是谁这个时候居然闹上门来的时候,“元凶”已经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见过公主殿下。”大家纷纷行礼,见过这个做起事情来太讲心情的小魔星,谈玮莳。 一样是公主,谈玮莳和她的姐姐谈玮馨却很不一样,她虽然一样不太在乎身份地位的区别很喜欢交朋友,也很容易就凑在一个个的朋友圈子里和大家一起玩闹,但她恶作剧起来却是很无敌的。一方面,谈玮莳毕竟年纪幼小,又那么可爱,就算抛却了她公主的身份,大家也不会真的很计较。而她确确实实的公主身份更是她最好的保护伞。 “婉婉姐姐,你不是说来找我玩的吗?等你等那么久都不来,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谈玮莳无视了周围的一切人,冲到黄婉的面前,热切地拉着黄婉的手,半是嗔怪半是撒娇地说。 黄婉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拉着谈玮莳说道:“今天看着叶韬叶公子绘制园林景象,一时之间看出了神,都没觉得过了那么久呢。” 黄婉的话虽然是解释,却也同时道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这个年代并没有太多娱乐项目,一帮年轻人之间的聚会往往都为了找不到话题或者找不到合适的消磨时间的方法而烦恼,但只要聚会上真的冒出了什么引人入胜的人、事,有时候或许只是一篇让人啧啧称奇的文章或者一件来自异域的少见的物件,大家就能热烈兴奋,沉浸其中好久。而今天,叶韬的表现实在是太吸引人了,这个少年的气度和才华,都足以引领住大家的视线乃至引领住大家的想法,随着他的笔,沉浸于一个又一个的想象中。 谈玮莳嘟着嘴,说:“画画?画了些什么啊?让我看看。” 鲁丹很自觉很识趣地拼起两张桌子,将图纸摊平了放在桌面上,很谦恭地说道:“公主殿下,就是这两幅园林方略草图了。” 谈玮莳有些吃惊地看着鲁丹这个经常在谈玮馨那里见到的“侍卫”忽然换了一身装束出现在这个场合,她立刻就开口问道:“鲁丹,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干什么穿成这样子?” 鲁丹一躬身,平平地答道:“殿下,现在我可是叶韬叶公子府上的管家了。” 谈玮莳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你也没退了军籍啊,拿两份薪水了哦,回头要给我买礼物。” 话说完了谈玮莳才转头仔细看那两张示意图。但谈玮莳所说的那番话却一字不拉的进入了周围那些人的耳朵。鲁丹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也知道鲁丹之所以混在公主府当侍卫,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才能或者是他家里不能推荐他出仕,只是单纯因为他好武,加上年轻,家里也不怎么要求自家子弟一定要当官什么的,才乐得逍遥地当着公主府的侍卫。但昭华公主谈玮馨却让一个在役的侍卫去叶韬那里当管家,而这个世家子弟居然看不出来有什么不满。这之间的内情,恐怕就算鲁丹挑明了说自己是打赌输了不得不如此,也没人相信。大家对于叶韬的看法,无形中又高了几分。 对于园林的示意图,谈玮莳本来也就是看看到底是什么而已,仅仅只是好奇,也没觉得自己就能看懂。可是,当网师园的那一个个景观的线描图看在眼睛里,可就真的有些拔不出来了的感觉。那些精致的细节,和平淡中透着悠闲的趣致或许并不是谈玮莳最快注意到的,但她真的觉得,这个小小的院子很是漂亮。 谈玮莳已经见过叶韬,她毫不拘束地转头问道束手站在一边的叶韬:“这是你画的?” 叶韬答道:“正是在下适才所绘。” “我听姐姐说,你已经造了几个园子了,这个园子是造过的东西的图吗?”谈玮莳此刻脑子里动的念头就是,如果真的已经造出来了,那怎么样也要从姐姐那里刮出钱来买下来。 “不曾,这只是一个园子的规划设计而已,只是胸中所想,不曾有一砖一瓦。”叶韬看出谈玮莳似乎对这个园子很有兴趣的样子,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果然不出所料,谈玮莳满意地点点头,还不满十岁的小公主做出一副大人的姿态显得尤为可爱。“这个图我要了,你来帮我造园子吧。嗯,这就跟我走,我们找姐姐去,我要去问她要钱。” 谈玮莳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东平国,尤其是国主一家向来肆无忌惮的家庭氛围更是纵容了她的这个特点。周围那些与会的纨绔,还有适逢其会的文人、画师等等都有些想要笑却又不敢的意思。谈玮莳倒是不会真的报复,只不过让她记住了名字,免不得要被小小恶作剧一下。 谈玮莳也没准备问叶韬的意见,在她看来,叶韬自然是应该答应的。叶韬既然是自己姐姐谈玮馨看好的,聘入府里的人,以她们姐妹那么亲密的关系,基本叶韬也等同于自己能够差遣的人,谈玮莳的逻辑向来如此。更何况,她还隐隐约约听姐姐说过,叶韬还欠着她一份礼物呢。 好歹谈玮莳毕竟是东平王室出身,总算还记得要向酒会主人致意。向罗勤和宋玉说了声不咸不淡,甚至说不上有几分礼貌的告辞,谈玮莳就拉着黄婉,让叶韬跟着一起走了。更绝的是,谈玮莳身边跟着的大内副总管,釜底抽薪、自说自话地跑到楼下结了这一次酒会的帐,却等到公主的车驾离开之后才派了个侍卫回来向大家说了声。罗勤和宋玉的脸色就更差了。 不要说拉拢东平国内的文人,在东平国建立春南国的良好形象的目的没有达成,连最低限度的,维护春南国的面子的任务,罗勤都没有达成。想要千方百计压倒一个少年都变成了这番难堪的局面,罗勤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交差。 事实上,春南国是远比东平更需要两国之间的合作乃至同盟的。文恬武嘻的春南国只有通过从东平国引入一系列的武器装备来加强自己的军力,通过和东平的盟约来协防西凌国,通过东平国在税率上的让步来减缓越来越强势的东平海商在整个海上商贸市场里所占据的份额的扩大和影响力的增强。但是,他们看到的情况却是,虽然东平出于种种考虑愿意和春南结盟,但大部分的官吏和百姓,对于这个盟约的热情却很不高。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呢? 第三十五章 楼老板 “网师园?”听到了这个小小园林的名称,谈玮馨狠狠剜了叶韬一眼,这才温和地冲自己的妹妹说:“好呀,造个小园子还是能腾出钱来的。你让叶韬帮你弄吧,要多少钱来找我就是了。可是,你自己的公主府怎么办?” 东平王室的规矩很是奇怪,其实这不多的几个成员每人从六岁开始就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园,会安排各自所属的一批侍卫和仆役。一方面是小型的宫室园林比较起一个面面俱到庞大华美的宫殿群节省开支,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则是让王室的每个孩子从小就有指挥领导各色人等,了解各种各样的事情的机会。对于王子来说,他们可算得上是从小就有培植党羽,建立自己的势力的机会。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东平国立国数百年来居然从来没有发生过夺嫡之争,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但是,这种培养独立精神的规矩也不是哪个孩子都喜欢的。早慧的谈玮馨是不同的,她的昭华公主府制度严谨,管理合度,势力和影响力在丹阳乃至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比起她的一位兄长和两个弟弟的府上更为强劲。至于谈玮莳这个妹妹,则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想要独立的意思。现在她仍然几乎天天住在东平王宫,经常是赖到国主夫妇要安寝了才被轰出来在从小就住着的地方去睡下。 早就划拨给他的那个“绣公主府邸”,也就是她偶尔招待一些朋友的时候才会开张。甚至有时候,她都会将自己那帮小朋友的聚会弄到姐姐谈玮馨这边来。 谈玮莳可爱地歪着脑袋,说:“我不喜欢那个宅子啊。好老的,而且里面那些花和树也都好丑,造了这个网师园,我就住进去。” 谈玮莳悄悄确认了叶韬的确答应给她一份礼物,而且应该是一份好玩程度不亚于音乐盒的礼物之后,她就追问叶韬到底是什么。叶韬当然是明白,肯定就送一堆长毛绒玩具了,但是,织出合适的面料的工艺要研究,怎么解决填充料的弹性的持久性需要研究,怎么合理着色,怎么让着色持久的染整工艺也要研究,虽然现在好歹有些眉目,但也一时拿不出来样品让这些铁定会爱上长毛绒玩具的女孩子们高兴一番。 支支吾吾之间,谈玮莳不满意了,问道:“看你,怎么那么不干脆?姐姐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啊?为什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在知道了谈玮馨是将叶韬视作朋友而不是一个幕客,一个府里的属员之后,谈玮莳对于叶韬的态度也发生了不少的变化,变得更加平易,更加亲切,也更加无拘无束了。或许是“姐姐的就是我的”这样的逻辑还在作怪,对于姐姐的朋友,她是实打实的有着一种亲切感,亲切得连这种很有些撒娇意味的话居然也冲口而出。这番可爱的神态,看得在边上作陪的黄婉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谈玮莳看到叶韬似乎是真的说不出什么,还是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嘟着嘴无奈地说:“算了啦,一点都不好玩。他们都说今天你在那里很出风头,整得那个大和尚一点脾气没有,还让罗勤和宋玉他们没办法吭声。怎么到了这里就闷声不吭了呢?” 谈玮馨倒是接过了话头,在听了叶韬讲述了今天的全过程之后,谈玮馨很是满意叶韬的表现。甚至可以说,叶韬这样的表现是远高过了自己的设想,狠狠打压了春南国的气焰。 但是,还不够……一边开始和叶韬、和谈玮莳和黄婉聊着有关今天酒会的话,谈玮馨就一边神驰物外,想象着到底怎么样才能再打击一把估计还没有学乖的春南国。 然而,机会几乎立刻就送上来门来。就在第二天,原本准备在家里呆着,顺便可以不紧不慢地完成第三张刚刚开了个头的示意图的叶韬,却在家里等到了一个他原本怎么都没有想到的客人:楼庆希。 “楼老板,劳您造访,请问是有何见教啊?”对于春南国的人和事务,现在叶韬已经本能地有几分警戒小心,又不自觉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然而,恰是这种口气,对于属于贸然造访的楼庆希来说,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 “不敢不敢,敝家尚宝堂在丹阳的分号,就这几天就要开张了。尚宝堂的生意,向来是靠大家帮衬的,这开业的宴席自然是疏忽不得的。叶公子现在在丹阳的声誉一时无二,鄙人自然要前来相邀,这开业的典礼还希望公子能够出席,让敝家尚宝堂的分号也能分润几分公子的光彩。”楼庆希的说法着实是相当客气,当叶韬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却听得楼庆希又接着说了下去,“另外么,敝家这次虽然是分号,但是,尚宝堂手艺最精湛的三位大师傅可是悉数来了丹阳。三位大师傅在珠宝这个行当里,都是有了十几年乃至更长的资历,要说手艺,说是冠绝天下可能是有些过分,说是天下少有,鄙人还是有这个把握的。然而,三位大师傅听说了公子所制作的那些东西,如八音盒和座钟,也都有些见猎心喜。八音盒为公主所收藏,自然是无缘得见,但先前公子拍卖出来的那台座钟,辗转还是到了鄙人手里。我家三位大师傅仔细研究之下,都是大为赞叹,一直希望能和公子有机会商谈、探讨……切磋一番。” 切磋?恐怕这才是楼庆希来找他的目的吧。现在,不喜欢招惹是非的叶韬,难道真的成了春南国人的众矢之的了吗? 叶韬撇了撇嘴,说:“我还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个小商人,做的又是上不了台面的木工生意,原本是不足以让楼老板这样的名店掌柜放在眼里的。但如果又是借着机会来邀战,反正也好几次了,我自然不会推辞。就算是接下了吧。要么,楼老板爽快些,划出道来吧。” 楼庆希哈哈大笑道:“公子虽然年轻,这份心气却是很高啊。不过,这可是误会了我了。我只是一个商人,所想的无非是挣钱而已。这切磋嘛……要说是罗大人来让我挑事,那不假。但要是没个利益,凭他罗勤,可指使不动我。” 楼庆希顿了顿,说:“我尚宝堂的余杭总店开业的时候,就曾有过这样的事情。由技术最精湛的大师傅带着学徒们打制了一批精巧华丽的东西出来,供世人品评,最后列出三件来,成为镇店之宝。而后,每家分号开张,也都延续了这样的习惯。这次来丹阳,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在这三宝的展示上,或许会有些不同。东平历来以精湛工艺而著称于世,在珠宝方面虽然没有什么传世名作,但鄙人绝不敢小看了东平的水准。自说自话地弄出三宝镇店,要是手艺和想法有不足之处,可就贻笑大方了。于是,鄙人考虑着,准备将三宝依次列出,来经受东平国诸位方家的品评。要是有所不足,自然是毁了重造。而如果确实有可以赏玩的地方,尚宝堂也不敢专美,将会将这三宝作为礼物,为东平与春南两国的联姻,为东平国主和我国赫赫有名的百莲公主的婚礼增色。” 叶韬嘿嘿冷笑道:“您这么说,是准备邀我去当评委?” 楼庆希笑道:“哪里哪里,刚才我所说的,是用来应付罗勤的。我也说了啊,东平国的匠人们技艺精湛高深,只是用心压根不在这些玩物上,让我用三宝挑战东平的匠人,或许真的能够让尚宝堂明显于东平,可也的确是得罪大家得罪得狠了。我是开门做生意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下子,我可是上门来求公子帮忙的。” 叶韬有些不解道:“帮忙,我能帮什么忙?” 楼庆希微微躬身,极为礼貌地说:“我请公子一现身手,来压服这尚宝堂的镇店三宝。” 楼庆希的说法让叶韬一愣,他惊愕道:“这不是一个意思?还是要找我麻烦?而且,让我来压服你们尚宝堂的镇店三宝?你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楼庆希有些不以为然地说:“所谓的镇店三宝,为什么叫镇店三宝?除了原本的工艺水准比较高之外,也是因为这样的东西除了炫耀技巧精深之外,实在是没有什么作为饰品,作为礼品的价值,单单就是为炫耀技术而炫耀技术。公子应该是理解这样的事情的吧?既然是炫耀技术,哪怕被公子压服了,也不过是证明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比尚宝堂更精深的技术,而不是证明尚宝堂的手艺就不值一提了。公子的手艺就算是天下第一,难道我天下第二的技术做出来的东西就卖不动了吗?而公子谦虚如此,却又不像是有兴趣趟进珠宝生意这滩浑水的,被公子压服一下又能怎么样?显露了尚宝堂的手艺,却又不得罪东平的诸位方家,还应付了罗勤,对我来说是一举多得的。珠宝生意已经够招摇了,扛着天下第一的招牌过日子,未必就真的有多好。” 楼庆希的这番话,让叶韬连连点头。楼庆希的这番话里,已经隐隐有他所来自的那个时代里的那些领导企业的经营风范在了。领导企业领导的是行业,是一个行业技术发展和运营模式的主流,而在技术上,领导企业未必就是最强劲的,技术的可持续发展能力远比一时的技术领先来的重要。 叶韬的表情变得温和了很多,他笑着问:“楼老板为了这个事情专程来找我,是不是有些高看了我呢?说到底,我也就是一个小子,别说从来没有玩过珠宝什么的,就算玩过,也绝不敢和尚宝堂这样的字号来叫板啊。楼老板还是去找找丹阳其他珠宝店,去问问那里的那些师傅们?” 楼庆希摇了摇头,说:“做生意的关键是知己知彼,就如同用兵打仗一般。既然要把店开到东平,开到丹阳,这丹阳城里的那些珠宝行,自然是打探过一番的。不是鄙人自夸,要压服这些人,甚至都不必动用尚宝堂的三位大师傅。但手艺这回事,触类旁通,公子难道不是现在丹阳最巧的手艺人,难道不是风头最劲的造园师和画师?这还不够吗?难道公子忍心看着我尚宝堂就这样被罗勤当枪使,莫名其妙就得罪了东平的所有手艺人吗?” 第三十六章 活物 楼庆希的说法从一开始就至少有一半是在故意露怯,故意混淆试听。楼庆希知道,而且,他也不会认为叶韬听不出来。所谓的邀请叶韬来显露一下手段压服尚宝堂,让尚宝堂的日子不要那么难过,只是邀战叶韬的一个比较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而已。叶韬应战如何,不应战又能怎样?叶韬如果应战了却压服不了尚宝堂,丢人的却还是他自己,到时候,可不会有人来同情他,反而会说他在接连几次显山露水之后不知道收敛,终于在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不了解的领域里栽了跟头。到时候,无论哪个方面,可都是楼庆希这样的人精,和他的尚宝堂,占尽了便宜。 哪怕知道这些,叶韬仍然微笑着,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答应了下来。还详细地与楼庆希议定了这切磋比试的方法。叶韬不愿意就自己做三个挑战自己技术极限的东西出来,放上台去和尚宝堂的东西相比。技术的极限并不是极限的技术,而是技术的瓶颈,而且,到了那个程度,到底手艺精妙到什么程度,一般人是完全不会了解到的。而尚宝堂以珠宝设计制作著称,这娱人耳目的华丽的东西,想来是很应和大家的心思,很能讨好的。叶韬既然应战了,那就索性也要针锋相对,以讨好和讨巧的方式来击败尚宝堂。 怀着各自的心思,两方终于大致商定了这切磋的方法。在一旬之后,尚宝堂开业的同时,开始展出第一件作品,叶韬有三天时间,做出东西来进行比较。如果到时候同业公议说叶韬做出来的东西不行,自然第二第三轮的比试也就没有必要了。如赢得第一轮那么在第一件镇店之宝展出后的十天后,展出第二件,再过十天,展出最后一件。第二件作品,叶韬有五天时间,第三件作品,叶韬有七天时间。这样一来,叶韬几乎是为自己定下了一条极为可怕的时间限定,没有留任何余地。到时候如不能在限定时间里拿出像样的东西来,大家是不会同情叶韬的。但是,手艺这东西不是一向是慢工出细活的吗?叶韬定出的时间,哪怕翻个三倍,楼庆希都觉得未必能够做出什么足够量级的东西来,但叶韬却似乎是极有信心的样子。这样一来,狐疑的楼庆希反而是有些吃不准情况了。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楼庆希回去了。 而随即,尚宝堂的镇店之宝的展示和尚宝堂与叶氏工坊之间的三战定胜负的消息也传播开去。 “要是万一输了,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头包。”对于没有商量一下,叶韬就贸然接下了这一战,谈玮馨很有些不高兴。但是,对于叶韬,她却是有着相当的信心的,只是觉得叶韬碰上这种事情都不和她商量,那种被忽视的感觉不太好,有点牢骚而已。 “你做什么好玩的东西?打赢了尚宝堂之后送给我好吗?”谈玮莳这样说。可她忽闪忽闪的眼睛让人想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少年被更小的女孩四十五度纯洁仰望之后,华丽地败退,无奈答应了下来。 “切,怕什么?他尚宝堂就不管造巨弩和弓箭,也造不出投石车冲车。一些玩物而已,是输是赢,有什么关系?”鲁丹一边听着叶韬的吩咐,准备起各种各样的用品和材料,一边很是不以为然地说。而他的这种说法,在东平的纨绔圈子里居然还颇有市场。 但叶韬显然没有鲁丹那么豁达,要是真的输了,恐怕日子还真是有些不好过。他将跟着他来到丹阳的叶氏工坊的所有学徒学工全部集合了起来,清理出了专门的工作间,非常仔细地准备起工作台和工具,校验所有的精密测量工具,甚至饮食和日常起居方面,都努力将大家的状态调整到最好,调整到最能够心平气和地耐心做水磨功夫的状态。只是这样的努力多少有些不够。在飞鹰传书后叶氏工坊的宜城总部立刻会调派最强力量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其中包括叶氏工坊唯一的女学工,原先是舞姬而现在是图样设计师的希腊少女卡珊德拉和在精细工艺上下过苦工钻研,手艺上颇有建树的叶韬的师兄索庸。至于那些前前后后跟着叶韬学了不少精细工艺的学徒学工们更是踊跃报名,最后在索庸的精心挑选下,才选择了十人跟着一起来丹阳。 对于这件事情,齐镇涛齐老爷子却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他直接派人送来一大批从南洋弄来的或者是从海盗手里黑吃黑顺下来的珠宝,大块的祖母绿、玛瑙之类的东西比比皆是,几大方品质极高的玉石原石更是价值连城。虽然只有一小批让索庸和卡珊德拉带着先期赶来,之后的那些东西送到的时候,满足第二轮第三轮的需要,在材料品质上也要压服尚宝堂,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至于运送大批贵重物品的安全问题,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得知此事之后,本来今年就要回京述职的闵越点起一千兵马提前两个月出发,护送这批原材料。只有不长眼的盗匪,才会太岁头上动土。 当所有的事情都在以如此快的节奏发生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十天的时间转瞬就过去了,而尚宝堂丹阳分号的开张,已然到来。 尚宝堂进入丹阳市场的姿态,是如此高调,为了凑上步调,财力雄厚的他们却很让人意外地没有自己建楼,而是购下了原本丹阳第一大珠宝商绿霓阁的地产,略加装修就这样开张了。原本就为大家熟悉的地点却忽然变换了主人,给予这些丹阳城的老居民们的冲击更大。但经过尚宝堂里那些能人的重新装修,现在的尚宝堂丹阳分号显露出来的气度,却比原先重彰华彩的绿霓阁确实好得太多,之间的区别就如同是三代富豪和暴发户一样强烈。 大家都是带着复杂难明的心情来到这里的,大部分人对于丹阳城也有一家尚宝堂,固然是有些欣喜,但更关心的,却是尚宝堂和叶韬的赌斗。尚宝堂的那所谓的三位大师傅,大家也算是久闻其名了,出自这些大师傅手笔的饰品,包装盒上都镌刻着这几个大师傅的名号。赌斗的另一边,由于大家对于叶氏工坊的了解远没有对于叶韬的了解那么多,也就只能忽视了这个实力强横的团体,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最近实在是引起了太多话题的叶韬身上。 虽然是在谈玮莳和黄婉等人的簇拥下来到尚宝堂,走进了大堂,但作为众人的注目的中心,叶韬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他淡淡的微笑充分显示了他内心的平和和自信。 罗勤和宋玉没有出现在这个场合,而楼庆希,则充分显示着他的交际手腕。高调进入丹阳的他,却让很多人觉得如沐春风。 叶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楼庆希的重视,他和正在聊天的几位官员打了声招呼就抽身出来。向公主等众人施礼过后,专门和叶韬确认,楼庆希才笑着说:“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在众人殷切的期待中,叶韬极有风度地说:“那是自然,正要看看尚宝堂的手段呢。” 楼庆希呵呵一笑,清了清嗓子,站在大堂中央,朗声说道:“诸位,诸位。今日前来参与尚宝堂丹阳分号开业庆典的,俱都是丹阳说得上名号的一方人物,实在是让敝号蓬荜生辉。钗镯首饰固然是大家喜闻乐见,但想必今天大家来,应该更想看看我尚宝堂三位大师傅的手笔吧?大家这就请跟我来,这第一件镇店之宝,已经在花园里等候各位多时了。大家,请这边走。” 中庭花园已经经过了重新的布置,四周的一圈回廊没有大的变化,但中间的那一方小天地却几乎完全改头换面了。一方小小的池子,几株淸挺的竹子成为中庭花园景观的主题。那些并不算珍贵的花木却好像每一株都生长在恰如其分的地方,经过恰如其分的修剪。地面上,没有栽植植物的地方,都铺上了细腻洁白的石子,不露出一点泥土,唯独留出了中间一条沾着一点青苔,有些湿润的青石铺成的蜿蜒的小路。几只蜻蜓在庭院中纷飞起伏,更有一只蜻蜓停在小池子边,造型奇特的石头上,翅膀微微开合。这小小的庭院却好像一丝一毫让人都不忍心去触动。 大家都站在庭院周围的回廊里,纳闷地张眼搜索,这所谓的第一件镇店之宝,到底在哪里?这个浑然天成的庭院里,似乎余不下一点空间来盛放一件满是光华宝气的东西了。 “楼老板,您这是……?”略有些诧异之余,沉不住气的大有人在,很快就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而口气还很是不忿,好像受了什么戏弄一样。 楼庆希的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踏着青石小路缓缓走进庭院,在众人的注目中从山石上拈起一只蜻蜓,托在手指上,慢慢转着身让大家都能看清楚。他朗声说道:“这第一件宝物,就是这个了,大家都没有发现吗?这只蜻蜓,可是用绿玉为主,其他材料为辅,手工打造出来的呀!” 这居然不是一只真的蜻蜓?大家刚才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尚宝堂果然不容小觑,他们的手艺,居然仿佛能够赋予这些石头以生命,居然能够让这些坚硬的东西展示出活物的风采来。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响了起来,仿佛是迎合众人的喝彩,楼庆希手里的那只玉蜻蜓,居然又微微振了振翅膀…… 第三十七章 针锋相对 叶韬要如何应付这样的对手呢?看过了这个精细小巧,从体积和声势上毫不起眼的玉蜻蜓,大家对于叶韬的信心却不知不觉下降了不少。叶韬要做出怎么样的东西来,才能压服玉蜻蜓呢?更何况,叶韬只有三天时间。 叶韬却好像没感受到什么压力,他大大方方地称赞玉蜻蜓的精致漂亮,脸上的淡淡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过,甚至看不出任何的勉强。对于一直在他边上称赞玉蜻蜓漂亮可爱顺便质疑叶韬是不是能做出一样好玩的东西的谈玮莳,叶韬甚至能有精神还嘴。而谈玮莳那半是调侃半是撒娇的说话的腔调和那些毫无顾忌的内容,让周围那些老老小小对于谈玮莳的身份地位绝不陌生的家伙们惊出一身身冷汗。而叶韬好几次诸如“小丫头片子不懂事”之类的说法,如果是别人说,恐怕要被谈玮莳记恨到死,恶作剧不断了,但是谈玮莳居然仅仅是嘟着嘴很是不满地说回去找姐姐告状……叶韬到底和东平王室是什么关系的联想,愈加丰富了。 当然,外界的这些人自然不会知道,在这几天里,从某次叶韬称呼谈玮馨“馨儿”不幸被谈玮莳听到开始,这两人斗嘴几乎就没停过。谈玮莳威胁说要到父王母后面前漏出对叶韬的“姐夫”的称呼,要让叶韬多弄点好玩的东西给她。而叶韬最近忙得没空搭理谈玮莳,口气上也很是不客气。而谈玮馨偏偏好几次提醒谈玮莳,最近不要和叶韬捣乱,弄得两边就这样经常嘴上闹腾一下。 谈玮馨倒是不太在乎谈玮莳会不会去父王母后面前告状什么的,她自己身边的那些侍卫和仆从,都是完全忠于她的,不必担心。但谈玮莳身边那几个,却都是父王母后的亲信,谈玮莳说的这些话,恐怕早就到了父母的耳朵里,只是父王母后事务繁忙,或者是压根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这才一直没有和她谈。 谈玮莳一直跟着叶韬回到了临时建立的大工作间。叶韬在自己的地头仍然没有露出什么紧张或者担忧的表情让小女孩很是气闷,也觉得有些奇怪,难道叶韬真的有把握在三天里弄出东西来,还真的能压倒玉蜻蜓? 小女孩毕竟是对漂亮的东西有着独特的喜爱,并不了解此刻叶韬的心中所想完全不是工艺层面的问题而是创意层面的问题。叶韬前前后后,潜移默化地在叶氏工坊里尝试过的培训过的做过预研,有过材料和工具准备的技术储备之丰富,恐怕是尚宝堂砸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但既然这一次尚宝堂以如此有创意的方式拿出了这个从技术角度并不算太难的小东西来打第一台,叶韬也就没有理由不以同样的方式反击了。 玉蜻蜓,无非是绿玉雕刻出蜻蜓的身体,用水晶片出翅膀,在连接的部位下足手工,稍微引入一些微雕的工艺而已。现在还没有成熟光学放大设备,放大镜是个无比奢侈的东西,这才显得玉蜻蜓的奇特出群来。搁到原先他来的那个时代,只要设备准备充分,手艺过得去,几乎一个中学生就能在放大镜台下操作这样级别的东西了。对于叶韬,那实在不算什么难度。 花了几个时辰画出设计图,画出分部件图,做出了详细的制作手艺的注解,然后又好好睡了一觉,叶韬才极为悠闲地召集已经等得有些害怕了的叶氏工坊的学徒学工们开会,布置起了任务。这第一个项目,叶韬不但不准备亲自动手,甚至连索庸他都不准去参与工作,全部交给了那些学徒学工们按照设计图去制作。而他自己,则拉着索庸一起聊天,下棋…… 这些举动,由于叶韬从开始就没准备隐瞒,立刻就传遍全城,说叶韬狂妄的有之,说他胸有成竹的有之,猜测叶韬已经放弃比赛,准备糊弄过去的更是不少。但无论如何,赌徒等待的都是解开骰盅的那一刹那,只有到了胜负终于完全明确的时候,他们才能终于死心。 叶韬并没有等满三天,到了第三天中午,距离他可以使用的时间还有足足六个时辰。虽然仅仅提前一个时辰让昭华公主谈玮馨府里的人去负责通知有关人等,但早就在着急等待的各方还是到得很齐。他们不必知道之所以将时间选择在中午还是因为昨天通宵赶工完成之后,那些学徒学工们整个上午都在睡觉,而叶韬则在自家园子里把玩做出来的那个小东西玩了一上午。但是,大家都的确感觉到,恐怕叶韬不是在故弄玄虚或者是拿不出东西来准备糊弄人,因为他选择的地方实在是太有味道了。叶韬居然选择了明玉楼,这个罗勤和宋玉时常召开酒会的地方。自从上次被叶韬大闹了一场,这个酒会可算是彻底开不下去了,出席酒会的人数和档次都有直线下降的趋势。而现在,叶韬却选择了明玉楼…… 在高朋满座的明玉楼二楼中间,特意腾出了一片空地,放置着一张铺着深褐色锦缎的桌子,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置着一个一尺见方,表面全都是用叶氏工坊独门的黑色镜面漆工艺制作的木匣。看着木匣漆色中银箔拼就的雅致细巧的叶状花纹,让大家感觉到,仅仅这个盒子本身,都是一个精美华丽的艺术品了。其中存放的,会是什么呢? 叶韬没有楼庆希那样强的交际手段,也没有想要先说一番话的冲动,当时间一到,他就吩咐鲁丹去打开那个盒子。 将整个盒盖掀去,在台面中央的是一个密布着莲花纹和云纹的老大一个精致的独脚灯座。但在灯芯位置,却不是油盏和灯芯的插孔,而是一块浑圆的光滑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浅黄色玉石。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玉石中心却人为凿出了一道豁口,让这块价值可观的玉石破了相。 好吧,大家的确能看出这银质灯座工艺精美,但是,这就足以压服尚宝堂的玉蜻蜓了吗? 大家疑惑地看着叶韬,而叶韬却像是一样疑惑地看着鲁丹。鲁丹像是有些莫名所以地挠了挠头,捧着盒盖走近了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灯座之后无奈地看向叶韬…… 这到底是什么戏码? 正当楼庆希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啪地一声,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从盒盖里滑落到了地上,一连串笃笃的极轻的脚步声完全被淹没在了众人的嗡嗡的互相的交头接耳声中了。 “啊!”只听得黄婉尖叫了一声,“蛇,四脚蛇。” 盒盖里掉出的是四脚蛇?这东西是怎么跑到盒子里去的? “哪里?哪里?”鲁丹小心翼翼地问着黄婉,而黄婉好像一动都不敢动。 “在……在我的脚背上……”黄婉的声音轻得只有周围几个人听见。 “没事的,我来。”鲁丹安慰道,随手解下腰上虽然不当侍卫了却还是习惯性系着的厚背大刀,连着刀鞘轻轻向着黄婉的脚背伸去。 黄婉羞红着脸,轻轻提起了大约两寸的裙裾。像她这样的淑女,真的出去骑马玩乐的时候那是一回事,但是穿着正式的裙装的时候,被看到脚,那却是非常害羞非常私人的。 鲁丹动作飞快地将那黑乎乎的一小团东西拨落到地上,随即想用刀鞘去砸那只壁虎。 刀鞘还没有碰到那只壁虎,那只壁虎却自己跳了起来,稳稳吸在了鲁丹的刀鞘上。 就在这个时候,叶韬嘿嘿一笑,冲着楼庆希说道:“楼老板,请您品评一下,这只小壁虎,可比你的玉蜻蜓好玩吗?” “什么?”大家一片哗然,难道这只灵动的壁虎居然是做出来的。凑近一看,果然是,黑乎乎的壁虎外壳是用带磁性的陨铁制作的,摸上去亮亮的,用铁棒靠近了,会立刻做出类似于摆头,吐舌头的动作,当靠近的铁器重量足够,能让这个铁壁虎产生足够的吸力,它就会一下子蹦起来。 “你是故意吓我?”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唯独黄婉很是不满,在鲁丹的手臂上狠狠一拧,愠怒地说。 鲁丹连忙赔笑说:“我是听我家少爷安排啊,再说,谁知道这壁虎往哪边跑?” 黄婉哼了一声,随即问道:“可是,我身上一点铁器也没有啊,那壁虎是为什么会朝着我跑的,该没有吸力才对啊。” 鲁丹讪讪说:“我也不知道啊。你问我家少爷去。”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这或许是很神奇,但是,在叶韬来自的那个时代,给小孩玩的玩具里,这种东西比比皆是,不过是在里面装置一个小型的,类似陀螺仪似的东西,将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在很短时间内输出而已,结构非常简单。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东西可就太唬人了。 将铁壁虎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半天之后,楼庆希神色严肃地将铁壁虎交还给了鲁丹。而鲁丹,则小心地将铁壁虎放在了灯座上玉石的那道缝隙里,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算是壁虎的“巢”啊。 楼庆希拱手说道:“这一阵,尚宝堂甘拜下风……这铁壁虎,委实是太神奇了。” 他不得不服输,玉蜻蜓只是借着风势借着声浪的波动能动动翅膀,而这只铁壁虎,却能有如此灵动的动态,而表面那仿佛真实的鳞片组合,那雕琢得极为精致的面目和爪子,都让他产生出这是不是一个真的活物的错觉。而他浸淫珠宝和巧器制造也有数十年了,居然看不出来这铁壁虎到底是为什么能动,只能看出是用带磁性的陨铁制成。他,是输的心服口服的。 “还请诸位七日后再移驾尚宝堂,来品评第二件宝物。”楼庆希的语气,已经不那么自信了。尚宝堂的那些宝,都是好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现在除了一件件比下去,实在也没别的招数。那几位大师傅虽然技术精湛,但一时之间却也变不出什么戏法来了。对于能不能将叶韬比下去,现在,楼庆希可是心里没底得很。 ======== 有留言问更新时间的,我现在更新很稳定吧? 一天两更,上午一次,晚上一次,差不多都是那个时间段~ 第三十八章 阳刚 对于第一场的这样的结果,最满意的莫过于谈玮莳了。当日的聚会一散,铁壁虎就落到了她的手里,而她问明白了怎么玩之后,立刻就带着铁壁虎进宫去找父王母后显摆去了。 而当日的情景,则在大家嘴里辗转了好几天,直到七天后,尚宝堂亮出了第二件宝物。 如果说第一场比试,玉蜻蜓确实有些取巧的话,那尚宝堂拿出的这第二件东西,却一点都没有取巧的成分了。楼庆希说过,这三件东西都是要献于两国联姻的婚典的,而这第二件东西,恰是一件女性的饰品,一个足可以成为婚典中重要一环的饰品,一个九凤珠冠。 从题材选择上,毫无疑问,尚宝堂制作的这个珠冠是有些僭越的。当今天下,从几百年前的一统分崩离析到现在各国各自为政,天下没有皇帝,各国国主也都是称王而已,从现今的礼制来说,天下再没有一个女性有资格带缀有九凤的头冠。但是,用于婚典,放在大红盖头之下,其实各国各地大家都在僭越,从民间百姓到王公贵族,几乎人人“九凤”,取的是吉祥的意愿,而忽略了礼制。 而这个九凤珠冠,却着实显示了尚宝堂扎实精湛的珠宝制作工艺和对于首饰美学的精深理解。珠冠以几条银带连接成中心框架,在贴近头部的地方用银丝网和白色缎带做成一个发套,来让珠冠能够被牢牢固定在头发上。而框架另一边,则以金银、宝石、珍珠、构建成九只形状各异的凤凰的形象。 珠冠虽然镶金嵌玉,用料极为考究扎实,却一点也没有给人暴发户式的俗气,显得雍容华贵,典雅而不失亲和,文静却又不失活泼,美轮美奂,堪称是女性美的完美写照。 当日的玉蜻蜓没有让叶韬头痛,但这个珠冠却让他觉得有些麻烦。这不是完全在比审美比功底吗?这种水磨功夫做出来,不知道费了多少遍调整的专门打造的珠冠,自己拿什么去比呢?对于珠宝玉石的使用,尚宝堂的确是到了一个相当登峰造极的地步了。想要再发展,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了。 而这一次,叶韬才觉得,五天时间,似乎不是很够用。 是不是很够用那是一回事,但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仔细考虑了一下之后,叶韬也大致定出了方案: 首先,必定是不能用金银玉石材料为主了。一方面是容易引起同类材料制品的类比,作为后来者,很容易在有先入为主的印象的观赏者那里讨不了好,而对于金玉材质的加工太过于熟悉的楼庆希,这种在不长时间里制作,必然会有不够尽善尽美的地方,很容易被行家找到一些疏漏。 其次,无论是工艺和设计,九凤珠冠都达到了相当高度,在一个类似的赛场上要赢过它,确实不太容易。但使用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工艺,在设计立意上多下功夫,则很容易绕过大家的成见,别出心裁地赢得胜利,还多少有些把握。 在这种情况下,叶韬终于还是动用了叶氏工坊的技术储备之一:景泰蓝技术。 对于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来说,景泰蓝工艺是有相当难度的。通常来说,景泰蓝的制作有制胎,掐丝,点蓝,烧蓝,磨光和镀金几个工序。需要用到极高的温度只是其中的难度之一,更为麻烦的是需要用到各种各样的材料,还有极为繁复的细节工序,尤其是磨光和镀金。 磨光通常要用粗砂石、黄石、木炭分三次将凹凸不平的蓝釉磨平,不平的地方都需要经过补釉烧熔后,反复打磨,而最后还要用木炭、刮刀将没有蓝釉的铜丝底线,口线磨平刮亮。其中需要经过的工序实在是非常多,而且每一道工序都要经过相当长时间。至于镀金,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个年头,至少现在,叶韬还没弄出电镀工艺来,这在原本那时代轻松无比的工序就变得很让人头痛。幸好各种材料的准备非常充分,不存在临时去找东西的问题。 相比于传统的景泰蓝以红、蓝、绿为主色调的珐琅点蓝,在色彩方面叶韬却丰富得多,而现在他手里能够使用的可以当作珐琅颜料的矿物粉末也足够他在色彩方面大胆一点,更大胆一点。以前在宜城试验的时候,叶韬就能够在景泰蓝上呈现出九到十二种颜色,而现在谈玮馨几乎将工部的矿物仓库开放给了叶韬,叶韬怎么都能弄出更多的色彩来。 饶是这次大家这样拼命,但五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在这六十个时辰里,叶韬仅仅睡了不到六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都在工坊里和学工学徒们一起挥汗如雨,在炽热的温度中将一道道精细的工序完成。 当五天的时间期限到来,叶韬最终是完成了作品,却累得倒头就睡着了,连展示作品,后来都是谈玮馨指示让鲁丹去负责了。 在其位谋其政,最初的时候,鲁丹等于是被骗来给叶韬当管家那是不假,但既然干了,那就要干好,鲁丹的想法也就是那么简单。而这一次,尚宝堂将自家少爷累成这个样子,鲁丹就有些很没好气了。 展示会仍然放在了明玉楼。鲁丹到达的时候,大部分来宾已经等了一会了,看到叶韬这一次的作品展示居然那么迟,和上次的从容镇定富有戏剧效果很是不同,那些一心希望怎么也要压倒尚宝堂的家伙们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但是,当大家看到鲁丹从马车上抱着一个巨大的盒子跳了下来,却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鲁丹轰隆隆地冲上了楼,将大木盒重重顿在了和上次一样摆放的桌子上。那沉重的而有余韵的金属声音听得在场众人都是心头一颤。木盒子的风格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一次不是细致美观的镜面漆,而是简简单单地刷上了层黑漆,但盒子的角上都包着铁片,盒子上正面更是镶嵌着一个十分威武的铁质狮子面雕,显得十分威武。 “我家少爷昼夜赶工,现在正在睡觉,今天是赶不来和大家见礼了。小人只好张狂一把,代我家少爷将这个东西送来,供大家品评。回头等我家少爷睡饱了,自然还会为今天没有能来这里,向各位登门致歉。”鲁丹自称张狂一把,表现出来的气质也的确如此。 他一把拎开了盒盖,将盒子里的东西捧了出来,平放在桌子上。大家呼地围了上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造型奇特的……“杯子”。 “这东西,我家少爷命名为‘铁血英雄盏’。就是一个超大号的酒杯,也将在国主大婚之际进献给国主,以纪念国主十六年前以金盔为酒盏,为两万勇士壮行,一举杀破北辽南苑军的壮举。少爷有言,春南商人为我将来的东平王妃添了顶帽子,也算是一件美事,我等忠君之士自当效仿。但是国主的帽子就是那几个了,不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能做的。那就用头盔的造型造个酒杯吧。” 鲁丹可不是叶韬。假如叶韬在此,就算说同样的话,语气也最多是清平中略带些调侃。但鲁丹却不同,他本来肚里里就窝火,而他出身军旅,哪怕当管家也将军旅中的许多习惯带进了现在的叶府,口吻中的杀伐之气竟是不曾稍减。他铿锵有力地说完这句话,顿时引起了一片鼓掌叫好声。 这就是大家立意的不同,九凤珠冠最多也就是为百莲公主添几分秀色,而这铁血英雄盏则是纪念国主的丰功伟绩。有了这个立意,哪怕今天叶韬让鲁丹带来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杯,在场那么多东平官宦子弟,或者是想要往这个圈子里钻营的人,也必然会品评叶韬的获胜,更何况,这个头盔造型的铁血英雄盏,的确有着极为慑人的魅力。 铁血英雄盏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下面是底座支架,可以放稳酒杯,倒酒的时候也不会倾覆。而上面的部分,则是一个缩小了的头盔,而这个头盔上线条刚劲有力,上面更是以铜丝掐丝填色为工具,绘制出一个将军誓师出征,将士奋勇山呼的雄壮场面。铁血英雄盏的华丽细致可能不如九凤珠冠,但胜在立意和内容不俗。至于工艺,乍看之下,连楼庆希都没想明白,到底这个铁血英雄盏是怎么做出来的,到底怎么能够将金属的线条和绚烂的色彩结合,到底怎样才能够让一件金属器皿迸发出这样美妙的光彩。 “老朽心服口服,这第二场,又是尚宝堂输了。五天后,请各位在宝印阁相聚,这最后一轮,好歹是要分出个胜负的。” 第三十九章 潮音 两胜。而且是没什么争议的两胜。 铁血英雄盏赢得了第二轮的赌斗,几乎已经确立了叶韬和叶氏工坊在精细工艺领域东平第一的地位了。而两次叶韬拿出的作品,的确都不是镶金嵌玉的奢侈品装饰品,却都是针锋相对。而在做出这种极高水准的作品的同时,叶韬还非常严谨地遵守了自己原先和楼庆希定下的时间上的限定。 铁血英雄盏在展示后就直接被送去谈玮馨那里,然后谈玮馨非常正式地从王宫正门入宫了一次,代表叶韬进献了这件礼物,并且将赌斗前后的事情,以及在展示的时候大家所说的那些话转述给了父王听。虽然惊讶于女儿居然会代表自己的一个幕客来进献一份礼物,但东平国主谈晓培还是愉快地收下了这个让他也感觉到十分喜爱的“杯子”。 而从这一刻开始,这第三场赌斗也就不仅仅是两个商人之间的事情了,既然已经上达天听,引起的关注也就不同了。五天之后的宝印阁聚会,在东平的诸大臣之间也成为了一个话题。虽然这些大臣不便与会,免得让这样民间的“交流”一下子带上了政治色彩,以后变成两国交恶的口实,但多少表示一下关注,让自家孩子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大家明里暗里提供一些方便还是可以的。 当大家的话题朝着这最后一轮的赌斗聚集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两边压根没赌什么。大家都是在为了一个没有彩头的比赛劳心劳力弄得不可开交,这个发现可算是让大家很是奇怪了一阵。两边都是实力颇强的大商人,大概并不在乎所谓的彩头吧,反而是这面子上声誉上的问题对他们来说更重要一些——不少人是这样想的。 由于叶韬如此受到关注,连带着弈战楼的建设项目的进度都加快了好多,那些原本在木料的供应,在石料的采购方面有些斤斤计较的供应商们看到叶韬现在的风头正劲,虽然未必是想要搭什么顺风车,可也至少不要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吧?戴越阁这位叶韬实打实的岳父大人,一边享受着采购物料的价格折扣,一边笑嘻嘻地应付着各种各样的饭局,还一边找机会调侃叶韬,这小日子过得极是舒爽。 由于有飞鹰和宜城两地往返送信,京城的消息传递到宜城也是很快的。看到叶韬在丹阳混得风生水起,齐镇涛是笑得嘴都要歪了。座钟工坊现在的产量已经稳定在一个月五十台的程度上,而齐镇涛当下就决定,除了手里留下十台座钟,在宜城做人情,也作为营销手段来使用之外,这个月的产量全部发往丹阳。在给叶韬的信里,他也详细说了许多为人处世需要注意的事情。他和叶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像是有亲缘关系的长辈和晚辈,也越来越像是平等的合伙人。齐镇涛是充分意识到,叶韬的崛起对于他们的生意来说,好处是无穷的。而他所了解到的那些事情,让他对神奇的景泰蓝工艺还有陨铁制造的器具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齐镇涛甚至表示,他将前来丹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其中到底蕴含了多大的商机。 对于齐镇涛这样老而弥辣的人物,对于那些关心的提醒,虽然叶韬对于这些为人处世的原则并不像是齐镇涛想象的那样知之甚少,但还是感觉到一阵温暖。这些经验,如果不是关系亲密到一定程度,是决不可能说的,尤其是其中一些解释国内外商圈和大商家关系,介绍一些可以去寻求帮助的人等等事情,更是显示出齐镇涛对他的重视和期望。 在五天里,除了好好休息之外,叶韬毕竟没有像是鲁丹所说的那样去为上一次展示作品时候的缺席而登门致歉,而是专心窝在工坊里,将原先在工坊里曾经试制过,预研过,做过准备的一些技术拿出来好好研究研讨了一番,将好多原本准备放在几年后才拿出来圈钱的技术提前拿了出来,至少是让这批叶氏工坊的核心员工们有了了解。现在的情况,他不得不赢下最后的这一场赌斗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输。一旦输了,先前的那两场胜利就毫无意义,而在春南国的人面前失了面子更是他觉得不太能容忍的事情。可是,他现在彻底不知道,之后尚宝堂会拿出什么惊人的东西来了。 当五天匆匆闪过,这最后一轮的赌斗终于到来了。宝印阁并不是酒楼,也不是会馆,按照现代的标准,其实宝印阁比较像是一个提供给一个很小圈子里的朋友聚会宴饮的私人会所。而向往这个地方,向往进入这样一个小圈子的,并不是丹阳的那些官宦子弟,而是那些专门跑春南与东平两国之间的商路的商人们。 从来没有招待过那么多人的宝印阁却没有在招待方面出任何乱子。在宝印阁的顶楼,这个最终来展示尚宝堂的最后绝招的地方,也就堪堪能容下三十来个人,而其他人,都只能等揭晓之后轮流上去参观了。 经过了前面两场的“切磋”,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楼庆希都再也不敢小看叶韬这个仅仅只有十五岁的年轻的工艺大师了。虽然他自己并不能动手做,但和派来东平的三位大师傅交流研讨之后,大家对于叶韬所掌握的技术和所表现出来的工艺美术水准都十分吃惊。而经过了调查之后发现,这些还都只是叶韬临时表现出来的,他家里最擅长的木器木具,他甚至还没有露过哪怕一手。当然,其中有木器不适合这种赌斗的内容的成分在,但何尝不是叶韬是一个技术全面的工艺大师的更好的证明呢?至少,要是让尚宝堂的这些儿大师傅去做家具,弄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有些问题的。 楼庆希很平静地对叶韬说:“叶公子,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这就……?” 叶韬微笑着回答:“楼老板请便。” 楼庆希客气地说:“叶公子总是那么客气,要是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我就不会那么冒失,不自量力地向公子挑衅了。这近一个月来,我可是大开眼界啊。 在这种罗勤和宋玉都悉数不登场的情况下,楼庆希并不忌讳说这种话。周围听得到这番话的,除了他们两个也就没旁人了。这种惺惺相惜的态度,才是他作为一个商人平时最常表现出来的。当然,他的谦恭和淡定中同样有一种傲气和自信,他自认为,最后的胜利仍然将属于自己,只有在有这份认识的情况下,他向叶韬所说的这番话才不证明他软弱可欺。 楼庆希一如既往地清了清嗓子,说:“尚宝堂的第三件宝物名为碧海潮音书。这件宝物,既是我尚宝堂的杰作,却也同时源自天成,这就请大家品评一番吧。” 放在顶层的窗台边上的那个巨大的屏风状的东西上盖着的红绸被揭去,露出了中间的真容。原来,这所谓的碧海潮音书却是一组珊瑚长成的屏风,外面装上了精美的红木架子。 “珊瑚并不稀奇,但是,这些不同的珊瑚屏风片组合在一起,当风吹过的时候却会发出不同的声响,而这声响,恰如不同天候下岸边听潮的声音。请各位稍稍安静,大家一起听……” 这世间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吗?看着楼庆希指挥着两个仆役将屏风展开组合好,放在风口上,看着楼庆希那安然自若的样子,叶滔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今天会如此大度,居然在开始前说了那一番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类型的话,原来,楼庆希是觉得胜券在握了啊。 这碧海潮音书恰如一本阅读不同篇章会有不同感受的书,当风从珊瑚空隙中钻过,恰如其分地发出低沉优美,一波波的沙沙声,那正是叶韬作为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所熟悉的海浪声。或许有些不同,但之间的区别却并不大,这碧海潮音书,的确是相当好地再现了海浪的声音。 这是自己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对抗的吗?这是人力可以对抗的吗?难道自己努力了那么久,最终还是要以失败告终吗? 叶韬咬了咬牙。并不认命,却是同样大度地说:“我实在没想到,这自然界居然能有如此造化。能有如此神奇的一部记录大海声音的大书。着实是开了眼界了。” 叶韬脑中灵光一闪,他躬身说:“楼老板且等几天,看我的手段吧。”语气中一下子就没有了刚才的那分怅然,显得轻快了起来。 (第二集完) 第四十章 议论 这只是风度吗?丹阳城受邀参加宝印阁上观赏那碧海潮音书的人将这件宝物的神奇渲染得和什么一样。在这个时代,大块的珊瑚本身就是极为珍贵的东西,碧海潮音书一共有十二块被放置在木框架中的巨大的珊瑚,色泽各不相同。就是没有能够将单调的风声转化为连绵不绝的潮音的神奇之处,这十二块巨大的珊瑚组成的屏风也称得上价值连城。这转化潮音的能力,不过是为这已经高昂到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价值再加了一码而已。 尚宝堂的想法的确也很单纯。这样的宝物,虽然仍然只是一个奢侈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是这件宝物的价值的确已经不是一般的富豪和官员可以收藏的了。与其将这样的宝物留在尚宝堂,让对这东西有兴趣的人眼馋、觊觎但是估计不太可能有人会出钱买,还不如将宝物献出来,在东平和春南两国联姻的时候为尚宝堂谋求一些政治上的分数。春南国的王室和官员们会记住尚宝堂这次出血是多狠,而东平王室和那些官员,纵然再看这家总部在春南国的“跨国连锁企业”不顺眼,但尚宝堂既然恭顺如此,也就没有理由找茬修理他们了。 有着这样的打算,这所谓的最后一轮赌斗,就成为了为这“碧海潮音书”更镀上一层金的最好的机会。在楼庆希眼里,这源出天然的宝物,实在不是叶韬凭借精湛的工艺和出色的创意就能够超越的,更何况,叶韬还只有七天。既然有着遵循时间准则的惯例,那叶韬这次自然也不可能因为难度的提升而多用时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叶韬虽然年纪还小,但性格上的爽辣,让他不会做出那种扭扭捏捏不愿意承认失败的事情。 虽然结果还没有出来,但自以为一定会最后获胜的楼庆希居然觉得叶韬着实有几分悲情。这个少年,这样的才华,已经不能说是百年难遇的俊才了,简直是旷古未有。而这样的情况,输在天地造化手里,却是一点也没办法,惟有认下来。楼庆希同时又有几分庆幸,现在,他能想见,或许是十几年、几十年后,大家不会记得现在发生的这些赌斗的细节了,而尚宝堂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十几几十年前能够赢少年时的叶韬一次,都能够成为炫耀的资本了。楼庆希毫不怀疑,叶韬是一定会成长到那个地步的。 楼庆希并不孤独。有着这样的想法,在比赛的结果尚未揭晓前就开始心存对叶韬的悲悯的还大有人在。 司徒黄序平就着月光,对着叶韬叶沧怀的木刻“十里烟波”喝了一壶酒,叹了一夜的气。这个再典型不过的浪漫文人自打听女儿完整叙述了当天发生的一切就一直没有好心情。 在王宫内院,东平国主谈晓培和王后卓秀也正在谈论这件事情。碧海潮音书那天之后就被直接送来了王宫,现在正在夕山阁的顶层摆开着。谈晓培和卓秀一边听着轻缓的潮音,一边聊着这几年来第一次震动着整个丹阳乃至整个东平,甚至是现在分崩离析为大大小小的邦国的曾经被称为唐的中土大陆的话题。而能够进入这样一个话题的,居然是一个还没有成年,刚刚才能被当作少年而不是孩子的十五岁的人,叶韬。 “无论结果如何,这次赌斗结束之后,我都想要见见叶韬。”谈晓培有些惆怅地说。 王后卓秀轻轻为谈晓培斟满了酒,微笑着应道:“是为了安抚这少年,不让他因为这一次失败而沮丧吗?” 谈晓培轻笑道:“那倒不是,这叶韬能有今天的成就,可不光是脑子好用。他的心志是极为坚毅的。彭德田那里叙述的这叶氏工坊从无到有,从一个小小的木器作坊变成现在技冠天下的大作坊,其中各种各样的挫折,各种各样的阻挠会少吗?而且,这叶韬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既不轻视任何一个人,也不愿意被任何一个人轻视,这份气度哪怕是我东平累世公侯的几大世家的弟子中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馨儿将鲁丹安排在叶韬身边,听候叶韬差遣,我刚听到的时候还觉得大材小用,鲁丹这孩子磨练几年,足可以外放去当个偏将副将,过得十年,恐怕就是我东平的一员大将,当个管家实在是屈才了。但现在看来,连鲁丹对叶韬都有些服气的样子。馨儿的这个安排,现在是越想越妙啊。” 卓秀掩着嘴笑着,中年美妇人骤然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和神采,那一瞬间是如此艳丽。卓秀说道:“馨儿看人向来是那么准。你也常说的,要是馨儿是个男孩子,恐怕真的是一代雄主,这份才具,恐怕也一样是千载难逢的吧?臣妾就在想,如果这馨儿和叶韬配成一对,这样一对夫妻,该是会如何相处呢?” 作为母亲,卓秀对于女儿的心理,远比整天要操心各种事情的谈晓培敏锐。她早就察觉到谈玮馨对叶韬的好感,绝不仅仅是一个王室子弟对于一个有才华的青年人的欣赏。谈玮馨允许,甚至是要求叶韬叫她“馨儿”就是个很好的证明。这两个少年人,将来真的能走到一起吗?或许,那会是整个大陆上最有才华的一对夫妻了。可是,在这之前,他们需要突破的障碍也实在是很多。比如,东平国主谈晓培的决定…… 谈晓培怔住了,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这事情说起来就有些早了。不过……馨儿假如是真的看上了这个年轻人,你觉得我们说任何话,做出任何决定,有用吗?这事情,顺其自然吧。反正,假如馨儿真的想要嫁叶韬,需要过的,不会是我这关。最麻烦的,恐怕还是这东平的诸位‘臣工’。” 卓秀不以为然地说:“臣妾倒不觉得。叶韬现在年纪还小,等他再大个几岁,陛下不会简拔他去工部当个官?凭着他的本事,过个几年恐怕就有进殿议事的资格了。这样一个青年大臣,到时候谁会说什么?” 谈晓培呵呵一笑,说:“你还是小看他了。就在这些日子里,一边和春南国的家伙们斗,叶韬还一边派出人手,会同工部兵部还有禁军的几位将军一起,在城西勘察地形呢。你还没看到叶韬他拿出的整个大营的草图呢,我已经决意将这个事情交由他主持。……等建成之时,这城西大营,不单单是藏兵练兵的好场所,更是一副雄奇的景观。光是这个功绩,直接授他工部侍郎都不过分。叶氏工坊的兵器作坊到底有多强,彭德田在宜城探了几次底都没试出来。我已经让兵部和工部派人去看了。现在,工部、兵部都在想把这少年攥在手里为他们卖命呢,不用我着急了。” 卓秀饶有兴致地问:“那城西大营可是大工程,叶韬怎么说现在也只不过是民间人士,你交给他,恐怕是要被那帮谏官弹劾的吧?” 谈晓培嘿嘿笑了笑说:“管他们呢,兵部和工部都支持的事情,轮不到那帮家伙多嘴。这事情可不用我出面去摆平。你哥哥说句话就行。……叶韬,怎么说也是要放在东平大用的。这最后一阵,如果他能够又弄出什么好东西来赢下来那就算了,要是输了那也没什么,五年之后,我出钱让他去春南国找回场子。到时候讨回这口气就行。” “你确定是你出钱?”早就对内库的财政大权被女儿谈玮馨把持觉得非常习惯非常认可的卓秀调侃道,引起了谈晓培了然的笑声。 在谈晓培和卓秀这东平国的第一家庭正在聊着叶韬的同时,远在宜城的齐镇涛也在嘀咕着类似的事情。 “老爷,那碧海潮音书要是能弄到手,放在宅子里就好了,那可是好东西啊。”齐镇涛的一个老伙计这么说,而他的眼神里闪过的分明是对于那东西的庞大的现金价值的馋意。 “滚你的,”齐镇涛不以为然地反对道:“老夫海上漂了那么多年了,什么潮没听过?还要宅子里摆个那东西?说到潮……嗯……除了娘们被弄爽的时候那一波一波潮水样的叫声,其他声音,都他妈的没啥兴趣了。” 齐镇涛直白的说法引起了一片哄笑声,这帮多年一起在海上打拼的老伙计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点没有不好意思。一直等笑声停歇了下来,原来给齐镇涛当过近十年大副的李蒙才有些遗憾地说:“这最后一阵怕是要输,叶小子失了面子,这生意怎么办?” 齐镇涛想了想说:“没事。谁会觉得十五岁的少年输给人家百年老字号是失面子的事情?没看叶韬把那帮家伙逼到了什么地步?”说是这么说,齐镇涛暗里还是在嘀咕,要是能赢下来,那就更好了。 第四十一章 声光色效(上) 与其说大家在等待叶韬变戏法一样地弄出什么东西来赢得最后的胜利,倒不如说大家更现实地在等待叶韬找出一个可以体面地下台的机会。胜利的机会是如此渺茫。 然而,大家关注着的叶韬却好像浑然不觉,他没有将时间和精力放在解释自己是如何尽了全力,也没有通过任何人去接触尚宝堂和楼庆希,来约定一个“场外和解”的方案。 叶韬将自己和所有叶氏工坊的学徒学工一起隔绝在了工坊里,除了公主府送饮食和送去叶韬要求的各种材料,其他所有人一概不接待。鲁丹是个合格的门神,而且他心情很差,被他把了门,所有的好奇心都被挡在了高墙之外。连谈玮馨这时候也只能靠着叶韬要求送去的那些材料和工具来判断,他正在弄的可能是一个和光学相关的东西,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要那么多的品质很高的水晶,会需要那么多纯净度相当不错的石英砂……连谈玮馨都不明就里,其他人,那就不用提了。 毋庸置疑,现代对于光学的各种特性和对于光的各种前沿研究的了解,和叶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的发展水平,有着最大的落差。光是什么?这个时空距离能够有这样本源的研究成果还有着几乎无限远的距离。诸如光的色彩、光的折射反射的性质,说是无知一点都不过分。毕竟,作为光学研究必备设备的玻璃和镜子,至少在这片大陆上,还没有被系统地生产出来呢,那些掺杂着太多杂质五彩纷呈的琉璃和几乎照不清楚什么东西的铜镜,实在不具备产生系统的光学成果的基础条件。 只要能够在限期内拿出什么东西,无论任何东西,在这个时代可能都是爆炸性的,里程碑式的。而关键就在这时间上了。楼庆希很想看看,到底叶韬最后能够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来,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最关键的这个时间问题上,他是不能松口的。要是叶韬真的能在限期内拿出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东西来压住了碧海潮音书的风头,那他只好认了。可是如果他说出什么放宽时限等等之类的话,那像罗勤宋玉这样的人,将来或许就要给他小鞋穿。在春南国根基颇深的楼庆希自然不会害怕两个年轻人,但像他这样掌握着相当巨大的生意的人,更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更明白和任何人,尤其是有广阔发展前景的年轻人结怨,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而就在一片对叶韬不太看好的局面下,叶氏工坊,叶韬乃至公主府却仍然按部就班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做这最后一件东西展示的场地定在了现在已经基本完成了建设的弈战楼前的小型广场。虽然弈战楼的主体建筑和那幢将来用来进行大型比赛解说的大型会场都没有造完,但两幢建筑现在都隐隐有了些宏伟的造型。用来作为弈战小铺的店堂和用来当作为露天和室内茶座提供茶水和餐点的辅助型的小楼,则建成很久,即将投入试运营。整个建筑群中间的小型广场,更是早早地铺好了青石地砖,展露出颇为整饬的样子来。在弈战小铺的试运营之前,能够在这里进行这最后一件东西的展示,对于将来弈战楼在京城的生意,毫无疑问是有着莫大的好处和莫大的风险的。相应的,在这里进行这次发布,也算是充分展露了叶韬、叶氏工坊,以及公主府的充足的信心。 到了第六天下午,公主府的卫士们就接到了一项任务:为叶氏工坊的展示递送正式的请柬。公主府的卫士们还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任务,对于这些身手矫健的卫士们来说,让他们去递送请柬不啻是一种浪费。但是,公主府的人更清楚谈玮馨对于叶韬的态度,清楚这昭华公主在大家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对于叶韬的支持只有更大而丝毫不曾减小过。而叶氏工坊将原本应该是他们来做的事情假手公主府的侍卫们也是迫不得已。工坊在这几天里昼夜轮转,没有休息过哪怕一个时辰。工坊所有的学工学徒们都是三班轮转着工作,为了能够在七天的限期内将叶韬的创想变成现实。 实际上,在第六天中午的时候,叶韬绘制在图纸上的东西已经完成了,谈玮馨暗地里进行的配合工作也告一段落,那些终于做完了手里的活的学工,学徒们,有不少累得甚至是蜷在工坊的角落里就睡着了,而已经累得将双眼活生生憋成兔子一样红,仿佛随时可能昏倒的叶韬,却强撑着布置着一件又一件事情。 和碧海潮音书夺天地造化的表演方式不同,叶氏工坊的这件东西的展示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人的表现,这部分的工作早就由谈玮馨去落实了,而现在,在非常紧张的时间里,至少要进行两次彩排。 弈战楼的小广场从第六天晚上开始就被谈玮馨调去的五百名禁军将士们团团围住,在里面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这番戒备让整个丹阳将近两百个接到了请柬的人心里躁动不已。 和大家预料的不同,这一次叶韬不但又做出了什么东西,不但没有求一个体面的下场的意思,反而大张旗鼓地邀请了更多的人。这近两百张请柬或许会带来四百到五百个好奇的观众,比起先前任何一次的展示,都多了一倍不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叶韬能够有这样的自信呢? 第七天晚上,络绎到来的人们在进入弈战楼的小广场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三面放在一起的巨大的白色帷幕。每一块帷幕都有两丈宽,大约一丈半高。三块帷幕并排放置在一个五六尺高的台上,形成一个弧形。在台前,则一排一排的摆放着几百张椅子,这就是观众们观赏今天展示的席位了。 在观众区之后,则是颇为奇怪的一个像是小房子一样的木质结构的东西,那造型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堡垒,只有在朝着高台的那一面,才有一个可以开启的窗口,其他方向居然是全部封闭的。这个小木房子的背后,几位叶氏工坊的学工们进进出出,但都随手拉上门,居然是让好奇的人们看不到里面的丝毫情况。但这些年纪不同,却同样带着平静而自信的表情的学工们,则让大家意识到,今天有戏! ============= ……都猜是乐器,可是没打算以声音对声音,视觉对听觉的效果,不知道大家以为如何~ 现在可以再猜猜修改答案了,应该能猜到了吧 第四十一章 声光色效(下) 时间到了。看着叶韬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长衫登上高台,前几次已经对叶韬颇为熟悉的人都不由得一愣。原本就很清瘦的叶韬居然在这短短几天里又硬生生瘦下去一圈,现在,用形销骨立来形容叶韬,大概也没什么不妥了。叶韬一脸疲惫,显然还是没休息好,休息够,但他的表情却是安详的。 向着台下所有观众团团一揖,叶韬朗声说道:“多谢诸位今天能来到这里。不管是拗不过公主府侍卫送来的请柬的面子,还是真的来捧场,不管是想要来看我叶韬出丑,或者是存着万一的念想觉得在下还能变出什么花样,这些都不重要了。工匠实在是不好当,尤其是在下不自量力,居然想要和那夺天地造化的碧海潮音书赌斗。不过,自古以来,对于匠人的最高评价就是四个字:巧夺天工。在下不才,但对于匠人这个身份却还是很看重的,这巧夺天工四个字,正是我以技艺传家的叶家,和叶氏工坊全体的目标之所在。哪怕是不自量力,却也要勉力尝试一番。好在,拼上了这几天的功夫,叶氏工坊的东西算是做出来了。到底是不是能胜过碧海潮音书,在下不敢说,但在这几天里,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在下已经满意了。放眼全天下,我敢说,再没有第二家能做出这个玩意了。今天到场的诸位都是有眼力,都是见过诸多好东西的人,这一次的赌斗,到底最后是什么结果,就看今天诸位的评判了。” 又是团团一揖,叶韬神色轻松地下了高台,缓缓穿过观众坐席之间的通道,走进了那个封闭的小木屋里。 一队乐手从旁边还没有营业的弈战小铺的那幢楼里带着全套的乐器,走了出来,在高台两侧摆开。而在弈战小铺的二楼,还隐藏着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会成为今天晚上的表演关键人物的乐手,而这位乐手,拨动了第一个音符。 随着乐声想起,木质小楼打开了朝向高台的那个窗口,几束明亮的光线射在白色的帷幕上,映出清晰的画面。 右侧的帷幕上,映出的画面是辽阔水面上的夕阳晚照,橙红色的太阳让整个天空像是烧起来一般,几只水鸟在云间穿行。 在中间的帷幕上,映出的是港口里穿梭如织的大大小小的船只,颜色却没有右边帷幕上那么浓烈张扬。那水面是苍青色的,但跃动着的金橙色的粼光却让画面看起来暖暖的。 左边的帷幕上,是一座修建在山坡上的高楼。挺拔的线条让建筑物看起来有一派森严的气象,但停矗在檐角的一只懒洋洋的,正在用嘴梳理翅膀的白鹭,则为这森严的气象添上了几分诙谐。左边的这画面,色调更是浓郁,仿佛阴沉的夜空随时会席卷而来,将整个建筑吞没其中。 三幅画面,恰好形成了远景,中景,近景三个层次,而这三个画面连接起来,恰恰是叶韬已经屡屡使用,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十里烟波图的翻版。 随着帷幕上映出清晰的画面,一旁的侍卫们乘着大家失神的一刹那,将场内的其他灯光全都熄灭了。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帷幕上的那些光线成为了整个丹阳的焦点。当场内再没有其他灯光的时候,帷幕上的画面显得越发的清晰了。 “画面……在动?”一个人忽然嘟哝着,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随着乐声,在右侧画面上,在天水相接的地方,出现了几点帆影,而后,这帆影居然一点一点变大,变近,恰如归航的渔船。 在画面左侧,在森严的建筑物下面,则涌出了一片人群,细致的笔触刻画出画面里每个人的神情和动作。他们中间有的在眺望远方,有的在逗弄怀抱里的孩子,有的则紧紧互握着双手,像是担忧些什么,又像是在憧憬些什么。 渔船更近了。作为音乐核心的古筝,已经从空灵飘忽变得活泼了起来,那密集的强烈的奏响,仿佛是渔船上的人们在和那些靠近了他们的船上的人们打着招呼,互相问答着一天的收获。 渔船进入了中间的画面,那越发明亮欣喜的乐声仿佛在倾诉着渔人们急切归家的心情,而在近景上的那些人群,也向着码头涌去,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活动的画面中最神来之笔的则是檐角的那只白鹭,仿佛是被人群的喧哗吵到了,整整翅膀,呼地腾起,飞向了天空,越过了整个画面,转眼间变成了远景中穿行于云间的水鸟之一。 乐曲在渔船靠在了码头,而迎接的人群也同时到达码头的那一刻到了高潮也到了尾声,叮咚拨弄着的音符就像是在挑动着人们的心弦,而就在所有观众的情绪被撩拨到最高的时候,古筝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而画面也重新归于黯淡。 直到侍卫们又重新将周围的灯和照明用的火盆一一点起,观众们仍然沉浸在这声光色效的迷惑中无法自拔。侍卫们偷笑着看着这些丹阳城的名人们一副仿佛看到神迹似的嘴脸,而那正是这些侍卫们昨天晚上的样子。 在所有观众中,最觉得不可思议的就数来自春南国的那三人了。楼庆希毕竟了解一些基础的光学,好歹尚宝堂也接过一些古怪的小玩意的订单,甚至用水晶做过千里镜之类的东西,他虽然不能了解到底叶韬是怎么能够让光变得如此千变万化,但却只是惊讶而不是被彻底震撼了。相对于楼庆希,罗勤和宋玉的嘴脸就难看多了。当他们最开始看到那瑰丽的画面的时候,就隐隐有不好的感觉,感觉到可能这一次的赌斗也赢不了,春南国注定是要失了面子。当整个《渔舟唱晚》的短片结束之后,在那个刹那他们甚至没有了任何对于胜负的考虑,他们看到的完全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当这种震惊褪去,两人的脸色,也只能以灰败来形容了。 整了整衣冠,宋玉首先恢复了过来,他转头看了看楼庆希,无奈地摇了摇头。 楼庆希站了起来,声音沉郁:“我今日才知道,这三场赌斗……原来我尚宝堂竟然是这般不自量力。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 ……很厚道地更新揭晓答案~ 似乎有人的答案已经很接近了 第四十二章 召见(上) 在楼庆希认输后,大家诧异地发现,叶韬居然没有出来再说什么。稍后,鲁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出来向大家解释说,放完短片叶韬就在那闷热得要死的小木屋里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叶韬这一睡就是两天。 在这两天里,弈战小铺首先开始营业了,那些在宜城卖的很好的弈战棋各种形式的套装和周边用品同样出现在了丹阳。不同的是,这家弈战小铺的规模更大,形式上也更专业。如果说在宜城的弈战小铺已经尝试着将现代的展示和销售一体的专卖店概念放进狭小空间的话,那么丹阳的这家弈战小铺简直就是一家现代的专卖店了。现代专卖店的元素,除了店铺装潢和灯光这些元素因为技术原因没有能实现出来,其他的的诸如统一的视觉形象,类别化的柜台和陈设,专业的店铺销售人员,流程化的商品介绍方案乃至于丰富的售后服务内容是一应俱全。弈战小铺甚至已经开始签发金属材质的弈战楼全国连锁的会员卡了…… 在弈战小铺开张营业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另一家和叶韬有着紧密关系的专卖店在丹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开业了。那正是“天梭”钟表行。虽然天梭并不是叶韬喜欢的牌子,但在当下只能使用中文的情况下,劳力士西铁城浪琴欧米茄之类的名字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必然无法使用。对比之下,天梭这个词不仅仅是对“时光如织,岁月如梭”的不断流逝着的时间的浪漫的写照,更是双关地表达出了制造者在机械制造方面巧夺天工的含义。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更贴切的词汇了。说是钟表行,但目前这天梭钟表行里只有六台外形不尽相同的座钟样品,一律采取现场订货然后送货上门进行调试的销售方式,至于什么时候订货,则视叶氏工坊的钟表作坊的产能而定。如果放在现代,这样的店铺必然要因为霸王式的销售方式和几乎无法预料的供货时间而倒闭,但在这个时代,在短短一天内拿到的订单就足够排生产计划到冬天了。从天梭钟表行开业的第二天开始,店铺里就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每到准点,必然店铺里会出现好几个衣冠楚楚的家伙站在那里就等着听那悠扬嘹亮的钟声,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而这样的人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总的来说,经过三轮的赌斗,现在大家都将叶韬视为东平第一名匠,他制造的那些东西已经不仅仅是精巧,简直是神奇了。如果说先前的铁壁虎和铁血英雄盏只是让人惊叹,那这一次被命名为“幻彩之穹”的东西则让人如痴如狂,仅仅表演一次显然不够,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找上门来要求能再见识一下,甚至已经托上了谈玮馨的路子。 谈玮馨虽然在彩排的时候看过一次,但她却也是在叶韬补睡两天的时间里才有机会仔细地去查看这个神奇的大家伙。对谈玮馨来说,明白了原理之后,这“幻彩之穹”似乎也就没有那么神秘了。谈玮馨好歹是在事先就对这整个东西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整个《渔舟唱晚》的曲子,从那些配器的乐队一直到延邀丹阳第一的古筝好手刘湘沅出手主奏,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她原本还以为叶韬是想弄个简单的放映机,制作一部动画短片什么的,没想到,不知道什么东西上了身的叶韬却弄出了这么一个难度高出不少,但更为让人惊讶的东西。 其实,幻彩之穹是一个有九个通道的多功能投影仪,每个光源前面都有一个复杂的机构,可以调换着安装类似于幻灯片夹的东西。每三个通道投射到同一个屏幕上,一个通道负责背景,另外两个通道则分别投影不同的前景的动态,类似于早期的电脑游戏里的卷轴的概念,而通过在不同卷轴上布置不同的元素来实现动态,不要说是叶韬这样强劲的设计师,哪怕是一些对动画技术稍有研究的动漫和游戏爱好者,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幻灯片,都是薄薄的水晶片,上面用透明的颜料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让人惊讶的是,叶韬对于色彩的掌握居然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居然能够完全以透明颜料来实现如此丰富瑰丽的色彩。 比如渔船和云影这些动态比较缓慢的活动,绘制的幻灯片不多,在表现的时候,都是用人工迅速换片来实现。而那个极为经典的白鹭梳理翅膀之后振翅飞向青天的迅速的连贯动作,则是用了足足一百多张水晶片。这些水晶片用铜页连接起来,安装在了一个专门设计的摇桶上,转动摇桶,一幅幅的连续画面就迅速投射到了屏幕上。 甚至那屏幕所用的帷幔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白色的帷幕表面刷上了一层由水晶粉末和牡蛎壳粉末混合而成的涂料,让帷幕上的图像可以显得更加清晰明亮。 谈玮馨为这样的设计啧啧称奇的时候,也终于明白了这件东西最难的部分并不是在于前端的光学设计,而是在于光源。叶韬虽然神奇,但是也没有神奇到能够在几天里制作出高亮度的可靠的灯泡和电池来驱动“幻彩之穹”的九个光线通道,他用的完全是传统的光源,灼热的,燃烧着的东西。在整个幻彩之穹的底端,泡在一个小水池里的是九个铜质的圆柱体,在里面盛放着一种极为奇特的燃烧剂。这种燃烧剂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鲸油和一种虫油的混合物,气味自然是不太好的。但是这种燃烧剂有个特性,就是点燃之后散发出强烈的白色的光,颜色非常纯粹。而且,这种燃烧剂燃烧的时候不发烟,燃烧完的残渣会自动沉到铜质圆柱体的底端,然后被抽走。要是一边灌注燃烧剂,一边抽出残渣,只要能解决好用来散热的水池的循环问题,理论上这台幻彩之穹是可以连续进行放映的。 知识果然是第一生产力啊。看着幻彩之穹内部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之下进行简单化的处理,比如没办法根据荧幕距离进行对焦的镜头组,大量需要手动而不是靠更精确的机械驱动的操作的地方,谈玮馨知道,其实,这一次叶韬还是取巧了。玩弄光线和图像这种现代人的小花样,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太震撼了。 ======== ……真正的答案出来了……包括原理~ 昨天为了不给大家留一个晚上悬念,多发了一章,所以今天少点,当然,两更还是两更 第四十二章 召见(下) “让你家少爷快点再弄一次放映吧,我都要被烦死了。”仔细看了整个幻彩之穹之后,谈玮馨叹了口气,对鲁丹说。 鲁丹对于叶府管家的这个工作,现在已经是很进角色了,他连忙躬身回礼道:“公主既然有吩咐,自当遵行。不过,再要上映,也不必太过着急。叶氏工坊有几个家伙也迷上了这东西,卡珊德拉小姐正在赶着做第二部短片呢。大概过个十天半月也就能完成了,也正好可以对这个幻彩之穹进行一番修缮。这修缮的工作,还得我家少爷亲自主持。” 修缮?谈玮馨在偷笑,鲁丹也有些不以为然。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个幻彩之穹目前的状态,差不多就是为了能在时限内完成而专门制作的,省去了太多东西。这修缮之后,恐怕幻彩之穹的能量,能更强上几分。 谈玮馨点了点头,说:“那就依你家少爷的意思吧。叶韬人呢?我和他说好了时间,还约了工部和兵部的官员来会商的,他自己跑什么地方去了?” 鲁丹翻了翻白眼,说:“禀告公主殿下,戴越阁戴老板的女儿早上到了,少爷帮着去安顿了,这会应该在吃午饭呢。我这就去叫我家少爷来。” 戴越阁的女儿?小少奶奶?不就是那个现在才一点点大的娃娃亲吗?谈玮馨微微一笑,说:“那也不必着急,你让你家少爷忙完了到前头香橼居去,我们就在那里谈事情。” 送走了公主,鲁丹一边差人去通知叶韬,一边不免叹了口气。最近一阵,也不知道谈玮馨到底是怎么了,往往不在公主府或者叶氏工坊这类比较正经的地方谈事情。要说谈玮馨不喜欢去工部或者兵部的地头,那或许还可以理解,可是整天要让工部和兵部的官吏跟着她跑去那些雅致精洁的茶舍包间里谈公务,也实在是有些怪异。 对于谈玮馨突然爆发出的这个怪癖,叶韬不免指责一下谈玮馨小资,但已经投身兵营的设计两部官员们却是战战兢兢。毕竟在茶舍里谈事情,他们不可能随时有整个部里无数的资料可以查询,有各种各样的专业人士可以随时喊来征询意见,所有要讨论的内容他们都要认真地做好功课才敢去公主召集的这些专题的会议上。如此一来,现在解决问题倒是比以前更快了些。为了保密的需要,兵部更是每次去外面进行这种让他们很头痛的会议,必定会派出四到六名卫士来巡守周边,连店小二的工作也一并接过。 今天的会议,讨论的是现在的草图要不要正式定案进入详细设计阶段,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要不要先开始,一些周边的建设要不要现在就展开,工程的日程要怎么安排等等问题,想必又会有一番争执。但谈玮馨是不在乎的,争执是争执,大家摆开了能力和困难,一起谋划着如何解决问题而已,不是扯皮更不是推诿。 公主准时到达香橼居的时候,工部和兵部的官员已经在预定好的小包间里等了一会。公主微微颔首之后,就在首座坐下了。随后,她才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声,叶韬今天大概要晚那么一会才能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急骤的马蹄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个大内侍卫打马来到了香橼居,急匆匆地上前见过公主,说:“殿下,国主召见公主殿下,叶韬叶公子和这几位大人。” 谈玮馨一愣,她可没有预料到父亲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他们。她自然也没有想到,东平国主谈晓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们,其实只是想见见叶韬,这个引起了诸多话题的年轻人。单独的召见,那显得太刻意也太引人注目了,而装作对于兵营的设计很有兴趣,关注一下进度来召集一下所有参与其事的人员,则正常得多。不管是作为一个国主,观察一个很有前景的年轻人还是作为一个父亲,关注一个自己的女儿很在意的年轻人,这都会是一个很恰当的场合。 在座的几位官员正在为自己有了这么一个可以直接在国主面前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而感到欣喜的时候,谈玮馨却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对那位前来传令的侍卫说:“你是先回去复命还是准备在这里等?叶韬还没来呢。” 侍卫的脸上有些错愕,他不认识叶韬,得到了消息说公主召集的会议在这个小茶座里进行,又看到谈玮馨已经在场,他自然是想当然地以为大家都应该到齐了。这个世界上敢于在公主约定好的会商中迟到的人,在整个丹阳,可能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而现在,谈玮馨似乎连一点责怪叶韬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在香橼居门前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叶韬走进了包间,对着大家团团一拱手,致歉道:“实在是对不住大家,家里有点事情,劳诸位久候了……” 谈玮馨微微一笑,说:“那这就一起走吧。” “去哪里?”叶韬疑惑地问。 “国主召见。”谈玮馨的神色很是轻松。这轻松愉快的表情,让叶韬实在有些想要调侃一句“那么快就要去见家长了吗?”当然,在场还有其他人,叶韬是无论如何不敢这般放肆的,然而,他的那份从容不迫,丝毫没有紧张或者兴奋的神情,仿佛被国主召见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似的表现还是让谈玮馨之外的人有些诧异。 第四十三章 光采 同样惊异于叶韬的从容的,也包括国主谈晓培。在叶韬向他行跪拜大礼的时候,在谈玮馨象征性地为国主介绍叶韬的时候,在应和谈晓培对于他前一阵的那出色的表现和对于他制作了铁血英雄盏这么一件太过于让人喜爱的礼物的赞誉的时候,叶韬的表现都远比谈晓培预想得老练,也远比他预想得要淡漠。的确,他得到的是他应该得到的,而叶韬的表情,在处之泰然之余,却又多了几分别的什么。如果勉强要形容的话,谈晓培觉得,那仿佛是叶韬对自己的表现仍然不太满意的样子。 “叶韬,”谈晓培在询问了一圈大致的进展之后,终于将视线实实在在地投向了叶韬,“这兵营的大略是你规划的?” 叶韬躬身答道:“正是在下。” 谈晓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我记得,最初兵部和工部、内府会商,决定的是建立一个兵营,可是,怎么你给出的草图,却实实在在是一座城池了。这之间的差别,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叶韬一愣,但谈晓培的口气里,并没有责难的意思,仿佛只是希望得到一个比较过得去的解释。叶韬整理了一下思路,侃侃说道:“启禀国主,将这个兵营说成是一个城池,其实也并无不妥。以东平国内的体制,凡人口有十万,就可以称为城,而按照这个级别所需要城墙,护城河等等,都可以以一定的体制进行建造。而且,定出这样的制度想必不是因为礼制之类的问题,而是更多考虑到了建造城墙和挖掘护城河的费用高昂,不宜为国家增加太多的经济负担。但只要有条件,仍然鼓励城,乃至城以下的地方,自己建造合适的防御体制。东平有符合人口标准的城池二十二座,但实际上符合城池标准的各类地方防御体制却有四十九处。而以此处兵营的重要程度,以城池的标准来建筑,自然是当得起的。” 谈晓培看了一眼工部的官员。叶韬知道这些情况并不奇怪,要他做这种相对于他的履历来说肯定是极为陌生的工作,工部和兵部总要拿出资料来让叶韬能够大致了解一下现在东平在城池建设方面的概况。在这个没有所谓的保密级别概念的时代,不管是器重于叶韬作为一个年轻但极有才华的匠师还是因为叶韬是昭华公主谈玮馨力荐而且作出担保的人,工部的那些资料都会最大程度地开放给叶韬。 谈晓培没有觉得叶韬所说的东西有什么特别,毕竟这就是东平国的现实状况,但谈晓培却觉得,似乎叶韬想要说的东西仅仅是个开头……谈晓培点了点头,说:“你要说的,可是只有这些吗?若是有更多的想法,尽可以一并说出来。对于国家来说,这毕竟是一项大工程,但却也不算是无可替代。但是,能主持规划这个工程,对你来说,意义想必是不同的吧?” 谈晓培很轻松的说法仿佛让叶韬感觉到了以往在公司里,向老板向客户做表述做演示,来阐述自己的设计思路的时候。他眼神一亮,躬身道:“自当从命。” 谈玮馨在原先那个时代,虽然始终觉得混得不算得意,但在公司里做这种表述的机会却是不少。毕竟,会议文化已经是现代企业的基本元素之一了,看到叶韬那副精神头,谈玮馨就有些想笑。 直起身子之后,叶韬以清越的声音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是将这个所谓的兵营,来当作一个城市进行设计的。丹阳,作为东平之都,建成至今时间也不短了,由于人口增长,各方面的商旅往来比起初建时,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实际上现在在承担城市的功能方面,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无论是当初的设计规划,还是现在这个城市在空间的分配和使用上,都存在着很多的问题。” 随着叶韬的话语,他的手势也开始多了起来,仿佛他在进行的是一次有着充分准备的演说,或者是在某次对他来说和一些身份相差不那么悬殊的人进行的会议上进行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表述。一个在现代职场上成功的人,或许这种伴随着语言,用来加强自己说服力的手势,动作,乃至于那些再简单不过的眼神的移动,都是需要掌握的技能,都是随着一次次的尝试、经历、成功和失败建立起来的快要变成本能变成条件反射的技能。而这些再自然不过的动作配合着语气中的抑扬顿挫,让叶韬所说的话更容易影响到别人了。 “……就现在来说,城市,仍然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因为我们需要城墙来保护城市,这一点,恐怕要一直到城墙对我们自己的限制作用远大于阻挠敌人的攻击的作用的时候才有可能改变。那么,在城市有限的空间里,如何分配空间,如何让城市的所有空间都能够发挥应有的作用,就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而决定如何分配这样的空间,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执政者对于城市的气质和功能的设想。” 说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耸然一惊,城市的功能,城市的气质,这些想法他们中间有人或许隐隐约约意识到一点,但从来不敢在公开的场合说出来。最多,也就是作为做某些决策的时候的一种参考而已。 “比如宜城,作为一个海港城市,又位于洛河入海口,是东平内陆地区和外界进行沟通的最方便快捷的桥梁。她的功能就是物资的流动和交换,而她的气质,一方面是重商的、富裕的,而另一方面又由于宜城得天独厚的气候地理条件而变得休闲舒适。要说防御上,可以说,虽然是符合大城市的城防设施的标准,但也仅仅就是符合而已,没有什么亮点,甚至可以说没有多少有力的防御措施。但这并不影响宜城作为一个重要的城市,在东平,乃至在整个大陆上的地位。” “而丹阳却又不同。丹阳,是东平的首都,是一个特殊的,和任何其他城市都不同的城市。”叶韬顿了顿之后,说:“除了承担一般的城市的功能之外,丹阳还是一个向所有人展示东平国的各方面的实力的重要场合。这多方面的实力包括人口,经济,军事,和文化。要说人口,丹阳城现在有常住人口将近九十万,加上往来的商旅以及跟随着商旅而来的雇工等等人员,因为各种原因来丹阳的各国使团,最高峰的时期,还要加上来丹阳考试的全国各地的学子,需要驻留的人员超过百万人,人口方面的繁荣自不待言。只不过,对于丹阳来说,稍稍有些繁荣过头了。说起经济来,东平十大商户有六家的总店在此,各种各样的店铺,工坊鳞次栉比,也算是非常优秀。在文化方面,丹阳似乎略有不足,教坊青楼只能算是娱乐场所,书画店玉器店只能算是奢侈品消费,也和文化关系不大,大有补足的余地。在军事方面,丹阳城驻军时常将近超过十万人,随各地军旅的调动驻派的程序不同而有变化,相对于丹阳的重要性来说,不能算多,但要是加上直接间接为军队服务的人,可能要有十五万到二十万人,其中有制造军械的工匠,有为军队置备衣物,其他器具,置备饮食等等的各种人员。……我想,这一次兴建城西的兵营,固然有多种多样的原因,但是,考虑到丹阳这方面配比的不太平衡,为丹阳城的人口进行分流,腾出空间来让丹阳能够喘口气,应该也是考量之一吧。” 看着谈晓培赞赏地点了点头,叶韬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既然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更大程度上对丹阳城也进行一次整理呢?驻军可以分流出一部分,几万人,加上本地驻军的家属,加上必然要跟着过去的大量为军队服务的人员,差不多就有八万到十万人了。哪怕就是这八万人到十万人,也足以运转一座城市了。丹阳作为东平首府,有许多精密军械的工坊,也应该转移过去,至少,我叶氏工坊的军械部门,是准备设置在那里的。在一个以军队和军队家属的管辖区内,工匠和学徒和外界接触的层面有限,很多东平独有的技术外流的可能性就大大缩小了。其实,哪怕是其他类型的工坊,尤其是陶器、瓷器工坊,我想,不断燃煤烧窑,那冲天的浓烟,想必不会赏心悦目吧。这些工坊或许不够资格进入军营,但是,由于军营的建造,实际上在丹阳和军营之间不算很长的距离,都可以算是极为安全,不妨新建一个到两个以工坊为主的村镇,将城里的那些有碍观瞻的工坊迁址过去。而腾出的空间,大可以做些其他事情。丹阳是一个独特的城市,她应该有统御周围整个空间的能力,这空间,包括丹阳,包括兵营,也自然应该包括周围的那些可以被利用起来而现在却闲置着的地方。” 谈玮馨暗自点头。叶韬所说的这些话里,包括了似乎一直到近现代才开始被逐步发展起来的城市规划、城市定位、城市功能设计方面的思路,隐隐点出的那些事情,虽然落实起来并不容易,但经过几年的规划部署,一旦能够克尽全功,则可以让丹阳和周边的发展更上一层楼,不再是这个时代的城市总是盲目地堆积人口和商铺工坊的粗放型的发展,而是更细致的,更全面的也更专业化的发展。叶韬的这些说法,在场所有人中间,大概也只有她,才能理解了个十足十,而作为对于经济方面有着专才的她,能够做的要比叶韬所设想的更加多,更加丰富。 而谈玮馨也不自禁地要叹口气。她的这个身体,实在是负担不起太沉重的工作,而叶韬这些说法,看来是很容易被肯定的,等到要一项项落实的时候,她会被累成什么样子呢? 无论如何,所有人,包括她,都折服于这一刻,年轻的叶韬的侃侃而谈中流露出的那些理论和愿景了。工部和兵部的官员们原本只是觉得叶韬的设计兼顾了美观与功能,各方面的想法也很有独到之处,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确了叶韬做出这一系列设计并且在一些他们认为不太必要的地方和他们屡屡争执坚持着不肯改动的原因。叶韬是有着一个更高的视点来看待一个兵营的建造问题的,而这些,恰是他们应该做到而没有能做到的。 第四十四章 平民百姓 谈晓培一只手摸着下巴,静静想了好一会之后才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么,这城西兵营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吧。需要花多少钱,需要动用哪些军队,要调动多少民夫,这个……工部和兵部会同一下给我个章程。……叶韬,你说的那些关于丹阳的的想法,不妨也规划一下,直接呈报给我。” 谈晓培的话音刚落,叶韬就愣住了。他禁不住心里冷汗蹭蹭地就冒了出来。在刚才说得兴起的时候,将一些比这个时代的想法领先不少的东西抛出来,那是一回事,但是要让自己去规划组织这样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和开发,那可是要了老命的事情。他精通的只不过是技术方面的事情,这些涉及到方方面面,涉及到大批的资金调派和大量的人际关系的事情,可不是他擅长的。但这当口却又不太方便说出一个“不”字,要是刚才说得那么豪爽,现在忽然说“对不起,这活我做不了”,碰上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恐怕就直接拉出去砍头了。虽然知道谈晓培并不是那样的一种人,但这个时候让心高气傲的叶韬说出那么下自己面子的事情,他可绝对做不出来。 看着叶韬一愣的表情,谈玮馨就知道叶韬心里的苦了。她连忙插话道:“父王,您急着拆平大批的地方重建,也应该等明年和百莲公主的婚礼之后吧?要不然丹阳一半都是建到一半的新房子什么的,岂不是遭人耻笑?” 谈晓培呵呵一笑,说:“正是正是,看我,又着急了。” 谈玮馨这才说:“这事情也不是说要拿出章程就拿得出来的。到底哪些地方可以动,哪些地方不能动。动了的地方以后派什么用处,都要先想好了才是。而且,这样大的事情,少不得要丹阳的那些大商人们支持,毕竟很多地方都在他们手里,并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叶韬才来丹阳这么些日子,父亲你让他主持这个事情,岂不是看着他把以后做生意的路子都得罪光吗?” 这样的话也只有谈玮馨敢说。谈晓培是军旅出身的君主,对于军事远比对于官场对于经济熟悉和擅长,东平的官场并不复杂,也没有太多尔虞我诈,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现在东平国毕竟不算太大,各方势力纠结在一起,对抗外部压力远比争夺内部的权利要重要得多。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外有大将军卓莽掌控着完全忠于王室的军队,内部有谈玮馨这样年纪虽小但却精明老练的人在不断给谈晓培出主意。 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官员,有时候给谈晓培进谏的时候,语气也颇为不善,更不用说一直深得宠爱的谈玮馨了。谈玮馨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可以直接说什么。像这种因为担心和商界搞坏了关系而不想让叶韬主持这样的事情的说法,除了谈玮馨,还真没有其他人敢说。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保护叶韬的手段。谈晓培一听,笑了笑,说:“也是……不过,无论如何,叶韬以三次邀战压服尚宝堂,大大涨了我东平国的面子,这一次又让城西兵营能够有如此全面的想法,总要有些赏赐吧?” 谈晓培想了一想,说:“要不这样吧……以简拔优才的名义,任命叶韬工部营造司长史同知。如何?” 长史同知,意思就是职级等同于长史,但由于种种原因,有具体任事而暂时不正式列入官员级别进行考核。这种种原因,摊派到了叶韬的身上,自然是因为他的年龄了。工部营造司向来是工部最重要的部门之一,长史可是四品官,就算是同知,算是比正式的官员低了半级,但也可以算是东平朝廷中的中高阶文官了。要是按照正常的拔擢程序,至少是需要在工部干上十年到十五年的。这样的任命,可算是一步登天,以叶韬的年纪来看,恐怕不到二十岁,他就能够有进殿议政的资格了。这份宠信,在谈晓培这个向来重视资历和政绩的君主手底下,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在场的那些官员,惊讶、羡慕、嫉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愣愣地看着叶韬。 并没有公式化地高喊一声“臣领旨谢恩”,叶韬脑子一转,跪下了说:“既然陛下只是征求意见,小民斗胆请陛下不要这样。为国出力,臣不敢后人,不过要说入朝为官,臣是万万不敢。” 谈玮馨想说什么,但张了下嘴,却又缩了回去。她心里也有些紧张。这样的事情倒是并不太犯国主的忌讳,只是毕竟是很难应付罢了。 谈晓培撇了撇嘴,说:“起来说话。……你的说法很有趣啊,不敢?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敢?难道这官场,还能吃了你不成?” “当官员有当官员的路,当平民却也有当平名的路。先不说以小民这小小年纪,假如进入工部任事,会引起多大的物议,到时候无论陛下是为了平息物议而开革了小民,还是顶着压力继续让我做事,对于整个东平来说,都不会是太好的事情。而物议沸腾之下,小民必然步履维艰,能做什么事情可就难说了。而在官场之上,小民最擅长的奇思妙想,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发挥呢?倒不如继续当自己的老百姓,当一个始终能够拿出新玩意的商人,家具、行军棋、军械都可以经营,偶尔弄个园子造个桥收点润笔。做得有声色,那是托陛下洪福,要是胡闹的过分了,到时候陛下斥责几句,其实也是荣宠。而我用‘年少不懂事’这个理由,好歹还能糊弄个两三年,怎么折腾都行。这日子的轻松和严整,实在是不太一样。还请陛下能网开一面……” 大家面面相觑,从来没听说过网开一面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好像谈晓培不是要任命叶韬去当官而是要将他下狱一般。谈晓培自己也被逗乐了,哈哈一笑说道:“好吧,这就依了你。我还想几年后议政殿上就该有一个青年阁员,既然你不想当官,那就算了吧。” “谢主隆恩。”叶韬深深一礼。大家都看得出来,叶韬的这个感谢,才是真心实意的。 从来没见过这号人,面对着这样的叶韬,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连谈晓培都觉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他摆了摆手,说:“不过,这城西兵营的事情,该你管的事情,还是交给你。这个你总不会推脱了吧?” 叶韬连忙回答道:“义不容辞。” 只有谈玮馨,这个时候才会在理解之余,稍有些恶意地想,叶韬这家伙不当这个官,是不是准备在城市改造计划里好好分一杯羹呢?这一旦动起来,前前后后投入的银两,至少也是几百万两,哪怕再多,恐怕也不稀奇。叶韬到时候必然是会进入规划方面的工作的,而有些建筑项目,恐怕除了他的“岳父”戴越阁手下那支明显是被调教成了这个时代的最先进最有技术含量的施工队之外,没有人能造得出来。这种没有竞争的生意,想必人人都会很喜欢。 谈玮馨想归想,暗地里还是很佩服叶韬的,戴越阁的施工队并不仅仅是在利用方便的施工器械,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流程方面,和这个时代的施工队已经完全不同了。传统的中国式木构建筑浪费木力的缺点,到他们手里有了很大的改善,从木构建筑来说,他们几乎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再想要建筑更华丽威武的建筑,恐怕叶韬就不得不把水泥之类的东西弄出来了。至少,在这次城西兵营的设计里,那个很眼熟的中心堡垒的建筑,就是以石材为主要建筑材料。 御前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终于将城西兵营的一系列事情敲定,可以付诸实行了。而在叶韬的建议下,城西兵营被谈晓培正式命名为“铁城”。在这次御前会议里大出风头的叶韬虽然拒绝任官,但还是被赐予了可以随时递折子呈报各种事情的权力,还以公主府幕僚的身份,很不合规矩地成为了“铁城”建造计划的负责官员之一。讨论的事情是如此之多,要不是谈玮馨饿得实在不行了提出要先告退回去吃晚饭,谈晓培很有想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一次解决的意思。但他毕竟是心疼女儿的,终于结束了这个冗长,但颇有效率的会议。 第四十五章 铁炉堡 仍然是平民,这一点让叶韬很是开心,被谈玮馨邀请一起吃晚饭,他也就欣然同意。在晚饭上,看着谈玮馨那有些疑惑,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的神情,叶韬问道:“馨儿,又是怎么了?眉头皱多了,将来容易有皱纹哦。” 谈玮馨横了叶韬一眼,手底下不自觉地“一滑”,一块醋溜鱼块呼呼地砸在了叶韬浅蓝色衣服上,荡开一片油渍。看着谈玮馨恶作剧的神情,叶韬冲口而出:“馨儿,你不乖哦。” 在边上侍奉着的侍女思思和巧儿一听叶韬的话,愣了一下,随即两人抱在了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公主和叶韬在一起变得活泼了很多,这是好事。但这叶韬也太没遮拦了一点吧?这“不乖”的指责,应该来自某个长辈才不显得突兀,而这一对年轻漂亮的少男少女相处在一起,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说辞来,实在是很好笑。她们自然不会知道,在现代社会里,女人装可爱和男人扮成熟几乎是人人都会,大家都再习惯不过了,这“乖”和“不乖”的评判,实在是很常见了。 “别笑了!”谈玮馨嗔怪地说,她太宠着两个侍女了,弄得现在居然弄成这副样子。她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唯有无奈地说:“好啦好啦,你们到隔壁去笑够了来,顺便去看看炖上去的羹好了没。” 一方面是现在实在很没形象,另一方面也明白了公主恐怕又有什么事情要和叶韬单独商谈,两个侍女连忙告退。 “我问你,这个铁城的一些设计,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么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谈玮馨疑惑地问:“你到底是抄袭了什么地方的东西?” “咦?你居然不知道?”叶韬故作神秘地说:“我看你一直那么笃定的样子,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快说,”食量甚小的谈玮馨早就吃饱了,她只是不太耐饿而已。剩下的大量的时间,对于她来说,就是纯粹喝着温度适宜的可口的茶,看着叶韬吃饭,和叶韬聊天的时间。她手里拿着筷子在面前的盘子里划拉拉几下,一不小心,一块鱼块又飞向了叶韬,而这一次角度不太好,居然直接朝着叶韬的面门飞来。 让谈玮馨惊讶了一把的是,叶韬居然一张嘴直接将那块飞行轨迹不太难判断的鱼块纳入了口中,虽然脸上不免仍然有些汤汁淋漓,但动作潇洒,也足以挽回面子了。一边擦着脸,叶韬一边郁闷地说:“你居然都不玩网络游戏的吗?” 谈玮馨仔细想了半天,说:“玩啊,只不过,真的不记得了嘛。”那语气娇憨得让叶韬有些想笑,难不成今天谈玮馨装可爱装上了瘾。 “你有没有听说过铁炉堡,听说过丹莫罗?”叶韬的语气中居然有些神往,看起来,不光是在现实里混得不错,在游戏里他一样是个叱诧风云的人物啊。 那些关于游戏的记忆,谈玮馨可是太久不去触及了,那已经不是用生锈可以形容的了。那一片记忆,仿佛风化锈蚀成了一整块敲不开的金属氧化物,让谈玮馨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敲开外面坚硬的外壳,触及到里面的实质。而叶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擦干净了脸,他一边悠然自得地吃着精美的食物,一边观赏着此刻谈玮馨脸上的万千变化。他简直爱死了这瞬息万变的表情,因为这些表情,每一分都和往昔的记忆息息相关,都和他们可能共同拥有的回忆相关。而这样迷人的表情,还是呈现在那样一张虽然有些苍白,但却称得上美轮美奂的脸上。那是如何一副让人沉沦的美景啊。 “魔兽世界?!”谈玮馨终于喷吐出了这个名字,惊讶中仍然有些不确定。然后,她看到叶韬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居然带着几分赞赏。 想出了铁城原始设计稿的出处,一幅幅原先在游戏里的场景也就随之涌现在脑海里。谈玮馨原来毕竟是个有着很大工作压力的刚刚脱离了小白领范畴的职场生物,无论如何,她对于游戏的迷恋都有限。和这种将游戏视作灵感来源的设计师相比,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但是,那真的是很有趣的另一种生活。 “……来到这个时代,当我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居然是:靠,我晚上还准备带着女朋友去推克尔苏加德的。”叶韬叹道,“你这下应该明白,我多迷恋魔兽了吧?” 谈玮馨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叶韬,难道真的会那么巧,难道会是他吗?但是,应该绝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了呀。但谈玮馨的惊异和疑惑都只闪现了不到一秒,她决定将自己的发现藏到合适的时机才捅破,那才有戏剧性啊。而她,却恰好是那种爱死了戏剧性的女子。 “于是,你就把铁城这种事关国家大事的项目变成了自己的玩具了吗?果然是好大的手笔呀。”谈玮馨嘿嘿笑着,一点没有想要斥责叶韬的意思。那嵌在山体里的中心城堡,可以说只要不出现内应,几乎是无法攻破的。虽然在设计这个中心城堡的时候,叶韬带着如此戏谑的心情,但那毕竟是一个相当经典的设计。而在周围配合的建筑群上,仍然可以看出叶韬是下了相当大的精力的。按照舅舅卓莽的说法,就算是铁城遭到数倍于守军的敌人围攻,只要统帅不要犯太低级的错误,铁城里不要出现内应,充分利用地形和布置的防御兵器,拖垮敌人也不会太难。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个不可能被攻破的超级堡垒。实际上,连谈晓培也说过,将来要是东平进入战争状态,他会将铁城当作战时的国都来使用。 “也不能说是玩具吧,首先是那里的地形和地质情况能让我玩这一把。你不知道,一开始报上来的勘探资料表示山里面有如此巨大的一个天然空洞的时候,我有多惊讶。我前后跑过去看了几次,又做了再详细不过的勘察,还对岩层做了许多测试,才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玩一把的。”叶韬说,“那个时候,我那个兴奋啊。简直是……” “简直像个疯子……”谈玮馨嘟哝着补上了自己的看法。 叶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说:“你要这么说,也不算错吧。……虽然,山体里没有岩浆,只有个泉水,和原来游戏里那个流淌着熔融态的金属的场面比起来不太奢华,不过,也就将就啦。” 谈玮馨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她直接将一筷子炒菜拨弄了起来。叶韬可没有如变色龙捕掠飞虫那样灵敏多变的舌头,更无法比宙斯盾更强悍地同时对付两打以上的目标,只好眼睁睁看着一大堆汁水淋漓的炒菜劈头盖脸地将自己的衣服彻底变成了一副抽象画。 “哈哈哈……”谈玮馨这下子也管不了激烈的情绪对于自己身体的威胁,大笑了出来。 第四十六章 悟得 醒来后的恍惚中,叶韬感觉到自己的怀里好像抱着一团暖玉,一团有着不可思议的轻柔触感的暖玉。不同于背后传来的丰腴的感觉——现在,被叶韬收藏的“苏菲玛索”经常僭越地在基本上不到凌晨不会上chuang睡觉的叶韬休息之前就躺在这张叶韬精心打制的可能是这个时代最舒适的床上睡着了。对于终究将成为叶韬的“床伴”早有觉悟的苏菲玛索在叶韬还没有准备把她吃下去的时候就开始做暖床的事情,叶韬也有些无可奈何,也唯有在睡觉前把苏菲玛索朝里面推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到了早上醒来的时候,虽然经常两人以不甚雅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但苏菲玛索毕竟是叶韬精心“养成”的,不能说是豁达或者不在乎,只是多存着一副成熟的戏谑的心情而已,每每早上起来的时候,苏菲玛索脸上的那盈然的笑意和其中夹杂的百分之几的调侃的意味,都让叶韬更深地将这个苏菲玛索和养成的原型重叠起来。他并不讨厌这感觉。 但现在怀里的那份柔软的触觉是不同的,这份柔软显得太过于细腻了。细腻得让人想紧紧拥抱一下,来显示自己的宠爱。 叶韬这么做了,然后他听见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甚清醒地咕哝道:“叶韬哥哥,你醒了呀。” 居然是戴秋妍!叶韬一下子就醒了。戴秋妍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床上呢? 他自然不会知道,由于原本答应了戴秋妍今天带她去看装在了弈战楼的那个能够容纳五百人的剧场样的讲解大厅里的经过改良的“幻彩之穹”的演播,对于那绚烂的光影只有耳闻还不曾目睹的戴秋妍兴奋了整整一夜,只浅浅睡了一会就醒来,蹑手蹑足地跑进叶韬的房间来叫醒叶韬。但是,当她发现似乎叫不醒叶韬的时候,自己的困意却涌了上来。和叶韬的亲密,加上她幼小的年纪,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就索性钻进了她最喜爱的“叶韬哥哥”的怀里补眠了,而舒适的大床更是让她几乎没一分钟就沉沉睡去了。 “少奶奶果然很有趣呢,”紧接着醒来的是苏菲玛索,她把下巴枕在叶韬的肩头,凑在叶韬的耳朵边上轻声说。她轻快的语音里,仍然带着她出生和经历了大半个童年的法兰克王国的那爽脆中带着柔媚的法语小舌音的痕迹。而这样的语调,让叶韬更是有些尴尬。 无奈地搂了下苏菲玛索的脑袋,叶韬说:“苏菲……那就交给你咯。”然后他逃一般地跳下了床。 当一个时辰后,叶韬携苏菲玛索和戴秋妍在弈战楼出现的时候,这一小段逸闻已经传开了。毫无疑问,这将成为调侃戴秋妍再好不过的材料,尤其是当几年以后戴秋妍明白到底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戴秋妍是绝不会成为能对这种话题反唇相讥的毒舌的,可想而知,当数年乃至十数年后,用这段话题将一个文静而容易害羞的美女逗弄得脸红,那会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整个讲解大厅是弈战楼最先完成全面装修的地方,而现在,整个大厅里只有两人,在观看着再一次放映的“渔舟唱晚”。少了古筝好手刘湘沅的出色演绎,仅仅靠着放大了数倍的音乐盒的有些生涩的声音伴奏,这一次的“渔舟唱晚”的演出,比起那天晚上的精彩程度,可以说是有着很大程度的损失,但是,这种从来没有领略过的活动的绚丽的画面,却仍然让苏菲玛索和戴秋妍如痴如醉。 叶韬没有陪伴他们再观看一遍这东西,他此刻正在放映室里,惊讶地听着卡珊德拉的发现。 “叶大哥,”卡珊德拉从开始制作幻彩之穹上的第一部短片“渔舟唱晚”开始,似乎就迷上了这门现在技术因素远远凌驾于艺术因素的不成熟的学问。自从弈战楼的讲解大厅所在的大楼基本落成,她就在放映室里架起了一张注定与舒适无缘的行军床,孜孜研究起了那些她有份参与的用透明的颜料绘制着各种图形的昂贵的水晶片,研究着那些靠着快速的卷动而形成了动态的连续镜头,而忽然间,她仿佛悟得了什么,“要是这水晶片卷动够快,实际上……人眼根本无法察觉那是一张张的独立画面,只以为是连续的在活动的东西。要是这样,岂不是……可以把那些戏文里的东西全都变成这样的演播?” 叶韬赞赏地看着卡珊德拉。按照现代的标准,实际上卡珊德拉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动画原画设计了,只是,这个原画设计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动画的原理。 “是啊,不过,现在那些戏文故事都太长了,在解决一些问题之前,恐怕想把戏文的东西弄成那样子,有些难吧。”叶韬有些遗憾,这就是原始的动画片了,暂时他还没本事搞出电影来,而动画片……用水晶片制作的动画片,未免有些太奢侈了。 卡珊德拉有些兴奋地说:“要做能够在那么大的萤幕上放的,的确很难,但是简单一点的,好像还可以啊。叶大哥,你看这个东西……” 卡珊德拉拉着叶韬到一旁的桌子边上,拉开了用白布罩着的一堆东西。 叶韬看到的是一个很精巧的机构,一个像是中学里进行各种光学试验的东西。用来承受光学投影的幕,只有一尺见方,而在那之前,则是一个精巧得让人诧异的幻灯机似的匣子。 “我用做渔舟唱晚的裁下来的废料水晶片,做了一段东西。叶大哥你跟我说过原理,我调试了半天,才弄出来,光源是一个牛油蜡烛加上一个铜质的聚光罩,就是这样出来颜色不太纯,色调总是黄黄的。不过,毕竟是弄出来了,真的很好玩啊。……就是,一寸见方的水晶片上,实在做不出太难的东西。” 说话间,卡珊德拉打开了匣子,点燃了里面的牛油蜡烛,然后上紧了发条,松开了开关。小小的屏幕上,投影出来的是一个极为短小的动画,大约有一分钟长。一个少女,提着一篮衣服走到了河边浣洗,但抖搂衣服的时候,却意外地网住了一尾小鱼,少女轻轻捧起了小鱼,重新放进了河水里,小鱼跃出水面像是向少女表示感谢,而后,少女看着小鱼重新自由地消失在河里…… 除了震惊,实在是很难有别的什么情绪了。在幻彩之穹上制作的“渔舟唱晚”,要考虑到每个屏幕上有三个光通道的相互干扰,画面制作尽量简单再简单,那是水墨画中掺杂了木刻画的技法,以轮廓和光影作为最主要的表现方式,而且画面数量不多,说不上是纯粹的动画。但是,卡珊德拉制作的这个小短片,却是不折不扣的彩色动画片。不仅在色彩上鲜亮充实,画面的布局合理,更是连镜头的推拉摇移都考虑了进去,连续的画面里有全景有中景有特写,尤其是少女双手捧着小鱼放入水中的那一组画面,实在是让人很有些感动。那黄铜聚光罩的不纯粹的颜色,更是让这个短片有着一种昏黄的,恍若怀旧的感觉。 “你画了多少幅?用了多久?”叶韬诧异地问。卡珊德拉的神色是骄傲的,兴奋的,但她的脸色,她的举手投足里都有些疲劳。 “一共画了六百八十二幅,都是那么小的东西,才画了三天不到吧。”卡珊德拉随即歉意地说:“为了测试效果,让钟表工坊的几位师兄帮忙做了不少东西。我应该先来问你,让你同意的。” 叶韬没太注意卡珊德拉的道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看到里面居然装置着复杂的均力圆锥轮,显然卡珊德拉对于卷动速度的恒定已经有了充分的意识。对于已经掌握了座钟制作技术的叶氏工坊来说,用均力圆锥轮和发条来保证机构转动的匀速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工作了,但难就难在要有这样的意识。 “你现在的这架东西,卷动的速度是多少?”叶韬问。 卡珊德拉对于叶韬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一点也不惊异,毕竟这套东西就是脱胎于叶韬提出的那些想法。她说:“我前后测试了好多次,才发现的。要是一秒低于十幅画面,很容易就能看出一张张画面的感觉,后来调试了好多次,终于确定了每秒十二副。几个眼神比较苛刻的师兄来看,也觉得流畅了。” 将近七百片水晶,用原先的那种圆形的安装桶是不行的,在这个匣子里,卡珊德拉采用的是类似螺旋阶梯的安装方法,在最外圈装上铜质的金属保护圈,而匣子的设计,这用来放置内容的螺旋桶,还是可替换的设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都可以称为一个创举了。 叶韬看了看卡珊德拉,然后赞赏地说:“你太让人惊喜了。这可是个创举,比起那个幻彩之穹来,还是这东西更好玩一点。以后,除了工坊里的那些绘图的活,你要是愿意继续把这套东西做下去,你可以来找我。经费、材料、还有人力,我会让师兄们尽力配合你的。” 卡珊德拉惊喜万分,她原本以为,能得到允许让她在工坊工作之外,得到一些闲暇来玩这些东西就很好了,没想到,叶韬给予她的却是全面的信任和支持。 然而,更自豪的却是叶韬。叶韬从不怀疑,这个时代里,聪明人是非常非常多的,只是,在没有系统的科学思想的指导,没有作为一种学术的科学的传承的情况下,对于很多事情的理解很不够。而人们的创意,还有将创意变成现实的能力,往往只能局限在他们能够理解能够操作的层面上,这也就是为什么科学发展到了现代,当人们了解得越来越多的时候,发明创造也越发多起来的原因。当卡珊德拉在这门学科里有着越来越深的研究之后,她会有越来越多的要求,遇到越来越多的限制,而只有整个科学体系……或许是在叶韬盗版和揭露下发展起来的科学体系的全面发展下,这些限制才会一点点地被突破。卡珊德拉将来的要求,一定会变成促进其他学科发展的动力和压力的。而面对这小姑娘的各种要求,叶韬已经可以想象那些师兄弟们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来想出各种解决方案的神情了。 卡珊德拉兴奋之余,忽然又问道:“叶大哥,有没有那样一种东西……透明的,长长的,可以卷起来的呢?如果有的话,将那样的东西分成一格格来画上东西,会比较好用。现在这种螺旋滚筒,七百片东西就很勉强了,要做更长一点的恐怕……恐怕就很难。” 胶片?叶韬心里咯噔一下,卡珊德拉未免成长得太快了,对于动画的理解有些太深了,深得让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叶韬心底不免有些忐忑,透明胶片,可不是说要做就能做的。他唯有摸了摸脑袋,说:“……会有的……” 卡珊德拉看着叶韬有些为难的神色,并不知道叶韬心里的想法,但她也仅仅是提到了一个她偶然想到的事情而已,“哦”了一声之后,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叶韬允可她继续玩这动画,已经是可以让她开心上好几个月的大事情了。 第四十七章 揭幕 这一天,叶韬全面检查了弈战楼所有的筹备情况。建筑已经全面落成,最后的一些装潢工作正在收尾。工作人员的聘请和培训,已经在谈玮馨的大力配合下全面到位,谈玮馨似乎比叶韬更精通培训方面的业务。至于行军棋和相关产品的制作和货物的储备,那更不用担心,丹阳的叶氏工坊抽出了几个学工加上在当地雇用了一批学徒,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各类模具都是直接从宜城的叶氏工坊调来,剩下的那些简单重复的生产工作,对于叶氏工坊的那些人来说,打着哈欠就轻松地解决了。 当天晚上,和谈玮馨商量了一下之后,他们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了弈战楼的揭幕典礼。谈玮馨似乎对这方面的业务娴熟无比,除了让叶韬拿出请柬的设计稿,和准备一下揭幕当天的演说,确定了一下整个揭幕典礼的程序之外,所有其他的工作,她都飞快而又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而他们在商讨完整个揭幕典礼的议程之后,就知道,那一定会是这个时代从来没有过的,必然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次典礼。 十天之后,弈战楼的讲解大厅里,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多数是年轻人。他们中间,最大多数是算得上京城纨绔子弟的那帮人,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互相间看不顺眼的人不少,分成了好几个圈子,但既然是谈玮馨让人送出的请柬,他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推辞,或许,也不太敢不来。那些长住京城的商家子弟们,也有不少,他们有闲有钱,有的人还管着家里的店铺,有的人托着在京求学的名义结交朋友,有些索性是职业“玩家”。有一些,则是军中的年轻的军官,有些是将门出身,有些则是从小兵被逐级简拔到现在的职务上,所有被邀请的军官,都是平时喜欢玩行军棋,或者至少是对这项游戏有些兴趣的人,从专业性上来说,他们可比那些以游戏心态来玩行军棋的人严肃多了。还有些,则是和公主府或者是叶家有不错交情的各方人士。从邀请来的人来说,和现代的某些发布会相比,除了这个时代恐怕很久都不会存在的“媒体记者”阶层,恐怕真的不少什么元素了。 再次邀请刘湘沅伴奏的“渔舟唱晚”的演播,顺理成章地让整个会场的灯光熄灭,让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当演播结束之后,晦暗的舞台中央从天顶射下了一道明亮的光。在那道光柱底下,是一个木质的演讲台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端端正正站着的叶韬。 “在这里,首先感谢各位莅临弈战楼的揭幕典礼,来一起参与这个让所有喜爱行军棋,这种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特殊游戏的爱好者们能够汇聚一堂,见证自己的创想,结交更多朋友的地方向所有人敞开大门的一刻。……”叶韬的双手扶在演讲台上,就像是在他所习惯所热爱的那个时代,主持一个新产品发布会一般。“我们并不热爱战争,但借由行军棋,我们或许可以管窥那些伟大的将星将战争变成艺术,将一个个别人认为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变成了现实,在一次次的必然与偶然中挣扎着舞蹈,在历史上骄傲地书写下自己的名字的那种激情澎湃。” “行军棋,是这样一种游戏,一种不是战场,却努力呈现出近似于战场的风貌的游戏。”随着叶韬的话语,他背后的大屏幕上又出现了鲜亮的影像。 用水晶片绘制的东西来当作ppt使用,够奢华了吧。在第一排座位上捧着一杯茶静静坐着的谈玮馨看到此刻叶韬望向自己的眼神,调皮地挤了挤眼睛。让一切变得能够让自己感觉到熟悉,感觉到自在,这才是再鲜活不过的人生啊。 大致讲解了行军棋的缘起,发展和变化,介绍了大致的规则之后,叶韬向所有人讲解了随着弈战楼丹阳总店的揭幕正式发布的“大战略”玩法,更多的兵种,更复杂的规则,更多的可以操作的元素,需要更多的从战略方面考量的元素,乃至于必然需要的团队配合进行大兵团合成指挥都让在场所有对行军棋有些了解的人砰然心动。那些军中的青年军官,更是惊讶万分,这简直就是详细化和正规化的沙盘推演了。比起兵部用来考验年轻军官的例行的沙盘推演,“大战略”玩法精密了不知道多少,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将领的能力和战场上会出现的诸多偶然因素。或许,这的确不是战场,不是真正的战争,但是用行军棋和大战略玩法来考验自己对于战略、战役和战术的理解,则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大战略玩法里,原先行军棋的那种战斗仅仅变成了戏战,只考验具体的小规模战斗的掌控能力而已,赢得战斗而输掉战役,恐怕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时间的流逝和准回合制联系在了一起,天气和其他的变化将在每个回合前用骰子决定。天气对于行军作战的种种影响,将在大战略玩法的一系列规则和公式里体现出来。而指挥部队的将领棋子,将对他所领导的部队有不同的影响,有的将领能够加快行军,有的将领有攻城战守城战的计算加成,有的将领在某些地形上有加成,而有的将领能够在补给缺乏或者连续失败的情况下减少部队溃散的可能性,而有的将领在指挥某种兵种的时候能够获得额外的攻击、防御或者是行动力等等加成。至于各种各样的兵种设计,和不同兵种的不同能力偏向,更是让人细想之下不由得要啧啧称奇,赞一个好字。能设计出这样的游戏,将大战略玩法完善到这个程度,要说叶韬不懂军事,可能谁都不相信吧。 由于规则太过于繁复,还有诸多的计算公式,参与揭幕典礼的所有人收到的礼品里都包括一本厚厚的大战略玩法的规则说明,整整有两百多页厚。这本册子里有图文并茂全部的资料。而这本书,以后将会在弈战小铺里进行销售。 一张张的投影,配合着叶韬的讲解,让所有人有了对于行军棋对于大战略玩法的更全面而直观的了解,那些精美的棋子设计,同样让所有人有目眩神迷的感觉。不同的兵种都有不同的雕刻棋子来代表,而每一种棋子除了充分符合兵种的特点之外,更融合了艺术化的设计,无不充分表现了军旅威武昂扬的气质,甚至于那些辎重兵的雕刻上,都充分表现出吃苦耐劳的品质来。 当叶韬讲解到弈战楼的各种设施,叙述着弈战楼的会员制度,以及以后能够为会员提供的服务门类,叙述着弈战楼,尤其是讲解大厅能够向所有人提供的各种的服务的时候,图文并茂的幻灯片更是让大家印象深刻。 而最后,这揭幕终于在叶韬所宣布的半年后将进行第一届行军棋公开赛,设置黄金一万两作为冠军奖金,总奖金额将达到十万两黄金之后达到高潮,也到达了尾声。这个时代,再也没有比这一次更拉风的开幕了。 第四十八章 酣战 池云满头都是汗水。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能够被逼到这样的地步。作为行军棋大战略玩法的第三组尝试者,以禁卫左军副将池云为主将,全部由青年军官组成的小组无疑是最专业的人员,他们自认为对于指挥作战的理解远远比前面两组人员强。的确,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拥有这样的自傲。 第一次进行大战略玩法的双方都是叶氏相关企业的人员,说起来,也就是叶氏工坊队对战即将开业的宜家家居丹阳店的店员组成的宜家队。这一战表演的成分远大于争夺胜负的成分,对战双方都是早就开始了解大战略玩法的叶氏员工,又事先排好了剧本,端的是将一场战棋对战变成了有着众多戏剧性因素的作秀。这样的对战固然是让那些行军棋的爱好者们看得酣畅淋漓,跃跃欲试,也起到了展示大战略玩法的作用,却让那些已经从大战略玩法里看出可以进行军事推演功能的新锐军官们不甚满意。 紧接着进行的第二场比赛,则是叶氏工坊、宜家家居和叶家的仆役组成的联队对战丹阳的那些行军棋爱好者们组成的联队。推举不出一个大家都信服的统领的丹阳联队很民主地进行了作战指挥,而最后的结果只有两个字:横扫。叶氏的联队里人人都接受过基础的数学训练,而对于比赛中用到的那些计算公式更是了如指掌。作为叶氏联队总指挥的,甚至是有份参与详细规则制定的索铮。虽然未免有不公平竞争的嫌疑,但在让了三成兵力的情况下,丹阳联队从头到底,从整体到局部,没有占到过哪怕一点点便宜的局面也实在是让人料想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在了解了一点大战略玩法后饶有兴致的卓莽支使池云带队,去尝试一把。池云今年才二十四岁,出身将门的他能够如此年轻就已经到了副将位置绝非幸运或者是家门的庇佑使然,实际上,一直希望池云能够成为池家第一个成为文臣而不是武将的池云的父亲池先平一直以为池云在东平国人文最为鼎盛的潞城求学,一点都不知道实际上在十八岁到潞城之后没多久池云就悄悄参军,然后从一个小兵当起,在不到三年里因为表现出色而成为潞城城防军的参军校尉。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池先平才在潞城当年送来的将佐名册里诧异地发现了池云的名字。而这个时候,他是说什么都晚了。又过了一年,按照东平各地军队的轮驻原则,池云被转派到丹阳,而后由于表现出色被禁卫左军统领相中,平级调入禁卫左军。这奇怪的履历着实让丹阳和池家相熟的很多人都觉得好笑,要是早知道是这个情况,何苦让池云在外面折腾那么一圈。然而,池云却也因此成为年轻一代军官中少有的既有比较全面的军事理论又有扎实的军队基层体验的佼佼者。二十四岁的副将很是被大家看好,恐怕到三十岁之前,就能够成为名副其实的将军,由于从小接受的又是文官方面类型的教育,对于政务绝不陌生的池云甚至有可能成为东平历史上最年轻的地方总督。 池云挑选的幕僚和辅助指挥人员,也都是禁军系统里比较有才干,同时对于行军棋的系统也颇为喜爱,至少绝不陌生的中级军官,其中颇多都是出身将门,或者至少是历代从军的军门。如果是二十年后,这样一批人形成的班子绝对可以说是将星云集,但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却是一批木工、金工、箍桶匠、店员乃至于厨子,而叶氏联队里甚至还包括卡珊德拉这样的女孩子,还不只一个。 但是,即使叶氏联队摆出的是一个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军官们十分看不起的阵容,但真正对战起来的时候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这些放在台面上的对战,所有的战场都是虚拟的地形,却不采用任何有真实的地理蓝本的地图。而这一次,对战双方抽签抽到的是所有已经第一批公布的地图里最复杂的一张。一张掺杂着高原,高山草甸,戈壁和荒漠以及少数河川地形的地图,但整个地图高低起伏的程度却可以忽略不计。 原本这应该是一张非常适合正规的大兵团会战的地图,但是事情却并没有像所有关注这一场对战的人预料的那样进行。禁军队摆开了三路并进,想要速战速决,却陷入了游击战、麻雀战的泥沼之中。 在对战的时候,是以一刻来代表一天,也就是一个时辰代表的是八天的时间,每天两队去除午饭休息的时间,总共进行的对战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也就是等同于游戏时间三十二天,略多于一个月。前两场比赛都是在一天内分出了胜负,但是,禁军队与叶氏联队的比赛却进行了整整六天。折合下来,快要有半年的游戏时间。 池云摆开的三路大军进袭,原本是期望挤压叶氏联队的部队的活动空间,逼叶氏联队和自己进行战役决战。但是,索铮哪里能那么轻易让池云得手呢?大部队既然摆不开,那就化整为零,将部队拆散成小部队,进行长距离的奔袭,穿插,不断袭扰禁军队的部队的补给线和控制得比较松散的地区的少量守备队伍。有时候,一些小队又汇聚在一起,形成局部的优势兵力,逐个歼灭稍有规模的禁军队的部队。这种不合兵法,有些胡来的战法着实让池云一时转不过脑筋来。第一天就是这么过去的。 经过一夜会商,池云和他所挑选的那些人商讨之下,发现了叶氏联队这种战法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补给。在进行这种样式的作战时,行军不可能携带大量补给,也不可能分派太多部队在运送补给品方面,唯一可能的方法就是事先约定补给点,各个小分队在约定时间统一赶到补给点进行补给。于是,第二天,池云让大部分的部队原地驻扎,派出机动力最强的轻骑兵部队对遇到的小股部队跟着不打,让对方没有进行补给的机会,一旦补给耗尽之后才从容收拾。如果这小股部队强行进行补给,那就找机会消灭补给队。可是,没想到,经过半个时辰的午休,下午的情况就又发生了变化。叶氏联队的那些小股部队采用了两种方法来破解池云的战术。一种是将不同小队的补给时间精确到某时辰,到时候各个小队聚拢在一起,根本不怕池云的分队,倒是很有机会反咬一口。而另一种则是派出一些小分队故意去接触池云的分队,将池云的分队领到预定的伏击区域加以歼灭。 到了第三天,池云采取了又一种战术。他忍耐着第一线部队遭受的损失,用部队巩固了已经占领的地区,开始按照规则从占领地区获得了更多资源,然后他开始使用这些资源一路修建大量的大大小小的中小规模的城楼,很是类似于日本鬼子的囚笼战术。索铮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索性以少量部队在前线进行骚扰,也采取了类似的战术巩固了占领区。双方形成了相对稳固的战线。 第四天的战斗可能是最激动人心的,双方围绕着战线进行了一系列的破袭战。叶氏联队胜在部队数量多,可以调动的部队多,而禁军队虽然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建造城楼,部队数量少了不少,但是他们在每一次现场指挥的时候,展示出来的扎实的战术素养则充分弥补了这一点,打得叶氏联队节节败退。正当大家都以为禁军队要开始掌握战场主动权的时候,下午却风云突变,叶氏联队的一支颇为强势的军队趁着禁军队前线大量部队在消化胜利果实的时候直插禁军队的控制区,拿下了距离禁军队设置的指挥部只有四十里地的一座颇为坚实的小城开始进行固守。这就像是钉在敌人心脏的一颗钉子,让池云和他“麾下”的那些将领们难受万分。 拔除钉子还是把钉子钉得更深,这个疑问会不会在第五天揭晓呢?索铮一方面让那支部队固守坚城,另一方面却又改变了其他部队的作战方式。他完全没有要去救援那支孤军的意思,而是让那支孤军坚守着,不断消耗着池云的兵力。为了拔掉这颗钉子,池云唯有不断抽调部队支援,保持兵力的优势,但是,那些从控制区各地调动的援军,其中有不少却被索铮的部队以优势兵力阻击,围困并加以歼灭。这一天,双方都展示出了坚韧的作战意志和丰富的手腕,虽然双方的损失都异常巨大,但打的结果却让所有局外人看得如痴如醉。 终于,到了第六天,都有些流血过多的双方只能在残破不堪的小城下进行决战了。但是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怎么进行精确的排布和计算,大家都发现,只要不犯严重错误,双方的胜负可能就决定在某些碰撞的时候投掷出的骰子交代出来的数字上了。 当讲解大厅里,一直恪守公允立场进行解说的鲁丹公布这个情况的时候,全场沸腾。谁能想到,这样一场精彩绝伦的对战,最后的胜负居然要寄托在骰子这样偶然的局面上呢?可是,无论是谁却也不得不服气,这一战能够打到这个样子,双方都是使出了真功夫的。在整个战斗指挥中双方体现出来的灵动和机变,着实让人折服。 池云最终还是领导着禁军队获得了胜利。但是,这胜利来得实在是让他有些羞愧。在最后两轮兵力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战斗中,二十面骰子在他手里连续掷出了两个十九点……仅此而已。 在讲解大厅的热烈的鼓掌叫好声中,池云和索铮都是两眼通红地登上了台,在大家的面前和酣战了六天的对手握了握手。而这个时候,池云和他“麾下”的那些将领们再也不敢瞧不起叶氏联队的那些超级杂牌军了。或许他们的确不懂军队是怎么回事,可是能够在如此拟真的游戏中将他们这些自视甚高的青年军官逼到这个地步,足以证明他们的智慧了。这些青年军官们也都意识到,稍稍加以训练,这些人至少是能够胜任参赞军务的职责的。 第四十九章 盛况 无论如何,在禁军队和叶氏联队的对战之后,丹阳的行军棋热潮算是彻底被点燃了。从第二天开始,弈战楼有限的三套大战略玩法的游戏室的日程就被预定满了。而登记参与这项比赛的,再也不会是那些乌合之众随便凑起来的队伍。那些对于这项赛事有兴趣的行军棋爱好者们自发地组织了起来,成立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战队。通过之前的三场比赛,大家都了解了参与这项比赛是一件多么复杂但又多么有挑战性的事情,要运作起一个指挥团队,需要的人员绝不能太少,但也不能多到可以被称作“机构臃肿”。叶氏联队的十二人配备和禁军队的八人组合被大家广泛地接受。 自然,对行军棋,对大战略玩法感兴趣,想要参与其中是一回事,但要能组建起一支有点战斗力的队伍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爱好者们,还有那些对这项活动有着浓厚兴趣的家伙们想要组建起一支支队伍,确立每个队伍的领导,最简明的方法也只有在行军棋上见个真章。由此,连弈战楼大厅和那些用于两人对战的包房里的棋桌也爆满了。 会员制?叶韬从来没想到,原先以为数量很充足的三千张金属会员卡在短短几天里就用光了。虽然会员卡并不值钱,仅仅是登记个名字,登记一下住址就能够领取,但那却一下子成为了对行军棋的急迫的热爱的象征。而可以优先预定棋桌、包房,乃至于只有会员才能够登记大战略玩法的游戏室这些权利,让这些会员们陡然成为了行军棋爱好者中的中心人物。 弈战小铺的销售情况也随着这股热潮而火暴了起来。弈战楼的确是一个以棋会友的好地方,但既然一座难求,和朋友们在家里进行游戏也算是无奈之举。虽然大战略玩法需要的各种物件数量繁多,光是棋子,表示地形和建筑的模型都有很大一堆,除此之外,还要至少腾出三间房间来供对战双方和为两方的交战进行中间的计算等等事务的工作人员来使用,甚至于那些工作人员还要有相当的数学知识,至少也得四则混合运算不能出错,需要的各种条件列下来,实在不是一般的人家弄得起的。但是,丹阳毕竟是丹阳,就像任何一个都城,有钱人和纨绔子弟都多,丹阳也不例外。更何况,行军棋,尤其是大战略玩法,绝对不算是玩物丧志的东西,成套成套的东西接连卖了出去。要不是叶韬事先好歹囤积了一些货品,可能还真的卖断货了。 一个个战队开始以那些购置了成套棋子和相关物件的成员的家里为活动中心,分成甲乙双方进行对战,也互相考评成员的能力,从中遴选能力和性格各方面都适合参与正式对战的人员,以免在弈战楼和别的战队对战的时候出乖露丑。大战略玩法的游戏室在一些人家里建立了起来,大大分散了弈战楼的那仅有的几个游戏室的压力,却也无形之间将所有在弈战楼进行的对战的战绩的权威性凸显了出来。 在家里进行的“演习”里,对战双方倒是可以有充分发挥,但那些工作人员,尤其是玩家客串的工作人员,闹出来的乌龙事件可就多了。代错公式只是小问题,将双方数据弄颠倒的,将反馈数据弄错的,搞错兵种等等要素的比比皆是,至于四则混合运算的时候发生错误,以整个丹阳来说,几乎每分钟都在发生。在这一片混乱之下,叶韬原本对于设计的那些公式的公平程度并不十分笃定,还等着有人能够提出公式的修改意见的想法似乎短时间不太可能出现,反而是要叶韬弄出点让大家不太容易出问题的计算方法的要求每时每刻都在累积。 “很好玩吧?”在叶氏工坊里,谈玮馨嘲笑地看着焦头烂额的叶韬,“游戏产业之父啊,多光荣啊。” 叶氏工坊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完全干净,干净得所有人都会认为适合公主身份的地方。工坊里满地的木屑和金属碎屑只是小问题,对于防火问题十分在意的叶韬对于工坊内的杂物管理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连叶韬自己的“办公室”都是一团混乱。每次要来叶氏工坊,知道公主不耐久站的侍女思思和巧儿总是让侍卫在车里装上一张舒适的椅子,和柔软的靠垫。讽刺的是,椅子却还是叶氏工坊出品,正宗的“宜家”产品,还是宜城原厂生产。 坐在这张舒适的椅子上,谈玮馨注意着叶韬在纸上写写画画,满脸忧郁,仿佛遇到了什么十分为难的问题。好像根本没空理会公主的嘲笑。 “怎么了啊?什么事情把你难住了?”谈玮馨这倒是有些好奇了。 “一些简单的公式我编了本速查手册,让他们对付着用就算了,那些稍微有些复杂的东西怎么办?我想弄简单的机械函数计算机,不过……好像很有难度啊。”叶韬挠了挠头说。 谈玮馨很肯定,如果搁在漫画里,她现在一定是满脸黑线的表情。叶韬这家伙,什么时候能够弄一些浅明易懂的东西出来呢?机械计算机?谈玮馨记得自己大概在电视里看到过这种东西,那好像是记述中国在五十六十年代要进行核武器研制的时候进行大规模计算,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由大批大批的人员用机械计算机进行演算和验算的镜头,插在一整个纪录片里,仿佛也只有不到半分钟的样子。她实在是很难想象,要是叶韬这时候弄出一个机械计算机来,哪怕是那种只能进行简单函数运算的机械计算机,她应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来。 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满头雾水的思思和巧儿,谈玮馨怯怯地问了句:“我记得应该有种叫计算尺,或者叫函数尺之类的东西啊,那不好用吗?” 叶韬皱着眉头说:“可是……有很多种公式啊,要是做函数尺,岂不是要做一大堆东西?不像机械计算机,边上做一个拨盘,基本上就一了百了了。” “啊呸!”谈玮馨唾弃道:“什么一了百了啊?……再说了,很多种函数尺又怎么样?有了速查表就减少很多错误了。你把函数尺的外形和标识做得鲜明一些就是了,再弄错,那是猪。很多把函数尺,反正都是要用到的,打包了卖啊。是他们要求你做了这东西卖的,爱要不要。” 在说这些纯技术方面,相当深奥的东西的时候,他们两个反而不太顾忌有其他人在场了。因为,哪怕在场也听不懂。机械计算机和函数尺之类的名词,对于思思和巧儿这样的侍女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她们虽然在谈玮馨身边要学很多东西,但是却不包括超过她们手指脚趾数量总和的加减乘除…… 叶韬想了想之后,说:“也对啊……”。习惯于追求完美解决方案的叶韬,还真的是没有想到函数尺可以这么来卖。 不到两天,弈战小铺就“应众多顾客的要求”推出了新产品:大战略计算尺套装,并且购买套装附送速查手册。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接受程度,叶韬最后还是选择了计算尺而不是函数尺作为名称。计算尺套装不拆卖,但对于购买了套装的顾客,万一出现了其中个别的东西遗失或者损坏,则能够提供补配的服务。说起来,也算是十分到位了。虽然计算尺套装和便宜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已经购买了整套行军棋大战略玩法的人,至少都买了一套。有些则是索性买了三套,除了工作人员,还能够让对战双方在数据提交出去之前对于可能的结果有些大概的了解。 弈战楼的红火不久就引来了更多的好奇。在一次朋友的酒会上,黄婉好奇地问:“弈战楼到底赚了多少啊?除了买那些棋子棋盘和计算尺什么的,在那里下棋好像是很便宜的啊,你可不要赔本才好。” 谈玮馨当即转过头去,捂着嘴偷偷笑,而叶韬则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反而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对于利润也不算太忌讳的叶韬,缠不过大家,终于吐露了一个让大家都十分吃惊的数字。不到一个月,不包括弈战小铺,弈战楼的盈利有足足十万两…… “的确都不是什么大钱,大家搁在手里,放在口袋里,甚至掏出去花掉的时候都不会太在乎,可是,架不住人多啊。”叶韬挠了挠头,无奈地说:“棋桌、棋子的租用只是小花费。但是,讲解厅的门票,在弈战楼里呆时间长了也要喝茶吃饭吧?虽然周围酒楼茶馆都不少,但玩出性子来,在棋桌前面一趴就是一天的人也不少,到每天打烊的时候哄他们都还不肯走呢。倒是这方面的营收,颇为可观。没那么疯狂的,却也有喜爱外面那个小广场上的露天茶座的,坐着聊天喝茶的人,似乎也挺多。只要天气好,现在白天是很难有空座的。” 生意原来能做成这个样子啊。没想到这看似一点不起眼的生意,那一点点让大家毫不在意的花费,聚沙成塔之下,居然能够形成如此惊人的收益。一个月十万两白银的盈利,整个丹阳能够达到这个数字的商号不到三家。而弈战楼,却爆发式地要占据那么一个席位了。 “下个月国主就要纳百莲公主为王妃了,这丹阳一热闹,恐怕弈战楼的生意就没那么好了。”叶韬看着大家惊讶羡慕的神情,呵呵一笑,说。 “国主成婚,就算是照顾春南国的面子,也就是折腾两三天而已。在座的虽然都在被邀请的宾客之列,也就最多一天,能有什么影响啊?”池云的弟弟池雷最近总是和他们一起玩,很是口没遮拦地说:“又不是发大丧,全城一个月不准娱乐。” 嗯哼……谈玮馨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端起茶杯,杯盖故意和杯沿摩擦出声音来。 池雷恍然,他这是说了非常犯忌讳的话,连忙自己掌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大家哈哈大笑了起来,黄婉等人可比池雷更熟悉谈玮馨,知道谈玮馨实际上没那么多忌讳,甚至于圈子里流传的那些犯忌讳的笑话,倒是一半是出自她这里。只是,大概她又打了什么鬼主意了。大家静悄悄地等待着谈玮馨之后的说法。 “告诉父王,砍你脑袋倒是有点严厉了,你觉得我把你刚才说的话告诉你父亲会如何呢?”谈玮馨冷笑着说。 “公主殿下,别啊。告诉了我父亲,又是一顿好板子要打,这个月已经挨了一顿了,再来一次,半条命可就没了啊。”池雷连忙告饶道。 “哦……这样啊。”谈玮馨故作大方地挥了挥手,说:“那你帮我办个事吧。这件事情也就算揭过了,我不再提就是了。” 池雷连忙说:“请公主殿下吩咐。” ……又被谈玮馨轻易敲诈到了。其实,以谈玮馨的身份,真的要求这些朋友帮忙做些什么事情,大家无论如何也无法推辞。可是,谈玮馨却很少这么做。她不喜欢用公主的地位要求别人做什么,却总是找到机会就要挟,敲诈一下。或许都不是什么大事,但相处有些日子之后,大家都明白,公主殿下,实在是很擅长敲诈的…… ================== sorry,有事出门,来不及更新,拖到现在,这张长章节,勉强补偿下今天少的一章吧 顺便解释下关于黄金比率的问题。一开始设置的时候就没打算参照任何一个朝代,如果仔细看的话,当初写宜家的时候曾经暗示过,黄金和白银的比率只有大约1:6,这样是不是觉得十万黄金不夸张了?不过鉴于太多人不习惯这个比率,还是会考虑修改,只是这样所有涉及金钱的章节都需要调整,所以暂时不动了,等以后全部修订吧~ 第五十章 女军 “你姐姐池黎,嫁人之后叫不动了,却窝在家里读兵书,不觉得有些……”谈玮馨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将话说到头。池黎比池云小两岁,比池雷大了六岁,现在正是二十二岁的大好年纪。但是她的丈夫,却在去年在南疆一次例行的巡视任务的时候,死在了一次山体滑坡里。丈夫在时,池黎倒是经常和大家一起出来玩,喝酒聊天,十分豪爽。但丈夫死后,却没来由地担心各种闲言闲语,躲在家里不太出门了。 谈玮馨说:“我要组个女子的战队,也去玩玩那大战略。池雷,你就负责把你姐姐叫出来吧,来给我当军师。” 谈玮馨说话从不大声,但这些话却好像是一声震响,一下子压住了场面,让大家都说不出话来。谈玮馨又轻轻嘬了口茶水,说:“不好吗?难道女子就玩不得大战略,玩不得行军棋了吗?” 没有人怀疑,谈玮馨的才能。她能够将那些繁复的政务,尤其是经济方面的事情处理得妥妥贴贴,大家也都知道,谈玮馨一直就是个行军棋的好手。但是,现在,随着大战略玩法的兴起,这种和真实的军征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游戏,已经被大家接受,是一种相当接近真实的军事指挥艺术,不再单纯是一种游戏了。那么,谈玮馨能不能也玩好大战略呢?没有人知道。但女子要介入这个阳刚气十足的领域,却着实让大家惊讶。因为,那不是叶氏联队里的那些普通的参与者,幕僚,而是要领衔一个战队。而这个战队,按照公主的意思,将全部由女子组成。那又会是怎么样的光景呢? 叶韬皱着眉头看了看谈玮馨,那意思仿佛是:不是吧,那么着急就要弄女权主义萌芽了? 谈玮馨却调皮地挤了挤眼睛,却没有任何表示。 场面上的安静首先让黄婉有些看不过去了,她鼓着两腮,神情可爱地说:“看不起女孩子吗?公主殿下,这战队可要算我一个,就算我不太懂军事,帮着算算弄弄也行。” 谈玮馨应承着说:“那当然好呀。不过懂不懂军事也无所谓啊,当作游戏也未尝不可。再说了,又不是现在就要出来打比赛玩,我可是等着那个公开赛呢。” 叶韬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对于公主的这个决定,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谈玮馨想要做什么事情,那再怎么说都没用,而那也必然不会是小打小闹。既然谈玮馨说这个什么女子战队到时候要参加公开赛,恐怕到时候引起的轰动绝不会小。过五关斩六将?那是必然的,就算这个女子战队最后拿到个很不错的名次,都不会让叶韬有多惊讶。他烦恼的是,谈玮馨折腾这么一把,自己,还有叶氏联队那些到时候变成了工作人员必然不能参赛的家伙,恐怕要一次次地被公主拉去当陪练了。 谈玮馨固然是想要组一个女子战队玩玩,但她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个想法,还让池雷去说服他姐姐池黎,还存着故意让话题传播开来,分散注意力的意思。她的手里,正有一件让她极为头痛的事情要处理。 结束了朋友间的聚会回到公主府,稍稍洗漱之后,谈玮馨虽然有些疲倦,但还是吩咐道:“曾曼来了没有?来了就让他来见我吧。” 作为一个听话的孩子,同时又作为一个有能力的孩子,谈玮馨是必然要为国主谈晓培的很多理想,或者是野心,来做出一些安排的。东平国从建国至今,已经形成了一套有效的防止形成军阀,至少是防止军阀坐大的方法。军队的轮替,禁军和地方军队的不断的交换,乃至于升迁退役制度等等,都是很有效的方法。但是,谈晓培一方面明白这样的制度是维持国家稳定的方法,另一方面却也明白,这样一来,东平很难养得起太多的军队。经过几年训练的老练的士兵,解甲归田之后绝对算不上藏兵于民,指望他们随时能够拿起武器来重新变成合格的军人,那是不现实的。然而,西凌和北辽,这些年来一年比一年更觊觎东平富庶繁荣的国土,觊觎东平所掌握的先进的成体系的军械制造技术,文恬武嘻的春南指望着东平国为他们遮风挡雨而和东平联姻,甚至顾不得嫁过来的公主只能“做小”,但东平面临的压力却是越来越大。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那些退役的优秀士兵,能够继续保持着状态,成为随时可以动用的一支力量呢?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些优秀士兵的维持费用,不必从国库或者内库的经费里摊出,而是让他们自给自足呢?谈晓培将这个问题交给了谈玮馨,而谈玮馨苦思冥想了很久之后,也唯有这个解决方案了。 曾曼捧着厚厚的一本册子进入了谈玮馨的书房,躬身说道:“启禀公主殿下,这是到今年年底前就要退伍的禁军、大内各级侍卫、和丹阳驻军中颇受好评的士兵、士官的名册。共计两千七百二十三人。” “辛苦了。”谈玮馨淡淡地说。接过名册之后她随手翻了翻,问道:“驻军大部分来自各地,恐怕相当多是要回家乡的吧。禁军么,里面有那么多世家子弟,恐怕肯留下来接受征召的,也不会很多……而肯接受征召的人,曾大人,中间又有多少是你信得过的呢?” 曾曼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一张折得极为妥帖的纸,放在了谈玮馨面前的书桌上,说道:“臣已经做了些功课,觉得信得过的人,名单就在这张纸上。” 谈玮馨没有去看那张纸,她只是想要找些什么事情做似的,很随意地又翻了翻,说:“曾大人,这些事情你去办吧。既然选了你来做这件事情,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你一个个去找他们聊聊,愿意加入的自然好,不愿意的,也尽可以做他们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只要他们不将事情传出去就好。这些曾大人原本就是行家,自然不必我来提醒。那么台面上的安排可做好了?” 这整个计划里有能摆上台面的事情吗?曾曼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那是指这整个组织运作方面的一些事情。谈玮馨想要建立的是一个车马行,一个以退伍老兵、禁军、和大内退役的侍卫为主体的车马行,一个可以用在这个时代而又具有现代物流企业特点的机构。而私底下,这样一个车马行又是很好的收集国内外情报的体系。 如果单纯为了安置那些退伍的士兵,让他们能够保持训练、保持状态,那谈玮馨大可不必费太大心思,直接以公主府,皇家的名义建立这么一个物流企业就好了。但是,要能够起到情报收集的功能,那在表面上,这整个组织就不能和东平王室有任何的关联。于是,从想到这个点子开始,谈玮馨就听从了父亲的推荐,让老牌间谍曾曼来进行统筹。 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到本月底下月初,名册上的这些老兵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军饷,其中的一些人会犯些嘀咕。他们多数除了当兵,没有太多别的技能,而家里的产业也不太足以养活他们的那类。这样一批人,在往年,退伍之后往往都在各地的商号里卖一把力气,做些活计,心思机敏的学些手艺,那些比较迟钝的只好多卖几年力气,虽然活路不少,但毕竟算不上宽裕。 而今年,则会冒出些心思活泛的老兵,拉扯起这些老兵们自己置办起一个车马行。退伍老兵的兵种繁杂,但侍弄车马这样的事情,却都不在话下,那些辎重兵出身的,对于这个行当更是熟悉。而退伍老兵们组建起来的车马行,在运送人或物的时候,安全性要比起那些民间普通车马行更好,但收费方面却又肯定比那些江湖门派建立的镖局之类的机构便宜。总的来说,是一个走平衡发展的中间道路的物流企业。 这样的想法,能够让不少人砰然心动,那是一定的,但表面上,谁来为这批老兵们的创业计划进行初期的投资呢?表面上必须得比较合理才行。而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位老兵的一位兄长出现了。这位兄长原先在宜城水师服役,退役之后也是因为没有别的生路,居然去当了几年海盗,但他是只劫其他国家的商船,对于东平商人的那些船只是碰都不碰,虽然在其他国家的水师的缉拿名单里挂了号,但偏偏不违反东平国的律法。这年头也没什么引渡条例之类的东西。当听说同时行伍出身的兄弟们要创业遇到的麻烦,他挺身而出,将多年劫掠所获作为股金投入了这个草创中的车马行,还带来了一票同是水军出身,精擅河海航运的弟兄,将这个退伍兵联谊会性质的企业的经营范围扩展到了水面上。 虽然不违反律法,但是这笔钱的来路毕竟不算很正。一时引起了军中和兵部一些人的质疑,在肯定了这个车马行的运营方针的同时,也提出了车马行必须“调整股本结构”的要求。之后,几番折腾之后,这些退伍老兵有的拿出自己的积蓄,有的问亲戚朋友借来了钱,还有的问之前的老上司拉来了赞助,终于凑合成了这个时代有着最复杂的股本结构的企业,轰轰烈烈地筹备运营了起来。 虽然是一帮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大头兵凑在了一起组成了这个企业,但在运营方面却丝毫不马虎。马匹的采购,那是走私来的辽马和退役军马各占一半,车辆,更是直接采购了叶家工坊刚刚研发出品的带有简单避震机构的四轮马车,客货两用。在运营方面,除了常规的客运货运之外,更是为那些对于安全性和货物完好性有着特殊要求的客人提供了菜单式的定制服务。一般的运营,他们也依足了道上的规矩,对于那些开山立柜的大王们拜上山门,奉上孝敬,但是,如果被惹恼了,他们就拉出临时的队伍直接端了对方老巢。缴获的财物一半交由地方政府,剩下的除了抚恤死伤的弟兄外,都存入福利基金池,作为股本再投入车马行的运营,所获红利用于让所有车马行的老兵弟兄们救急救难用。 先进的运营理念,强大的机械制造技术的支持,严格的内部管理,传承自军队的荣誉感与向心力,优渥的薪酬和福利机制……谈玮馨几乎要偷笑了,这样的企业出现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所有同行的噩梦。可以想象,若干年之后,这个实际上由内府投资的企业将会成为一个基本占据垄断地位,再差也肯定是行业领袖的庞然大物。而私下里进行的情报收集汇总,也将迎来丰收。至于为国家养一批随时可以拉上战场的老兵,恐怕都会成为一个次要的目的了。谈玮馨虽然在这个方面应承了父亲的要求,但并不代表她就一定赞同父亲重视军队数量的战略想法。现在,可有叶韬这号人在呢。虽然叶韬并不热衷于将一大堆的杀人机器造出来,但是,事在人为嘛。若干年后,会有机会让大家都看到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的。 谈玮馨的想象是喜悦的,而这样的情绪淡淡漾在了脸上。这些部署她提出了想法,而曾曼将一切的细节都逐步落实了下去,现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对于曾曼的工作,谈玮馨是非常满意的。 第五十一章 信任 “公主殿下,有一件事情,臣有些不解。”迟疑着,曾曼还是躬身说道。 “什么呢?”谈玮馨满不在乎地问。 “公主让叶韬已经知道了全盘的计划了,这是不是有些不妥……”曾曼对于公主对于叶韬的看起来十分过分的信任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叶氏的实力现在的确颇为强盛了,尤其是叶氏工坊,官家的工坊和他们相比,出产的各类器械只能说是粗陋了。臣想,公主还是尽早将叶氏收到手里为好。” 曾曼怎么能理解谈玮馨对于叶韬的信任呢,更无法了解这样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谈玮馨淡淡一笑,说:“曾大人,对于叶韬,你知道多少呢?” 曾曼的背脊一挺,但语气却还是那样没有波澜:“自从叶氏工坊开始承接宜城的军械修配,臣就开始注意他们了。在宜城的叶氏工坊里臣安排了四人,其中已经有一人是学工的级别,是有资格进入军械工坊的。三名学徒,一名是第一年的,其余两名,一名在粗工作坊,一名在精工作坊。宜家家居的店员里有一人是臣安插进去的,现在,按照叶氏的职级,是下午班的领班之一。叶氏工坊丹阳分部募工的时候,臣又安插了四人进去。现在还都是学徒。” 谈玮馨也没有想到,不声不响之间,曾曼已经做了那么多事情。曾曼并不完全隶属于自己,实际上他的很多行动是有着充分自主权的。曾曼从几年前开始就注意到了宜城的叶氏,这份敏锐实在是可惊可叹。谈玮馨直视着曾曼,说:“曾大人,您的布置确实先人一招,可是,您安插了这么多人,你对于叶韬这个人的了解又比别人多多少呢?” 在面对国主谈晓培的时候,曾曼感觉到的是锐利的,仿佛能够穿透自己的目光。但谈玮馨不同,那盈盈的眼神并不是穿透,而像是在解析。曾曼犹豫了一下,说:“臣觉得……叶韬这个人,深不可测。” 谈玮馨点头说:“是啊。曾大人,在这件事情上,我建议,是不是将那些安插在叶氏里的人的工作从刺探转为保护,保护叶氏的技术决不被外人刺探,尤其重要的是,保护叶韬不要有什么危险,什么麻烦。” 谈玮馨用这样商量的口气和曾曼来说这个事情,着实让曾曼有些不适应。他想了一下说:“臣回头就去布置。但是,叶韬……有这样的价值吗?”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叶氏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叶氏历代都是卓越的木工厚积薄发,而仅仅是因为叶韬。你觉得叶韬弄出来的叶氏成为了危险的军工技术达者吗?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叶韬的本事绝大部分还藏着掖着呢。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制造出恐怖十倍百倍的杀人机器。可他毕竟是个好人。而且,叶韬同时还是个出色的算学家,格物学家,和兵法家,最重要的是,他是我可以完全信赖的朋友。”谈玮馨认真地说。 曾曼不怀疑谈玮馨所说的那些叶韬所擅长的领域,只是对兵法家这个说法略有些怀疑。在他看来,叶韬弄出行军棋和大战略玩法,虽然对于军事肯定是有些了解,但应该还到不了兵法家的级别。 “你以为索铮这个从小窝在工坊里的家伙怎么能和池云这种从小泡在兵书堆里的家伙打成那个样子?大战略玩法是一个需要有明确的战术思想来支持的游戏,你应该可以弄到索铮从一开始玩行军棋到现在,那些棋局的记录吧。你去看看,索铮是怎么会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不就明白了。要是你不相信,回头我召集的女子战队要拉叶氏联队,尤其是拉叶韬来练习对战的,到时候你来看看叶韬的表现就是了。”谈玮馨微笑着,解释着。曾曼这样的人,是她觉得可以尊重也值得尊重的那类人。这样的人的确会因为命令而做一些事情,却不会因为命令而改变自己的想法、观点。与其要求曾曼怎么样,倒不如让曾曼随着对叶韬的了解的增加来逐步改变自己的看法。等到曾曼能够对叶韬完全信任的时候,有这样一个资深情报人员的帮助,她,叶韬和曾曼联合起来,一定能做出很多有趣的事情。 “对了,那个车马行,曾大人,你可想出了什么好用的名字了吗?”在曾曼又开始有长考的倾向的时候,谈玮馨连忙转移了话题。 “……尚未有,还请公主殿下赐名。”曾曼躬身道。 眼珠一转,谈玮馨的脑海里掠过好多名字。算了,还是将盗版进行到底吧,那些名字像是轮盘赌,终究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下来,谈玮馨将这个名字念了出来:“那么……就叫联邦快递吧。” 曾曼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和公主的一次长谈而改变自己对于叶韬的看法,尤其是那些警惕的看法,也不会等待着公主安排那些有助于增进他对于叶韬的了解的机会,因为他会怀疑叶韬在那样的场合的表现是表演还是真实。他是个生活在谎言,阴谋和欺骗中的人,早就习惯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别人。 他毕竟是联邦快递的筹划者,将来还要在联邦快递的体系中担任一个颇为重要的职务作为自己身份的掩护之一,而在当下,曾曼是有着许多机会去和叶韬接触的。比如,询问那些四轮马车的设计和改良之类的事情。但曾曼却很快发现了叶韬的另一个“某某学家”的能力范畴——密码学家。当曾曼偶然地提出情报传递中间的保密的时候,叶韬或许是比较兴奋,或许是压根没准备防备曾曼,居然一下子列举出了十几种不同的密码形式。从简单的一次代换式密码到复杂得让曾曼都花了好久才勉强理解的让人头痛无比的数学密码,每一种都有各自的特点。但曾曼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叶韬随口说出的那四角号码检字法,这种方法和其他诸多密码形式组合起来,几乎可以形成牢不可破的密码形式。而曾曼也一下子意识到了,恐怕自己一直以来擅长的情报组织中,要多出一个密码员这种对可靠性和才能要求非常高的工种了。 那个兵法家的身份,没等几天曾曼就见识到了。在几天之后进行的一次大战略的对战中,由于对战双方级别高得让人有些受不了,一方是大将军卓莽的次子卓天正领衔,而另一边则是谈玮馨的三个弟弟,包括东平太子谈玮明在内的三位王子协同指挥,而到场来观看比赛进程,听讲解的人,级别也同样不低。很受大家欢迎的讲解员索铮说什么也不敢上去胡说八道,最后只好让叶韬亲自上场讲解。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客串讲解员的叶韬,不仅将双方的战略战术意图讲解得清清楚楚,更是讲了一些其他讲解员都没有说过的东西。对于双方的有些战术动作,他会从另外两个方面来进行解说,一个是在对战的棋局规则内的合理性,另一个是在真实军征中的可行性,尤其是当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为什么和怎么样的问题,被叶韬条分缕析地阐述了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开眼界。这下子,曾曼可就再也不会怀疑叶韬的这个“兵法家”的身份了。 第五十二章 下马威(上) 在吵吵嚷嚷中,联邦快递草创成功,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开始正式营运,但在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却已经搭起了初步的班子,开始招募人员,开始进行员工培训,开始进行各种在这个时代的很多商家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举动。联邦快递所有的车辆,无论客运货运,全部刷成明亮的蓝色,在车首车尾都有联邦快递的商标和名称。而所有联邦快递的员工,除了部分管理人员外,全都是一色的同样的蓝色的制服,背后有同样鲜明的联邦快递的标识和字体。制服的袖口和肩膀,领口,都有明确的标识,来表示员工的级别。对员工的仪容风貌的要求,比起军队里的军容军纪要求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个时代,联邦快递不仅仅是亘古以来第一个有全套的视觉标识设计的企业,更是第一个明确了“责任、荣誉、服务”为核心企业文化的机构。一切都太像军队,太符合这些老兵们的做派了,甚至于在试运营的时候,联邦快递的客货混合运输队居然有前出三十里的斥候,有殿后二十里的后卫,甚至有两翼尖兵不断探出又收回……这一切,让预定从二月开始正式运营的联邦快递,让好多商家期待着。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在这段时间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谈玮馨组建起来的女子战队。与其说是被池雷说动了,毋宁说是长期闲居在家的池黎,终于从自己的心境中走了出来,在谈玮馨被乱七八糟的事务缠着的时候,实际上是池黎在运转着这个注定引人注目的战队。除了司徒黄序平的女儿黄婉之外,陆续加入这个战队的还有大将军卓莽的女儿卓舒云,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有丹阳古筝的第一把好手刘湘沅;有谈玮馨的侍卫长刘勇的妻子,退隐多年的侠女“金丝剑”曹默;有吏部尚书的女儿,以一手好诗文而著称的罗琳……到最后,这个战队几乎将丹阳所有够级别的贵淑名媛一网打尽,成为一个超级庞大的沙龙性质的团体。在活动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去指挥部队,而是分工合作,甚至有人专门下厨做点心汤羹来犒劳那些殚精竭虑勾画战略战术女将的人。 然而在几次对战里,女子战队战绩却相当不俗,在惜败于叶氏联队之后,她们居然陆续掀翻了两支由丹阳的行军棋资深爱好者自发组织的,战绩不错的战队,而后又在和禁军队死掐的过程中以绵密的防御和对于资源的几乎完美的调动分配将战斗拖入第九天,逼和了池云领衔的禁军队。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当女子战队的话题开始渐渐冷下来的时候,国主和春南国百莲公主的联姻典礼,却已经迫在眉睫。 这一天,礼部尚书康震和东平太子带着一大票人,出城去迎接春南国颇为庞大的送亲队伍。而谈玮馨则窝在家里,将曾曼送来的关于这位百莲公主的报告拿给叶韬分享,聊做娱乐。 “怎么样?这位百莲公主的做派,是不是让你想到什么?”谈玮馨笑着问。 叶韬看完了那些东西,随手搁在一边,说:“不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明星吗?这百莲公主嫁不出去,也不是没道理啊。” 谈玮馨耸了耸肩,说:“到了东平,可就由不得她了。送亲队伍在的时候,多少还要给点面子。等送亲队伍一走,嘿嘿,我看她还嚣张。” 为了显示春南国对于此次联姻的重视,春南国派出的送亲队伍的规格着实有些让人乍舌。春南国国主的弟弟,百莲公主的亲叔叔,居贤王常洪泉是送亲队伍的总管。虽说现在大陆上最主要的东平、西凌、春南、北辽四个国家在形成和发展过程中都吞并了不少以前分封的诸侯国的国土,形成了现在的格局,但这四个国家的国主却都没有以任何名义为自己加封什么,而是沿用了统一时期的分封。现在,惟有春南国并存两个王,居贤王一系虽然历来都不参政议政,但在春南国内却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居贤王常洪泉在政务方面颇有见地,虽然自己并不操作实务,但春南国十年来的重大决策每每和他都有着重要的联系。和东平联姻,并在不久的将来促成东平和春南的同盟,最早就是由他提出的。以常洪泉作为这次送亲使团的首脑,已经足以凸显春南国对于此次联姻的重视程度了。 随行的官员阵容也可以说是豪华。春南国和东平国在政府结构上颇有不同。东平国内,政府运作的日常事务由六部负责。大将军,太尉,司空,司徒这四个职位都没有具体的任事,而是根据情况来分派负责的事务的领域,平时,则作为最高级的幕僚,为国主提供各种决策意见。一旦任事,则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决定能够影响的范围,在战时,作为东平国所有军队总指挥的大将军有时候甚至能够凌驾于所有官员之上,只对东平国主负责。这种奇怪的政务结构大概是和东平国历来比较圆通自由的政治氛围息息相关的。而春南国则不同,春南国礼乐昌隆,对于礼法和尊卑的重视远甚于东平,政府的结构大致是大将军和丞相作为文官武官的最高统领,下面则是层级分明的三卿和六部。这一次,随同居贤王到来的有六部中四个部的侍郎,相当于副部长级别。至于其他属吏则有数十人。 负责卫护使团的三千军队,则由安南将军朱标统领,随行的将佐,级别也比春南国统领同样人数的军官职级高出不止一级。为了让使团能够显得威风凛凛,这三千人的卫队是从春南国最精锐的羽林军、虎豹骑和黑铁骑三支部队中各挑选一千人组成。虽说春南国升平日久,来的这三千人里没有一个上过战场,但从有精良装备和良好训练的精锐部队里选拔出来,又经过了为期一个月的专项的礼仪方面的训练,这三千人的卫队看起来却着实威武。 除了卫队和官员,首批跟随百莲公主,跟随使团来到东平的人中间还包括了相当数量的乐工、舞娘、厨师和点心师、裁缝、刺绣工、园丁等等各方面的专才总计有两百多人。而这,还只是春南国准备和东平加强“交流”的初步行动而已,还是专门用来服务于百莲公主,用来讨好东平国主谈晓培的。 就在使团到达丹阳后不久,就会有一支差不多有五百人,甚至还包括了诸多杂耍艺人和戏班子在内的队伍来到丹阳。据说,这也是居贤王的主意,总的来说,居贤王的想法还是蛮超前的,很有些要把一次联姻的典礼变成一次两国进行各方面各层级的经济文化交流活动的意思。 在手下人有条不紊地在金谷园里安顿下来,开始将金谷园当作一段时间里使团核心成员的居所的时候,居贤王常洪泉却在听罗勤和宋玉汇报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在丹阳所做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让罗勤在丹阳非常高调地拉拢东平的各方人士,展示春南国的气度,也表示春南国并不依赖东平的态度,这绝不是居贤王的意思。听说尚宝堂在罗勤和宋玉指示下,三轮的技术比武里完败于叶氏工坊,甚至到现在连叶韬到底是怎么做出那样的东西来都满头雾水,常洪泉长叹道:“这是大王的意思吗?既然的确是有求于人,摆出这样的架势来,反而适得其反啊。现在东平国不少人,对于这次两国联姻都很是不以为然啊。” 第五十二章 下马威(下) 但其实,在春南国的那些官员和士族里,明白春南和东平两国互利互补的重要性的人又何尝多过呢?罗勤,还有后来来到丹阳的宋玉,恐怕也代表了春南国那不以为然的阶层吧。甚至于在很多人的谈论中,这次联姻最大的意义是将余杭社交圈里最惹人讨厌,最破坏气氛的百莲公主嫁出去了,这个坏脾气的骄纵的公主,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即使她有着恍若天上仙子一般的容颜,也无法中和她脸上始终挂着的让人不愉快的傲慢与偏见。 春南国主或许更多考虑的,还是为他娇惯出来的这个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归宿。东平国主谈晓培持国十数年,东平的实力蒸蒸日上,但他在为人处事上宽容大度,而品性方面,更是堪称楷模。乃至于东平王室,是诸国中间唯一一个既没有兄弟相残的传统,也没有争权夺利的现状的第一家庭。大概春南国主常新泉,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在这样的环境里学到点什么吧。 但是,从两国联姻来说,将这样一个公主弄出来,却不是什么好事。原本,常洪泉建议的人选是现在十九岁的常姝,嘉萍公主。常姝个性比起她的姐姐来,可算是两个极端,她温婉柔顺,和极是喜欢女红和美食,虽然完全没有公主的做派,一派居家小女人的样子,却深得春南国主宠爱。但常洪泉提出的时候,却被年龄悬殊这样在王室之间的联姻里根本不成为理由的理由给否决了。 常洪泉对叶韬这样一个新崛起的异类,也十分好奇,只是现在叶韬是公主府校书郎,却又同时是已经开工建设的城西兵营“铁城”的总设计师和施工主管之一,名下的弈战楼、天梭钟表行等等,经营得有声有色,据说叶氏工坊的军械作坊,已经被内定为丹阳城防军和将来驻守铁城的部队的防御型军械的唯一供应商,而原来东平王室直属的军械作坊,则有被叶氏收购的可能……一系列消息综合在一起,叶韬已经毫无疑问成为了东平国深受信任的工匠和商家,已经和东平王室有着多种多样的联系,也成为了一个大忙人。以他这样的使团首脑的身份,还真没什么理由去约见一下呢。 “殿下,东平国主微服在分水堂,请殿下去喝茶……”送走罗勤和宋玉之后,侍从匆匆前来禀报。在这个下午,春南国的使团大部分人都忙得要死,而作为使团首脑的常洪泉却有些无事可做,虽然这种在非正式场合的会面可能并不符合常洪泉的预想,但却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一个在私下里交换一下想法,然后在台面上可以更顺畅地经过那些必不可少的程序,但又不至于有什么误解。从这方面来说,这种非正式的见面只有比直接在殿堂上的召见,比在两国大臣和属吏面前进行的交流和交涉更有效果。 换下亲王级别的正式的袍服,匆匆换上一身便装,带着几个侍卫,再叫上了这一次随他一起来到东平,正窝在房间里闲得无聊的小女儿,年方十二的雅凝公主常槐音,就在已经问明路线的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分水堂。 分水堂二楼靠窗是几间隔开的雅座,而中间部分仍然是大大小小,适合不同人数的文人雅士闲坐休憩,谈书论事的座位,只是现在,连着的几间雅座里,都有看上去和这个分水堂的环境略略有些不搭调的人占据着,垂下的帘子也无法彻底隔绝藏身其中的那些侍卫的警觉。而在最中间的那间雅座,一个穿着蟹青色的长袍的中年人,就是谈晓培了。 谈晓培的装束简单朴素到了不像是一个强国的国主。蟹青色的袍子是双层细棉布精心缝制,虽然一看可知这种细棉布和市面上那些平民百姓购来做衣服的材料、和军中将士的制服的材料都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但朴实亲民的作风却已经呼之欲出了。谈晓培浑身上下,稍稍有点华贵气度的,也就是腰间用明黄色的丝绦悬着的一块龙纹玉佩。 不知道是有意带着孩子来增加那么一分亲切的家庭氛围,抑或只是巧合,谈晓培居然也带着谈玮莳在身旁。在这略显得有些严肃的环境里,穿着一身月白色裙子的谈玮莳并不很自在,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但看到有人来,却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可那一双灵动的眼眸,却停留在了和她一样美丽可爱、年龄又相仿的常槐音身上。 “见过国主,”由于沿用着古老的分封,实际上居贤王常洪泉和谈晓培名义上还能算是平级的,躬身拱手的行礼,让两个微服出来见面的人显得更像是普通人。整个楼层都被控制着,只要不大声说话,倒也不忌讳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殿下一路从春南指挥着使团前来,为我送来一房佳妇,实在是辛苦了。”谈晓培和常洪泉寒暄了一阵之后,常洪泉已经明了,说那脾气骄纵的百莲公主是一房佳妇并非是讽刺。或许其中有客套,有对于春南国鼎盛文教培养出来的公主所必然具有的一些品质的肯定,也有几分期望百莲公主能认清身份的点醒,但那都不是他在了解了一路过来百莲公主的种种夸张之处之后的讽刺。 常洪泉找到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说:“公主殿下出身尊贵,自小锦衣玉食,又是姿容秀丽,大家未免都有些宠溺,实际上,公主的本心还是不坏的。相处时间长了,倒也能发现,公主实际上性子还是很有趣的。” 谈晓培不置可否,反而问起了春南国内对于这次两国联姻的各种意见。而在这方面,常洪泉觉得,还是如实相告比较好。正说着,忽然之间,一名侍卫匆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聊天,禀告道:“陛下,金谷园出了些事情……昭华公主已经赶去了……” 谈晓培和常洪泉面面相觑,对视了一下。随即谈晓培吩咐道:“走,去金谷园。”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百莲公主对于一路上屡屡被提醒诸如“到了东平要夹着尾巴做人”之类的话,或者提醒她收拢一下自己的性子的各种各样的话有些腻味了。而她,向来是习惯于显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了。一身疲惫地来到景致秀丽的金谷园,她自然要洗漱一番,再好生吃点东西。然而,跟随她前来的侍女和随从忙碌着将她的庞大的行礼安顿好,还没来得及从东平国驻留在金谷园的那少数人手里全面接管厨房和火房。温度不够舒服的洗澡水,纤维显得比较粗砺的细亚麻浴巾,还有之后口味不太让她习惯,品质很是一般的点心交织起她原本就不爽的心情,她顿时就发作了。 下马威!她原本还在想什么时候开始立威,树立起自己的地位来,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了这样的机会。她居然吩咐将那些准备食物的,弄洗澡水的仆役们拉出去各打十军棍…… 这些仆役虽然卑微,但对于东平国军法不加诸平民的规矩还是很清楚的,他们这一声明,抗命,让那些来自春南无意惹事的军人们有了台阶,却也让百莲公主的脾气彻底爆发了出来。 第五十三章 立威(上) 摔坏了一堆东西之后,百莲公主常菱气喘吁吁地靠在宜家家居丹阳店出品,在不起眼的地方还有叶韬的签名的躺椅上。常菱的确是美丽的,这爆发出来的怒气,和眼神中仿佛燃烧着的锐利都无法让她显得丑陋,而是展示出另一种风姿,一种假如正面表现出来会被称为英姿飒爽的姿态。 年长的女官匆匆走进了一团混乱的房间,屈膝行礼道:“启禀公主殿下,昭华公主驾到,正在前殿等您过去……” 常菱怒气冲冲地说:“我嫁了东平国主,这昭华公主不就是我的晚辈?怎么敢叫我过去见她?” 女官很有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她一路上花了那么多精神向百莲公主讲解东平王室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几乎没有起到效果。她淡淡地说道:“昭华公主身体不好,却又管着内府的不少事情,很受国主倚重。哪怕是在东平王宫里,只要她说不想动,东平国主一般也会移驾去她落脚的地方。”她的意思很清楚了,人家东平国主都没你的架子大。 常菱郁闷地咬了咬牙,恨恨地,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更衣。我去见她就是了。” 谈玮馨就是来找茬来的。她接到金谷园发生的事情的报告,比谈晓培常洪泉他们都早。她正在和叶韬商量铁城的建设经费的分期拨付的顺序和时间,算是极其无聊的工作。碰上这档子事情,她立刻就来了兴头。她可是指望着要给常菱一点下马威指望了很久了。 “浴巾粗砺?……身体那么敏感呀,看起来父王一定会很爽哦。”这是谈玮馨在听了报告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叶韬,换套侍卫服色去。你不是很好奇这百莲公主到底有多漂亮么?我带你去看。”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这两句话一说,当时同在静室里的叶韬,两个侍女思思和巧儿,谈玮馨的侍卫长刘勇还有前来报讯的侍卫航天齐都齐刷刷地冒出了冷汗。这是什么话?看起来,谈玮馨是想要去砸场子了。 拗不过谈玮馨的软硬兼施,命令和撒娇双管齐下,加上的确有那么些好奇心,叶韬终于还是穿上了侍卫的服色,跟在谈玮馨身后和刘勇肩并着肩来到了金谷园。 进去禀告的女官一会就很有些尴尬地走了出来,说百莲公主正在更衣,请大家少待。谈玮馨似乎预料到了那个美女梳妆打扮起来必定旷日持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喝着思思和巧儿现场泡制的花草茶,一边还和叶韬聊天。知道叶韬最近没休息好,站久了很辛苦,索性就赐座,连带着刘勇也坐了下来,一副很不尽忠职守的样子。 大约等了有小半个时辰,百莲公主常菱才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的是暗红色的袍服,领口袖口都是金线绣成的花草图样。一身衣服将即将新婚的喜气,知书达理的典雅和非常贵族的傲气融合在了她身上。但是,常菱看到的仅仅是昭华公主谈玮馨身后那些原本坐着的侍卫侍女站起来一躬身而已。谈玮馨似乎连动弹都懒得动弹,更不要说和她正式见礼了。 “虽然过不了多久就得管你叫母妃,可是,现下还是称呼您公主殿下吧。”谈玮馨看出了常菱的不快,语气活泼地说:“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那些不懂事的下人。而另一方面,现在督管内库的是我,说不得是要将不少事情来和你交代一下的。我想,虽然现在就来找你有些早,但你到时可以用这早来的日子想一下吧。” 想一下?常菱不明白,但谈玮馨的语气里似乎没什么恶意。常菱浑浑噩噩地,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她走近了几步,和谈玮馨对视着说:“在春南国的时候就常常听说东平国的昭华公主是极为能干的,没想到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啊。” 谈玮馨并不介意被人称为孩子,但却不太喜欢常菱语气里用孩子这样的词汇所包含的轻视的意味。她语气平淡地说:“父王曾有旨意,命我能躺着不准坐,能坐着不准站。又免了我除了祭祖祭天之类的活动之外的一切礼节。虽然公主殿下将来是我的母妃,但毕竟还是要以父亲的旨意为优先。” 常菱一愣,这下子她也已经有些明白,谈玮馨对自己的看法是很不高的。这次来金谷园,应该就是来找茬的。常菱只好压着火气,客气地说:“公主身体不好,那自然是不妨事的。”站在谈玮馨面前,倒是有一种被她审问的意思,常菱也就索性在大厅另一侧,面对着谈玮馨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自从叶韬进入谈玮馨的生活,谈玮馨最近已经很少用如此不带感情波澜的语调说话了。但和常菱寒暄了一番,问了些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之后,她还是成功地将常菱的火气磨到了完全消退,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说道:“公主殿下,既然您对于那几个家伙的活计不太满意,那我就叫他们走人了。东平历来军棍不打在平民身上的规矩,倒是不好破在公主您的手上。” 常菱这个时候的确是冷静了下来,也知道自己的下马威是彻底摆不起来了。一咬银牙,常菱仍然很有风度地说:“我初来乍到,这些事情倒是没有人让我知晓。既然公主说起,自然那几个人就交给公主发落了。反正,原本也称不得什么大事。” 谈玮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一来,她已经完全占据了两人谈话的上风。她顿了顿,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说:“嗯,那有件勉强能算是大事的事情,还请公主示下。” 这个时候,常洪泉和谈晓培已经悄悄来到了殿外,便装的谈晓培不方便这个时候就和百莲公主见面,在能够听到殿内两人说话声音的地方就止步不前。而常洪泉这个时候也对谈玮馨接下来要说什么有了莫大的兴趣。 第五十三章 立威(下) 只听得谈玮馨缓缓说道:“以贵我两国在此次联姻典礼程序上的约定,在婚典之后一个月,春南国的使团就将回国。而整个金谷园,还会有非常多的人留下来伺候公主殿下您。有一份工作,那就要有一份薪水,那是天经地义。到那个时候开始,这些人的开支可就要归在内库的开销里了。公主可知道这部分人到底有多少吗?这事情,还是事先有个章程好。” 在外面偷听着的常洪泉一愣,这问题别说是向来不管事情的常菱,哪怕是他一下子都未必答得上来,只是约略知道,到时候会留下来的人,有那么一份名单不知在哪位属吏的手里呢。 常菱一愣,说:“这我怎么知道啊?” 谈玮馨戏谑地说:“好吧,这个事情容后再议。还有件事情我要和公主说一下。东平王室成员的开销大致是分为几块,首先是住所的维持,其次是人员的开销,再者,是日常起居的定例,而最后是一部分的现钱,可以随意支配。由于预定公主殿下将来就在金谷园常住了,实际上在开销这块上,是比拟着包括东平太子在内的我们这几个孩子的方式来处理。一笔经费会分成年金和月例两块分别到得金谷园的帐上,而一切悉数交给公主殿下抉择。庭院整饬也好,人员开销也罢,都由公主殿下自己分派了。我今天就是来问一下,公主殿下准备在这一块上,按照什么级别来支取这费用?” 常洪泉诧异地看了看谈晓培,而谈晓培则无奈地点了点头。常洪泉这下子明白了,要整常菱,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常菱对于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完全一窍不通。而以常菱的铺张和没有节制,恐怕很有可能把一年的费用半年就花光了。到时候,在这个负责内库开支的谈玮馨手里,不知道要如何被修理呢。 常菱从来没为这种事情担心过。在春南国的时候,看中了什么东西,想要做什么事情,自己府里有钱那就用,没钱了的时候,向父母开口就是了,自然会有一笔白花花的银子到帐。对于谈玮馨的问题,她只好睁大了双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谈玮馨对于这个情况似乎早有预料,她笑着说:“东平王宫,父王,母后,加上两位母妃,每年的开销是一百万两略少一些。当然了,禁军的开支是挂在兵部的账面下的。这不太有参考价值。太子殿下,去年的总开支是五十万多一些,我的府上,虽然我吃药厉害,不过也就三十万两多一些,余下那两个弟弟和我的小妹妹,三个人加起来大概一年也花不到五十万两。既然是这样,我按照每年六十万两的份额来为您准备,可好?” 对于常菱来说,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很不小的数字了,尤其份额上超过了东平太子,想想应该是很够用的吧?常菱不假思索地就点了点头。 常菱这一点头,常洪泉就暗叫不好。东平王室的花费低,那是因为他们都不好排场,也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太子谈玮明府上上上下下也才一百多人,而谈玮馨的公主府,人员更是精简到了只有四十来人,比起那些富裕的商贾人家都少。但常菱将来住的是金谷园这种地方,而上上下下会留在东平的仆役、女官加上侍卫等,怎么样也会有两百多人。这开支绝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果然,谈玮馨语气急转而下,说:“公主殿下,您可知道,你这一点头,你一年至少得欠我三十到五十万两白银吗?” 常菱一愣,说:“怎么会?” 谈玮馨也不着急,她呵呵一笑说:“刚才说的就当是开个玩笑吧。还请在春南使团离开之前,将你到底准备每年多少开支的数字给我。当然,别过分了,要是有什么僭越的地方,我可是绝对下得了狠手砍去不必要开支的。或者么……你金谷园的所有开支不按照东平的规矩来,一切都经过我,该给的钱不会省,可也别指望莫名其妙的帐目能在我手里过得去。换句话说,到底你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决定在我手里咯。” 谈玮馨的笃定的语气让常菱瞬间又火了起来,她蹭地站了起来,说:“今天公主殿下您就是来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谈玮馨淡淡地说:“不相干吗?亏我还怕伤了你的自尊心,转弯抹角了半天还没把话说清楚。除了撒娇使泼,你也实在应该有些别的本事。不妨明说吧,你在你的春南,自然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也没人管你。但在东平,在丹阳,可就没那么便宜的事情了。你想要立威之前,最好掂量清楚,两国联姻是国家之间的利益使然,在这种时候,你过得好不好,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你要在别人身上弄出你的公主做派,我也会在你身上用同样的法子讨回来。我话说在了前头,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当然,要是你觉得过得不好,回头回去找你的父王母后哭诉去吧,五年一次让你回国省亲,这旅费我却是不会省。到时候,你不妨就不必回来了。” 偷听到这里,谈晓培叹了口气,拉着常洪泉走开了。以他这个父亲对于谈玮馨的了解,这立威也算是要结束了,谈玮馨随时可能出来,在这个地方要是碰上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默默地走出一段,谈晓培对常洪泉说:“……小女出身尊贵,又是从小锦衣玉食,身体又不好,大家不免宠溺了些。实际上,她的性子,相处久了,还会觉得挺有意思的。……”说着说着,谈晓培和常洪泉都觉得这句话似乎不太对,依稀就是刚才常洪泉对谈晓培所说的话改变了一下说话的人。两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了一片笑声。 第五十四章 大典(上) 昭华公主对百莲公主的再教育,是现在丹阳城里大家私底下最喜欢讨论的话题了。谈玮馨的强势,也由此可见一斑。同样是公主,同样出自没有人敢于忤逆的家庭,但一个是除了吃喝玩乐耍大牌之外,没什么别的本事,固然,百莲公主的琴棋书画方面的造诣确实不弱于谈玮馨,但是,其他方面呢?几乎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昭华公主谈玮馨能够让上千万两的资金在手里流转,游刃有余地不断产生各种效益,来让以往向来有些紧巴巴的内库现在充盈得让户部都有些垂涎,而做到这一点甚至没有耽搁她多少时间,她仍然有非常多的闲暇来从事各种她喜欢的活动。 被谈玮馨以这样的方式警告了一把,百莲公主常菱果然收敛了很多。让这婚典之前的十多天平淡无奇地飞快地过去了。至于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到底是反省自己或者是怨恨他人,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谈玮馨历来也不怕别人的怨恨,更知道哪怕百莲公主嫁入东平王室,想要靠枕边风之类的不利于自己,那绝对只会适得其反。 虽然对于两国联姻不以为然,但在婚典的置办方面,东平高层仍然是不遗余力,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要让这次婚典成为很多人永生难忘的盛典。 王室的婚礼,形式上和普通人家,乃至于和那些官宦世家的婚礼都不同,国与国之间的联姻由于数量很少,实际上也没什么先例。不过,毕竟是代表两个实力都不俗的国家之间的友好关系的开端,这议程也只好通过反复磋商之后,达成了一个规格高于迎娶王妃,低于王后的有些古怪的程序。 大清早,谈晓培就跑去郊外的谈氏宗祠祭告。然后大约是中午前后回到王宫。在午餐之后,百莲公主的车驾从金谷园出发,而在东平王宫,则在议政殿里进行送亲团首脑常洪泉递交国书,以及常洪泉和谈晓培之间的一番设计好的对话……时间,大约是一个时辰。进行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也算是他们这样的人的必修课吧。 对于丹阳的大部分普通人来说,感受最深的还是百莲公主的车驾从金谷园一直到王宫的这段路。从金谷园到纵贯丹阳的朱雀大街这一段路倒是平平无奇,但整条朱雀大街却不同了。两侧以整齐的间距一共排开了一万禁军倒是预想之中的气派,但这些顶盔贯甲的军士们身后,则是一根根的两丈高的旗杆,悬挂着各色旗幡。和这些军士所属的军队,和军中的号令完全没有关系,这一次的旗幡完全是主题性质的。 整条朱雀大街上的旗幡以色调不同分成了立国,发展和繁荣三个主题。每面旗幡上都绘制着不同的图案,全都是以木刻画的风格来设计图案,然后以套色印染的方法来呈现不同的图案。基本上是每隔三到五个旗幡,就会出现一面旗幡上绘制的是东平历史上比较著名的人物,有将军,官员,也有诗人,文人等等,而这些形象出现的位置也都是选择得刚刚好,将他们的功业和他们所出身的地点全都作为不同的元素散置在了那周围的旗幡里。 红色底色和黑色图纹来表示立国阶段的奋勇战斗,以绿色底色白色图样来描绘蓬勃发展期的平和和兴旺,而以蓝色底色和银色图样来表述现今的东平的富裕与壮阔,又同时隐含着东平海纳百川积极进取的精神……整条朱雀大街,成为了展示东平历代发展的一副长卷。实际上,从清晨开始设置旗幡起,开始对此有所发现的各色人物就兴奋地追看着一幅幅悬挂起来的旗幡,那些自己对于绘画颇为精通的甚至弄来大叠的纸张将大致的图样记录下来。 木刻画在这个时代,至少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一种用于民间绘制简单的年画,绘制一些常用图样的时候的权宜之计。与其说是一种艺术形式,倒不如说是一种手工艺。类似于后世金山农民画之类的东西。然而,大家忽然发现,原来版画是可以做成这个样子的,原来那刀劈斧凿的坚硬的笔触质感,可以用来呈现这样的内容。 这样的创意自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想象出来的。实际上,这项布置是谈玮馨创意,而由叶氏工坊会同东平王室所属的几个工坊联合实现出来。最难的倒不是上面的那些内容,虽然前前后后五千旗幡的数量的确是惊人了些,但能够以娴熟的笔力直接绘制出合格的底版用于印染工序的老工人毕竟数量也很可观。这样的技艺扎实、对于艺术稍有些理解力的工匠,是东平从来不缺少的一种人。比较难的,反而是套色印染技术。对于漆色漆工已经有着深刻理解甚至已经开始研发第一代内墙用乳胶漆的叶韬才不会担心漆的问题,但在印染方面他却没那么有办法,苦思冥想,折腾了好久才弄出这第一代的套色印染工艺。工序倒是不复杂,就是使用的材料的经济性比较差而已。但这套工序却仍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尤其是那银色和蓝色的套色,那银色的颗粒状质感十足却又轻盈地不会影响旗幡随风飘动的热染整工艺,可能会在将来为一部分禁军定制专门用于礼宾场合的制服的时候使用。 常菱将车窗拨开很小的一丝,望着车外,望着大街两旁那整整齐齐威武雄壮的队列,和那每个士兵身后的旗幡,这些规划有序,创意精湛,笔力雄厚的版画样式的印染,无声地叙说着东平国毋庸置疑地有着不同于其他国家所沾沾自喜、孤芳自赏的所谓文治,而是有着另一种文化生态。 这壮丽的旗幡在引起了春南国使团中颇多有识之士的重视的同时,更大的作用是摊薄了大家对于百莲公主车驾的重视程度。而的确,虽然公主的车驾前呼后拥,阵势看起来十分壮丽豪华,但在这公主必然不会露脸的场合,大家对于车驾本身的兴趣不算很大。 第五十四章 大典(下) 待得百莲公主到达了东平王宫,另一套仪式就开始了。在王宫内的太惠殿里,常洪泉代表春南,代表女方家长,将常菱交给谈晓培,再进行另一番设计好的问答。之后,谈晓培会带着常菱去见东平王后,和谈晓培感情甚为深厚的卓秀。在参拜了王后之后,常菱就算是正式进入了这个家庭。随后,常菱将在王宫女官的引领下在东平王宫内走上一圈,并被告知各种基本的规则,最后则在独立成院落的韵丹阁停留,等待当天晚上的盛宴。 在宴会上,谈晓培和常洪泉自然都会有另一番致辞,而后,新妇常菱将出现在宴会上,隔着一道帘子向诸位敬酒一杯。随后,常菱要做的也就是在韵丹阁里发呆,顺便酝酿着紧张、焦急、畏惧等等的感情,等着这一天里恐怕必然会醉的谈晓培被送进韵丹阁。 百莲公主毕竟是一个以文治鼎盛著称的大国培养出来的公主,年纪很是不小的她也早就过了会因为紧张而出丑的年龄。在这整整一天的折腾里,没有任何失误的地方,表现得完美无缺。她骄纵的性子自然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而她姿容秀丽,知书达理的一面却表现得很充分。不熟悉百莲公主的事迹的,恐怕还真就被她糊弄过去了。 虽然声名鹊起,但却仍然没有资格侧身这样级别的宴会的叶韬,和虽然级别完全足够但对于这种大型宴会无论是什么名头一律不去的谈玮馨,在别人推杯换盏的当口却躲在公主府内的一个暖阁里,就着精美的点心喝茶,口味极为清淡。但这样的氛围,比起王宫内盛宴上的喧闹可就要好上很多了。至少,参与其中的这几人,都更喜欢这样的氛围。不能让心脏跳得太快的谈玮馨如此,脑子里始终在转着各种念头的叶韬也是如此,而原本出身青楼,现在被谈玮馨聘入府中,当作古筝教习的刘湘沅更是如此了。宴会,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噩梦一般的东西,充满了恐惧与不适,却还始终在发生…… 刘湘沅轻轻拨弄着手里的古筝,为面前融洽而奇怪的两人助兴。已经说不上是要弹什么曲子了,那更像是她闲暇无聊的时候,抱着古筝想到哪里弹到哪里,介于练习于演奏之间的样子。刘湘沅固然是轻松惬意,而并不算太认真地倾听着的两人也觉得,这样很是不错。 虽然在这样良好的气氛里,但是叶韬和谈玮馨之间的话题,在其他人看起来却极为无聊。他们居然在讨论在今天整个仪式里大出风头的朱雀大街沿街的那五千面旗幡。这个想法来的是那样突然,整个旗幡的制作过程则更是紧张得如打仗一般。有些细节,自然不会让人知道,比如一直到今天凌晨,还有几面旗幡从匆匆建立的染整作坊里送出来,被热乎乎地直接挂上了旗杆,而乍看下五千面内容不同的旗帜上,有些内容毕竟还是重复了。或许是因为设计稿没有通过,或许是因为设计出来的稿子在制作里出了什么问题,反正,也多少算是个瑕疵。 谈玮馨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不完美。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管辖这项工作的叶韬为了能保质保量地准时交出这些东西,究竟花了多少精神。那并不太熟悉的染整工艺已经够让人挠头了,数千面旗幡的分组设计,定案,在设计过程中斡旋多方面的意见,并且在有限人手中形成设计和制作力量的合理配备,保证两边的进程同步推进的速度,还要在重复进行的雷同的工作中为设计人员创造宽松自由的环境,以各种方法来保持创作人员的思维活跃和精神亢奋……这些工作,在这个时代,难道还有任何一个其他人能够做到吗? 有时候,谈玮馨也不免觉得自己对于叶韬的信任和依赖,已经有些盲目了。叶韬的确没有让她失望过,但叶韬付出的那些努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原本就清瘦的叶韬,从来到丹阳开始,又足足瘦下去了好几斤。谈玮馨觉得,该是让叶韬好好休息一阵的时候了,即使这休息的过程中,还有“铁城”那么一大摊子事情呢。 就在谈玮馨愉快地听着在整个制作过程中陆陆续续发生的那些极为有趣的事情的时候,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家伙出现了。两人奇怪地看着这个时候理应在宴会场被众人呵护着吹捧着的谈玮莳,嘟着嘴,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谈玮莳蹭蹭地上了暖阁,把自己埋在了舒适的躺椅上的一堆柔软的垫子里就开始发呆。那副样子,加上谈玮莳一贯的黏人的可爱劲头,着实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谈玮馨轻叹了一声,挪着步子坐在了谈玮莳身边,将那小小软软的身子搂在怀里,轻声地问:“怎么了啊?” 叶韬也没有坐着,他对于谈玮莳的态度很不同于谈玮馨。谈玮馨在对自己的妹妹宠爱着的时候,或许还多多少少考虑些别的什么,比如很带有母性地想要培养谈玮莳的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之类的。而叶韬,对于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则是完完全全的宠溺。固然,这两人的关系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这样。谈玮莳有时候跟着叶韬去工坊,去铁城的工地,去弈战楼等等地方玩耍,他们总是同时在斗嘴。私下里,谈玮莳威胁了无数次要到父王母后面前把对叶韬的“姐夫”这个称呼漏出去,而公开或者私下里,拍拍谈玮莳的脑袋,说:“小孩子要乖一点”则成为让谈玮莳屡屡没脾气的武器。 看着谈玮莳这幅样子,叶韬蹲在了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双手,以极为宠溺的语调问道:“怎么了啊?小公主。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谈玮莳的眼眶里,盈盈的泪珠打着转,只是因为谈玮莳的努力而始终没有掉落下来。谈玮莳带着哭腔说:“常槐音她不要我做朋友了。” 第五十五章 孩子 没有人想到,两个公主在丹阳,居然能够斗得如此腥风血雨。 面上,叶韬和谈玮馨自然是站在谈玮莳这一边,陪着她诅咒和她闹翻了的常槐音。在她们闹翻之前,这年龄相仿,在美丽可爱方面不相上下,又都是受过良好教育,在诗书礼乐方面有着不少共同话题的小女孩,俨然已经成为了东平和春南两国良好关系的最好体现。自从那天两个小女孩认识之后,她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每天早上,她们谁先起床,必定是妆扮一新之后跑到对方住所去,两人的车驾在路上碰到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了。 谈玮莳毕竟是地头蛇,带着常槐音跑遍了丹阳和附近近百里内所有好玩的地方。两个小萝莉跑到山里,就着盈然的月光放歌的场景,本身就像是一副美丽的画卷了。而两人心里,却又有着不相上下的调皮,在单独着的那么多年里,或许还因为各种原因收敛着,免得被评价为“不乖”或者被更严肃无趣的人说是“有失体统”,但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那可就好玩了。在陌生人的地盘上,或许她们顾忌面子还不会怎么样,但在可以被当作自己人的叶韬的弈战楼,两个小女生兴趣盎然地整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几乎,只要她们想不出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去,或者正好没有什么有趣的人组织有趣的活动,她们两个小女生就会跑去弈战楼玩耍上一天。 可她们又是怎么闹翻的?没有冒失地去谈玮莳那里问,去惹她不高兴,但谈玮馨还是很轻易地从谈玮莳身边的侍从那里问到了答案。 原来,就在东平国主谈晓培和百莲公主的婚礼的前一天,谈玮莳带着常槐音跑去了丹阳以东的王家园林——梨苑。梨苑原本是一个供王室子弟进行郊猎活动的猎场,但从谈晓培开始,就几乎没有王室子弟在梨苑里射过哪怕一箭了。梨苑原本的校场,被栽种满了梨树,梨苑也由此改成了现在的名字。而原本猎场里的那些鹿儿,已经完全没有了身为猎物的自觉。在冬天比较难寻觅食物的时候,有些鹿儿就会直愣愣地闯进梨苑,而那里驻留着的兵丁,和那些职责是照料动物的猎户们则会好生款待它们一番。更夸张的是,在比如卓秀,谈玮馨,谈玮莳她们有时候去梨苑休憩,调适心情的时候,都会在猎场边上悬挂起一种声音极为特殊的风铃。听到风铃的声音,鹿儿们就知道,梨苑里为它们准备了大餐。的确,再也没有比和这些乖巧柔顺的动物们相处更让人愉快的了。 在谈玮莳带着常槐音去梨苑那天也不例外,她们准备了不少吃的东西,召唤来了鹿儿们。但问题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有一只去年诞生的小鹿,在出生的时候很虚弱,当时谈玮莳为了照料小鹿,在梨苑足足住了小半个月,在最后送走小鹿的时候,她还在小鹿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条明黄色的丝条。而到了今年,这只小鹿已经成长为很漂亮的一个小家伙了,性子很是活跃。可是,小鹿却明显比较亲常槐音,而和谈玮莳不那么亲密。动物和人之间的微妙联系,有时候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但是,问题之所以严重也正是因为这样。 谈玮莳吃醋了。喂着鹿儿们玩了一会之后,她就以各种理由催着常槐音回去了。常槐音玩得开怀,就没多理她。而后,谈玮莳有些郁闷生气地时候,她养的那只大狗跑上来凑趣,却被她轻轻踢了脚。原本这也是谈玮莳和那只狗儿日常的打闹,但谈玮莳的心事却被常槐音由此而发现了。常槐音终于跟着谈玮莳回来了,但常槐音嘟着嘴说谈玮莳小心眼,却引起了两人的一番争吵。 谈玮莳自然是不承认的,历数着她这些日子来带着常槐音玩了多少好玩的地方,又送给了她多少好玩的东西,等等等等。而常槐音也不依不饶,说既然谈玮莳都记得,那就不必她还东西给她的时候还要自己去费脑子了…… 不欢而散之后,本来谈玮莳想想自己的确有不对的地方,准备在婚礼之后的晚宴上找个机会和常槐音说声抱歉的。没想到,常槐音压根不想和她说话,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让受尽了宠溺的绣公主谈玮莳着实下不来台。而战争,也由此开始。 没几天,谈玮莳就后悔,为什么一下子把自己几乎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了常槐音,她这个丹阳各种社交活动里的宠儿,居然被弄得有些无处藏身的感觉。只要她参与的活动,只要常槐音得到了消息,必然是会赶来的。而任何主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一位客人,无论是不是有所谓的邀请。游园?和每每有精致的诗句冒出来的常槐音相比,谈玮莳简直要怀疑自己算不算是识字。鉴赏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这类鉴宝猎奇类的活动上,常槐音带来的充满了春南特色的东西总是焦点。而在那些鉴赏珍禽异兽的原先谈玮莳最喜欢参加的活动里,似乎天生和动物有着亲和力的常槐音更是让谈玮莳连嫉妒的力气也没有。而更让人窝火的是,那些园游会上书写的卷轴,涂鸦的画卷,那些常槐音从使团携带的宝库里原本就打算用来送人搞关系的宝物,在活动结束的时候,常槐音每每用刻意装出来的趾高气扬的语调,将东西赠送给谈玮莳,然后扬着下巴撂下一句:“算本公主赏你的。” 偏偏,谈玮莳对于常槐音的这种明显摆谱的行为是一点也没有还击的余地。按说她现在每年从内库支领的钱相当不少,开支却又不多,手里的钱不少。而且,大家都宠爱着她,每每有理由或者没理由的,她都能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可是她现在的那些钱,却搁在了正在建造的漂亮的小园子上了,而她收到的那些礼物,新奇好玩有余,珍贵华丽不足,她自己虽然爱得要死,但是能摆上台面的东西毕竟不多。而那少数几件,她可是舍不得拿给别人看的。 郁闷啊,再也没有比这更郁闷的事情了。不过谈玮莳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优势,那些登山望远的活动里,她总是能够抢先到达山顶,俯视地看着体力不足的常槐音气喘吁吁地到达山顶。那些在弈战楼的小聚,仗着自己对于规则的熟悉,对于游戏的了解,她更是多次草切常槐音。 当两个人都能找到自己优势的时候,有了相应的均势,这战争才能打得起来。两位小公主的侍从们每天都要碰头,确定明天的什么什么活动,对方去不去。她们只参加对方也确定参加的活动,而两人的聚首,必然让好好的朋友相聚的社交活动变成两人争斗的舞台。而以这两人的身份,刻意忽略掉她们,不邀请她们都完全没可能。 闹腾了差不多一个月,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两位小公主不对盘了。谈晓培和常洪泉两人为了这件事情私下进行了两次非正式的会晤,各自回去劝说自己女儿也不是一次两次,可就是偏偏完全没有效果。无奈之下,也只好由着两人。 但是,两个父亲也知道,这两个孩子哪里是互相看不顺眼啊?她们只是小得不知道如何表示自己对对方的重视而已。每天晚上回到金谷园,常槐音几乎都会拿出那套谈玮莳硬生生从叶韬手里讹诈来的琉璃棋子的行军棋来玩,聪慧如她,俨然成为了春南国使团里众多迷上了行军棋的人中间的佼佼者,尤其在两人对弈方面,她在使团内部的胜率高达七成。固然有那些对手让着她的因素,但自己的棋力也着实不低。 谈玮莳则是将那些很怄气地收下的来自常槐音的“赏赐”珍而重之地收藏好。决没有气呼呼地进行破坏的举动。 也正是因为明了两个人其实都很在乎对方,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已经闹成这样的场面收拾下来,两个父亲才能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束手在边上观看。 第五十六章 绒 第五十六章 绒 似乎是为了平复谈玮莳起伏不定的情绪,最近叶韬经常赠送一些好玩的小东西给她。乃至于现在谈玮莳同样经常的直闯叶氏工坊里他的那间装备精良的生产样品和一些其他创意产品的工坊,经常问他要走一些他做的半成品什么的,也就认了。天大地大,还是让小姑奶奶心情好起来最大。然而,这一天,在染整工坊拿出了第二项成果的时候,叶韬明白,攻克小姑娘的心事的机会来到了。 一叠珍藏已久的画册被叶韬从柜子底端拿了出来。一个一直藏在瓷器工坊的大箱子被取了出来。随即叶韬吩咐,将画册送去给谈玮莳。 没过两个时辰,谈玮莳就跑来了叶氏工坊来找叶韬了。她的表情和前几天看到的时候始终有那么点咬牙切齿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副像是要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的笑声喷发出来的表情。 “叶韬,你怎么想出来的那个兔子啊。好可爱啊。”进入了叶韬的工作间,谈玮莳就忍不住发问。 叶韬送给谈玮莳的东西,正是一套根据原先那个时代那些著名的漫画形象创作的东西,一套以四格漫画为主的画册。要是放在原先那个时代,一定会被那些原作者和版权持有者告倒死,恐怕他人际关系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挽救自己被巨额罚款击倒的必然性。一套六册的画册里,一本史努比,一本加菲猫,一本洋葱头,一本兔斯基,一本流氓兔……五个经典的漫画形象,堆积起了一大堆好笑的故事,这些四格漫画的创作。从形象上来说固然是抄袭了原先他耳熟能详的那些,但从内容上已经根据他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进行了全面的设计。而第六本画册,则是他自己创作地漫画形象,一对古装的少男少女:叮叮和当当。现代人喜欢的耍贱的性格,在这套漫画里没有什么变化,但变化的是耍贱的方法。毕竟,这个时代,对于各种事务的理解是不同的。贱有贱招,却也是能体现时代特点地。 在画册送到谈玮莳手里的时候,开始只是随手翻翻的谈玮莳却是欲罢不能地一口气读完了全部六本画册,笑得简直不能自已。她也实在是按捺不下要来找叶韬一问究竟的巨大好奇。 “好玩不?”叶韬随口问着,这看起来已经根本不成为一个问题了。 “嗯,笑死我了。”谈玮莳用力点着头说:“你给姐姐看了没?” 叶韬摇了摇头,说:“这是专门给你的呀,自然先给你看咯。就算要给你姐姐看。也是等你先看了再说。” 谈玮莳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好喜欢的。” “我还有好东西给你哦。”叶韬以一种诱惑的语调说。 谈玮莳扯着叶韬的衣襟,有些撒娇地说:“什么呀什么呀,快点拿出来。” 叶韬取出了一个红木匣子,放平在了宽大地工作台上。谈玮莳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分成上下两层,每一层都是细细分成二十四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白瓷的小玩偶。 一套是洋葱头的表情形象的玩偶,一套是兔斯基形象的玩偶。将各种夸张地表情惟妙惟肖地呈现出来。 一边把玩着一个个略比手指高一点的瓷娃娃,一边回想着刚才看的画册里的那些好笑地故事和片段,谈玮莳呵呵地就笑出了声。她自然知道,现在这些东西,对于叶韬,对于叶氏工坊来说几乎是完全没有难度的东西。叶韬的工作间里就有陶轮,喜欢玩的谈玮莳已经好几次拿这里当作陶吧来用了。但是,要让叶韬能够花这样的心思。为自己做这些细巧的东西,那才是重要的。小女孩虽然出身东平王室,但她从来不将别人表示的善意视作理所当然,也敏锐地能分辨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讨好。而在这一刻,她极为享受这种被宠爱被珍惜地感觉。 “还有好东西呢。”叶韬献宝一样地说。既然小女孩喜欢那画册和瓷玩偶,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而他真正的杀手锏还没拿出来呢。 叶韬抚摩了一下正在专注地把玩着瓷玩偶,对着每一个生动的表情。在努力让自己的脸呈现出那样夸张的表情的谈玮莳的头顶。转身走了几步,从一个硕大的柜子里取出了两个同样硕大地东西。 骤然碰在脸上地毛茸茸的感觉让谈玮莳一惊。随即她看到一大团白花花毛茸茸地东西就贴在了自己的脸旁。谈玮莳转头一看,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兔子的脸,和那张让她看着就想笑出来的讨好的表情。 “这是什么啊?”谈玮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超级巨大的可爱的东西,问道。 “小玩意吧,送给你玩,当枕头当靠垫都行,出气的时候随便打……你手不会疼,这东西也没那么容易坏。”叶韬耸了耸肩,很随意地说。 长毛绒玩具啊,记得上一次在谈玮馨面前提起这种东西还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可是,为什么这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偏偏那么烦呢?这东西的难度,绝不亚于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个染整作坊,甚至难度不下于设计一件比较复杂的,牵涉到诸多变量计算的军械。他原本以为可以用类似于地毯的织法来解决表面的触感问题,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材料,工序,方法,调整了无数次之后,才终于让这个时代,在现在的技术条件和材料情况的约束下,做出了从触感上和现代的长毛绒玩具几乎没有区别的东西。虽然现在所有的材料貌似都是纯天然材料,人工合成不出太多东西,就算是那些合成的染料,底子里还是以天然材料为基础,但是,这种只有娱乐价值的产品,单价也实在是高了点。如果不是当初在谈玮馨面前将话说得有些满了。他早就放弃了长毛绒玩具这个类型的东西的研究了。 而现在,终于,这东西派上了用场。虽然用来博美人一笑未免有些代价高昂,但是,现在他毕竟是花得起这钱的。而谈玮莳这漂亮的小姑娘地那好奇而又憧憬的神情,更是最好的报答。 长毛绒玩具这种东西,又是做得比真人小不到哪里去,纵然是在这个没有拥抱的习惯的时代。仍然是非常容易让人想要拥入怀中的。 谈玮莳仿佛一只怯生生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冲着那只超级大的兔斯基东戳戳西摸摸,终于去掉了心里地戒惧,满满将那么大的一个家伙紧紧抱在怀里。在这个季节,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实在是太舒服了。 “好舒服啊。晚上我要抱着这家伙睡。”谈玮莳下定决心似的说。 叶韬呵呵笑着。的确,长毛绒玩具的功能里是包含这一点的。 既然现在小姑娘完全放开了情绪上的防备,变得柔软温和到了这个样子,心情也正是最好地时候。叶韬觉得,尝试着让两位公主之间的战争画上一个句号的时候来到了。 “小公主,你姐姐最近忙得要死,又铁了心要在弈战棋公开赛里拿名次,你愿不愿意去给你姐姐帮个忙呢?”叶韬问道。这是他和谈玮馨商量的解决方案之一。用一堆谈玮莳能做的小事情缠住她,而她虽然有些任性,但只要答应了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做好地。就如同每次谈玮馨让她来拉叶韬去给女子战队陪练。谈玮莳是绝对会死缠烂打到叶韬不得不乖乖扔下手里的事情跟着她走为止。 谈玮莳探询地看了看叶韬,没有说话,她又一次深深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长毛绒兔子的肚子里。 似乎,她有些什么别地想法呢。叶韬这样觉得。 “……不去。姐姐那里多我一个也做不了什么啊。你别老是和姐姐联合在一起对付我呀,我也不是笨蛋。她们那里几十号人,什么事情做不了啊?”谈玮莳嗔怪地说,“……对了,你那什么公开赛。什么时候开始啊?不是说还有什么报名的吗?” 叶韬无奈地说:“你最近玩得好开心呀,整天来弈战楼都没发现吗?最近来了好多各地来的玩家,好多都是报了名在准备比赛的呢。下个月头上就要开始了呀。” 下个月?谈玮莳忽然振奋了起来,她站上了椅子,居然忘情地扯着长毛绒兔子蹦跳着,欢呼着:“终于有机会收拾那丫头了!” 叶韬大惊。敢情他是提供了一个“战场”啊?“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虽然听说现在雅凝公主也在玩行军棋,不过才玩那么点时间,哪里有你这种整天和高手泡在一起的人厉害呀?”叶韬笑着劝道。 “高手?”谈玮莳挠了挠头。反问道:“哪里有?” “我呀?难道不是高手?”叶韬毫不惭愧地说。因为作为这项游戏的设计者,他的确是个高手。 “呸。”谈玮莳刮了刮脸,说:“自吹自擂,也不害羞。”停顿了一下,随即说道:“要说不公平,那丫头拉着我比书法比画画,我不是也去了?她还拉着我比刺绣呢,那玩意我一点也不会,不是也只能应战?到底是谁欺负谁呀!” 谈玮莳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主意,她跳下了椅子,说:“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找那小丫头下战书!然后就要赶紧回去拉队伍了。” 谈玮莳没再理会叶韬地劝说,反而是让叶韬把那些好玩的画册啊,瓷娃娃啊,长毛绒玩具啊都先送到谈玮馨那里去,她说她去下完战书就过去找她们。在叶韬不解地问:“给你的东西,拿去给你姐姐做什么”的时候,她甚至很强悍地反驳道:“那是给你澄清事实去呢,你给除了我姐姐之外的其他女人送东西,就不怕姐姐吃醋吗?姐夫!”随即她发现了自己说的话里的漏洞,说:“嗯,你家的小秋妍不算。” 这种表达方式几乎让叶韬怀疑,这小丫头也一样是穿越回来地了。 果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又过了一个时辰,谈玮莳兴冲冲地冲进了谈玮馨地书房,大声向他们报告说常槐音已经接受了挑战。而她原本所预料的反对一点都没出现。叶韬已经准备好了全套地用具送到了她的府上,顺便借给她两个受过比较严格的基础数学训练的弈战楼的学徒,甚至答应了只要她的队伍确定下来,只要想打练习赛,随时他都可以安排包括公开赛评委会主席索铮在内的强力阵容。而谈玮馨更是向她提出了不少建议,比如去哪里找比较好的棋手,让谁谁谁来统帅比较合适,在招募人员和训练上要注意些什么什么的……让谈玮莳大是疑惑。 小丫头毕竟是小丫头,她暂时是无法窥透两个和她之间的心理年龄的差距远远大于实际年龄差距的家伙的心思的。就在刚才,在狠狠抱怨了一下叶韬有好玩东西不拿出来的偏心,讽刺了一下叶韬将盗版进行到底的决心,顺带让叶韬无奈之下许诺了这一系列画册的更新之后,两人稍稍合计了下就发现,似乎让谈玮莳就按照她的意思,参加这公开赛,更能消弭她和常槐音之间那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关系。作为一个大战略玩法战队组织者,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太需要统筹考虑和冷静的态度,当她能够用这样的心态将这样的事情一一解决,她现在有些焦灼的心情早就平复了,而她也有了充分的时间去发现,她和常槐音之间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然后么,只要周围的这些人再稍微斡旋一下,这两个漂亮可爱的小萝莉就肯定能和好如初了。 ……阴谋的初级阶段,大概就是这样的。 第五十七章 隆重 第五十七章隆重 以弈战楼现在的规模和影响力,所谓的公开赛是一个讨巧的说法,因为,叶韬,乃至于谈玮馨,现在还都没有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层级式的选拔赛,然后进行更有代表性,比赛更有质量的全国总决赛的能力。不仅仅是财力,更是行军棋这项游戏在民间的影响力没有普遍到一定的程度,玩家阶层仍然是比较薄弱的;弈战楼,至少是弈战小铺的分销代理没有普及到那个程度;更麻烦的是,大战略玩法的工作人员的培训,远远无法满足全国性的比赛组织的需要。如果是现代,大战略玩法也就是一项可以连线进行的准回合制战略模拟游戏而已,大量的计算和棋子排布推演都可以交给计算机来进行,然而在这个时代,由于这个时代普遍的数学基础是如此惨淡,想要找出能够进行稍微有点复杂的四则混合计算的人都不是很容易,至于叶韬后期酝酿的一些指数计算和一些更复杂的几何计算,可以允许一定误差的容差计算等等,恐怕只能在研讨行军棋的进一步发展的过程中和谈玮馨说说而已。 但是,以现代人的想法,哪怕是现在这规模有限的比赛,仍然能够被操作成为引起广罗大众深刻注意的盛事。 作为一项公开进行的比赛,比赛的各项规则规定早就通过弈战小铺发行了出去,而所有报名参与比赛的队伍和个人,都可以获得一份详细的规则。比赛没有收取报名费,反而对外地的参赛者一定标准的食宿补贴,而这一项“生意”则由一直在丹阳生意做得半红不黑的清洛行舍来负责了。 对于叶韬和谈玮馨来说,让公开赛成为一次众所瞩目的盛事似乎只是举手之劳。在弈战楼前的小广场上,从正式报名开始前几天,一系列地用油性颜料绘制的巨幅招贴就被成排地摆了出来。这些招贴每一幅都描绘了战争的一个方面。除了正在进行的大规模会战的场面放在正中间之外,还有专门描绘后勤,斥候部队,筑成,操作器械,疏散百姓,组织民夫,喂养军马等等为战争服务的细节的画面。这个时代虽然和叶韬和谈玮馨来自于的时代虽然有些出入。但在他们生活地这片土地上,在水墨画和水性颜料占主角的艺术领域,这种油画结合现代招贴画的技法绘制的看似简单但却内容极为丰富的招贴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看点。毕竟,现在能够积极投身行军棋的比赛和训练的人里,富家子弟和官宦人家地子弟占据了很大比例,而这些人,对艺术的鉴赏力也不算很差。 更引入入胜的活动,则是一系列的小型的。范围优先,很有针对性地讲座和座谈。虽然叶氏的员工们因为避嫌而不能参赛,但经验丰富的他们却是展开这些讲座和座谈的主力。那些来自各地地棋友们,是很乐于从他们身上学习一些东西的。毕竟,除了宜城和丹阳。其他地方接触行军棋,尤其是接触大战略玩法的时间还很短,在战术等等方面的发展上和宜城、丹阳两地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的。 其实,对于绝大部分的棋友来说。弈战楼极为严格的比赛制度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于叶氏避嫌没有参赛这一点都让大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难道现在出钱组织比赛不是为了显摆一下自己地影响力和这方面的能力吗?真正能从这次大赛背后看到叶韬和谈玮馨能够获得巨大的收益的人,自然是不会告诉那些在想收那么点点报名费却提供了如此多服务的比赛组委会到底怎么才能平衡损益的呆头鸟其中的奥秘的。 水平参差不齐地个人赛首先开始,在短短两天里,最初地两轮极为好笑的资格赛就结束了。和必须组团参与地大战略玩法不同,个人赛需要的仅仅是对于经典版本的行军棋作为一项桌面游戏的理解,其中蕴含的军事成分并不算多。那些在大战略玩法的团队里可以充分发挥作为谋士和某方面的指挥官的人,在个人赛里输得惨不忍睹的比比皆是。直到进入了六十四强的淘汰赛。比赛质量才提高了起来。 在隔绝外界干扰的对局室里进行的比赛内容,直接由专门安排的人递送到解说大厅,由索铮为首的裁判组从所有的对局中挑选精彩的内容进行解说。而对于叶韬来说,这不断轮转着进行着解说,每天上午下午各两个时辰都不停歇的解说大厅,则成为了又一个唤起他的记忆,让他有些流连忘返的地方。每天中午,他都会跑到解说大厅并不大的演讲台后的那个汇总了所有对局情况的办公室。或许是因为原本的每个人都有相对独立的隔间的设计。或许是因为忙乱的工作导致的办公室里无处不在的混乱,让这个办公室除了灯光。在几乎其他任何方面都和一个现代的办公室极为相像。尤其是中午的时候,当那些直接通向后面的花园的落地百叶窗全部打开,让开始变得湿润温和的春天的阳光透射进来,照亮整个硕大的办公室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当这个硕大的办公室随着比赛的进程逐渐变成了指挥和指导整个行军棋公开赛的组委会的中心办公地点,当这个办公室在这个古典的时代悠闲的气氛中变得越来越忙碌和紧张的时候,这个办公室也就越来越吸引叶韬。以至于,在公开赛进行了几天之后,叶韬终于忍不住在这个巨大的办公室里为自己弄出了一个靠窗的相对独立的隔间。从此,这里也成为了诸方来人想要找到越来越忙碌的叶韬所必须到达的地方。至于习惯于悠闲的众人对于这个忙碌紧张,偶尔还会有些让人挠头的可笑的小混乱的地方到底有些什么感觉,那就不在叶韬的考虑范围内了。 “少爷,下午就讲这两局比赛没问题吧?”趁着叶韬在办公室匆忙地将午餐塞下去的时候,对于几局比赛地选择有些拿不定主意的索铮连忙询问。 “比赛本身是不是精彩有什么关系呢?你能讲得精彩才是真的啊。”叶韬有些不解,笑着将索铮支使开,终于成功拨出了一块时间来应付小公主谈玮莳派来找他的人。 谈玮莳在姐姐的指导下花了没几天就组建起了一支阵容相当不错的战队。除了很熟悉这项游戏的池雷作为斥候部队的主管从而一圆池家兄弟姐妹三人在三支不同战队里效力地壮举。同时,谈玮莳的战队也聚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在西城的一个当铺里当学徒,对于细战的胜负计算极为敏感的曾子宁、自诩为熟读兵书却在国子监里当一个管理图书的文书的林少华在这支战队里都只能算是很平常地人物,最为特殊的,却是现在恭恭敬敬站在叶韬面前的小太监,才十七岁却已经是东平王宫里负责内府用度的会计工作的主事太监之一地李眠。 李眠原先姓什么已经没人知道,自从他在婴儿时代开始就被现在的内府总管李思殊收养之后。他就开始叫现在的名字了。李眠是个心地极为柔软的孩子,李思殊地年纪大了,为了能时刻跟随李思殊,照料那位为东平王室鞠躬尽瘁了几十年的老太监,李眠也就进宫当了个小太监。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孤儿,对于传宗接代的事情原本也就没太多想法,也就这样顺理成章的过来了。而李眠却是少数几个对于数字和公式有着极为敏感的触觉的太监之一。当在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意外中谈玮馨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向李思殊推荐了李眠,李眠就凭着自己的这方面地天赋在内府里逐渐显露着才能,稳固着自己的地位。李眠的天赋强大到什么程度呢?基本上,他就是个人形的计算机。在他知道公式的情况下,随口将公式中的变量告诉他,他几乎本能地就能报出答案来。 由于谈玮莳组建的战队怎么算都是有些仓促,所以。叶韬给谈玮莳的建议,以及他和谈玮馨协助谈玮莳组建战队地时候,就考虑让这个战队从弈战棋大战略玩法地游戏性方面入手,靠着对于数字和数据的精确控制和管理来获得优势,而不是粗放地进行不专业地战略构思。而在这样的想法支持下,李眠以及曾子宁等人,都是很有用的。 李眠有些忐忑。以东平王室的平淡自持,自然不会容忍下人有任何嚣张跋扈的举动。虽然在王宫内,多少有些权力斗争,有些阴狠的事情,但总的来说,李眠这个从小立志要为李思殊和王室服务一生的人从来不曾站在光耀的前台。而这一次,从答应的小公主的邀请加入了战队并进行了一系列的训练开始,他的感觉就有些不太对。他终于明白了,这个战队是要站在众所瞩目的地方。和那些同样受人瞩目的队伍进行对抗的。而随着训练的进展。李眠发现自己在团队中的地位愈发重要,虽然他并不了解多少军事。但越来越多的战斗是不是进行却越来越依赖于他的意见。而就在今天上午,他意外发现了一个公式的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在上午进行的几次他们对内的训练对抗赛上,李眠利用了一个他觉得应该是游戏的数值和公式设定方面的漏洞,屡屡利用骑兵的连续冲击加成获胜。在行军棋大战略玩法的公式体系里,当一支部队在一定时间内连续遭到机动力高于己方的部队的轮番攻击后,攻击方将不断累积攻击加成。其实,这是符合事实的,麻雀战骚扰战运动战的基本原理使然,大家也都认同了这个设置,但是,李眠却故意用小规模送死的部队进行袭击,来为最后的骑兵总攻积累足够的加成。在现实里,这种战法完全不可能实现,因为连续送死和连续骚扰之间,区别还是很大的,但是,本来小公主谈玮莳的战队就是从游戏层面出发,他们首先考虑的不是现实的合理性而是利用游戏系统获胜的可能性。 李眠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到底算不算是游戏的一个漏洞呢?这算不算是这个庞大完整的游戏体系的缺失呢?李眠从小受到地教育,他们所服务的东平王室是不会犯错的,如果有错,参考前一条。甚至于,他们的职责就是去为他们所服务的东平王室。也就是谈家,来弥补起这些大大小小的错误。而在谈玮莳口口声声管叶韬叫姐夫之后,目前,李眠至少将叶韬视作了自己必须慎重对待的尊者了。 叶韬看着李眠每每提到东平王室,谈家的两位公主地时候,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不自觉的形成了一个礼节式的拱形,而他的身体会不自觉地躬起那么一点点。这已经不是拘束或者恭敬了,这简直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了。叶韬觉得有趣。这样的人,在自己原先生活的那个时代存在的几率太低了。 “李公公……”叶韬想了一想之后。但李眠立刻躬身打断道:“不敢不敢,叶公子您管我叫小眠子就好,这李公公地称呼,小人是当不得的。” “……小眠,”忽略了对于太监的标志性称呼“小某子”之后,这样的称呼显得亲密了些,但却表明了叶韬从来没有将李眠当内廷太监而有任何区别对待的态度。“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李眠斩钉截铁地说:“改,大赛地计算都由叶公子您的手下在进行,这批进行计算的人,都是大家信得过的。叶公子您修改一下这个公式,大家必定不会有任何怀疑。” 叶韬摇了摇头,说:“这是一次需要有权威性地比赛。而比赛的权威来自于公平和公正。大战略玩法的所有公式都是公开的,虽然在比赛里大家忙着各种各样的考量。而大部分观众是不明所以,修改了公式,只要不足以动摇每次计算的最后结果,不动摇局部的胜负,只是在双方的损益上稍微有些调整,地确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但是,从这个游戏来说。以后我们怎么让所有人相信我们做出的解释和承诺呢?” 李眠说:“……可是,有人看出来这个问题,这个游戏就不完美了啊。” “创制一个那么复杂的游戏,从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游戏必然是不完美的。但是,这仅仅是游戏。我感激你来告诉我你的发现,而且,我也不会反对你在比赛里利用这个游戏规则里的缺陷。因为。这都是在这个游戏的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地……”叶韬顿了一顿。说:“这项比赛地不完美又何止在这方面呢?只不过这是第一个在公式设计方面的问题而已。在这次大赛之后,弈战楼将发布对于游戏里存在地种种问题的第一次全面的修改方案。但是,目前来说,既然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都遵守同样的规则在进行这项游戏,那么,总的来说,比赛的权威,公正和公平还是有保证的。能发现游戏规则的漏洞,何尝不是那一个个战队,一个个头脑机敏的个人的能力呢?” 李眠回味了叶韬所说的话,深深一躬道:“受教了。”他随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出来之前,绣公主殿下有吩咐,让我来问您一下,今天晚上可否赏光去绣苑喝茶?” 绣苑就是那个叶韬盗版的网师园的现在的名字。实际上,在施工的时候,叶韬又进行了一些调整,让这个小小的园子越发充盈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精致细节,自从十几天前落成,十天前谈玮莳搬了进去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以各种名义进行的宴会。美丽的绣苑成了小公主谈玮莳最想炫耀的东西。但叶韬却从来没有去过哪怕任何一次宴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觉得,那种客套虚应的宴会,应付起来有些麻烦而已。虽然他和谈玮馨的交情,和谈玮莳的熟络已经让他几乎不用考虑在她们面前的所谓礼节问题,但不代表他就能放浪形骸地在一切人面前都不在乎。 “既然是公主殿下专程相邀,自当从命。”稍稍想了一下下午的日程,计算了一下去铁城的工地巡查一轮再赶回来沐浴更衣需要的时间之后,叶韬答应了下来。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原因是不想让李眠难堪。 李眠虽然说得客气,但叶韬知道,谈玮莳下令的时候是没那么客气的,多数是撂下一句,你给我把叶韬拖来啊之类的话而已。虽然谈玮莳并不会迁怒,发脾气,但是小公主使使小性子也足够李眠这样以下人自诩的家伙惶恐半天了。 第五十八章 现场 第五十八章现场 “果然是宴无好宴啊。”谈玮莳的宴会最终引起了叶韬这样的唏嘘。原来,谈玮莳也是被弄得有些没办法了。在参观过了她的绣苑之后,诸多她平时可以亲切地称呼叔叔伯伯姑姑婶婶,顺便讨要些什么礼物的人中间有不少人想通过她来邀请叶韬来为他们造园。被明示暗示了好多回后,谈玮莳终于决定把压力转嫁给叶韬,才专程把叶韬叫来被恭维上一整个晚上,然后不得不拿出一个大家能接受的时间表来应付这些造园的要求。 叶韬索性端出了正在酝酿中的丹阳城改建计划的初步方案,解释了将要把丹阳城中间的一部分工坊和其他类型的“商业用地”的功能转移到正在建设的附近几个村镇上,让丹阳的商业区,军事区,居住区的定位和功能越发鲜明和集中的想法,也提前揭露了一点想要将拆迁后空置出来的作坊集中的几个地块建设成丹阳城新的高档住宅区的想法……而这一点,却是和想要造园却又在犹豫着丹阳城日益拥挤,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地点的这些贵人们形成了完美的瞌睡遇上枕头的关系。 而唯有现在和叶韬在生意上颇有往来的左家,对于这件事情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建设几个园林的程度。在叶韬说是要进行功能转移的地区里,左家着实有不少产业,也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适逢其会的左家年轻一辈的执事左长鸣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机会。 “叶公子,不知道……这拆迁安置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付诸实施呢?”从绣公主的绣苑出来,左长鸣立刻截住了叶韬,邀请叶韬到附近的一个酒馆里坐下聊天,左长鸣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左公子,您对这件事情也有兴趣吗?”叶韬觉得有些奇怪。 左长鸣颔首道:“那是自然,虽然左家并不以工程营建为营生。但这个一拆一建的进进出出中能够有多大地利润,还是能想象得出来的。而在这片新兴的地区里聚集起了那么多全新的商家和新建的园林,如果确实能够像适才叶公子所说的规划来逐步落实,那光是这些地皮,恐怕之后几年里翻上几倍也不算太让人惊讶。而我左家,恰好在那些地方有不少产业,对此关心一下,也算是理所应当吧?” 左长鸣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基本上左家会在这件事情里插上一手,而具体能插手多少,恐怕一方面是左家能够调动的资金,而另一方面,则是他们有多少时间来做相关的准备了。不仅仅是做好名下产业地准备,左长鸣还打算在消息传开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多收购下成片成片的地产,来为自己在这个宏大计划中的争取更多的利益和发言权。 叶韬微微一笑,说:“已经开始了……明天早朝上。应该就会通过一条决议,所有在这个计划中间涉及到的地产,即日起就不允许转手,所有相关的产业,要进行转手钱必须经过工部的丹阳城守地批准。” 左长鸣一愣。随即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叶韬居然会在这种非常不正式的场合里透露这方面的消息,因为叶韬已经知道,现在消息放出去,想钻空子的人也来不及在短短一天里做完所有的事情了。纵然。这种禁止转手地命令挡不住私下里的一些交易,但至少绝对不会有人在表面上乱来了。 左长鸣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叶公子……您这样做可觉得妥当吗?请恕我交浅言深,看在左家和齐老爷子那么多年的交情,而齐老爷子和你叶家合股的天梭钟表行现在也算是个极有前景地生意,有些事情,我还是想提点一下。叶公子。固然您是有昭华公主殿下的庇佑,但这件事情却做得不太道地。这么大一片地的拆迁和重建,你叶家一家吃得下来吗?而失去了丹阳大大小小那么多商家氏族的支持,这实际上非常有见地的计划还有可能执行下去吗?” 叶韬苦笑了一下,说:“我叶家压根没准备插手这事情。除了我个人因为不得不拼了老命在两个月里交出大堆大堆的设计图纸,能从工部那里挂出20万两白银的劳务费之外,我叶家不参与其中的任何事情。乃至于和我叶家相关地戴越阁戴老板,也不会让他现在独步天下的超级施工队出现在城里的工地上。说我叶家吃独食……我叶家的确是吃不下。也从来没准备吃。叶氏工坊和戴老板的施工队。将主要负责铁城和那三个简单得要死的镇子的营造。” 左长鸣奇怪道:“那你这又是何苦来哉?纵然你是这样,但一旦消息公布。你觉得大家会怎么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很难想象你会愿意去做。” 叶韬笑了笑说:“现在天时还不算太晚,左公子可愿意随我去那些地方走走?” 除了工坊,仓库,那整片地土地上最主要地就是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各处的各种民居。在那些工坊里上工地工人和低级的管事不少就住在那片地方。虽然这些地方完全不同于丹阳城里某几处的贫民窟,但也说不上有多整饬体面。虽然不明白叶韬到底想做什么,但左长鸣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叶韬的提议。 带着不多的几个随从,叶韬和左长鸣并肩走在集中了最多民居的庆宁坊。让左长鸣有些惊讶的是,叶韬似乎很喜欢观赏这种市井的场景。 在缺乏娱乐,尤其是缺乏夜间娱乐项目的这个时代,到了这个时辰,不少人家已经休息了,但更多人家的院落仍然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那些偶尔响起来的家养的禽鸟猫狗的鸣叫声,更增加了庆宁坊的生活气息。 “这一次的拆迁安置,这些人家里绝大部分都会迁移到其他地方去。家里有些家底,在那些铺子、工坊里有些地位的,或许会在丹阳的其他地方安置下来。但更多人,则会随着那些工坊的迁址而搬迁到那些新建的小镇上。不过,不管是工坊还是这些人家,这一次的迁置对于这些房屋,对于那些工坊的地皮,停工的损失,对于有些特殊的工坊的搬迁的费用等等,户部、工部和内库都会给予相当的补偿。而且,这些补偿绝不是随便给上三两钱就打法谁走路,不会是那些有背景或者没背景的工坊和商铺,更不会是任何普通人家,户部和内府的人会逐户调查,然后按照正在制定的条陈给出每家每户合理的补偿,和购买下地皮的价格……为了这一次的迁置,公主殿下可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内库历年积存的银两除了满足铁城的建设和平时的用度外,大部分都会一下子投入到这个巨大的工程中,力图在铁城完工的时候能够完成整个丹阳和周边的城市势力圈的建设,也完成丹阳内的改建。第一批投下的银两就多达七百万两,主要用于妥善安置那些百姓,和一些比较好洽商的商铺和工坊。”叶韬娓娓道来,“对于左家所持有的那些工坊,比如……这边走过去不到五百尺的那个织锦作坊等等,还有所有有后台有背景,比较难用比较节制的价格处理的工坊和商铺,则一家家地去谈。我不知道公主府、内府和工部、户部的人做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借势压人,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但至少公主殿下的意思,是大家平等地谈。” 左长鸣顿住了脚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叶韬。如果叶韬所说的是真的,那谈玮馨所做的事情可能是这整个国家,整个大陆上的任何掌权者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这样以合理价格进行赎买,而不下达命令来达到同样的目的,等于是谈玮馨自己放弃了似乎是理所应当地在这样的大项目里采取强制手段,采取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方法的机会。 叶韬撇了撇嘴,说:“左公子看来不太理解为什么公主会这样做是吗?” 左长鸣没有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叶韬说:“试想一下,消息放出来之后,以各大商家氏族的实力,加上这里居住着的百姓十有七八在各大商家氏族的商铺和工坊里工作,在这种情况和压力下,多少人会被迫以一个不太合理的价格,或者以必然会低于公主殿下制定的补偿标准的价格卖出自己的地产?然后,你们这些财雄势大的家族有了更多可以讨价还价的资本,而这温馨的万家灯火却又如何自处呢?” 左长鸣没有吭声。他知道,叶韬所说的是真的。他自己的打算就是如此。对于那些多年为左家名下的产业效劳的人,左家自然也不会太亏待他们。其中很多人的迁置费用左长鸣是准备劝说左家的主事一力承担下来,但很多家族不会那么宽厚,其中欺压和威逼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左长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叶韬却接着说道:“其实,公主殿下没有断了大家赚钱的机会。将所有的地权先收在手里是因为整个项目的建设和现在的很多街坊的划分有冲突,必须要全部推倒重来,但是,公主殿下并不反对大家将所有的地产和原先可以谈判获得的迁置补偿折现,然后入股参与到整个宏大的规划里。然后,在最后获利的时候再进行分成,虽然比起大家自己想方设法的直接从地皮升值中获利,可能会少一些,但毕竟这次的迁置项目内库前后要拨出将近两千万两白银来,承担的压力和风险非常大,自然,在最后的获利中占一个大头也算是理所应当吧?” 第五十九章 表演 第五十九章表演 叶韬在工部正式公布昭华公主谈玮馨融合了多方人力物力财力,以内库几乎全部财力投入的丹阳城的改建规划发布之前给左长鸣进行的消息吹风事实证明是非常有用的。 左家在左长鸣通报了从叶韬这里透出的这些消息之后,在一些场合有意无意地向关系比较好的那些氏族们透出了相关的情况,随后,在正式的政令公布的时候,叶韬所说的那些话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全国皆知的秘密。大商家和氏族们在这种情况下也分成了迥然不同几种类型,有的非常热衷于和带着工部基层官员的衔头,实际上却是公主府的执事和高级属员的人打交道,力图形成双赢的协议。以左家为首,不少非常有实力的商家和氏族对于获得数量有限的补偿并不太感兴趣,几乎都选择了折现的方式,将这部分资金折算成了整个丹阳城规划改建项目的股份。 让这些商家和氏族愈发觉得满意的是,在选择了这种方式之后,公主府那些人对他们的产业迁置费用的评估并不太苛刻。毕竟,采用这种方式是双赢的,商家和氏族们获得了在这个庞大项目中获得可观利益的机会,而对于运作这个项目的工部、户部和昭华公主府组成的那个临时的协调小组来说,毫无疑问,这样的方式能够减轻相当的资金压力。谈玮馨能运用的内库资金虽然对于这个项目来说应该是足够的,但充足并不代表充分。能够靠着这些合作者的资金来将事情做得更充分,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在短短两三天里,一个由谈玮馨府上的总管刘勇为首,由多名工部和户部官员参与,同时还有数量可观的丹阳著名士绅为咨议的丹阳营建督管衙门就有了个粗略的框架。而之后,那些拆迁安置之类地事宜。那些卫星城镇的设计、建设和配套,以及包括更为详细的对于那些普通百姓家庭的拆迁安置补偿细则都将陆续通过这个衙门来发布和进行。 而叶韬,居然是这个前所未有的丹阳改建计划的总设计师。 每每想到这个奇特的身份,叶韬就会觉得有些好笑。的确,他是个设计师,一个习惯于各种类型地工作的出色的工业设计师,对于产品和工艺,他有着极为丰富的知识和操作经验。但城市规划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端出一种理论是一回事。而将自己提出的这些理论变成有操作性的项目计划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目前决定要建立的三个附属于丹阳的小镇到底分别建立在哪里,怎么和周围地自然条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到底要距离丹阳多远,又距离铁城多远?到底之间的交通如何解决,而将居民迁置过去之后,各种生活用品和生产资料的物流有没有运转的可行性?丹阳城里那么大一片土地完成了赎买之后,到底要如何去一步步展开工作,拆要怎么拆。重建又是怎么重建,建设这么广大的城区,这些施工队从何而来,各自地技术水平和执行能力如何?……各种各样的问题就这样堆积在叶韬的案头,让他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况不由得让早就习惯了现代社会。在一个强力的创意团队里担任负责人,总是要努力纠正手下那些年轻地设计师们各行其是的倾向的叶韬有些无奈。现在,他一样是将大略的草图绘制好,然后将详细的设计图。将那些需要多种计算和材料调研的工程计划图例交给那些现在名义上由他统领的工部的属官们去制作。但是,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这样来回折腾地流程比他自己全部绘制图纸更辛苦。但是,为了今后能够有一批能够招之能来来之能战的工程技术和设计人才,叶韬不得不皱着眉头,将设计规划的工作变成了一次对于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和建筑设计方面的培训。他的培训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挫折教育”。一张张不符合要求的图纸被送到他的手里,他总是列出大量需要修改地地方然后发还重做。这个时代可没有cad这类地东西。连晒图技术都还没被研发出来,无比繁复的建筑设计图重做一遍是可以让人痛苦得用脑袋去撞墙地事情。偏偏,那些被要求重做的人,虽然不少人从品秩上来说,要远远高于叶韬。其中级别最高的甚至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四品编修,但这四品编修却顶住了下面的官员要求他去向更上级反应叶韬耽搁工作的行为,反而认认真真地从图例和比例尺的基础概念开始,拿着叶氏出品的精细鸭嘴笔。认认真真地绘制起符合要求的透视图、三视图等等不同类型的图纸来。 叶韬并不是不能忤逆的。恰恰相反。在他们商讨些什么问题的时候,不要说是那些官员。哪怕是最底层负责跑腿的小吏,只要有理由,都可以当面和叶韬提出。但在很多问题上,叶韬从不妥协,比如这种已经被很多人开始接受,开始了解其价值的图纸规范。从这套图例开始,设计师绘制图纸的时候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手涂抹,经常会和别人理解的内容不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弈战楼却碰上了一个麻烦。第一场现场讲解的大战略对战讲砸了。索铮按照以往讲解棋局的方法来讲,却发现在讲解大厅里,固然有许许多多的玩家,但随着行军棋公开赛的举行,大量好奇的、从来没接触过的行军棋,更是从来没接触过大战略玩法的哪怕最基础的说明的人涌入了会场。行军棋是一种游戏,但已经是一种拥有很大影响力和很大关注度的游戏。索铮努力想要在专业的棋局讲解和给普通人普及行军棋,吸引他们成为玩家之间求得平衡,却有些两头不讨好。更麻烦的是,和两人对战一天能进行许多局不同,大战略玩法很是有些旷日持久。虽然按照规则,每场比赛最长只进行一天,也就是四个时辰。如何在这样长的讲解中吸引住大家,对于索铮来说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紧张的心情导致了讲解的内容干涩,而内容地干涩导致了从开讲到棋局结束,讲解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能容纳五百人的讲解厅里,只余下了一百多座还有人,其中还有三分之一在打瞌睡。 “少爷……这次我弄砸了。你罚我吧。”在玩家心目中有着崇高地位的总裁判长索铮垂头丧气地站在叶韬面前,忐忑不安。他知道这次进行公开赛,虽然讲解厅的门票只是一个用来限定人数,不要造成组织工作的困扰的手段,而并不是什么收入的来源,但却担负着推介行军棋,尤其是推介大战略玩法地任务,现在。看着之后几场讲解的订票数,索铮的压力着实不小。 “为什么要罚你啊?”叶韬知道,这种现场的讲棋,在这个时代固然是一个比较新鲜的方式,但在现代社会里。哪怕是再大牌的解说者,也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讲得大家都想睡觉。这种事情,又怎么能苛求一直兢兢业业的索铮呢? “少爷……这讲棋,实在是有些让人无所适从。平时那些家伙打得多热闹啊。可一到这种比赛里,处处循规蹈矩,小心翼翼,这从排出兵力建设营垒到发生第一次战斗,就是足足一个时辰啊。要是来听的都是平时地那些玩家,随口调侃聊天,乃至于笑话对战双方什么的都行,可是……那里那么多听不懂的人怎么办?” 索铮听出了叶韬并没有因为自己搞砸了大战略玩法正式比赛第一场的讲解而责怪他。一时冲动,将自己满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 “这样吧,下一场是谁对谁?”叶韬问。 “池云带地禁军将领对绣公主的那个……队。”索铮有些尴尬地说:“两边都很麻烦,不敢乱说话。” 叶韬笑了笑,说:“那我来讲这场吧。” 索铮一愣。随即他明白了过来,的确,这两支队伍的对战以他地身份是不敢乱说话的,但叶韬就不同。叶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绣公主谈玮莳的队伍说在旁人听起来很过分的话。甚至把谈玮莳都惹哭了几次,而这样他还没事。而池云的那支队伍。对于叶韬在大战略玩法上体现出来的战略和战术能力也是很服气的。无论如何,叶韬仗着现在的身份,还有谈玮馨摆明立场地支持和保护,不会出什么问题。而同时,叶韬也是为了向索铮现场教学,这棋可以怎么讲。 索铮点了点头,说:“那么……那么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他们对战的地图应该抽签好了吧?把地图准备好,让卡珊德拉到讲解大厅去等我,对了,你再让人去公主府上,把刘湘沅刘小姐请来。”叶韬点了点头说:“讲棋嘛,只要我觉得自己在讲棋就是了,管别人呢。” 不知道是叶韬登台讲棋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还是这很有来头的两支队伍本身的拥护者就比较多,来现场听讲解的阵容豪华到了那些早早买了票的普通百姓和玩家后来都有些不敢轻易踏进讲解厅。在第一排坐着的,赫然有东平地第一家庭,国主谈晓培和王后卓秀,以及太子谈玮明,昭华公主谈玮馨,王次子谈玮鹏居然全体到场。来观战或者仅仅是来听叶韬讲解地官员,文武都有,阵容齐整得仿佛准备在讲解厅里进行早朝。大将军卓莽的到场更是大家从来没想到地,他是谈玮莳的舅舅,却又是对于年轻将领极为扶持的大将军,“东平武装力量总司令”,他的到场越发显示出大家对于大战略玩法的拟真性的极高评价和重视。 从时间上来看,很有可能国主和那些到场的大臣们是结束了早上的朝议就直接过来的,而他们身上的朝服似乎佐证着这一点。那些和谈玮莳或者池云,或者是双方队伍里的人关系很好的丹阳城的众纨绔,几乎是一个不拉,而他们还是在场最不起眼的人,在不少家长都在现场的情况下,只能乖乖地躲在角落里。 叶韬参见了国主,见过了平时已经玩得很没大没小的王子和公主,见过了诸位大臣,又和众纨绔寒暄嬉闹了一阵之后面色平静地登上了讲台。索铮在讲解台边上的幕布后看得冷汗直流,他庆幸于是叶韬接过了讲解这局棋的工作,不然,哪怕在座这些人有一半,不,只要有三分之一出现,他估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叶韬,居然神色里连一点紧张也没有。 如同事先说好的程序,一阵轻柔的音乐声表示了比赛的开始,而同时,叶韬主导的这次解说,也开始了。 有些不同。并不是昨天那样普普通通的,大家喜闻乐见的丝竹合奏,而是带着浓重的草原风味的马头琴。而当讲解大厅里的众人在倾听这悠扬的乐声同时安静了下来的时候,叶韬的解说也开始了。同样没有普普通通地先介绍双方抽签决定的这张地图,和对战双方的阵容等等,叶韬以一种极为另类的方式开始了自己的铺陈: “这是,天神赐予牧民的草场 这是,造化锻炼生命的工坊 这是,我们的家乡…… 某一天,暴雨将这片土地浇灌成了汪洋 龟裂的沙砾变成了泥浆 蛰伏的虫儿和草籽开始抽长 丛丛的嫩芽里又有了鸟儿开始欢唱 这里会有牧民的羔羊 软软地咀嚼着满心的欢畅 这蓝色的天是我们的幕帐 横架的彩虹是我们的房梁 水和草是我们全部的希望 丰富得让人将一切矜持遗忘 在这里,我们只记得,欢唱,欢唱 从来没有永远的天堂 当小羊羔坠地的时候我们就要收拾行装 我们敬畏着的骄阳 要将这大地烤得发烫 金合欢树顶的鹰儿会在其他地方翱翔 土拨鼠在队伍的后面张望 捡拾些沿路遗落的高粱 这大地上只会留下几个水塘 所有弱者只能祈望 祈望强者满饮之后能留下几口浊汤 孩子们频频回头张望 大人们会说,这里有蜂蜜,有牛奶,有鸣叫的虫子有斑斓的豹子,可还有,狼! 我们要把牛羊喂壮 不要奢望好日子太长 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死者不配得到敬仰 这里,生命和希望不断生长 这里,苦难与鲜血从不退场 这里,是我们的家乡” 配合着音乐,叶韬以带着淡淡的忧伤的语调,如同吟唱一曲史诗,缓缓道出了这片地图的特点。这是一片变化极大的地图,雨季和旱季的变迁几乎让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基本上,这个地图是沙漠和草原的综合体,是一片只能在理论上进行战斗的土地。放在现实里,恐怕没有任何将领能够保证自己能够带着部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遑论不断获胜了。这同样是一片理论上很适合各种骑兵战术展开的地图,除了几片丘陵之外,绝大部分地方都是平原和稀树草原。而讽刺的是,抽到这个地图,无论是谈玮莳还是池云,都暗自偷笑了好一阵,都觉得有些胜利在握的感觉。 而叶韬,却用这种叙述方式解说了这片土地,他将讲解变成了一次表演,更是在不长的的时间里,为这次模拟的战斗定下了缓慢而忧伤的调子。 第六十章 忧伤 第六十章 忧伤 “当衣甲鲜明的军队带着大批迁徙的百姓来到这片平原的另一端的时候,他们是带着满心的希望的。年轻的将军池云,带来的不是征服,不是杀戮,他希望能够带着那些内心渴望着安定的百姓,在这里建立起新的家乡。中原的战争持续得太久了,久得大家都忘记了上一次的升平出现在什么时候。渴望建功立业吗?当然。没有人甘愿一辈子庸庸碌碌地活下去。但是,首先,必须活下去。” “来自中原的百姓不知道如何去追逐水草,也无法像已经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年的那些部族那样进行放牧,每每能够准时在雨季到来时到达合适的地方,在旱季给牛群羊群带来难以承受的损失前转移到更合适的土地上。他们带来了种子,带来了镐与犁,带来了来自中原的农耕技术。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将井打得那样深,深得能够触及到层层的岩石和泥土下涌动着的水流,那清香甘甜的水流仿佛取之不尽,足够维持着他们定居在一处,而不用跟着一个个天然形成的水洼跑了。” “终于,两种不同生活的人还是相遇了。中原移民好奇地看着牧民们仿佛能够在他们亲爱的坐骑上生活一辈子,一条条的套索仿佛能够将他们的手臂延伸到几丈开外,那简陋的复合弓射出的箭矢,居然能够准确扫落空气中恼人的蚊螨。” “而牧民们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面孔,将深井里抽出的水当作是大地之神允诺这些人分享这片土地的证明,而土地里生长出的庄稼,则更是让他们觉得,这些移民,是如此神秘和伟大。” “但是,草原能够哺育的生命毕竟是有限地。初时能够友好地互相拍拍肩膀叫一声兄弟的牧民和中原移民。终于因为一件件的小事,因为一片片小小的土地上产生的分歧而冲着对方拔出了刀。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有作战,并且希望取得胜利。在这片贫瘠与富饶共存,水与火交替蹂躏也交替滋润的土地上,只有一方能成为将来的主人。” “少年将军池云,已经成长为优秀地将领,政务没有磨灭他敏锐的战争嗅觉。却让他能够更稳重地去考虑一次又一次战斗的意义。他召集起了那些厌倦了战争的军官,为那些已经变成了农民的老兵们重新分发武器,打造兵器的煅炉又升腾起了黑烟,木器工坊被改建成了制造各种巨大的战争机器的作坊,钢铁和木材,在这里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起,为了能够最有效率地杀伤敌人……兵营被重新建造了起来,在悠扬的军号军鼓中。各种操练重新开始。看着这一切,池云总是在处理完了一切之后,策马跑向寥廓的地平线,忧伤地看着远方。在地平线上,随时可能出现另一方的骑兵先锋。他们不是邪恶的敌人。不同于中原逐鹿地血腥和狡诈。不同于为了某些人的可笑的目标而战,这次战争,目的是如此明确。但恰恰是这样,才更让人忧伤……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没有详细介绍地图上地各种设计,没有介绍双方起步的时候采取的策略,叶韬以讲故事的语调将整个战争的背景解释了出来。每一张地图上进行交战的双方都有大致的角色设定,只是之前这些设定从来没有被利用起来而已。而叶韬简单的描述,却能让人了解到,原来,战争可能是这样一种让人无奈地东西。 古筝的曲子渐渐归于无声,而羌笛的旋律开始飘荡在整个讲解大厅里。 “青山下那是公主的幕帐 那里四季都有青草的芬芳 雪山和冰川变成了溪涧在青山脚下流淌 让公主的庄园永远有鸟语花香 美丽的公主是草原上的太阳 她地脚步仿佛能叫花朵绽放 ……” 几句歌颂公主容颜和善良品性地吟诵之后。叶韬的叙述急转直下,开始叙述公主为了抵御中原移民对牧民们生活地草原的侵蚀和占领,组织起大军和池云将军的大军对垒。 “你只希望她能将辫子结长 她却捐出了自己的嫁妆 你是期望她的生活里永远只有歌声与蜜糖 她却让大家将马刀磨得雪亮 草原的儿女永远是那么心雄万丈 她说, 我们将轰轰烈烈地赢得胜利 或者 灭亡!” 直到后台将第一页的对战情况送上了讲解台,叶韬才逐渐开始从感性地铺陈向理性地讲解阐述转变。但是,他刚才的那些抑扬顿挫的句子,已经深深印刻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而叶韬在讲解战局的时候,也刻意忽略了双方正在进行棋局的背景。而是尽可能地将大家引入了一次真实战争的情境中去。 叶韬不时随着棋局的进行。将一张张写着他的吩咐的小字条传递给奔上跑下传递棋局进展的索铮等人,而随着他的指示。背景音乐不断地随着他的讲解,随着双方交替占据优势而变化着。当双方终于形成一条相对稳固的控制线,开始围绕着双方的控制区域交接线进行一系列战斗的时候,讲解厅里最核心的装备开始生效了。大致的战线图被投影在了屏幕上,虽然现在光源并不强,不要指望能有现代投影仪动不动八百流明以上,可以忽略环境光线的照度,现在的投影,让大部分人看得清楚,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中间的屏幕投射着绘制着战线分部的地图,两侧两个屏幕上分别打着双方现在拥有的兵力和生产资源方面的情况,所有在场的人都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局势地变化。在刻意加强了战争情境的影响下,在场的不少人也开始以真实军征的思路去考虑双方的一系列指挥是不是得当。 然而,真正懂行的行军棋玩家却更能体会到这场对战的可贵之处。这几乎是一场发现游戏漏洞,利用游戏漏洞和破解游戏漏洞的全面展示。或许是上次和叶韬地对话启发了李眠,谈玮莳的队伍居然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陆续发现了各种公式和设计方面可以利用的漏洞。而之前李眠所发现的那个骑兵冲击的计算上的问题,则是一个相当关键的战术。而当池云发现了对手屡屡用小股骑兵来为主力冲击积累公式乘算方面的优势地时候,池云几乎立刻就想出了让人拍案叫绝的应变措施。他将每支独立作战的部队都分拆成三个到五个单位,轮流应付谈玮莳方面的小股骑兵的冲击,这样一来,乘算公式上地系数,就怎么也累计不起来了。 那些资深的玩家迅速发现了这个问题,而对于双方这种很有技术含量的对战愈发感兴趣了。在玩家中间。固然是有将行军棋大战略玩法当作真实军争的模拟地,可也有不少人迷恋于这个游戏中间的精巧的设计和各种计算算计,迷恋于纯粹游戏方面的技巧。而禁军池云队对谈玮莳小公主队的这种分别站在两个极端进行攻杀的场面,无疑是能够让两方都满意的。 破解了骑兵冲击的计算公式上地漏洞之后,池云却发现,谈玮莳的部下们已经用物资调动方面的漏洞转移了大量的财物到后方,在控制线之后建立起了兼顾的要塞,并且以要塞为中心发展起了兵站和补给点。将一系列的水源补给点控制在了手里。就交战双方来说,虽然代表中原移民的一方的池云不用为自己后方基地地水源问题担心,但是行军作战,毕竟不可能随时能掘出深井来补给水源。谈玮莳一方地计策从这方面来看着实狠辣。 池云不得已只好纠集了大量的兵力,携带了相当数量地攻城器械开始围困要塞。而这个时候。谈玮莳一方却将骑兵部队全部配属给了由池雷指挥的斥候骑兵部队,以草原骑兵特有的机动力大打破袭战和奔袭战,在要塞里,留下的全部是好不容易逐步积攒起来的昂贵兵种——重步兵。 重步兵的概念在他们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还从来没有在真实的战场上出现过。如果说类似,大概各国首府王宫禁卫里那一部分礼宾作用大于作战作用的重甲卫士是最像的了。但在弈战棋大战略玩法里,重步兵却因为拥有强大的防御力和稳定战局的能力而被那些重视防御,或者酷爱大决战的玩家们广泛使用,作为一种关键的兵种。而在这样的场面里,由草原骑兵一方率先建立了有相当规模的重步兵部队,不由得让大家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是谈玮莳一方的决心,虽然小公主对于具体的对弈并不熟悉。但是她现在却掌握着决策权,她手下的李眠,池雷,曾子宁等人,都会将他们做出的决定和选择简短汇报给她,然后由她来最后下决心。虽然谈玮莳并不太懂军事,但此刻,毫无疑问。她的脑子里斗争着的思绪是激烈的。而她身上的压力也同样那么大。 谈玮莳居然是准备以要塞最大限度的消磨掉池云的主力,而要靠池雷指挥的全部骑兵部队将池云一方的后方彻底捣毁。或许最后要塞会被攻克。这个位置绝佳的要塞和要塞周边的那些水源也会从自己一方的掌控中脱离,但是,池云一方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而要塞为骑兵部队争取到的时间,足够池雷造成让池云一方难以承受的后果了。 谈玮莳能够有这样的决心,让明白过来的池云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也让在场的所有弈战棋的爱好者,或者是那些对于军略有了解的人唏嘘不已。或许这只是游戏,但是,当胜负代表着荣誉或者失落,代表着天堂或者地狱,当随着棋局的深入每个人都可能真实地将自己投入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的情境中,任何一个选择都不是那么轻松的。虽然没有让很多人会兴奋起来的超级大决战,但双方在此战中展示出来的指挥和决策的魄力与手腕,则足以被所有人称道。 以一部围困住要塞,而大队回援,以骑兵对骑兵,以机动力对机动力的让人血脉贲张的战斗还是展开了。骑兵部队分散了之后,双方都在力图组织局部的优势兵力,想方设法成建制地歼灭对方的分队,而由于双方的阵势都摆得那么开,斥候的侦查与反侦查的手段都做得如此精致,这种局部的战斗往往演变成了双方先后调动的部队在那个局部演出添油式的绞杀战和周边地区层出不穷的不同规模的遭遇战……直到双方都承受不了损失而默契地收手退出战圈另外寻找战机。 叶韬的解说在羌笛和古筝的伴奏下,愈发将这样一场血流漂杵的战争解说得悲壮而凝重。在这样的一场战争后,谁会活下来仿佛已经不太重要了。假如这样的战争发生在现实中,可想而知,当战争结束,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胜利者,每家每户都会有死者与伤者,都会充满了悲哀地继续他们的生活。而这,才是战争的本色吗? 将几乎所有发现的游戏漏洞利用起来之后,在战略战术方面的薄弱仍然让谈玮莳一方有些后继乏力。在几个关键地点的控制权的战斗中,承受不住损失先行撤离成为了大战中谈玮莳一方失败的肇始。但谈玮莳一方没有轻易认输,他们用越来越少的兵力和越来越强大的敌人周旋,不断寻找机会给池云的部队造成打击。而从开战以来从来不曾移动过的在最后方的主帅营帐,在棋局里标志着公主所在的营帐也随着最后一批最精锐的近卫骑兵营移动了。不知道是固执,或者是应和了叶韬在先前所描绘的那个善良而有决断的公主的形象,谈玮莳率领着近卫骑兵营飞蛾扑火般撞进了兵力已经几十倍于她的池云的中军,宁愿在混战中被践踏成泥也不愿意投降…… 而再也没有比这样的一场战斗更适合来为这样一次充满了忧伤的战争,和这样一个精彩的棋局划上句号的了。 从开场到结束,除了短暂的午休,叶韬在演讲台上整整讲了4个时辰,将这样一次精彩的棋局以另一种形式原汁原味地展示给了大家。在他的解说里,不仅仅有棋局,有战斗,有恢宏的场面,却也同时有草原的风土,有战争中才能凸显出来的人性的挣扎,有双方将帅的那细致的心绪……如卓莽这样的老将能真实地体会到,叶韬所讲述的那些战场上的将帅决断时的挣扎与痛苦,那些底层的兵士们为了胜利和生存的努力,在生死存亡之间的那一线的复杂状态,都是那么写实。写实得让他们这些在一次次战争中活下来的人都有些热泪盈眶,那仿佛是一根锐利的刺,直接扎在了他们心房最柔软的地方。 ……于是,当叶韬以略有些沙哑了的声音宣布了比赛的结果,宣布了当天比赛结束和解说告终之后,满场的鼓掌声也就在预料中了。而这样轰动的掌声中,毫无疑问,叶韬是要分润很大一部分的。 第六十一章 兵事 第六十一章兵事 如同每次劳累之后,叶韬在和那些不得不应付的人客套了一番之后和谈玮馨四目交投,默契地对了一眼之后,就匆匆回到家里,回到房间里好好睡了一觉。 大概,总有十来个时辰之后,他被西西索索的声音吵醒了。蜷在他身边的苏菲玛索的下巴亲昵地枕在他的手臂上,惺忪着看着卧室的门,倾听着努力压抑着,却还是很明显的稚嫩的童声。随后,苏菲玛索摇醒了叶韬。不知道是前生还是今世的习惯,醒来之后看着一张美丽绝伦的脸,闻着垂在脸庞上褐色的柔软的长发,叶韬下意识地搂着苏菲玛索,在她的温热的双唇上印下自己的吻——而这并不亲昵得超越两人之间目前尺度的动作仍然让苏菲玛索害羞地躲回了被子里。 门口传来的声音极为可疑,听起来,好像是戴秋妍和谈玮莳在一起。 “叶韬还没起来吧……他真的那么累嘛?” “是呀,他一累就经常连着睡好久呢,不过现在应该差不多醒了吧。” “那好呀,你帮我叫醒他哦。” “你不进去?”声音显得有些好奇,有些疑问。 “喂,”小公主似乎是有些害羞,又有些气急败坏,“他是你的男人,你可以随便进他卧室,我进去算什么?” “哦。”戴秋妍的声音仍然是那样懵懂。但她还是推开了门,蹑手蹑足地跑向那张她极为熟悉的温暖柔软的大床。 戴秋妍撩开已经说不好到底是中式还是西式的四柱床外的缎子的床帐的时候,被叶韬清醒中含有一些疑惑地眼神吓了一跳,随即她就熟练地蹬掉了鞋子,跳了上床,扯过一个充填着柔软的鹅绒的大枕头抱在怀里,凑在叶韬怀里。亲昵地问:“叶哥哥,睡醒了呀?小公主等你好久了,鲁大哥应付不过来了让我带公主殿下来找你了,你现在起来吗?” “那丫头又来找我做什么呀?”叶韬问。 戴秋妍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早上就来了,说了你在睡觉她就跑到弈战楼去看了会棋,又过来了。像是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不像是有什么事情的样子。” 戴秋妍是个很乖巧的女孩。虽然她总是文文静静地,话不多,很少在什么事情上出主意,哪怕有什么想法,也仅仅是在别人不在的时候怯生生地对叶韬讲,但是,她柔软的心地让她仿佛有某种天赋,某种可以探视别人心机的天赋。她总是能够直觉地察觉别人地心情和想法。而她,似乎也总是能让人放心地将自己的心绪倾诉给她听。 叶韬点了点头,说:“好啦,那我这就起来。你吃过午饭了没?” 叶韬跳下了床,开始穿衣服。苏菲玛索羞红着脸钻出了被子,服侍着叶韬更衣。而戴秋妍则坐在床沿上,晃荡着脚,说:“没有啊。公主殿下说有人请客吃午饭啊。让我先别吃,现在都是下午了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午饭吃。” 当卧室的门重新打开的时候,谈玮莳已经着急地仿佛要开始跳脚,而看到叶韬的一瞬间,她就那么安定了下来,长舒了口气说:“终于醒了啊。我舅舅找你呢,快走快走。我都要饿死了。” 谈玮莳的舅舅,自然是大将军卓莽。虽然不知道卓莽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无论如何,叶韬也明白,让卓莽等自己吃饭这种事情,似乎……有些出格了。而邀请他吃饭,需要派出谈玮莳这样级别的使者吗?叶韬自认为,自己远没有那么重要。 在和叶韬并肩穿越大将军府的花园里地长廊的时候。谈玮莳有些犹豫地问:“昨天解说的时候那些话。是你想出来的?” “你知道讲解的内容了?”叶韬笑着反问。 谈玮莳点了点头,说:“嗯。输了棋嘛,我回绣苑去哭了。后来,姐姐来找我,跟我说了你地解说,今天早上,又有姐姐府里的人送来昨天全部讲解的笔录……你把我说的真好……我真希望,自己是故事里地那个公主……可惜啊,我那么没用。” “只有当你真的有机会面对那样的事情的时候,才有可能看出你到底是不是有用哦。你是我们的小公主啊。”叶韬并不想哄谈玮莳,虽然绣公主殿下是有那么点任性的,但她是个被教养得很好的孩子,真实的善意比起虚伪地哄骗更容易让她接受。 谈玮莳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丧气地说:“可惜我太没用了,后来想想,昨天原本是可以赢的。那可是赢池云唉,还不是靠他让我。和那些禁军,侍卫玩蹴鞠什么的时候总是让着我,赢了也不觉得开心……” 生于帝王家,有时候就意味着很多乐趣的丧失,如果不是因为有谈玮馨这样一个和叶韬来自同一个时代并且还在努力用自己的能力影响周围的人的姐姐,如果不是因为有叶韬这样一个骨子里带着众生平等的民主思想地人,谈玮莳地生活里可能会少很多乐趣。 如果不是在大将军府的重重卫士地目视下,叶韬很有可能会抚摩一下谈玮莳的头顶,像对待一个被他宠爱着的妹妹一样。但他此刻却不敢这样做,他微微笑着,说:“你会是个好公主的,等你长大了,证明给我们看。”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已经是对谈玮莳极好的鼓励了,谈玮莳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她退了一步,拉住了被她叫来的,并不属于大将军卓莽的邀请范围却也绝不会遭到拒绝的戴秋妍的手,和这个跟她极为相投的朋友手拉着手轻声说着话,并肩跟在叶韬的身后走着。她自然明白,这样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会有多大的震惊。叶韬在此刻地僭越,哪怕是被动的僭越。都足够被处以极刑。但现在,在东平,在丹阳,却绝对没有任何人会在诸多人看好叶韬的情况下冒天下之大不韪。 姗姗来迟的叶韬,戴秋妍,和谈玮莳,毕竟是没有赶上大将军府上的午餐。但大将军一声令下,精致的点心和香甜的热橘茶也足够籍慰他们几个的饥肠辘辘了。卓莽邀请地不仅仅是叶韬。在那个放置着巨大沙盘的房间里,池云等禁军队里的骨干赫然在列。 卓莽轻轻一抬手,托住了叶韬,叶韬的礼居然就那样僵住,想要跪下都不成了。“不要那么客气嘛,来我府上,不是公事就是朋友,这规矩不懂嘛?池云那帮人是部下。不好让他们坏了军中规矩,你就别那么多礼了。” 卓莽豪爽地将叶韬拉到沙盘边上,指点着沙盘上摆成的昨天的对局形势,对叶韬说:“让你来是想看看,这局势到底应该是怎么变化。” 池云等人对于叶韬的态度是谦恭敬重的。尤其是池云。昨天叶韬地那番讲解,简直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内心充满悲悯的情怀,却又能果断作战的英雄。无论这样一个形象是不是符合事实,在一个有如此多高层官员和将领的场合。哪怕只有那么一个印象,对池云将来的仕途发展都有着相当地好处。 “那就献丑了,”见肯定推辞不过,叶韬索性也不掩饰了,指点着棋盘上的一些棋子,他从自己的角度,从游戏的角度开始解释有些地方,可能池云等人处理得不妥当地地方。同时也指出了谈玮莳一方的很多疏漏。游戏,仅仅是游戏,无论这个游戏多接近现实,任何从真实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方式都有可能导致不那么良好的结果,在叶韬的叙述里,谈玮莳一方所做的要比池云一方好一些。但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叶韬毕竟是有些保留。 “要不是你的履历简单。而且事事有据可查。几乎要以为你是行伍里混了好多年的老油条了。”卓莽呵呵笑着,说:“刚才。我们讨论到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兵种地能力所在呢?又是如何能够对底层士兵的心态察觉入微的?这实在是太有趣了。我召集了军中不少老将和老兵查问,对你列出的那些兵种,看了你定的那些数值,和那些计算……呃……公式,居然只能挑出很少地方的偏颇。” 叶韬自然不会说他对于底层士兵的心态体察是因为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有无数地电影电视剧小说漫画都已经将着眼点从那些高大全地英雄人物的身上挪开,努力描摹普通士兵地生活,努力将那些普通人在生死杀场上的挣扎描写得更加细致入微。任何人,在看了那么多作品之后,如果无法得出一个概括的结果,那他的智商一定有待商榷。而那些不同兵种之间的数值设定,则是无数游戏策划甚至是数学家们用很长的时间来确定并不断修改以达到一个比较完美的平衡性的。 稍稍考虑了一下之后,叶韬有些为难地说:“在下可不敢说有多了解军中将士的心情,无非是,设身处地而已。大战略里的诸多兵种,虽然有不少出于臆想,但同样是经过了正式发布前许许多多玩家的考校,经过多次的调整,才有了现在的这些详细的设计。其中必然还有许多疏漏,还请大将军多多指正。” 卓莽挥了挥手,说:“……指正?那看起来也不是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事情了,让我把数字填进公式我也算不出来结果的。今天找你来,还有个事情。池云说你的那大战略里的有些兵种,似乎……很有趣。他建议我在军中尝试着建立一些,试试看效果。重步兵已经肯定要在丹阳尝试着训练一批出来,至于其他的,你可有什么建议?” 叶韬一愣。的确,大战略玩法里有很多兵种,现在都没有在任何国家的军队建制中出现过。或者,从来没有被具体细分出来过。比如,在大战略玩法里,斥候骑兵是单独被列为一个兵种的,和轻骑兵的功能有很大重叠却又不完全一样,这个昂贵的兵种并不经常被使用,但是,显然是在昨天一战里,池雷对斥候骑兵的奢侈的使用和斥候骑兵发挥的巨大的作用,让池云等人重新去读了规则手册上关于兵种的介绍和各种设定,并心生感悟了。至于在巷战里很有优势的剑盾步兵,强调了战场冲击力的枪骑兵等等……这些都是叶韬无法解释清楚的。更无法解释清楚的,是为什么叶韬在设计棋子的时候能够将每个细分的兵种都雕琢得如此栩栩如生,不仅是大略的形象,甚至是每个兵种需要配备的武器,装备,以及一些携带着的附件都呈现在了那些棋子上。有时候,叶韬都会痛恨起自己在这方面的完美主义和写实主义。 “舅舅,”坐在一边吃得饱饱的,谈玮莳开始插嘴进入他们的话题,“你是说,要把那些漂亮的棋子变成真的兵士吗?那可很好玩啊。” 卓莽笑了笑说:“真的要弄也是从禁军开始,这种要出大钱的事情,我说了可不算,你还是去缠你姐姐吧。” 谈玮莳嘟着嘴不满道:“我去和姐姐说。我现在手里几个家伙都说想到军中效力呢。” 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什么的谈玮莳当天晚上就真的去找谈玮馨说及此事,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谈玮馨居然没有反对此事,只是说现在手里没钱了。在接连几个超级大项目的压力下,内府现在也比较空虚,除了应付日常开支的钱和一部分用来应急的准备金之外,几乎全部投入了运转。尤其是丹阳城的改建,资金的消耗让谈玮馨已经有些疲于应付,如果不是有丹阳的那些商家和官员们的积极参与,恐怕现在内库就已经见底了。 第六十二章 建军 第六十二章 建军 “立业有心,报国无门。”这是丹阳的某些纨绔子弟们调侃自己屡次被家里阻挠参军或者是被兵部征募士兵和士官的官员拒之门外的情况而编出来的话。 谈及此事,谈玮馨撇着嘴说:“现在,东平的情况是,进出口贸易旺盛,外贸产品结构合理,利润可观,国家总体经济情况良好,综合国力蒸蒸日上,国内经济文化高速发展,就业率极高……也就是说,不管是东平国不再满足于现状或者是周边国家看不惯了东平的和平崛起,都只有一个必然的结果,那就是战争。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啊,再加上被你的行军棋、大战略那么撩拨了一下,把战争弄得如此有魅力,难怪那么多人发春一样不肯好好在家里的产业里乖乖呆着,硬要往军队里挤。” 让谈玮馨头痛的是,既然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将来真的有可能成为军中士官骨干的还的确是这些热血青年,如何让这些人现在躁动的心绪合理地得到缓解,的确是个严肃的问题。她和叶韬都明白,固然,行军棋煽动了一部分人向往战场的心态,但行军棋本身会如此容易地普及开来,并且这项游戏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也的确是因为迎合了大家在国力强盛的情况下向往建功立业的基本心态。很难说到底是谁在推动谁,或许,是一个有益的互相促进吧。 “要是这几天跑到弈战楼去喊一声,招募新兵什么的,估计里面一半的人会头脑一发热就报了名。”叶韬呵呵笑着,无视于谈玮馨的苦恼的神色和白眼。 “还笑,现在这帮人还真不把命当命啊。真的打起仗来可不是好玩的啊,那是真地会死人的啊。”谈玮馨苦恼地说。 “战争游戏嘛……”叶韬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刺激谈玮馨了。他们两个独处的时间里。讨论这样话题,实在是让人有些扫兴。 “战争游戏……”咀嚼着这短短四个字,谈玮馨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骤然亮了起来的眼睛也提醒了叶韬。 在他们所来自的那个时代,大批大批有钱有闲,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家伙们花了大钱买军服、护具、彩弹枪或者是用高压空气发射橡皮子弹的仿真枪,跑到专门的场地或者钻进深山老林里玩战争游戏都不算什么新鲜事了,甚至由此带起了一个军品行业。同样吃饱了饭没事做地富家子弟们,现在需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消磨精力的方法。 叶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哦。至少,就当作吃苦夏令营玩一手吧。” “嗯,还可以再分流一批久经训练的老兵,毕竟全都让这些公子哥们瞎胡闹,到后头这样的军队可是上不了战场地。”谈玮馨补充道。 “要么……所有的士兵都是由老兵充任,然后把士官和军官的位置都空出来?”叶韬建议道。 “好办法,养几千退伍老兵不是什么问题,那些老兵还巴不得呢。军饷反正也没多少钱。至于军官和士官的职位嘛……不发饷银是肯定的……”谈玮馨忽然无比纯善地看着叶韬,说:“要不要从那些想从军想疯了地人身上抽点‘赞助’?” 谈玮馨的说法让叶韬有些毛骨悚然,这还真是“吃苦夏令营”了。叶韬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啊,不过你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出钱才行。无论如何,其中很多人必定是吃不了苦。玩玩就会退出的,就当初步筛选咯。” 谈玮馨诡异地笑了笑,说:“不见得,除了那些太脓包的。还是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长期呆在军中地。……竞争啊。与人斗,其乐无穷啊。同时建立两支名号不同的部队就可以了。经常组织技战术比武,组织拉练和演习,既能够发掘人才,也能够给那些少爷们找点乐子,我们自己还有乐子看,那不是很好?” 当两人兴奋地将一切细节商量妥当之后,谈玮馨恍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摇了摇头,说:“不过,是不是能成,真的不知道了。毕竟再怎么说这也算是私兵,就算兵部允可,大概谏官们也不会放过吧。那帮谏官不敢动我,至于你么……” 谈玮馨斜眼看了看叶韬,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一旦这样的半是游戏的军队建立起来。哪怕从根子里说再有利于国家,叶韬也会被谏官们围攻。固然。叶韬听不到朝议,但到时候的压力却肯定是非常巨大的。 一阵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这里,虽然他们有着越来越大的力量,但这里,毕竟不是他们想到什么就可以去做什么地地方。这归根到底,并不是他们的世界啊。 “唉,这个好玩的事情,我总要去试试看的。”谈玮莳轻叹道。 而她,也的确那么做了。在谈玮馨组织起来的那支女子战队在大战略的棋局上痛宰由丹阳城卫军的一些军官组成地战队地同时,谈玮馨就以民间游戏的名义组织两支小规模地试验性军队征求了一些人的意见。哪怕对于谈玮馨历来的判断再有信心,这样一支归属不明的军队仍然让许多人心存疑虑。而在这种讨论还应该只停留在小范围里的时候,对叶韬“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的指控却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到来,谏官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控诉的奏折汹涌而来,在谏官们的意见里,从拿叶韬下狱一直到程度最低的公文申斥都有。虽然没有人敢于挑战国主对昭华公主的宠爱而将谈玮馨也卷在里面,但却有人隐隐提到了所谓的维护王室体统的事。 在几天后谈玮莳的战队终于连胜两场从小组赛里杀出来的时候,这种论调越发浓烈。诸如司徒黄序平之类和叶韬比较交好的朝廷重臣,已经私下里提醒过了叶韬,让他绝不能轻忽了此事。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呀,”谈玮馨一边舀着温热的红枣粥,一边评论着现在正在发生着地事情。“这个建军的事情。我问了父王,问了舅舅,问了司徒黄大人,问了兵部的几位属官,怎么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应该不超过十个。而且,我提及此事的态度也仅仅是……呃……那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样子。搞到现在这样物议沸然,这里面的文章你察觉不到吗?” 叶韬挠了挠头。说:“除了确定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呆在自己地工作间里,你们搞什么花样我怎么知道。” 谈玮馨温暖地笑了笑。或许是为了始终能有惊喜吧,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派在叶韬身边的人汇报来的种种消息,她始终有意地忽略掉关于叶韬在工坊里做什么的部分。她希望始终不断地看到新奇古怪的东西,由叶韬带给自己看,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欢欣起来,让她无法承受激烈情绪的身体一次次经受小小的挑战。 “你……又在做什么好玩的东西吗?”谈玮馨问道。带着几分揣测。 叶韬摇了摇头,说:“宜家开业了总要有点压得住阵脚地东西吧,正在做一套镜面漆银色纹饰的家具呢。要说好玩的东西,棘轮式的重型弩算不算?那个你应该知道啊。” 谈玮馨轻叹道:“军械啊……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该料到这个结果了。” “料到什么?”对于朝堂上的人事关系不太了解也不太想去了解地叶韬疑惑地问。 “如果我料得没错。在背后想要图谋你的,应该就是德山侯高家。……从现在看起来,至少是从旁人眼里看起来,你们崛起的方式太像了。不同的是。历经四代,高家已经成为了东平最大地军械制造商,高振更是位列三公,他们朝堂上的能量和私底下对于军方、对于商界的影响力,实在是不容轻忽。”谈玮馨看了一眼叶韬。她不必多解释了。叶韬哪怕再迟钝,也应该知道高家崛起的故事。当年,高家就是在东平与北辽和西凌两国连年交战的时候献上了火油弹和新型的重锤式投石车而成为东平并不太庞大的高级官员阵容中的一员。高家曾经一度背着弄臣地名头,忍辱负重地坚持。不断拿各种各样新奇有趣的宝物来巩固和东平王室的关系。私底下,他们不断开拓发展自己手里的工坊的技术,不断将商业方面的触角伸展到各个方面,终于,经过了几代的经营,也跻身了东平国一流家族的行列。 谈玮馨很明白高家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找到机会开始攻击叶韬。他们不想看到叶氏成为军械领域、尤其是精密军械领域地后起之秀,那早就被高家认为是自己地地盘。而高家毕竟不是叶韬和谈玮馨这样穿越而来,尤其不是叶韬这种明显在制造工艺和设计上受过专门训练。又能够将掌握的现代知识融会贯通。几乎脑筋一转就能弄出一两个新点子并且还能够付诸实施地可怕人物。高家那么多年来用人命堆出来的火药的最优化配方在叶韬那里只不过是常识而已,而像叶韬这样在短短几年间将加工精度提高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更是让高家有些举止失措。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想要做到却从来没有能完成的历史性的突破。 从东平王室、从东平的朝廷方面来说,叶氏的崛起让他们在军械方面多了一个极好的选择,一个无论从质量还是设计的新颖程度方面比起高家的产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选择。不但是通过竞争来降低成本的好事,更是制约高家一家独大的局面的意外之喜。而对于高家来说,军械和工艺方面的落后,和他们在朝堂上,在商场上,在军中的影响力是息息相关的。他们太熟悉这种崛起的模式,于是,他们不可能不乘着叶氏尚未成长到足以与他们分庭抗礼的时候来制约叶氏。 叶韬对商战绝不陌生,他缺少的只不过是将纯粹的商业思想跨越到权力领域的一点启发。谈玮馨有时候会觉得,叶韬,似乎是有意地在回避这个问题,而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在纯粹的技术领域。 谈玮馨坏坏地笑了笑,说:“还有个事情,我觉得,现在和你说一下比较好。高家的公子高卓,曾经一度是最有可能成为我的丈夫的人。” 第六十三章 固执 第六十三章固执 或许是因为某种让人不安的传言,叶劳耿来到了丹阳。没有事先通知叶韬,也没有通知叶氏在丹阳的诸多人等中间的任何一个,叶劳耿跟着将一批天梭座钟送到丹阳的运输队一起来了。 从叶韬开始掌管叶氏的经营以来,叶氏就和低调无缘了。当初在宜城,叶劳耿就曾经对叶韬决定建立的“宜家家居”那明黄和深蓝搭配的高调的颜色心存疑虑。但最终,叶韬成功将宜家家居发展成为这个时代最有特色的专业家庭用品生产和销售机构。叶氏工坊作为叶家所有产业的后台,也因为有着越来越强劲的财力支持和叶韬几乎无穷无尽的新点子而强大了起来……强大到了叶劳耿经常在巡视工坊之后有那么种心惊胆颤的感觉。他生怕有谁看上了叶家这点“微不足道”的产业,想要将这些东西从他的手里夺走。 而在丹阳,叶氏的机构,不管是现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行军棋公开赛”大战略玩法的淘汰赛阶段比赛的弈战楼,还是终于完成了王室的全部家具订单刚刚开张营业正以一整套在湛然的黑色漆水下透露出细密优雅的完全以银箔帖成的纹饰的家具赚足了整个丹阳的注意力的“宜家家居丹阳店”,都是热闹非凡。在宜家家居,对于家具的日常消费还没有心理准备的丹阳百姓还没有大量前来,来的还只是那些有些家底的人家。而在弈战楼前的小广场上,则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那个只是用来满足叶韬建立一个露天茶座的想法的小广场,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也不算过分。在讲解厅售票处前,更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叶劳耿在到达丹阳后,就和那些护送天梭座钟。大半来自齐镇涛门下地护卫们分开了,在一个叶氏工坊的学徒的带领下,他来到了弈战楼。因为,叶韬现在几乎整个白天都呆在这里。 “老爷!”首先在人群中发现了叶劳耿的是卡珊德拉。黑褐色头发的小女生在这些天里全面负责起管理所有参赛者,确定比赛日程,处置违反规定的选手,解答所有选手的疑问,忙碌着的她手里总是捧着厚厚一本选手名册和比赛秩序册。在忙碌而不容有错地工作中锤炼过了的卡珊德拉浑身上下都显示着机敏干练的气质。让看惯了总是在工坊里埋头照着师兄们的想法工作的卡珊德拉的叶劳耿有些惊异。 “老爷”的称呼也骤然点明了叶劳耿的身份,周围人地目光立刻就带上了几分景仰和羡慕,在任何人看来,有叶韬这样的孩子,毫无疑问会是一件极为光彩的事情。 “韬儿在这里么?”叶劳耿问道。 卡珊德拉和周围正在询问着情况的那些选手们打了招呼之后,领着叶劳耿走到了弈战楼讲解大厅背后的办公区,领着叶劳耿在叶韬地那个并不算太特殊的隔间里坐了下来,端上了茶水之后。老老实实地禀告道:“老爷,公子现在在铁城的工地上呢,巡视工地之后,下午按照日程,是要去城里的几处地方看看。为了新建峥园选址。” “峥园?”叶劳耿一愣,说:“这是为哪家大人在造园子?怎么没听说呢?” 卡珊德拉兴奋地说:“这是我们家自己地园子啊。只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大概公子还没向老爷交代吧。” 叶劳耿理解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叶氏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自然不必事先问他。而一向自己很有主意的叶韬,要是什么事情都来问了他才做,也就不是叶韬了。 “你寻个人,带我去工坊看看,韬儿去铁城的工地,恐怕没那么快回来吧。我可是闲不住啊。”叶劳耿毕竟是个老派的工匠,对于叶氏工坊在丹阳的情况。可是上心得很。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说:“老爷稍等。”她匆匆奔出,在办公室墙上的图表上查了下之后跑了回来,说:“老爷,再过一刻,二师兄就从工坊送一批棋子和其他用具过来,然后回工坊。老爷您和二师兄一起过去,成不?” 叶劳耿点了点头。随即注意到了整个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林林总总地图表。有的是绘制在巨大的纸张上。有的是在墙上挂了薄薄的黑曜石板,然后在石板上用各色的粉笔写着各种信息。办公室的一角,一台座钟正滴滴答答地运转着……叶劳耿哪怕再不知道现代办公室是怎么回事,也看得出来,现在这里的这个办公室,俨然运转精密如一台座钟了。 索庸一刻之后准时到来,看到叶劳耿来到丹阳,他喜不自胜。而他能传递给叶劳耿地各种情况,可就不是卡珊德拉这样地小姑娘那样简单和平面了。在索庸的话里,叶劳耿隐隐听出了这么一层意思:叶韬,已经不再是丹阳不再是东平国地政治、权力和财富争逐中的局外人了,而叶氏,在丹阳虽然不敢说一言九鼎,但也有着颇大的影响力。关于弈战楼和公主府要联合建军的事情,更是让叶劳耿心惊肉跳。 而此刻的叶韬,虽然的确是在铁城的工地上,却并不是在巡视。今天是对于铁城这么一个兼顾了美学需要与军事堡垒的实用性的建筑群极为有兴趣的太子殿下谈玮明召来叶韬,让叶韬现场为自己讲解大致的情况。为了满足太子殿下的好奇心,叶韬甚至只能从放在马车里的行囊里取出炭精条和厚卡纸,画了几幅铁城的想象图。那雄伟的,和山势连成一体的城市,让太子殿下也颇为向往。 叶韬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情麻烦。没什么架子的太子殿下,平时相处的时候是个很好的玩伴,只是,太子殿下玩的任何游戏,必然是和他自己的“生涯规划”紧密相连地。谈玮明想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在父亲和众大臣的激励下,明白了各国之间必有一战。而重新将天下收归一统的机会正在逐渐显现,他想要成为那个能够名垂千古的帝王,而他也是一直这么训练自己的。政事,财政,人事,武艺,军略,每一样功课上他都是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以至于比叶韬小着两岁的谈玮明,不但身高略略超过叶韬那么一点,甚至气质上也要比一直窝在工坊里孜孜不倦地发展“高新技术”却又有些孩子式的理想主义地叶韬厚重一些。 当谈玮明和叶韬之间的谈话渐渐向着扯淡方向发展的时候,谈玮明忽然问道:“叶韬,你和我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韬顿住了脚步,静静看了看谈玮明。这位东平太子,现下只不过是个忧心与自己姐姐的事情的少年而已。叶韬缓缓地,但是极为认真地说:“莫非太子殿下也觉得。在下不够资格与馨儿一起吗?” 谈玮明叹道:“现下物议沸然,这样下去,无论是对于姐姐,还是对于我东平王室,都颇有影响。要说资格。谁敢说你不够资格。你现下不过是十六七岁,已经有了那许多功劳。父王也曾说过,假如你肯为官,凭你的本事。加上现下和你很亲近的几位大人的扶持,几年之后就是议政殿中地一个了。但是,为什么你不肯呢?我东平王室虽然并不太拘泥于身份,从古到今,却没有将公主嫁作商人妇的先例。那些别有用心的大臣,那些曾经有望将靠着和王室联姻提高身份的家族,难免有各种各样的话要说。……” 谈玮明隐隐间点明地内容,对于他这样一个将来的国主来说。已经是相当开诚布公了。 叶韬说:“对于权势,或者别的什么,我并没有什么渴求。这是不是要做官,我也已经表明了态度了,任何事情,先例总是会有的。不是吗?” 谈玮明摇了摇头,说:“我怕地就是你什么都不要。你也知道高卓,和高家的事情吧?虽然高家一直不在朝堂上争什么。但却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了东平不可或缺的一族。假如是高卓娶了我姐姐,哪怕仅仅为了做戏。来邀宠于我谈家,姐姐也必然会过得舒适惬意。你什么都不要,却让我有些疑虑。你和姐姐,或许的确是情投意合,可是,情投意合可以当饭吃吗?这事情,又如何能保证能维持一生呢?尤其是,你知道姐姐的身体,糟糕成那个样子……” 谈玮馨的身体,不要说不能生养,就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无法进行,还要靠大量昂贵的药材不断调理,无论喜怒哀乐,激烈地情绪都会损害谈玮馨的健康。这样的人当作妻子,等到所谓的相知相守的诺言淡去,等到两情相悦的热情降温之后,谁能保证能始终如一地善待这尊贵的昭华公主殿下呢? 叶韬笑了,他直面谈玮明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早熟地少年,郑重,甚至略带一点责备地说:“太子殿下,看来,您并不像您自己以为地那样了解你的姐姐。你觉得,馨儿是一个怎么样地人呢?她会不会在没有考虑清楚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她会不会容许我将她放在受欺压的境地?假如有了这样的事情,你觉得馨儿会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吗?……殿下难道没有想过,假如是任何一个其他人身处馨儿的境地,会有怎么样的表现,而昭华公主殿下何尝在任何一个方面和那些人一样过?不管外面的话怎么谣传,不管你们看到听到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假如公主愿意嫁于我,我必欣然迎娶。但哪怕是这样,也不意味着她必须依附于我,必须事事听从于我,也不意味着我必须因此而迎合谈家。首先,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两个不曾在这个世上有过先例的人,然后,我们才有可能成为某个先例而不是相反。” 谈玮明愣住了。除了父母和姐姐之外,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但他却无法否认,叶韬说的话,的确点中了事情的关键。的确,叶韬是个商人,但他却逐渐成为了军方和东平王室的合作伙伴,并不是依附式地,而是以一个更加高昂独立的姿态。或许其中有谈玮馨支持的因素,但叶韬自身的能力与气质也是关键。而谈玮馨,更不是任何可以用先例或者任何其他废话来形容的女子,从来没有一个公主,能够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从从容容地掌管着内库开支,掌握着每年数以百万计的银两的收支和流动,并且不断增值不断以各种方式强健着这个原本就欣欣向荣地王国,而谈玮馨却还能在做了那么多事情的同时。将自己照料得那样舒适愉快,不被工作累倒,带着一副别人会扼腕叹息的身体过得如此精彩。这原本就不是能够以寻常想法去度量的两人,确实,如母后卓秀所说,假如这两人最终能走到一起,或许会成为这片历经苦难与风流的土地上最合契也最有才华的一对夫妻。 想明白了这一点谈玮明自然而然地明了,现在已经有苏菲玛索和年幼但已充分展示出美女潜质的戴秋妍在身边。叶韬是不必为了所谓的身体需要担心地。谈玮明微微颔首,说:“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保证,只要姐姐属意于你,纵然有其他阻挠。我也必从中斡旋。” 对于一个王子,一个将来要掌管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这样的保证太难得了。叶韬恭敬地一躬,说:“有劳。”他知道。对于谈玮明来说,这样的保证意味着他将来要承受多少压力。 同样特殊的人,同样不甘于忍气吞声。谈玮馨第二天居然出现在议政殿里。她施施然地坐在专为她准备地椅子上,靠着软软的垫子,一脸淡然地看着满殿的朝臣。 昭华公主进议政殿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掌管内库开始,尤其是内库在她的掌管下越来越富裕,富裕到了户部某些时候不得不仰赖内库出资合作地时候。谈玮馨就好几次被召来议政殿,加入某些事情的商讨。但现下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现在东平的局面并不复杂,当天的朝议多数是一些展开了的事情的进度汇报,几位大臣三言两语就说了个明白。按照通常的惯例,无事就该解散朝会地时候,谈玮馨轻声说道:“请诸位大臣留步,有一件事情我要和大家分说一下。” 只见谈玮馨从一旁的内侍手里接过一叠折子。扬了扬。说:“这些日子来,诸位言官对于我府上和弈战楼想要组两支玩意军阵的事情很是上心啊。我手里的这几本,还都是今天能在这里的几位御史大人的手笔。没想到,弹劾一个商人,居然能用到这般阵仗。” 那几位写了折子的面面相觑,无论是他们自己觉得事情不对想要弹劾,还是受人怂恿写的折子,无非都是为了施加压力,让叶氏不要那么嚣张而已,绝没想到,公主殿下居然为了这件事情跑上了议政殿来了。 “建军地提议最早不是出自我公主府,而是谈玮然和池雷那两个小子聊着聊着最早说出来地,只不过提到我这里,我觉得好玩就真的找了些人来聊聊是不是能弄起来而已。现在在场地都是我国的重臣,不会不了解我想要建立表面上纯为了游戏的军队的另一层意思吧?如果觉得不妥,自可以在朝堂上明说。而我不解的是,这事情就算再不妥,我和叶韬商量着,怎么也是个合谋,怎么弹劾的时候就没我的份了呢?没我在,叶韬多一万个胆子敢建军么?没我向父王请示,这军建得起来的吗?那个视兵事如儿戏的指责,倒也算了,你们这一番申斥我就当作是帮我在掩人耳目了,这私建军队图谋不轨的罪名,是什么意思?” 谈玮馨的口气加重了。御史陈廷芳耐不住性子,踏出一步拱手道:“启禀公主殿下,这折子是我写的,其用意是为了警示叶氏一门。叶氏从入丹阳以来,多有轻狂之处,而和王室过从甚密,也不合体统。还望公主体察臣的一片苦心。” 谈玮馨撇了撇嘴,说:“哦?这我倒没看出来,谏官的折子,陈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度最轻的是提检,随后是申斥、申诉、告发、问罪……陈大人可记得,你用的是哪一等的?” 陈廷芳一惊,谏官们向来要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才能引起注意,他这个折子用的是告发一等的格式。这下可就被谈玮馨抓到了痛脚。 “黄大人,我东平律令里,告发他人查无实据,诬告地,可有什么章程没有?”谈玮馨转向了司徒黄序平。 黄序平愣了下,说:“有。查无实据的,如告发者为庶民,则杖十。酌情罚款,如为官吏,则削职三等。诬告的,一经查实,则以所告之罪罪之。” 谈玮馨接着问道:“那这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到底是什么罪名?” 看着面如土色的陈廷芳,黄序平温声说道:“……这以所告之罪罪之,仅适用于窃盗、诱骗等罪。哪怕是杀人,抢劫,奸淫之类的罪责,也要上陈上一级官府酌情论定。东平原本地方层级就不复杂,也就是村、镇、州、中央朝廷四级。原本论定杀人抢劫等重罪也就是在所在州的首府城市里有巡检衙门,基本上也就是上陈丹阳了。要说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这种罪名,一经论断那是没有二话的。” 谈玮馨摇了摇头。说:“那意思就是,他这番告发,假如因为种种原因,哪怕只是父王心情不好,就照着折子办了,那就是叶韬自认倒霉,抄家灭族的罪连个像样地证据都没有,假如没办。这陈廷芳说句:‘我是吓吓他的’,也就那么过去了?” 谈玮馨的眼光在议政殿中扫了一圈,大部分人都觉得,似乎这样的对比有些强烈。 谈晓培觉得女儿的脾气上来了,有些不好,连忙劝解道:“馨儿,这事情朕来处置吧。这叶韬一事,几位言官确有矫枉过正之处。下不为例。可好?” 谈玮馨看了看父亲,面无表情地说:“无所谓啊。父王觉得这样的言官这样的御史还能用,那就继续让他当下去好了。不过,这事情可不算完了。我倒要看看,这样的御史要怎么当下去。” 谈玮馨地言下之意,居然是她哪怕是要动用其他方面的力量,也要将陈廷芳等人挤出这议政殿。 陈廷芳大惊,跪倒在地,嚷道:“还请大王明鉴,臣……臣实在是一片好意啊。……而且,公主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妄议朝政,却还是有不妥之处。” 陈廷芳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只要能留在这他奋斗了十几年才能侧身其中的议政殿,他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谈玮馨平缓了一下自己因为激烈的怒意而急促起来的呼吸,重新让自己回复到最为理想地平淡如水的状态,不再说什么了。她相信,父亲自然会有决断。 谈晓培虽然知道所谓的叶韬有不臣之心必然是无中生有,但却也没想到谈玮馨的反击居然来地如此剧烈。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谈玮馨向他要求的今天进殿,居然包含着这样的心绪。虽然御史信口开河固然是不对,但如果因为谈玮馨的挤兑而让几位御史罢官,更让他们中间某些人的后台下不来脸面,那就更不妥当了。可谈玮馨又向来是说到做到,既然她说了要让这几个家伙混不下去,那留他们在朝堂上可能也就没任何作用了。一时之间,谈晓培居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长久以来一直不被谈晓培青睐的和稀泥的工作态度,这个时候终于才露尖尖角,谈晓培摸了摸鼻子,说道:“这事情可大可小,一时之间倒也难以有个是非,让我想想,今天就到这里吧。退朝。” 第六十四章决赛阶段(上) 第六十四章决赛阶段(上) 陈廷芳终于还是被逐出了议政殿。虽然平迁御史巡检,从职级上来说还提高了半级,陈廷芳却毕竟从一个能够对朝政发表意见的御史变成了一个检举地方营私舞弊、贪渎枉法之类事情的中央派驻地方人员。其实,相比于后世,这样的职位比较类似于独立检察官,职权还是蛮大的,但从陈廷芳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位来说,却毫无疑问是他的大失败。 谈玮馨从父王那里得到的,却仅仅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责备。 可转头,谈玮馨就将她和叶韬,还有后来陆续加入其中的池云等人联合商讨而成的小规模试验性军队的建军方案交给谈晓培之后,谈晓培又忍不住要狠狠夸赞一番这个实在是太聪明能干的女儿。东平虽然军械甲于天下,但是在兵种构成在军队的操练和战略战术指导思想方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在那份长得写不进任何一个规格的折子而最后只能装订成三册,总共长达十几万字的详细的方略中,从读到“学习,培养、研究、创新”的试验性军队的建军目的开始,这长得吓人的方略就吸引着谈晓培不断读下去,不断发现新的惊喜。谈玮馨和叶韬每每的异想天开和池云等有着军中资历的人的丰富完善,一旦这样的方略经过检验是可行的,那几乎就等于是为东平的军队找到了新的发展道路。 在方略里,名义上建立的两支部队分别命名为“火麒军”和“猛血军”,而名字不同的两支军队,也意味着不同的发展方向。火麒军最初的结构和兵种完全按照现在东平的正规军来组建,只是这支军队会更加职业,训练更加严密和复杂,这支军队。试验的是如何从现有地军事体系中深挖潜力。而猛血军则全面尝试一些新的兵种,尝试将同样一批人训练成战场上的多面手,能够扮演各种各样的兵种,能够完成别的军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支军队,也会成为所有训练演习中最好的扮演地方的样本。 兵丁地招募,将参考原先组建联邦快递时候采用过的招募退役军士的方案。由于并不像联邦快递那样对于兵士的要求很高,也不需要他们具有当兵之外的其他才能。兵员来源还是比较广泛的。 而在这两支军队里,士官和军官将都有两套班子。常备军官来自于东平的正规军,只负责日常的训练,士官则从兵士中间进行简拔。至于军队日常活动地时候的常备军官,则由对于军队有兴趣的人来“扮演”。 那些有志于从军却无门路进入军中的家伙们,将有一个极为复杂的积分体制来决定他们在军中地职级。日常的训练表现,和负责指导他们训练,教他们如何带领士兵进行训练和作战的军官对他们的考评将决定每旬将在两支军之间地高层、中层、低层三场对抗的参与人员。而胜负不同、表现不同。又将给每个人确定不同的积分。当分数累计到一定程度,那就可以升迁,而如果连续两旬排名最末,那就是退训或者是降级。对抗的形式,最开始的时候全部采用弈战棋的大战略玩法。之后,就看两支军队的发展情况而定了。而在这两支军队之间进行的弈战棋对抗,也不用选用弈战楼开发出来地那些扯淡的地图了,而是全部使用真实的地图。模拟各种情况进行作战。 火麒军的军阶,从最低的侦骑一直到最高的统帅,一共分为十一阶。而猛血军,则从最低的斥候一直到最高的督军,也一样分为对应地十一阶。自然,这个分级制度来自于叶韬,当叶韬娴熟地将两支军队地各自十一个军阶清清楚楚列了出来的时候,如池云等人不免啧啧赞叹。而谈玮馨只有撇撇嘴心里嗤笑一番了:就知道你是个刷子,刷战场刷得那么印象深刻,居然那么多年了还记得那么清楚。 至于费用方面。火麒军地建军资金来自于内府从弈战楼方面得到的分成。而猛血军,则由那些有钱子弟们凑份子来建立,虽然听起来有些不靠谱的样子,但实际上叶韬稍稍透露了点消息,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要钻进军队的子弟们纷纷报名,如果真的通过了这份方略同意建军了。恐怕不到一天。初期的资金就能全部到位。 军械方面,那些常规的军械。将以一个极为低廉的价格(对外声称),从丹阳的军械库里“租用”,如果两支军队在后续建设中需要尝试一些不合于现在东平正规军的装备的东西,那就要各自自筹资金了。 而两支军队,从训练和日常管理方面,还有持续不断的比试的需要等等方面考虑,营地将设立在丹阳以西一点点,既方便了那些“从军”的纨绔子弟们的各种需要,而那个位置又正好是规划中的丹阳两个卫星镇的中间一点,在这样的地方驻扎起将近六千多人,到了需要的时候,说不定能起到奇效。 整个方略从军队建设的理念出发,囊括了军队制度,人员配备,财政与后勤保障,各方面的可行性论证,有短期、中期和长期的建设目标,甚至有一份三个月内两支军队各自的整训课目和日程……任何人,只要看过了这份方略,都不会再问诸如行不行啊,怎么弄啊之类的蠢问题了。 “那就这么办吧。”啧啧称奇之后,谈晓培将这三册方略放好,在第一册里夹了一张烫金宣化纸,在上面这样写着。他知道,假如按照以往的习惯写在呈上来的折子最后,那大家可就都太不方便了。 细想之下,谈晓培想想不太对劲,为了为这两支试验性军队的建立再加几分娱乐色彩,在和谈玮馨聊了聊之后他提出了个建议,在弈战棋大战略玩法的比赛里的冠军和亚军,将分别担任这两支规模还算是比较可观的军队的第一任首脑,也就是第一任的“统帅”和第一任的“督军”。如获得这两个名次的人是池云(毕竟是职业军人,总不能让他离开正规军吧),谈玮馨(女子战队名义上她是主将),谈玮莳(小公主当甩手掌柜更彻底啊),常槐音(就算允许这个外国公主来当统帅或者督军,人家春南国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将酌情处理。其中谈玮馨的女子战队的主将权益将由池黎担负,而碰上其他几支队伍,则按照名次顺延。 这可不是无的放矢的决定,而是因为实实在在的可能就放在那里。如果说阵容强劲的池云带领的禁军队和从一开始就被寄予厚望的谈玮馨建立起来的高调的女子战队能闯进十六强并不算稀奇的话,那常槐音和谈玮莳这两个小女生匆忙拉起来的队伍能够都进入十六强,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了。 常槐音毕竟有着常洪泉这么个很牛x的老爸,调来了一批年轻的素质很强的春南的年轻军官来帮着打,春南国的军官们对于立足于城市的防守和防守反击,对于轻重步兵混合推进和占领,对于控制区的整顿和建设对于主力兵团的决战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虽然战术沉闷单调,但人家偏偏总是能赢下来。 另一个极端就是谈玮莳的战队了。每次小公主的队伍登场,所有弈战棋爱好者总是翘首以待,等着看他们又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每次谈玮莳的战队都能利用一个或者几个游戏设定本身的错漏或者公式上别人没发现的问题来不断获取并扩大优势。不是每个队伍都有池云那样强悍的指挥能力和应变能力的,靠着bug打法,小公主战队居然也一路高歌猛进,进入了十六强。而这支战队的人气之高,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另外,让人下巴落一地的,也是一个女孩子带领的战队。那个十六七岁样子的女孩子名叫戴云,是东平国军队的军马的第一大供应商,在北疆有着莫大影响力的云海山庄的小姐。这支战队最初进入比赛的时候也没怎么显山露水,但比赛进入到中后期却不对了,戴云对于骑兵战术的理解和运用可以说是出神入化。在她的指挥下,除了少部分用于城市占领的军队之外,主战部队全部以骑兵组成。各种类型的骑兵在戴云的指挥下像是无色无味的风,像是飘逸舒卷的云,又像是肆意奔流的河川,不断发挥着澎湃的破坏力,却又在行止进退之间,将战争指挥的艺术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当从云海山庄的人口中知道,这戴云居然是天山派“莲叶剑”彭既的弟子,从三岁刚刚知事开始就跟着父辈辗转奔波在北面,游历过北辽,深入过北方蛮族的腹地,甚至更一路向北到达了终年浮冰的北冥洋畔的时候,戴云的身上环绕着的,就是传奇色彩了。 第六十四章 决赛阶段(下) 第六十四章 决赛阶段(下) 远道从宜城来的,可以说是大战略玩法的测试者和开发者团队的那些公子哥组成的战队,也表现出了强劲的战斗力。这支战队的特点在于将战术、战役的指挥和利用游戏本身的偶然性特点之间的平衡拿捏得十分之好,而且,这支队伍实力平均,他们更熟悉作为一个团队互相配合互相掩护。宜城战队最经典的一战莫过于在抽到了一张有丰富水域的地图的时候,展示了强劲的两栖作战的组织能力,他们利用船队往返调度军队,让对手无所适从。而由于队伍中选手实力平均,宜城战队的多路滚动推进也成为了将来必然会被大家模仿的战术。 这六支被大家看好的队伍都顺利冲入了八强,也开始了他们之间终于出现的,已经被大家期盼了好久的捉对厮杀。而在八强里的另外两支队伍,实力也都算是不俗。 一支是丹阳的第二大的绸缎商胡允武建立的队伍,胡允武也算得上是个沙场宿将,从十八岁开始一直在军中,直到四十岁的时候在一次战争中断了条手臂才离开了军队,没想到,他在商场上的天分似乎比最高才当到偏将的他的军事才能出色得多,现在才五十五岁的胡允武,已经是丹阳举足轻重的大商人了。他的队伍里,有绸缎庄里的伙计和账房带的学徒,有自己的侄子,有当年他的部下现在他的老家人,也有当年同袍的孩子,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亲友团。胡允武令行禁止,而他那侵掠如火的战斗风格,也总是能将战斗引入大家喜闻乐见的局面。 另外一支,则是乌龙不断,整个队伍里没有一个有军中经验的太学战队。一帮熟读兵书,记了满肚子军略和战例的书生们组织了这个战队。不曾想却一路打进了八强。他们地作战风格就是——抄袭。那些历史上的经典战例,每每被他们稍稍变化之后就拿来用。不可思议的胆子加上有些不可思议的运气,还有总能让解说者很有段子可说的战法,让这支经常出状况的队伍居然也有不低的人气。 然而,在这次的公开赛里,他们注定是要当龙套了。胡允武地亲友团挡在了宜城战队前面,结果被喜欢发动攻击的胡允武,在宜城战队同样热烈奔放。但更有效率的滚动推进面前,终于铩羽而归。太学战队的战例引用战法,在戴云仿佛梦幻一般的骑兵攻势下土崩瓦解,在铺开了几路破袭牵制的攻势之后,戴云通过对方的军队动作判断出了太学战队一方的大营所在,一支三千人地精锐骑兵部队在部队的间隙中行走,奔袭七百里,一下子端了太学战队的大营。随后轻松敲定了自己的胜局。 相比于他们,另外四支队伍的捉对厮杀就进行得不那么顺畅了。常槐音麾下地春南军官们对上了池云的禁军队,可以算是两国青年将领之间的模拟交锋。在战略、战役、战术的三个层面上,技高一筹地池云带领着禁军军官们经过艰苦的对弈,终于获得了胜利。而这场比赛创下的单场比赛用时。相信很长时间都不会被破了。 而谈玮馨谈玮莳姐妹俩的战队的碰撞,则又一次引来了东平王室的到场观战。这一战,假如是呈现在现代的电脑游戏里,恐怕未免会让人有种双方开着作弊器在打游戏的感觉。谈玮莳一方固然是将所有发现了地bug都充分利用了起来。唯恐落了后手,但谈玮馨对于自己的妹妹,对于自己妹妹队伍里的那几个人的了解和判断却是那样清晰准确,谈玮莳一方挖空心思的攻击,却总是被谈玮馨指导方向、池黎精心布置的手段轻松化解。谈玮馨作为弈战棋大战略玩法的正式规则的创立人之一,也通过这场比赛向大家展示了如何在规则没有进行修订地情况下,将bug地作用抑制在最小程度的“秘笈”级地战术。 和四分之一决赛的精彩激烈想比,半决赛却略略有些失色。 池云和谈玮馨的较量。从一开始就不太对等。池云铺开了六路大军之后,庞大的信息量让对此没有太多准备的谈玮馨有些头晕,匆匆就让出了指挥位置去修养去了。而池黎,毕竟在军略上比起这个哥哥还有些差距,虽然阵势上看起来打得不相上下,到最后才分出胜负,但资深的玩家们很早就判断出了最后的结果:池云获胜。 宜城战队又一次祭出滚动推进战术,但在戴云面前。这个战术忽然就失灵了。滚动推进靠的是兵力批次投入来实现的。持续性强的优势背后是分散兵力的危机。而戴云就抓住了一个机会,全军出击歼灭了宜城战队一部。从此就开始不断靠优势兵力逐渐拉大双方的差距,再也没有了悬念。 到了最后,居然是两个名字为“云”的人,一起走到了这已经引起了极大关注的比赛的决赛场上。 毫无疑问,在弈战棋的领域里,就目前来说,池云和戴云是顶尖的高手。正像是所有领域的高手一样,除了必然会有的那么一点点惺惺相惜,更多的是想要在对方身上见证自己的实力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决定了整个系列赛事里唯一一场不限定比赛时间,而是每天上午下午各两个时辰的比赛日程,一直到分出胜负为止的决赛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一种火星撞地球式的激烈。 有些讽刺的是,这场决赛双方抽到的地图正是在第一轮的比赛里池云所领衔的禁军队击败谈玮莳的队伍抽到的那张,也正是叶韬倾情讲解,为精彩的比赛更添上几分亮丽色彩的初次尝试的时候就已经无比熟悉的地图。再次站在讲解台上的叶韬没有再动情渲染出什么故事,而是稳健扎实地讲解双方的各种动向。而从双方上手进行的那些动作来看,似乎,两位高手采用的居然是大致相同地开局。 如果放在叶韬原先生活的那个时代,放在电子竞技的赛事里,双方采用的那种战术大概可以称为“极限暴兵流”,在短时间里。双方都组织起了费用较低,战斗力比较均衡,而数量有一定保证的兵种组合。除了必要的驻守兵力,保障控制地区的兵力之外,双方又不约而同地调动了手下大致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地图地中间碰撞了。那是一次规模缩小了若干倍的主力兵团决战,而结果,让所有观众都有些郁闷:不分胜负。 然而,高手的触觉。恰恰需要表现在这种别人无法判明情况的时候。尤其是池云,他觉得,作为对手的戴云如果不是本人真正在军中待过很长时间,就是在那个团队里还有其他高人,那种非常善于重新组织局面的高人。在双方不分胜负的碰撞之后,戴云的部队居然首先从混乱地局面中回复了过来,一边修整着一边就向着池云方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势。一支支新组建的部队每每在关键时刻被投入战场的关键位置,原先的初级兵种一边消耗着池云一方地力量一边被整理成了一支步骑混合的重要城市的精锐守备队伍。假如任何人能够在战场上的不断地动作中完成这一点。那毫无疑问会是个了不起的将领,在棋盘上实现这一点虽然从难度上来说不能相提并论,但这种手腕和想法仍然让人赞佩。 池云很快就为自己对对手的低估付出了代价,在整理部队上稍比对手慢了一步之后,池云只好以两支生力军死死顶住戴云的追击。强行将部队后撤修整。当池云还在为终于和戴云的部队脱离了接触感到一阵宽心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派出去的斥候把握不住对方的行动了。 以机动力强大地骑兵发动奔袭战和破袭战,绝大部分的弈战棋大战略玩法的玩家都会尝试。这毕竟是一种很让人热血沸腾的战斗方式。但戴云却不同,同样是骑兵奔袭破袭,别人是一个点或者几个点,戴云选定的目标一下子撒开一片。而当一系列烈度很低,规模都不大的小战斗串联起来之后,在场的那些资深玩家和军中宿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靠着这一系列的小战斗,戴云生生从池云地控制区里剐出了一片。极大改善了己方主力部队地出击位置。如果这真的是戴云自己想出来地战术,那戴云的能力简直是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戴云对于棋局的掌控。有一种极为宏观的精明。她并不害怕自己的作战意图被识破之后,池云发起的一轮轮的旨在改变自己在某方面的弱势的反击,而是计较着做出取舍。只要能让池云付出足够高的代价,她几乎不排斥任何诸如撤退,弃守之类的消极的战术动作。 在面对如斯强劲的对手的时候,池云又一次使出了他和禁军队的伙伴们讨论出来的,或许不太光彩的战术:多线作战。哪怕对手再强,也不可能像禁军队这样所有的成员都有很不错的战术素养。光靠着戴云。的确可以将仗打得很漂亮。多线作战骚扰大于实战的打法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戴云毕竟是个少女。她会觉得烦,终于还是会有愤懑的情绪出现。而抓住了那一点,池云终于找到了翻身的机会。 在决战中,池云又一次以连续两个十九点的骰子数锁定了胜局,也为他自己锁定了一个颇让人尴尬的“福将”的外号。 “在下此刻能站在这个台上,并不是因为我多有本事。经过这些天的比赛,在下越发认识到了,弈战棋、大战略玩法是一个集体的运动,正如这个很真实的游戏努力表现的战争一样。除了不会真的有死伤,实际上和真正的军略区别已经不大了。在下和几位军中同僚能够在这样的比赛称雄,至少说明,比起对于军事心向往之的大家,好歹我东平的将领还是要强那么一点点的。……然而,还是要请大家记住,我不是一个人……” 在赛后简短的颁奖典礼上,池云说出了这样一番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很现代的话。尤其是以“我不是一个人”来收尾,差点没让谈玮馨和叶韬齐齐喷出一口水来。但相比之下,屈居亚军的戴云的致辞更酷也更让人残念。戴云带着一脸无奈和倦意跑上了台之后,用很是淡漠的眼神扫视全场,然后从站在一旁的总裁判长索铮手里扯过奖杯抱在怀里,对着大家大声说:“输了,现在烦着呢,别理我”,随即就蹬蹬地跑下了台。 第六十五章 有何不可? 第六十五章有何不可? 正在筹划中的军队是不是会有一个女将呢?这可有些说不好。而由于第三第四名之间的比赛还没有进行,如果谈玮莳的女子战队击败宜城战队的话,很有可能会出现两支试验性小军队的主管都是女子的尴尬局面。猛血军和火麒军原本就有着相当复杂的背景,要承受各种各样的言论压力,而现在,由于谁都没想到的比赛结果,这种压力可能要锦上添花了。 毕竟,让排名领先的人来担纲两支军队的首领,这种很有才的主意不是叶韬和谈玮馨自己想出来的。 戴云离开了弈战楼之后的行动如果被叶韬或者谈玮馨知道的话,大概都会觉得,这个戴云的举动实在是很现代。戴云先是跑去枫林巷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甚至还在宜家家居里订购了一个梳妆台和一个屏风,随后跑回这次她来丹阳暂住包下的那个院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闷头睡觉。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才在过度充沛的精力和无聊的双重煎熬下打开了房门,走出了院子。 云海山庄的老家人,也是跟着戴云走南闯北料理各种事情的总管戴世宗对于自家小姐的这番奇特的纾解情绪的方法似乎早有预料。反正云海山庄钱多得成了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怎么能分散投资,光是每年将从丹阳提出的军马款项押送回山庄都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小姐多花点钱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反而是小姐在丹阳引起的这些事情,让老家人戴世宗有些头痛。 “小姐,上午的时候,叶家派来个人,邀请您去绣公主那里午宴,说是还有不少事情想和您商量。我回话说您因为前一阵的比赛身体疲惫,正在休息。要是精神还行那下午会过去的。小姐您看呢,这饮宴是去还是不去?”在戴云以极为温文的姿态喝着从早上开始熬到了现在,香味四溢的粥地时候,戴世宗报告道。 戴云耸了耸肩,这样的动作对于女孩子来说不算雅观,但在她身上,却显得很潇洒。她说:“叶韬和东平王室的关系真是够好的。明明是颁奖之后的聚会嘛,居然也能放到绣公主的府上。” 戴世宗笑道:“这倒不奇怪。绣公主府邸现在是绣苑。原来的那个院子已经被交回了。绣苑是叶韬设计督造,而绣公主又活泼好客。恐怕是绣公主自己揽下的这个事情。以绣苑来说,精致美观有余,恢宏大气不足,更加不是什么适合举行宴会地地方。叶韬估计也拗不过绣公主殿下的吧。” 回想了一下谈玮莳和她的战队在棋战上的表现,戴云也有些失笑,这个年纪小小的绣公主,实在是相当可爱的。“现在时日尚早。要是真有午餐的宴饮,现在去可就很尴尬地扫在午宴的尾巴上了。我且坐一下,换身衣服再出发吧。” 穿着一身丁香色地女式骑装,戴云就那么来到了绣苑。正如戴世宗所说的,绣苑并不是个适合很多人一起宴饮活动的场所。但在庭院里摆开长桌。在角落里架起烧烤架,一众人按着自己的性子挑选吃食,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戴云到达的时候,正好池云、叶韬、池雷、池黎、曾子宁、李眠等人都在一个大房间里摆开一张张地图在那里研究棋战。气氛颇为热烈。而他们正在研究地,恰是戴云从开始比赛到现在的那几局比赛里的骑兵战术。戴云的到来自然让大家地兴致更高了,而池云,更是直接问戴云是不是在军中待过。 戴云微笑着回答:“你看我的年纪,又是女孩子,有可能在军中待过吗?我倒是想当个女将军,可是人家不要我啊。” “现在有机会了哦。”谈玮莳在一边插嘴道,“正好就是找你来说这个事情的。”说着。谈玮莳就望向叶韬,让叶韬来解释。 在座的这些人里,只有姗姗来迟的戴云和宜城联队的实际上的主帅邱浩辉还不知道两支试验性军队的主帅要从弈战棋大战略比赛里有名次地人里挑选的事情,也正是为了等戴云来了,向这两人分说这件事情。 “是这样的,国主已经批准,建立两支小规模的军队来给有志于从军的人体验一下军队生活。最好,是能够从中发现一些有军事才华的年轻将领。毕竟军中将领要么出自于历代从军的军门。要么从士兵中简拔。不管是从上向下还是从下向上,这中间的断层。还是存在地。要是确有才华,被兵部或者禁军选中,自然会有份前途。最不济,也是让有志于从军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如愿地人一个体验军队的机会吧。……两支军队,一支名为火麒军,一支名为猛血军,各自有预先设想地一些特点,而这第一任主帅,是国主殿下钦点,由这次公开赛获得名次的人来担任。”叶韬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从比赛的结果来看,虽然池云率领禁军队拿了冠军,但实际上,去除了池云等因为种种原因必然无法出任两军统帅的人之外,挑选余地并不大。戴云,池黎和邱浩辉这三人是首选,如果这三人里有人不能就任,再向下算名次找人。但如果要那样,这两支军队主帅的权威性和别人对这件事情的严肃程度的判断,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听叶韬大致介绍了之后,戴云想了想,随即看了看坐在一边,捧着一杯热茶的池黎。在戴云看来,找上自己那是没问题,如果要有另外一个统帅,从所有这些战队领导者的角度来看,从能力上,毫无疑问是池黎。而邱浩辉这个宜城富家公子,能力上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池黎明了戴云看着自己的眼光表达着什么,她说:“虽然玩棋战的确是很开心,但再怎么开心,我也得先帮着家里料理好事情。这统帅或者督军的任职,我就不和两位争了。再说,无论如何,也没有让我这样的寡妇出门做这种事情的道理。” 池黎地脸上满是怅然。显然。对于她来说,这是个很有趣的事情,但因为她要顾忌到各方面的压力,却不得不放弃了。 邱浩辉激动得不能自已,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邱家在宜城算是介于一流到二流之间的大商户,从十几年前开始将主营方向从药材转向了香料。尤其是邱家开发出的几种混合式的植物香精油,已经是东平和其他国家上流社会颇为流行的一种东西。谈玮馨就一直有购买几种香精油平时做spa的习惯。邱浩辉跟着家里人跑过船,遇到过海盗而后又被水师救了。从此。他就一直想要从军。但富家子弟想要从军是一回事,要在东平这个对于军队地管理控制相当严格的体制里出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家里父母是担心他在军队里吃不了苦,而他自己对于是不是能在有生之年当上将军,也从来没有把握。当行军棋出现,当他在为了满足自己想象中的指挥大军而不断钻研,逐渐展示出了自己对于棋战中的战术战略构想的天赋的时候,他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去从军。但这个时候,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太晚了。而现在,一下子就能够统领一支军队,哪怕不是一支能够直接拉上战场。能够获得朝廷认可的军职,能够有机会之后当上将军,至少,是能够让自己圆一个梦了。 戴云地表情却非常淡然。她不以为然地看了看激动的邱浩辉,说:“好呀,有何不可呢?可是,有个事情我要事先说下。既然非东平人士不具备担任统领或者督军的资格,那我应该只有一半的资格。我是云海山庄的少主人,户籍在东平,那是没错,但是。我是云州戴家地人。这个事情,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知道。” 云州戴家?池云打了个激灵,这下子,为什么戴云在骑兵战术上如此出色,可就完全能解释了。 在场的人里,叶韬和邱浩辉对于云州戴家都不甚了解。这时候,李眠凑在叶韬耳朵边上,将云州戴家的事情略略讲了讲。 除了东平。春南。西凌,北辽四个国家之外。原先统一时期分封的诸侯,现在还能有自己地土地和子民的,只有云州。云州位处东平之北端,恰好在东平,西凌和北辽三国交界的地方。云州以北,则是只有游牧民族、蛮族存在的草原和荒漠。说起来处于四战之地,但云州却很少遭受兵祸,大概,是因为虽然西凌北辽和东平都想要吃下这块盛产马匹、丰饶广袤的土地,但也一样需要一块几个国家之间的缓冲地带。而云州戴家,几乎每一代家主都是精通军略的战将,每一代里都会诞生几个各有所长的谋士,能吏之类地人物,而败家子之类的,则非常非常罕见。戴家对于自家子弟的严格而富有成效的培养体制,一直为各国宗室和大家族所重视,虽然哪怕想要学习也不知道该如何学起。 如果是戴家的子弟,虽然是个女孩子,但那也必然是戴家那复杂精密的体系中的一员。戴家的子弟如果带不了兵,不懂军事,不通政务,那才是不可思议地事情。 戴家虽然独立于现在地中土四大国家之外,但在关系上还是有区别的。由于谈晓培地爷爷谈曙踪当年在云州被蛮族入侵的时候以将近三十万大军,几乎是当时东平所有军队的一半多,分头压迫西凌与北辽两国边境,使得两国在戴家将蛮族击退,并将局势安定下来之前都没有敢抽调兵力去侵占云州,从而最终保持了戴家和云州的独立。事后,谈曙踪甚至没有向戴家开出什么条件或者要求什么,或许在其他国家看来,东平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举动有些傻,但戴家为首的云州各大家族,还有云州百姓,对于东平的感情从此亲近了很多。这几十年来,云州一直将相当数量的军马卖给东平军方,甚至在东平北疆弄出了云海山庄,作为戴家万一有变的退路,总的来说,谈曙踪当年的感情投资,到了现在有了完全的回报。 对于叶韬来说,那两支军队并不是他出钱。反而是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进入军队的世家子弟们出钱合股,哪怕是火麒军,用地也是内府从弈战楼方面得到的分红,如果这两支军队主要是作为一个体系外的青年军官的梯队培养机构,谁来当统帅(督军)压根没什么关系,甚至于就算春南国的那些人愿意加入,也是好事。军事保密方面的问题,暂时还轮不到他来考虑。 戴云的身份的确是个问题。虽然现在看起来戴云自己对于在这种半是玩闹半是严肃地军队里任职并不排斥,但东平对于她的这个敏感的身份能不能接受,那就是个问题了。无论这样的一支军队是严肃还是游戏的,毕竟会涉及到军律,装备,组织形式,战术和人事等等方面比较敏感的情况。 让戴云没有想到的是,率先回应的居然是叶韬。只听得叶韬说道:“有何不可?既然户籍上是东平子民。法理上没问题就是了。其他地,我们需要在乎吗?别说无论是火麒军还是猛血军,都不是真的会拉上战场上去拼杀的军队,就算是,那又怎么样?忠诚与信仰。都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东西,户籍和身份,本来就约束不了什么。” 叶韬一时之间并没有太深地了解云州戴家对于东平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这番略有些轻率的话,听在大家耳朵里却很舒服。池云点头道:“戴小姐。如果您没有异议,愿意出任统帅或者督军,那就完全没问题了。”池云在叶韬说话地当口,略略回想了一下最近这些事情发生的顺序,就明白,实际上国主谈晓培绝不是对戴云的身份一无所知,也不是对戴云可能成为这样的部队地主官没有准备。在谈晓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实际上有可能成为统帅或者督军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选,而哪怕其他人都不知道戴家在东平掩饰身份的云海山庄,谈晓培和谈玮馨等等,肯定是知道的。只不过,这些事情不太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毕竟,云州戴家虽然一直和东平比较亲厚,但至少现在还是独立的国度。 “谁说没问题的?”戴云嘿嘿一笑,问道:“这督军还是统帅是怎么回事?这名义上的职位到底有没有实际地权力?这两支军队建立起来是要做什么的?我又能在其中做什么呢?……嗯。反正是要进入军队的人一起捐资作为经费是吧?这个我听懂了。完全没问题。” 向戴云解释了一下之后,出乎大家意料。明显对于正规的军旅十分熟悉的戴云却选择了猛血军,成为猛血军的第一任督军。而相应的,邱浩辉则成为了火麒军统帅。 两人在职权上也有区别,相比于通晓军略的戴云,邱浩辉对于实际地军队指挥完全是个菜鸟,戴云在军队地招募,组织建设等等方面,有极大的发言权,而邱浩辉,首先需要跟着禁军派来地军官先学习熟悉一段时间。 在明确了自己的职权之后,戴云忽然发现,自己能够做的事情有那么多。当天下午,在绣苑里她就表示将会从有志于加入猛血军的弈战棋爱好者里挑选第一批的军官,还立刻召来了在门房等候着的戴世宗,让戴世宗吩咐下去,立刻调五千匹口齿比较合适的战马来。戴世宗先是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当明白了为什么之后,他眼里闪动着异样的神采,立刻吩咐去了。而戴云这么大的捐资手笔,也着实让大家震惊。自然,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是免不了了。邱浩辉坦率地说家里不可能有这样的财力与之相比,也不想动用家里的钱多壮自己声势,他捐出自己存下的私房钱五万两白银充作军资,还坦陈,就当这是让他进入军队学一些东西的学费,这种态度也引起了大家的好感。如果他打肿了脸充胖子,大家反而要担心这样虚荣的人是不是合适成为火麒军统帅了。 大家绝对没有想到,在两支试验性的军队建立的消息公布之后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虽然行军棋公开赛刚刚结束,但那些对于军事非常感兴趣,甚至是多次尝试要进入军队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各方子弟们都有些疯狂了。虽然已经说明了在遴选进入这两支军队成为见习军官和士官的标准里,为建军出资多少不在其中,但各方子弟还是纷纷慷慨解囊。由于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指定一个机构来处理这些捐资,所以,不敢找上公主府的家伙们都想方设法约定时间和叶韬会晤,然后可以顺便商量自己到底有没有可能进入火麒军或者猛血军,又能够在军队里担任什么样的职务。叶韬也有些没辙,只好让兵部和户部派出官员监督,让索铮出面接待各方来客,登记收到的钱款,并就出资者在大赛中的表现给予客观公允,或许略有夸张的评估。 第六十六章 内幕 第六十六章内幕 无论如何,十天,三百万两的融资规模,无论如何都足够两支各三千人规模的军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花费了。或许是戴云那五千匹战马的手笔实在是太大了,大家虽然尝试着要给似乎现在负责此事的索铮留下好印象,能够在建立军队的时候有一个过得去的任职,但却没有人敢凭着自己出资的份额来要求担任什么职务。 闭门不出的叶韬并不是在做什么复杂难懂的事情,而是在做一件他极为喜欢也极为擅长的事情:设计。在短短几天里,火麒军和猛血军的旗帜,标识等等的图样就陆续被绘制了出来。随后,他在静静等待着这件事情的决议。 谈晓培没有让大家多等,由兵部,禁军都督府,太子府,昭华公主府和弈战楼联合组建两军查阅府,来协调管理这两支小小的军队,来统筹这两支部队的人员征召,负责部队的组建、训练,来从那些将军队作为自己毕生志愿的年轻人中挑选确实在这方面有才干的人并让他们能够发挥自己的长处。这可能是东平国立国以来最小也最不具备严肃性的一个机构了。 当两支军队的建立名正言顺了之后,戴云和邱浩辉开始进入状态,开始为他们各自担纲的军队挑选合适的见习军官和士官了。或许是不太甘心在一个少女手下任职,或许是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火麒军都更严肃正规,更贴近东平国正规军的军事体系。为了让这两支说不好到底是玩笑还是严肃的军队能够顺利组建,不但兵部和禁军让按照原定计划当年要退役的军士和军官中愿意加入这两支军队继续吃军队的饭的人提前退役并按照不同的能力倾向转入火麒军和猛血军,甚至还从以前退役地那些人里找了些愿意回到军队里过活的人挑选了不少。毕竟,那些退役之后过得不甚理想的人,或者被军队锤炼之后对于其他营生都不太适应的人还是不少的。而这些人的消息。始终通过同袍或者原先的上下级保持着。 大批熟练的士兵、士官和军官进入了火麒军和猛血军,让这两支军队地建设非常顺畅。对于那些各家子弟进入军中在老军士和军官的指导下担任见习军官,士兵们并不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有强烈的排斥情绪。固然,有些不懂装懂的人或者本身脾气比较倨傲的人可能不太讨人喜欢,要想让所有士兵都心服口服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但行军棋大赛里能够崭露头角的人,都是在军事方面下过些苦功地,没有捐资的平民子弟本身和那些当兵的人出身比较贴近。不会有太大隔阂,甚至于在没有确认能力前,这些平民子弟领取的津贴和平常士兵都是一样的。而那些世家子弟,自然会有放心不下地家人来为他们打点好一些人际关系,还有世家子弟,他们的亲友有军中任职经历的,说不定还能托那些老下属老朋友来帮忙关照一下。 就在一片和谐景象中,戴云却有些坐不住了。作为猛血军的督军。作为一个女子,她从开始建军地时候面临的困难就比能力逊色她不少的邱浩辉艰难。邱浩辉虽然并不通习军务,但麾下说得上人才济济,无论是负责督导的军官还是被督导的见习军官,阵容都比猛血军这边要齐整一些。邱浩辉平和理智。却又擅长和人打交道的性子,更是让他在世家子弟林立的火麒军中如鱼得水。 猛血军并不缺人,也并不是说由于火麒军能见习的职位满了而无缘火麒军地人就可以很顺利地进入猛血军。实际上,在选择合适的人选方面。戴云花了更大的精力。和邱浩辉不同,她不用看那些世家子弟的脸色,不用顾忌任何人捐资多少的压力,没有人的身份比她尊贵,没有人的手笔能大过她。她努力地让那些对于日常军务非常精通,性格稳健敦实的退役军官来负责督导那些见习军官和士官,而那些见习地位置,则挑选那些性格豪爽地。张扬的,热烈地,诙谐的,狡狯的……一直以来都相信什么样的人能够带出什么样的兵的她,有了几乎无限的机会来尝试将猛血军打造成一支独一无二的性格军队。而曾经负责在棋战里指挥斥候部队和使用骑兵进行运动战的池雷,也成为了她麾下的一员战将。但是,戴云心里有些不安,她觉得有些事情需要交代清楚…… 和谁说呢?去向名义上负责两军查阅府实际上却兴奋地和大家混在一块积极参与各种讨论。在一次次会议里学习军事的太子殿下?戴云觉得自己和谈玮明没那个交情。而且这样一来,这件事情就显得太正式了。无论如何,谈玮明是将来要成为东平国主的人。去找谈玮馨?先不说对外声称长期卧病,除了她自己想见的人一律挡驾的昭华公主会不会接见她,去找谈玮馨的话还不如直接找太子殿下谈呢,这身份上,实在没什么差别。 纵观戴云现在在丹阳所有认识的,能说上话的人,居然只有叶韬这个渠道了。虽然她并不清楚叶韬和东平王室的关系,但既然叶韬是谈玮馨如此信任青睐的人,那应该可以将意见转达给东平王室吧? 相比于想要见谈玮馨,要找叶韬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多次见面之后,对戴云那爽朗直率的性子颇为欣赏的叶韬已经将戴云当作朋友,而不仅仅当她是弈战楼的顾客,两军查阅府的同事。戴云的下人向叶家递帖子说想要约见之后,鲁丹问了叶韬的意见,转达了随时可以去叶氏工坊找他的回应。 寻常人家,被主人当作是亲密朋友,当作可以分享一些秘密的人的标志是被延请进入书房。而对于叶韬来说,陈列了太多他不太想去翻的大部头资料书的书房不算什么,真正关键的是他的工作间。现在设立在叶氏工坊内,叶韬私人地工作间占据了整整一大间厂房,里面再进行不同功能的分割。而在工作间外面,则有数个禁军服色的军士在守卫。这并不奇怪,叶韬的工作间里,多的是各种军事器械的图纸,从叶氏工坊改良过的城防用的巨弩一直到叶韬最近才设计出来,却在试射中大放异彩,无论射程还是精度都大大优于现在东平军队装备地投石车的新型号,甚至还有机密中的机密的铁城详细设计图和模型都整齐地放在一个规模庞大的图纸柜里。就这么几个军士守卫,实在是很低调了。 看到戴云来了,叶韬看了一眼那个小型陶炉里的火的颜色,又看了看边上安置着的他亲手做地简易的金属测温计,就招呼着戴云在大工作台边坐下,让正在一旁的绘图桌上复写图纸的苏菲给戴云端上茶水。 叶韬的工作间永远是有些杂乱地样子,纵然苏菲曾一遍遍整理也无济于事。在工作台中间,正在进行拆迁安置的丹阳城新区的模型已经建立了一半。边上放着好多半成品和许多戴云看不出用途的工具。 “我想请叶公子造一个园子,要说地点,或许就在这一两年里会焕然一新地新城区里吧。”戴云以自己斟酌许久的方式开启了话题。 “哦?”叶韬皱了皱眉头,说:“戴小姐,您在丹阳是准备长住吗?纵然猛血军事务繁杂也只是个临时的职位吧。难道您是准备将这个督军一直当下去吗?在下自然是很欢迎如小姐这般才华气度都不凡的人来督管这么一个队伍,无论是对于猛血军还是对于宣传弈战楼来说,这都是最好的,但是。在下也从来不敢存有这样的奢望。纵然小姐喜欢这事情,您家里能让你长期呆在丹阳吗?” 戴云正色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如果只是我暂住或者让戴家在丹阳有个长期的落脚地地方,那是不敢来叨扰公子的。但是,想让公子出手的,却是戴氏的府邸。我云州戴家,或许……若干年后就要全部迁移此处。而我,则是来给我戴家一门当先锋的。” 戴云的神色让叶韬一凛。这事情太大了,大得不应该由他来听。叶韬却没有慌神,他只是那么一愣,随即诚恳地问道:“戴小姐,这事情又是从何说起呢?戴家执掌云州,缓冲了东平、西凌、北辽三国,又为我中土百姓力据蛮族于北疆,居功至伟。虽然云州和东平历来交好。但如果并入东平。对于我中土百姓来说却未必是好事。除了戴家,还有谁能成为整个中土的壁障呢?” 戴云怅然道:“……大家都知道。戴家子弟没有孬种,戴家子弟战死沙场的比得善终地多了太多,可是,看不得我戴家一门在云州地权柄的有多少?不知道戴家那么多年地辛苦,只想着将云州千里沃土收入囊中的又有多少?而且……中土那么多年休养生息,人口经济都越来越繁荣,而云州却不同,年年蛮族都要来打草谷,年年都有厮杀,西凌和北辽不帮忙倒也算了,可恨的是还要时时提防他们乘虚而入。那么多年了,云州百姓逃入中原的有之,战死沙场的有之,被云州其他那些眼红的家族禁锢在土地上无法为云州出力的有之,那堪称是天下第一骑军的铁云军,现在是越战越少了……” 看了一眼叶韬,戴云自嘲地说:“我才十二岁的小弟弟都上了战场,我却是想死在战场上都没机会呢。从去年开始,爹爹硬是把我撵到云海山庄,不准我再回云州,更不用说像以前那样浪迹天涯。今年初,更是命我来丹阳,为我戴氏谋一个居所。等我戴氏一门能战之人都死绝了,那些老幼鳏寡能够有个居所。” 第六十七章 道路 第六十七章道路 听到这番话,叶韬怎一个惊字了得。他的确无法了解戴家在表面的光鲜后的种种困顿,正如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 而在戴云所说的话里,则蕴含着许多层的意思。戴家独立支撑云州的时间,已经长得让大家都有些麻木了,而正是因为这样,要让戴家做出这种决定,那云州的局势该是严重到了一个什么地步呢?这是其一。 戴家既然已经有了举族青壮与敌偕亡的决心,那么,现在在丹阳的戴云,则很有可能是将来戴家的家主,哪怕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女孩。此其二。 无论是捐马匹还是兴建府邸,实际上都是戴家在为自己留下后手,也可以说是转移财产的行为。当戴氏举族青壮都死在战场上,当戴家的鳏寡老幼要求的只是一个可以托庇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们凭着多年积累的资产过活的地方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要求。用五千匹马来打个前哨,赢得一些人的好感,只是很初步的行为……哪怕这个手笔已经大得让很多人嫉恨欲狂。此其三。 叶韬叹了口气,说:“在下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该说什么。无论是哪个方面,都不是我应该妄言的。小姐的托付我记下了,在新城区的规划里,在下好歹还有些发言权,一定为您谋一块好地方,也一定让这宅子符合戴氏一门的身份。” 戴云点了点头,正当她想要礼貌地表示感谢的时候,叶韬又说话了:“在下并不了解戴家经历的事情,但赞叹戴家,还有您的决心。可是,无论如何,现在情况都没有困厄到那个地步。在那个将来到来之前,戴云你还是一个可以享受人生的少女。而我相信,或许是你,或许是某人,会为戴家找到别样的道路,不同于小姐您所说的那种地,更好的道路。” 没有立场安慰少女戴云的叶韬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戴云淡淡地微笑着。眼眸中的感激一闪而过。稍稍定了定心神,戴云转而和叶韬商讨起了猛血军的一些事务。而叶韬绘制的那一整套的猛血军的视觉识别系统,让戴云颇为喜爱。火麒军地标识繁复而正规,两柄长剑交叉前面是一面绘制着麒麟头像的盾牌。相比之下,猛血军的标识就简单得多也豪放得多,看起来那像是个装满锯齿的马蹄,看了几眼之后,几乎人人可以信手涂鸦出差不多的样子。 叶韬当然不能说出事实:火麒军的标识考虑到现在大家对于狮子的形象还比较陌生还要改改。猛血军的标识压根就是抄袭了魔兽世界里部落地标记。 而在谈话中,戴云极为敏锐地指出了现在在建军过程中的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叶公子,现在,各种规定都陆续出台了,实际上。将这两支军队合起来看的话,可能,这是旷古未有的将竞争贯彻到骨子里地军队。各个级别有各个级别的竞争,内部有内部的比赛。外部有两军之间的训练成果地比较、各种的对抗赛和演习。有了这些,加上合理的奖励,这样的军队不可能不精锐。但是,最大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在这样的军队里,绝不能公开地说这支军队不上战场。要不然,那么多的竞争可就都流于形式,彻底地变成了游戏了。既然朝廷允许了建军。不管名义为何,火麒军和猛血军都是要以真实的战场为目标地,到时候,怕死的,不想真的上战场的可以剔除,但军队必须能够去赢,去死……以现在来看,从我挑的这些人来看。恐怕。要是能有这样的机会,大家会发疯的。” 戴云的说法让叶韬暗自点头。想象一下如果能贯彻现在大家群策群力制定出来地训练方法。在一年两年之后,在两支军队地体系完善,军官配备完整的情况下,这样地军队要是不上战场,只能说是暴殄天物。这样的决策不必出自自己,但在训练和日常管理中将言论的导向掌握好,那倒是可以。 戴云走后,刚才一直藏身在叶韬工作室里隔离出的小资料室的谈玮馨和谈玮明走了出来。他们听到了全部的对话,此刻,谈玮馨虽然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谈玮明却已经有些忧虑了。显然,刚才戴云所说的戴家和云州的情况,让他有些不安。 “我希望那只是戴家的老人们一时倦怠和冲动说出的话,但看起来,戴云所说的可能是真的。”躲在隔间里的时间有些长,长得谈玮馨搁在小桌子上的一壶茶水都已经凉了。虽然天气渐热,但谈玮馨还是喜欢热茶。一边看着自己的弟弟为自己斟满茶水,谈玮馨一边思量着说。 “云州没有了戴家会怎么样呢?……那云州是不是会并入我东平呢?”谈玮明问道。 “云州并入东平的话,东平就必须供养十万以上的骑兵边军来应付北方蛮族每年的骚扰。而且,没有了云州,几国的物产就没有一个缓冲了。你觉得,凭着我们和西凌和北辽的关系,难道市面上那些特产是直接正常的交易么?不是走私,就是过境云州的了。走私虽然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货品的数量毕竟是有限的。云州这个时候就有用了。”谈玮馨说着摇了摇头,“我也想当然了,想来云州每年那么多的过境生意,应该是繁荣无比,却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的苦处。看起来,那些在云州的探子都不太有用啊。” 谈玮明忽然问道:“戴云不是莲叶剑彭既的高徒吗?我们虽然在隔间里,不过也就是没说话而已,并没有刻意屏息,难道她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谈玮馨和叶韬相视一笑,一下子就明白了。戴云需要的是将她的那一番话带给说话有份量的人,至于怎么带,通过谁,那并不重要。戴云想到了既然在叶韬的工作间里,而叶韬居然不引见。那想必身份是重要的,尊贵的,但她也没想到,居然能够将意见直接转达到谈玮明和谈玮馨两个人耳朵里,同时。 “也罢,反正无论如何,戴云是将要说地话说出来了。这事情,你和父王去商量着办吧。估计大家都有的头痛了。”谈玮馨轻轻一句带过。让还等待着自己意见的弟弟傻了眼。 在戴云和叶韬进行了那一番颇为交心的对话之后,戴云觉得,自己恍然进入了一个圈子,一个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料想过的圈子。 从这一天开始,她才知道,原来叶氏工坊除了各种器械之外,还有那么多的花样。叶氏工坊在尝试开发的绝不仅仅只有各种工艺,还有诸多和日常生活和吃穿住用行相关的东西。以及诸多好玩地小玩意。那形形色色的收纳各种东西的方法和器具,让人叹为观止。叶氏的宜家家居,奉行的是那种把房子倒过来,凡是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全部都生产的策略,而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对生活地理解和想象。早就无数次震撼着、影响着这个世界,并且这种影响还在不断扩大、深远和延续着。 更奇特的是,戴云迅速成为了几经修改却一直无法普及开来的可能比行军棋大战略玩法更复杂的幻灵棋的少数试用者之一,那用想象力构造起来地瑰丽的世界里有龙有魔法。有超乎想象的兵种与技能,而包括谈玮馨、谈玮明等人在内的先行者,甚至已经在棋局中使用了空地一体地战术…… 自认为和昭华公主殿下交情不深的戴云,却开始从内府运作的一些产业那里收到一些即将投放市场的东西的试用品。比如,来自正在筹备中的“美珍香”的肉干和肉松,虽然整个工艺流程是叶韬协助研究的,但产业地运作却完全由已经从食品和连锁餐饮行业尝到甜头的内府来运作。好吃的肉干售价极为低廉,而肉松将成为已经在东平的几大城市里铺开了的丰裕生煎里和白粥搭配的早餐食品的主打。还有消息说。叶韬和谈玮馨合办的一系列和日常生活有关地产业都在陆续筹备中,布匹、毛料、香料、印染、造纸、印刷等一系列在现有基础上略微改良工艺地产业迟早会做到一件事情:家家户户都有和叶氏和内府相关的产品。 谈玮馨做生意地手段,在这些细节上就可见一斑了。而随着交流的增加,戴云了解到了更多的事情,比如现在已经成为可靠、稳健和快速的代名词的联邦快递居然是内府的产业,那个由退役老兵组成的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物流企业一次性从戴云这里订购了一千两百匹马,而在谈玮馨的授意下,联邦快递的一位管事来拜访了戴云。而戴云也配合地让老家人戴世宗帮忙。协助联邦快递组建了从丹阳到云海山庄所在的绥安城,再到云州最大也最重要的惠宁城的客货渠道。在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在第一次的运营中就创下了货运十八天客运二十二天的最快记录,这个速度比起这条路上常来常往的传递各种情报的四百里快脚都不遑多让。而更有趣的是,这条路线的纯利润,每三个月一结,戴家可以从中分润到一成半。 戴云需要操心的是如何将戴家的财产以各种方式转移到东平境内,并且能获得认可,获得保护,虽然这一成半的利润并不多,但钱多了却不是坏事。这一成半的利润,实际上代表了戴家在另一个层面上和东平上层势力的合作,这才是关键。隐隐约约间,戴云仿佛看见了另一条道路。 第六十八章 乌龙军团 第六十八章乌龙军团 火麒军和猛血军两支军队虽然名义上是归属于两军查阅府管理,名义上是由东平未来的国主谈玮明负责。可实际上,谈玮明要跟着父王学习政略和各种其他事务,就算学习军务,禁军都督府也会妥善安排,没有多少时间在两军查阅府磨牙。其他那些来自兵部户部,来自禁军的官员,本来就互相不统属,职级也差不多,说不上谁管谁的问题。公主府的来人,更是唯叶韬之马首是瞻。于是,在两军查阅府里各个中级官员各司其职将自己能管的事情做好之外,赫然就形成了一个极为独特的情况:没有职务的叶韬,在实际执掌着两军查阅府,掌握着这加起来有六千人,而且都是老兵和资深军士军官组成的战斗力不算很差的军队。 军队的事务是如此繁杂,只有在棋盘上指挥军队的经历的叶韬着实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忙坏了。好在大师兄关海山来了丹阳帮忙,对建筑和造园有极大爱好和热情的他正好揽下铁城和丹阳新城区的督造事宜;弈战楼的日常业务有索庸和索铮这一对兄弟负责;而天梭钟表行的业务,则被现在将杜家在丹阳的业务弄得蒸蒸日上的杜家少爷杜风池接手,在应付那些富豪客户群方面,从小打理客栈业务的杜风池远比喜欢技术多过喜欢人的叶韬合格。而最重要的叶氏工坊,则由现在顶着工部百工司咨议郎中头衔,被谈玮馨亲切地称呼伯父弄得很窝心,决定不再过问儿子的个人事务的叶劳耿亲自担纲。叶家虽然仍然面临能独当一面的人手不够的局面,却也俨然有了大家族大企业几线展开齐头并进的势头了。 军队的人员虽然是陆续落实了,分配给两支军队地人选也决定了下来,然而,驻地怎么办?训练的场地怎么办?虽然有了讨论出来的方案和条款。但具体怎么执行又怎么去督管执行的情况呢?内部的升级和降级制度又要怎么和能力,和不同级别的需要挂钩,而统帅邱浩辉和督军戴云在这方面又有多少发言权?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但时间却又太少。 苦思冥想之下,叶韬终于决定在人员齐备的时候就组织一次行军演练,作为第一次地两军竞赛,也让那些加入了两军来当见习军官的家伙们了解一下,真正的军队是不同的。 而本着公私两便的想法。这一次的行军演练的目的地就确定在了宜城。 对于这个想法,开始地时候大家都很赞成,但当叶韬和戴云、邱浩辉商讨之后公布了具体的考评方法之后,那些原本兴奋莫名的“见习军官”们的脸都绿了。猛血军和火麒军两军内由退役军官担任的督导官和副官全部对调,用于考评对方在行军中地各种情况。两军各自的三千人,全部分成三百人一个分队,由见习军官负责从辎重后勤一直到行军指挥在内的所有工作,而行军的安排也完全由见习军官们自己决定。等各自到达了宜城之后。则按照每个分队到达宜城地先后,和到达时候的精神面貌、体能状况等综合考评,而最让大家无奈的是行军中花去的费用多寡,也是考评的内容之一。当各种考评内容被详细列了出来,各个考评内容的分值计算方法和权重比例都被列成清单下发之后。大家就开始纷纷考虑起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赢得演练竞赛的胜利了。但叶韬只给了大家不到五天地准备时间,在这五天里那些见习军官们要熟悉自己指挥的部队,制定行军和补给计划,想方设法落实各种安排……哪怕对于老资格的军官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对于那些有热情没经验的菜鸟?邱浩辉和戴云,由于还要继续和叶韬一起落实两军之后的各种安排,不列入这次考评的见习军官名单里,这是为了顾及邱浩辉不要上任那么点时间就失了面子让以后掌军变得困难,也是为了不让太过于精明强悍的戴云让猛血军在这次尝试为主地演练里太占优势。 既然想明白了这是叶韬给大家地下马威,那些督导官和副官们也就不客气了,到处挑毛病。这些老兵油子或许在身份上不如那些世家子弟为主的见习军官,但是他们或严厉或调侃地语调用各种事情。用指点或者批评的方式将那些见习军官们撵得鸡飞狗跳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原本就茫然无头绪的见习军官们更加慌张,于是,五天后,二十个分队在两百余个见习军官的指挥下仓皇出发了,而随后,叶韬和戴云、邱浩辉以及两军查阅府的几位军官一起,搭乘几辆新型的极为舒适的四轮马车,按着自己的步调向宜城驰去。 有时候。鲁丹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自己现在的这个东家。这个有些奇怪的叶韬。虽然鲁丹很早就想明白了叶韬想要给那些自以为已经很了解军事的见习军官们一点颜色看看,算是给大家一个很善意的提醒。但是,当行军进行了几天,第一批的反馈信息传来的时候,他还是背脊阵阵发冷。他明白了,原来,整人也可以整得如此精彩纷呈。 老兵油子们中间固然会有一些比较好心的去提醒他们的“主官”,但更多的是在同袍间有意无意的舆论引导下囫囵着接受长官的命令,来看笑话的。于是,当曾子宁第一天错过了正常埋锅造饭的时间匆匆在野外扎营,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整个营地里臭气熏熏才恍然想起来,自己划拉着指挥军士们造营的时候居然忘记了指定厕所的位置;韩寒林满心以为可以借用沿途的东平兵营暂住,到了地头却发现手里没有任何证明他们隶属于东平兵部的文书让他们入营,而只好大出血了一把包下了几个客栈让兵士们入住;徐平下令砍伐木材造营结果第二天一早被林子的所有者拖着不让走只好认罚了一笔钱……闹出的笑话远不止于此,那些没掌握好行军的节奏结果很爽地猛走了一天第二天全军疲乏都不算什么大事了。虽然出身将门,出发前又找了兄长池云指点的池雷都发生了误入山林结果全军夜宿深山被野兽的嘶鸣弄得担惊受怕了一夜这样地事情。将大家身上发生的笑话汇编起来,可以让现在旁观着的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一个好心情。 而这个时候 ,已经快抵达宜城的叶韬让鲁丹吩咐下去。让宜城城防军准备场地,所有抵达宜城的部队休息一个小时以后加赛一场体能来检验各个分队是不是能做到到达目的地之后可以立即转入战斗…… 鲁丹敢发誓,他观察着叶韬的表情,叶韬在做出这样的指示地时候,表情还是那么淡淡的,无所谓似的,一点没有一个整人的高手特有的很有成就感的坏笑。反而,叶韬还像是有些忧虑这些分队是不是受得了这么一路折腾。而当两天之后。在叶韬一行抵达了宜城,在总督彭德田的陪同下参观了为会陆续到达的各个行军分队准备地体能练习项目之后,吩咐等全部到齐了之后,让所有见习军官们聚集一堂,进行一次“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大会的时候,鲁丹彻底打消了他作为一个老行伍想要去猛血军或者火麒军一展身手的念头。 “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行乏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叶韬的多管齐下绝对能起到这样地效果,可就是太折磨人了一点。 首先到达宜城的果然是池雷指挥的分队,最后一程的道路,池雷是从前一天地午时过后出发。然后星夜兼程,然后在第二天的早晨抵达了宜城。但,池雷却彻彻底底被叶韬加出来的这次体能测试摆了一道。其实他如果按照正常日程行军,也一样是第一名。但这是个通信极不发达的时代,他不知道其他队伍行进的速度,只好想方设法地抢先。军士们疲累欲死,而在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好多人压根没办法叫醒了,还不如到达之后直接进行测试呢。欲哭无泪的池雷脸色难看,气得整整一天没和叶韬说话。 而最后一支到达的赫然是闹出了最臭哄哄的笑话地曾子宁分队。这个当铺学徒这一路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到了后来几乎怀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有问题了。可曾子宁却是一路的花费最节省的。甚至有一路他还借着和同路的一支商队达成协议护送了两天赚了一笔……当然,这不合规矩的事情一样会成为轶事之一而不是美谈。 闹出了那么多笑话,有如此多尴尬的事情,叶韬召集地“批评与自我批评”地大会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这种让大家自爆其短的大会绝对说不上是“成功地大会,胜利的大会”,却从头到尾充满了笑声。 “好玩吗?”当最后一名领队的见习军官讲完之后,叶韬站了起来,当笑声和喧哗声渐渐沉寂下来的时候。他这样问道。 说好玩的。说不好玩的,迟疑着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的。面面相觑的人都有,偌大的宴会厅里一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大家知道了吧,真正的军务,和我们从书本上,从棋战里学到的军事是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大家纵览史书,能够参赞军机,想出破敌制胜的点子的什么五花八门的人都有,但真正能在军争中掌控部队、把握胜机的,仍然是那些将自己的一生献给战场的老军人。” “大家都不是老军人老行伍,却都是想着,或者曾经想过能够纵横沙场的热血青年。拥有梦想的人是幸福的,能有机会去实践自己的梦想乃至某一天实现自己的梦想的人是值得羡慕的。但是,通过这一次的演练,相信大家对于这条道路到底是如何艰辛有了初步的认识了吧。无数次听别人重复,这不是一条简单的道路也不会比得上一次亲身的体验。经过了这么一次,我不知道,在座的人中间,还有多少人愿意执着地在这条或许将我们导向光荣与梦想,或许将我们导向困顿与死亡,但必然能够将我们塑造得越来越坚强的道路上走下去。”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叶韬继续说道:“至少,我们都学到了很多东西,那这一次的行军也就有了最实际的效果。我想问大家,在回丹阳的时候,大家是不是再来一轮竞赛呢?大家有没有信心比来的这一路的荒腔走板做得好些呢?” 寂静了大约一秒,随后全场迸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对于大家来说,这都是一次机会,一次检验自己到底是不是适合军旅生活,到底能不能成为合格的军官的机会,更是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笑话变成自己走向成功的铺垫的机会。 “很好,我听到了大家的回答。那么,现在大家请站起来,让我们一起为所有在战场上流过血,流过汗乃至付出生命,才能让我们今天能有机会在这里一起失败一起成长,然后能一起成功的忠魂们举杯!” 第六十九章 竞争 第六十九章竞争 叶韬的鼓励并不能阻止那些受不了苦的人退出这两支试验性军队,却能够让不少彷徨着的人坚定起来。在叶韬下令在宜城修整的十天里,见习军官们纷纷走向基层,从老兵和老军官那里了解各种各样的军旅常识,和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并且派出一些先锋部队来为各自回程的一路做些准备。同样驻扎在宜城城防军或者宜城水师的兵营里,大家都能感到既是同僚又是对手的其他分队磨刀霍霍,努力争胜的气氛。而这种气氛让大家各自的准备更加努力和扎实。一支真正成军不到一个月的部队,居然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显示出了稳健扎实的气质来。 火麒军和猛血军的回程还没出发,关于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和叶韬的一系列决议和处置方法就传回了丹阳。关于营地选址,营房建设等等方面的决定自然会通过昭华公主府,通过关海山和其他人陆续落实,但叶韬这一路上的种种言行,则被朝廷中的有些有心人注意到了。 在高府内书房,高振将一叠文书扔在了书桌上,愣愣地看着放在书桌一角的那架座钟。 以高家在东平工匠领域的崇高地位和庞大复杂的技术体系,在座钟这方面也只能望而兴叹,也只能从天梭钟表行里购买了四台座钟,分别放置在了高府不同的房间里。 放在内书房的这一台,是现在天梭钟表行推出的系列座钟里最高档的一型。光洁如镜的漆水下透露出来的银漆的山水图样显得如此淡定从容,黑色地指针背后是水晶制成的透明表盘,透过表盘,能看到座钟里面不停运转着的精密的齿轮组,尤其让高振这样的懂得一些技术的人想要去穷究,是什么能让这座钟能够如此精密准确地运行。鎏金的钟摆永远以那样的节律摆动着。从无停息。每到整点,沉郁地钟声不会突兀地惊破沉浸在思考中的人,却仿佛能够轻轻地撩拨心弦,提醒光阴荏苒,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空想。 书房的门被打开了,高振的儿子高卓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父亲,在想什么呢?”高卓轻声问道。 “这份报告看过没有?”看到高卓点了点头。高振冷笑着说:“真没想到,叶韬居然有这份心机,就那么一点不咸不淡的举动,说了那些没什么意思的话,这六千人的两支军队,可就算是被他掌握住了。” 高卓皱着眉头,说:“父亲,这叶家到底算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冲着我们高家来的不成?” 高振摇了摇头。说:“那倒不至于,叶氏真正发迹,也就是在昭华公主殿下出走宜城之后。公主殿下发现叶家,可能也是意料之外吧。不然,以叶家地积累。纵然能够有今天的境况,也必然是十年、二十年之后了,而那还是在我们不出手干扰的情况下。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向冷淡的公主殿下。居然和叶韬如此相得,虽然没有决议,没任何说法,可看起来,公主殿下下嫁叶韬,已经是板上钉钉地事情了。” 听父亲这么说,高卓哼了一声,有些不忿。 “怎么?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美女也不少,莫不是对那个无法生养的公主殿下真的动了心不成?”高振嘲笑道。 “父亲,话不是这么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公主殿下是一回事,但原来大有希望地妻子被人横刀夺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高卓无奈道,“您当初不是也说,假如我能娶得公主殿下为妻。纵然公主无法生养。但对我高家还是有莫大的好处吗?公主殿下执掌内府的经营,不管是才能还是权柄。还有对国主和太子爷的影响力,都是无与伦比的啊。”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高家这些年几乎垄断了东平的军器生产,再让我们高家的权柄扩大,大概朝廷上下都要有些寝食难安了吧。为今之计,是考虑怎么让叶家不要抢走我们太多的生意。我们高家以工匠起家,在短短几代到达现在这样地高度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有个竞争对手,未尝不是好事。”高振说道,他顿了顿,又说:“甚至是被刻意打压,只要不是真的被打死,也未尝不是好事。” 高卓冷哼道:“父亲,你就是存心太厚了。你是将叶家视作竞争对手,可依我来看,叶家压根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高振连忙问:“这是如何说来?” 高卓坐了下来,看了一眼美轮美奂的座钟,叹道:“叶韬精明如此,他老子可太老实了,我毕竟是工部属吏。叶氏工坊承接了一批两万支箭矢的单子,结果不满五天就交货了,我找叶家老爷子,要求去审查一下工坊造箭的设施,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在叶氏工坊,那最麻烦的箭杆,根本不是用人手来削的,难怪快得不像话。他们在河边架起水轮驱动,用一台滚刨机构来加工箭杆,将木料粗粗锯成条状,放在上面的进料口,一根根滚进滚刨机构,等木料从下面滚出来地时候,已经是粗细几乎没差别地长木条了。然后截成合适的长度就好。比我们地工坊里让学徒们费力削箭杆来说,快了无数倍不说,材料也节省得多。……还不用说那新型的投石车什么的,要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叶韬为了邀宠弄出来的,都是工部和兵部请叶氏尝试制作。这么说吧,要是兵部决定用叶氏的那种投石车,那我们的投石车作坊直接就可以关门了。你知道叶劳耿那老头说什么?他说兵器作坊的日程已经很满,排不出日程来。他居然直接从叶韬的工作间里拿出图纸交给了兵部……今天,就是兵部召我去问我高家是不是肯代工这批投石车。奇耻大辱啊。” “你答应了没有?”高振连忙问。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我回来看一下工坊的进度。”高卓说。 “这就好,不要和钱过不去嘛。你明天去回,就说我高家接下这批单子了。另外,你再去找叶劳耿,最好能让叶氏工坊再派一些有经验的军器作坊的技工,来指导一下我们的匠师,不要弄出不合规格地东西出来,那就丢人丢大了。”高振吩咐道。 看到高卓几乎要暴走,高振理解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一旦让叶家的匠师来指导我们手底下的人。这个面子上的确是很不好看。……可你要压过叶家,首先就不能让他们时时提防着我们,放低了身段没坏处。把能学的学到手。叶家现在已经不纯是由匠人入仕的道路了,叶韬弄出行军棋,带起东平青年子弟从军拥军的心态,这个功劳更重要。你自然是能知道为什么的。可无论如何,叶氏地根基还在工坊这边,等叶氏的技术不比我们强了。难道凭你当官的本事,凭我高家多年的根基,还用担心吗?就算公主下嫁叶韬,他叶韬也就是个闲散驸马,而你呢?你不能指望二十多岁就能当上四十岁的人当的官嘛。不着急。” 停顿了一下,高振又说道:“你还要记住,要打压叶韬,要么就直接打压到底。不能有任何侥幸。叶韬虽然自己搭着架子不肯入仕,但其实他入朝为官是迟早的事情。但是,这两军查阅府,实在是让叶韬有太多的机会结交各家子弟,和各个家族搭上关系了。一旦一击不中,等叶韬地这些关系开始发挥作用开始反击,那就不好玩了。这官场上的事情,你比我明白。你记得就好。” 高振的提醒让高卓顿时明白了关键所在,他随即点了点头,又陷入了沉思。 但是,高家父子没想到的是,他们视作强敌的叶氏,实际上已经给他们下了套子了。 对于有着诸多作坊地高家来说,虽然分散在各地的作坊带来的盈利不菲但开销也十分巨大。他们对于生意并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不像叶氏工坊。现在着力经营地。无论是弈战楼、天梭钟表行还是宜家家居,实际上都是这个时代的高新技术产品和概念产品。利润率是极高的。对于叶氏来说,他们不需要用建造投石车为契机去结好军方,也不把全国可能需要更新两千多台投石车的生意太当回事。 和高家不同,在东平经营了几代的高家在全国各地都有能就近供应军方的军器作坊,比起现在只有宜城和丹阳两个核心作坊的叶氏,物流和后期维护、培训的成本都要比叶氏低。而叶家现在还没打算将自己地作坊开遍全国,可能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打算。相比于叶氏现在盈利极佳的几块业务,军方的大型军械的订单的利润率实在是不高,也不值得叶氏投入巨资去建立那样的网络。 另外,那就是叶氏一贯的自信了。虽然是同样地图纸,但经过叶氏上上下下地琢磨,大家一致认为,哪怕拿到了图纸,高家也绝对不可能生产出精度和射程能相提并论的东西来。叶氏在这方面地技术不仅仅是投石车的设计,更是一整个技术体系。叶氏工坊生产投石车,首先要做的是计算木料的密度,然后通过精密的调整保证投石车的重心在正中,也保证重力摆锤的配重合适。制造投石车的木料,更是经过叶氏特殊配方的药水浸泡,加强木质坚韧程度的同时让木材具备了一定的防火的特征,至少一般的火箭射在投石车上,通常晃上几下就熄灭了,再加上叶氏现在独步天下的加工精度,才保证了投石车在大约六百米的最大射程上能保持五米以内的精度,在这个时代,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但高家在缺乏了这些重要技术的情况下,制造出来的投石车能有什么样的性能指标就不知道了。虽然差得也不会很远,但军事方面的事情没有小事,只要到时候有心人将这些差距列举出来,随便编织个罪名,足够高家喝一壶的。 第七十章 锋芒 第七十章 锋芒 座钟的制造毫无疑问成为了叶氏工坊将整体技术水平提高一个档次的契机,工坊在拿到了叶韬绘制的简单的计时器的图纸之后,只用了几个时辰就将东西做了出来。将那个看起来简陋的初级产品送到春暖居的时候,二师兄赵大柱又一次称赞了叶韬。现在,随着叶氏工坊跨出木工的领域越来越远,越来越多的事情需要精确计时,座钟虽然很有用,但毕竟不如这种小巧的,最多能够倒数一个时辰的计时器来的方便。而且,计时器结构简单,最适合让刚刚加入钟表工坊的学徒练手。赵大柱不是个善于寻找产品商机的人,但木讷内向的他却总是默默地从工坊的角度考虑问题,不断完善着叶氏工坊庞杂精密的技术体系。正是因为有赵大柱负责着宜城叶氏工坊的本部,不断培养出技术过硬的学徒学工,叶劳耿和关海山、索庸才能放心离开宜城跑去丹阳,并且在丹阳呆着大展拳脚暂时不能回来了。 赵大柱等说完了自己对于这个小小的计时器的看法,才发现,好像周围的气氛有些奇怪。在春暖居的那间冬暖夏凉的静室里,现在正三三两两地坐着十几个青年人。他们的衣着明显都很考究,但或许是因为实用的原因,并不比赵大柱身上那粗布的衣服华丽多少。而在光线最好的靠窗的位置,围着一张小桌子盘腿坐着的,赫然是总督彭德田和水师提督闵越。 将计时器扔给那些青年们把玩,觉得自己有些后知后觉的赵大柱连忙过来见礼。 “叶韬,你又弄出那小东西来做什么?除了你们工坊自己用,大概,不太能卖得好吧?”彭德田看了看在一边凑成一堆的年轻人,呵呵笑着问道。 “大人。这东西很好用啊。”赵大柱想了想说:“工坊里工作繁忙,现在中午饭后有些午休的时间,让大家休息。把那个小小计时器定在半个时辰,倒时候叫醒自己,不会错过上工的点了。” 彭德田和闵越哈哈大笑。这赵大柱虽然脑筋简单了点,但这却不失为一个好说法。在各级衙门里,被各种事情折腾得养成了午睡习惯的人太多了,这不失为一个有效的避免睡过头地方法。毕竟座钟不可能每个房间都有,多数都放在大堂或者书房这类需要撑场面的地方了,但这个小小的计时器,却是可以随身携带的。 联想之下,固然在工坊这等地方需要计时器,其他人需要随时为自己定下时间准绳的机会也很多。彭德田就不乏说了给来人半刻一刻的时间阐明情况,结果被忽悠得浪费了好多时间,误了其他事情的时候。计时器这种东西。彭德田是想要随身弄一个的。 叶韬却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有用,不怕卖不出去。现在能卖钱地东西多了,不在乎这一个两个,最低限度,有了这东西。天梭钟表行里不会只有那么点东西了。座钟的单子已经排到明年了,店里总要有点东西卖啊。” 彭德田点了点头,说:“好吧,那我们说回来。我们说的那个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彭德田和闵越一起来找叶韬,显然不会单纯为了来这个静室吹吹风喝喝茶的。他们带来了一个狂想,一个让叶韬心跳不已的狂想。 在座钟问世后,彭德田就在整个港区挪出地方建设了一个港务衙门和三个办事处,都安放了座钟。并且,他还和原先负责码头事务的官员,和税务官一起。为港区制定了更加严密规范的条例。在有了具体的时间参照之后,停靠计划,装卸计划和查税等等一系列事宜地安排已经精确到刻了,这些日子来,宜城港区越来越有秩序和效率,却也越来越忙碌。现在的问题,不光是要让港务衙门的属吏们知道时间,遵循时间表来做事。更需要那些来自各方的船主。大商户在时间上的配合,不然。现在地时间表无法进一步推行下去。 于是,彭德田和闵越想到了一个点子,造一个足够大的座钟,应该至少是六层楼到七层楼的样子,顶层四面敞开,是四个表面,向整个港区显示现在的时间。整点报时地钟声,每一刻钟会响起一次的时间提示,几乎都会立竿见影地让港区更加有效率,更加有秩序。而这样的建筑,更会成为宜城港的象征,成为宜城繁华富庶的标志。 这可就是钟楼了啊。叶韬的脑子里不断涌现起以前游历欧洲的时候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些有着高耸地尖顶的哥特式建筑,在那尖顶上树立着的金属十字架的确很能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能够成为一个地方的标志性建筑的钟楼,那悠扬的钟声能够让整个地方地居民都产生一种奇特地安定感和归属感。而在自己最熟悉的上海,海关大楼地钟声从二十世纪响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被很多人津津乐道,仍然是一道明丽的景观。 彭德田和闵越合计着的,不仅仅是钟楼,更是一个具有相当实用意义的地方标志性建筑,也同样是他们这些地方要员的“政绩工程”。不过,他们的这种政绩工程,似乎值得叶韬支持一下。但是,问题来了。座钟和钟楼,远不是放大若干倍那么简单。 传统的中式木构建筑,虽然已经被叶韬和戴越阁联手推到了一个登峰造极高度,但说实话并不适合用来建造这种高度相当可观的建筑。这可不是宝塔式建筑,结构上的承重有限,尤其是最顶上几层,最大的承重就是建筑物本身的材料重量了。钟楼的顶端,可是要安装结构极为复杂,重量也相当可观的大钟的机芯的。要让整个港区能看到,光是那庞大的表盘和指针的重量就够戗,叶韬虽然有建筑方面地不错的底子,也有了相当多的建筑设计经验,但他也没把握用木构建筑去负荷如此的重担。他毕竟对于中式木构建筑的研究。只是在应用层面而不是在学术层面。他自然也可以让木构建筑能够负荷那样的重量,但从任何角度来说,那样的方案都称不上经济。 想到了钟楼,叶韬的脑子里还泛起另一个经典地形象:大本钟。这个例子太过于经典,以至于叶韬脑子里居然还有整个建筑物的大致的图纸。在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从1859年开始运转,除了偶尔几次故障,一直到叶韬被轰出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时候仍然在健康地运转。叶韬觉得,或许。那个高达九十八米的建筑,在略微进行修改之后,会很符合彭德田和闵越的需要。这要进行修改地,自然包括一些细节上的设计,和建筑的外观。全面照抄大本钟的外观,让哥特式建筑的尖顶首先诞生在宜城,那个……实在有些太恶搞了吧。 至于钟楼内钟室地结构,叶韬觉得。也没有必要照抄十九世纪的设计。完全可以让钟室的计时精度更上一层楼,而让外层的钟面上地指针的动力,和钟室的动力体系分开。无论是从维护的简便性上,还是从整个钟楼和钟室耐受外界环境变化的宽容度上,都会好不少。 叶韬让靠着柱子在那里咪着点小酒的鲁丹为他取来纸笔。他很快就在纸上,将他脑子里最直观的大本钟钟楼的形象勾勒了出来。抛下了笔之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随即摇了摇头。说:“大人,这钟楼地事情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闵越瞄了一眼草图,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没见过西式建筑的他,觉得那仿佛一支矗立在大地上的长矛的建筑有些太锋芒毕露了,那建筑的外观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很协调的。但是,他从窗户的大小和整个建筑的比例上察觉了些什么。仔细看了看草图之后,闵越问道:“贤侄啊,你这钟楼到底琢磨着造多高?”闵越和彭德田当初推算钟楼最少要五层到六层,已经是考虑到木构建筑造不高,但要尽量多人能够看到钟楼,这五层到六层已经是最低限度。能造得更高地话,他们自然不会拒绝。可是,叶韬地图纸上画出的东西。真地有可能造出来吗? 叶韬心里算了算。说:“大约是两百八十尺高吧。”他报出的数字不单单震住了闵越和彭德田,更让一众在静室里对他们讨论的事情颇有兴趣的见习军官们傻了眼。二百八十尺。那该是多高啊?这样的高楼要是能造起来,那该抬头抬多高才能看到顶呢? 彭德田仔细想了想,说:“这么高的楼,用什么造?用木头造,怕是不牢靠吧?” “不,不用木头。”叶韬又拿起了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将建筑的框架结构画了出来,一边还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向彭德田和闵越解释建筑的结构和作用,解释了如何用铸铁来为这个钟楼打造结构框架,如何烧制特殊的砖来满足钟楼外墙的需要,钟室和钟面是如何的关系,用于报时的大钟是怎么个规模,如何去安装,而除了钟室、摆锤、钟面、报时钟之外,钟楼里为什么还需要一套用于校正时间和进行维护的器材……这一下,虽然彭德田和闵越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并不太了解,可也明白了过来,就在那瞬息之间,叶韬居然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并且还在脑子里对于整个钟楼的计划有了大致的框架,甚至有了一定的施工计划。这样的才能何止是超卓?古有文人几步之内成诗的轶事,可那毕竟只是轶事,不挑剔质量的情况下,文人随口编歪诗不是什么难事。可要在瞬息之间能够有如此宏大的构思,还能将构思如何实现想个八九不离十,放眼这个世界,或许也只有叶韬才能够了。 那高耸的钟楼尖顶,也无法和叶韬这灼灼的才华的光焰争锋了。 彭德田听完之后,问:“……你既然已经有了腹案,那这钟楼又难在哪里呢?” 叶韬直率地说:“钱!这钟楼的预算几何,现在我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已经督造过不少园林的叶韬,现在已经是工程管理方面的行家里手了,既然他说没底那肯定问题不小。果然,叶韬接着说了下去:“铸铁虽然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但是要用铸铁打造那么多大型的框架结构,这个难度可不小。宜城本地没有大型的冶炼工坊,放在外地加工,对于精度和质量又不能放心,运输更是大问题。特制的砖同样如此。那么高的楼,地基又应该怎么处理呢?所有打桩的机器都要重新设计。各方面的情况统合起来看,各个方面从无到有,都要花很大的精力和时间,要是这些问题解决好了。我让大师兄来负责建造这钟楼,然后我亲自负责钟室和报时钟的安装和调试就好了。……而关键在于,钱。要是造这个东西,完全从头开始,我无法计算出具体的花费来。我还是想想,想一个比较容易实现的方案吧。” “不!”彭德田坚决地说:“就是这个了。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宜城那么多钱多的不知道怎么花的富户,又是大海商聚居的地方,我觉得,将这个方案落实下来,能将自己和这样宏伟的钟楼联系起来,一定有人愿意出钱。……既然你能造二百八十尺高的楼,那就造那么高,低了,宜城不要!” 第七十一章 钟鼓楼 第七十一章钟鼓楼 叶韬没有能随着出发返回丹阳的猛血军和火麒军一起走。钟楼的事情太大,大得他只能留在宜城一阵,来将初期的准备工作落实下去。 迅速得到消息的齐镇涛立刻就寻到了叶韬,让叶韬组织了一个面向他和一众顶级海商的说明会。在回答各种可行性问题回答到口干舌燥之后,叶韬终于让这些顶级海商满意了。他们将和齐镇涛一起协商着,捐出一笔庞大的资金,但他们会要求这个钟楼,由他们来命名。叶韬稍后才知道,齐镇涛正在联合一些大海商,组织一个名为七海商社的协作组织,调动各方的力量做一切和海洋有关,和远洋贸易有关的生意,想要在海商挤垮春南国的那几个巨无霸级别的海商,让东平海商能够突破春南国海商和官方的重重阻挠,尝到南洋贸易和更远方贸易的第一手的甜头,而不是依靠诸如穆罕默德在内的一些对东平有特殊感情的商人不稳定的货物来源。天梭钟表行的建立,让齐镇涛手里掌握了无可取代的货物资源,也让齐镇涛的野心更大了。他们并不缺钱,原先已经稳定的贸易在联合、重组之后,有了更高的利润和效率,他们缺少影响力,让七海商社的名头掷地有声的影响力。而钟楼的命名权,他们觉得,值得扔这笔钱。 彭德田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惊喜莫名。但他也从这里得到了更多的灵感,他在同意了齐镇涛为首的七海商社的提议之后,为了补充钟楼建设费用的缺口,和叶韬一起组织了一次情况说明会。彭德田没有急于从这些级别差着能加入七海商社的商家不少的富商那里直接获得资金,而是从容而谨慎地说明了现在七海商社已经用六十万两白银地启动资金和整个建设项目进行过程中发生的费用的六成,获得了钟楼的命名权。而在钟楼建成后,所有为这个宜城的必然的地标建筑出资的人。都会看到,在钟楼门口的铜质铭牌上有自己地名字。 或许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但在这个商人的地位不算太高的时代,任何这种扬名立万的机会都会被紧紧抓住。而彭德田谨慎地暂时不接受捐款,反而吊起了大家的胃口。 高两尺八寸的钟楼模型就放在宴会大厅里,被邀请出席这个说明会的人总是能有意无意地瞥见这座或许并不完全符合现在大家地审美观但却没有人能忽视她的宏伟和华丽的建筑物的比例模型,在彭德田和叶韬的渲染下,宴会地气氛是如此热烈。 建一座钟楼。这是叶韬一直没想到过的事情,而这种非常典型的欧洲建筑纵然经过改良,能够被接受,则更是让人觉得有趣。更有趣的,则是鹞鹰传来地来自丹阳的信件。在得知了宜城港筹备建设钟楼之后,丹阳的有些大臣和大商人想要询问是不是有可能在丹阳城的新城区也建设一座钟楼……然后,他们被昭华公主殿下忽悠了,按照公主殿下的描述绘制出来的钟楼外观不像任何其他东西。单单像是《魔戒》电影里的艾辛格。谈玮馨的幽默,或许也只有叶韬能了解吧。她难道是在暗示,在这个世界里,叶韬和她,都是很有成为魔王地潜质的? 有了这样的乐趣的催化。叶韬轻易就被那些友好的商人们灌醉,塞进马车,送回了春暖居。而醉得有些糊涂了的叶韬,则成为了苏菲的大问题。 醉倒了的叶韬并没有吐得到处都是。他只是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不是睡着了,不是酒精中毒式地昏迷,而是在半梦半醒地朦胧状态中肆意狂想,只是他的脑子不能准确地控制他地身体了而已。 当叶韬的侍女和小秘已经那么久了,为叶韬除去身上的衣物,为他擦净身体上因为越来越炎热的天气和酒精促发下的大量的汗的时候,苏菲不会像最初时候那样脸红心跳。手颤抖不已。但随着握着用力拧干的汗巾的手和叶韬的身体的接触,苏菲的呼吸会不自觉地顺从着叶韬的呼吸,乃至于她的心跳都像是会和叶韬共振。没有人比苏菲自己更清楚,她只是一个被倾慕主宰着的美丽的少女而已。 将汗巾放回铜盆,苏菲跪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叶韬。随后,她俯下身子,脸贴在了叶韬裸露着的胸口上。她的耳朵能清晰听到叶韬的心跳声。对于一个侍女来说。这是很不敬的行为,但无论在这个崇尚中正含蓄的国度生活了多久。苏菲都永远无法抹去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浪漫的容易冲动的法兰克血液。 叶韬在迷迷糊糊间轻轻揽住了苏菲的脑袋,手指伸进了苏菲的长发,像是在侍弄一只小兽一般慈爱地揉了揉。苏菲听到,迷迷糊糊间,叶韬哼起了一首她从来没听到过的曲子……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面……” “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 “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 “……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 假如是谈玮馨听到,她一定会认出这首何勇的《钟鼓楼》,然后用她并不有力的手臂敲破叶韬的头,警告他不能露馅。但是,苏菲只觉得,那曲子,实在是很柔和很动听,却又是那样无奈,不知道,钟楼的建造,究竟勾起了叶韬怎么样的联想。 “……是谁出的题那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重复咕哝着这一句歌词,叶韬却醒了过来。 “少爷……”苏菲感觉到的动作,刚刚直起身子,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叶韬抱住了苏菲将她一下子提到了床上,又顺势一滚,已经将苏菲压在了身下。 “……苏菲……能拥有你是我这一生的幸运……”头脑仍然迷糊着的叶韬眼神却是清澈的,他看着怀里的苏菲,脑子里转过或许有以前对这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形象和身体的想象和旖念,或许有在这几年和这个原来叫做芙玫尔的美丽少女相处中形成的默契,还有亲切与信任。而恰是这不知道是源于哪一样的轻细的耳语,让苏菲原本就不设防的心灵与身体被点燃了。 苏菲迎合地揽住叶韬的脖子,微微抬起上身,吻住了叶韬的唇。 粗重的呼吸合奏着,淋漓的汗水混合在一起,而当苏菲从小受到舞姬训练长年涂抹香油的身体因为情动而散发出这世界上最本能,也最能激发本能的香气的时候,苏菲那多年的舞姬训练中多次耳闻目睹却从未有机会尝试的技巧,终于在苏菲心中理想的对象身上呈现了一遍又一遍…… 向来勤勉地照顾着叶韬的起居的苏菲,第二天终于没有能再继续自己在这方面的完美的表现了。一直到日上三竿,鲁丹狐疑地、有些着急地来敲开了春暖居这最核心的一组房舍的门,来到叶韬的卧室门口来催促叶韬快去赶赴总督大人设下的午宴的时候。消耗了太多体力的两人才被叫醒。 叶韬很愿意在美人的怀里再躺一会。虽然,苏菲的温柔缱绻和身上的浓香绝不会和他当初命名苏菲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位明星有任何交集,但憧憬一个人物和切切实实拥有一个人物是不同的。如果说,这个时代能有什么事情让人觉得特别安定,那莫过于他可以真正从法律上拥有一个人。而当现在这种拥有和身体上的契合,精神上的归属,情感上的依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再也没有更完美的关系了,至少,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社会里缺乏安全感的两性关系的男子来说,是这样的。 “你再睡一会。”在苏菲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又抱了一下苏菲之后,叶韬还是起身了。 虽然叶韬无比迅速地用冷水冲了把澡,然后飞快地穿好永远那么简单朴素的衣服然后走出房门,鲁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鲁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有意无意地在叶韬面前露出一抹坏笑。从目前的表现来看,鲁丹是个合格的总管,但是,他却绝不是个会恪守叶韬并不太在乎的上下尊卑的总管。 一半是因为钟楼的筹备事宜千头万绪,一半是考虑到苏菲的身体,已经离开丹阳相当时间,不好再将回丹阳的行程再拖下去的叶韬却又硬生生地在宜城停留了三天。忙碌的叶韬并没有察觉什么,但苏菲却被窘得不行。毕竟在宜城有她一同受训而后又被一同赠予叶韬的除了卡珊德拉之外的所有舞姬姊妹,还有叶韬的母亲那目光如炬却总是不声不响的中年妇人。然而,相比于姊妹们的调侃,和孜孜不倦深挖着苏菲和叶韬行事细节的那股劲头,反而是叶家主母将一对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可能都不能算是财产的玉镯塞在苏菲的怀里的举动更让苏菲觉得忐忑。她知道,自己不会是在婚礼上站在叶韬身边的人,不会是那个在酒宴的时候盖着红色盖头等待在房间里的人。但是,毫无疑问,她已经满足于自己成为了最早开始幸福并且一定会最早习惯于这种幸福的人…… 第七十二章 讲座 第七十二章讲座 叶韬越来越恨不得自己能分成两个乃至更多来处理越来越烦琐的事务。纵然已经有了几位师兄帮他挡掉了那么多的事情,纵然有苏菲越来越熟练地为他将很多文书工作处理掉,纵然鲁丹已经几乎要成为丹阳最骄横的总管帮他把很多不需要亲自出面的问题一一抹平,但事情还是那么多。尤其是,离开了丹阳将近一个月,又在宜城搞出了现在全国瞩目的钟楼计划的时候。 丹阳的富户虽然大多立足于农业、百货业、针织纺织丝织、珠宝与奢侈品、雕版印刷等等传统行业,或者是因为和东平军方和政府方面的“政府采购”挂钩的军工制造和配套产品产业,没有宜城的海商群体那么张扬外向,那么具有侵略性,但是,在财富上的积累都经历了几代,甚至是十几代的漫长时间,底子之深厚不是齐镇涛那样的海盗转业的大海商可以相比的。在宜城轰轰烈烈地弄出了七海商社,形成了一个具有国家级的财力和影响力的商团,并且一下子就弄到了一旦建成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最高建筑的钟楼的命名权,丹阳的商人们有些坐不住了。 回到丹阳没两天,叶韬就在丹阳几个大家族发起的宴会上被严正地问起了在丹阳建造一座更高的钟楼的可能性,而隐隐约约间,叶韬听到一个叫“九州商社”的联合体正在筹备中。这个财力雄厚到让人发指的联合体背后,隐约有东平朝廷……或许是代表内府的谈玮馨的影子。 而已经在多年的合作中被彻底养刁了胃口,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有技术含量的集开发商、施工队、监理公司、售楼公司乃至于物业管理公司多种角色与一身的戴越阁大老板,敏锐地嗅到了这样宏伟地工程里舍他其谁的味道,他已经一方面积极培训能够胜任一般工程的工程队,一边抽调戴氏营建行里的诸多老伙计和精兵强将研究了叶韬的草图和模型,开始了前期的技术攻关和技术准备了…… 在不知道谁的斡旋下。丹阳的豪门和宜城地海商们达成了协议:宜城的钟楼可以比在丹阳建造的低一些,但是,宜城的钟楼必须比丹阳的钟楼早建成半年以上。 而这个协议,是在叶韬没有参与的情况下达成的。已经都准备好了巨额建设款项的两地巨富们这一次彻底无视了叶韬地意见。 妈的,当我不存在啊!苦笑着的叶韬很想仰天大骂出声。对于能够同时承接两地的地标建筑,连续刷新这个时代的最高建筑物地记录,对于任何一个设计师建筑师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机会。但是,要知道。现在除了被叶韬和叶氏工坊连续几年培训和武装起来的戴越阁的戴氏营建行,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营造商能够承担这样地工程,而哪怕是戴越阁大老板,最多也就能集中精锐力量保证一地的工程。当然,在接连承建了这样高难度的工程之后,现在极为重视技术储备和人员培训的戴越阁可以培养出一大批在工程技术上和工程管理上有专才的人才,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就算现在所有的技术难题都不存在,铸铁的预制件和特制地砖块以及其他方面的材料能源源不断供应上来。哪怕从现在就开始从打桩开始的营建工程,哪怕人力资源丰沛如蚁海,按照叶韬的估计,没有一年半,宜城的钟楼也别想有初步建成的一天。而丹阳?不要说再多给半年。多一年都别想。二百八十尺的高塔,技术难度已经是相当恐怖了,再要更上层楼,天晓得又会冒出来多少难题。 造!凭什么不造?!面对着两地巨富们挥舞着银票不怕叶韬狮子大开口只怕叶韬不肯答应下来的劲头。叶韬也憋下了一股劲头。 于是,叶韬一方面安排着戴越阁手下地人到工坊里和关海山等人一起进行技术攻关,一方面按照原先在宜城弄地规格,也搞了一次盛大的说明会,向有意出资地各方巨富们和本地的官员们说明了钟楼的功能、建造的难度、预算、以及极为关键的时间安排。经过了叶韬的说明,终于确定了一个半月后,宜城钟楼开工,一年后。丹阳钟楼开工的大致时间。 不是让我造艾辛格弄出这个时代的双塔来嘛?好,我就造艾辛格。叶韬这么一发狠,还真的在谈玮馨的草图的基础上弄出了丹阳钟楼的大致设计图,虽然经过修改之后,丹阳钟楼的外形没有《魔戒》电影里的艾辛格那么锐利和嚣张,但锋芒毕露却是免不了的。而最吸引人的,则是丹阳钟楼在二百六十多尺高的地方还有个观景平台。一边绘制着草图,一边叶韬的大脑里就想着灰袍冈多尔夫跃下那高塔由兀鹰驮着远遁的镜头…… 就在两座钟楼高塔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两军查阅府也正式迁到了丹阳城西以让这个时代所有的营建商瞠目结舌的速度初步建设好了的兵营。从丹阳西门开始的高规格的道路将在兵营前分成三叉。分别通向铁城和丹阳的两个卫星镇。这个兵营,实际上负担了协防丹阳。就近支援两个卫星镇的职责。 而这个实际上完全能够容纳一万人左右的巨大的兵营,从建造开始就将猛血军和火麒军无处不在的竞争考虑在内了。无论是士兵营房,军官宿舍,食堂,训练场,马厩,军械库,什么设施都是两份,但是任何相同功能的设施又必然有着足够的距离。远得足够让两支不同风格的军队进行自己的日常事务不受到对方的影响,却又近到双方绝对能互相看到对方的详细举动,从而判断自己这边是做得好还是不好。 在如此微妙的安排的营地正中间,则是用来进行在实际地图上进行战棋推演的建筑。建筑参考了弈战楼的设计,但又考虑到推演可能有三方乃至更多方的参与,有五个独立地对局室,一个极为巨大的容纳处理棋战信息的工作人员的工作间,一个公共讲解厅和一个专家研究厅。由于在这里进行的战棋推演必然发生在专业和准专业人员之间。没有必要考虑舞台效果,而是需要最直观地呈现战局。这里的公共讲解厅设计成了一个圆形大厅,中间是巨大的用来放置沙盘或者地图的桌子,而周围则是逐级上升地阶梯型座位。叶韬在看到这个讲解厅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并不是他原先料想的会议厅、剧场的形象,而是觉得,这有点像是个东方式的古罗马元老院。尤其是讲解主持人和裁判长的位置设置,分明就是执政官和保民官嘛……但是。问了负责建造兵营的大师兄关海山,却发现,这背后居然没有谈玮馨地指使,居然是几位军中耆宿们和一干年轻军官凭着自己对于行军棋大战略玩法的了解和对于两军推演的需要形成大致想法,然后让关海山设计建造的。 这个世界……果然是很有才啊。叶韬几乎能想像到,谈玮馨在知道这样的设计地时候,笑得如何捶胸顿足,笑得如何让自己徘徊在生死边缘…… 两支军队已经入住了油漆味还没完全散去的军营了。当然。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甲醛浓度的问题,所有的油漆都是纯天然材料,不怎么影响健康。日常训练也已经在戴云、邱浩辉,以及诸多督导官和副官地指导下,在见习军官们的带领下陆续展开。 现在。猛血军和火麒军实行的是训练和学习并行的策略。每天上午进行例行的一个时辰的队列和体能训练,随后是一个时辰的专项科目训练。每天下午的时间则交给见习军官们来掌握,可以放士兵地假让他们休息,也可以组织训练。组织内部比赛,组织体育运动和棋赛。而没事情的军官和见习军官,则每两天安排一次讲座。 这些讲座,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有的是请来军中现役或者退役的老将们来讲解战例战史,有的是找来各路具有专长的军官和军士来讲解和军事有关的各种基础知识,行军组织,营地营造,地形测绘。军事地理和军事气象学等等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详细地学科体系地支持,但却已经有了初步的分工和专业人才,尤其是军中精通地形测绘地那些军官,平时都是被藏起来唯恐出事或者被敌国刺杀的宝贝,能够在这个场合来给这些菜鸟军官们上课,兵部和大将军卓莽等人,都是出了力的。除了军事方面的专业知识,还有则是和棋战相关的内容。比如基础的数学等等。虽然弈战楼的那些家伙在数学方面的钻研并不深,但仅仅只讲棋战相关部分。像索铮等人,还是能胜任的。 开始的时候,大家对这种和读书有点相似的安排都有些不以为然。但当讲座进行了几次之后,不但被要求参加讲座的见习军官除非出了什么大事不然必然到场,那些不被要求参加讲座的军官们和士官也纷纷要求能旁听讲座。虽然这些人都是从军中退役了的,但他们对于军事方面的求知欲一点也不比那些一脑门子热血的见习军官们差,他们渴望胜利渴望战场的情绪甚至更加浓烈。当讲座进行到第十次、第十一次的时候,参与讲座的见习军官比例和退役军官比例已经达到了六比四,甚至还有不少禁军、城防军和按照东平的异地协防原则临时驻防丹阳的外地军官们想方设法来旁听,以至于讲座的席位,成为了军中表彰表现良好的军士的一种奖励……而大家对于讲座的内容要求,也越来越高。 “叶韬呢?让他开讲座!”不知道是哪个方面的人首先相出了这个点子,然后群起响应。作为行军棋和弈战楼的缔造者,作为现在两军查阅府的实际管理者和猛血军、火麒军的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叶韬绝没有推辞、退却的理由。 经过两天的苦思冥想和五天的精心准备,叶韬终于站在了讲台上。面对满场黑压压的人头,叶韬毫无怯意,他微笑着,说:“我给大家讲的,叫做群学……” 第七十三章 群学 第七十三章群学 群学是什么?放到叶韬来自的那个时代,那些有些人文科学底子的人或许会嗤之以鼻地说:那不就是社会学、群体心理学、管理心理学、人力资源管理等等方面的一些基础的知识综合起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在叶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尚且没有完全分家,最热衷于格物致知弄出许多莫名其妙的说法的反而是那些所谓的当世大儒,专精于自然科学的人很少。在人文科学领域,文史哲更加是混杂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有后世那种唯恐学科划分不够细致研究不够深入的盛况呢? 当叶韬侃侃而谈什么是群体,群体有些什么类型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挺直了背脊认真倾听了。当叶韬说到群体内个人的地位和作用,说到个人如何影响群体和影响群体中的其他个体,如何调整群体的目标与个体的目标使其一致或者不一致,一些人已经敏锐地发现,这就是在教他们怎么当好下属,当好上司,教他们怎么去领导各种各样的士兵或者其他方面的属下呢。 在军中,资深的人在碰上和自己亲近的人或许会传授一些这方面应该怎么做的说法,却并不总是能说明白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时候,有些方法对于有些人为什么会有作用而对于另外一些人为什么会没作用,也很让人费解。可听了叶韬所说的这些结合实例的理论,大家都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不管是笼络人心,激励属下,树立权威,或者是挑拨离间。打击分化,都有着那么多的说法,都有着如此条分缕析的理论。尤其是那些当了几年军官,有了初步的管理和被管理地经验的中级军官,更是感触尤深。一旦将所知的方法和所知的理论结合起来,毋庸置疑,很多脑筋灵活的人的管理水平瞬间就能提升一个等级。 而更重要的则是,叶韬在讲述这些内容的时候。固然是强调了群体相对于个体是容易被影响和误导地这一点,却绝对没有贬低基层士兵的意思,而是将军官和士兵平等地当作了群体中的不同个体,当作了在群体中互相影响的同等来对待。 叶韬讲述的东西虽然对于很多人来说深奥了些,却绝对不难懂。在讲座的一个多时辰里,他甚至安排了好几个小游戏,以互动的形式来让大家现场体验了群体中是如何相互影响的。还设计了很多具体地情景——往往是群体和个体利益矛盾的两难情景——来提问一些人。叶韬甚至还随时改变一些情景中的条件,再问一遍。然后再改一些,再问一遍,直到被提问的人冷汗涔涔而下,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有资格为麾下的兄弟们地生命负责。 叶韬并不觉得进行这样的讲座很难。他做的大部分准备是回忆,和寻找符合这个时代的具体案例。他很得意地看到在他宣布讲座结束地时候。在场所有人回味无穷,获益良多的表情,他心里暗道:妈的,原来连续两年每年飞到北京去参加贵的吓死人的一个月的脱产培训。听那些牛逼无比的人讲高级管理学课程可不是白花时间。 “云受教了。”让叶韬没有想到的是,在讲座结束之后,已经擢升成为禁军指挥副使地池云在后台拦住了他,向他深深一躬。 “怎么了?”叶韬还有些奇怪。 “今日公子所说的东西,放到军中则是统兵的要领,放到官场上则是当官的窍决。公子能这般无私地说给大家听,实在是……” “池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叶韬摆摆手道:“熟读兵书未必能成将军。背出百万经典不见得就是大儒,将帐目烂熟于胸却亏了老本的商人更是比比皆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池兄以为然否?” 池云想了一想,点了点头,说:“今日所耳闻目睹,我回去之后就会笔录下来,上呈陛下御览。叶公子你的这些说法,实在是能够发挥大作用的。” 看到池云有些迟疑。叶韬问:“池兄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池云问道:“看公子今天所说地,有些似乎言犹未尽。浅尝则止,是时间不够么?” 叶韬点了点头,说:“要将这些事情全都说完,不要说一个时辰,十个时辰恐怕还是少说了。” 池云连忙问:“那么……以后这样地讲座还有么?” “你们还愿意听么?” “那是自然!”池云连忙说。 “十天后吧,准备例子实在是太麻烦了。”叶韬点头道。原先听讲座的人现在能给人开讲座,还是这种规格极高地讲座,叶韬虽然不会沾沾自喜,但的确是备受鼓励的。 没等池云趁着自己的记忆还新鲜的时候彻夜整理的笔记呈上去,当天晚上,叶韬进行的这次“群学”讲座就震动了整个丹阳,整个东平的高层。 “唉,”在已经对叶家,尤其是叶韬极为忌惮的高府,在听了一个和高家关系相当不错的听了讲座的在火麒军中担任督导官的退役军官的说明之后,高振沉默了好久。而到得最后,也唯有长叹一句:“叶氏工坊或许的确是厚积薄发才能够有今天,但叶韬此子一出,难道整个东平的青年才俊都要成为他的陪衬了吗?” 在官场里混迹了相当长的时间,高振比起一般人更容易体会到叶韬的这个所谓的“群学”的意义。可想而知,在得知了叶韬今天所说的内容,一向吹毛求疵的谏官和御史一定会群起而攻之。虽然“群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权谋,但其中却处处是权谋。那帮头脑里始终少根筋的谏官和御史现在已经把叶韬当作了他们的敌人。因为叶韬,因为和叶韬相关的事情,陈廷芳被赶出了议政殿。他们不敢把敢于站出来的昭华公主殿下怎么样,却会将矛头始终盯着叶韬,会想方设法寻找大义名分让叶韬下狱。……但他们永远无法成功。 很难想象。一个在小小年纪就能够将这么多的领导艺术,上下级和同僚之间地关系整理成学说的人会不懂得在官场里,在商场里,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里区别朋友和敌人,然后找到自己的立足点。高振更不相信,能够说出来的学说就是叶韬脑子里的智慧的全部。而高振,则开始严肃地考虑重新界定自己高家和叶氏的关系。或许会让儿子高卓很不高兴,但现在地高振已经开始感觉到。想要对付叶家,必然不会很容易,必然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当鲁丹私下里提醒了叶韬,他说的这些内容已经有些……超常……或者说是会触动有些人的神经而对他不利的时候。叶韬明白了,在这个表面上处处标榜礼义廉耻中正平和的时代,他说的这些内容会引起多达的震动。地确,在军中,在商场上。在官场上,这些都是极为有用的知识。但是,不是现在能摆上台面的知识。 可是,说也说了,还能怎么样?虽然这可能意味着又要靠着公主和其他人的庇护挺过一阵攻击。可那又怎么样?叶韬已经有些不以为然了。他想着的是,怎么把下一次地讲座说得更加精彩。 “少爷,昭华公主殿下有请。”当终于迈过了那一步之后,叶韬自然不会继续在和苏菲的相处里太君子。而鲁丹管家则不得不习惯于早上让其他人去为叶韬准备好早饭,有时候还要适时地去卧室的门口叫醒少爷。作为总管,鲁丹很不满意现在苏菲的工作态度,但他知道,这恐怕是没办法了。 “你地讲座很精彩啊。”看着起床了之后就直接赶来公主府的叶韬专心致志地消灭着公主府总是过分清淡的餐点,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的谈玮馨调侃着。 “……别说你没听过类似的讲座。”叶韬耸了耸肩。他指的必然不是这个时代的讲座。 看着谈玮馨熟练的商业手腕和在公主府,内府以及内府名下地企业的管理中展示出来的娴熟的手腕和对于部下们的掌握,叶韬一直想不明白。到底谈玮馨一直不肯透露的那个原来那个世界的她自称的“并不成功”地人生是什么样子地?她绝不会是个没有经济和金融知识,没有管理经验和商业操作经验的普通人。她展示出来地能力,是那种可以在商场上覆雨翻云的级别。 “听过啊,群体心理学和管理心理学还是很熟悉的,尤其是群体动力学派这个分支……嗯,差不多是所有讲师最青睐的学派了,因为讲起来很好玩啊。又能组织出多种多样的游戏。”谈玮馨说这番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她知道。思思和巧儿都不会偷听。但他们所说的话,还是有些敏感。 “鲁丹说。又会冒出一些人来弹劾我,大概是类似于传播异端邪说之类的罪名?”叶韬笑着问,一点也不紧张。 “不,不会。”谈玮馨摇了摇头,说:“父王早上看到了池云的奏折。在议政殿上说,可能会找你问对。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不开眼来捣乱的。” 问对是一个很高的召见规格。通常来说,得到国主这个级别的召见的不是那些提出了会有很大影响的议案的大臣,就是一些在各个领域有极高建树或者是有极大影响力的学者、专家、社会名流,差不多就是召见来咨询一些问题。虽然,相对于叶韬的年龄,问对显得尤为不可思议,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都知道叶韬必然前途无量。谏官也是珍惜官位的。 “问对?”叶韬自己也愣了下。 “是啊,你说的这些虽然和现在大家耳闻目睹的学说都不同,但不可否认,你把这些东西弄到这个时代来,足以开宗立派了。”谈玮馨满不在乎地说。 叶韬挠了挠头,说:“……和我想的不一样。” “呵呵,你以为会怎么样?一边让你继续讲座一边让人不断弹劾你?”谈玮馨轻笑着,“才不呢。吵架对朝廷没好处,对你,对我,也没好处。……再说了,你又没讲《厚黑学》没讲《君主论》,充其量也就是比较触动神经,说不上异端邪说。” 谈玮馨眼睛一转,说:“你讲座开得很爽啊,弄得我也很想凑合一下。你有没有兴趣来听我的讲座?我没精神给那么多人讲,准备弄个小小的,不超过十个人的内部讲座。” 叶韬很感兴趣地问:“讲什么?” “经济学。”谈玮馨的眼神闪烁着。 叶韬心里一动,他仿佛能看到谈玮馨的裙子里带着尖角的黑色的尾巴跳动着晃荡着。如果说群体心理学管理心理学这种东西还能解释说是熟读史书和兵书然后从中提炼总结,只不过是些让人看得不顺眼的牛鬼蛇神的话,那么,经济学的许多方面的知识只能以洪水猛兽来形容了。 谈玮馨知道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有限,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不让自己做太多太辛苦的事情,不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积极的尝试有可能妨碍到她已然十分脆弱的生命。她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情。 “怎么了?”叶韬严肃地问。 “还记得你从齐家老爷子那里弄来的那六十万两白银到丹阳通过左家来提的事情吗?”谈玮馨问。 “当然……”叶韬一愣,随即问道:“难道是汇兑业务?” “更复杂。并不是简单的汇兑业务和异地结算业务,如果是这样,只是简单的票号就可以解决。问题是,现在,宜城那边的在弄那个七海商社,而丹阳这里,在弄九州商社。不知道怎么会的,有人提出了很天才的信用结算问题,然后,提出了建立一个中间机构,暂时,还是个只对大商人开放的内部机构,进行包括汇兑在内的一系列业务的机构。他们准备集中一批黄金作为担保,内部流通金券。实际上,就是一种金本位货币了。然后,关于这个机构的讨论就有些……没准头了。”谈玮馨简单地说,“实际上一旦这个机构运行起来,必然会成为一个影响越来越多人的准银行机构,我想,如果可能,还是让这样的机构能够在一开始就上轨道比较好。如果这个机构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坐大,不管是这种金券有了足够的信用还是某一天丧失了信用,都会是很灾难的。很有信用的话,如果这种金券流通到一定程度,那国家就丧失了对国家金融体系的控制,将来国家发行货币都会受到影响。而一旦某一天丧失了信用,那相关的商家都会受到巨大影响,那些大世家总有办法规避风险,但要是导致大量中小商家破产,那可不利于安定团结了。你知道的,现在这个时代,那些商人是多精明,又是多理想化,我想不少人肯定会发现货币到底有多大能量。” 叶韬点了点头,虽然对金融不甚了了,但对于货币的功能,对于信用体系,一个现代人好歹是有些知觉的。叶韬随即笑了笑,说:“那或许,在这个时代,你会是将来的史书中的经济学之母和银行业之母?” 谈玮馨瞄了一眼叶韬,说:“不错啊,我至少有了两个伟大的孩子。” 第七十四章 奔忙 第七十四章奔忙 叶韬的“群学”讲座听课人数在不断飙升,以至于讲到第四讲的时候,讲课的地点不得不改在弈战楼的讲解大厅。只有这个地方能够容纳多达五百人的听众。除了见习军官们,督导官和副官们,东平的现役军官,更有一些各家的杰出子弟,一些大商家的管事乃至主事,还有些,则是丹阳本地的官员。而每次讲座的内容,都会由专人笔录,然后上呈御览。虽然国主谈晓培所声称的问对迟迟没有来临,但这种实际的关注比名义上的问对更让人明白谈晓培现在对叶韬的重视。 东平没有正规的有规模的军校之类的机构,军事知识向来是靠那些将门代代传习,而现在,两军查阅府所领的火麒军和猛血军赫然承担了部分兵学的职责。当这个结合了教学与实践,却又充满欢乐和不可思议的机构在大家的瞩目中变得越来越成熟,谈晓培终于下了密旨,要求第二届行军棋公开赛和之后的见习军官遴选要有兵部、禁军都督府的强力参与。 在国主的亲自关注下,保持着极高的训练质量和教学质量的两军查阅府在兵种建设上得到了大力支持。猛血军的三千人全部由骑兵组成,其中,两千轻骑兵,还有一千人是弓骑兵。这个由戴云强调和坚持的结构最终得到了认可。实际上,戴云的目标是这三千人最好是能够通过改变装备和马匹在轻骑兵、重骑兵和弓骑兵之间转换角色的精锐,能够根据作战需要来当斥候,进行突袭,或者进行大规模会战。在内部的无处不在的竞争中,实际上戴云的部分想法已经通过一些人贯彻下去了。 而火麒军则更专精一些。三千人中间一半是花费不菲的重步兵,另外就是一千长弓手和五百人的投石车部队。完全抛弃了轻步兵兵种地火麒军或许是这个时代装备最奢侈的部队,但由于战马、驮马的配备齐全。体能和行军训练极为重视,实际上火麒军的全负重行军速度一点也不比禁军的步兵部队差。 到了秋天,两军查阅府在普及基础军事知识的讲座高潮过去,各类课程和训练都开始朝着专精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组织了所有地见习军官进行了地形测绘竞赛。二百余见习军官分成二十个小组分赴各地,在专业军士的带领下校正现有的军用地图,并且尽可能将现有的描写性的地图转换成更精准的等高线地图。 实际上,火麒军和猛血军在经过长达半年的各种知识的灌输后。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具有最丰富详尽地理论基础的专业军官队伍的精锐部队。兵部正在认真考虑从两军中将那些早就退役的军官召回部队,将那些以前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从军但现在年龄还小,还有发展空间的青年子弟召入军队,满足他们地梦想。 这或许就是系统学习的威力吧。当初被大家当作一个玩意的两军查阅府,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就这样崭露头角,大家实在没想到。尤其是,两军始终保持着旺盛地士气和浓厚的竞争氛围,让两军都在不断以极快的速度成长。虽然。这种竞争不可能普及到整个东平的军队中,因为这种竞争的背后是极为复杂的体制,需要一个有着相当文化底子的军官和士官阶层,需要有持续的、良好地、专业的培训与教育,需要有有吸引力的激励体制。但从火麒军和猛血军的成功中吸取一些简单的经验,进行推广却没什么问题。 和轰轰烈烈地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两军查阅府不同,悄悄进行着的昭华公主府内的沙龙式地讲座低调得多,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但是。要说意义地话,却绝不低于相当于为东平建立了一个另类的军校地两军查阅府。 公主府内的讲座同样是十天一次,参与的人不过二十来人。其中有东平太子谈玮明,户部侍郎林成则,东平几大豪门和富商的话事人。谈玮馨甚至没有敢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但仅仅说了些现代经济学和金融学的皮毛,又进行了几次票号的模拟运营,就让大家明白。原来,他们手里的钱是那么恐怖的力量。 而后,由内府和大商家合营,由户部组建专门的团队进行监管的票号才被建立了起来,而最初开展的业务,只不过是会员制的异地结算,汇兑和受到严格控制、额度极为有限的信贷而已。 到了这一年开始飘雪的时候,已经从谈玮馨赠送的那个园子里搬了出来。搬进了经过精心设计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更实用和美观的“峥园”的叶氏。已经成为丹阳乃至整个东平铁铮铮的名字。没有人怀疑,日进斗金的叶氏的强大。和叶氏现在在官场在商场具有的越来越大的影响力。但是,叶韬有些郁闷了。 宜家家居和天梭钟表行始终处于产能不足的状态。就宜家家居来说,宜城那边至少还是保持高端中端和低端市场齐头并进,可在丹阳,宜家家居完全变成了高档家居的代名词。镜面漆和描金、描银工艺的产品最受欢迎,虽然这几项技术对于其他木工坊来说还是那么神秘,但在叶氏工坊内部,由于练习的机会太多,连那些叶氏工坊进军丹阳之后招募的本地学徒学工都已经熟练掌握了。天梭钟表行,虽然终于有了具有锚式擒纵机构的座钟,针齿式擒纵机构的以发条为动力的挂钟和定时器几个类型的产品,但似乎整个市场对于钟的要求是越来越华丽,而不是越来越准确……在宜家家居和天梭钟表行不存在开发新产品,而是强调产能和产品质量的情况下,叶韬压根不用怎么去管这两摊生意。 在弈战楼被东平军方关注着,被当作类似“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预备军官培养基地”的情况下,叶韬也唯有对弈战楼的这摊子事情听之任之了。 每隔几天,都会有来自宜城的信件,向他说明宜城港区的那座钟楼的进度。当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钟楼已经突破了一百六十尺的高度,以让叶韬都瞠目结舌的速度在继续向上攀升着。这座使用了铸铁框架,使用了更轻更坚固耐用的砖材,使用了水泥的建筑,不仅在设计上,在施工难度上是这个时空超一流的,在各方面的配合和工程管理方面也是超一流的。在宜城钟楼的刺激下,丹阳钟楼也提前开始了整理地基、准备材料等等准备工作。 和峥园隔着一条人工河,就是现在热火朝天的丹阳新城区。走出峥园前门,站在临河的大街上,就能看到对岸接连不断地运送着各种建筑材料的马车,穿梭来往的工人和园丁,在两条巷子后,就是好大一片预留给钟楼的场地了。没有文明施工的规定,差不多三分之一个城市大小的工地都没有灰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场面,没有强力照明的这个时代,更能够将安静的夜晚留给每个人,叶韬不必惊异于这样的景象,那是他早就料想到的。 可是,他却唏嘘于自己现在尴尬的身份。他现在,到底是个建筑师,设计师,商人,还是文官,武将呢?他有些糊涂了。和他往来着的,俱都是富豪和权贵。进进出出公主府的次数已经多得他数不出了。而几乎两天三天就要来一次峥园找他玩,问他要礼物的绣公主谈玮莳,对他的已经传遍了整个丹阳乃至传得更远的“姐夫”的称呼,更是他受宠的再明显不过的标志。更不用说,太子爷和小王子和他的接触也没少多少,东平的那些富商豪门想约叶韬一次都不那么容易。 可是,叶韬却有些不满。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呢?他的确遵循着自己的梦想,想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好一些,努力让这个时空让自己能感到几分熟悉,几分亲切……为了这个目标,他已经付出了很多。他付出的这些绝不是为了让自己更接近权势,绝不是。 有时候,叶韬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过得实在是太无趣了。可他却又有些无可奈何。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忙碌并不是因为谁,恰是因为自己,和与自己来自同一个时空的谈玮馨。他们越是努力,就会越深地纠结在这个时代的漩涡里。他们所做的一切和所想做的一切都需要越来越大的权势作为基础,会让他们越来越忙。 有时候,叶韬甚至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体谅自己,绝不催促自己的脚步也绝不拖延自己脚步的,大概,也就只有每天温柔地迎合着他的苏菲了。他现在会经常捧着苏菲美轮美奂的脸亲吻,或者,为总是顺和着他的各种合理或者不合理要求的苏菲画上几张速写、水彩肖像来调节情绪。直到有一天,叶韬忽然惊觉,自己现在的这种状态,这种倦怠的感觉,怎么那么像是在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时代里在厌倦了工作厌倦了伺候客户厌倦了办公室政治的时候的那种状态?职业倦怠症?这怎么可能? 第七十五章 争执 第七十五章 争执 这一年,叶韬十七岁,谈玮馨十七岁。 当夏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叶韬已经成为东平最年轻的一年里被御史们攻击了三轮的人,更是历来所有经历过这样的待遇中唯一的一个非官员。 就在这一年的春天,叶韬同意了猛血军和火麒军在丹阳周边进行实兵演习的申请。模拟入侵的敌国的猛血军以方式多种多样的骚扰战破袭战将模拟丹阳城卫军和禁军的火麒军折腾得寝食难安,一败涂地。戴云用机动力强,连续作战能力强,侦查和后勤供应能力强的猛血军尝试的战术,如果真的发生,哪怕是老资格如卓莽和谈晓培,都没绝对把握说就一定能对付。结果,叶韬被弹劾“有不臣之心”“启敌国之智”这种很莫名的罪名。还是太子殿下表了态说演习经过他的首肯,而兵部和禁军将演练的详细计划全部封闭研究,才让事情平息了下去。 在三月份的时候,由内府、九州商社、七海商社合资建立的德勤会计行成立了,这个会员制的金融机构已经有了部分的银行功能,并同期发行了用于会员制的会计行内部结算使用的票据凭证。叶氏工坊以新型的精密套色印刷机承担了所有使用了新型会计准则的帐目表格和一切流动票据的印刷。而这引起了“监理”方户部的有些人的不满,要求将印刷系统和技术移交给户部,德勤会计行拒绝了。而叶韬却被弹劾“巧立名目,豪夺民财”……在昭华公主府、东平现在最大的两大商团的力挺下,户部一批官员下马,而叶韬毫发无损。 五月份,在没有谈玮馨掺和的情况下,叶家和杜家合办了一家绝对具有浓厚现代趣味的餐厅“三千院”。诸多新奇菜色让三千院很快成为丹阳诸方人士热衷的地方。但是,一个小细节却被挑刺了。在三千院里,每个桌子上都有一组盐和胡椒。而调料的瓶子,叶韬使用了他一直极为喜欢地一个设计:黑白两色两个小瓷人拥抱在一起。这个温暖的设计总是让人会心一笑。但是,“有伤风化”的弹章出现了。谈晓培让叶韬拿了一套拥抱的小瓷人给他看,然后,弹劾就不了了之了。 受到各方的压力不是没有道理。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两军查阅府。在第二届行军棋全国公开赛结束之后,新一批的见习军官产生了。或许是看到了第一批的见习军官中有相当比例地人被授予正式的军职。而且职务的起点都不低,虽然仍然在两军查阅府任用,但那只是因为军方需要给他们腾位子而已。这又一个官场直通车让第二年的捐资助军更加踊跃了,而感觉到了两军查阅府的强力的培训作用,两军查阅府下属的两军各自扩充到五千人。叶韬手里有着这一万不驻扎在丹阳,但位置依然很敏感的精锐部队地指挥权,手里还有近四百万两白银的专项开支的使用权。 这些,太让人眼红了。相比之下。叶韬在多个商家里占有股份,叶氏的几块产业都那么兴隆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作为德勤会计行持有百分之二股份,专管技术和保密事宜的叶韬现在地日常安排里有一项是参与几天就有一次的例行董事会议。而这一次,在公主府内进行的董事会议尤其地长。因为,随着德勤的业务地展开。随着基础信贷业务的兴隆,名为会计行实际上是银行和会计、审计机构结合的德勤,出现了实物银的短缺问题。由于放出去的贷款一般总是给那些比较可靠的商户,而这些商户来往的又往往是和德勤有业务关系的商户。几位董事终于提出以实物银为抵押地增额发行的内部流通的票据的可能性问题。 虽然试探性提出的发行流通量只不过是实物银价值的百分之两百,放到后世,这个比例会让众多银行家笑掉大牙。但对于这种实际上抛开了代表国家金融的户部发行货币的行为,还是要慎之又慎。最后,大家才勉强通过了这个动议,责成德勤会计行内对金融业务已经有了些敏感地董事和工作人员来制定详细地规则,严格规定流通范围,和必然会出现的流通范围外地支付担保的问题。另外。谈玮馨还通过与会的户部侍郎林成则,让林成则考虑一下户部发行金银本位的货币和建立事实上的国家银行的问题。 谈玮馨虚弱的身体让她不太害怕炎热的天气,但冗长而艰苦的会议却让她不胜其苦。当会议结束之后,谈玮馨就躺在舒适的躺椅上,抱着老大一个长毛绒兔子,微微眯着眼睛,一副随时会睡去的样子。在会议上说了太多的话让她喝再多茶水也润不开的嘴唇显得更干涩了。 叶韬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谈玮馨睡着了。叶韬叹了口气。从边上的柜子里取出一条丝质的提花薄被。轻轻搭在谈玮馨身上。他知道,关上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间房间的窗户和门。那太闷热了,但时间渐晚,他可不想冒让谈玮馨吹风吹出感冒之类的事情。 而他,就在躺椅边上的盘膝而坐,背靠在躺椅的扶手上,望着窗外的云彩被一点一点涂抹成金红色,被渲染成淡紫色,又渐渐冷却成深蓝。渐渐地他也睡着了。在这个宽敞的房间里,只余下了他们两个人匀细的呼吸。 似乎是两个多时辰不到的样子,叶韬被轻轻摇醒,谈玮馨轻声问他:“怎么不回去?不饿么?”可谈玮馨的脸上的表情能看出,她对这种无声的陪伴很喜欢。 “其实,今天是来找你说些事情的。看你睡着了,我想,就等等吧。”叶韬挠了挠头,说。 “哦,”谈玮馨的口气似乎有些失望。“什么事情呢?” 叶韬深呼了口气,说:“请假。” “请假?” “嗯。请假。” 谈玮馨奇怪道:“你要去做什么?怎么找我请假?” “弈战楼一半的表决权你差不多算是让给军方了。两军查阅府想离开一阵,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大的活动。只要你能接手,偶尔过问一下就行。钟表行现在的主要分销就是九州商社,而九州商社还有德勤,你都是大掌柜。纵然我平时出不了多少力,要请假还是要找你这个ceo的吧?”叶韬苦笑着。他并不会觉得,在自己的那么多块地生意里到处能看到谈玮馨会很郁闷。自从两人的生活出现了交集一直到现在的三年时间里,他们的生活就交织在一起了。只是,偶尔。叶韬会觉得,谈玮馨总是在催促着自己的脚步,催促着自己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做一些什么。他虽然在这些时间里努力调整,努力让自己赶上谈玮馨的进度,却被拖得好累。尤其是那么多他不太熟悉的事情纠缠在身边,那种感觉,实在是非常不好。他想要休息一阵,想要用一段时间来梳理自己地生活和工作……说起来。哪怕是在原来那个时代,他也不可能连续三年不休年假呢。 “你这些天精神一直不怎么好……想请假想了好久了吧?”谈玮馨叹着气问道。 “嗯。” “太累了吧?” “嗯。” “是因为我吗?” “……嗯。”迟疑了一下,叶韬应道。 谈玮馨坐正了身子。孱弱的身体让和叶韬同龄的她,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比叶韬小着几岁,和她眼角眉梢的那抹沉重越发不相衬了。“对不起。我把事情弄得太多太杂了。” “不……只是有些倦了。职业倦怠症吧。其实也不算是完全放假,我想去宜城,现在工程只有个收尾了,比我想象的快太多了。我要去现场指挥安装钟室和报时钟。那里的事情单纯一些。简单一些,类似于给自己放假了。”叶韬说道。 “职业倦怠症……”谈玮馨摇了摇头,苦笑道:“好小资的毛病。” “唉,只是找个理由罢了。” “好吧,准你的假了。……不过,你可千万早点回来。”谈玮馨轻轻抱了一下叶韬,柔声说道。 “本来还想过一阵给你个惊喜地……算了,提前让你看看咯。”谈玮馨略有些无奈地说。 “什么惊喜?”叶韬问道。 “很难归类啊!”谈玮馨夸张地转动着脑袋。略有些得意地说:“……勉强来说的话,算收藏类?” “收藏?”叶韬发问的时候,谈玮馨已经疾步走到房门口,探出头去对坐在走道里已经有些恹恹欲睡的思思和巧儿说了几句话。随后,谈玮馨也盘腿坐在了地上,就在叶韬的身边。 没一会,门口出现了两个穿着蟹青色丝袍地褐色头发的少女,看那脸型。看那身姿与气质。也同样是法兰克人。 叶韬愣住了。他熟悉这两张脸,正如他当时从那批舞姬中单单将苏菲留在了身边。这两个法兰克少女。和叶韬脑海深处里曾经烂熟于胸的两个法国明星的脸同样可以几乎完美地重合起来:一个是伊莎贝拉阿佳妮,另一个则是艾莉婕。在现在这个世界地图和叶韬所来自地时空大相径庭但距离那个遥远的文明体系却似乎更遥远的东平,真不知道谈玮馨是如何找到如此酷肖的人物的。 两名少女的神情有些紧张,她们显然无法明白为什么叶韬看着她们的表情那么奇怪。她们应该习惯于别人在她们的容颜前陶醉迷惑地,可是,她们在叶韬的脸上看到的却是惊诧……甚至是有些惊恐。 “找到她们还真是不容易呢。”谈玮馨笑着说:“正在找老师教他们中文呢。本来,准备中文的问题解决了以后送给你。怎么样?能收藏三个法国国宝级美女呢,很有成就感吧?” 叶韬的表情显然没有任何兴奋的成分在内,他的眉头纠结了起来。谈玮馨挥了挥手让两个法兰克少女退下,问道:“怎么了?不满意么?” 叶韬叹了口气,双手扶在谈玮馨瘦削的两肩上,尽可能温和地说:“苏菲地事情……我们一直没有好好谈过,是么?” 谈玮馨问道:“你想要和我谈什么?我早就知道了……” 叶韬无奈地说:“我不想说是这个时空给了我那样地权利,和苏菲在一起,我也不觉得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误。是的,我觉得是有些对不起你。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没和你好好谈谈这个事情。我们……也都太忙了。不过,你不要用这样地方式来贬低苏菲好么?或许苏菲不可能和你一样,但是,她绝不是我的收藏品。” “我没有想要诋毁苏菲,真的。”谈玮馨明白了叶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但是,她的解释还没有说出口,叶韬接下来所说的话激怒了她。 “我会娶你的。真的。”叶韬这样说。 谈玮馨退后了一步,挣开了叶韬的双手。她转过身,背对着叶韬,泪水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被误解,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谈玮馨来说,在这个方面被同情就太让人难以承受了。 谈玮馨带着几分自怨自艾的冷笑道:“我知道,我这个药罐子是很难养的。可我不要你施舍一个婚姻给我。我不要你同情我可怜我。” 谈玮馨的语气平缓了下来,她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无论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引起的:“我喜欢和你聊那些只有我们两个能明白的话题,喜欢看你把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一点点变成真的,更喜欢你为了让我多吃点肉多吃点东西弄出肉松弄出其他各种各样零食和蜜饯……我忍不住想看看你到底能变出多少花样来。还记得我们说过的梦想么?让这个世界多像一点我们原先的那个世界,仅此而已。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没命了,御医都不敢说呢。也许,我的确要求得太多,太快了。……因为,因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事情。我不像你有一副好身体,或许还不是一般地好,除了挖空心思我什么也不能做了。” “我或许有些羡慕苏菲,但是绝不至于诋毁她。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也知道这个时代是怎么回事。给你找来伊莎贝拉阿佳妮和艾莉婕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和你一样贪恋那个世界。好吧,我错了。” 谈玮馨用袖子擦掉了眼泪,转过了身来。说:“你走吧。不必急着回来了。” 叶韬一愣。他看到谈玮馨挺直了双肩,那个瞬间,谈玮馨的身形因为她的坚强仿佛在一瞬间高大了一些。“请相信,我是真的想嫁给你,成为一个不能做什么的妻子。但是,同情和施舍,对我来说,就显得有些多余了。”谈玮馨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情绪中,她冷静地吩咐道:“现在,你走吧。不必急着回来。” 叶韬觉得自己说得话的确有些过分,刚想解释的时候。谈玮馨却带着傲气的笑容,转过了身,迈出了通向阳台的落地窗。她的手搭在了阳台的扶手上。随着她沿着阳台向边上走去,她的手被拖着在扶手上划过。这一幕显得如此无奈。 他们之间必然会有一次真心诚意的,冷静的交谈来解决这件事情的。必然会有。一次两次的冲突,一些想法上的分歧相比于他们之间的那些秘密的共同点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但这次交谈,恐怕不会是现在,也不会很快到来。叶韬看着谈玮馨走进了隔壁那间房间,他知道,今天的公主府的这次造访,没有能有一个好的收场。 第七十六章 千里之外 第七十六章千里之外 无论如何,叶韬是被准予了假期。他在丹阳又待了三天,希望能和谈玮馨谈谈。但他觐见公主的要求被连续拒绝了三次。而这三次拒绝,分别来自谈玮馨的侍女思思,公主府总管刘勇,和代表大内总管李思殊出面的李眠。看到了这三次拒绝越来越远的距离感,叶韬知道,恐怕谈玮馨的愤怒不会那么快平复。于是,在第四天早上,叶韬终于启程前往宜城,去完成这个时代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建筑。 “嗯,就这样吧。平时该给叶韬传去的信件和消息什么的不要忘记。有什么回话也记得送来看。”在公主府的侍卫向谈玮馨禀报了叶韬离开丹阳的消息之后,谈玮馨淡淡地吩咐道。这个吩咐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谈玮馨不是和叶韬翻脸了么?可这样子看起来不像啊。 公主府持续向叶韬通报的事情很多。有关朝廷日常事务的部分由于叶韬并不是官场中人而尤为简略,通常只是些人员调动的情况,和又有些什么人以什么理由弹劾叶韬。其他的,也就是两军查阅府的一些事情,比如新一轮的内部战棋推演的结果,两军内部的奖励和处罚名单之类。还有些则是一些相关产业的运营情况了。 谈玮馨连续拒绝叶韬的觐见,然后叶韬忽然就离开丹阳往宜城去了。这个事情给了不少人联想的空间。一些试探性的弹章在叶韬出发的第二天就开始出现了。在每天寄给叶韬的函件里,需要抄录的弹章标题占据的篇幅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没有新意。而此刻,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叶韬自己,对于这种无聊的噪音都没有太大地兴趣了。可如果让那些以为叶韬和谈玮馨的关系出现了危机,认为叶韬不再受到公主宠信的人知道这连绵不绝的邮件往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对于叶韬来说。和谈玮馨的冲突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他的总管鲁丹地工作状态差了很多。鲁丹每天有大量的机会接触叶韬,自然很快就从误解叶韬和公主决裂的夸张的误区里跳了出来,明白了这两人只是有些闹别扭而已。他可是公主府的侍卫出身,一边要打理叶韬一路上的行止,处理往来的邮件,一边还要冥思苦想他这么个小人物要如何去调节两人的关系,也实在是难为他了。 反而是叶韬,索性什么也不多想了。他催促着车驾以最快地速度赶到了宜城,然后以极为旺盛的精神面貌投入到了现在已经略具雏形的宜城钟楼“七海塔”的建设中去了。 七海塔现在已经在拆除脚手架了。七海塔顶端的那根铜质地避雷针最终将钟楼的高度固定在了二百八十七尺。但凡有些阳光,抬头看着这宏伟的高塔,绝大部分人是无法从明亮的天空地背光中看清这根避雷针的。钟楼的建设如此之快,得益于多方的配合,尤其是七海商社几乎无限的资金投入。光是钟楼建设的时候用来搭建脚手架用去的铁钉,就数以千斤计,现在陆续拆下来的脚手架用地包括木头、竹子在内的各种材料在港区里堆积如山。从地基部分开始。凡是能用人海战术来缩短工期的,实际上七海商社全部都买单。根据统计,在整个七海塔以及配套工程的工地上,在最高峰的时间几乎有一万人在同时工作,而那还发生在去年。工程开始大约一个月的时候。而随着钟楼不断向上伸展,实际上投入的人力反而是在逐渐减少。但即使如此,在安装钟面和进行雕塑装饰的时候,还是创下了一百七十四人同时进行高空作业地时代记录。 建筑地主体工程已经全部完成。剩下的主要是内部地装饰和钟楼核心组建的安装工作。随着脚手架的逐渐褪去,钟楼的俊伟面目已经越来越清晰。拔地而起的高塔从地面开始一直到钟面的部分,每一侧都只有一个不大的窗户。与其说是方便内部工作人员观景,不如说是为了用来平衡钟楼内外的气压。为了让整个耸立的巨大柱体不显得呆板和单调,在外部表面还是进行了塔式的分层,但这种分层,视觉上的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最大的意义在于提供了每一层的一圈石础上十二个雕刻的位置,分成了十四层的这些高度。给了艺术家们充分的表现空间。 在详细设计图的某个版本里,叶韬原本是画出了几种形态各异的石像鬼的。但是,考虑到这样的妖魔鬼怪的形象让他难以解释为什么,也必然不会讨大家喜欢,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极为恶搞的想法,而是让为了钟楼的事情又回到宜城的大师兄关海山自己掌握。 关海山虽然擅长营造,喜欢建筑和园林,但对这种石雕之类的东西研究却不深。他将这个难题扔回了叶氏工坊总部。没想到。不单单是下面的柱体,连这钟面周边和钟楼的顶上。工坊里的学徒学工们在叶韬的四师兄钱顺的带领下,拿出了一套让人瞠目结舌的极为华丽的外部装饰方案。 每一层的十二个位置的石雕,都是动物或者是传说中的灵兽、神兽之类。而从下到上的十四层,每个相同位置上的雕塑,从下到上的一条线上,必须保证十四个雕塑的内容会被绝大部分人认为是一个系统里的。比如,最下层如果是鸟雀,那随着楼层上升,到钟面之下的那圈雕塑,则最终定格在了凤凰上。 由于这个时空还没有图文对照版的《山海经》之类的东西可以参考,在长达四个月的装饰设计时期内,光是大家查阅的各类书籍,收纳和自己去笔录的民间传说,和各种想象图,设定图,基本设计图加起来都放满了一个房间。 钟面周围和那个高耸的尖顶,则是另外一个主题的设计。 他们将表面的圆形联想成太阳,而周围的一切都是这个世界。从下到上都是有地面到天空,随着所描述的空间地不同来选择不同的内容。四个方向的钟面分别表现平原、山川、海洋和城市。非常贴合宜城所处的地理位置。兼有写意与写实特点的浮雕,精美华丽得让人叹为观止。四个面最上面一圈表现云彩与天空的内容练成了一体,来表现这个笼罩万事万物的天空的实质。而在其上,则是尖顶边缘地那一圈。在这一圈上,除了雕刻出富丽堂皇的云纹之外却没有太多装饰了。或许,是大家不想太僭越地去想象这个世界里天堂的样子吧。在屋顶那个金字塔形的四个角上,则分别是传说中镇守天庭四方的天庭四大战将的雕像。在那个高度上,和真人等比例的雕像。实在是太奢侈了。尖顶上覆盖的瓦片都是经过专门设计地,这些琉璃瓦全部安装好之后,每一片和边上两片的契合都是相当完美的,而每一轮的瓦片远看都让人有种波澜起伏的曲线感。每一片琉璃瓦背面都刻有文字,各个不同,如果从最顶上那块开始,沿着一定顺序,整个尖顶上地琉璃瓦背面的字连起来。则是当年一统大陆的开国圣祖皇帝祷告上天,为万民祈福的祭文。顺便一提地是,虽然避雷针是黄铜的材质,但在尖顶顶端,安装避雷针的地方。则是一个重达五斤的纯金的底座。 立意、形式和内容的高度统一,足以让七海塔成为这个时空艺术史上的丰碑。而实际上,那么多美轮美奂的雕塑,绝大部分是人们肉眼无法看到地。从出资者开始。一直到最基层的工匠,实际上都是将自己对于完美的理想,倾注在了自己的工作里,来做出自己的诠释。不光是建筑完成的速度,建筑的质量,雕塑的艺术水平上,都让人难以置信。在尖顶边上,面向南方地那个天庭战将。前后居然重塑了六次才让大家都满意。要知道,每一次敲掉原来地雕像,将石料运送到那个高度再安装好,都至少要一整天。高空作业无法意料的危险性也无法阻止大家对于完美地追求。 作为这样一个伟大的建筑物的创意者,总设计师和总承包商,叶韬的心里无法不自豪。而他的热情则迅速转化为工作的动力。每天在钟楼里跑上跑下几十次只是让工作进行下去的最基本的条件而已。 按照设计图整体制作的钟室的核心部分在叶韬的指导下用了两天安装完成,和摆锤,和指针的连接部分。和作为动力的重锤等部件的连接和初步调试也在十天内陆续完成了。在叶韬专门设计的滑轮组的帮助下。吊装报时钟的工作只用了两天。虽然所有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人都熟悉滑轮。在建造有点高度的楼房的时候,只有滑轮能够让他们轻松地搬运、提升材料。但是。叶韬设计的滑轮组还是让大家大为吃惊。由大大小小二十多组滑轮组成的滑轮组能够自动地调节报时钟的重心,将拉曳的力量分配给不同的绳索,让报时钟在提升的时候始终保持着精巧的平衡,提升到位后,只要稍稍调整一下位置就可以进行吊装固定。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技巧,但叶韬的构思还是那么出奇。 在宜城忙碌了一个月之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座钟楼“七海塔”终于在台风季节之前完工了。虽然周边还有些配套的小型工程,比如钟楼周围的小广场上的绿化和花岗岩的地板铺设,以及围绕着广场的一圈两层到三层高的用于开设酒店、商铺的小楼,但却已然无法遮蔽大家望着钟楼的崇拜的、敬仰的、赞叹的、不可思议的目光。 经过了几天对于钟室和其他组件的精密调试,钟楼终于在某个早上,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钟楼的尖顶上,让蓝色的琉璃瓦开始闪亮的那个瞬间开始运转。在宜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钟楼开始运行的这个时间,也只有他们悄悄地进行着最小规模的庆祝活动。 包括叶韬,齐镇涛,彭德田,闵越在内,一共有十二个人在钟室上方,预定作为安装器材进行时间校正的天文室里。小厮们将买来的早点一路跑着送了上来,还能保持一点余温。这不是舒适的旋转餐厅,但却并不妨碍大家看着尽入眼底的洛河入海口整片的金光粼粼,看着脚下鳞次栉比的房舍和街道在那里喝着豆浆吃着“丰裕生煎”,而传入他们耳朵的,则是规律地响着的咔咔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到了街市上开始有人活动之后,终于有人偶尔抬头看了看钟楼,然后惊呼着提醒大家,这钟在走动了。而一直到正午,报时钟才第一次鸣响。 这张扬已久的钟楼的首次鸣响,让整个城市都震动了。那清越的钟声经过钟楼内特别的共鸣间的放大,一直能够传到十几里外。虽然位于港区的钟楼并不在宜城的中心,但钟声却能够覆盖整个城池。唯一对这第一次的鸣钟感觉不好的,可能就是那两个对于这个事情太过于好奇以至于在鸣钟的时候跑到共鸣间去的叶氏工坊的学徒,声波将他们震得上吐下泻,头晕脑胀,一直过了几天才恢复过来。 不消说,在等待着这件这个时代绝对大事的人群中,除了宜城本地的居民,除了一直在宜城港对外的航线和商路上讨生活的人,除了那些对这个钟楼极为关注的商人和官员,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别国的探子。标志性建筑物,在这个时代是和国力,和一个国家的技术水平息息相关的。而宜城的这个七海楼,完全具备了被当作是一国之主的政绩的资格。 对钟楼的运行这件事情,已经和宜城的各大商人打得火热,甚至还秘密加入了七海商社的穆罕默德有另外一种喜悦。和他在一起的,是他巧舌如簧从春南国的富宁港骗来的一个波斯船队,他绝口不提做生意的事情,只是说来见识一下钟楼。但如果能够打通从宜城到波斯的直航商路,他从中提取的好处简直可以让他从此不再过问生意的事情。多年在红海、在南洋和宜城之间的跑单帮虽然让独具慧眼的他成为了波斯商人圈子里著名的人物,可也着实让他感觉到了疲倦。 钟楼没有让船队的所有人失望,而那钟声是如此清澈如此圣洁,简直让人有膜拜的冲动。船队里占据最大份额的是一个叫库瑞坦的人,他的家族在波斯一带具有的强大财力,让那些贵族、王室成员甚至于一些小国的君主也要仰仗他们。而今天在宜城看到的俊伟的钟楼,宜城那繁荣之余却又恬静适宜的氛围,都让库瑞坦心中一动。让他生出了或许可以在这里做些生意的念头的同时,也让他憧憬着在自己的家乡也是他们萨米尔家族的发源地迪拜港,也能够有这么一座钟楼。 在他看来,这钟楼居然要宜城那么多商人和氏族一起出资实在是没那个必要。以他们萨米尔家族的财力,完全没有那个必要。随即,他吩咐从船队里叫来那个画师,让他把这一番壮丽的景象描绘下来。 第七十七章 变 第七十七章变 公主病了。鹞鹰传来的消息里以一句话表述的事实让叶韬忧心忡忡。 他应该忧心忡忡。在他出现后,在他进入了谈玮馨的生活到现在的这几年时间里,或许是因为总是心情愉快,谈玮馨的身体一直不错。除了是一个公主之外,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一个现代的普通少女。当她的生活里有音乐盒和钟表,有长毛绒玩具和桌面游戏,有原创或者抄袭的漫画书和绘本,甚至还有了片长可能短了一些的动画片,她应该满足了。尤其是,还有一个为了她似乎不可能的稍微丰腴那么一点而挖空心思弄出肉干肉松弄出糖果蜜饯的人,一个可以和她聊很多别人听不懂的话题的人,她自觉是幸福的。而幸福,总是有益健康的。 并不是说两人之间的那些冲突不可能弥合。只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比这个时代遵守着这个时代的教条的那些大家闺秀更憧憬爱情,也更明白爱情的脆弱。 当她心里存了这样一份疑虑,又有了和叶韬的冲突在先,而叶韬似乎在遥远的地方认真而愉快地工作,而她自己又无法把手里繁杂的事情全部撂开,以她的那脆弱的健康,病倒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叶韬真以为我不敢办了他?这他妈的小兔崽子是谁给他的胆子?”从公主府探病回来,国主谈晓培难得地发了火,说了脏话。在他从一名军官变成执掌着一个国家的王到现在,这样的事情屈指可数。 “别生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后卓秀柔声劝慰道。虽然她心里的忧虑丝毫不亚于谈晓培,但同样是女性,她对于女儿那敏感的心思显然更明白一些。如果国主的权威能无远弗届到影响人们的情感生活,那就绝不存在不幸福地家庭了。 其实。当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之后,卓秀对于谈玮馨弄出两个法兰克美女送给叶韬的行为也觉得唐突,也觉得叶韬负气出走似乎可以理解,但女儿的状况摆在这里。卓秀更担心的是,如果两人的这个疙瘩解不开,很难说叶韬就算回来了又能做什么,又到底是会改善还是损害谈玮馨的健康。 “我当然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很宽容了,名知道叶韬少年风流。养了十二个舞姬,还有个小妻子就跟着他,也没怎么说话,甚至没让人去暗示要他把身边清理干净了等着娶我的女儿。我知道馨儿的身体,也没想太委屈这家伙。可他呢?馨儿好歹是我地女儿,好歹是东平的公主,更不要说馨儿的天资聪颖寻常人压根没法比。他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子,我只不过要求他好好地将我的女儿哄开心一点。这很过分?这委屈他了?”谈晓培的咆哮越发响亮。 “小声点……”,卓秀微微笑着,她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垂,那个姿势像是要遮住过于响亮地丈夫的语声。谈晓培长叹了一声,而卓秀接着说:“想哄馨儿开心的人少么?冲着她是公主。冲着她掌握这内库的财政大权,还有,冲着她以小小年纪帮着教养弟弟妹妹,哪怕将来明儿登基她也不会坠了权势的人少么?叶韬敢翻脸……而且是说翻脸就翻脸。这也着实不容易了。” “唉,”谈晓培又是一声长叹,想到了这两人之间说不明白地关系,又想到了今天送到他手里,关于七海塔的落成和引起的盛况的折子,也唯有一声长叹了。他地确是国主,但是面对自己的孩子的事情,面对一个天资卓绝的女儿的个人情感问题。他和所有时代的所有开明的父亲一样无奈。“由得他们去吧。秀儿,要不你给叶韬去封信?” 卓秀略显惊讶,她微笑着应道:“是家信还是懿旨?” “……私信!”太熟悉卓秀的谈晓培立刻识破了自己这个到了中年仍然有些孩子气地妻子,强调道:“叶韬这小子还没进我家门呢,你别诳我说错话。” 发了一通火,纵然在清凉的殿阁中,仍然让谈晓培出了一身的汗。谈晓培连忙吩咐内侍送两碗冰镇酸梅汤来。可不一会,大殿外传来了一片喧哗。 谈晓培怀疑地自言自语道:“不就是两碗酸梅汤么?怎么那么大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大内总管李思殊亲自打开了门。禀告道:“陛下,紧急军情。聂锐将军在外面候旨。” “宣。”谈晓培没有任何迟疑。而李思殊也立刻让手下内侍去传人进来了。直到这个时候,李思殊才在等人的这些时间里,补了见国主和王后的礼节,并告了罪。天晓得,这种强调时间的程序也曾经被言官们着力打击过。 聂锐现在督管着兵部的驿传处,他办公的地点就在南门地城楼边上,所有重要情报都会通过他在第一时间汇总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在这个极为关键地职位上,可想而知聂锐在军中的地位,而现在,居然需要他亲自来禀告军情了吗?“陛下,半个时辰前刚由边军地快脚送到的军情:郇山关失陷。” “什么?”大殿里大家都震惊了。 花费不菲的以鹞鹰为核心的通信体系居然没有发挥作用?那就足以说明情况的危急了。从郇山关到丹阳,哪怕是再快也要五天半,这五天半里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聂锐不敢怠慢,立刻将收到的情报原件双手捧着呈给谈晓培。那薄薄的纸卷上血迹斑斑,大略地写着发生的事情。 郇山关是东平国和西凌国漫长的由难以攀援的山体自然形成的边境线上的四大关口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和其他三个位于险要的地点哪怕攻陷也无法让大军通过并保证供给地关口不同,郇山关两侧都是不长的谷地,走出了山谷就是平原。在郇山关被东平掌握之前,西凌几乎一有机会就弄出几万到十几万人的军队进入东平国内骚扰,掠夺,弄得东平国不胜其苦。直到二十余年前谈晓培率领大军奇袭郇山关,并且在西凌大军的反扑下以不到五万人整整坚守了四个半月。终于等到了卓莽在结束了北线对西凌牵制作战后赶来的大军。而财力雄厚的西凌在无奈之下,只好贯彻了他们一直以来对于东平的重要关口的对抗策略:修关口。在山谷地西凌一边的出口,西凌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修建了比郇山关高一倍的新的关口——铜郇阁。 就在几天前,一支不知道怎么渗透进入东平境内的约莫五千人的西凌骑兵身着东平的军装,带着全套地东平军械,手持伪造的东平兵部的调动命令进入了郇山关。实际上,奉命前往郇山关的部队的确是有地,不过只有两千人。按照调令,如果正常的话他们会在几个时辰里就到达郇山关。 但就是这几个时辰的时间差,让郇山关易手的命运被决定了。那支西凌骑兵一进入郇山关,首先就控制了驿传地马厩和鹰阁,以一千人控制住了关口面向东平一边的出口。然后冒着被关内将近三万东平军士围剿的风险,死死把守这边的出口,不放任何一个人一个动物出关。而这个时候,等候多时的西凌大军出现在山谷内。开始攻击郇山关。内外交攻之下,郇山关坚守了九个时辰,随即失陷。在西凌军士冲入郇山关,接应到那守住了郇山关守军的退路和消息传递渠道的五千骑兵的时候,那五千精锐军事仅仅剩下不到四百人了。在这九个时辰里。西凌轮番投入攻击关口部队总计有步兵工兵约八万人,外加数十台发石车。 那个将消息传递出来地军士是跟着一队同伴一起从和郇山关相接的山体上冒险攀援,然后绕了很大的圈子,甩掉了紧追不舍的西凌追兵。靠着两条腿在西凌大军在肃清郇山关内的反抗的时候拼命跑到了距离郇山关约莫二十里的镇上,找到马匹将消息送到了丹阳。鹰站只建立在关键的地点,在从郇山关到丹阳地这一路上,再没有第二个了。 那么,实际上不止五天半了。大致估计了一下时间,郇山关失陷至少发生在七天前了。恐怕那支按照调令去郇山关换防地骑兵已经被吃掉了。郇山关原本就是一个月补给一次,很少和外界联系的纯军事关口,如果周围地城镇没有发现郇山关易手是可以理解的。可西凌大军仅仅满足于夺回郇山关么?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让谈晓培彻底明白,西凌这一系列的行动绝对是绸缪已久。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几个时辰里,各地的紧急军情陆续传来,以郇山关为中心,西凌居然分出几路大军对周边进行开花式的攻击。当谈晓培心里把时间线列出来的时候,他气得脸都绿了。西凌大军充其量只在郇山关修整了一天,随后就开始了大兵团的铺开。三道镇坚守了两个时辰,昌汉城连五个时辰都没守住。至于那些原本就没多少驻军驻守的镇子和村庄。那陷落的速度就不用说了。 这些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严重的是。西凌大军几乎是掐着时间攻城,掐着时间得手,他们几乎是算准了郇山关失陷的军情和其他军情会在一天之内陆续到达。这种嚣张的气焰简直视东平军方和谈晓培如无物。 “驿传线路和速度是怎么让人摸了个清楚的,给我彻查!” “那支穿我东平军装,拿着我东平军械的西凌骑兵是怎么进来的,给我彻查!” “西凌国内那么大规模的调动,怎么会一点消息没有的,给我彻查!” 召集群臣之后,谈晓培手下下达的是这样三道命令。随后,他就和老伙计卓莽和军方诸位将领一起,研讨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怎么在如此紧急的时间内调动足够的军队来应付这样的局面。但无论如何,从丹阳抽调禁军和城防军参战几乎是不可避免了。 第七十八章 惊闻 第七十八章惊闻 由于军情传递的需要,鹞鹰无法再定期给叶韬带来丹阳的消息了。他只能通过彭德田和闵越了解一些现在发生的事情,虽然郇山关和宜城差不多是东平的极西之地和极东之地,郇山关和周边的兵事不会直接影响到宜城。东平虽然现在国力,尤其是军事力量和西凌相比不占优,可也绝对没可能让西凌一战而定。但是,由于这种对各地的军情通传的内容有限,而且由于是军机,无论是彭德田还是闵越都不可能告诉叶韬太多事情。更进一步的消息,反而来自于在丹阳的那些关系不错的朋友和商业伙伴。鲁丹家里也会隔天发一份详细的信件过来,只是,在无法动用军方的最快速的驿传系统和鹰站的情况下,消息到达宜城,要滞后好几天。 这突如其来的战事,让大家因为钟楼落成而飞腾着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西凌大军也无法保持太长久的持续的开花式的攻击,可在他们驻足前,已经攻克了多个城镇,形成了从郇山关开始到渑城的很大一片土地,随后,作为主力的十二万大军,在宁石城下驻足。并派出了使者和东平军方接触。 在这些日子里,围绕着是不是要打和怎么打,朝中的议论没有停过。如同面对任何战争,总有一些投降派会出现,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东平国力蒸蒸日上,但还是冒出来不少人主张这一次要一力促成合议,容忍下来,为东平的持续发展和将来的复仇赢得时间。而军方也确实面临着从郇山关一直到丹阳的这一路上虽然总计的军力不少,但分散在不同城镇,短时间能够集中的军队太少。而且一旦西凌大军越过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这一路都是东平主要的产粮区和经济作物区。兵祸造成地损失会非常惊人的问题。 在这种时候,西凌派出的使臣虽然极为倨傲,但的确是来的是时候。无论合议是不是能成,至少东平大军的调集有了时间。 在经过了初步的斡旋,西凌使臣出发来丹阳的前一天。不可思议地事情又一次发生了。从黎阳调集的两万训练有素的步兵和五千骑兵匆匆赶到距离宁石城只有三十余里的虎跳峡扎营,准备第二天进入宁石城加强宁石城的军力。可就在当天晚上,两万西凌军队潜行前出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直奔虎跳峡。奔袭了疲惫不堪的东平兵营。两万五千人力战之后,只有不到九千人最后进入了宁石城。西凌大军得手之后,立刻又缩回了实际控制线之后。还假惺惺地派出了又一批使臣,很挑衅地问宁石城守将到底是准备打呢还是让他们的使团正常出发。 宁石城守军主将名为卓芝星,算起来是大将军卓莽一手带大的侄儿,自然明白这个时。候,缓冲时间更重要了。他咬牙切齿地让西凌使团照常出发,为了避免路上发生什么麻烦。甚至还调了两百军士随行保护监视。 从黎阳出发地军队的行程是向兵部和宁石城通报过的,西凌大军能够如此准确地采取针对行动,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东平内部出现了更严重的泄密。可是,谈晓培却又无可奈何。除了下达又一个彻查的命令之外,他只能认了。现在地时间不允许他对整个情报体系和兵部内部动手脚。加上丹阳能够抽调的部队,短时间内谈晓培只能拼凑出十万大军,面对作为主力的西凌中军十二万人可能不太吃亏。可西凌还有在各处分驻的部队,他们这一次总共出动地兵力绝对在二十五万以上。这十万人或许可以稳定住战线,却无力将西凌大军驱逐回去。从各地抽调部队的工作正在进行,但等部队陆续抵达战区,还是时间…… 如果不能让西凌大军止住脚步,一旦越过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纵然最终东平赢得了战争,元气也要好几年甚至更久才能恢复过来。 西凌使团主使。是西凌著名的能言善辩,深受西凌国主宠信的翰林学士朱启。副使是西凌的一个行止粗鲁的四品偏将陈班。谁也没想到,朱启来到了丹阳只开出了一个条件:西凌太子要迎娶东平的公主。只要东平能答应下来,两国军队就保持现在的态势,当公主銮驾出发抵达西凌国都之后,中军从宁石城白石城一线撤军,退防郇山关,待得两国联姻地仪式一成。西凌将郇山关原物奉还。甚至于大军在这些天里的搜索缴获。都将全部封存,等东平大军接收。 这个条件好得不可思议。但却不是不能理解。西凌现在吃不下东平。而长期作战又容易造成大量的兵员损失和巨额的军费开支,西凌目前也不容易负担下来。西凌现在最想要的是把云州收归名下,然后积聚力量,将来好先解决东平或者春南中间的一个。相对来说,要倚靠东平的春南国,似乎是更好的选择。所谓地西凌太子迎娶东平公主,自然不会是什么幸福婚姻地开始。但这种名义却能够让东平在帮助春南抵御西凌的攻击地时候有很多推脱的理由,有很多顾忌,谁都知道谈家对孩子的宠爱是有传统的。而春南也会在接受东平的帮助的时候有很多顾忌。甚至于,云州也是如此,无论东平和西凌的联姻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只要形成了事实,云州还敢不敢接受东平的保护?戴家还敢不敢完全地信任东平王室?这些都是问题。 有了战略上的那么多好处,这一次精心布置的大军突袭获得的成果也就不用太在意了。原本在西凌的部署里,征服东平就是放在最后的,东平现在的实力和势头,让他们不敢小看。乃至于这次大军的突袭,也不是出自朝议的决定而是国主私下里拍板,不然,压根不可能让群臣达成共识。 这样的条件在东平的许多位大臣心目中,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氏族和氏族之间为了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商业利益尚且可以拆散一对对恋人,精心安排家族之间的联姻。在利益显得不那么巨大和明显的时候,又会毫不在意地放弃这样的联姻形成的同盟,甚至毫不迟疑地在原本的亲家身上踹一脚……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多得让大家习以为常,认为是天经地义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两位公主自己的意见显得那么无关紧要。在一片赞同与促成的声浪里,卓莽和黄序平等人的反对,显得那么无力。 在等待东平的决定的时候,朱启和陈班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东平会拒绝这样的提议。他们每天优哉游哉地在丹阳城里游荡。他们认真观察着和原先的丹阳的风格并不吻合的新城区,观看着已经有快一百尺高的丹阳钟楼的外形,甚至于连着几天泡在弈战楼。朱启和陈班都被行军棋,尤其是大战略玩法迷住了。虽然周围都是敌意的目光,但他们却从来没想到那是因为“私人原因”。如果不是考虑到国家大事,弈战楼里活跃着的叶家的雇员,和那些两军查阅府的见习军官和正式军官们,就想动手了。 或许,西凌使臣的确不用担心。在络绎往来的第三批信使将西凌大军的进展传递到朱启和陈班手里的时候,叶韬得到了闵越违反军事保密条例透露给他的消息:谈玮馨应允和亲西凌。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做出这样的牺牲。自己对谈玮馨的伤害,到了这个地步么?还是误解和冲动交织在一起,让谈玮馨觉得,这会是一个选择呢? 不管现在和谈玮馨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不管现在自己在谈玮馨的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叶韬提笔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让他能调动的最快的信使——联邦快递——给公主送去。在信使离去之后几个时辰,叶韬接到了来自谈玮馨的信。给对方写信这一点上,他们还是那么默契。谈玮馨的信里只有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句并非原创的诗将叶韬又带回了几年前在宜城与谈玮馨相识的时间。就在那个瞬间,那个谈玮馨戏谑地问他:“为什么不叫百安居,不叫金海马,不叫亚瓒,不叫允典,不叫达芬奇,不叫北欧风情,不叫吉盛伟邦,不叫菱方圆,不叫家饰佳,偏偏要叫宜家呢?”的瞬间,那每个字都仿佛惊雷打在心头的震惊,和之后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澎湃情绪,现在仍然在他心头徘徊。谈玮馨,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的,最值得珍惜珍爱的人了。这种情绪让他们两人默契地将组织家庭,互相参与对方的生活当作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 第七十九章 决意 第七十九章决意 而现在,这个决定改变了吗?这个决定形成的基础被动摇了吗?他们之间的裂痕大到足够让他们忽略了来自同一个时代这个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共同点了吗? 叶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要去丹阳,你们的线路,最快需要多少时间?”再次召来联邦快递在宜城的总办,叶韬直率地问。 “您一个人么?”总办问。 “一个人。” “至少得带我一个吧。”鲁丹在一边咕哝着。 总办迟疑了一下,说:“特事特办吧,四天半。马车和马匹交替,在马车上休息睡觉成吗?很辛苦,不过这样最快了。” 叶韬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你去安排。什么时候能出发。” “一个时辰后。”总办知道叶韬已经下了决定,谁也无法改变。作为联邦快递的技术主管,作为有干股分红的东家一级的人物,叶韬还从来没有如此生硬地命令什么事情呢。 于是,在四天出头一点之后,叶韬和鲁丹回到了丹阳。 风尘仆仆的叶韬甚至都没想过要先回峥园洗漱一番休息一下,他直接就找上了昭华公主府。 侍女思思在通传的时候,善意地描述了两人的狼狈。谈玮馨听了之后,轻叹着吩咐:“让他们进来吧。让鲁丹去侍卫房等着。单单让叶韬过来。……就这里。” 忠于公主,在开明的谈玮馨身边服务了好多年,又是个敏锐的少女——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让思思对待叶韬的态度绝对说不上好。正如公主府的许多人一样。但是,她却并不惊讶于,谈玮馨会决定在介于书房与卧室之间的静室里接见叶韬。正如她也从不怀疑公主和叶韬之间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 谈玮馨地脸色乍看上去并不很差。这一阵,从病倒到现在。家里人轮流着来看望她,然后看着她将用超级昂贵的药材煎成的,口味必然不可能好的药汁喝下去。大量滋补的药物让谈玮馨的脸色显示着一种不甚寻常的潮红,在那份没有根基的润泽里,或许有四分之一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凉下来地天气。 看到谈玮馨红润的脸色下隐藏不住的虚弱,叶韬甚至忘记了在门口的侍卫和站在边上的思思面前向公主见礼。当房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他唯有长叹道: “这是为了什么呢?” 唏嘘不已的口气,任谁都明白。他并不是质问公主,却也不是在感慨平民小子和公主之间的重重距离,而仅仅是作为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单纯关系中地一方在询问另一方。他的语气是淡淡的,淡得有些像谈玮馨了。 “你不觉得……嗯,作为公主,我算是很称职的吗?”谈玮馨微笑着说。 “你有太多机会可以称职,差这个么?”叶韬回应,语气是坚定的。自信地。 谈玮馨轻笑道:“呵呵,果然再没有比你更了解我的人了呢。”话语里掺上了几分感动,与温柔。“不过,你也是真的好自信呀。” “……纵然有许多让我不自信的理由,可我。从来没有不自信过。”叶韬顺口说道,他自己都觉得,这句台词好熟悉。 “好不原创啊,现在你还记得那个电视剧?不容易啊。”谈玮馨地话让叶韬想起了刚才自己所说的话的出处——一部叫《北京夏天》的电视剧。 谈玮馨半躺在一张用软硬适中的靠垫堆起来的躺椅上。这个实际上少数的布艺产品之一。她示意叶韬在她的身边坐下,她蜷着身子看着距离那么近地叶韬,再也没有想要生气的念头,原先的愤怒,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其实,不算是说谎。做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怨恨你,因为什么冲动……”或许是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谈玮馨轻叹着改口:“好吧,有那么一点。……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为了东平。身份和职业,从来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在一个身体里缠绕得那么紧密。父王不想让步,但他需要两个月时间来部署。但对方不会等两个月。要想让西凌大军保持现在的形势,甚至还有些麻痹大意。最晚。大概是后天中午,随便是哪个公主。但至少是一个公主的车驾要随着西凌使臣出发。” “要是真的要嫁给那个猪,谁会干。但不可能让我或者小妹去了然后再让大军抢我们出来。御医说照我现在这样子的身体,还有三个月地性命。相比于我地小妹,你不觉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我都是解决这个困局的最佳人选么?” 叶韬沉声道:“馨儿,什么三个月几个月地话,当不得真的。” “我知道。”谈玮馨静静地说:“我只是准备去死在那里而已,三个月还是几个月,我自己当真就好。” “馨儿……”叶韬想要劝阻。 “你也别劝我了。当然里面还有其他原因,只不过我不想告诉你了。我现在的身体,我说了,除了挖空心思,除了折腾人,什么都做不了。你再体贴我,体谅我,我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妻子,或者合格的妻子。我会嫉妒,会胡思乱想……会一直这样。我大概是比较悲观的吧。”谈玮馨的表情里却有着终于说出心里话的喜悦。 “你就准备这样把我扔下么?”叶韬叹着气,他实在想不出任何说法。 “别说得那么可怜,”谈玮馨嗤笑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多帮帮我的父王,帮帮我的弟弟,再帮我照顾小妹。虽然,他们都不缺什么,不过你知道的,我还是会有些放心不下。” “哪怕只有最后一线希望,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在这里,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任何人,为了任何国家或者家庭,单单是为了你自己。”叶韬说道。 “嗯,好啊。”谈玮馨乐呵呵地说,但她接下来的话击碎了叶韬一瞬间充满了的喜悦:“只要你能变两个月出来。……我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为了父王不必委屈,为了这个国家不必受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干涉。当然,我一定会在出发前将所有推波助澜唯恐打仗影响了自己的仕途和收入的人痛骂一顿,他们必然蹦达不了几天了。” 叶韬的黯然让谈玮馨有些心痛:“和你在一起真的让人很开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不过,这毕竟不是我们的时代,不是我们习惯的,喜欢的,贪恋的时代。但我也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家人,喜欢我一手创下的事业。还有你。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看你的样子好憔悴。等你睡醒了,要是想明白了,可以来送我。” 谈玮馨并没有说出促使她做出这个绝望的决定的所有原因。但是,当她送走了叶韬之后,她的心里却是平静的。她自认为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所有事情。为国家,为家人,为爱人。而她,还是在这最后关头隐藏了一些,隐藏起了自己一直想要对叶韬透露的另一个时代里的身份。 促使谈玮馨决定以和亲为借口为东平争取两个月的时间的,当时和叶韬冲突引起的裂痕,只是微不足道的原因。自己的身体和倦怠感更重要一些。而更重要的,却是为了家人。 在几天前的夜晚,就在公主府里,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讨论着的时候,沉默了几天的谈玮莳,平时笑闹蹦跳的绣公主幽幽地说:“让我去吧。”谈玮莳的眼神清冷澄澈,却能让人看到决心。 无论谈晓培怎么表示自己绝不会同意西凌的要求,他宁可付出巨大代价与西凌决一死战,却被谈玮莳有条有理的分析镇住了。谈玮莳非常明白其中的利弊,仅仅对于当前来说,同意两国联姻毫无疑问是最好的选择,公主自己跳出来同意此事,能平息朝廷内汹涌的争论,能让谈晓培继续保持强硬有足够的立场,能让东平继续走自己的发展之路。而谈玮莳在侃侃而谈中,最后提到的,假如这个联姻成立,无论如何她不会为西凌太子生孩子,而在适当的时候,她会以合适的方式去死,来让到时候准备好了的东平有理由发动攻击。 认真,深思熟虑,冷静……当这些以往只是在谈玮馨身上表现出来的特点以更极端的方式呈现在谈玮莳身上,大家都无法接受。但谈玮馨在看到父亲几乎要沉痛地答应下来的时候,说:“虽然起不到那么大的效果,不过,还是我去吧。……两个月,足够了吧。” 在送走了还没从震惊中恢复的父母和两个弟弟而单单留下了谈玮莳之后,谈玮馨和谈玮莳之间的一番对话更让人料想不到。 “阿莳,”姐妹两个额头顶着额头,谈玮馨柔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叶韬的?” 第八十章 一线机会 第八十章 一线机会 “……没,没有啊。”谈玮莳紧张地回答。 “又没怪你,”谈玮馨呵呵笑着说:“说吧,告诉姐姐,没什么不好说的。叶韬比大部分缠你身边的男孩子强多了,喜欢他又不奇怪。” 被姐姐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询问,探查,刚才谈玮莳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和智慧荡然无存。她红着脸说出了最早开始觉得叶韬这个人很好的时候:那还是很早前,叶韬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将那套专门为她做的玩具亲手交给她。 随后是在第一届全国公开赛上,叶韬在讲解厅里讲解她的队伍和池云的禁军队交锋的那场比赛的时候。叶韬对她的描述,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可以为所欲为的谈玮莳何尝没有想要做些伟大的事情的冲动,何尝没有羡慕过姐姐那样百年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卓绝才华,可她知道,自己断断不可能成为另一个谈玮馨。从那个时候开始,姐姐的形象和那个被叶韬描述出来的坚定、聪敏而且愿意为自己的民族做牺牲的草原公主的形象就一直在她的心里交替出现,而她一边尽力学着各种各样的知识,一边在考虑着自己的道路。有了一个伟大的姐姐,仅仅做一个若干年后嫁个人成为一个有身份的花瓶,实在是太不能接受了。 当她在无数次的接触中越发发现叶韬对她的关怀与尊重,对她的各种心态和情绪的体谅,发现自己有些喜欢叶韬这样的人,甚至某时候开始幻想如果是叶韬这样的人以后成为自己的丈夫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地心绪已经变化了。她憎恨着自己的这种变化,恐惧着自己的这种变化。觉得对不起姐姐。可她却无法简简单单地说忘记就忘记,说放弃就放弃。这一次西凌的入侵和使臣的和亲要求,何尝不是她将自己的所有困扰一次性解决的大好机会呢? “傻孩子。”抚摸着谈玮莳的比她健康得多地长发,谈玮馨这样说。而当姐妹两人一夜的谈话结束,谈玮馨的决定也就被确定了下来。她将自己几年来秘密地,亲自书写的《经济学》《高等数学》《战争论》《统计学》《金融学》等等一系列的书留给谈玮莳,外带一个丈夫。 之后,她和母亲谈。和父亲谈,说服了暴跳如雷的两个弟弟,将她手里掌控着的内府产业一一做出安排。几位年富力强,业绩卓越,品性温良的管事被提拔到了大掌柜地位置,有些则是类似于后世的职业经理人,从合作的大商户和大家族里寻找合适的人在一定年限里担任大掌柜,根据业绩进行分红……只有德勤会计行。由于实在找不到具有哪怕是一点点现代金融观念的人来接手,而这个业务又不方便让叶韬来接手,这几天谈玮馨正在临时抱佛脚似地对李眠进行超负荷地培训。 她觉得满意的是,在出发之前终于有时间和叶韬见了一面,聊了一聊。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短信没有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地交流。 叶韬无法平静下来。从宜城到丹阳的这一路上。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支撑下来的。面对着侃侃而谈,镇定自若的谈玮馨,他都没有精神没有力气去思考去反驳了。从公主府出来,步入了鲁丹在公主府为他准备的马车。闻着平时由谈玮馨使用的马车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身体里地最后一丝力量也随他而去。他就这样在车子里睡着了。 叶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间了。他极速回到丹阳的消息已经在不到一天之内轰传全城。 绝无机会听到昭华公主谈玮馨和叶韬之间的事情的西凌使臣还曾经派人来叩开了峥园的门,递帖子邀请叶韬晚宴,却被视作不可容忍的挑衅行为,那个送帖子地小兵被鲁丹暴打了一顿,扔进了峥园门口流淌着地人工河里。这个时候,西凌使臣应该已经把抗议、申诉之类的帖子递到国主地手里了吧。 而叶韬的朋友们。则悄悄地聚集到了峥园,在书房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同样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是想要安抚叶韬,有的想要开导叶韬,还有的,则有着更极端的主意。 和大家见面的时候,叶韬萎靡的精神状态让大家有些吃惊。可以想象的是这种精神状态,无法想象的是这种精神状态强烈的程度。 “叶公子……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看……”池雷这样说。他挠了挠头。对于男女情爱,年轻的他的体会一点也不深刻。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 “唉,有什么我能做的么?”扫了一眼书房里的这些人,池雷,池云,戴云,杜风池,索铮,索庸,赵大柱,曾子宁和藏在角落默不作声的李眠。 沉默了半天,池云说道:“公主殿下这一举动,实在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今天早上,李公公在大殿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读了一份文书。殿下做出的牺牲,实在是很大的。那满朝官员里该有几个无地自容的人了。我也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允了这个联姻的提议,这一战打到底,以我东平的实力,不可能输。以殿下的聪明才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沉默了半天,曾子宁才鼓足了勇气说:“公主是不想东平处处烽烟吧。那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让任何一国的大军如此深入我东平腹地,才能够有现在百业兴盛,富裕安康的局面。” 李眠看了叶韬一眼,说:“大将军卓莽早上已经离开京城,去调兵解围了。趁现在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叶公子,您是不是……?”李眠知道的更多,他甚至见过在谈玮馨下了决心,说服了国主谈晓培之后,谈晓培纵然无奈叹息却又偶尔爆发的情况,而谈晓培更是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收拾了西凌大军,他就要叶韬好看的狠话。 “多年富裕居然养出一帮懦夫来,如果我东平与西凌实力相差悬殊还好说,可明明不是这样。这和亲之举,实在是耻辱啊。”池云摇了摇头。作为一个有血性的年轻军官,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强硬得很的国主会同意西凌地条件,而一向独立得有些倨傲的谈玮馨为什么又会同意。 “……殿下压根不是去和亲的。她只是为了让国主陛下能有两个月时间而已。她自陷必死之局,仅此而已。”叶韬有些不耐烦地说。各种揣测,争论他都听到过了。而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他信得过的。 叶韬一言既出,整个书房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如索铮、赵大柱等人只不过是惊诧莫名,像池云、李眠等人,细细回想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回想这些天里谈晓培和卓莽等核心人员的动态。却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池云扑了上来,抓住叶韬地手臂问道。 叶韬一声长叹,将谈玮馨所说的那些话中间可以说的告诉了大家。整个书房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相比于和亲这种在这个时代贵族家的女子往往要无力地去接受的东西,谈玮馨的这种赴死的决定更决绝,更不可思议。这个才华横溢的公主。这个性子冷淡但奇特地公主,原来从来不曾改变过。 “也就是说,两个月之后,东平和西凌仍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咯?”忽然之间。戴云突兀地问道。 “嗯,怎么了?”池云诧异地应道。 “相比于两国和亲,作为云州戴家的代表,我更喜欢这样的结局。”带着几分冷漠,戴云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池云怒斥道。 “并不是没有另外的可能。同样身为女子,我佩服公主殿下地勇气。不过,既然结局是无法更改的,那么……”戴云看了看叶韬。说:“在时间早晚上,还是可以商榷的。想要破坏两国联姻,却也不是那么难。” 大家一下子愣住了,完全不明白戴云在说什么。 戴云的唇角挂着一丝冷笑,她继续说道:“要两国不死不休,把现在这一仗打到底,实际也很简单啊。把西凌使团杀光就行。两国联姻,无论是真还是假。必然不可能了。” 池云怒吼道:“殿下允可和亲无论如何都是为了我东平大计考虑。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戴云横了一眼池云,说:“不就是两个月地时间吗?”戴云忽然冲着叶韬跪了下来。以下级军官对上级军官的礼节大声道:“末将愿带领两军查阅府一万将士,为东平大军集结赚出两个月的时间。” “你疯啦?”池雷叫了出来,“不管是杀使臣还是私自调兵,都是砍头的大罪啊。” 戴云这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说:“杀我么?我可是云州戴家的下任家主,你让陛下来杀杀我看?……两军查阅府下,猛血军和火麒军里那么多贵胄子弟,当然不会都跟着我去,但只要有人去,有我顶头上,再怎么也就是小惩大戒,决不可能砍头的。法不责众啊。而且,敢去的人越多,惩罚只会越小。只不过,我看两军中间,有这种胆色去深入敌后折腾一把地人不会太多罢了。实际上,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会被砍头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叶韬。就看叶公子是不是肯用这一条命来换公主殿下一条命了。”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凝聚在叶韬身上,而叶韬则看着戴云。 戴云潇洒地耸了耸肩,说:“如果叶公子是为家人,为师兄弟们考虑,大可不必。这些罪名,毫无疑问,假如正常的话必然株连。不过,既然公主还活着,既然你以自己一命换了公主一命,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陛下,都会法外容情的。……东平唯一不容情的居然是商法,难道你们都没注意到么?” 叶韬沉默着,他静静想了一会。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谈玮馨地命吗?他当然是怕死地,他知道,当死亡要来临的那个瞬间,他或许会因为自己轻易葬送了自己地生命而后悔。但是,他同样知道,如果他不做出这样的决定,将来他也一样会后悔,在他每次想到谈玮馨的时候,这种后悔都会折磨他,直到生命终结。 既然如此,答案也就很简单了。 第八十一章 计划 第八十一章计划 “西凌使臣在潘园落脚,扈从甚多。这个时候,猛血军和火麒军调不进来,怎么干掉朱启?”叶韬开口居然开始问可行性的问题,着实让大家吓了一跳。 “我戴家在丹阳城内有六名死士,身手……不会比我差。原本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在必要的时候把我抢出丹阳,好逃回云州的。……如果东平和西凌真的结为姻亲,我立刻就回云州,不过现在么,他们这几个人倒是不妨先开始热热身。朱启那家伙苍蝇一样到处叮,杀他是一点都不难。” “猛血军和火麒军,不是那么好控制住的吧。就算全跟着走,一万人要拖住西凌大军两个月,不抱必死决心可不行。那么多世家子弟,怎么可能指挥得动?” “要建功立业又想没一点风险,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愿意跟着走的一起去,不愿意的,无所谓,不过在我们跑得足够远之前,必须禁足在营地里。要拖住西凌大军,当然不是去硬拼,叶公子,您对于骚扰,破袭作战不是情有独钟吗?至少在棋战上,在这方面是第一高手。正面有卓莽大将军在坚守,在敌后只要机动灵活,破袭补给线还是很容易的。玩骑兵,天下没多少人是我云州戴家的对手。而猛血军和火麒军的骑兵加起来,现在足有六千多人,足够了。” “补给呢?我们自己的补给怎么办?”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个,不妨交给我们。” 大家慌张地拉开了门,看见的却是曾曼。 “曾老,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递帖子,没有人通传,叶韬只当作是联邦快递的高阶主事的曾曼居然就这样出现在门口了。而他们在里面讨论的可都是犯禁的话题。 “老夫做得就是阴谋密探的事情,只不过陛下安排我在公主殿下身边效力。你们商量和殿下有关地事情,那就归我管。” 大家听了都是汗毛直竖。没想到,一个密探头子就在身边,如果不是他自己出声,大家都没发现。而曾曼只要去说一声,戴云的计划再引人入胜,也必然无法施行。 “一万人两个月的补给。叶公子你压二十万两白银在联邦快递这里,我们帮你送。”曾曼忽然转向了叶韬,说:“不就是在规定时间把东西送到规定地点吗?这个我们在行。” 看着大家疑惑的眼神,曾曼解释道:“密探头子嘛,就是只对一个人负责。国主陛下让我跟着公主殿下,我就无论如何得保住殿下。其他人的死活,我是不在乎的。我年纪不小了,跟着公主还能干几年。再要换主子,不如直接告老。不过,密探的事情还是很有趣的,我还不想告老。” 曾曼地这种理由,谁都不会相信的。但他能够这么说。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下子,连刚才听到戴云和叶韬的对答冷汗出了一身的池云,都开始有些喜欢戴云的计划了。 疯狂?或许是的,但是这种疯狂是有理由的。 “曾大人。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方便听,听了就不好不管了。”池云微笑着说,“现在情况紧张,我还要去检阅城防事宜。” 池云带着一抹奇异地笑容走了。随后,叶韬毫不迟疑地从书柜里掏出两张德勤会计行开出的结算票据交给曾曼。他冲着曾曼深深一躬,说:“大人,这事情就拜托了。” 曾曼大剌剌地收下了票据,说:“还有项业务。就算我联邦快递奉送给公子的吧。在两军出发后,就由我联邦快递来负责将留下的人送回丹阳吧。叶公子毕竟是我联邦快递的合股人之一,这种优惠也使得。” 曾曼地到来解决了戴云无法解决的问题,也让戴云紧张了半天。曾曼一走,她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戴云小心翼翼地看着叶韬,接下来,就全看他的了。 叶韬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从头到尾都没做声的师兄们,走到索庸和赵大柱面前。深深一躬。说道:“师兄,父亲就交给你们照顾了。我没脸去见他老人家。也说不出辞行地话。” 木讷的赵大柱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是个汉子,师父你放心。有我们在,师父一定好好的,叶氏偌大的名头不会倒。”索庸看了一眼在边上眼巴巴看着他的弟弟索铮,说:“你带着索铮去。我们都是平民子弟,几年前,十几年前,想的不过是挣一点钱,能有个房子,娶个老婆。没你的话,就不会有我们地今天。男子汉能轰轰烈烈一场,也是荣耀。除了木匠活,我什么都不会,就不跟着你凑热闹了。你带着索铮去,要是他侥幸能活着回来,我就送他去当兵。这小子啊,不是个干木匠的料啊。” 索铮一脸坚毅,兄长的话让他放下了最后的疑虑。他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大哥,我一定能回来。” 叶韬的神色是安定的。先前的那种黯然已经消失,虽然他的脸色仍然写满了疲惫,但他地精神却好了很多。他地脸上不是慨然赴死的那种决然,而是一种极为享受地从容。他开始爱上这个时代了。原先的时代有太多回忆,让他掌握了许许多多的技能,有各种各样的享受和便利,他无法不贪恋那个时代,但是在现在,这个时代,也同样让他开始有贪恋的感觉了。这是个疯狂的年代,疯狂到了大家可以为了荣誉,为了承诺,为了自己信任的和信仰的东西去慨然赴死。对比于他原先生活的那个时代,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戴云!”叶韬转过了头,眼睛里湿润的光消失了。 “末将在!”戴云拱手等待着命令。 “去营地。用你的亲信,控制住所有出口,控制住军械库和粮库、马厩等要地之后,全军集合。”叶韬没有吩咐刺杀使臣的事情,只是隐晦地挤了下眼睛,而戴云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无比重要的事情。现在,破坏两国邦交是她最想干最爱干的事情。 “是!”戴云应道,她即刻转身去布置了。而她的脑子里还在想:奇怪,叶韬怎么知道我在两军里安插了亲信…… “池雷,”叶韬面对着池雷。 “末将在!”池雷兴奋地应道,等待着命令。 “……你……你回家去。”叶韬被池雷吓住了。 “开玩笑!”池雷蹦了起来,“我大哥走的时候都没留个话就是允了我一起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韬苦笑着说:“我巴不得你们这些名门大户的子弟一个都不要去。死了对谁都不好交代。” 池雷眼珠一转,说:“那好,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跟着去。我这就去向父亲辞行!” 池雷的话让叶韬一愣,连忙说:“你不怕死就去吧。你带本部三百斥候骑兵先行出发。我们要绕开所有的东平军队,还要比兵部通传消息的哨探动作快……你明白么?” 池雷大声应道:“是!” “索铮,你订好补给计划,和曾老协调好之后跟上来。” “是。”索铮非常满意自己的任务。他是非常明白后勤的意义的,明白这个任务在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里,这是多重要的一环。 杜风池施施然站了起来,说:“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叶韬走上前去,握住了杜风池的手,说:“杜大哥,你知道的,我们师兄弟和我父亲,都是那样的脾气……还希望你多周全。” 杜风池叹道:“你连命都不要了,的确是这个脾气啊。你放心……” “齐老爷子那边,你也去帮忙说下。时间紧迫,我这就要走了。来不及写信告诉他。”看着杜风池点了点头,叶韬感激地说:“多谢了。” “李公公,能帮我带封信给公主殿下么?”叶韬面对着李眠说道。 李眠恭敬地说:“义不容辞。” 摊开了纸,准备好了笔,叶韬却不知道还想说些什么。他要做他能做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说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叶韬好像又有了幽默感。他在纸上刷刷刷地模下三条长短不同的斜杠,然后在下方用英语写道:“impossible is nothing.” “帮我带给公主殿下,她明白意思。”忍住笑,他强作严肃地将信递给了一头雾水的李眠。 第八十二章 兵誓 第八十二章兵誓 “……苏菲还在宜城,至于秋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正如果有命回来,她们来探监总是可以的。我们这就走吧。”叶韬是这样对鲁丹说的。 叶韬的马车上一如既往地装着他的工具箱出发了。仅仅比平时多带了两三件替换衣服,一套作为两军查阅府的负责人因为好玩而以公谋私为自己订做的铠甲,以及以前一直挂在墙上当装饰品的一柄宝剑。在他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他的目的地是哪里,要去做什么。峥园为数不多的仆人和杂役甚至都没怎么注意到少爷的离开。 比作金钱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时间紧迫了。在很短时间内,两军查阅府擅自行动的状况必然会暴露,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掌握住军队,并且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立刻出发,并找到合适的路线进入潜行,避开必然会到来的第一批拦截,那一切都是白说的了。 鲁丹一样坐在马车里,他的坐骑被拴在马车后面跟着跑。他有些看不懂面前的年轻人。叶韬和谈玮馨之间的事情,他会同情,会感慨,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叶韬居然有胆子去尝试改变——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方式。可是,无论是作为曾经的公主府侍卫,还是作为现在的叶府总管,他都觉得,支持一下叶韬的行动,是他内心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犹豫他就为叶韬准备车驾和其他所有的事情,一起出发了。在他座椅底下的箱子里,有他第一次见到叶韬的时候穿着的全套铠甲和武器。那厚重的刀刃,强调了他曾经是精锐侍卫的身份。 现在还没有人想到要阻拦叶韬出城,叶韬毫无障碍地离开了丹阳,进入了气氛有些紧张地军营。几个关键地点,一些看起来懒散的军士和军官站定了位置。扫视着周围的情况。在训练场上和周围,全体军士们果然已经被全部叫出来了。在宽严结合的猛血军和火麒军里,等待队列集合,通常就是这种“稍息”的状态。而军官们,见习军官们,则在检阅台前聚做一团,三三两两地谈论着些什么。 先前,池雷急匆匆地率领本部三百名斥候骑兵带齐所有装备和几天的补给品出发。已经让很多人有了些预感,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而现在,叶韬来了。叶韬和猛血军、火麒军的联系并不紧密。一直明白自己总是被很多人关注着,忌惮着,被言官和御史们强大的获利随时瞄准着地叶韬,除了和戴云、池雷等等见习军官有着比较密切的往来之外,和两军之间的联系多数都是文书上的,最多也就是在见习军官们进行比较大规模的或者比较有趣的战棋推演和演练项目的时候来看看。 “都准备好了。”当叶韬跳下马车的时候。戴云已经在边上等着了。作为猛血军地督军,作为戴家的杰出子弟,作为各方面的素养都相当不俗的家伙,她在猛血军和两军查阅府内的权威是第二届公开赛后选出地见习督军和见习统帅之类加入两军查阅府没多久的人无法比拟的。戴云一回到军营,就立刻召来那些和她志趣相投的人。分头控制了关键地地点,而后她又召集了一些性子比较激进,会非常容易接受叶韬的决定并且愿意付诸执行的人,除了说服了的。其他已经全部被关了起来。而第二批接触的军官和军士,哪怕其中有些人假意应承,心里对他们已经达成的意见不以为然,但在戴云的亲信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口的情况下,也只能乖乖做事。 而后,随着几个知情人有意无意地漏口风和煽动,加上训练计划里没有地全体集合,大家都在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落后叶韬半步。戴云恪守着一个下属的本分,即使实际上现在在军营里,她毫无疑问是说了算的那个。“除了池雷带走的那个旗队外,其余三十四个旗队长里,已经明确表示支持的有二十二人。时间有限,还没有把消息放到更低的级别。要看你的了。另外,营地里的各类补给品和军械数量充足。从这里出发一直到宁石城白石城一线,不用补充饮水。食物地话全部带走可以供给十天左右。不过。全骑兵行军队列出发地话,草料只能就地筹措。……” 各种相关的情况听在耳朵里。各方面地考虑都比较周全。叶韬信赖戴云的能力和努力,并不质疑什么,他淡淡地说:“列队吧。……辛苦了。” 叶韬并不知道这一刻,胸中翻涌的豪气从何而来。他脑子里盘旋着的不再是那些乱糟糟的想法,顾忌会发生的一切的事情,而只有各种各样在这种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可以使用的战术,他幸运地拥有丰富的知识,由书本、纪录片、电影和电视带给他的丰富的知识,并由他的兴趣凝聚起来,并且,他幸运地有一群能力出众,胆识过人……或许有些太过人的朋友和下属。 叶韬这一刻将戴云等身份地位只可能比他高的人视作下属,是那么理所当然,而戴云却也自然而然地凛然遵行,一点也没有迟疑。说起来,戴云还比叶韬长着一岁,但她丝毫没有小看叶韬的意思。刚才叶韬那淡淡的几句话里,着实有着十足的信心。这种信心,让她想到了正在云州军中的父亲、叔伯和兄弟们。 随着急促的鼓声响起,训练场上聚集着的人纷纷条件反射似地朝着各自的位置跑去,两轮鼓声之后,整个训练场上已经形成了极为规整的队伍。纵向、横向、斜向……任何一个方向看上去,士兵们排列成的方阵都形成了一条条直线。而军官们则在方阵前,昂首挺胸地站着。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两军查阅府下辖的这两支规模甚小的军队都是一流的。在这个时代,甚至是超一流的。现代理念和无处不在的竞争,随时调整的各种有吸引力地激励机制,各种各样用来调整军士们的心态使得大家最大程度上避免训练和演习的枯燥和倦怠感的方法……加上充足的资金,良好的设施。营养丰富的伙食,精心设计兼顾实用性、便携性和美观却唯独不太在乎成本的武器和铠甲,加上戴云因为各种原因,捐赠、出售、租用给两军查阅府地铺张的一共一万三千匹优秀的战马,用来训练和演练的叶氏工坊的顶级工匠制造和调校的各种器械……而这支的军队,确实倾注了自己的巨大心血。 站在阅兵台上,叶韬俯视着整个训练场上整整齐齐,以一个角度仰望着他地所有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需要大家帮忙的事情。一件私事。” “大家都知道,从西凌大军进入我东平境内,到现在已经有些日子了。在这些日子里,前线的将士浴血厮杀,将西凌大军阻隔在宁石城白石城一线。而朝廷也在努力地调动各方面的力量,来想方设法将敌人逐出我东平神圣的、富饶地国土。” “如果我们选择了战争。那是因为我们的勇气;如果,我们选择了合议,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而是因为,我们的仁慈让我们无法以牺牲数十万上百万百姓的幸福生活为代价来成就我们地勇气。这是,在这个危急的时刻。我们的国家所面临的困局。” “然而,在这个时候,有这样一个人站了出来。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和死亡,来换取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各地的精锐部队会陆续到达前线,在敌人地树立起刀戟的丛林,在城池和营地里堆积起足够大军将西凌侵略者逐出国土并走得更远的粮草,士兵们囊中的箭矢,足够遮蔽天空……那会是所有敌人在他们有限的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 “请记住这个人,她,是我们的昭华公主。或许,大家在当初听到和亲的消息地时候。会有些愤愤不平。为什么,我们地国家在明明有力量的时候选择这种屈辱地方式。我想告诉大家,那并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内心有恐惧或者犹豫,而是因为,我们有这样一个伟大的公主,做出了她的选择。她的选择是,牺牲。” 士兵们和军官们的神色有了一些变化。而大家仍然因为最为严格的军纪而保持着静止。变化的,仅仅只是神色。 “是的。牺牲……在她为我们的大军。为我们的国家赢得两个月之后,不管是我们的勇气。我们的仁慈,我们的全部的百姓的幸福,都得到了成全。” “然而,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叶韬的话语急转直下。 “恰好,昭华公主殿下,是我所爱着的人。”不管这样的话在这个时代有多突兀,有多让人震惊,有多不可思议,但叶韬还是说了出来:“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说,我是那个应该站出来保护公主的人,但那却是我想做的事情。公主殿下,可以为东平争取两个月。我也可以,因为我有你们,有你们这支在兵部名录上看不到踪迹的军队,有你们,作为我最后的机会,和希望。” “我只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愿意跟随我。”叶韬顿了顿,再接着说道:“在场的诸位里,有些已经知道这个事情并且愿意参与其中,有些或许还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参与。我都可以理解。这不是受命于任何人的行动,陛下不知道,兵部不知道,那些在丹阳和在前线的将军们不知道,而等他们知道了之后,他们会是第一批想要阻止我的人。而我的目标,则是带领着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精锐却没有经过实战的军队,你们,在所有想要阻止我,阻止我们的人到来之前,冲过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直插敌后,在敌后翻江倒海,用另一种方式争取两个月的时间。” “我需要大家帮助我……我,请求大家帮助我。在场的人里,有多年的老兵和老军官,你们身上的天然的军人气质让我不用再用廉价的话语来煽动;在场的人里,有不少人是可以有着更多种多样的前途的世家子弟,有不少是家资巨亿的富家子弟,在这里提什么抚恤、赔偿是对大家的侮辱;在场的人里,也有各种各样因为强烈的兴趣而来到这里,经受严苛的训练,磨砺自己的意志,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上战场……我相信,大家明白,在我做出这个决定,做出带着猛血军与火麒军去冒险的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的命运就已经被确定了。是不是跟随我,是你们的选择。愿意跟随我的,我感激大家,却再无法做出任何承诺;不愿意跟随我的,我也不会怨恨大家,在任何时候。我恳请大家做出决定。我恳请大家尽快做出决定。……” 向着大家深深一鞠躬,叶韬转过了身,走下了阅兵台。而戴云,则仍然站在刚才那个叶韬的副官的位置,她看了一眼阅兵台边上的日晷,命令道:“解散。半刻后重新集合。” 当叶韬重新站在阅兵台中间的时候,半刻钟纷纷扰扰的讨论和争议已经结束了。叶韬刚才所说的话,无论是关于他爱上公主的部分还是关于他要私自出兵的部分,都实在是有些让人一时难以接受。但叶韬却是诚恳的,值得信赖的。 列成方阵的队伍没有刚才那么气氛严肃,一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折腾了一小会才推出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士官。 这个老士官名叫徐子康,最早是内廷侍卫,而后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调入禁军,当了个伍长,几年后在统领一百来人的哨长的职位上退役。在丹阳瞎混了一年后进入了火麒军。因为他无论是身手,资历,人望和办事能力方面都过硬,现在已经是两军级别最高的士官。 徐子康开始还有些惶恐,但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他却有些大马金刀起来,站在阅兵台前,他仰视着叶韬,问到:“将军,末将斗胆请问,虽然大家都没觉得有机会上战场,不过训练可都不是假把势。您曾说过,军人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这是当真的吧?” “当然当真。”叶韬下意识地直接回答道。 “就是啊。”徐子康夸张地说,“谁进了两军的第一轮训练都是跳河和吃屎”——整个训练场上爆发出一片嬉笑声,上级不下令前面就是河流也要正步踏进去和上级下令哪怕地上都是牛屎马粪也要卧倒的经典训练在两军查阅府里被完美重现——“而且不少兄弟隔三差五还要跳一回河吃一回屎”——按照两军的日常比武演练的结果,猛血军和火麒军排名最后的一个旗队要重新进行“军令训练”,实际上现在花样远不止被抽象成“跳河”和“吃屎”的那两项训练了,但还是这两项给人的印象最深刻——“这服从命令听指挥,可也不是说假的啊。” 徐子康的话引起了训练场上的阵阵哄笑和叫好声。“将军,你下令吧。兄弟们盼这天盼好久了。训那么苦却上不了战场,多没味道啊,将军你带着兄弟们去杀个痛快,哪怕是死,哪怕回来我们这两军就得解散,这也值得了。” 这是个无数青年人愿意慨然赴死的时代,只要,有足够的理由。叶韬感动着,又是深深一鞠躬。他抬起身的时候,眼神不同了。或许这一万人有些微不足道,但却给了他信心。 “请把欢呼留给胜利或者死亡。”叶韬扬着头,豪气地向着大家吼了出来。“全军拔营。” 随着叶韬的命令,整个营地进入了忙碌有序的状态,军官和士官们高声下达一道道准确简练的命令,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这支这个时代最奢华的军队要开刃了。 第八十三章 决裂 第八十三章决裂 戴云自己也没弄明白戴家在丹阳到底潜伏着多少死士。实际上,为了将来的某天有可能要将她带出丹阳,潜伏在丹阳的戴家的家将,死士和那些戴家能支使得动的刺客和各门派的豪侠,足足有七十人。戴世宗知道自家小姐居然怂恿着叶韬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气急之下来了一下狠的。他都没等西凌使臣去赴宴就直接杀上了门去。七十个穿着各种掩饰身份的衣服,带着面罩的人在几位高手的带领下分成几路杀入使团驻地,虽然遇到了相当抵抗,却仍然以牺牲十一人的代价将两百人的西凌使团全部杀光。带走了尸体后还顺便放火烧了园子。 随后,除了那些临时雇用的各门派高手和刺客中的自由职业者外,戴世宗把所有参与其事的人集合起来,直接去禁军都督府投案。让当日值班的那几位军官手足无措。 之后不久,联邦快递帮助两军查阅府“运输”的那些不愿意参与出兵的少数几位军官和见习军官被扔进了城门里,他们大叫着“猛血军反了!火麒军反了!”冲向了最近的城门卫所,引起了一片恐慌。 又过了不久,核实过的消息陆续传来……两军查阅府下辖猛血军和火麒军已经拔营出发……叶韬、戴云等人下落不明……铁城建设工地所部的警戒部队遭遇猛血军的斥候旗队,询问未果被“缴械”……猛血军和火麒军摆出了战斗行军姿态全速通过铁城一线…… 一系列的消息让正在议政殿里开会讨论着现在的态势的诸位大臣们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闹!”谈晓培拍着桌子吼道:“军国大事,是他们那帮孩子玩闹的事情吗?!” 谈晓培看了一眼缩在一边不吭声的池先平,怒吼道:“看你调教出来的好儿子。池雷跟着叶韬跑了,你家池云事先不知道?鬼才信。” 由于大将军卓莽现在已经去调兵驰援,并不在丹阳,实际上身居太尉一职地池先平已经是军方在丹阳的最高负责人了,他也没想到忽然就惹出那么大的乱子。要是谈晓培要追究起来。那么大的麻烦连他也要被牵连。但既然已经是既成事实,他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情况稳定下来。池先平想了下,无奈地说:“陛下,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不过,现在最紧要的莫过于看看这事情怎么处理啊?” 一直以来都支持着两国合议乃至后来的和亲的永安殿大学士庞容说道:“陛下,叶韬、戴云等人罪在不赦。擅杀使臣,置两国合议于无物。一旦消息走漏,两国和亲之事就有极大变数。依臣地意思,现在首要的是尽快派出使臣和西凌大军接洽此事,一面派出大军拦截乱军,将叶韬等人的人头献上,来取信于西凌。这样,两国和亲才有可能进行下去。” 在这种军事会议上,这种投降派的说法立刻引起在场不少军方人物的白眼。老将军徐景添白着眼睛问:“说得轻巧。从哪里去找大军去拦截?怎么拦截?” 一直和庞容比较亲厚的兵部尚书言思平听出了徐景添的不满,连忙打圆场:“也不用大军,只要有一哨军士能赶在两军前头,难道他们还能对自己人下手不成?” 禁军指挥使查子明摸了摸下巴,说:“不可能。火麒军和猛血军一万来人倒有一万三千匹马。这还算了。可这两支军队要说行军的话,恐怕东平能赶上他们地还真不多。而且,他们焉能不知有可能被拦截?虽然不能对自己人下手,不过人少了徒然送上去被他们缴械。还补充了军资。人多了,他们不会躲么?天下还有那支部队能比得上猛血军的斥候部队人手一个千里镜的?”查子明沉吟了一会,说:“以他们的训练、装备想要深入敌后去折腾,虽然损失是难免,但要说他们能拖住对方大军两个月,倒还真是很有可能?” 庞容气呼呼地说:“荒谬!这一万人怎么和二十万大军抗衡?” 在场好几人都有些蔑视地看着庞容这个完全不懂军事的家伙,今天本来都不太想吭声地池先平也忍不住说:“打仗又不是光比人多人少。两军查阅府多的就是整天琢磨奇谋妙计的家伙,有出色的斥候。有无与伦比地行军能力,谁能逼他们陷于两军对决?纯说战力而言,两军查阅府这一万人,相当于一万五千禁军,三到五万的普通军队是一点问题没有。西凌二十万大军里,能和他们相提并论的也就是中军大营的那些卫队而已。” 查子明点了点头。他说:“反正已经这样了,本来我们也不是不能打,只不过算下来打仗就算赢了也不合算才合议的。可打仗的事情。的确不能这么算来算去。虽然叶韬、戴云他们擅动大军是死罪。但他们的确是有血性,手尾也干净。要按我说。索性就打吧。” 高振这个时候却站了出来,说:“陛下,这个时候已经没其他选择,惟有倾力一战。庞学士所言向西凌献上叶韬人头谢罪,实际上不可能。朱启是什么身份,叶韬又是什么身份?到时候西凌说要让合谋者一起谢罪,这些人是杀是不杀?砍了戴云?还是拿我东平那么多优秀子弟地性命去取悦敌国?” 高振的这番话让军方几位将军都比较满意,连谈晓培也暗自点头。 谈晓培叹了口气,说:“是啊,两军查阅府下,多为我东平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前途无量。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跟着叶韬去发疯。这小子真有那么大能耐?” 徐景添站出来说:“陛下,既然现在只能一战,那么,一方面要相信叶韬、戴云他们的能耐,必然能在敌军腹地造成足够大的声势来牵制敌军,使其无力前进。另一方面,也要做好各种准备。首先。加强宁石城、白石城的防御势在必行,一旦西凌大军冲破宁石城-白石城一线,无论他们是否成功,都白费了。其次,加快我东平大军集结的进度,能早一天发起全线反击,那火麒军和猛血军承受的压力就小一点,到时候如果他们仍然保有一定战力。那在敌后地他们将成为破敌地利器。第三,造成有利于火麒军、猛血军活动的态势。这两军深入敌后,不会自己去和敌军硬拼,但围追堵截之下,难免有被困地可能。在我大军集结的同时,要陈兵于前线,逼迫对方将大量军力耗费在和我军对峙上,除了宁石城-白石城一线之外。北线和南线不妨稍稍缩回来一些,引诱对方前出,这样,两军查阅府下这一万人,才有更大的空间回旋。” 想了一想之后。谈晓培点了点头。他看到徐景添皱着眉头,问:“徐老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景添说:“虽然他们是冒失了一点,但这一万人里,确实有东平最优秀的一批军官。前途无量,各族子弟更是人数众多。单单看着他们深入敌后,然后慢慢伤亡殆尽,那实在太可惜了。如果可能,最好能派出一支精兵,去支援一下。” 谈晓培眉头皱了起来,说:“可哪里去挪出一支精兵啊?” 池先平说道:“……虽然惹出了祸事,不过池雷这孩子平时还是蛮得族里叔叔伯伯们的喜欢的。池家在老家还有家将族兵若干。还有些看着池雷长大地有武艺在身的朋友,陛下如果允可,臣想将这些人带出来……” 池先平让大家茅塞顿开。虽然东平士族的力量并没有春南、西凌那么强,没有一家人有门阀级别的力量或者有成为门阀的潜质,但各族还是有着各自的一套体系。不少世家大族,简直是一个小小的王国。火麒军和猛血军里的那些子弟们勇于去死,但那些世家大族却不会看着自己地子弟去死,大家凑出一些人来。还是很有可行性的。在“武林高手”的结交方面。世家大族和王室各有千秋。内廷侍卫里有许多门派的子弟,东平王室成员身边。各派高手也不少,而各大氏族结交的高手也相当不少。虽然这部分力量人数必然不会很多,但只要使用得宜,起到地作用却会非常大。 “那么……”谈晓培想了好一会,说:“你让你家池云去负责这件事吧。不管他们能不能为东平赢得两个月,我都不追究你池家的事情了。” 池先平长叹一声,深深一揖,说:“臣遵旨。” 应急做完这些处置之后,谈晓培顺着诸位御史、言官的意见,发出了一系列命令。但只有很少得到了落实。……要将叶劳耿和叶氏其他的成员逮捕下狱?可惜谈玮馨已经抢先一步将这些人全部接到了公主府,谈玮莳则将戴越阁,戴秋妍父女带到了自己地绣苑。两位公主这么一出手,谁都没办法了。想要将叶韬的那些师兄们下狱?似乎也做不到。叶氏工坊现在正在努力为军方生产军械,或者在为铁城的工程出力,只有很少人做着和东平的国家机器无关的事情。兵部尚书言思平稍后提醒了一下谈晓培,谈晓培就将逮捕下狱的命令改为了监控留用。谈晓培非常明白,叶韬的冲动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纵然违反了再多律令,那又如何?他可是连自己地命都不要了。怎么处理叶韬本人是一回事,但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保存好叶氏,他觉得理所当然。 相比于这些,他的另一手行动则凶悍得多。谈晓培一声令下,所有被发现和监控着的西凌密探,纷纷落网。虽然必然有潜伏得更深的,但这种行为本来就是表明态度而已。知道了除了拼力一战已经没有别的道路,而无论如何,自己不会失去一个女儿,谈晓培指示着整个国家运行了起来。 第八十四章 首战 第八十四章首战 七天之后,火麒军和猛血军已经在西凌大军和东平大军维持着对峙,还没有得到来自丹阳的消息的时候,悄然进入了现在被西凌大军占领着的国土。这毕竟是东平的土地,他们太熟悉了。虽然实际驰骋在这片土地上和在沙盘上做推演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但他们一直努力保持着图上作业的时候的简单准确的风格。 这一万人的大军,还没有能接近任何一个城镇,也没有能在过去的几天里进行过补给,一路飞驰着,他们唯恐被己方的军队拦截。他们对于自己人的忧虑远多过他们对于敌人的担心。一直到今天,进入了这个名为蓬溪的山谷,在这个只有一百余村名居住的村庄边上扎营安顿下来,他们才有了充分的休息的理由。 蓬溪距离白石城有一百多里。现在,这些距离里至少有西凌国三万人的军队。悄然绕到了敌人背后的火麒军和猛血军,却并没有准备回头去对付那三万人。一旦和这三万人的优势兵力纠缠上了,那他们的目标就无法达成了。这里刚刚擦着西凌大军最为密集的区域,实在是太危险了。 蓬溪的村民直到现在才知道西凌大军的入侵,生活在山里的他们和外界实在是没有太多联系。但是,既然是自家的子弟兵,还是得到了村民们的热切欢迎。几个猎户带着值更的军士们攀上了几个制高点,看着这座不太深也不太高的小山周围的一切。 池雷的斥候骑兵队在休息了两个时辰之后已经出发了。三百人的斥候骑兵分成了五十个小队,向着敌占区更深的地方撒去。这里毕竟是东平境内,西凌大军虽然占据了大片土地,但对地方的控制还是相当松散地。想要对控制区进行全方位的巡查绝对不可能。而斥候们则要尽可能了解敌人的态势和分布,为他们选择第一个目标。 他们在蓬溪驻扎,固然是因为要休息。但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们的第一次敌后补给地点就在这里。刚过午夜,一支车队出现在了山脚下,车队成员俱都穿着西凌的军装,看起来就像是一支西凌的辎重分队。唯有挂在第一辆马车车头的闪烁着绿色火光的油灯,表明了他们地身份。 “我还在担心你们来不了呢,”看着脱下西凌军服露出里面联邦快递的制服的车队头领,叶韬友好地说。 “是差点来不了。”三十多岁,看起来极为干练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说:“东西很难运进来。以后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靠着小批运送以后集中起来的,因为时间比较紧,筹措的东西还不够。曾老说,这第一批补给一定要东西齐全,数量要够,结果只好劫了次道。连军服带东西,整个车队都给你们送来了。” 叶韬一惊:“你们真的劫了西凌地补给队?没伤亡吧?”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他们吃饭的时候动的手,折了两个兄弟,算不得什么。” 叶韬叹道:“辛苦你们了。折了的兄弟,家里有照应么?” 中年人耸了耸肩,说:“跑西线这边的。都是家里没人地,别放心上。” 这个时候,一个斥候回来了。他报告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在西面二十五里的地方。有一队奇怪的骑兵,才一千多人。这支骑兵,看上去非常像东平地骑兵,怀疑就是当初伪装了突袭郇山关的那支部队的残部。 “这支部队必须拿下。”叶韬立刻就下了决心。 “火麒军不动,猛血军半刻钟内做好出击准备。可以吗?”戴云稍稍问了问详细情况后,这样请示。 “就这么办。”叶韬拍板道。 统领着这支西凌国的东平式的骑兵的是赵寒芝。顶着副将的衔头,他曾经多次深入东平观察东平的骑兵,甚至于两次冒充东平百姓。参军接受了训练,然后才一手训练出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和东平地骑兵都没什么区别的那五千特殊的骑兵。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次突袭郇山关之后,他麾下的这支队伍就没用了。留在西凌军中太扎眼,想要再发挥什么作用,东平却也不会那么蠢。但他没想到的是,郇山关一役,在各方配合完全照着原定计划进行的情况下。他的五千骑兵还是死伤枕藉。只余下了一千来人。 更不能忍受的是,军中同僚对这支部队地态度。没有人敢否认他们地功劳。但他们在西凌大军中,委实是太另类了。最过分的,莫过于在修整之后他带着剩下地弟兄们出去跑跑马,回营的时候,另一营的副将却开玩笑地击鼓“迎击”,将他们包围了起来之后跑过来拍拍他的肩,夸他们“太像了”。主帅童炳文知道了这事情,把他们两个都抓去大骂了一顿。天晓得他有多无辜……运粮官开玩笑地跟他们说,没东平的草料,让他们将就吃…… 各种各样的玩笑让他们这些功臣无法忍受。这一次出来,也不是有什么任务,只是实在受不了郇山关里的气氛,他要求调动到前面来。虽然宁石城白石城一线也没他们发挥的余地,他们这支一千来人的骑兵部队实在是太弱小了,但至少前沿两军对峙,无聊的人不会那么多。 而在这个深夜,这支立下彪炳战功的骑军,悄然成为了猛血军的第一个猎物。 “没杀过人吧?”在距离赵寒芝的营地只有不到五百米的小丘后面,戴云轻声吩咐道:“你们得快点习惯起来。这就算是给大家练手了,别逃走一个。出击。” 去掉了撒出去的斥候部队,戴云手里现在能掌控的猛血军不到五千人。她就是为了能让尽量多人见见血,才将全部人马带出来,不然,再高看对手,也不用三倍的兵力去袭营。 两千人将负责第一波的冲击,一千人负责随后检漏,其余两千不到部队在这两轮冲击的时候四散开来,将营地围住,确保不跑掉一个。 “敌袭!敌袭!”几百步的距离瞬间就消失了,在西凌的值更士兵负责地开始大喊的同时,第一波箭雨已经到来。 猛血军的两翼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去完成对兵营的包围。第一批的骑兵已经冲入了营地。相比于大刀和长枪,猛血军的骑兵人人都装备的手弩发挥的作用更直接。冲入营地之后朝着前后左右憧憧的人影无差别地射出的箭矢第一时间就撂倒了好几百人。他们用长枪挑开帐篷,推倒火盆,井然有序地将火光和死亡从营地中心开始向四周散播。第二波的骑兵则趁着营地内的混乱,冲倒草草造就的营地周围的木栅栏。才一千多人的骑兵部队实在也没能力将只休息一夜的营地造得多坚固。 能够在郇山关数倍东平军士的围攻下坚持很久的这支部队的确是很强悍的,但他们遇到的却是更强悍的猛血军。夜幕让杀戮变得不那么有视觉效果,让那些菜鸟军官们的恐惧降到了最低,刀光闪过,看到的是倒下的身影,而不是一片片溅起的血光。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只是按照猛血军最惯常的袭营训练在做。 才一刻钟,营地就被彻底拔除。一千余身着东平骑兵服色却树立起西凌军旗的骑兵就在地面上被消灭了。猛血军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四人战死,二十一人负伤。戴云一边检点着战果,吩咐士兵们将受惊的马匹收容起来一起带走,一边有些忧虑地看着此刻扶着栅栏在那里吐的叶韬。 第一次杀人啊……戴云回想着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的情景。哭嚷,呕吐都是寻常,最痛苦的却是被梦魇纠缠了快一个月,直到当时仍然懵懂的她的手里结果第二个邪恶的生命。 叶韬使劲甩了甩头,用颤抖的手从马鞍上取下小酒壶,灌了自己一口。心理作用比酒精更快发挥作用,他几乎立刻就安定了下来。“把尸体堆起来,中间树根十字架,把那个什么将军钉在上面。”叶韬重新骑上了马,对戴云说。 他能够那么快恢复过来,因为他在上战场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做了心里建设了,更重要的是,他此刻不能崩溃。第一次杀人是那样简单,一个敌兵扑上来抓住他的马头,另一个敌兵手持长矛捅了过来,而他,本能地挥剑。 他还不知道手里的剑到底在这个时代的锋利度排行榜上能不能有名次——想必这个时代不会有盘点这种东西——但是剑光闪过,长矛断了。他刺出一剑割破了持矛的敌兵的咽喉,他只看到夜色下晦暗的液体汩汩流出。敌人倒下了,而他的剑居然还是那么闪亮如新……另一个敌兵甚至都没让他来得及动手,他胯下的战马呼地站了起来,前蹄一蹬,那个英勇的敌兵就飞出去了。他都没记住那个敌兵到底是高是矮,却记得战马的这个自觉让他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是。”戴云惊讶地看着拿起水壶漱口的叶韬,惊讶于他为什么会下达如此残忍地处理敌人尸体的命令,但她还是遵行了。 “我不知道我们够不够强,敌人也不知道。让敌人最快把我们放到一个重要位置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显得足够嚣张了。”叶韬吐掉了嘴里的水,解释道。 戴云愣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第八十五章关键 第八十五章关键 “是谁说那是一批少爷兵,吃不得苦的?我剐了他。”童炳文在前移到宁石城下的帅帐里怒气冲冲地来回走着。军帐里其他人也都铁青着脸。 刚才传来的情报,在军情文书上被合称为“血麒军”的那一万人,在三倍于他们的优势兵力的围剿下居然溜了。从血麒军歼灭那一千人的骑兵开始,童炳文就没敢轻视过这支部队,在自己肚子里有一块敌人,不是好玩的事情。但他还是低估了血麒军的战斗力。 判断出血麒军是骑兵部队,至少以骑兵为主之后,他就让麾下名为宋辉明的游击将军,西凌著名的猛将率领五千骑兵去追踪、试探,没想到,宋辉明没有犯什么大的错误,但五千骑兵却被对方的骑射生生拖死,只有三百多人逃出来回来报告。他这才知道,原来那几千骑兵居然人人佩弩,这是何等奢侈的事情啊。但让他愤怒的则是不但宋辉明的尸体又被钉了十字架,更是宋辉明的五千精锐骑兵,可能没给对方造成任何伤亡。就算有伤亡,恐怕也是血麒军的军士自己不小心坠马造成的。这种耻辱让他无法忍受。 童炳文的手里没多少兵了。他从开始的时候就反对这种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的火花战法,四面出击的部队的确在短时间里控制了大片的东平国土,却也分散了开来,各地准备弹压地方反抗的兵力始终保持在八到十万人。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用有限的十多万人,来保持对宁石城-白石城的强大压力。白石城虽然说是城,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城墙的规格高而已,白石城的人口数,是不够格的。在白石城下摆下三万人已经是很奢侈地事情了。五万人围住宁石城,并且在一得到和亲破裂的消息之后就开始进行各种试探性的攻击。勉强可以人物充足。但东平大军随时可能出现,解宁石城的围。童炳文想要把手里的部队作为预备队放在宁石城下,力争尽快破城,却忽然冒出了血麒军。 童炳文挤出三万人,去轮流追击血麒军,而自己却带着手里最后一万人来到了宁石城下。他放弃了在宁石城和白石城之间设立帅帐随时可以两边支援的计划就是怕万一。万一血麒军甩掉追兵来捅那么一下,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那毕竟是童炳文所想的万一而已。他派出去地三万人里,虽然只有一万骑兵。但三路追兵的统帅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也绝不冒失。按照童炳文的预想,这三支部队根本不用接战,就齐头并进,让血麒军无路可逃就行了。作为西凌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他自然是能够得到充分的情报支持的,密探那边传来的情况说,血麒军成军不满两年。里面有许许多多地东平豪门贵族的子弟在其中;血麒军不是东平的正规军,简拔军官的方法是通过游戏的战棋推演和捐款;血麒军属于擅自行动,没有东平朝廷地许可;血麒军的领导者是个叫叶韬的“工匠”;实际指挥者是云州戴家的子弟,一个叫戴云地少女…… 根据这样的情报,谁都会得出差不多的结论的吧?可童炳文这次彻底失算了。三万大军齐头并进。并严格按照童炳文所说的保持距离,暂不接战的准则来做的。血麒军却跳出了战圈。 和血麒军距离最近的,是童炳文地爱将薛敬则率领的一万骑兵。当血麒军摆开数千骑兵似乎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薛敬则没有冒进而是和血麒军对峙着。等待后面的友军靠上来。当援军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薛敬则满以为第二天可以一鼓而下,却没想到,当第二天他摆开大军准备攻击的时候,血麒军背水所建的军营已经空无一人。就在夜里,血麒军搭起一座浮桥,已经安然渡河。 薛敬则只好一边通知了河另一侧的各城镇地驻军小心,一边掉头回宁石城。没有了追击地目标。不用压着速度和友军保持一致,薛敬则的一万骑兵很快就甩开了友军。 没想到地是,血麒军居然在原先打下的桥墩上又一次铺上桥板,原路渡河返回。就在薛敬则离开营地后四个时辰后咬了一口速度最慢的那支军队。由于兵力大致相等,虽然骑兵对步兵有巨大的优势,血麒军也没有恋战,仅仅进行了一轮冲击而已。而就在这一轮冲击里,三千西凌步兵伤亡。 而后。血麒军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西凌大军的视线中。 也就是说,前后有将近一万人折在被认为是少爷兵、纨绔兵的血麒军手里了。而血麒军到底战力如何,还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正面碰过。 “枉你们都算得上是宿将,名将,怎么就这样被一群娃子在那里戏耍呢?”童炳文冲着大家吼道。他这番话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你们想想,还有什么办法没有?”童炳文长叹道。如果消息准确,从西凌使臣在丹阳被刺杀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东平的大将军卓莽在外面调集部队,如果那家伙的能量还有以前和他掐架的时候哪怕一半的水准,现在手里也该攥着至少五万部队了。而五万部队,假如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足够将现在的战局扭转过来。童炳文还真不怕现在就有五万的东平大军就出现在视野里,就怕自己什么时候周转不过来的时候,卓莽忽然发难。 童炳文对着地图看了半响,说:“管不了那么多了。让薛敬则带本部骑兵继续搜索,一旦发现血麒军,立刻追击,报告,寻机歼灭。其他那一万还活着的,给我来宁石城。我要宁石城。再拖下去就没得玩了。让渑城窝着的那两万来人给我分一半去白石城。让长捷营收回来,现在已经和东平破了脸了,占着那么大地方没意思。让宋长捷回收到……到庆安镇,留一部保持对北面的警惕,其他部分给我协同薛敬则,一起把血麒军给我撵出来。南边让罗翔把手里的兵收拢。” 童炳文想通了一点。那就是这个血麒军能起的作用。无论是骚扰,牵制,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的确,放任血麒军可能会造成很大地损失,但是,让他做出重兵围剿血麒军的,却是他受损的自尊心。两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副将让他怒不可遏,让他都忘记了。既然和东平扯破了脸,那无论如何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拔掉宁石城和白石城。突破这一线的防御,有了宁石城和白石城一线到郇山关之间的大片回旋余地,有了稳定的补给线,前面就一马平川了。除此之外,目前所有地作战目标都是扯淡。 将爆发开来的火花重新攥在手里变成了一团火,用去了童炳文大约两天的时间。这两天里,知耻而后勇的薛敬则和长捷营一部合作。对大片适合骑兵部队活动和躲藏的地区进行了拉网式的搜索。总共两万多人的部队分成了一千来人一支的分队,互相间间隔几十里。预约定了一旦发现血麒军,就派人互相联络,宁可牺牲一些人,也要死死把血麒军拖住。 叶韬并不害怕这种战术。如果在有着高度发达地通信手段的时代。这样的战术很有可能会让他被发现,被跟随,然后不知不觉之间被包围。但是,现在这样。固然可能发现他,但一样给他留下了各个击破的机会。 除了斥候一直集体行动的血麒军,故意露了点行迹,然后在一处山谷地出口处设伏,拿下了当先追击的一千人后远遁。毫无疑问,又一个级别不很低的将领被悬挂在了十字架上了。但是,叶韬在这次行动中却也看到了这种各个击破的战术地不足。 他们的动作还不够快……这是最严重的问题,虽然利用地形吃掉了一千人。但差一点就被后面的部队撵了上来,假如对方一直紧跟着自己却不接战,那情况就有些麻烦。西凌骑兵虽然战斗力比起他们来相差甚远,但现在,在西凌大军的庞大的控制范围里,能让血麒军盘旋的空间有限。哪怕几个时辰暴露在西凌大军的视野里,就有可能让他们缠住,然后被包围。对付一千人还行。万一是三五千人地部队呢?他们是不是还能做到那么快结束战斗呢?哪怕是现在。血麒军里也出现了为了追求战术速度而荒腔走板的事情了。 看着叶韬在帐篷里对着地图苦思冥想,其他人都不怎么插话。这是一支奇怪的部队。正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些战略战术方面的事情,并且都自诩为这方面的高手,为了避免大家意见不能集中,战术讨论一直只在很小范围里进行。实际上,当许多基层的军官明白实战里原来可以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们忙着整理自己的部队,也没心思静静考虑战术地问题。而这个时候,池雷却忽然跑了回来。 “将军,”池雷将一份军情文书递到了叶韬地手里,看了一眼戴云。“这是早上手底下的兄弟们截杀了一队西凌地传令兵之后搜到的。我看了看,然后赶紧给您送来了。” 从这份军情文书上,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卓莽组织的第一批军队已经来到了战场。不过,卓莽并没有选择去补充宁石城白石城一线的防御,而是夺回了北面的大林镇。 “大将军果然有胆色啊。”大家对着地图仔细看了看之后,恍然大悟。卓莽显然并不满足于将西凌大军逐出东平国土,而是准备从大林镇开始,发起一次对西凌大军的合围。从大林镇出击,最有价值的目标是渑城。夺回了渑城就等于在对方的心口钉下了一颗钉子。从郇山关一直到宁石城白石城下,只有渑城有足够的人力、空间进行物资的转运和分发,只有渑城能够负担起大军的补给中继的责任。尤其是在西凌那种兵力四散开的所谓的火花战术里,补给的转运和中继工作更复杂和艰难,绝不是随便什么地方设立一个大营可以解决的。 一旦夺回渑城,虽然渑城必然要应付来自周围所有方向的敌军地威压。但只要这一路大军能够守好渑城,最好还能腾出手来进行一列骚扰作战,就足够让西凌大军难过半天。而从卓莽夺回大林镇的动作的速度来看,他还没投入全部兵力就在四个半时辰里拿下了大林镇。兵力相当充足。 卓莽的战术有很大的风险。如果西凌大军在物资消耗到无以为继之前就拿下了宁石城和白石城,哪怕只拿下一个,都可能形成对东平更不利的局面——渑城内一部大军被合围,另一部大军合围中的西凌大军则有宁石城和白石城为依托。如果宁石城和白石城丢得再早些,正面的东平大军还没有足够地兵力将西凌大军裹住,西凌大军甚至可能以宁石城和白石城为基础,一边掠夺物资一边攻击前进。 “现在的问题就来了,我们看得懂大将军的战术。但我们怎么配合呢?”叶韬叹道。 如果卓莽是已经有了绝对把握,那他绝不会抢先动手拿下大林镇,摆出这种态势,而是应该在宁石城白石城一线,敌军的侧翼先动手,将对方赶着向后撤退,在这种时候拿下渑城,不但能达到全部的战术目的。更能够让被包围的敌军陷入彷徨无计的境地。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会更好。而现在,卓莽着急着拿下大林镇,暴露出这样地战术可能,很有可能是想要吸引对方来阻截。来加强渑城的防御,以减轻宁石城白石城的压力,来赢得时间。甚至,卓莽很有可能会真的拿下渑城。亲身在渑城作为诱饵,以死守渑城来做到他想要做的事情。只要卓莽在攻破渑城后手里还能有三万来人,那西凌大军想要拿下这个城防算得上很稀松地城池,至少也要调集八万以上兵力来拼消耗……这就是卓莽作为当世名将的能力。 陆续聚集起来的军官们,和在士兵中有着比较高威望的士官们很快就理解了现在地情况。在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里,这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在人人玩大战略玩法,人人精通棋战和沙盘推演的血麒军。这却是基础中的基础。 “如果你是童炳文,你会怎么办?”曾子宁问叶韬。 残酷的战争已经让曾子宁迅速从一个当铺学徒的身份里跳了出来。曾子宁还不曾杀人,但他手里掌控着的三个旗队一千来人却是表现最稳健的一部分。现在,战斗之后,往往让曾子宁部来负责断后,掩护着大军转移。曾子宁总是压着速度,让敌人主力跟着自己,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上一段。然后以变化行军速度和忽然回马杀上一阵等等方式让敌人警惕地保持更大地距离……而当这种相对距离大到一定程度。曾子宁部就会忽然快速行军,直接甩掉对手再向主力靠拢。 在这个时代。这可是难度极高的战术动作。部队的士气如何,体力如何,马匹余力有多少,和主力保持多大距离合适,又和敌军拉开多少距离合适……一旦有一个方面没考虑到,那等待他们的除了死亡不会有别的。但曾子宁部三个旗队却在曾子宁的带领下,乐此不疲,还总结出了无数经验教训。 “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拿下白石城。”叶韬想了一下,开始在地图上摆下几个棋子,表示各自部队的态势。“白石城这样地小城,围城需要两万到三万人。拿下之后要守住,扔个一万多一点精锐部队就可以了。这样至少能腾出一万兵力。这一万兵力不管是加在宁石城一线还是放到渑城去都会很头痛。这么说吧,除非是万不得已,或者是有了完全把握,不然,卓大将军不应该这个时候去动渑城。占住大林镇,留下攻击渑城地余味最好不过。一面从容等待大军的部署到位,一方面能威胁西凌大军地侧翼。对童炳文来说,渑城就算兵力再少,也不会少过一万吧?他这个时候并不见得多担心渑城,但他肯定要考虑到整个大军的目标……削弱东平。” 在地图上将郇山关,渑城和白石城用笔连了起来,叶韬继续说道:“拿下白石城,西凌大军就有了这样一个三个要点组成的铁腰。他们可以前出白石城,在我东平的千里沃野上烧杀一番,造成的损失几年哪怕十几年也回不过来。也可以此和我东平大军对峙。如果我是童炳文,我就先拿下白石城,然后再加强渑城。宁石城毕竟是老牌的雄城,又有大将军的侄儿在指挥,童炳文应该不会舍得消耗大批兵士去猛攻。他知道时间不多,他应该明白,这个时候,应该先把握住一些东西了。” 第八十六章 惊艳一战 第八十六章惊艳一战 “没错,那我们看看我们该怎么办吧。”池雷应道。 大家觉得,叶韬的想法还是很有可能的。 童炳文不会自大到以为凭着二十多万大军,一战就能灭亡东平。那么在这个时候,把握住已有的战果,在尽可能多地保存部队的情况下扩大战果…… “在决定怎么办之前,先把一些事情交代一下。”邱浩辉沉着声音说,“将军,这些天,的确是取得了不俗的战果,但是……军中有些话,还是摆上台面来说比较好。” 大家狐疑地看着邱浩辉。这些天,邱浩辉差不多是以统帅的身份在做比职位低两级的事情。他一直努力着统合着火麒军下那三千多不擅长骑兵作战的重步兵和长弓手,很少投入实战。这一刻忽然说出这番话来,听起来有点什么要求的样子,大家难免有些惊诧。 “将军,虽然大家谁都没说过什么,但是,火麒军下的重步兵和长弓手,实在是拖累了大家。”邱浩辉诚恳地说,“除了行军,这三千多人差不多什么也没做。哪怕是火麒军下的骑兵部队,也很不擅长现在的这种打法。既然,当初在设想两军的时候,就想到了不同的功用,就该充分发挥出来才对。如果是现在这样的战局,我请求将军允可火麒军所属两千重步兵和一千余长弓手驰援白石城。把重器械什么的都带走,其余六千多弟兄们至少行军速度快两成。” “不行!”叶韬脱口而出。 “将军,”邱浩辉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他今天来说这番话,还是有些底气的。他问道:“我知道,你这些天殚精竭虑,一边想着怎么破敌。一边还想着怎么让绝大部分弟兄们能活下来,连上阵,你也不肯落后了。我知道,你在想的是,大家是为你来打仗的,你不能对不起弟兄们,不想让弟兄们有太大损伤。不过,将军。这可不是为了谁在打仗的问题。要不是脑子里有了上阵拼命地心,我们中间很多人不会来到火麒军或者猛血军,更不会你一招呼就那么呼啦啦地来了。我们都不怕死,那将军你就不应该比我们自己更怕我们死吧?” 邱浩辉的脸上是豁达地的笑容,他继续说道:“将军,守城是豁了命上的。那没错。三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要是我们在白石城能多拖个十天半个月。你们在敌后能再折腾出点花样。这情况可就好看多了。……就算现在两国和亲的事情肯定是黄了,可将军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吧?打得好了,战果够大了,等西凌退了兵你才有活路。我们大家的家里人,也才能给你说得上话。” 军官和士官中间。已经有不少人在默默点头。叶韬看着大家,说:“现在才二十天啊,如果童炳文真的要夏拿下白石城,那要面对的就不是两三万人。而是更多……多得多啊。” 一个老士官呵呵笑着说:“将军,要说国家碰上西凌大军压境,各地征发大军地话,我们这里大部分人可都在征发的册子里呢。是家里长子的,独子的,大概不会有多少家里能放了在两军查阅府里瞎混。要是征发三十万大军,我们这些人照道理就是那最开始冲锋填人数的炮灰,现在好歹还那么训了快两年。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没退伍了养肥了肚子这一会等着当炮灰,而是可以披着重甲上阵杀敌。军中那么多少爷,也都嚷嚷着要杀敌呢。说实在的,打仗这事情,还真不是为了谁。这军中还有好多人,老家就是这里附近的。就算将军不带着,自己都要拼了命回来保家呢。将军,您心里将我们放着。我们记得。不过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顾忌着不死人,才打不好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当周围浮动着地都是这样的面容,都是在战争中变得豁达,变得冷酷而坚定,变得更泯灭了生死之间的界限准备随时接受一个辉煌的死亡,变得可以为了大部分人的生存而满不在乎地去死地面容……当周围都是这样的战士,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叶韬深深吸了口气,说:“明白了。” 他看了看戴云,又看了看邱浩辉,说:“现在挡在我们和白石城之间的,就是薛敬则部一万骑兵和长捷营所部,加起来,大概两万不到一点。但现在他们铺开了,我们可以利用时间差,利用他们的部队互相之间地距离来到达白石城。以我们的运动能力,如果想要钻过去,并不很难,但问题是,一旦钻过去,把火麒军所部送进了白石城之后,猛血军和火麒军的骑兵部分,就要陷入两面的夹击。我倾向于将薛敬则部和长捷营所部打残,甚至打死。 在场的大家面面相觑,他们确信他们说服了叶韬,但也不该有这么大的转变啊。 “别觉得奇怪,他们这样的阵势,消灭他们要是我方伤亡超过两千人,都算是打得失败的。”叶韬自嘲地笑着。 “池雷,把你地部队撒出去,连夜侦查。我要知道,距离我们最近的敌人在什么地方。应该是长捷营的一部吧,去看看他们在哪里扎营的。人数上有没有变化。能在一个时辰内到达的敌人的援军又分别是哪些。” “是。”池雷转身就出去了,具体作战和他无关,但军情上哪怕早到达一分钟都是好的。 “邱浩辉,火麒军步兵和弓兵所部今夜好好休息。根据池雷等一下送回来的消息,我会通知你明天在什么地方集结,装上全部装备,准备步战。” “是。”邱浩辉带着几个旗队长走出了帐篷。 “戴云。……让弟兄们去准备吧,明天,只有杀人够快,自己才能少死人。” “听啊,什么声音?” 白天蒸腾着地水汽在平原上凝结成了清晨地薄雾。这极薄的一层雾气,早上太阳一晒就什么都不剩了。但是。天还刚蒙蒙亮地时候,在雾气最重的时候,长捷营前营的士兵们就被吵醒了。 锵——锵——锵—— 那是整列整列地重步兵身上的铠甲随着他们的整齐的脚步移动而发出的金属刮擦声。越来越近…… 花了无数心血和金钱打造的火麒军重步兵出动了。 火麒军的重铠,成本之高可以让哪怕再富裕的国家也心惊肉跳。重铠地每一片铠甲都是冲压成型,在缺乏强大的动力的时代,这种厚度的金属片已经是叶韬费尽心机弄出来的那个几十吨级重力冲压机的极限了。铠甲的每一片都和相邻的铠甲有重叠地部分,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不可能露出任何缝隙。所有的铠甲都是一个规格。但为了适应不同体型,设计了内部的支撑体系。结合人机工学考虑的皮质和麻制的背带和腿带上装满了各种柔性扣具,让每个士兵都可以将一片片铠甲自己装到身上,而且还避免了金属和皮肤地直接接触,有了一层皮带和缓冲材料,士兵们被自己的铠甲磨破皮肤的机会少太多了。 重铠仍然需要大家互相帮忙才能穿好,虽然可以自己装好铠甲片,但是却没办法把铠甲上那些黄铜打制的刚性扣具扣好。这些扣具每个都有单独地保护装置,彻底防止了东平兵部自己设计的那种重铠让人笑掉大牙的毛病——穿着铠甲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的动作一大,莫名其妙就碰开了扣具,铠甲会自己掉下来。而且。一般人有的力量,哪怕用力砸也很难让扣具变形,战斗之后脱除铠甲容易多了。护甲片内侧,还帖了一层鲨鱼皮肤中剥出来的一层。这层材料。简直是这个时代的“凯夫拉”……或者最低限度是这个时代的“gore-tex”,透气性好,有强大地防撕扯能力。就算外面的铠甲被贯穿,这层薄薄的东西也能靠着柔韧性卸去不少冲击力。在狰狞的面甲内侧,则有一个无比贴心的设计:一根饮水管直接连到背后,在铠甲片和背带之间的一个水袋上,而水袋里装着的则是蜂蜜和盐调制的特别地水——叶韬尝试运动饮料失败地副产品。口味的确不怎么样,但这种东西却能让挥汗如雨地重步兵们避免很快就脱水脱力的境地。当然,有些士兵喜欢在水袋里装一些更强烈的东西。 铠甲外面,则是华丽的金属纹饰。在肩部,胸部,背部,腿部都有黄铜和黑铁条镶嵌出的兽形装饰图案。而军官们的铠甲,装饰更考究些,装饰图案并不是凸出的。而是和铠甲抛光出平滑的手感。融为一体。而作为火麒军的统帅,邱浩辉的铠甲更夸张。表面全都是景泰蓝工艺打造。 精心设计,不计工本的重铠,有着这个时代最恐怖的防护力。各国军中最通用的三石的弓,压根对这个铠甲没效果。能射穿这种铠甲的,必然不是单兵武器。对付这样的重步兵,要么舍得花上人命拖垮他们,毕竟重步兵是个重视爆发力的兵种,持续作战能力不强,要么就是集中几倍的兵力,拼着损失近身,把重步兵推倒了从铠甲的防护死角里攻击。要么……就是希望每个小兵都有出神入化的刀法,能够一刀刀冲着咽喉去了。 这支当初被谈玮馨戏称为“重金属仪仗队”的华丽的重步兵,浩浩荡荡,杀气逼人地登上了战场。 当铠甲的反光晃得长捷营的步兵们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他们才开始紧张起来。 “叫醒将军,快,血麒军来袭!” “点狼烟!快他妈地点狼烟!!” ………… 在重步兵两翼,猛血军的骑兵们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一点也没有奔袭营地的意思,没有要在长捷营的狼烟被看见之前结束战斗的速战速决的想法,而是压着速度,配合着重步兵的速度,乌龟一样地推进着。 这些天跑得已经有些野了的战马咴咴打着响,不耐烦地摆着头……两翼的骑兵像是被强行拉住了地猛兽,而拴着猛兽的绳索随时可能断裂。 “弓箭手,前三百步。抛射一轮。” 这一部的长捷营的统领匆匆穿好了铠甲跨上了马,他看着几个亲卫已经快马驰出了营地,朝着附近几个方向的友军的营地去了,他心里略略有些安定了。他手里只有五百弓箭手,实在不够看。看了对方的阵势就知道,这不是靠弓手能够敲开的铠甲,一轮抛射仅仅是试探一下而已。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重步兵地方阵没有躲避的意思,没有要举盾防御的意思。甚至没有要抬头看一下天空上飞坠而下的箭矢的意思,他们保持着一个步调前进着。果然,箭矢被弹开了,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看了一眼并不具备多少防御能力的营地,统领绝望地下令:“列阵。迎击。” 单方面地杀戮持续了了不到十五分钟。骑兵一直没有动,直到长捷营开始溃退了,骑兵才忽然出击,远远抛下两轮箭。又堵住了长捷营的退路。他们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今天,步兵就是准备交给重步兵对付地。 重步兵的第一次实战亮相太明亮了。主要是指阳光反射……两千重步兵对一千五百多步兵和弓手,还有骑兵掠阵,十一人阵亡和九人受伤的结果让大家都很满意。收拢了战死的战友的尸体。很熟练地将长捷营地这个可怜的统领钉上了十字架后,远处才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敌人的第一批援军来了。 穿着全套骑兵铠地戴云从队列里带出了一步,冲着身后神采奕奕的将士们高呼道:“猛血军出击!” 还没有把所有的力量都拿出来,两翼的骑兵只不过是猛血军的大半而已。加起还不满三千人。但这已经比敌人第一批来援的骑兵多出一倍了。但没有人敢掉以轻心。这是他们今天一系列战斗的开端而已。一旦他们不能利用对方的分散兵力造成地时间差,一批批干掉,那哪怕对方是添油战术,也能够把他们拖垮在这里。 士兵们没有让戴云带头冲锋,两名骑兵从两侧贴住了戴云,朝着戴云靠了过来。戴云皱着眉头拉了下马缰的一瞬间,她身后无数的骑兵奔涌着越过了她。又在她的身前像是一面铁闸,缓缓合上了……在铁闸合上前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不知道属于谁的枪刺,攒进了敌人的胸膛。 ……士兵们对于戴云的保护,在战斗结束后被解释为不想让“武艺高强”地戴云抢了手下将士们地功劳。面对着这样活宝却又这样体贴的下属,面对着从冲击直到分散追猎,将一千多骑敌人尽数杀光一个不留,马都还没来得及出多少汗,戴云欣慰地接受了大家地解释。 第二股狼烟冉冉升起的同时,第二个十字架被支撑起来了。两个大家都没兴趣知道名字的死人被这样展示着。而脱下了铠甲开始休息的重步兵们开始拆掉营地造更多的十字架了。今天。狼烟不是敌人联络的信号了,不仅仅是。吸引敌人接连前来是他们的策略。是他们的目标。今天,只有这些狼烟燃烧的猎猎声,来为敌人做墓志铭了。 “西南方有敌人出现,骑兵,人数在两千人以上。准备迎击。”池雷麾下的一个斥候匆匆跑了过来,冲着刚刚平顺了呼吸的骑兵们大声喊道。 “上马!迎击!”戴云没有任何迟疑。虽然原本说是两组骑兵交替出击,互相留时间休息,但戴云此刻没有任何迟疑,更不会怀疑叶韬为什么让自己这队连续作战。刚才的一阵,对她和她带着的这些人来说,连热身都不算。 露水还重着呢,西凌驰援来的骑兵们没有扬起多大的尘土。在一个小坡上勒住了队伍,戴云看着现在必然也看到了他们的对方。西凌骑兵整齐的军容让她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大家都不满三千人,单纯从人数上来说,势均力敌吧。此刻,戴云收起了对于自己麾下将士们的战斗素质的自豪,冲着大家喊道:“保持好队形,不要急,不要乱,互相照料一手。……冲锋。” 顺着极有优势的坡地,骑兵列成了两翼凸出的雁行阵,向着敌人冲了过去…… 在这个时候,一个斥候冲上了叶韬和池雷所在的高地,大声喊道:“南面又出现一股敌人。大约三千骑兵。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什么?那么快?”敌人出现的速度太快了,面对两千多敌人,一刻钟戴云肯定来不及结束战斗并且撤出战斗。现在,就要将手里的预备队投入了吗? “来不及考虑了,我带兵上去。你去通知戴云和邱浩辉……抓紧时间休息。”看了看一宿没好好休息的池雷,叶韬说。他握了握池雷的手,朝着满坡正在等待着命令的士兵们大喊道:“猛血军、火麒军所部骑兵全部上马,跟我迎敌。” 第八十七章 一个人 第八十七章 一个人 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出乎自己意料地,叶韬居然没有任何惊惧或者恐慌的情绪。在杀了人见了血之后,叶韬居然也像“血麒军”中的绝大部分人一样,熟悉了这种不得不将自己抛到脑后的战场的气氛。而且,他的表现还相当好。 在这些天里,血麒军歼灭的敌人已经接近两万人。如果按照简单的算术,火麒军的重步兵几乎从未投入作战,弓箭手也仅仅进行过几次射击,除了节约箭矢的考虑,还因为人人配弩的血麒军对于覆盖式的箭矢压制的需要并不大,至于火麒军下那只现在有六百多人的重型器械分队,更是从来没把任何一件大型器械从特别设计的四轮马车上卸下来装配过,重型器械分队除了前一阵在架设浮桥的时候偶露峥嵘外,都快憋得生锈了。绝大部分的杀敌数字都来自猛血军和火麒军的骑兵。摊到每个人头上,两个多一点的杀敌数字还是有的。 而叶韬,虽然他现在在血麒军中的最主要的工作是进行战略和战术的构思,并且对于具体的行动下决心,让戴云可以去具体部署执行,但他几次投身第一线的冲击,每次都有斩获。到现在,累计在他个人名下的杀敌数字已经有九人了……这个成绩在目前的血麒军中至少能排进前三百。 尽管从戴云、邱浩辉一直到每个旗队长和每个哨长、伍长都曾经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的人死死盯住叶韬,千万别让叶韬出事,但在骑兵队列里,在一次次的冲击里,这种盯住多有难度自不待言。于是,叶韬也就无比幸运地冲杀在最前线,带着一点自我毁灭地倾向。带着开始变得冷漠的豪情。 而在西凌大军那一边,虽然还没把这个冲杀在最前线,并且不是呼喊着调整战术的猛将和叶韬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但这个人却也算是挂了号了。认为叶韬是猛将,或许,更多是因为他在马上使用的武器是一柄很有个性的石锤。 用石锤作为武器,实际上是很无奈地。叶韬的骑术还算不错,但他毕竟没有跟着两军查阅府的一系列训练下来。骑兵的骑枪刺杀技术和到了近身用枪进行格斗,对他来说都不可能掌握。但叶韬却有着好一把力气。 从四岁开始在木工作坊里劳作,并且有计划有目标地以科学的健身方法锻炼,叶韬的身体要比这个时代的人好一些。后来,开始折腾玉雕、石雕这类非常考验眼力、手法、技巧和力量的项目,更是让他有了相当地底子。他曾经抡起锤子冲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整块玉石砸过,为的就是破出大的形状,而现在。骑在马上拿起锤子虽然受到马匹的跃动的影响,但他的锤子的精准度却仍然骇人。 四个伍长级别地骑士小心地站在叶韬身后,随时注意着叶韬的行动,他们的马鞍边上有两个颇有体积的皮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各种图案的旗帜,用这些旗帜,他们可以在战场地范围上和更远一些的同伴沟通交流,传达军令。而这四个伍长在担负传令工作的同时。还要担负起保护 叶韬的工作。 叶韬看起来并不太在意自己地安全,他已经前出整个骑兵阵列将近一百五十步了。站在对方的弓箭手的射程外,他扫视着对面为数不少的敌人。这批敌人的数量,和他背后的骑兵队伍大致对等了,只是军容军貌,装备方面有些差距。而全力驰援而来的敌人,现在刚好在那里喘息着。 深知一旦进入休息,比起连续作战更让人容易疲乏。更难恢复到兴奋的状态,叶韬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准备让对方恢复体力什么地,立刻就高高举起了锤子。然后带着传令兵们向本方的阵列驰去。 血麒军动了。随着叶韬将石锤高高举起,向着敌人所在的方向伸平。血麒军翻滚着冲了出去。 骑兵的阵列从两翼开始展开,形成了弧形的阵线。而西凌的骑兵部队也响应的发起冲击。 前列的骑兵们紧挨着,将手里地长长地骑枪放平在身前。血麒军的骑枪上有个扣环,可以和马鞍上地扣环相扣。这样一来。冲击的时候可以减少很多因为骤然受力而脱手的情况。而且,没有受过太多刺枪训练的人一样可以稳稳把住骑枪做出有力的攻击…… 就在两军相聚一百多步的时候。血麒军的阵列像是一枚跳荡的心脏一般,骤然张开又收缩了起来。就在那张开的一刹那,在第一排的每两个骑兵之间的空间略张开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就在这极小的罅隙里,一支支的箭矢被弩机发射了出来,而这罅隙随即消失,血麒军的第一排又重新变成了紧密完美的骑兵队列。 仅仅这一瞬间的复杂精密的冲击队形变化,作为血麒军的敌人,西凌的骑兵除了付出上百人的伤亡外,也明白了他们面对的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这一瞬间的队形变化,不知道如何千锤百炼的训练才能练就,任何差错都可能会自乱阵脚。 西凌骑兵一瞬间的恐惧造成的后果更严重。这冷兵器的时代,勇气是如此重要,一瞬间的胆怯让已经压在面前的血麒军大大爆发了一把。凶猛的血麒军像是一柄有着厚实刀背的砍山大刀切豆腐一般,几乎毫无阻碍地就切开了西凌骑兵并不厚实的阵线。杀戮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来到了。 一片片的西凌骑兵就这样倒下了,在这次战斗中,数量大致对等的双方的表现却相差得太远了。在关键性的第一次冲击中,虽然有一百多人被枪刺或者刀片击中坠马,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死是伤,但相比起西凌骑兵的惨状,这些伤亡压根算不上什么。 冲击之后,占据优势的血麒军骑兵至少是两人一组相互配合,稍微远一些的用骑枪攒刺。靠近了则用马鞍上系着的弯刀来砍杀,间或还腾出手给手弩上弦射击……更让西凌骑兵们越来越恐惧的是,他们手里的武器砍在血麒军地骑兵身上,砍在那头盔、肩铠和胸甲练成一体的金属弧线上效果十分有限。里面有铜条打出框架,外面覆盖冲压出的弧形钢片的鳞甲虽然不像血麒军的重装步兵身上的铠甲那有着无微不至的防护力,但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骑兵铠。 叶韬已经挨了两刀,拼杀技术只能说是拙劣地他将手里的石锤不间断地挥舞着,相比一时不慎被人杀死。坚持不到战斗结束可能就要脱力的危险毕竟不那么迫切。砍在背后的一刀,西凌骑兵手里的大刀斩破了他铠甲的外层,却卡在了铜质的框架上,让他回身一剑刺死。虽然刀锋仍然在他的背上留下了随着战斗地继续、随着不断挥舞石锤的动作而不断扩大着、不断渗出更多鲜血的伤口,但他却更肆无忌惮了。对方骑兵惊骇的表情充分证明了他身上的铠甲地防护力,而那个倒霉骑兵从马匹、马鞍一直到身上铠甲,手里武器的精致,更是说明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兵了。 而当叶韬近乎故意地用左肩的肩铠接过敌人地刀锋。在间不容发之际卸去了敌人的刀势,而又在此同时将右手上的石锤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脸上的时候,他的传令兵惊恐了,他们手忙脚乱地从两侧挤上去把叶韬拖了下来,然后死死跟着叶韬……而在这样的保护下。叶韬终于只能老老实实地履行他的战场指挥地职责。 这样规模的骑兵部队的战斗,进行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当戴云结束了另一边的战斗,留下几百人打扫战场,亲自带着其余骑兵赶来的时候。他们除了从敌人背后包抄拦截一些逃跑的散兵游勇之外也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曾子宁,你地那三个旗队负责打扫战场。完了以后派一部分人出去协助池雷,把警戒圈扩大。” “戴云,收拢骑兵,抓紧时间休息,准备下次接战。” “邱浩辉,把重型器械分队地车队拉出来,护在中军。你部先行向白石城出发。” …… 叶韬的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了下去。接受命令时以右掌敲击铠甲左胸心口位置地声音清脆而隆重。 对于准备继续行军的血麒军来说。携带俘虏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甚至于,连捕获的长捷营校尉也一并被处决了。自然,在处决前,戴云的亲随已经从那家伙嘴里问到了一些东西。从血麒军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存在用任何方式和西凌斡旋和妥协的可能,保留俘虏只能给自己增添麻烦。 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了几次接战之后,按照西凌大军对血麒军的搜索方式。再要赶来的援军都需要颇长的一段时间。原本准备占据长捷营,加强营地然后在营地周围将来援的敌人逐一歼灭的战术也迅即做出了改变。围绕着当先出发的专精于重型器械的两个旗队。以强力骑兵在两翼展开,保护那两个旗队以及重步兵、弓手们的正常行军。 薛敬则亲率的五千骑兵在血麒军进行了一个时辰的修整又全军行军了三个时辰之后才来到余烟袅袅的长捷军的营地。周围激烈拼杀后场景触目惊心。但薛敬则还是理智地判断出,血麒军在歼敌近万的几次战斗中,损失极为有限。但饶是薛敬则也没有想到,几次战斗加起来,血麒军的伤亡才不到一千人,而且其中大半都是还能坚持战斗。 薛敬则失去了骑兵部队对血麒军的人数优势之后,倒也不敢贸然追击。他一边带领着本部五千骑兵循着血麒军的行军痕迹追击,一边继续收拢长捷营,还将情况报告给大帅童炳文。 血麒军去向未定,以微小损失击破薛敬则部和长捷营近万人,跳出搜索圈的消息让童炳文一阵心惊肉跳。但他手里的确没太多军力可以去加强搜索,或者派出去堵截血麒军了。他已经开始对宁石城和白石城一线展开了全面攻势。攻城依靠的就是人数优势和不断给城防的体系造成损害,一旦抽调兵力去堵截血麒军,给了两城守军以修整和修葺城防的机会,那前面阵亡的西凌将士可就白死了。 郁闷之余,童炳文再次下令收缩西凌大军地控制区域。除了确保渑城一线戒备卓莽的部队人数削减的不多。其他各个方向都退出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城镇。虽然掠夺了城镇的官府存银也不算是一无所得,但这种临时抽调组成机动兵力来堵截血麒军的行为,还是引起了颇多争议。 血麒军再次以曾子宁部断后,误导了薛敬则,而血麒军主力则在夜间进行了一次颇有难度的山地行军,从一处丘陵里直插白石城。等到血麒军主力和终于甩掉了恼羞成怒的薛敬则部地追击,重新会合的时候,血麒军已经悄然出现在了蓬溪——他们来到战场的第一站。在蓬溪。血麒军留下了一百多人的重伤员,又一次和联邦快递的人员会面,接受了一批补给,随后,他们剩下了一个问题:怎么进入被包围着的白石城。 “多想也没用,打进去就是了。”在大家商量了半天,都没有一个绝对可靠的方案的时候,叶韬下了决心。“骑兵列阵压住。重步兵列阵朝着城门方向直冲。从前、中、后三个方向保护住装器械地马车。神臂弓和投石车两个旗队的战士下马,着轻甲步战。记得我们还多带了一些手弩吧,给他们配上。包围白石城的,现在也就三万来人吧。白石城里怎么也还有八千到一万东平军士,我们两边加起来的敌我对比也不那么悬殊。要是敌人敢调大军阻止我们进城。拼死一战,也不是没有可能索性将敌人的围城大军重创。既然大家都做好了牺牲地准备,那么,死在城下和死在城里的区别不大。” 大家沉默着点了点头。 叶韬继续说道:“那就这样。大家回头去安排。另外,我和邱浩辉随步兵进城。以后,骑兵部分就完全交给戴云指挥了。” “不行!”戴云带头 ,一帮军官们大声喊了出来。 这样的结果在预料中。的确,进城固守,将自己置于不能逃跑地境地,要比跟着骑兵部队活动危险得多。哪怕血麒军的骑兵被西凌大军撵进了死角,腾出一支精锐小队带着重要人物跑出来也不算很难。西凌的骑兵现在看起来。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素质,都远低于血麒军。可在围城中,在敌人的投石车、冲车、重弩的和大量步军的重重围困下坚持战斗,却是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同意,我是在下达命令。”叶韬微笑着,但却是很强势地说:“我进城去,是因为我进城去协助防守更能发挥我的作用。作为一个指挥者,我不如戴云。不如邱浩辉……可能连曾子宁池雷都比我强太多。毕竟我只是督管两军查阅府,你们地训练和演习。我都是旁观者。但是,除了这个身份,我还是个木匠……好吧,说句不算太自大的话,我可能是这个时代里,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木匠了,还兼着点铁匠、泥瓦匠的活计。我进城去,能协助修补城墙,能随时修复那些坏了的神臂弓、投石车,另外,我想……我应该把一直藏着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叶韬的坚持让大家的反对没了声息。服从,这个由叶韬顶下地血麒军地首要准则,也是被他们肯定,被他们一直贯彻实践着的准则,让他们无法去反对。原则就是原则,不应该为了某人某事而改变。违反了这一条,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待在血麒军,他们中间地很多人想要进入军队,想要离开纷繁芜杂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正因为,这里是特别的。 “放心,只要我活着,叶韬就不会有事。”在军官会议结束之后,邱浩辉默默撂下了这么句话。 第八十八章弩炮 第八十八章弩炮 正午时分,白石城正在进行着如火如荼的攻防战。白石城虽然被围,但不大不小的白石城,经过一段时间的战斗,仍然有八千出头士兵。这八千士兵中间仅有四千多人是原来就驻防白石城的,其余的大多是西凌入侵后,败退散落的士兵,在来到白石城后,重新被集结编组起来参加战斗的。这样的兵力,这样的士兵组成,自然说不上多高的士气,尤其是在被围城之中,和外界的联系时断时续,不知道现在战局究竟如何,而城里士兵和平民的不断伤亡,储存的物资的不断消耗却是大家看得到的。虽然大家都明白大军迟早会来到,但在城里,投降的论调仍然有市场。 白石城城守潘祥民在调来白石城之前,从没接触过军务。白石城原本只是宁石城附近的一个比较大的城镇而已,一直到十几年前才正式升格为城,但到底没有在白石城单独设立总督府,而是设立了军务兼管政务的城守职位,算是比总督低半级。将潘祥民这样一个不怎么懂军务的人调来白石城,当时一方面是朝中几个派别平衡的结果,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懂军务的潘祥民不会过多干涉白石城的军队方面的各种事情,有利于在防御上和宁石城保持一致。没想到,调来白石城才一年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更没有想到的是,不太懂军务的潘祥民到了这个时候却成为了白石城坚守抵抗的主心骨。 当城墙上派来传递军情的伍长来到潘祥民身边的时候,潘祥民正在艰苦地说服城里的百姓将家里死去的亲人焚化。入土为安是这个时代丧葬业的基本理念,但在城里显然不太可能腾出地方来当坟地,堆着尸体又容易滋生瘟疫。这些天来,几乎每天都有这样地劝说的行动,从最开始城里百姓的坚决抵制,到现在已经有些形式化了。毕竟。任凭军士将自己的亲人的尸体拉去烧了,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什么?敌军异动?”小校传来的消息让潘祥民一惊,又有什么花样啊? 潘祥民虽然现在是白石城城守,但他却很少去登城督战。城上的守将都是忠诚可靠,训练有素,不要他去瞎指挥。但是,一旦有什么情况,各路守将还是会将情况汇总到他这里。 潘祥民立刻登城。看到的情况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前几天开始,敌军对白石城就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轮猛攻,再偶尔组织些临时地突击,加上夜间的骚扰,几天对战下来,大家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今天正午的这轮攻势,就明显是西凌大军让一部分的士兵提前午饭,然后来打乱守军的节奏。刚才就一直看到,除了正在发起攻势的一部敌军,其余各部也都磨刀霍霍,准备下午的例行攻击。但是,现在大家却看到几个方向的敌营都有奇怪地举动。大量兵士集结出营,却是冲着另一个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潘祥民拉过现在守城的总指挥——偏将于亢,焦急地问。 “大人,如果不是有援军来了。那就是对方军中出了什么事情。”于亢答道。 “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下?”潘祥民问,在他看来,这至少是个选择吧。 于亢连忙阻止道:“大人,这就不必了。我们城里一共就五百不到的骑兵。冲不出多远,派步兵出城打仗,现在我们也消耗不起。要是真的是援军,那不妨等他们到了城下再说。我这就找人去组织一支人马,关键时刻准备出城冲一下。也就是了。” 潘祥民连连点头,说:“那就这样吧,城头还是靠你了。自己千万小心。” 于亢嘿嘿一笑。在城头指挥防御作战的最大地危险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射正的或者射歪了的敌军投石车扔出来的东西就会砸到自己,只要他还坚持站在能看到实际情况地城头,这种危险就无法避免。但那是天数,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于亢一直这样想。 刚刚组织好准备出城冲杀的一支一千余人的步兵和骑兵混合的队伍。大家传闻中即将到来的援军就真的出现在了视野里。但是。和他们所有人想象得都有些不一样。 集结出营列阵的西凌大军,居然被这支军队地阵型压着步步后退。不敢接战。而这支军队,则缓步朝着白石城一点一点地接近。午间的阳光,居然能够被身上的铠甲反射得如此喧哗而铺张。在于亢脑子里,居然一下子想不出来这是什么部队。 “将军,你看那旗子……”一个眼力好的士兵连忙报告。在轰隆隆朝着白石城而来的钢铁方阵中间,树立着两面巨大的旗帜。当于亢看清楚旗帜上的图样的时候,他一时之间心中居然有种感动冉冉升起。 他见过这两个标记,在他原先接待从京城来地两军查阅府地图测绘比赛参赛分队地时候见过,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这个在基本上算是乡下小城里一路升迁上来的家伙才第一次知道了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地两军查阅府下,以精锐老兵、资深士官和军官、以及东平那些豪门大户的子弟为骨干的火麒军和猛血军。 两军查阅府所辖的军队战斗力如何,于亢是不知道,但仅仅凭着这军队的来头,军中那么多世家子弟的身份,能够到白石城来救援,实在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于亢一边吩咐手下再去把潘祥民叫上城头来,一边命令准备出城接应的分队随时准备出击,还吩咐负责开阖城门的机关的几名士兵门准备…… 血麒军已经将军中的数量庞大的马车编成六列护卫在队伍正中。最最外面的两列上站着一部分的弓手,和一部分操作重型器械、暂时改持手弩地士兵。中间两列上,拆平了车厢,在车上将一部分的神臂弓装配了起来,以车厢为发射平台,虎视眈眈地向着队伍外面。这大概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自行火炮了。最内层的两列,都是各种辎重物资。和没有装配起来的重型器械。由于和步兵脱离之后,戴云铁了心准备将机动力贯彻到底,准备靠劫掠敌人获得补给,这一次索性将尽可能多的物资让他们一起携带进城。 在整个车龙的最中间,则并排竖起了两面大纛。这两面大纛,是血麒军最重要的战旗,每次进行演练,获胜一方可以将大纛树立在营地里作为营地旗。直到下次演练。激烈地竞争和强力的激励机制已经让大家将这两面大纛视作荣誉与胜利的象征。 在大纛中间的车上,叶韬和邱浩辉身着铠甲,带着几个传令兵。而在他们前后的车上,则驾着战鼓。鼓声,旗号相结合,才能构成血麒军独特的战场指挥体系。 血麒军现在总共加起来略少于六千人的骑兵部队,则由戴云带领着,在整个队伍的后面。跟着大约八百步地距离远远吊着。在这个距离上,一旦两翼有敌军敢于冲击血麒军步兵和车队的侧面,那他们就要有被戴云冲击侧翼的觉悟。戴云的心情也很复杂,她不知道将这些将士们送入白石城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整个战局,但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刚刚进入白石城守军视野地时候,血麒军的方阵还是以比较轻松的姿态漫步前行。西凌大军从几面城墙抽调了将近一万军队,分部在血麒军的前方和左右。在血麒军进入到距离城墙大约两千步地时候,西凌大军动了。 两翼的步兵呼喝着。如潮水一般扑向了血麒军。而这个时候,戴云没有急着冲杀,而是打着手势,示意骑兵全军停止前进。 首先遭遇西凌骑兵的是车厢上架设起来的神臂弓。这些全部由叶氏工坊的军械车间出品的神臂弓,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有长矛的体型。在这个距离上,神臂弓简直可以说是在抵近射击了,强大地动能让每一支箭都能攫夺不止一条生命。被串成葫芦,已经是司空见惯。最为煊赫的效果来自于瞄准骑在马上的军官的那些箭矢。略略上扬的弹道和充足的威力保证了只要箭矢命中,必然会带着骑在马上的人一起飞行一段距离。在那个瞬间,中箭的军官甚至还来不及感到疼痛,他会看到世界开始在自己地周围飞速后退,或许,还是颠倒着地,旋转着的,然后。他就会将浓稠地鲜血洒在他的下属们。他的战友们的身上,然后在大家惊恐的视线中砸在某个或者某几个倒霉鬼身上。这名军官毫无疑问会痛苦地死去,只是他的尸体多大程度上成为了血麒军的杀伤力,是个问题。当一枚巨箭没有射中人,而是命中了一匹马,带着马匹飞了出去,将原本骑在马上的军官活活被甩出去摔死的时候,西凌军士们的脸色变了。仅仅一轮齐射,神臂弓就在充分发挥杀伤力的同时,将恐惧施加在了每个敌人身上。 “咚——咚——”战鼓响了起来,两声简单的导音之后,一共四对战鼓整齐地打出铿锵有力的节拍。顺着节拍,血麒军最外侧的一圈重步兵整齐地侧了一点点身,他们将手里的长刀冲着外面,而他们的脚步一点都没有停下。当敌人靠近的时候,所有的大刀整齐地一挥,围绕着血麒军的方阵,一圈尸体和一圈鲜血就这样出现了。 “上火油弹!”在旗队长、哨长、伍长的一层层命令后,操纵神臂弓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取出长圆形的陶罐,装在了巨箭的箭簇上。原本需要专门制作的发射火油弹的巨箭,在血麒军中被叶韬用特殊形状的陶罐结合一个木质的扣具替代了,只要将陶罐装载箭镞上,将木质扣具装好就行。这个即将在整个东平军中被推广的小花招让神臂弓的后勤准备简单了很多。 随着两轮火油弹的射击,血麒军几乎在队伍边上烧出了一条火焰形成的通道。在敌人的呻吟声、惨呼声中,血麒军的方阵仿佛像是惊涛海浪也无法撼动地巨岩,又像是挥舞着利爪砸开浪头的巨兽,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城门推进。 “放他们进城!”负责白石城攻城部队的童炳文的亲信,莫水营统领臧克明有些受不了。本来一看到敌人的规模,他就不是很想打。固然攻城的伤亡要比野战大一些。但变数也少。只要有充足的兵力和相对稳定的战场环境,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他同样明白阻击援军于城下对于守军地士气打击有多大。于是,在打与不打的两可之间,他做出了打的决定。而现在,他明白了,在军情通报里那支在西凌的实际控制区里翻江倒海,屡屡将抓住和杀死的军官钉在十字架上的军队。的确是很有一套的。虽然不是攻城,但这短短地交锋间,伤亡大得让人看不懂,而血麒军那人人身上从头到脚的精致周密的铠甲,已经让全副武装的血麒军成为活动的城池。 还是放进城里,变数小一点,一旦血麒军分散在各面城墙上,那就好对付多了。臧克明地料想没有错。但他不会想到,进了城的血麒军,给白石城带去的是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参战的戴云,目送着战友们在进行了短短地接战后安然入城。看起来,大概是付出了一百多伤亡的样子。但这个结果还是能接受的。随后,戴云带着近六千骑兵调头走了,当戴云所部后队变前队的时候,无论是白石城的守军还是围城的西凌大军都一样错愕。但戴云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在昨天。叶韬构想了一个或许很危险,但完全有可能的战术,一个很有可能能够扭转战局地战术。这是她要去执行的战术。 “潘大人,于将军,我们带来了一些器械,请拨出一点士兵来协助我们安装。”叶韬不失恭敬地说。 进城之后,和潘祥民与于亢见礼之后,不懂军务的潘祥民大方地让叶韬去和于亢商讨城防事宜。而刚才被血麒军的表现深刻撼动的于亢。几乎不想反对血麒军的任何决定。 “城里有一部兵士,是收拢的散兵,因为没有合适的军官去统带,平时就放在城里专职救火。这一部大约一千来人,就交由你部统带吧。”于亢想了一想,很大方地划出了一部。这一部并不是不服从命令,实际上,这一部在城里救火、修葺房屋。帮城上搬运土石什么地工作。做得都很好。但是,打仗是打仗。支持是支持,没有合适地,可以慑服他们的军官,没有足够地低层军官和士官,将这样的部队派上城头,只能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而现在,显然有了更好的选择。 叶韬点了点头,他让邱浩辉带这一部分人去协助两个旗队安装调试所有的器械,而他自己则从那两个旗队里调出了一百多人,又从弓手的四个旗队里调出了近两百人,接管了现在完全闲置着的白石城的军械修配作坊。 潘祥民和于亢并不知道叶韬在弄什么玄虚,但他带来的人迅速在城头上将神臂弓和投石车组装起来,并且开始进行调试。虽然城下就是敌人,不方便进行试射校准,但一架架明显有不同结构和工艺,看起来极为精悍的大型器械,无形中就让大家很有信心。而在四面城墙上装起来的一共十二台用人力绞盘和滑轮组作为核心的吊车,则可以将从城墙下运送石弹、石块的进度快上好几倍,而用这套东西,将伤员撤下城头,也方便了很多。 而在等待叶韬的工作成果的时候,邱浩辉已经和于亢商量好了对重步兵的使用问题。邱浩辉并没有坚持一定要集中使用重步兵。在现在的白石城,那太不现实了。但是,用重步兵来堵口,来将登上城头的敌军驱逐出去,还是很好用的。重步兵被相对平均地分配在了四面城墙上。但弓手却又不同,血麒军的弓手可都是弓弩双配备的,身上有半身式的轻铠,又随身的短弯刀,要说装备,比起白石城绝大部分的步兵甚至基层军官都好。作为守城的中坚力量,弓手则由邱浩辉直接统领,在敌人主攻方向集中使用。 邱浩辉和于亢商讨完之后,正在找新的话题的时候,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行礼之后冲着邱浩辉说:“邱统帅,叶将军请你们去工坊。” “将军大概是做好了,我们去看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呢。”邱浩辉呵呵笑着说。 “值此关键时刻,叶将军该是弄出什么城防利器了吧。”于亢笑着应和。 但他们都没想到,他们在工坊里看到的,是如此古怪的,有着神臂弓的底座,却又有着复杂的机构,有着狭长的导轨的怪模怪样的东西。 “这个是……?”邱浩辉皱着眉头问。 第八十九章 立体(上) 第八十九章立体(上) 弩炮是什么? 大家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东西: 它有坚固的支架,主梁置于支架之上,其前端两侧装有两具扭力弹簧组,每个弹簧组带动一支弩臂,弩臂末端连接弓弦,弓弦正中是容纳投射物的编织网袋。横梁上侧带有燕尾形状的长槽,一个带长导轨的滑块可以沿着长槽前后滑动。滑块的后方装有一套精巧的击发机构可以方便地锁定和释放弓弦。横梁末端装有绞盘,操作者可以扳动手柄,通过绳索拖曳滑块移动,当击发机构锁定弓弦并向后拉开后,武器就处于待发状态。为了让操作绞盘不至于太费力,在横梁两侧设置了棘轮,既能够让开弓的工作不必一气呵成,又能调节武器的抛射力量,从而获得需要的射程。 在这个时空,弩炮的威力大家实在很陌生,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利用扭力弹簧的机械呢。利用形变弹力的弓弩类武器,和应用重力的投石车才是主流。但叶韬清楚地知道,弩炮是多有效的武器。这种被古希腊人发明,却在罗马人手里被发扬光大的武器,曾经深切影响了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事情。步兵阵列的对等关系因为弩炮的出现而改变,工匠们的地位因为弩炮的复杂而精密的制造工艺而得到提高。在公元前二百七十年,埃及托勒密王朝发展出“发射石弹的弩炮,其扭力弹簧的直径应该是发射的弹丸重量的平方根的一点一倍”的计算方法,而在此计算过程中,人类第一次对立方根求值提出了要求…… 叶韬做出来的这架弩炮,是现代地武器爱好者和各方面的专家们按照史籍、按照现代力学理论、弹性动力学理论等等的最新成果设计出来,用于发射十公斤重量弹丸的型号。在这个级别上,这种设计几乎是无可挑剔的,至少在这个时空里。要对这个设计进行修改,实在是太缺乏理论基础了。叶韬当然可以做出射程更远,使用的弹丸更重,威力更大的弩炮。但现在,他们毕竟是守城,材料有限,而应用的范围也有限,这个型号就足够了。 “搬上城头去。试射吧。”叶韬掸去了身上地碎木屑,吩咐道。这一次,他可是真的打开了一扇门,一个新类型的远程抛射武器就这样诞生了。 弩炮并不是这个时空能找到的射程最远的武器。光是叶氏工坊为血麒军特供的神臂弓,就能达到一千五百步的最远射程,自然,这个射程上是没什么威力的。 弩炮同样不是威力最大地。相比于投石车,弩炮的威力并不占优势。 但弩炮却非常准。不像神臂弓射出的巨箭。受到风力影响很大。也不像投石车,压根就没人指望投石车能够指哪打哪,再精心设计的投石车都只能保证一个小一些的散布范围而已,毕竟那个用于甩出石块地网兜实在是很不靠谱。在城头上,对着城外空地上进行了几轮试射。让大家充分领略了这种武器的特别之处。 最远射程略高于八百步,已经能够将西凌方面的投石车全部纳入射程。而精度则让人惊艳,固定在六百步射程的时候,连续三枚弹丸地弹着点居然相去不过两步的样子。这种精度。简直是耸人听闻了。 “好,就这样定型,我在工坊里留下了图纸,刚才大家也都看我做了一遍了,这就去开工吧。”叶韬对于自己的成果很满意,立刻就下达了批量制造的命令。在白石城里,用于制造扭力弹簧的材料似乎不是什么问题,白石城居然存放着大约两百捆牛筋。足够制造两百台以上的弩车了。 经过询问才知道。其实东平各个城市储备牛筋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牛筋是困扎犯人的、长途运输地时候固定车上的装载的最好的东西,比起绳索可靠得多。不少城市里,凡是宰杀牛只,必须有官府的人监督,然后将可以使用的肌腱收存,但是关于后续使用,则没有明确规定。而延续下来,则变成了牛筋越存越多的局面。商贸发达的城市。尚可以将牛筋出售给商家投入使用。而对于白石城这样地小城来说,积攒这些东西只是惯例而已。 但到了此刻。这原本大家嫌弃占地方地东西,却成了宝贝。 一直到晚上,西凌围城的军队都没有再能再发起攻势。从中午一直到晚上,除了被抽调去工坊工作地士兵,血麒军全体终于在最近紧密得近乎仓皇的战斗之余,有了颇为充足的一次休息。而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素养,也让于亢等熟习军务的军官们赞叹不已。血麒军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就将分别部署在四面城墙的重步兵在留出了相当数量预备队之后配属到了四面城墙,并向负责该方面的军官报道,接受指挥。与此同时,大队人马的住宿、饮食、营地警戒轮值、通向战斗地点的道路清理和巡逻、营地消防和以防万一的撤出通道、乃至于在万不得已城破之时准备带着重要人员强行突围的物资、人员和路线的准备都已经全部完成。当重器械的两个旗队,重步兵六个旗队,弓手四个旗队准时将各自的准备情况汇总到邱浩辉那里,随后由邱浩辉向于亢和潘祥民报道并请求进一步的指示的时候,于亢和潘祥民都惊呆了。于亢和潘祥民跟着邱浩辉一起去了血麒军的临时营地,整个营地一片静悄悄的,绝大部分士兵们或者睡觉,或者是分坐在一个个院子里,在空地上打开行军棋的棋盘在那里对战。 “为了士兵们能好好休息,血麒军的规定是在休息时间,除非是遇到紧急军情,或者是上级军官命令,不然遇到长官巡查营地不用行礼。不然,一次次跳起来,大家也没办法彻底放松了。”邱浩辉解释道,随即指着每隔一段距离就安排了的穿着轻甲的士兵,补充道:“执勤的军士,是每个时辰换一岗。虽然烦琐了一些,但时间太长了,光是站着,也就没有警戒的效果了……” 于亢是无比惊讶。一般的东平军队,哪怕是禁军,哪里有那么多细致入微的规矩呢。而这些规矩,又都是准确妥帖的。实际上,这些都是血麒军从建立到现在,在不知道多少次的不同规模的演练中逐渐总结完善的。血麒军里,几乎人人都有袭营或者被袭营的经历,每个人都站过岗,在演练中被对方尖兵放倒过的哨兵也不在少数,哪怕是在庭院里游玩休憩的士兵们,他们的铠甲和武器也必然放在即刻可以拿到的地方,有些旗队甚至在营房里都保持另外半个岗,随时有人醒着,注意周围的情况,只是这样的过分警戒并不被大家推崇。 血麒军从站在战场这个残酷的舞台到现在,总计歼敌两万余,距离三万也不远了,但一共才丢了不到一千人。这一千人里还有一半以上是受伤,回复之后还能继续战斗。血麒军的将士们是有理由自豪,有理由藐视敌人的。真正的战场上虽然残酷,虽然真的会死人,但无论是单兵素养,素质,装备,一直到整体的配合,军队的管理和指挥体系来说,血麒军何止是领先这个时代一个档次。在绝大部分人看来,和西凌大军的战斗,比起他们内部的各种演练来说,实在是太不上档次了。 “军士们下的怎么都是行军棋?”潘祥民奇怪地问。 “我们这支军队的组建就是因为行军棋,”邱浩辉笑着解释了两军查阅府的组成和军中各级军官的来历,随后说:“两军查阅府下,没有不会下行军棋的,按照弈战楼的会员排名,战绩积分前一百的有四十四人在军中。我们也鼓励大家多下棋,多动脑子。虽然打仗的时候,大方向的指挥靠的是少数几个人,但只要发生战斗,哪怕是两个,三个人,团队间也可以形成战术、形成配合。在军官没办法顾上的混战中,会动脑子的士兵们远比只会死卖力气的士兵有用。” 于亢点了点头,粗粗看了看血麒军的营地,听邱浩辉讲解了一些,就让他觉得获益匪浅。而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血麒军的战斗力如此惊人,这绝不仅仅因为他们的装备豪华的缘故。这支军队,几乎从诞生的那一刻起,那不断丰富完善的规则就决定了这支军队必然是要获得胜利的。 “邱将军,能不能请你派一部分军官,来将城里的散兵管辖起来。鄙人虽然多年行伍,但没有这个威望慑服不归我统属的那些人。但现在,但以贵军的军容军纪,以贵军的如此严格的管理,大家看在眼里,应该能听你们的。而且,贵军中那么多世家子弟,地位和说服力,比起我们这样的人,实在是强出不少……”潘祥民看了看于亢,建议道。 第八十九章 立体(下) 第八十九章 立体(下) 邱浩辉想了想,也没有推辞,真正的战场让他这个商人子弟迅速成长为合格的军人。“我这就去请示叶韬叶将军,不过,我们全军都没有正式的军中职务。拨出的那部分士官和军官,还请于将军给于战场任命。” 战场任命是东平特有的军中的规定,在战场上,上级军官可以按照需要,任命和自己差两阶以上的军官,这些任命会在战后由更高级的军官进行检视,确定是留用还是裁撤。于亢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这种事情一点都不费事。 这个时候,一个血麒军的士兵跑了过来,报告道:“邱统,工坊那里完成了一批弩炮,叶将军让我来问你,是现在就运上城头还是怎么样。” 邱浩辉看了看于亢,看于亢示意自己决定,他说:“全部上城头,先全部配备在正西,面向敌军帅帐位置。让重器械分队的弟兄们快点学会怎么使用,然后教会白石城守军。” 士兵又问:“要练习发炮吗?全配开了会砸到对方城下的军中的,打不打?” “打!”邱浩辉冷笑着说:“不就是会挑起对方攻城战么?我们都来了,还好好休息了一阵,还怕什么?弩炮安装好之后,西面城墙全部点起火堆,重步兵到城墙下休息待命,允许自由射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当第一批六台弩炮配属在了西面城墙上,并且明目张胆地开始了教学发射,第一批石弹因为大家还不熟悉这种很特别的东西,没调校好射程而堪堪落在西凌大军的最前排营地外的木栅栏上的时候,引起臧克明愤怒的并不是对方的挑衅,而是城头上传来地哄笑声。“击鼓,点火堆。准备夜战。”臧克明当即下令。 “上火油弹。”站在城头帮着调校弩炮的叶韬看到城下敌军的动态,即刻下令道:“优先打掉投石车,然后是那些可以识别出来的军官。不用顾忌火油弹库存,这一战必须把敌人打疼。” “是!”士兵们兴冲冲地去传令了。 西凌的工程分队忽然发现,不要说是攻城,他们连像往常一样列阵都变得有些困难了。血麒军带来的神臂弓,一下子将白石城的远程打击范围扩大了将近一百五十步。在一形成阵列就会召来装着火油弹的巨箭攻击地情况下,臧克明痛苦地下令。后撤两百步集结。 一团团的巨大的篝火在城下被点了起来,和城头上燃起的篝火交相辉映,将整面城墙照得透亮。在战鼓声中,西凌大军又一次对城墙发起了冲击。但他们立刻发现,白石城的防御一下子不同了。除了投石车发出的大型石弹还是一样不太靠谱之外,城头上的远程打击精确得多,远得多。刚刚将投石车推上前线,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行几轮射击。城头上由弩炮和神臂弓射出的火油弹就将投石车点成了一个个巨大地火炬。城头嚣张的血麒军神臂弓手,甚至用减轻了重量的巨箭点燃了西凌大军的中军大门。 由大批士兵费力推动着的楼车,更像是移动地靶子,用质地紧密的云杉木打造的外层的确能抵抗箭矢,却禁不住火油地层层渗透。当火舌和烟雾让躲在楼车里的士兵们惨呼着跳下楼车。不知道因为是摔断了手脚还是因为身上还没有熄灭的火苗,或者是烫伤烧伤而嚎叫着满地打滚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丝恐惧。大家不由得要去联想,这云杉。也是上好的棺材板的材料啊。 更靠近城墙一点,神臂弓和弩炮有着更高的精度。或许弩炮没有能精确到能够对骑着马地军官进行点杀的程度,但使用火油弹却还是可以经常一小片一小片地覆盖军官可能在的区域。几轮射击之后,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起焦灼的腐臭气息,这种气息,刺激着西凌士兵的头脑,让人疯狂,也让人恐惧。 有了神臂弓加上火油弹。投石车再没有必要凑着最远的射程去和对方投石车较劲,比拼性能也比拼人品。城头上绝大部分的投石车,尤其是白石城原先配备的老式地投石车将射程放在比较近地距离,将石弹和大致体积的投掷物朝着密集地人群中射去。最恶毒的抛射物莫过于从城中废弃的建筑物上凿下来的质量不一的墙体。尤其是那些砖墙,有些像是自动自发的空炸引信,在半空中就解体,呼啦啦洒下一大片板砖,杀伤力惊人。那些大户人家精心打造的夯土墙。则呈现着千奇百怪的杀伤力。落地之后以奇异的姿态又跳了起来呼啸着飞向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向的,有碎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夹杂着大量灰土四处飞舞的。最让人赞叹的,莫过于以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角度平平拍向地面的,像是一张巨大的手掌拍死微不足道的蚊子,将人直接砸成了肉饼,除了腾起一小片灰土,没有任何其他恢宏的视觉效果。但这种冷漠的杀伤力,则更让人心有戚戚。 当西凌士兵们凄惶地冲进投石车的最近距离,开始逼近城墙的时候,他们要面对的是血麒军的弓手们的血腥杀戮。叶韬从来没想过要弄出一支类似于英格兰长弓手的有四百米射程的弓手队伍,在他看来,他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去打击那个距离的敌人,而不用很残念地去训练一支成品率很低的弓手队伍。但血麒军的弓手还是有着自身的特点。借鉴了现代运动竞技用的弓,弓手们的长弓的配重非常合理,军中更是有资深的老兵和工匠来根据每个士兵手型的不同对握把进行细致的调节。西凌士兵们进入射程开始,一直到他们冲到城下,弓手们不紧不慢地进行了四轮齐射:抛射……抛射……平射……抵近瞄准射击……今天,弓手们更是兴奋地得到了使用特种箭的许可。血麒军的特种箭装着造型奇怪的箭镞,这种箭镞由冲压加上手工打磨而制成,箭镞上有两个扁锥形的孔,射入人体之后,会加快放血的速度,满身插满了箭而可以坚持战斗的英雄,绝不会在血麒军的弓手面前产生。中两枚这样的箭,没几分钟就会失血到昏迷。唯一不好的是,这种箭矢成本极高,而且射出之后,那两个锥形的孔洞会带动着穿过的空气发出呜呜的像是小孩哭声的尖啸声……当西凌士兵们冲到了城下,射术精明的弓手们可以继续用弓,而那些不那么自信的弓手们则换下长弓,拿出手弩,以极高的精度射杀目标。 神臂弓,弩炮加上弓手,血麒军的全部远程兵种加起来,一轮齐射的平均成本大概是三百两银子。但不惜工本的血麒军,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杀人最有效率的军队。臧克明脸色煞白。他看到在白石城头的几轮从远到近的立体打击下,首批五千士兵冲到城下的时候,只剩下了四千不到。而且,除了士兵冲锋时候扛着的云梯,没有任何大型装备了……不要说楼车,甚至连冲击城门的覆盖着厚厚的铁板的冲车都变成了铁板烧。士兵们舍生忘死地架起云梯,以无比的勇气向城头攀去,却在似乎无处不在的箭矢的呼啸声中一个个坠下。 白石城的城头,除了那些为神臂弓、弩炮、投石车进行校射的士兵蹲在女墙后面,透过小小的射击孔张望着之外,原本的白石城守军甚至都没有登城。只有八百余重步兵在城头坚守着。由于远程武器的有效压制,西凌的弓手们压根无法组织起有规模的齐射,那些稀稀拉拉的零落的箭矢,对重步兵来说和挠痒没什么区别。但一旦有西凌士兵冲上城头,他们雪亮的长刀就是齐刷刷地一挥。当他们面前的敌人被他们切开、被他们打下城墙,他们的脸上却连变换表情的时间都没有,敌人像潮水一样一批连着一批。 “臧将军,丹西营副统领薛福林坠城身亡。”一个小校紧张地跑到臧克明身边,颤抖着报告道。 “什么!”薛福林是薛敬则的族弟,也是臧克明的小舅子,他手底下最值得信赖的猛将。薛福林的死让臧克明头脑一阵充血。 “丹西营后撤整军。丹东营替上。……不,长生营上。丹东营和白水营从南北两侧城墙开始攻击。让我的本部莫水营修整一个时辰,加餐。城里就那么点人,给我轮流攻击,我就不信,他们也能轮着休息过来。”臧克明吼道。他一直相信自己能拿下白石城的,只是童炳文要求他不能损失太大他才一直克制着,可是,现在他克制不住了。他毕竟是个将军,他非常明白,只有在能够取得战果之后,才有考虑损失大小的余地。 第九十章 锤子 第九十章 锤子 “我原本是个木匠,而且,打完了仗,不管胜负我都得去蹲大牢。不过现在你们归我管了。”冲着两千多散兵编组成的军队,叶韬这样说。他的表情是那么无所谓,仿佛他并不是要带领他们这些人去浴血,而是去泡桑拿。“西面城墙已经打了两个时辰了,南面北面也打了好一会了。后面还有敌人在排队等着攻上来。两千重步兵现在累得不行了,要靠我们去拼出两个时辰来。不愿意死在城头的,现在就说,到了城头上,我懒得派什么督战队。砍自己人的脑袋也没什么意思。……没有人?那最好。分批登城,把重步兵几个旗队替换下来。会玩神臂弓和发石车,弩炮的快点去交接。记住,两个时辰。我们能挺过去那今天晚上就算是过去了,如果挺不过去,大家都知道后果。” 叶韬的“动员”让大家面面相觑。但叶韬现在的心态的确如此,对他来说,战死不是个太坏的结局。但他此刻穿着铠甲,散漫地拄着石锤的姿态,和语气的平淡和真实,还是让大家感到一阵安心。石锤上沾染着的冲刷不掉的已然变得黝黑的血痕,更是让大家明白,这是个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拼命的将军。至于“木匠”这个身份……扯淡吧?这是绝大部分士兵们的想法。 叶韬在城上的开篇是宏丽的。他的锤子砸在一个举着盾牌冲上了城头的西凌校尉的盾牌上。盾牌碎了。那个校尉则发出一声惨呼,坠下了城头。 “血麒军全体下城,这里我们接手。”拉过邱浩辉,叶韬吩咐道。 “我不能下去。”邱浩辉身上的重铠上华丽的景泰蓝装饰表面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血色。 “你都快走不动路了。给我下去。”叶韬挥了挥手,让人把邱浩辉架了下去。 在叶韬带领的杂牌军登城作战的时候,正好是西凌方面地一个营被打残,正在逐步收缩而另一个营正在接管攻势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障碍。这两千收拢下来的散兵就接管了整个西面城墙的防线。而根据大家以前的兵种,各自操起武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进入了战斗。这两千人里,有两百多来自血麒军的士官和军官,他们将成为组织防御的中坚力量。 眺望着城下的又一波地敌人列成了一个个阵列开始冲击城墙,叶韬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靠!怎么就碰上精锐了呢。” 从第一批的敌人冲过多种远程武器构成的立体打击后,敌人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攻击城墙了。虽然整个过程仍然会遭受到远程武器的不断打击、骚扰,但由于城头的士兵们操作器械的熟练程度不同。和需要不断调整目标,再也无法构成齐射,这种零零碎碎的攻击虽然造成的伤亡不断增加,但毕竟没有开始齐射地时候那么触目惊心。 这一批冲击的西凌士兵,装备上倒是和前面几波敌人没什么区别,但一望而知他们的不同。从在弩炮和投石车的射程外集结列阵,一直到冲到城下架设起云梯开始攀登,这一轮的攻势来得比以前都快。西凌方面现在压根没办法组织起弓箭手来集中进行抛射。但这一轮攻势里,分散地弓手们混合在了步兵的队列中,集中对着云梯周围的城头进行不断的盲目射击。一支支带着狭长地白色尾羽的箭矢让现在明显铠甲不太周全的士兵们被压在城头抬不起头来。对方看来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重步兵的体力顶不住了,知道现在在他们的主攻方向上,只有相比之下孱弱得多的防守力量。 “守住左右两边。中间云梯放他们上来!”不能这样下去了,叶韬果断地下令,改变了防御的方式。与其让对方这样用箭矢压制着展不开手脚,不如拼一下到底是对方登城快还是城头上的士兵们杀人快。“护住器械。手弩准备。” 西凌士兵立刻冲上了城头。而首先迎接他们地是密集的手弩射出的箭矢。随即,如狼似虎地东平士兵们扑了上来,中箭者的动作总要因为受伤而略有些凝滞,而这些人立刻被推搡着,或者被扔下城去。地心引力会完成余下的部分。和西凌士兵们混战在了一起,城头下的那些西凌弓手们只好停止向他们看不清楚的城头射箭,以免伤到自己人。但东平的士兵们一边厮杀,一边抽出了一部分人用手弩射杀已经在城头下地那些弓手。探出城墙,看到弓手大致瞄下就扣动扳机,反正城下地敌人如此密集,射偏的可能性不算很大。但不少西凌地弓手就这样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倒了霉,他们毕竟不可能始终拉满了弓随时射杀从城墙上探出头来的家伙,而上好了弦的手弩射击速度快得让这些弓手来不及反应。 挥舞着石锤,叶韬逐渐变得有些狂热起来。起初,他是有些害怕的。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狂吼着扑向自己。手里挥舞着雪亮的,和沾满了血污的刀。害怕实在是很本能的反应。如果不想束手待毙,唯有挥舞起手里的石锤,狠狠砸烂那让人害怕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在混战中解决了几个敌人之后,叶韬甚至找到了挥舞石锤的奇异的节奏感。心里的恐慌转变成了平淡,又渐渐升腾成狂热。只要看到哪里有自己的战友左支右绌地抵挡着攻击,或者几个人被更多人围攻,叶韬本能地会扑上去,用手里的锤子狠狠砸向敌人。没有更多的招法,完全就是拼命的架势,他身上的精心打制的铠甲能最大限度的让他免于受到伤害,但当他发现,除非敌人用正力量集中铠甲上的薄弱处,不然虽然敲砸得他浑身疼痛,但却不太会真正伤害到他的时候,他就开始了大家对砍的交换式打法,虽然让紧紧跟随着他的鲁丹吓得心惊肉跳,但这种打法对于技术不怎么样的叶韬来说,的确是最有效地。 “把那个拿锤子的砍了!”城下一个裨将指着城头上飞奔着挥出手里的石锤。又将一个堪堪爬上城头的小兵打地鼠一样敲落下来的叶韬命令道。他的身边,几个身穿皮甲的蒙面健卒恭顺地领命,朝着云梯跳了过去。他们的脚步远比普通地士兵们轻捷有力,蹭蹭蹭地几下,他们就顺着云梯登上了城头,他们的脚步甚至踏在自己战友们的肩膀上,头上,但却仿佛只是轻轻一点。没有重量。 “当心!”鲁丹的惊呼已经迟了。 在他发出惊呼的同时,三支弩箭已经先后射向了叶韬。 几乎是下意识地,叶韬抬起了手臂,侧过身,但弩箭还是钉在了他的身上。坚韧的盔甲和盔甲下面的铜质网格地阻挡下,一枚弩箭弹开了,一枚卡在了铠甲的缝隙里,然而还是又一枚嵌进了叶韬的肋部。 他发出低沉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他随手折断了箭杆,毫不犹豫地朝着实力不明地敌人扑了上去。 鲁丹想要冲上去保护叶韬,却被两个登上城头的西凌士兵缠住了。他迅捷地砍开两个杂兵,连忙冲了上去。 那几个蒙面的健卒是莫水营统领臧克明的秘密力量,每每在大战之时为斩将夺关。狙杀重要对手。这被称为狼卫地一组人马,臧克明手下一共也就不到二十人,而现在,在这样的损伤极大的攻城战中他一下子投入了六人。已经算是极大的手笔了。而城头下的那个裨将,指示狼卫来突袭叶韬,却也算是知人善任。 假如叶韬的脑子里还紧绷着理智的弦,他绝不会扑上去和这样的敌人搏斗,但敌人和战友地不断死亡已经让他的这根弦绷断了。两名狼卫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一般军士使用的大刀、长矛或者是弯刀、短剑,而是开着深深的血槽的没有护手的刃刺。 叶韬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一个狼卫居然没格挡住叶韬地锤子。就在这个狼卫蹭蹭后退了两步。腿搁到了身后地女墙上,就在平衡重心的一刹那,已经很习惯找便宜捡地东平士兵们顺手就是一顿攒刺将狼卫立毙当场,还顺手一挑一甩,将尸体抛下了城头。 莫水营是臧克明的子弟兵,尤其是其中那少之又少却建功无数的狼卫,几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绝活。这些人,放到江湖上去。可能都称不上高手。但军中有军中的技巧和行事手段,在战场上。这些人能发挥的是所谓的一流高手几倍的作用。将狼卫投入到血腥简单的攻城战中,臧克明的确是气急了。这立时挂掉的一个狼卫,已经能让臧克明心痛好久。 叶韬毕竟是菜鸟,他的勇猛加上他身上周密坚实的铠甲的确能让他在面对普通小兵的时候让他无往不利,但一旦面对久经沙场,对于厮杀已经熟悉到麻木的狼卫,他还是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危机。仿佛就在一个瞬间,一个狼卫侵入到叶韬的身后,双掌轰地印在了叶韬的背后,随即十分自信地翻身跳开,躲开了周围的东平士兵手中长枪的攒刺,然后直接跃下了城头。知道自己不擅长这种绞肉机式地厮杀的狼卫们一看有人得手纷纷从当前的战斗中撤了出来,白石城的城墙虽然并不算低,但对于他们来说却也不算什么高度。 叶韬倒了下来。背后中的那两掌在中掌的一瞬间并不疼痛,而随机到来的沛然莫御的强大冲击让叶韬想到了放在丹阳某个工坊里,现在已经成为兵部和工部诸多技术官员的宝贝的那台机械冲压机。他几乎立即就喷出两口鲜血,软倒在地。 “叶韬!”鲁丹抢了上来,满脸激愤。可这毕竟是战场,多年行伍训练,公主府侍卫加上玩票性质地参与了两军查阅府下的多次演习已经让他对于战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可能产生的各种伤亡有些习以为常了,但一旦真实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尤其是他职责所在的保护对象身上,他仍然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不顾死活地刷刷刷几刀,让他距离叶韬倒下的地方近了一些,但汹涌的战团又将他冲开。正当一个西凌士兵手持长矛冲着叶韬扎下去地时候,边上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家伙抢了上来。一脚将那个西凌士兵踢飞,将叶韬拉了下去。 鲁丹认识这个人,太熟悉不过了。这家伙是叶氏工坊派在血麒军的军营里,负责各种器械修整的一个学徒,这次血麒军全军出击,本来并不准备带上这些“非战斗人员”,但大部分学徒还是跟来了,还在造浮桥的时候发挥了很大作用。但鲁丹却没想到。这些学徒里,这个名叫徐平的家伙居然是个高手。看他踢出的那脚的威势,和那个可怜地西凌士兵飞出去的弧度,大概没个十年二十年功力是不可能的,可这徐平怎么看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是公主府的人。”徐平说,这立刻解答了鲁丹的所有疑问。那个神奇的公主,那个伟大的公主,怎么可能不在叶韬身边安排几个可靠地护卫呢?“鲁公子。我带少爷下去安顿,您先指挥大伙顶一会。我这就让于将军上来。”等到鲁丹冲到了徐平身边,徐平已经将叶韬扛在了背上。对于徐平的说法,鲁丹深以为然,虽然现在叶韬受伤。看起来已经陷入昏迷,但既然有徐平这样的人在,他必然能做出很好的安排。而鲁丹,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稳定住战阵。不要让叶韬地苦心白费,不要让那么多弟兄的死伤白费。 鲁丹提起了石锤。用力点了点头,鲁丹呼喝着,激励着已然陷入狂热的原先的散兵游勇,挥舞着石锤救场。虽然莫水营是臧克明手里地精锐,但再精锐的士兵也敌不过拼命的人。虽然城头上的东平士兵越来越稀疏,可这战局就这样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不多久,刚刚撤下去不久的于亢带着一队人冲了上来。于亢虽然也疲累欲死。但比起那些穿着重铠奋战了许久的血麒军重步兵相比还是有些余力的,而他带上来的这批人,也算得上是白石城最后一批准战斗公务员,这些人里有城守府护兵,他自己府上地卫兵,平时看管城门并不属于军方的属吏,甚至还有白石城大牢的狱卒。将近三百人的生力军姑且不论战斗力如何,却给城头胶着的战局注入了一股新血。凭着猛冲猛打的三板斧。居然也收复了一小段城墙。 终于,血麒军还是没有修整满两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多一点,邱浩辉就带着一部分自称已经恢复好了的士兵们上来了,不管是真的恢复好了还是只是逞能、勉强自己,这时候都顾不得了。而邱浩辉在无奈之下,还使出了超级无赖地战法。几个重步兵一组,往西凌士兵最密集地地方冲去,然后跟在后面的弓手也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覆盖射击。血麒军重步兵周密到变态地铠甲让他们不担心任意角度的箭矢,但被他们吸引在身边的西凌士兵却一批批倒下。 越来越多的重步兵和弓手重新投入战斗之后,这彻夜一战也终于来到了尾声。当城头和城下的巨大的火堆渐渐熄灭,当曙光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从被围城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攻城战结束了。血麒军、白石城守军和收拢的散兵固然是伤痕累累,死伤枕藉,但西凌军方更惨,这一夜,将全部兵力投入轮战,包括莫水营在内的几大主力被打残,仅仅一夜之间,西凌大军的死伤就在一万两千多。这个数字,是白石城在血麒军为核心的防守方的损失的三倍多,城内外的兵力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臧克明只能向童炳文发出了求援的军情文书,而童炳文一边惊讶于血麒军的强悍,却一边只好调集大军来围攻白石城。宁石城的战局胶着,但童炳文选择了围而不打,比较之下,他仍然觉得拿下兵力和城防都比较弱一些的白石城更有把握。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在这前线有一个有力的支撑点,一个可以在将来作为筹码的城池。 这,恰如原先叶韬他们所预料的。 第九十一章 扭转 第九十一章扭转 “情况怎么样了?”自从受伤以来,叶韬就和战斗无关了。按照徐平的说法,对方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用的掌力着实阴毒。徐平不计代价的损耗自身功力稳住了叶韬的伤势,但现在缺医少药,也仅仅是稳住而已。要想让叶韬恢复健康,必须等敌军撤围,从丹阳召来内廷的某位御医。 叶韬仍然关心战局,却也只能通过每天来看望他的鲁丹和邱浩辉等人来了解情况。 “还是一样,虽然现在每天攻城,但那一夜的确是把臧克明打怕了。没了莫水营这种精锐,其他的部队轮换工程,我们也就轮换防守。原先的散兵已经编成了临时的五个旗队,其中两个旗队挑选了身强体壮的军士,可以和我们自己的重步兵轮换,不过毕竟还没习惯,这两旗人大概最多也就是在城头上坚持一个时辰就要换下来休息。不过,重步兵有了轮换,大家压力都轻好多。我把弓手们的手弩撤了下来,编组了专门的弩队,城头作战和防御用场都很大,就是箭矢消耗太快。工坊里,箭镞供应不过来,已经有一部分箭矢削尖了木头凑合了。我们自己的那种特种箭,一直省着,我没敢多用。”邱浩辉详细地汇报着。血麒军在铠甲上的不惜工本,让血麒军这些天的伤亡一直保持在一个相当低的数字上,低得让他都不好意思去面对友军。 “对了,弩炮太好用了。虽然火油弹快用光了,石弹弄起来也麻烦,不过比起神臂弓来,这东西还真不挑食,拆下来的砖头都能用。这几天可算是靠了弩炮,臧克明费了大力气。几次重组投石车阵列都没成功,这两天已经放弃了。光靠士兵登城攻击,我们顶得住。”邱浩辉饶有兴致地说。 这些天,弩炮已经成为了大家最青睐的武器之一。虽然现在分布在四个城墙上,总共两百架弩炮造得太急了,有很多瑕疵,但在这种胶着的战局中,发挥的作用却不容抹煞。这批弩炮。用的材料不一致,扭力弹簧的定力也不精确,射击精度和叶韬做地那个样品比,多少都有问题,但血麒军的器械旗队都是有这个时代最精密复杂的弹道学和基础数学基础,他们很快就根据实际情况在不同弩炮上重新定出标尺,连左右扭力弹簧定力差超过百分之十的伪劣产品,现在命中率也相当高。而不挑食这一点。更是深得大家喜爱,现在城头下担送石弹的士兵和民夫们还要兼任拆掉没人住的房子这个工作,不断将一块块墙体吊上城头,然后城头上操作器械的士兵就能根据各自的需要,敲下大小合适地一块一块来用……反而是神臂弓。由于箭矢数量只余下很少一批,大家已经基本停用,除非遇到特别有价值的目标才会把神臂弓拉出来。 “西凌已经增兵到了五万多,虽然这几天越来越吃力。不过总的来说还是能顶住的。就看其他人的表现了。”邱浩辉这样说。在叶韬昏迷的那几天里,他已经接过了整个白石城的指挥权。因为,在这几天里,于亢和潘祥民都看到了血麒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装备和士兵地待遇自不待言,但除此之外,血麒军有太多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的细节。从作战,作战准备,后勤的配备和实施。平时的休息调整,有节奏地部队轮换,军官们对部下的关怀和激励,士兵们不断互相交流如何有效地杀敌,军官们不断总结每一天乃至每个时辰的胜负得失……更让包括于亢、潘祥民在内的所有白石城守军和官吏惊讶地是,在前途未卜的时候,血麒军已经在研讨以后还需要些什么样的配备。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要为包括物资输送、军械修理和制造、伙食和宿营安排、桥梁架设等后勤项目独立编组一支部队,可以去全面提高战斗人员的效率。 接管了白石城的防务之后。邱浩辉重新编组散兵。将白石城守军被打残的部队归拢合并,重新任命军官和士官。统一了白石城的后勤供给和伤员救治事宜……伴随着血麒军风格的对于部队调动和轮换地精确严密,这几天虽然白石城里能用的士兵毕竟还是越来越少,但情况却反而好转了。 血麒军的诸人都在等待战局发生变化。自从叶韬设想出了那个很有难度但却很值得尝试的战术,大家心里就有了另一种期望:不仅仅是将西凌大军赶出东平,如果可能,可以将他们全部留下,歼灭在郇山关到白石城之间的广阔地域中。而这个战术,自然不会是血麒军这种才那么点人的部队能实施的,关键还在于要说服卓莽。 于是,一支小小的斥候部队,带着血麒军地计划,在莽撞地离开了丹阳许久之后,终于和东平大军主力会和了。 由于传达军情,说服卓莽事关重大,虽然池雷负责斥候分队,责任重大,但他还是亲自带着一支六人地小分队,躲过了西凌大军,来到了卓莽驻扎的营地。 “两军查阅府下,血麒军斥候旗队旗队长池雷见过大将军。”池雷地到来让卓莽和满营的官兵们都有些兴奋。池家是东平著名的将门,在卓莽已经聚集在身边的将近十万大军中,曾是池雷父亲旧部的着实不少,池雷见过的或者听说过的将领能塞满好几个帐篷。他几乎立即就被卓莽召见了。 “好小子,变得有出息了嘛。”卓莽对池雷这个原先在丹阳有名的调皮捣蛋的小子还是很熟悉的,一段时间不见,池雷的变化让他眼睛一亮。池雷原先毛躁的性子看起来有了很大的变化,现在,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同样张扬的锐利,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胸有成竹的感觉。战场地确是锻炼人的,当池雷担负起的工作是如此重要,一旦有任何闪失就有可能导致大军被敌人堵住,陷入绝境的时候。池雷将自己的异想天开变成了无数的创想,将自己的粗心和不耐烦全数收了起来,努力做好每一个细节。而当他看到自己居然能够做到那样一个自己都不敢想像的程度,他明白,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地路。这种建立在以实际成绩为基础的自我发现,让现在的池雷和原先有了很大的区别。 “大将军,血麒军擅自出动,的确是要担干系的。不过请罪的事情等战后再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向将军汇报这些日子来血麒军的战况,以及我们在不断战斗和侦查中发现地敌情,另外就是我们血麒军有一个计划,一个很大的计划,希望给大将军过目。如果可行,还请大将军来实施。” 接着,池雷就将两份厚厚的文书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卓莽。 卓莽展开第一份军情文书。粗粗读了两句就不由得心下一惊。他看了看池雷,但池雷的表情泰然,丝毫没有异常。血麒军绝没有虚报战果的必要,但这些天来歼敌三万地成绩,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一直和卓莽搭档。给卓莽当了几十年副手的老将军秦梓鸣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同样看了几句之后,他诧异地从卓莽手里接过文书,当着满帐的军官们大声读了出来。 说到军情文书。现在东平刚刚确定下来的军情文书格式还是照抄血麒军地呢。血麒军世家子弟多,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平均文化程度高,在紧密的演练演习中,有大量的军情文书要写。血麒军中的军官们就开始胡乱发挥了,将军情文书写成骈文韵文不算本事,写成格律诗只是有点难度,而后来,拿军情文书来表现书法的。来展示自己对于典故的熟悉的,来和同僚开玩笑甚至猜谜地都冒了出来,军情文书基本上十个人里八个人看不懂。而大家这才在古文功底不怎么样的叶韬的领导下召开了严肃紧张的会议,确定下来了血麒军内的军情文书格式。基本上,是参考了现代新闻报道,将重点放在前面,将军情文书的格式分成了基本部分。首先是任务完成与否,完成的情况如何。获得了多少战果。又遭受了多少损失。随后是在完成任务后,该部主官的态度和行动。是已经乘势做出了行动了,还是等待命令,或者是需要修整等等。再之后是对于整个一阶段战斗进程地详细叙述,来分述敌我在这一阶段中地动态,来阐明现在的局势是如何形成地。随后,要求该部主官对于后一步行动的建议和意见。最后,才允许写文书的人抒情,随便他是准备慷慨赴死也好,垂泪哀戚也罢,表决心什么的更不在话下,反正,大家扫一眼也就过去了。这种格式的军情文书一目了然,在血麒军制定出来文本格式,并且有了相当的样本之后,东平兵部就立刻采纳了这个规范,开始全军推行。 就在开头几句里,这个歼敌三万的数字,着实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而于此同时,血麒军的损失在大家眼里,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池雷,你详细说说看,你们这些日子是怎么打的?”卓莽沉吟了一下之后,说道。并不是不信任这个数字,只是,如何歼敌三万的同时保存下了自己,比起纯粹的歼敌数字更能显示血麒军到底具有怎么样的战斗力。而扫了一眼池雷拿来的那份战役计划书,评估血麒军的能力,对于这个战役计划书来说是绝对必要的。 “是。”池雷站了起来,稳重地拱手领命。随即,他开始将血麒军从蓬溪开始进入战场一直到怎么强行将血麒军的步兵、弓兵和器械兵送进白石城为止的整个进程,详细向所有在场的军官们解说了一遍。 自然,池雷的解说不会是军情文书上干巴巴的那些语句,但却也不是茶馆酒肆式的说书,甚至不是弈战楼讲解厅风格的语句,而是一种相对详细的介绍。作为整个血麒军的眼睛,无论是为了保存珍贵的斥候骑兵还是为了更好地遂行战场警戒的任务,池雷都没有让自己和自己的斥候骑兵太深介入中心战场上地战斗,他只是叙述了自己所知道的血麒军的行动,并且夹杂了一些自己的侦查和战后和同僚们交流的内容。池雷实际上担负的是为血麒军筛选对手的任务,需要准确评估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每队敌人地战斗力。然后,具体挑选哪些对手来消灭,如何更好地执行他们预先制定的战略战术,那就是叶韬、池云和邱浩辉的事情了。 血麒军的一切都进行得极快,行军,从行军到战斗的转换,战斗,从战斗中脱离。而随着连续作战,当血麒军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了之后,他们的这一系列的战术动作进行得更快了。快得让在场的东平军官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是说,你们一直没留俘虏,而且击杀或俘获敌军主官都一律钉十字架上?”唯一让大家有些不习惯地,是血麒军在这方面的铁血特色。东平的正规军恐怕都不会做得那么绝,谁都没想到,有太多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血麒军会这么干。 “是地。我们没办法带俘虏。放掉俘虏可能暴露我们的转移方向。也会让敌人有更充裕的兵力,一旦战场活动不开了,规模大一点的消耗战我们肯定打不起。再说,激怒敌人很有用,开始地时候好几拨敌人都被挑拨得猛追上来。结果被我们以逸待劳地解决。除了这些理由,杀掉俘虏也并不违反东平兵部的行军准则,实际上,行军准则上压根没有有关这方面的内容。都是领兵主将说了算。”池雷一点也没有觉得残忍或者觉得不好意思,他们内部早就统一了思想,为了胜利,这一切是必要的。 “这计划是谁想出来的?”卓莽扬了扬手里的那第二份文书,叹了口气,问道。 “是叶韬。”池雷毫不迟疑地答道,随后才补充说:“有了这个大框架之后,我们在内部进行了几轮战棋推演。然后将这个计划详细了一些,但没有叶韬,也就没这个计划书了。” 卓莽点了点头,将文书递给了秦梓鸣,说:“大家传阅一下。一个时辰后,点将出发,就按照这计划来吧。” 卓莽将池雷叫到了自己居住的军帐,不无怅然地说:“池先平有两个好儿子啊。虽然你们这么一来实在是太行险了。但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叶韬设想出地计划要包括几个关键的要素。首先就是白石城宁石城必须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坚持到整个战役的结束。宁石城无论是守军人数、兵种配备和城防准备等等方面都比白石城充分太多了。而白石城在获得了血麒军的兵力支持后。独立坚持到底的机会就大了很多。 第二个关键在于使用优势兵力强袭渑城。最好的情况莫过于直接拿下渑城。然后在渑城城下和西凌大军进行一定规模的决战,最大程度地吸引西凌大军。让西凌大军地注意力胶着在渑城一线。如果没有能在第一时间拿下渑城,那也要摆出攻城、强袭地态势,在渑城城下摆出决战姿态,吸引现在在战场上还占据兵力优势的西凌大军决战。但决战是不是进行,则取决于最后一个关键:郇山关。 叶韬地想法里,一旦西凌大军开始向渑城一线集中,那郇山关的兵力还能有多少就是个问题。血麒军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可以浑水摸鱼,奔袭郇山关。血麒军进行这种战斗动作,并不占什么优势,不管是兵力上还是他们本身的特点决定了这一点。现在已经是全骑兵部队的血麒军绝不适合攻城夺关,他们必须要得到其他方面的支持,尤其是具有强大战斗力,对郇山关又要非常熟悉的步兵部队。 而从西凌军官那里拷问出的内容让他们有了得到一支援兵的可能:现在已经成为西凌俘虏的郇山关守军。 “这恐怕不太可能……”对于这一点,卓莽提出了反对,“你们有些太天真了。的确,这些人现在被收容在居严镇,不可能有太多的西凌部队驻防弹压,但是也别指望这些人在被俘那么久之后还能有战斗力。战俘营里,你觉得西凌大军有多少粮食能管得到我东平将士的死活?这些日子下来,估计都饿瘦了两圈了,半死不活地吊着呢。而且,战俘营里,原来的刺头更容易冒出来,他们压根不会听你们调遣。虽然不会对你们不利,但有可能消极怠工。对他们来说,活下去的想法绝对占首位。” 池雷一惊,连忙说:“卓伯伯,那怎么办?您不是说这是个好计划么?要是兵力不足,内部还有问题,那戴云他们可就危险了啊。” “兵力还是足够的,我得到的消息,池云已经带着各大家族支持的族兵,家丁,还有各个门派的子弟们一起,已经在战场上了。如果正常,应该已经和你们接上了头了吧?”卓莽的语气里居然有几分羡慕,“你大哥费了不少精神才让军中下令下行,无论是装备还是能力,这些人都太让人惊异了。三千多人的部队里,能说得上是一流高手和准一流高手的大概就有二十来个,各大家族的面子,实在是不小啊。” 池雷舒了口气,说:“卓伯伯,让我回去吧。我还是不放心戴云他们那帮人,斥候部队的指挥和控制,实在是太复杂了,我那个副手……还是嫩了点啊。而且,我还想到白石城看看。” “你能和白石城里联络上?”卓莽问道。在陆续增兵两次之后,西凌大军在白石城下陈兵六万。卓莽几次想要派军士入城传达军情或者了解一下城里的情况,但在西凌大军的严防死守下,还是望而却步了。 “能!”池雷说,“晚上可以用灯箱和我埋伏在城外的一组传令兵联络,相隔十几里地呢。西凌那边看见了,也就以为是灯光明灭。但这组人和大军分开了,我让他们将军情向后送,然后,军情应该会送到您这里吧。” 卓莽点了点头,说:“你们就那么几个人,就不要到处晃荡了。你已经到了我这里,再让你出去,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让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呢?我这里还没统一的斥候部队,左右军,前军,中军和后军各自派出斥候,再将侦查的结果汇总起来。我给你一千骑兵,你可愿意为我临时负责起大军的侦查工作呢?如果你们血麒军的这套办法真的有用,等大战一过,我将提请兵部在各军专设斥候骑兵的兵种。” “故所愿尔,不敢请尔。”池雷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和卓莽开始有些没大没小起来了。 第九十二章 特别的信 第九十二章 特别的信 池雷埋伏在白石城外的那组传令兵要谨慎地奔驰四个时辰才能将情报传到现在正紧锣密鼓地为前线大军筹措粮秣的薛城。而他们首先送来的一份军情,立刻就被抄送卓莽处和丹阳。 白石城的情况不好。虽然拖住了西凌数万大军,而屡屡受挫的西凌大军还在不断调动部队攻城。童炳文已经亲临白石城督战,而臧克明也发了疯一样每天上午下午两场攻势,偶尔还组织整天的连续作战。但是,越来越多的部队被打残,白石城却巍然不动。前线将领汇总的白石城守军的伤亡,却有限得紧。联想到各个将领掩饰自己攻击不力和一贯的虚报传统,这个数字还要打些折扣。 白石城的城墙并不是用坚硬得可怕的超级夯土,也不是用花岗岩玄武岩之类的重型岩石来建造的。无论如何,白石城都只不过是原先宁石城附近的一个镇,虽然升格成为城池,但既不是防御要点也不是人口大镇,白石城权宜地采用了石灰岩来建造。强度不算很高的石灰岩建造的白石城,城墙已经被破坏了很多处,但怎么看都摇摇欲坠的白石城却不断消磨着西凌将士们的生命和士气。已经有几支精锐部队被打残了。童炳文手下的将领也开始将攻击白石城当作最难堪最不想接受的任务。 而白石城,则在不断承受着相当的伤亡的同时,发动了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在进行防御。重步兵的铠甲和武器,现在已经是几个人轮换使用,保证城头始终有活跃着的重步兵。虽然和血麒军中的正牌重步兵战斗力相去甚远,但在城头一样很好用。而使用弓手们的备用手弩组建起来的弩手队,也同样发挥了巨大作用。后来,叶韬出了主意。邱浩辉执行,用从阵亡西凌士兵身上剥下来地皮甲和武器,装备了一部分愿意上城助战的百姓,他们主要担负诸如撤下伤病,运送石弹,用沙土包填补城墙缺口等等战场勤务,让有了越来越多厮杀经验的士兵们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和体力放在格杀敌人上。 总的来说,虽然承担着很大的伤亡。但白石城勉强还顶得住。但另一条消息,则引起了又一阵风波。 “叶韬率军登城,为敌军内精锐所伤。据伤势判断,应是黑砂掌。” 用灯光来传递军情,能传达的内容有限,但仅仅这条消息,就足够让有心人做出判断了。 “黑砂掌……什么时候开始,道明宗开始掺合西凌军方的事情了?”在丹阳王宫地议政殿里。谈晓培皱着眉头说。道明宗是活跃在西凌国的一个很有势力的组织,既是一个道门派别,有着自己独特的一套宗教说法,又有武林宗派的武功方面的积累和培养人力的体系,但更重要的。则是道明宗有着丰富地产业,手里可以支配的财力物力相当惊人。道明宗和西凌朝廷若即若离,但却一直被西凌军方排斥。有着很大野心的道明宗,一直是西凌军方警惕的目标。而现在。如果军中出现了掌握了黑砂掌的道明宗子弟,绝不是个好消息。如果不是道明宗已经渗透进入西凌军方,那就是西凌朝廷已经无力约束道明宗不断膨胀地野心了。相比于西凌朝廷虽然强势嚣张但好歹还有理性的处事方式,狂热、极端,却又精于谋划、阴谋的道明宗是个很麻烦的对手,道明宗要是对西凌政策地影响力扩大,那以后就有的好麻烦了。 相比于有太多事情需要担心的谈晓培,谈玮馨的处理方式简单得多:“思思。你去御医监把宋大夫请来,就说,是关于救治黑砂掌的事情。对了,让刘总管来一次吧……” 从那天到现在,谈玮馨的心态一直是那么复杂。她惊讶于那个在身上处处体现着一个现代人的雍容、才干和谦退的叶韬,居然会做出那么极端地事情。谈玮馨会为了这样的行为感动,但同样也为了叶韬担心,她没想到。叶韬居然不但带着部队上战场。更是亲身登城作战。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城头作战的叶韬居然也能够重要到让敌人派出狼卫专门狙杀的地步。叶韬离去前留下的那封短信又一次被轻轻展开。这封在这个时代可能只有他们两个能看懂的短信。让那个用细腻包裹住自己所有的莽撞,将理性和感性混合在一起,将创意和幽默融化在了骨子里地家伙地形象越发分明了起来。无论他的所作所为究竟能够让他们两人之间地关系走向何处,谈玮馨不知道,她相信叶韬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叶韬是个值得自己付出精神、精力去珍惜、保护的人。 谈玮馨并非不重视那个什么道明宗在这件事情中起到的作用。她至少知道一件事情,曾曼曾经告诉她的事情:在西凌国潜伏着的东平秘谍人数不少,但直到最近,忽然发现有不少秘谍已经被道明宗控制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控制的,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现在还不明确。能够被派出当作秘谍的,毫无疑问都是大家觉得不太可能被收买的人,但就是这些人,莫名其妙地丧失了自己的忠诚。这一点让谈玮馨极为警醒,她已经让曾曼想方设法为自己寻找一些有着特别背景的人来,她会等到一切条件就绪了,再决定是不是出手。 几天之后,公主府总管刘勇来到了白石城。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离开昭华公主谈玮馨身边单独出任务,一次在其他人看来可能是微不足道的送信的任务。为了让自己同意,将这封信送到白石城,送到叶韬的手里,谈玮馨甚至住到了绣苑。身边的防卫力量加上小公主身边那两个逊于刘勇不少,但也算是过得去的高手,未必能让刘勇完全放心,但是却让刘勇看到了公主不容忤逆的决心。于是,他来了。 刘勇没耐心等到晚上,再悄悄潜入白石城。他直接策马闯过了西凌大军的两道巡逻。当刘勇的坐骑被射死之后,刘勇直接扑进了西凌的大营。一个人将营地搅乱之后,忽然转向闯进了白石城城头那些弩炮、投石车和神臂弓地射程范围里。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找到了叶韬之后,刘勇凑在边上想要看看谈玮馨到底想要和叶韬说些什么,而叶韬也没有拒绝。 叶韬当着刘勇的面展开了信,在雪白的信纸上仍然没有刘勇看得懂的内容。信纸中间是用朱笔一笔挥就的一个弧形的对勾,下面用英语写着一行英文,同样是广告词:just do it。 我们是多默契的人啊……叶韬合上了信,不由得这样想道。这短短的广告词里。蕴含了多少意思呢?毫无疑问,谈玮馨没有因为他地行动而感到不快,她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他,想方设法将他必然要承受的责任削弱到最低,会想方设法将叶韬的家人和产业保护住。她需要叶韬做的,就是做好面前的事情,比如,赢得这场战争。比如养好伤。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需要从虚弱和沉痛中慢慢恢复呢?当血麒军私自出击,戴云的那个十分宝贝徒弟的师父怕徒弟被东平严厉处分而星夜兼程地从老远敢来,就是为了将他们门派里珍藏的三枚“天地正气丹”敬献给东平王室,让谈玮馨哪怕九死一生地病症都能够至少缓上一年两年的。或许是药,或许是振奋了的心情。让谈玮馨的身体确实好了起来,而本来就不可能被追究的戴云自然更加稳如泰山。 除了白石城头地战局仍然在进行,在继续之外,实际上叶韬现在能够操心的事情还真的不多。当卓莽在正面以三万大军和童炳文派来牵制东平大军的部队纠缠住。然后以略少于十万地大军极速冲击渑城,一抵达渑城就开始进行攻击,然后在进行了连续九个时辰的攻城战之后在童炳文接到渑城告急的军情文书的同一个刹那拿下了渑城。两个时辰之后,肃清了渑城内西凌大军的残余的抵抗之后,卓莽在渑城留下了五万出头的部队设防,其中一万人将用来维护卓莽出发的时候地北方大营到渑城的补给线。而卓莽则亲率其余的部队在一夜修整之后就离开了渑城。不同于血麒军将骑兵部队放在城外是为了更好的打击敌人,卓莽的大军无法隐蔽也没有隐蔽的必要。卓莽很坦率的解释,这样做是为了拖延时间。以西凌大军的规模。要完成任何一定规模地战术动作都是要用时间地,这种时间是以天来作为时间单位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将大军保持在外面,保持机动,虽然有可能在一系列地遭遇战、阻击战中遭受一定的损失,但却可以有效破坏童炳文麾下大军集结和集中的节奏,而和渑城保持一定距离,他这样规模的军队足以让童炳文不得不留出相当的兵力随时防备着他。围城大军的三心二意是很要命的。甚至于。卓莽这一手还保留了必要的时候强袭郇山关的余味,或者在血麒军拿下了郇山关之后。第一时间驰援郇山关,破坏西凌大军夺回郇山关的行动,保证将童炳文的大军尽数留在东平境内就地歼灭。 池云率领的三千族兵和江湖友人的混合部队已经和血麒军回合,幸好池云有池雷这么个弟弟,并且他自己对血麒军的令号系统有一些了解,这才没有引起误会。这三千人的混合部队虽然人人会骑马,并且使用的马匹还相当不错,但这些人绝大部分是没有在马上战斗的能力的,或者说,在马上,没办法充分发挥这些人的能力。另外,他们还得到了另外一批援兵:三百来人的一支小小的步骑兵混合分队:联邦快递的护卫队中的一支。 第九十三章 空前规模的刺杀 第九十三章空前规模的刺杀 一流高手有二十来个,二流三流高手加起来有四五百人,来自各家族的族兵多数也是习武有段日子的家伙,从近战格斗来说,这支使用的兵器五花八门的部队足可以面对五倍到十倍以上的普通步兵。 和血麒军合兵一处之后,池云没有要求指挥权,而是全部听由戴云安排。那些来自各大家族的族兵家丁或许能够服膺于池云的身份和资历,但却不愿意听命于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戴云懒得和那些家伙纠缠到底是不是有资格的问题,她让池云自己控制好部队,跟紧血麒军的作战步调,压根不想争取所谓的统一的指挥权。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在最终指向郇山关但目前还需要躲避敌人的追踪和侦查的行军旅程中,那些族兵和江湖人士们彻底服气了。作为莲叶剑彭既的弟子,戴云的剑法和功力大概只能说是一般,但在战场上,这个小姑娘却是那样光彩照人,而血麒军,则在她精确而有魄力的指挥下,在连续几次遭遇战中完胜。 在有了池云带领的混合部队加入之后,权衡了去放出被俘虏的东平军士的风险和可能引起的复杂局面之后,戴云放弃了原先的计划,而是以超高的行军速度,兜了好大一个圈子之后,潜伏行军到距离郇山关不远的董家镇。控制了董家镇的所有出入通道之后,他们就开始商讨攻击郇山关的具体方案。 而有众多江湖高手在内的混合部队,让一个对于一般的军队来说绝无可能进行的战术呼之欲出。和各大家族交好的高手们中间倒是还有几个有些迂腐的,或者江湖经验并不深厚,只是武功高威望深地人,但更多的,则是托庇于世家豪强的家伙。这些人中间有的因为曾经得罪了某些人而不得不隐姓埋名,有的则是以当侍从、供奉来获得保护。让他们能够免于被官府追究一些比较麻烦的案子。这诸多高手,在听了戴云和池云解释的让他们先行潜入,进行破坏和刺杀活动,设法打开城门的作战方案,虽然绝大部分人故作矜持地沉默着,但不少人则露出跃跃欲试地表情。而有些装正人君子装得都变成本能的家伙眼里闪过的一抹亮光,则显示了对于这样的战术,他们显然并不是无动于衷。 西凌大军在郇山关的警戒不能说不严密。但这种严密,对于江湖高手来说,没什么大的效果。郇山关是攀在两侧的峭壁上建立起来的,常人难以攀援地岩壁对于这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大的问题。 战火首先开始在郇山关的中心。一个十几年前著名的江洋大盗在潜入郇山关内的时候,还是不小心被郇山关将军府里停驻地几个有不错武功底子的将军们察觉了行踪,战斗就这样骤然爆发了出来。但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两百多人潜入了郇山关。面向东平一侧的关门已经被控制住了,两蓬迷烟之后,几个江湖人士轻松就打开了关门。在这一侧的城头,原本从两侧向中间延伸,已经有不少西凌士兵在压根没有看到敌人地情况下被割了喉咙。郇山关将军府的那些校尉冲进聆警间准备击钟示警的时候。却发现聆警间里驻守的士兵们倒了一地,那座好歹也有八百多斤的铜钟居然被人从横梁上拆了下来,稳稳放在了地面,再也无法打响。他们这才意识到。东平方面对郇山关的渗透已经到了什么地步。郇山关内驻守的西凌大军,只能随着战火从中心向四周波及,随着形色匆匆的传令兵呼号地警示渐渐进入战斗,而就在这样低效率的传递中,真真假假的传令兵更让在各处营房的校尉和军士们头痛。一些很自信的家伙会冒充传令兵,嘿嘿冷笑着传达了警讯之后当即击杀军官,然后当着一众西凌士兵的面遁走…… 郇山关被两百多高手折腾了个够,而这个时候。关门被打开了。血麒军的骑兵们轰隆隆地直接杀进了郇山关。虽然郇山关内驻守的西凌士兵多达三万,但由于缺乏统一地指挥,甚至绝大部分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低级军官们又是诸多江湖人士狙杀地首要目标,郇山关内的混乱让血麒军地杀戮来的如此轻易。血麒军是激情洋溢的军队,但他们却不是那种需要不断高声嚷嚷着为自己壮胆的军队。血麒军将一小片营房包围起来,安安静静地杀进去,除了轰隆隆的马蹄声之外。就只剩下了西凌士兵们的惨呼声。 等新的一天到来。阳光重新照耀郇山关的城头,一整晚的刺杀、混乱和杀戮已经到了尾声。血麒军已经控制住了郇山关的两面城墙。基本肃清了郇山关内的西凌驻军。这一夜,纵然有了收容俘虏的条件,血麒军却仍然贯彻了自己的铁血特色,没有刻意地留俘虏。最后收容下来的将近八千人的俘虏,都是向池云所部投降的。戴云这个少女所带领的部队的铁血风格,在以最快速度肃清了敌人的同时,也进一步地震慑了来历复杂的友军。 战争,进行到这一步,当叶韬对于整个战役的构想最终完成的时候,童炳文再也翻不出任何花样。郇山关、渑城、宁石城、白石城,一系列的关键点都在东平大军的掌握中。虽然在东平境内这个时候仍然有十多万的西凌大军,但这些部队不足以同时攻击那几个关键的地点。在这个时候,卓莽乘着东平大军士气鼎盛的时候,会合丹阳赶来的禁军一部,向西凌大军发动了攻势。一次规模不不算很大的正面交锋,士气如虹的东平大军大破西凌,斩首四万,在投入战场的总兵力上也超过了西凌方面。 童炳文作为一员老帅,这时候显示出了他当断则断的果敢气度,他立刻从白石城宁石城撤围,大军缓缓向西南方向退去。他引领大军进入春南国境内,然后得到了另一方面的西凌军队的接应,从西凌和春南的国境回到了西凌。虽然近三十万大军最后能回到西凌的才十万出头,但却最大程度地保存了西凌力量。如果他稍有迟疑,卓莽就率领大军包围上来,恐怕他想撤出战场都有大问题。 在看出了童炳文的预想之后,虽然有些犹豫,但卓莽还是选择了放过童炳文。一方面,童炳文也是多年老对手了,虽然在败退中,但如果自己想要去堵住他,那说不定童炳文又能用手里的兵力玩出什么花样来。童炳文最终能够带走的那些部队虽然建制都不全了,但其中还是有几支很能打仗的精锐的。而另一方面的考虑,则是童炳文在西凌国内的地位。虽说童炳文在西凌和卓莽在东平那种凡是有率大军作战,卓莽几乎是不二人选的地位还有差距,但童炳文却是平衡西凌朝廷内外的几方力量的关键人物之一。制定作战计划的叶韬可以不用考虑这方面的事情,但作为东平的大将军,作为东平武官之首的卓莽却不能无视这个问题。一时的快意,可能造成的是更加复杂的局面。 童炳文的果决也让叶韬最早设想的全歼西凌大军于境内的终极目标最后还是无法完成。但是,综合了前一段时间的各种情况,结合了从西陵入侵开始一直到童炳文带着十万残兵败退的历历在目,这个结果也算是可以接受。 息兵罢战之后,卓莽一边紧密监视着西凌方面的动态,一边重新调整东平西线的防御。在征求了谈晓培和兵部的同意后,卓莽在渑城设置了定西将军府,负责从郇山关、渑城一直到白石城宁石城一线的军务,除了将各地的守军数量补足并略微加强之外,还将一支三万人不到的部队划归定西将军府直属,用于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不仅如此,面向西凌的几个关口和要塞都进行了加强,在面对西凌的整条国境线上,东平难得地和西凌保持了人数上的均势。 第九十四章 处置 第九十四章处置 就在战争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处理战争中的各类问题,对前后相关的功过得失的处理也就陆续摆上了台面。对于血麒军到底是有多少功劳,还是有多大的罪责,莫衷一是。 “两军查阅府并不隶属于兵部,只是由兵部参与管理而已。要说他们恣意妄为可以,但要说他们擅动大军,甚至要安上诸如谋反、兵变之类的罪责,那有些勉强。”兵部尚书虽然在这个事情上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但是他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是一力为两军查阅府,为叶韬开脱。从卓莽送来的军情文书里,他已经看到了血麒军在这整个战役中起到的重要作用。并不仅仅作为一支参与作战的军队,而是作为一支主导了整个战役的军队。从血麒军来到战场开始,整个战场的形态就发生了变化。在前期,血麒军的骚扰和运动战,让童炳文无法集中力量完成攻克白石城宁石城一线的重要战役目标,而血麒军进入白石城,以叶韬为首的军官团体提供的作战方案,更是将整个战役导向了极为有利于东平的一面。而在达成这一系列重大目标的同时,血麒军甚至没有付出太大的伤亡。让朝中诸位大臣,让朝野诸多世家尤为惊诧的是,在如此惨烈的连续战斗中,血麒军从开始到结束,实际减员不到三成。这三成伤亡,还主要是发生在原先的老兵和禁军、兵部的军官身上,那些世家子弟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最被关注的那些重要角色,更可以说是毫发无损。反而是诸如邱浩辉、池雷、甚至是曾子宁这样的年轻军官,展现出了卓越的战场操控力和对于战局的判断力。血麒军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都是有功无过。而在现在血麒军已经成为诸国之间的重要话题,成为了让西凌军方戒惧地一支重要力量的时候。要是处罚血麒军,解散血麒军,那无疑是自断手脚的愚蠢行为。归结到最后,剩下的问题不在于血麒军,而在于叶韬。到底这个大家都看到了才华,看到了忠诚,也看到了冲动与执着的青年,要为这次莽撞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想。从朝廷的角度来说,叶韬,毫无疑问是重罪。兵者,国之大事,断然是不能由着几个人的性子来耍的。而无论昭华公主殿下是不是愿意远嫁西凌,既然是两国达成地协议,那也没有因为一个人,一支军队而改变的道理。可是。这的确是作为一个朝臣的看法。如果是作为一个父亲呢?我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可是,臣对此却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司徒黄序平侃侃而谈,而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韬的同情和赞赏。“设想一下,假如是我,忽然陷入了债务缠身地境地,或者是被朝敌威胁。”说到这里,黄序平隐晦地朝着大殿中的某个角度扫去一眼,“而对方要求将小女下嫁。这个时候,忽然有那么一个青年,拼尽自己所能为我遮掩过去这件事情,为的不是自己的飞黄腾达,为的不是得到我地报答,甚至已经预料到了他在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而他的目地,仅仅是让小女能够不因为要挟而陷入一桩不幸福的婚事。作为一个父亲,我会怎么想?” 黄序平的话很简单,但却让大家一愣。这是议政殿,多少年了,议政殿里很少出现那么温暖的话语。而黄序平更不是个无原则地温和的人。这样的变化是很值得玩味的。 谈晓培沉默着,于是。黄序平接着说:“再说。叶韬的才华,大家都看得到。卓莽大将军地军情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要说对整个战局的想象力,叶韬出类拔萃,他缺少的仅仅是实际带兵的经验,和带领士兵获得胜利的实绩而已。一旦有了这两点,叶韬在军事方面的前途无可限量。而叶韬的才华又岂止是这些呢?从改进军械的生产,设计出了新型地发石车,规划铁城和两个镇地框架并督导实施,在丹阳弄出现在大家都憧憬着的新区。这些就算是政绩了吧。如果叶韬已经是个朝廷官员,现在虽然未必能事事参与决策,但恐怕也是能够跻身这个大殿,来听闻朝议,当作学习了吧?虽然他必然会在朝廷里有敌人,在到处都有嫉妒他地人虎视眈眈,但无可否认,十数年或者数十年后,叶韬或许就是宰辅的职级。这样的青年,又有这样的功绩,难道就不能法外容情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罪责深重,但叶韬现在好歹也是在西凌军方挂了号的强敌,而他的罪责却只是在朝廷里我们自己知道,算算他这次的功绩,难道就不能法外容情吗?” 谈晓培沉吟着,他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说:“血麒军的事情不追究。下令让血麒军就地解散,从上到下所有人回家禁足反省一个月。一个月后,所有人在两军查阅府所属营地集合整训,再做安排。叶韬……”谈晓培很难下决心,实际上他非常想就那么放了叶韬,但法外容情和赦免毕竟是两回事,他犹豫了一下,说:“让我再想想吧,让他在白石城呆着吧。” 想到叶韬在这整个事情中间让自己陷入了如何被动的境地,谈晓培的脸色不免有些阴沉。但他更关心的是,叶韬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而有了什么变化。他已经开始觉得,将这样一个人物放在朝廷控制之外,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固然,他并没有想用让叶韬成为驸马来让叶韬能够听命于自己,但脑子里这样的印象还是有的。 朝议结束之后,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谈晓培对于血麒军全体的轻责,或者说是给了一个月的探亲假期的奖励,是大家所喜闻乐见的,也是大家料想到的。有着那么多世家子弟的血麒军必然不会遭到重罚,这些日子里,各大世家地代表早就和诸位大臣,甚至和谈晓培都说过这个事情了。可对于叶韬。诸多的分歧还是在产生。 就在这个时候,在情况还不明朗的时候,还是有觊觎叶氏产业的人乘着叶韬的情况不明,叶氏名下的企业里的诸多学徒学工心情复杂的时候,开始了大规模地挖角。 叶氏现在在丹阳的圈子里好歹还是说得上话的,再不是当初刚刚进入丹阳,什么事情都要谨言慎行的叶家了。但稍稍一问,却发现。这大规模挖角的发起者,却是东平的另一个航空母舰级别的大世家南安师家。师家一直面临从积聚土地,发展农耕的财富积聚路线上转型向工商制造发展地问题,他们原先一直觊觎高家在技术领域的高深技巧,和健康蓬勃的发展体系。但高家在做生意和做官两条路线上都小心翼翼,一直没有让师家捞到什么机会。而现在,叶家出现了,在技术方面。叶氏工坊的技术体系,大家公认是远远超过高家的,对叶家最至关重要地叶韬,却陷入了罪名待定的困境。虽然知道叶氏有公主谈玮馨护着,但这种保护可以保住叶韬的产业。却没办法让叶氏旗下的所有人都一条心。高薪利诱,加上以叶氏不明确地未来来进行恐吓,还是说动了不少人。 师家挖到手的,主要是那些叶氏工坊进入丹阳。组建叶氏工坊丹阳分部的时候从本地招募的学徒和学工。这些人,时间长的已经在叶氏工坊里工作了两年,其中不乏掌握了不少叶氏的独门技术的工匠,比如镜面漆,比如基础的弹道学,齿轮制造,钟表装配等等……那些更关键地职位都掌握在叶氏从宜城带来的那批学徒和学工手里,而这些人。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这些宜城人,是看着叶韬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高科技企业,对于他们的小少爷,他们有着近乎崇拜的信任。但即使这样,要是师家能够加以利用,也足以让师家在产业结构上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叶劳耿又一次来到了京城。对于师家的挖角行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并不是说这个大家眼里地老实人没办法,而是他不知道。到底师家地底线在哪里。叶氏工坊早就有扩散一些基础的木工技术。而将整个叶氏工坊向大规模施工、制造,向金属和混合机械制造方面转型。对于叶氏工坊来说。镜面漆之类地技术都不算什么了。毕竟,造家具怎么也没有造投石车,造神臂弓挣钱。但叶劳耿害怕师家的进一步反扑。叶氏没有力量对抗师家那样的大世家在另一个层面上的施压。 但是,来到了丹阳,见到了昭华公主谈玮馨,被软软地称呼为伯父之后,叶劳耿知道了公主对于师家的态度:他们不敢怎么样,现在,哪怕谈玮馨不出手,为了感激叶韬的仗义和执着,太子殿下,小王子殿下和绣公主殿下也不会容许师家使用任何非商业的手段。只是在商业手段上,内府不方便给叶家提供太多方便。 有了这个表态垫底,大家眼里的老实人叶劳耿让大家在一夜之间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叶氏工坊增设技工和监工两个级别的职称,重新考订各个级别的技术和资历的要求标准,对于学徒学工这两个级别的职位,除了叶氏故有的招募方法外,可以允许任何工坊和任何个人,在缴纳一定费用后进入叶氏工坊学习,并且,这种学习的范围,将在叶氏工坊进行详细的内部评估后进一步扩大。 这个举措,瞬间就让师家前期在挖角方面付出的巨额金钱付诸流水。叶氏工坊的积累深厚,而叶氏工坊的老人们更是坚信,只要叶韬还在,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奇迹产生。那些低端的技术,要不要都无所谓。 而另一个举措,更是让人瞠目结舌,甚至于谈玮馨都感叹,叶劳耿这个老实人的生意经还是相当灵的。叶劳耿宣布,想要从叶氏工坊脱离的员工,假如想要自己建立作坊,叶氏工坊可以提供部分资金,以参股形式参与工坊的运作。而参股比例,则视希望单干的员工想要开设的工坊的性质来决定。开出的工坊,其中一部分将承担原先由叶氏工坊自己来进行的零部件生产方面的工作。虽然从单位制造成本上来说,叶氏工坊这样的举措并不很有利,但却让叶氏工坊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有价值的产品的装配上。而对下属工坊的参股管理,则不用担心一些基础制造技术会很快流失。这个举措,极为有利地调动了员工的积极性,毕竟,拿再高的薪水给人打工都不如自己当老板。 叶劳耿在宣布了这两个决定之后没几天,就在内部公布了方案的实施细则,甚至公布了叶氏工坊内部新的奖励机制和学习机制,让技工和监工的阶层变得更专业化,而让学徒和学工的阶层,变得更接近学习和实习结合的学院体制。一系列的决定,一下子让师家有些措手不及,坚决顶住了师家挖角的风潮还是其次,有些被师家挖过去的家伙还跑回来询问,是不是可以重新加入叶氏。 “伯父还是……很厉害的。从管理上来说,叶氏这样的生产线机制一旦形成,能够发挥出来的能量比以前更大了。你从来没发现你老子是那么强悍的人物呢?”在给叶韬的又一封信里,谈玮馨愉快地揶揄道。 叶韬却无所谓。叶劳耿毕竟是他的父亲,一个能够掌握那么精巧的木工技术的父亲必然不是笨蛋,虽然很多技术从叶韬手里诞生,但他父亲却也跟着都学会了。在叶氏工坊在叶韬的带领下逐渐形成非常现代的企业机制的时候,叶劳耿的工作越来越少,他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时间来进行思考,思考更合理的发展和运作模式。这种情况下,智力得到有效发挥就行了。 叶韬虽然被留在了白石城,但他的心情还是很愉快的。无论最终到来的是奖励还是惩罚,他都不是很在乎,毕竟他做了他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他手里,又有了新的有趣的工作…… 第九十五章马赛克 第九十五章马赛克 在得到血麒军就地解散,一个月后去丹阳营地报到集结的命令后,已经在白石城全军集结的血麒军欢呼着打点行装,几乎没两个时辰人就跑光了。连戴云也惊讶于居然这个命令能让血麒军的效率再进一步,但连她自己,也仅仅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去准备回丹阳了。血麒军的全部军械和物资,就这样堆在了白石城。后来,还是叶韬用大概是朝廷忘记了的他在两军查阅府里的那个小小的,理论上没什么实权的职位,和联邦快递签了合同,责成联邦快递将所有的东西送回丹阳。 这必然是故意的,大家都想让叶韬知道,他们都会想方设法让他无罪开释,大家都会回去动用方方面面的关系去促成这一点,而叶韬,无论如何,还是他们的老大。而老大,就是用来为大家擦屁股的。 两天后,在白石城看到火麒军下一个名叫管因航的哨长的时候,叶韬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么?” 对这个哨长,叶韬和谈玮馨的印象都尤其地深,因为他的名字的谐音赫然是“管银行”……谈玮馨很有些恶搞地想要把这家伙吸纳进入德勤会计行,看看这家伙有没有做审计业务的天赋。但那毕竟还是要尊重本人意愿的。 管因航诧异地说:“将军啊,我在你心里地位好低,你都不看我的履历的么?我可是白石城本地人。” 管因航的确是白石城本地人,在火麒军中,他一直可以隐藏着,免得被家里人认出来被拖回家里离开了战场。而现在,他无所顾忌地享用起了假期。白石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上至潘祥民,下到打更的没品级的小吏。他几乎都认识。而叶韬这才知道,管家在本地还是颇有些产业地,而他们拥有的产业叶韬还很熟悉:宁城云窑。 宁城,指的就是宁石城。宁城云窑的名称,在很久之前就有了,那时候白石城只是宁石城附属的一个小镇而已。云窑的产品首先在宁石城登场,而后又通过宁石城走向各地,宁城云窑的名称已经约定俗成。于是,后来白石镇升格成为了白石城,管家也就没有要改名字,而是沿用了已经颇有名气的宁城云窑地名称。 “管因航,那你还不回家呆着?禁足令也敢违抗吗?”叶韬奇怪道。 “嘿嘿,开始拆砖墙上城头当石弹的时候,我家老爹就让人把我们家给拆了。不然,你以为拆了那么多大户人家的房子也没遇到反抗是为了什么?我们在本地。好歹也有几分面子的。现在我可是无家可归,老爹他们现在暂时住宁石城去了,反正我也禁足,留我在这里让云窑复工。”管因航洋洋自得,这一次。管家虽然拆平了园子,却也成为了白石城不少大户人家的表率。这种挣面子的机会可并不多。 宁城云窑,是公认的“玉质金声”的极品瓷器,而云窑地技术也一直是许多大商家想要掌握的。叶韬对于云窑到底怎么能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能制作出这种品质极为特殊的瓷器很感兴趣。自然,叶韬怀有的兴趣里并不包含想要窃取云窑地技术为己用的成分。叶韬对于瓷器,向来是很感兴趣的,在叶氏工坊里他的工作间里,就有一部分地空间搭建起一个小型的窑炉,进行单件瓷器和陶器的试制。 在叶韬小心翼翼地提出想要去云窑参观的时候,管因航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你一点都不担心我偷师学艺么?”叶韬奇怪地问。 管因航摆了摆手说:“我管家的云窑里有公主殿下四成股份,没有公主殿下出手相助。以云窑的低得可怕的成品率,早破产了。现在专门生产云窑的窑炉也就一座,而其他地都是生产普通瓷器和高档陶器的窑炉。叶氏工坊不是也有瓷器的东西么?万变不离其宗,就那么回事嘛。” 叶韬只能感叹,谈玮馨的商业触角,实在有些无远弗届的味道了。但他也能揣测,谈玮馨帮助管家保住云窑,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喜欢云窑的产品罢了。 但到了管家在城里建造起的窑区。叶韬还是大吃了一惊。虽然现在诸多普通工人和一些老师傅都只是在准备材料。整理场地,距离要能够重新开始烧窑还有相当长的时间。但那规模已经让叶韬能够约略想象出那么多形式不同地窑同时开工地时候的盛况。 管家地窑区里一共有六口窑,唯一的一座云窑在结构上都有些不同。其他几座窑采用的都是土坯和火力直接接触的方法,而云窑采用的却是导热室的结构。 烧煤的中央热室产生的热力用对流结合鼓风的方式被平均送进三个热室。每个热室的空间都很有限,只能放置数量不多的土坯。导热结构的窑室,在受热的均衡方面要比普通的窑好上很多,而以燃煤来产生热力则能够保证经过了导热的损失之后,还有足够的温度。 让云窑瓷器那独特的品质得以产生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材料。云窑所使用的粘土,只有白石城附近能够获取,还要经过相当复杂的分筛淘洗工艺。而云窑所使用的釉料,更是只有唯一的产地。管家前后尝试过使用不同颜色不同性质的釉料,但生产出的东西虽然各有特色,却都不是有着接近玉的材质肌理的纯正的云窑,充其量也只是一些特色产品而已。叶韬对于材料还是有一定了解,不过,在没有周密的科学仪器的情况下,叶韬也只能约略判断,云窑使用的材料,让云窑出品的瓷器实际上并不是传统的粘土陶瓷,而是类似于某种稀土陶瓷。 和管因航聊了聊之后,叶韬也明白了为什么云窑的成品率低得可怕,现在,哪怕是全部老师傅加上资深的窑工全部上阵。云窑的成品率也只有百分之十都不到,偶尔接受定制,制作比较大件地物品的时候,这个概率可能更加可怕。而且,不论在公主注资前后,云窑对于品质的要求都极为苛刻,那些略有些瑕疵的产品一律销毁。实际上,有些产品完全可以拿出去卖。还能够有不错的价格。可或许就是这种对品质毫不妥协的态度,让现在憧憬着云窑出品的瓷器的人们一边腹诽着云窑出品地瓷器和云窑的成品率同样可怕的价格,一边对于这些东西赞叹不已。 云窑的窑室设计并不算很科学,更要命的是,云窑对于导热的鼓风设计居然是侧开风道的设计,虽然有挡风板,但风道还是会受到外界温度和气压的影响,从而导致送风地强弱不一。送入的风对于热室的温度有较大程度的影响。而温度的不均一,对于云窑来说,则是相当关键,相当致命地。 看着叶韬若有所思的神情,管因航半开玩笑地说:“无所不能的将军大人。你可是有办法改进云窑?如果能有所改进,我做主给你云窑的一成股份如何?” 叶韬摇了摇头,说:“我给你管家弄个园子,或者帮你改进云窑。你选一个?” 管因航心下一喜,笑着说:“我们一家人住惯了狗窝了,烧窑工吗,再有钱还是烧窑工,有了园子也不懂欣赏地。当然是改进云窑咯。叶将军难道真的有办法了么?” 叶韬领着管因航来到了自己现下被安顿下的住处,取出了工具箱,取出了绘图板,迅速制作了几张草图。管因航仔细看了看。然后坦率地摇了摇头,说:“我看不懂。” 叶韬对于云窑的改进有两项,一个是用双金属片制作简单的温度计,用导管引出炉窑,在炉窑外面用指针来显示炉窑内温度的高低。另一个改进则是鼓风道,叶韬完全摒弃了侧开式的鼓风道,转而使用了通道内的鼓风系统。叶韬准备采用陶制地框架和鼓风叶片,放在原先的导热通道里。动力通过外面包裹陶瓷隔热层的齿轮组传递进去。原先。云窑的鼓风动力采用的是风能和人力混合。而现在,除了改进了风车。让风车的能量传导更科学和有效率外,叶韬还彻底改进了动力和鼓风机构直接连接的体系,而是采用了分成五档,可以在运行中进行切换的均力圆锥轮机构。只要输入地动力足够,无论输入地能量大到什么程度,都能转化成平稳的叶片转动。虽然结构比较复杂了一点,但可靠性却成倍地提高了。而五档可调均力轮结合双金属片温度计,则让操作者对于云窑地控制力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等叶韬详细解释了这些设计的功用,立刻就明白了能够给云窑带来多大改变的管因航兴奋不已。这样的改进,必然能够让云窑的品质和云窑的成品率提升一个档次。 随即,叶韬就开始进入详细设计阶段,并且开始主持起对云窑的改造。叶韬并不是想获得什么,仅仅是无聊而已。叶氏旗下的企业现在不要他担心也能很好地运作,朝廷在决定怎么处置他之前,他只能呆在白石城。他很想参与城楼的修复和改建,但那种工作除了工作量比较大之外,实在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相比之下,毫无疑问,改造云窑要好玩得多了。 而在改造云窑的时候,在一次次走进管家的窑区的时候,他偶然发现,在窑区的角落,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仓库。当叶韬征得窑区的总管的同意走进那间仓库的时候,他发现,这个仓库里堆积着的都是那些失败的云窑作品敲碎后的残骸,里面还有相当多的使用的其他种类的釉料的云窑瓷器的半成品和残片。窑区的总管不胜唏嘘地说,云窑每一炉都是费了大工夫的,他们实在舍不得扔东西,这些没用的碎片他们已经存了三仓了。 存放陶瓷碎片的仓库采用并不是完全密封的仓库结构,两丈高的墙,在一丈半之上就都是木条格栅的结构了。阳光穿过这些格栅,被梳成了一束束的流动的辉光,照耀在一堆堆圆锥形的残片上,反射着各色明亮的光芒。这种色彩斑斓的绚丽景象让叶韬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一个可以让这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陶瓷碎片重新被使用起来的念头。 没费多大功夫,叶韬就征得了窑区总管的同意,取了各种颜色的云窑残片两大筐走。叶韬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了平时很少能用到的金刚石刻刀和钢尺,将残片切成了一寸见方的一个个正方形,随后,他让人取来各种材料,配置成了简单配方的快干水泥,在他现在居住的那个园子的院墙上用这些小方块拼贴出各种图案。 马赛克……这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啊。这种极其简单的建筑工艺,随着建筑和设计的发展而发展,到了现代,到了数字时代,随着像素级绘画风格的兴起,卡通风格的造型和马赛克技术结合,成为诸多的建筑师设计师玩弄技巧的简洁有力,还成本低廉的手段之一。 用完了两大筐瓷片,叶韬才装饰了一片墙壁,这只是他想要用马赛克拼贴的巨大壁画的一小部分而已。于是,叶韬又打发了几个人去要了一次瓷片,之后,又有几次。非常纳闷的窑区总管通知了管因航,当管因航来到了叶韬的小院子的时候,忙了整整一天的叶韬已经将分隔花园和铺着青石板的内院天井的墙面的一半贴上了马赛克。 叶韬帖出的是一副松涛云海图。叶韬本来是不想弄这种那么“主旋律”的内容的,可是,云窑瓷器的碎片绝大部分是月白色或者更浅一些的白色,白色调子的瓷片占了绝大多数。其余的,青色的、绿色的瓷片居多,还有少量橙色和红色的瓷片,在只有这些颜色可以使用的时候,大概也就这种内容可以来玩了。 而当管因航看到了这面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的壁画的时候,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在他的眼里,反射着粼粼的光线的壁画,是如此辉煌,如此动人。 第九十六章 新事业 第九十六章新事业 “这是什么?”管因航自然能认出,墙上一片片整齐排列成壁画的是云窑瓷器的残片,但却不知道如何称呼这种将小方格堆砌成图案的方式。 “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叶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工装上沾满了墙灰、水泥和细碎的瓷屑。兴奋了一天在折腾马赛克的叶韬,十分疲劳,就在刚才的一阵漫不经心之间,手臂上已经被尖锐的瓷片边缘划出了一道口子。 虽然的确是马赛克的形式和技法,但叶韬知道,这个名称可能不太好用。这种来自音译的名词,要想移植到这个时代来是有非常巨大的困难的。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瓷片切成规整的小方格后,会忽然和三个完全不相关的字联系在一起。 管因航仔细看着墙上已经帖成的壁画,过了一会才不太确信地问:“是不是云窑弄的颜色太少了?回头我就让老师傅去开窑,专门给你烧一批吧。” 叶韬摇了摇头,说:“没必要专门开窑烧。用云窑的产品来帖墙,那未免太奢侈了点。我也就是看正好有一大批残片,我才弄上一点玩玩而已。云窑的材质,果然是特别舒服,色泽温和,反光也隐隐有透明的感觉。这东西我也就玩那么次而已。以后,再要弄瓷片,普通的窑烧一些也就是了,这种东西没什么太大的难度。” 管因航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权衡着这是不是能成为一门生意,但随即,他就感觉到有些失望。的确,他可以专门弄出各种颜色的瓷片来让叶韬玩,让叶韬拼出各种绚丽的壁画,但是。换个人来呢?管因航作为管家的少东,多年和陶器、瓷器打交道之后,他是很明白装饰艺术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在瓷器、陶器上用釉彩或者用浅浮雕来进行装饰,是普罗大众喜闻乐见地装饰形式,但设计各种装饰,让各种吉祥的图案呈现出来的都是那些对于美术的了解比较片面的老师傅。这些人能够绘制出漂亮的装饰设计图案,能用灵巧的双手将自己画在纸上的东西变成附丽于一件件瓷器陶器地美丽装饰,成为那些造型各异的瓷器、陶器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管家的几个老师傅能够将那些著名画家的水墨画、工笔画,用釉彩复制在瓷瓶上,连水墨画的晕染效果似乎都能模拟个八九不离十。可要让他们自己画那样的东西,那就力不从心了。这也许就是匠人和文人之间地区别吧。 “光在墙上帖这东西也是皮毛小道而已,在白石城,我可没办法弄出更多花样了。这里可没我的工作室。”叶韬有些遗憾地说。 “这东西除了装饰墙壁外还有别的用处吗?”管因航疑惑道。 “当然,这东西帖在墙上,尤其是建筑内墙。可比石灰什么的防水性好多了。”叶韬有些感慨,放在自己原来那个时代,墙上可以用的防水涂料种类太多,乳胶漆地牌子和电视台的频道一样多,各种不同功能的产品更是让马赛克这种工艺方式变成人们可以进行的无数种选择之一。 管因航皱着眉头。说:“内墙要防水做什么?” “这个……要是我有机会回到丹阳,让你看看我怎么用吧。”叶韬神秘地一笑。 管因航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早一点知道和晚一点知道,区别也不是那么大。他琢磨了半天。为这个时代地马赛克想出了一个简单直观的命名:“拼瓷”。在向叶韬请教拼瓷到底要怎么才能变成一门生意的时候,他再一次领略了叶韬在做生意,尤其是这种很另类的生意上出众的头脑。 叶韬给管因航的建议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可以推出一些纵横各是十格,十五格,二十格,二十五格的现成的装饰图案地产品,这些东西可以单独使用。用在不开漏窗的院墙上,当作某种单独的装饰来使用,也可以将这些图案排列起来,堆满整片的墙体。简单的装饰图案排列起来看,效果相当不错。为了配合这些装饰图案产品的使用,自然也要推出整片单色的产品,方便用户进行图案的设计规划。这种产品地生产是非常简单地,用胶泥将瓷片帖在厚纸或者粗布上就得。就现在的市场价格和产品性质来说。似乎使用最廉价细麻布比较合算。 另一方面,则是单纯做一个拼瓷产品地供应商。不要管别人用拼瓷弄出什么花样来。这桩生意的关键不在于生产,而在于推销。管因航大可找一些城市里人来人往比较繁华的大街,找一些空白的墙壁,精心设计一批拼瓷壁画来吸引路人的注意力。只要等名声传开了,自然会有人想要在自己家里,自家的店铺外面或者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也来这么玩。虽然这种拼瓷的生产,对于掌握了烧瓷技术的任何商家来说都可以说是毫无难度,但只要管因航能够保证自家的产品有着最均一的品质,最丰富的颜色,那一样会取得不错的销售成绩。拼瓷这种行业没有技术难度,那么,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是不是能够在这个产业兴起的时候抓住机会,是不是能够在市场趋于稳定的情况下保证自己的行业龙头地位。丰富的产品线,良好的售后服务,到时候,这些就成为了关键。 除了这些,叶韬还建议管因航去尝试制作琉璃质的马赛克。琉璃的烧制技术现在只有少数商家掌握着,主要问题是材料里的杂质没办法清除,但对于烧制马赛克来说,杂质完全不是问题。 管因航十分高兴地去详细设想这门生意该怎么做。而在和叶韬进行大量谈话的时候,不知不觉之间,管因航对叶韬的称呼也变成了极为亲密的“叶兄弟”。 过了几天之后,管因航又不得不找叶韬,详细讨论陶瓷材质的零部件生产是不是能建立起又一个新产业的问题。白石城附近能采集到的粘土的成分很特别,坚硬度极高,耐磨程度极好,同样形状的零件,陶瓷零件比起木质零件的寿命要高出一倍都不止。而可以使用模具来批量生产尺寸均一的零件,比起木质零件的生产更是简单得太多了。虽然陶瓷零件比起金属零件来,可能在耐冲击等方面稍逊一筹,精确度方面也会有问题,但只要不是用在钟表里,用在一些日常会使用到的器械,或者用在一些大型军械里,还是很好用的。 管因航的灵感来源于按照叶韬的图纸,制作出的云窑的鼓风机构。完全采用陶瓷构件来组成的同轴风扇的运转很顺畅,叶韬建议制作好的模具一定要好好保存,以便将来生产零件替换破损的,但实际证明,这些陶瓷零部件的性质极佳。在同轴风道这种不可能遇到什么冲击力的地方,这些零件的寿命说不定长达一年……说实话,这年头,主要是做出来的超过两个以上部分组成的东西,还没有任何商家敢说一年里不出问题的话,连叶氏所属的宜家家居和天梭钟表行,也仅仅提供一年免费维修和三年有偿维修的服务承诺而已。 叶韬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画出了几种零件,尤其是几种齿轮,然后让管因航试制一批,还说只要质量到位,他将直接代表叶氏工坊订购一批。在兴冲冲地去开模试制的同时,管因航也没有忘记将这些事情写在信里,向昭华公主谈玮馨汇报这些事情。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拼瓷和陶瓷零部件这两项生意,要是能和管家原先在陶瓷行业里的地位,技术积累等等结合起来,再有叶韬在技术上大力支持,很有可能将发展成一门有着极为广阔发展前景的产业。而在信中,他表示想要从管家所持有的股份里,划出相当一部分,让叶韬能够和管家的陶瓷业结合在一起。 没想到的是,当公主的回信到来,附上的却是一份文书。谈玮馨从自己所持有的以管家用于销售自家产品的产业庆宁行为名的四成半股份里分出三分之一,让渡给了叶韬。随信附上的,则是给管家留证的一份回执。而在信中,谈玮馨对管因航做出了发展陶瓷零件和其他制品制造的明确的指示,并且要求管因航在血麒军集结之前,将庆宁行的分店开到丹阳去,方便在管因航回到血麒军之后,遥控白石城的窑区,不断获得新的技术支持,也获得更多订单。而谈玮馨在信里,大大方方地说她的东西和叶韬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则更让人感觉到叶韬在谈玮馨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看起来,对于叶韬的“罪责”应该是有了定论,或者至少有了大致的界定。叶韬还是会回到丹阳,回到东平蓬勃发展的中心去。发配流放或者任何其他处置方法,对于这么一个天才来说,都是暴殄天物,都是那么残酷。 第九十七章 回到丹阳 第九十七章回到丹阳 在很多人想要置叶韬于死地,而同时又有许多人想要将叶韬的罪责完全抹去的持续许久的争论里,唯有谈玮馨什么话都没说。除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叶韬在丹阳倾注了心血的所有,在派出了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在白石城折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发无聊的时光的叶韬之外,她并没有向什么人说自己的什么想法。但是,当心里斗争了好久,谈晓培终于下了决心之后,结果并不坏。 谈玮馨并不是不在乎对于叶韬的处置,她不在乎的是,在处置之后,叶韬的任何情况。尊贵也好,贫贱也罢,在谈玮馨的眼里,叶韬都是那样一个人,他是个敢于提着巨剑面对远古巨龙的勇士,一个刀斧和火焰无法让他有任何犹豫彷徨的英雄,而她自己,则是那个被拯救的公主。这是多合拍的身份。 何况,除了她之外,还有太多人关注着叶韬。齐镇涛亲身来到丹阳,代表整个七海商社,和朝中不少大臣会面,表达了他必定要保下叶韬的意愿。而谈玮馨牵头的九州商社在谈玮馨并没有什么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不少成员都或明或暗地给了齐镇涛不少帮助。一些原先齐镇涛不太熟悉的官员,和大氏族的执事都成为了齐镇涛的座上客。或许是因为叶韬不是朝廷的官员,也明确表示了不想成为官员,谦和平淡的叶韬在大部分人心目中的印象都很好。而京城的各大世家里,不乏邀请了叶韬设计庭院和园林的,对于叶韬的事情更是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 血麒军里的诸多世家子弟发挥了更大的作用。大家虽然被禁足,但这种实际上没什么约束力地命令并不能让这些人停止互相串联着造势。战场上结下的交情是含糊不得的,在叶韬的问题上,哪怕是一些互相之间关系不那么和谐的家族,只要有同在血麒军中学习试炼的子弟都会为了同样的目标而说服家里人合作。 朝中包括司徒黄序平在内的诸位大臣都在为叶韬说话。卓莽更是以信件方式提出,希望能够让叶韬处于东平整个朝廷,尤其是军方地大力培养下,希望能够让叶韬真正成为能通晓军政的未来的宰辅之材。 在这种情况下,谈晓培做出的决定在大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最终对于叶韬的处置是:血麒军的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由叶韬承担,按照东平兵部抚恤标准的三倍执行,款项由东平朝廷垫付,叶家以名下产业地两成股份偿付此款项;罢两军查阅府咨议。迁两军查阅府书记;召叶韬回丹阳,继续督察丹阳新区与铁城的建造事宜,在两地建设完工前,将有一队内廷侍卫负责监视叶韬的行止,在两地完工后,视完工情况再议定功过,在此之前,擅动大军的罪责搁置;叶韬任工部议郎。领军师将军衔,任兵部议郎,与同职级官员一同任事,不计入官员考评,无俸禄。 任何一项都看不出来是对叶韬的所谓惩罚。怎么看都像是在以某种方式褒扬叶韬,奖励叶韬。国家持有叶氏两成股权后,叶氏蓬勃发展地制造业就有了国家的背景,在氏族和商人的利益得到保护。技术掌握在世家和商家手里的这个时代,东平王室可以借由叶氏亲手掌握住了最为高深地一系列制造技术。而叶韬的创造力决定了,叶氏会有越来越丰厚的技术储备和技术发展。以后,无论是谁,再想对付叶韬,就不得不考虑这一层关系:叶韬和东平王室已经是利益统一的一体了。而以代偿抚恤金的名义接受叶氏的股权,实际上起到的是对叶氏的整体价值地评估,而这个价值。以这样的方法来计算,相当可观。 两军查阅府并不是东平朝廷的正式机构,而是一个联席会议的形式来协调各种问题的。说起来,谈晓培对两军查阅府内的人事安排进行干预,没什么意义,但谈晓培这么做,却隐含了要将两军查阅府提高级别,使之成为东平朝廷一个正式机构的意味在。 召叶韬回来督造铁城和丹阳新区。的确是因为这些地方地建造少不了叶韬。尤其是丹阳地钟楼,要是没了叶韬。可能之后的工作都进行不下去,只能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地“烂尾楼”了。所谓的搁置罪责以观后效,只不过是某种推脱罢了,在历来的官方处置中,凡是出现这类话语,多数这件事情就算是了了。 而最让大家看不懂的,则是对叶韬的工部议郎、兵部议郎的双重任命。那个军师将军衔什么都不是,只是让没有正式军职的叶韬有一个身份上的参照,在和军中的将领打交道的时候,能够定出双方的上下级关系而已。可两部的议郎职务,隐含的意思就太多了。大部分人,甚至是朝廷中的官员都只当作是朝廷对于叶韬恩宠有加,以这种形式正式肯定了叶韬的功绩,并给了叶韬身份。但真正了解叶韬,也了解其中关键的人,都会会心一笑。叶韬是很怕当官的,当初谈晓培同意他可以不出任任何正式职务的时候他松的那口气显然让谈晓培记忆犹新,现在,叶韬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那就乖乖来给朝廷打工吧。这个任命里,多少有些谈晓培恶作剧的心思在。因为,即使没有这两个任命,实际上叶韬还是会参与到相关的事情中,没有任何疑问。 当这样的处置方案让叶韬收拾行装踏上了回到丹阳的路上的时候,不少人还在好奇另外一件事情:叶韬和谈玮馨之间的事情究竟会如何走向? 谈晓培虽然见叶韬的次数不多,但对他的印象是相当不错的。整个东平王室,对于叶韬的评价都很高,太子谈玮明和王子谈玮然经常和叶韬泡在一起,讨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绣公主谈玮莳,已经将从叶韬那里敲诈各种小礼物和好玩的小东西视作理所当然。更不用说,叶韬和谈玮馨之间的那种奇异地默契。就东平王室这样特殊的家庭来说,既然大家对于接受叶韬成为其中的一员都毫无障碍,那么,叶韬这样有才华没野心的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再理想不过了。可是谈晓培总是觉得有些不甘心,自从叶韬出现一直到现在,他在叶韬那里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不在乎权位的叶韬可以无视他的诚意拒绝当官,作为一个国主,实在是很没面子。谈玮馨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一副已经和叶韬私定终生的架势,让他这个父亲更是郁闷。他决定,再考验一下叶韬,这大概是他这个父亲,这个国主在这个问题上能掌握的不多地主动之一。 叶韬和管因航一同出发回丹阳。他们在白石城呆到了云窑的改建工程结束之后才上路。还没来得及测试现在的云窑的情况。将测试的工作交给了几个老师傅,和家里人打了招呼之后,管因航带着准备在丹阳开设店铺的资金和一大批的货物,成为了叶韬的随员之一。等他们一行回到丹阳,距离血麒军地集结日期只有两天了。 就在叶韬和管因航在路上的那几天里。在血麒军集结前,谈晓培终于公布了两军查阅府和血麒军的处置方案。这个方案里,正式肯定了血麒军在对西凌作战中起到的重要作用,也表示了东平朝廷想要参考血麒军的模式。巨资建立精锐地军队的意愿。两军查阅府升格成为东平朝廷的正式部门,成为禁军都督府下属机构。两军查阅府下的猛血军和血麒军改名为猛血营和火麒营,合称血麒军,两营各有一万人地正式编制,在两营之外,两军查阅府还能编制一支五百人的卫队,五百人的斥候骑兵和一千五百人的辎重兵。在作战的时候,这支部队将有力地保证血麒军的后勤和侦查。维持血麒军内的上令下达,而在进行演练的时候,这些人将是专业地组织者,和竞赛的管理者。由于现在血麒军的缺额不小,缺额的部分将在一个月内,由禁军和丹阳城卫军中抽调精锐士兵、士官和军官进入血麒军。从此以后,血麒军中的军官来源,将维持禁军三成、城卫军和各地驻军三成、弈战楼行军棋大赛遴选四成的比例来进行筛选。在血麒军中。两年如果不能完成现有六十门科目的训练和考核的,将被劝退。而如果完成地,则可以再进行一年地训练考核。完成三年的训练后,可以选择留在血麒军还是去禁军或者其他部队,也可以选择离开军队,继续去当自己地富家子弟。而最关键的改变则在于,以后血麒军的所有开销花费,不再直接接受来自世家和富户的捐资,而是通过内府、禁军都督府进行周转,以免在血麒军中出现捐资者受到照顾的情况。 通过这么一番改变,血麒军和两军查阅府将真正成为集作战和培训于一身的精锐军队的代表。血麒军的军费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是不是需要。只要的确是需要的,无论是装备采购、组织演练等等费用,全都可以无限制批复,不设置上线。血麒军的模式必然无法普及,但血麒军将成为一支忠诚而强悍的军队,却毋庸置疑。而血麒军的很多内部规定,通过实战检验,现在已经得到了东平军方的认可。比如休息的时候除非长官下令不然对路过营房的高级军官不必行礼的这种小细节,和血麒军中内部设置军事法庭,对违纪违法士兵进行判决而不是由直属长官随意处置的内务系统,都将在东平军中成为定例。 叶韬回到了丹阳的那天,血麒军自发地集合起来,来迎接自己的将军。大家穿着款式各异的各式便装,一般都是黑色或者深褐色的调子。这两百人的血麒军代表中间,有现在已经小有名气的军官,也有各级的士官和士兵。他们中间有些人,如果在家族势力的帮助下,或许能够在不长的时间里就进入东平的官僚系统,成为级别不低的官员,然而,那种毫无风险的道路怎么也没有在血麒军这样一支特殊的军队中,在可以完全信赖的战友、上级和下属中间,在可能发生一切的战场上去捞取功勋来的那么刺激,那么让人热血沸腾,那么让人着迷。而且,现在看起来,血麒军对于有志于在军中发展的人来说,可能会是个更快捷的通道。 “血麒军一部请求入列。”鲁丹弓着身体,对着在马车里的叶韬说。 “同意入列。”本来想低调地回到丹阳,尽可能不引起太大注意的叶韬并没有因为这些可爱的下属打破了自己的预想而有什么不快,他的心里有浓浓的感动萦绕着。他从马车里出来,跳上了马,策马来到队伍的最前端。队伍中间,高大的“叶”字将旗被高举了起来,随着整个队伍飞扬着,一直跟着来到了叶氏的住所——峥园的门口。 “谢谢大家了,”叶韬右手握拳放在心口,以血麒军中通行的抚胸礼向大家示意,随即,他放下了手,开心地对大家说:“明天我去营地请大家喝酒。” 大家哄笑着应道,发出阵阵欢呼。池雷、曾子宁等少数几人才跟着叶韬一起进入了峥园,其他人就那么散去了。 在峥园里,叶韬的父亲叶劳耿和他的那几个师兄都在一点也不出乎他的意料,但齐镇涛很有派头地坐在一边,多少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你小子还真是够能捅篓子的啊。”齐镇涛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笑骂道。 叶韬向着齐镇涛深深一躬,说:“齐老爷子,多谢你了。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乱来。给大家添麻烦了。” 齐镇涛摆了摆手,说:“这有什么。说起来,你能这么平安无事地回到丹阳,其他人说了都不算,还是因为你自己。换个其他任何人,大概就死在那里了。” 齐镇涛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来,就和你说上几句话。今天我就要离开丹阳,宜城太多事情等着我呢。再说,后面还有人等着你呢。” 第九十八章 自我介绍 第九十八章 自我介绍 和父亲和师兄们寒暄了几句之后,叶韬就跟着齐镇涛来到和主厅相连的一间小厢房。在没有采用这个时代通行的建筑结构的峥园,叶韬设计这个房间就是为了进行简短而重要的谈话的。传统建筑的正大光明,毕竟无法掩盖无论是商家还是官宦世家都不得不面临的各种不能跑进其他人耳朵的谈话的需要。 “老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叶韬毕竟是很熟悉齐镇涛的,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以齐镇涛的性子,多数会在叶韬回来后大摆宴席庆祝一下,而不是想要急匆匆地离开。 齐镇涛点了点头,说:“南边的生意出了问题,七海商社的名声传到了南边,想要抱团压制我们的苗头已经出来了。先动手的是和南边几个大海商有关系的海盗,上个月损失了两条船,昨天晚上消息传了过来,又损失了四条船。这帮兔崽子真的当我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就不会打仗了。” 叶韬皱了皱眉头。不要说是七海商社,就算是齐镇涛一个人,在整片海域上的影响力都是无与伦比的。海盗出没,不断给七海商社造成各种损失,未必真的能动摇七海商社所有成员所具有的总共的实力,但却能影响作为七海商社的领袖的齐镇涛在所有成员,和那些有意向加入七海商社的人对于他的信心。现在,在七海商社还没有形成稳固的知名度、影响力,还仅仅是所有成员的名望的简单叠加,并不能充分发挥大家的力量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的时候,这种手段,算得上是非常有效地。 叶韬问道:“老爷子,可有什么办法对付了吗?” 齐镇涛嘿嘿一笑,说:“这次来丹阳固然是扔掉了不少钱。可也拿到了沧水舰和澜水舰的设计图,回去以后一边造船一边就操起老本行开架了。”齐镇涛停了一下,说:“如果有可能,等你丹阳这边的事情了了,回一次宜城吧。我的确是想乘此机会建立一个有规模有发展的船厂,不过,你也知道,我也就是个老海盗。做生意都是业余的。七海商社里虽然有个造过船的,不过,怎么说呢,有些信不过。反正,现在凡是要造什么东西,无论大小,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了。” 这是很高地评价了,叶韬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一弄完手里的事情就去。不过……恐怕不会很快吧。” 齐镇涛点了点头,说:“没事,这一阵我先顶着,你按你的时间步调来吧。”齐镇涛端详了一下叶韬,问:“这一次虽然你能全身而退。不但没遭受什么责罚,反而将领军出征算作了你的功绩,但下一次,要是再有这样的情况。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叶韬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疑惑。齐镇涛解释说:“大家为你脱罪,首先是因为知道你没有野心,也不是官场里的一员,是完全因为你的性子,还有和你地不错的关系。而陛下赦免了你,一方面是因为你的才华,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除了和公主殿下之外。和朝廷,尤其是和朝廷中的各方势力并没有太深的牵扯。可是,现在无论如何你都成了朝廷地一员,除非你不和人打交道,不然,必然要有朋友和敌人。而这一次,朝廷表现出来的对你的青睐和恩宠,还有你对各大世家的子弟地影响力。恐怕也会让不少人有所警觉。有些人。这一次可能站在你这边,或者什么话都没说。但下一次就说不准了。你明白吗?” 叶韬想了想,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本来我就准备,回来之后低调再低调,稳稳地做生意挣钱,不该过问的事情绝不过问。反正,说起来,我也并不是那么向往高官显爵吧。” 齐镇涛赞同地说:“没错。你不用冲着权位去,让权位冲着你来就行了。……不过,也不必太小心翼翼了。你毕竟还年轻,太藏着掖着,那实在太假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的性子本来就不那么锐意,要是再收敛,可就有些过了。” 齐镇涛所说的,都是他多年来的经验之谈。这个海盗转业而成的大海商,能够在官商贼等等不同人群中游刃有余,还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这待人接物的本事着实让人赞佩。在齐镇涛看来,很多人韬光养晦,甚至不惜自断手脚地藏锋,实在是很没有必要。一个人要是变得不像自己,那既不能保证自己安全,也无法取信于别人。 齐镇涛和叶韬匆匆聊过之后就走了,他为了能够和叶韬见上一面,在丹阳多停留那么一天,都已经是很不容易地了。原先处理自家生意的时候,齐镇涛的确是有些大而化之,但开始打理七海商社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经历。齐镇涛对于商社事业的兢兢业业,让他周围的所有人都有些看不懂。 送走了齐镇涛,叶韬想和家里人还有几个和自家人已经没什么区别的师兄们好好聊聊,但叶劳耿温厚地笑着说:“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吧。后面还有人等你呢,别让别人久等。” 看着父亲和几位师兄都是一副鼓励支持的神色,叶韬狐疑着朝后院走去。 在叶韬地院子里,谈玮馨、谈玮莳正在和戴秋妍,苏菲一起,愉快地聊天。叶韬地到来让大家的视线凝固在了同一点。 “叶哥哥……”已经成为温婉动人地少女的戴秋妍毫无顾忌地扑进了叶韬的怀抱。对于戴秋妍来说,毫无疑问叶韬是最重要的人,甚至重要过她的父亲戴越阁。 叶韬感觉有些尴尬。戴秋妍的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很享受也很骄傲,但是,当这种依赖和亲密忽然暴露在谈玮馨、谈玮莳姐妹的面前,尴尬似乎是难免的。至于苏菲……苏菲和戴秋妍互相之间已经太熟悉了。 “嘻嘻……”谈玮莳捂着嘴还是无法阻止轻轻的笑声飘散出来。 笑声让戴秋妍脸上一红,虽然从叶韬怀里跳出来,但一只手还是扯着叶韬的袖子,似乎是害怕叶韬随时会离自己而去。在这些日子里。她不断听说地叶韬的各种消息,实在是让她担惊受怕得要死。这种担惊受怕,甚至压倒了她对于叶韬为了另一个女子做出如此轰轰烈烈的事情的嫉妒。 叶韬轻轻拉着戴秋妍的手,向谈玮馨和谈玮莳拱了拱手,这就算是向两位公主见礼了。这么粗疏的礼节如果让其他人看到,尤其是朝廷里的那些言官,不免要成为攻击叶韬的依据,但在他们之间。却是再平常不过了。 “能再看到你们,真是好不容易啊。”叶韬想了一会,终于憋出那么一句。 谈玮莳开心地说:“是啊,听说你都跑城头上去厮杀了,还被敌人地高手掌力所伤,现在没事了吗?” 叶韬点了点头,说:“吃了好多药,敷了不知道多少药膏。现在应该是没事了吧。” 谈玮莳随即问道:“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出了次远门,给我们带礼物了没有?” 叶韬一怔,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次完全没想到。对不起啦。” 谈玮莳毕竟不是天真到幼稚,只是想方设法让话题轻松一些而已。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算啦。以后再有这种机会可不要忘记了。” 谈玮莳对于叶韬在战场上的经历好奇得不得了。她虽然并不是那种会疯疯癫癫地将战场当作观光地的小丫头,只是这些日子来,在不断的朝议中。叶韬的名字不断出现。在众多世家子弟都将所有的功绩归在叶韬身上的情况下,叶韬在战场上简直是一个传奇了。 叶韬也不排斥,大大方方地拉着戴秋妍,挨着两位公主坐了下来。苏菲自然而然地为大家倒茶和准备点心。叶韬顺着谈玮莳的问题,将血麒军实际地战斗经历大致讲了讲,真实与传闻之间的区别,让谈玮莳明白了好多。她有些明悟又有些遗憾地说:“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也没传闻中那么夸张嘛。” 叶韬微笑着。他还不知道谈玮莳对自己的心思,或者说,从来没有朝着这个方面去想的他,并不会有这样的敏感去发现谈玮莳对于自己地钦慕。他不失爽朗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又不会什么武功,上了战场就只能拼命。能活下来就真的不错了,哪里真的能像大家说得那么玄?这一次,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实在是仰仗大家甚多。我家里的事情。你也没少出力吧?” 面对叶韬地感激,谈玮莳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谁敢动叶伯伯还有你那些师兄弟,我就跟他们没完。”随即,她不免有些沮丧地说:“不过你的工坊里怎么也有那么多贪财的软骨头啊,看你遭了难,居然就被师家挖走了。这些人我也没辙,要是去整他们,让父王知道了,我的日子就难过了。” 叶韬微笑着说:“没事的。你也算是整天泡在我的工作间里的人,应该知道,叶家的底子可不是流失几个人就能被掏空地。” 谈玮莳和叶韬唧唧喳喳了一会之后,才拉着苏菲和戴秋妍一起离开,留下空间让叶韬和谈玮馨单独谈话。 “谢谢你,”谈玮馨说,永远淡淡的语调,掩饰不住她心底的深深的情绪。从叶韬愤而率军出击到现在,她是有了充足的时间,让自己的激动冷却下来,在自己的脑海里千百次地排练重新见到叶韬的时候该如何说法。可是,当这一刻来临地时候,她再一次发现自己远不如自己所期望地那样,对情绪有着完美的控制力。 “你不觉得,这是我应该做地吗?”叶韬神色温柔地说。他坐到了谈玮馨的身边,将谈玮馨手里捧着的杯子取走,将她匀细的手指轻轻捏在手中。动作的轻柔充分显示了叶韬心中对谈玮馨珍视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你做的事情,让我更热爱这个时代了。”谈玮馨微微侧着脑袋说,“以前,衣冠楚楚的男孩子为女朋友打架都能引起一阵羡慕了,现在呢,这可是实打实的战争啊。……我大概不算什么好人吧,毕竟,为了我,有那么多人死了。可是,我仍然觉得,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我好开心,毕竟,你为了我,做到了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叶韬托起公主的手,凑到了嘴边轻轻一触,什么都没说。在这个瞬间,哀悼那些死者,或者再用任何语言去恭维眼前的公主,都有些不合适。 “为了奖励你,我想,我应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谈玮馨笑着说,“我们可以交换一下我们的另一个身份了吗?” 第九十九章 是你 第九十九章 是你 谈玮馨将自己的手从叶韬的手里抽了出来,她站了起来,肩膀绷紧了一点,让她的整个身姿显得更为挺直。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是清澈而骄傲的,虽然身上穿着的是这个月白色的绸裙,但那气度却像是个成功的职业女性。这是叶韬非常熟悉的气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编年史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吕振羽先生吧。”谈玮馨将忍在心里许久的猜测抛了出来。 这个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的名字,这个自己都快遗忘了的身份一下子被叫破,叶韬的震惊可想而知。 是的,他的确就是原先那个时代的吕振羽,编年史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编年史工作室是由一帮建筑师、摄影师、服装设计师、教授设计和设计师的大学老师等组成的工业设计工作室。编年史工作室注重材料和工艺的研究和探索,喜欢将技术贯彻到极限,喜欢在设计的大潮流里反其道而行之,喜欢将用各种各样的精妙设计贯穿生活,也喜欢将生活中的经验和体验融入设计……外界的评价更为直接一些:他们是疯子。 编年史工作室从建立到吕振羽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经历了五年的发展,在这五年里,他们还每年固定组织一个专题设计展。设计展的那些主题,还有展示的各种东西都很让人着迷。比如,在第一年名为“极致黑曜石”的展会中,编年史工作室展示出来的那些东西全部模仿新石器时代的人类,用简单的工艺,用现代都市人绝不熟悉的石核和黑曜石材料,来制作了一系列让人瞠目结舌的东西,比如咖啡壶。榨汁机,原始结构地打火机,纽扣等东西。而最让人喜爱,并且还限量发售一百件的东西则是一双皮鞋,一双以简单鞣制的皮革制作的,装配了黑曜石鞋钉的极为舒适的跑步鞋。 随后几年里,“工业化的斯巴达克斯”、“信息低速公路”、“再来一次”、“勇士的兵器库”等等展览,每一次都要引起设计界、时尚界地轩然大波。而编年史工作室对于人类的各种工艺、技巧、材料的现状和历史发展的掌握。屡屡为人们称道。而吕振羽,作为编年史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更被人称为设计百科全书。然而,只有很少人才知道,这个声名赫赫的家伙,除了在设计上有那么些偏执外,平时他是多可亲可爱的一个人。 “是的,我是。”叶韬轻声说。往日地辉煌时光的确让他贪恋过原先那个时代。但是,当他融入了这个时代,当他发现在现代社会除了成为人们的玩物和谈资之外功能有限的设计,和那些几乎要被人遗忘的技术在这里却成为了能够左右一个国家地实力发展的重要因素,设计师的生命能够发挥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他有些迷恋这种感觉。受制于技术,受制于材料,受制于现在这个时空在他看来相当恼人地平均技术水平,到现在为止。他所有设计的产品和规划的工艺流程等等,与其说是在创新不如说是重现。他重现了一系列自己脑海中曾经想过的点子,从那些经典的设计,一直到自己从电视电影,从游戏中汲取的灵感。 “你知道我,我应该知道你吗?”叶韬想了想,自己和谈玮馨之间进行过的无数次谈话里,毫无疑问有相当多的细节堆积起来。才能让谈玮馨做出这样地判断。可是,他自己却真的不怎么记得了。在感佩谈玮馨实在是个有心人的同时,叶韬也不免有些惭愧,自己居然那么迟钝吗? “你好,吕振羽先生,我是恒永商业服务公司的咨询师,祝佳雯。”谈玮馨侧了一点脑袋,略有些调皮地说。“你还记得吗?” “是你啊……”感慨。惊讶和不可思议让叶韬一时之间居然愣住了,一如几年前。谈玮馨用“小女子是在想,为什么不叫百安居,不叫金海马,不叫亚瓒,不叫允典,不叫达芬奇,不叫北欧风情,不叫吉盛伟邦,不叫菱方圆,不叫家饰佳,偏偏要叫宜家呢?”这样的问题震慑住了他,挑明了两人同来自一个有趣而无奈的时代。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谈玮馨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身份,而为什么每每谈到原来地那个时代,谈玮馨总是缄默着以自己混得不好不想说来搪塞。他们两个人,无论在哪个时代,原来都是那么熟悉。 那个咨询师祝佳雯绝不是混得不好,有着无比丰厚地商业、经济、金融和数学知识的祝佳雯同样是公司地顶梁柱,但在公司里,她做得最多的工作并不是帮助一个又一个企业走出困境,而是帮助一个又一个企业做假帐。由于她卓越的业务能力,她甚至有一个“假帐女王”的内部流传甚广的外号。 而在那个时代,他们两个人同样是一对情侣,一对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的情侣。两个有着极高收入的家伙的相处充满了冲突和火药味,却同时充满了浓情蜜意。最让他们所有的朋友看不懂的是他们两个总是试图压倒对方,总是想要证明自己在两人关系中应该居于主导地位,这种主导不仅仅在经济上,在平时的生活和娱乐上,后来甚至发展到了床上。他们会为一切事情打赌,比赛,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条件……到了最后,这种条件往往以复杂得如杂耍一般的体位来兑现。 没想到,到了这个时代,原本火暴脾气的祝佳雯却摊上了这么一副身体,别说跟人争执,稍微有大一点的情绪波动,恐怕都难说她会不会就那么挂了。而看似好脾气的吕振羽,却是一个可以用冷笑话将看不顺眼的人调侃得想要自杀的超级毒蛇。到了这个时代,从小到大,大家却都觉得叶韬是个不折不扣的谦谦君子,哪怕偶尔冲动、爆发,也显得那么可爱。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对成为了朋友们最关注的笑料和话题来源地怨侣,却奇迹般地双双穿越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当性子都有了绝大变化的两人在这个时空里偶然相遇,两人居然又相爱了。强大如时间、空间般的代表世界规则的变量,居然也无法动摇两人之间的羁绊吗? “是我,看来你还记得。”谈玮馨看着愣住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叶韬,有些开心地说。 “唉,我是笨蛋!”叶韬怨念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地?” 谈玮馨嘿嘿笑着说:“你还记得几年前,我问你铁城的灵感来源的时候吗?你说到了铁炉堡,说到你穿越那天本来是准备要带女朋友去推克尔苏加德的事情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只有一起下副本的时候,你才会对我有完全的权威,毕竟,我只是个准新手。而你是团长呀。虽然我也喜欢游戏,但这种事情一样很怨念,自然,印象很深刻的。” 叶韬撇了撇嘴,虽然现在谈玮馨的身体让她无法生气发火。但她却仍然是那个伶牙俐齿地人,或许,更加敏锐尖刻了。他叹道:“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你那么早就看穿了我,我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你居然是你……”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语里的人称有些混乱,叶韬不安地挠了挠头,又将手放了下来,轻轻揽住了谈玮馨,说:“真是的,怎么想都觉得,两个时空加起来,好像才是我们两个比较完美的关系啊。” 谈玮馨嘿嘿冷笑着说:“完美么?两个时代加起来才满足了你三妻四妾地愿望。果然很完美吗?” 叶韬语塞。虽然谈玮馨在他的心里占据着无法替代的位置,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说,无论是让他放弃戴秋妍或者苏菲,都好像有些不舍。这两个不同国籍不同身份地女子,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在对待这两个女子的时候,未必是面对谈玮馨那样有着纯粹的强烈的感情。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割舍。 看着叶韬有些发青的脸。谈玮馨说:“瞧你,我又没说什么。我现在不可能成为合格的妻子。也没机会成为母亲,难道要你守“活鳏”不成?我地气量,也没小到这个程度。你不觉得,我们首先开始吵架,还是因为你不肯接受我送给你的美女吗?” 叶韬忙不迭地点点头,说:“记得记得,不过,如果你还想送一次,我还会拒绝一次的。” 谈玮馨瞟了叶韬一眼,摇了摇头,说:“你没机会了。在你还在打仗的时候,我就把伊莎贝拉和艾莉婕送到了峥园给苏菲作伴。而且,麻烦你搞明白一件事情,她们是我收集、收藏的美女,只不过我授权你使用而已。请不要觉得自己在这个事情上太有发言权。” 叶韬从背后整个地搂住了谈玮馨。谈玮馨是那样怯弱娇小,叶韬稍稍张开了手臂,谈玮馨就像是整个埋进了叶韬的怀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不是好像,应该是你还欠着我正好一打条件呢。” 这再明显不过的调侃和挑逗并没有让谈玮馨觉得害羞或者尴尬,她回敬道:“好啊,我手里有好多东西可以折算成条件地,你想听吗?到时候倒欠回来可就不好玩咯。” 两人地谈话,就这样越来越没有营养了。但当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花园里,重新和苏菲、戴秋妍和谈玮莳聚在了一起的时候,两人地神色都平静如常。很好理解,当时间空间都无法阻止他们在一起,那么,一些小小的分歧更加不能。 第一百章 小生意,大场面 第一百章 小生意,大场面 将叶韬正式任命为东平朝廷的官员,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无比的荣幸,而对于叶韬来说,的的确确是惩罚和折磨。拿不拿薪俸倒是其次,毕竟现在也算是富翁的叶韬不会将这点薪俸放在心上,但繁杂的工作却让他不胜其苦。工部和兵部最近一段时间都有大量的事情要处理,尤其是大战之后,几个被战火波及的城市的修复,部队的调防,整训等等事务。到现在仍然没有能回到丹阳的卓莽在前线将一系列部署落实,而在丹阳,在兵部、工部,以及在户部,则要将卓莽做出的一系列部署中间牵涉到的各种关系理清楚,将应该划拨的款项拨付到位,将部队调动、将领升迁或者降级的相关文书和任命落实,将参战各军的意见汇总归纳,将各地修理城池需要的专业人才调拨到位……等等一系列事情,虽然都有专门的人员处理,但是,很多文书还是在叶韬手里过一遍。作为参战将领,作为对情况非常熟悉的人,作为对工程事务极为熟悉的人,有很多事情需要征求他的意见。而在所有城池的城头安装吊臂来担送物品的工作,还需要叶韬花上不少时间对工部的相关官员进行培训。加上铁城的主体建筑“铁炉堡”和丹阳新区内的钟楼的建设都进入了关键时刻,他恨不得将自己掰成几个来用。还好大家都还顾忌他身上受到的掌伤的回复还留了个小尾巴,主要也就让他承担些文书工作而没有多让他现场去指挥,他还挺得住。 管因航在兵营里,马赛克方面的生意就由公主府负责接手。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这一次,谈玮馨居然让谈玮莳来负责这档子生意,甚至是谈玮然都被派来跟着学习生意。这样的安排着实让人看不懂。不少人已经开始猜测,是不是谈玮馨准备将内府管家的摊子交给自己的弟弟妹妹了。 第一次手里握着一桩事情的谈玮莳十分兴奋,由于这是以前从来没出现过地生意,也没什么现成的生意可以参考。由于现在只有瓷质的产品,固然是可以分成可以用来拼花的一寸见方的马赛克瓷片和只能纯用来进行建筑物的表面处理的瓷砖,但到底是归在瓷器还是归在建筑材料里,谈玮莳和内府的一些商业行家们讨论了半天,也没结果。但是。不准备借助管家原先地销售渠道,那是肯定的。管家派来的老师傅在丹阳城西的用来分流的镇里开始挖窑,烧制耐火砖,准备在丹阳建立一个生产基地。虽然云窑只能在白石城进行烧制,可稳定的温度控制毕竟是有利于陶瓷产品的质量提高,叶韬在白石城设计的鼓风和温度控制系统,在这次新建地窑上,已经成为了标准配备。 虽然还没对生意摸出头绪。但谈玮莳毕竟把握住了一点,那就是,有什么问题找叶韬准没错。但她也没想到,首先进入状态,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的。居然是戴秋妍。 “叶哥哥,你看这些瓷片,颜色都不一样,能行吗?”戴秋妍虽然并不很懂技术方面的事情。对于自己父亲整天忙碌着,忙得不想回家的建筑行业更是一无所知,但她却找到了自己喜爱的事情——画画。 本来,戴秋妍想要悄悄跟着苏菲学着画图纸,虽然她很能耐得住性子,也能帮着苏菲一起开始全面整理叶韬留下地各种各样的图纸,但那对于她这么个小孩子来说,毕竟是太辛苦、太枯燥了。 可是。当戴秋妍看到叶韬夹在建筑图纸里的那些景观想象图的炭精速写稿和一些用更精致地素描技法打上调子的示意图,以及勉强用现在很少的几种国画颜料制作的淡彩画稿,却仿佛开了窍。缠着叶韬教了她整套的素描技法后,性子沉静的她在绘制精致的画面的时候,呈现出来地细节比起叶韬的画稿更加精致,毕竟叶韬实在是没有心情趴在画架前好多个时辰,但对于戴秋妍来说,却完全不是问题。 除了偶尔被谈玮莳或者黄婉叫着参加一下丹阳的贵淑名媛的聚会外。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画架前的时光,对她来说是那样迷人。整整练习了两年之后。现下,戴秋妍的素描稿的精致程度,每每让叶韬有黑白照片的错觉。而这还是在仅仅只有炭精条地情况下,而不是有从8b到8h地一系列不同性质的铅笔。不仅仅是素描,在色彩方面,戴秋妍现在同样是颇得其中真味。 戴秋妍能够从叶韬哪里学习素描和现代地色彩理论,能够从家学渊源的黄婉那里学习现在的文人画,还能够从卡珊德拉那里学习装饰艺术和动画理论,虽然现在她也只有十四岁,但小小年纪的她在美术方面的造诣,已经让很多丹阳的大家都颇为赞叹了。戴秋妍为黄婉绘制的一张彩墨胸像,现在可是挂在司徒黄序平的书房里的。 在马赛克这东西一进入视野,戴秋妍就玩票性质地找了一批瓷片来,拼了几幅简单的图。但在拼画的过程中,戴秋妍明显发现,现在马赛克的颜色实在是太不稳定了,经常是找不到想要的颜色。而当需要大片同样颜色的瓷片的时候,往往瓷片的颜色的均一性又不符合要求。 戴秋妍提出了这个意见之后,叶韬深以为然。可是,现在这个时代,连个标准色卡都没有,到底怎么定色呢?而且,马赛克所使用的釉料的颜色,和烧制之后呈现的颜色还不一样,必须要经过大量的试验才能随心所欲地配置自己想要的颜色。 而且,还有几种颜色比较难以获得,比如蓝色、紫色。在叶氏工坊所属的染整作坊里,蓝色的主要来源是花青,而紫色,除了进行混合调配外,主要来源于一种海贝,薰衣草当作染料的工序也正在探索中。但是,这些却无法用在只能使用矿物颜料的烧瓷的釉料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和探索,叶韬终于找到了一处稳定的碱式碳酸铜的材料来源,而后,又幸运地找到了一处锆蓝的来源。有了这两种矿物颜料,纯净稳定的蓝色终于解决了。经过几次试验,虽然定色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但随着釉料配方的固定,至少颜色的均一性问题解决了。由于在马赛克壁画里,紫色相对用的比较少,叶氏工坊一边测试各种方案,一边想方设法收集各种矿石。矿物颜料的问题是很复杂的,锆蓝或者碱式碳酸铜和常用的红色颜料赤铁矿混合起来烧制,颜色复杂难言,但大家都不觉得那是紫色。 为了让马赛克的色谱能够迅速完整起来,谈玮莳一气之下,居然拿出一笔悬赏,收集各种可以作为釉料来使用的矿石。于此同时,她还动了不少脑筋,说服了丹阳城守府,拿下了丹阳新区内一处小广场的一面影壁。这处影壁原本是准备找人制作一幅砖雕,但现在却变成了用马赛克进行拼画。拼画的设计者是戴秋妍,而拼画的内容,则是材料比较方便弄到手,并且已经有了成功先例的“松涛云海”,这幅高规格的马赛克拼画,同样将全面采用云窑碎瓷片作为材料。 这可不是任何人的主意,而是谈玮莳自己想出来的。谈玮莳颇为超前的广告意识,也着实让谈玮馨、叶韬啧啧称奇。 但这么一来,原本小小的马赛克生意,却闹大了。看到自己的妹妹那么上心地作一件事情,谈玮明说动了工部尚书王澜,调动了工部花了大力气才弄出来的东平全国矿石标本库。不得不说,绣公主谈玮莳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着实不错,这种明显假公济私的行为,言官们居然都闭嘴了,什么弹章都没有。搞得准备捍卫女儿创业的谈晓培好是没趣。但即使如此,想要将色谱建立起来,都还是个大工程。 马赛克和瓷砖除了装饰作用之外还能做什么?这也是关键。能玩得起马赛克的都是些大家族,大家族的宅邸有一定的规矩,必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弄得花花绿绿的。当谈玮莳气鼓鼓地发现了这个缺乏实用性的问题来向叶韬抱怨的时候,叶韬却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说:“别着急,我在弄个好玩的东西呢。等弄完了,你就知道马赛克的一个用处了。” 谈玮莳几乎每天都要跑一次叶韬的工作室。她看着整洁无比,好多天都没什么新东西的工作室,鄙夷道:“看样子不像啊。你到底帮不帮忙啊,姐姐难得给我派个事情,搞砸了多不好。” 叶韬苦笑道:“公主殿下,要讲良心啊。叶氏工坊里六个技工,十二个学工,不知道多少学徒在帮你弄色谱,帮你试制釉料。秋妍在帮你弄壁画。我手里还有不知道多少事情呢。要是你不信,跟我去血麒军的军营看看就知道了。” “军营?”谈玮莳不满道:“什么东西要弄在那么远的地方嘛。” 叶韬有些哭笑不得,说:“哪里远了?我们这就去,很快就能回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公共卫生的蒸汽时代 第一百零一章公共卫生的蒸汽时代 绣公主殿下的车驾绝少出现在血麒军的军营。现在的血麒军,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营地建设,大量砖石结构的房屋现在已经粗粗有了框架。整个工地一片繁忙的景象。 工地上有许多灰尘,边上的训练场上,正在出操进行单兵训练,同样尘土飞扬。谈玮莳只好用袖子掩着口鼻,跟着叶韬走进了一间巨大的房间。房间中间的大柱子外面都包裹了水泥,地面也是水泥铺成的,在大房间的一头,修建了一个一丈见方的池子样子的东西。 “这是做什么用的?”谈玮莳问。她可还没见过内部结构如此奇怪的房间呢。 “澡堂,”叶韬笑着说,“这里四面等水泥干了,就抹上一层防水的油泥,然后在表面再贴上瓷砖和马赛克。” “你……你……你居然带我来男人的澡堂?!”谈玮莳又羞又气。“回去我告诉姐姐去。” “还没造好嘛,这里现在又不会有人来洗澡,怕什么?”叶韬嘿嘿笑着说。 倒是跟在谈玮莳身后,现在绣公主殿下的侍卫总管杨希平有些疑惑地问:“士兵们洗澡不都是水井边上提了水冲一把的吗?这里怎么能容纳许多士兵们洗澡呢?” 杨希平是刚刚从禁军调到谈玮莳身边的。在绣公主身边,做事并没有什么压力。谈玮莳对人一点都不搭架子。这也是杨希平会在此刻插嘴问这样的问题的原因之一。 叶韬转而领着他们到了澡堂隔壁,这里安装了一个好大的一个燃煤的炉子,上面固定着一个体积颇为可观的黄铜的炉子,在房间里还堆着好多陶质地长长的管子,一群叶氏工坊的学徒正在将一节节管子连接起来,像是要连接成一个极为复杂的网络。 这下子连谈玮莳也看懂了,她问道:“叶韬。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士兵可以同时洗热水澡?” 叶韬点了点头,说:“是啊,不然为什么要搞那么复杂一个浴室呢?光是那么多瓷砖和拼瓷,算算价钱也不便宜啊。” 谈玮莳听叶韬讲解了半天,还是没搞懂到底怎么才能让热水流出去让另一个房间里的许多人一起洗澡。她也无法知道,实际上,现在这个浴室。已经成为了整个血麒军最关注的建设项目。 血麒军由于良好的伙食和系统地训练,士兵们的身体素质都相当不错,但感冒率却一直很高。大家每天训练完了都是一身汗,军官们还有条件烧水洗澡,大部分士兵却都是像刚才杨希平所说,提点井水冲冲就算完事了。夏天还好说,到了冬天,感冒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叶韬想了好久。计划了好久,才终于向大家表示,要让大家每天能洗上热水澡,应该是可能的。随后,他拿出了浴室的图纸。和最为关键的低温蒸汽机的设计图。叶韬对于在这个时代发动工业革命没什么兴趣,现在的技术条件暂时没办法生产合格地蒸汽机,没有先进的管道加工技术,没有可靠的密封技术。蒸汽机的效率实在是很难说。但是,弄一台用来烧水,有限度利用蒸汽来提供压力,还是很容易实现的。就现在地技术条件来说,陶管可能是最好用的管道材料了,而在没有橡胶的情况下,使用灰泥加上油毡布包裹,虽然难免还是有渗漏。却也勉强能用了。锅炉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不断将流过管道的水加热,另一个则是产生蒸汽,为热水管道加压,保证热水地压力足够将水流送到每一个喷淋口。说道喷淋口,现在也没有陶瓷球阀什么的东西,金属阀门也很难加工,现在是一开始烧水。所有的喷头就一起喷水。所有的喷头喷出的热水温度都一样,也无法调节。而随管道分部不同。距离锅炉越远的,水压却越小。毕竟那么大规模的热水供应就很让人头痛了,而能每天洗上热水澡,已经是很高的享受了,士兵们也不太挑剔。 相比之下,在峥园里正在安装地那套东西就精致得多,因为只用提供两路管道出热水,结构上不那么复杂,对于蒸汽压力的要求也很低。峥园安装的那套锅炉系统,管道全部采用了紫铜,喷淋口有冷水热水两路进行混合,安装了同样是紫铜制作的调节阀,调节手柄包裹着象牙。甚至喷淋口都有可以旋转,调节水流压力的装置。一切都很像现代的浴室了,大概唯一让叶韬觉得不那么满意的,是现在泡澡还有困难。表面以马赛克装饰的浴池毕竟不如白瓷浴池舒服,在想明白了这个时代哪怕是简单地白瓷,那么大件地东西的成品率有多低之后,叶韬就明白,想要在舒适地浴缸里泡澡,还需要一段时间。他正在大力研发搪瓷技术,准备做铸铁浴缸。而后续的发展方向里,用一部分蒸汽压力让浴缸具有按摩作用虽然对管道的设计提出了比较高的要求,但对于叶韬来说,却也不是不能解决的。在峥园的那台锅炉,甚至有自动进煤的料斗,不用让一个人一直呆在锅炉边上铲煤。 大约十天之后,血麒军军营里的浴室终于落成了。当锅炉运转了一段时间进入了正常的循环后,风车将井水提升上来倒入锅炉,一部分水变成蒸汽,推动一个简单的往复式泵机给热水在不断流动着的管道加压。在浴室里,所有的喷淋头都开始喷射出热水,整个浴室一瞬间就热气弥漫了起来。又一股热水,缓缓流入了房间一头的那个巨大的浴池。 在浴室门外观望着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终于,大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大堆士兵就那么穿着衣服冲进了浴室。 “天天有热水澡,那水就哗啦啦地从管子里冒出来……” “一屋子几百个人一起洗澡,上万大老爷们两个时辰都能洗上澡……” “……那有什么,听说过叶家的峥园没有?峥园里的下人说,在他们那里,想水热就能热,想水凉就能凉呢。” 在没有刻意广告的情况下,这项在叶韬看起来只能算是权宜之计的简单技术,却在很短时间内赢得了巨大的声望。兵部居然没几天就派人去血麒军的营地看看风传中的浴室是怎么回事。没几天里,叶氏工坊的人带着大量的管道和其他东西进驻公主府,更是某种佐证。大家都知道,凡是叶氏有什么好东西,公主府必定是最早能用上的。 叶韬倒是郁闷了,浴室和锅炉,可不是方便那些有兴趣的人参观的东西,但丹阳那么多有条件的世家,听说了那么个东西,多少都有些兴趣。最后,叶韬只好在叶氏工坊里找了个现在空着的厂房,安装起了一套锅炉,进行了一次简单的产品说明会。说明了军营里的集体淋浴和家里安装的更精致的那种货色到底是什么东西。 随后,叶氏工坊开始接到了数量多得让人头痛的订单,而原本还在担心马赛克和瓷砖的销路的谈玮莳,忽然发现手里的货几乎瞬间出清。要是卫星镇上的瓷窑不能很快开工的话,恐怕马上就要断货,而“盗版”的货色,已经在悄悄酝酿中…… 最大的一批订单来自军方。与血麒军营地的那个浴室规模相仿的浴室,军方一口气就准备造上十个。禁军和城卫军都有这方面的需要。 而用于家里的锅炉和浴室管道系统,除了来自大世家的订货外,居然有相当一大批来自于丹阳的青楼。当叶韬知道这个情况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不太纯洁的画面是难免的,但说起来,这也不失为一种“特色”服务吧。 “我们的公共卫生快要进入蒸汽时代了,可是,我们的道路运输系统还停留在畜力时代啊。”在计算了现有订货的锅炉假如每天开动一个时辰的情况下,丹阳的用煤量之后,叶韬感慨地说。 “你担什么心,必然已经有人觉察到这一点了。信不信,等你把这些东西全安装好了,煤的价格不但不会上涨,反而还会有些回落。”谈玮馨微笑着说。 叶韬一向是相信谈玮馨在商业方面的判断的。他满脸苦笑,说:“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居然也能挣钱,还快成一个不小的产业了。原先,我就是为了满足一下冲澡的想法而已,总是在木盆里洗澡实在是太不爽了。” “嗯,我相信。”谈玮馨促狭地点点头,说:“洗澡洗成产业,不容易啊。” 叶韬说:“看你眼珠转那么快,又在想什么了?” “我在想,到底你这么折腾,弄个什么名称的店出来合适,林内?伊莱克斯?蓝宝石?樱花?这些名字太……无厘头了。你又没鼓捣出科勒,美标,拖拖之类的东西……真是不好算啊。”谈玮馨的这番话让叶韬一阵无力。 沉吟了一会,叶韬才缓缓说道:“这还真是不知道,不过,现在我们搞一家大浪淘沙,天涯海角什么的,条件大概是成熟了吧?” 第一百零二章 一个目标和另一个目标 第一百零二章一个目标和另一个目标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叶韬带着戴秋妍一起来到了丹阳的钟楼。按照现代施工的说法,现在丹阳的钟楼大概算是结构封顶。但略具雏形的观景平台和平台下面那个层高有限的大厅却已经吸引了不少人来游览。一览众山小的滋味是大家都喜爱的,而俯瞰整个城市,看着川流的人群和车马在脚下的街道里游动,那又是另一种感觉。 在这些陆续到来的人里,最让现在的工程主管关海山不满的就是国主和王后夫妇的到来。禁军和侍卫的大队人马一到,整个工地立刻停工,整整耽误了一天的工程进度。而在那之后,关海山就很少同意达官贵人们的参观游览的请求了。 达官贵人们的浓重的游兴,一部分要归结于钟楼里安装的提升装置让大家不用辛苦地爬上近三百尺的高度。 以配重盘、人力绞盘为核心的提升装置,虽然由于技术所限,这种电梯的代用品表现出来的性能和可靠性实在是很让人不满意,但至少是一种比较权宜的解决方案吧。 但叶韬和戴秋妍的到来,关海山是非常欢迎的。戴秋妍这个文静可爱的小女孩,向来就让他们这些名义上叶劳耿的弟子实际上在叶韬身上学到的东西更多的师兄弟们很是喜欢。而自从戴秋妍的绘画才能被逐渐发掘出来之后,关海山和这个未来“弟妹”之间的关系更紧密了。关海山主持修建的一系列建筑和园林,戴秋妍几乎都去写过生,留下了不少素描稿。而戴秋妍根据叶韬绘制的草图、设计图和结构图来绘制想象图的能力,更是让关海山这个空间想象力并不很好的家伙少了好多麻烦。 在顶层的观景平台上,在工地上工作地几个叶氏工坊的学工为“少奶奶”架起了屏风,隔出一小片的安静的,不会被强烈的风袭扰的空间。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不代表今天的主流风向的气流从各种角度包抄过来,但却不会让戴秋妍地娇嫩的脸蛋暴露在呼呼吹刮着的风中。 “你看,那里就是王宫。从这里看,王宫实在是不算大啊。但王宫里的那些殿堂建筑的确是很有趣的。”叶韬指点着,给第一次登上钟楼顶端的戴秋妍介绍着。 “窥伺王宫……这个不是僭越吗?”戴秋妍有些紧张,她紧紧攥着叶韬的衣襟,小声地说:“让别人听到就不好了。” 叶韬不满地说:“怕什么。你我都进王宫看过玩过,只不过换个角度而已嘛。” 在叶韬身边。各种各样奇奇怪怪地言论听得太多了,戴秋妍微微一笑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她却没有再拒绝眺望远处的王宫。说实在的,王宫的那种红墙黄瓦的风格,一直是很吸引戴秋妍地。 更吸引戴秋妍的,则是围绕着钟楼的整个丹阳新城区。新城区里,开凿出一个人工湖,成为整个新区的最中心。整个新城区就围绕着人工湖。渐次展开。最内圈地都是那些大世家的宅邸,虽然现在绝大部分仍然在建设中,还没形成规模,尤其是刚刚移栽的树木看起来还不那么茂密,恐怕要到明年春夏的时候才能有比较好的形态。但围绕着人工湖。一圈华美的亭台楼阁已经有了雏形。 再外圈,则是小型的庭院。这些庭院之中,有一部分是那些商家和富户,还有些中层的官员们买下地皮后兴建地。他们量力而行地在这片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却也不尽然。戴越阁戴大老板就和叶氏工坊合资,又向德勤会计行借贷了很大一笔钱,吃下了相当大地一片土地,由叶韬和叶氏工坊担纲设计,由戴越阁和手下的施工队负责施工建造了一系列各种类型的小型的院子。这些小型的庭院里,有的是形式比较传统,但在细节上做了很多改进的庭院。有地则是忽略了传统庭院地社会伦理功用,仅仅重视舒适性和实用性的庭院也有不少。这些没有正规地前厅中厅这些形式的小庭院,现在却被不少人关注着。而那些有着比较正规的传统建筑形式的庭院,绝大部分都被那些中低层官员们预定了。 在更外圈,则是不同形式的公共建筑。在新城区的北侧,主要是一些衙门建筑,再过一阵,就会有一些机构陆续搬迁进来。而这些机构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军查阅府。新区南侧。则是各种店铺。这些店铺在交通和物流方面都经过详细的设计,比如运货的便道就设计在店铺建筑后面。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影响中心大道上的人流。现在,已经有一些店铺开始进驻,有些生意已经开始蓬勃发展了起来。 新区的东西两侧,都是和原先的城区相对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让整个新城区呈现出一种独特形态:这并不是一个城中之城,而是丹阳这个众所瞩目的城市里一个独特的迷人的区域。 作为叶韬的未婚妻,戴秋妍不止一次地在地面观赏这个新城区,甚至不止一次地进入那些寻常人一生都没有机会进入的大家族的庭院中心,甚至是祠堂。但是,的确,在地面观赏这些建筑,观赏这些庭院和园林,观赏这些街道和在空中俯瞰整片地面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在空中看这整个新城区,让人有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即使对于戴秋妍这样没有什么野心,没有什么太多欲望的小女孩来说,也是目眩神迷的。 虽然很想好好陪着戴秋妍写生,但只要身处工地,叶韬就不可避免地有许多的事情要解决。尤其是今天他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丹阳的钟楼也进入了一个关键的阶段。由于叶韬和关海山调整了钟楼的施工方案,现在钟楼的外部装饰和雕塑工作才开了个头,但内部设施的安装却进入了最后阶段。如果顺利地话,在十天内就要进行钟室的安装,在十五天内就要进行鸣钟的吊装,在吊装完成的第二天就要进行第一次的试报时。在建筑施工方面,纵然是现在这个时代极为少见的金属框架的砖石混合建筑。也已经难不倒叶韬的大师兄关海山了,但在钟楼各种设施地安装上,对于精密机械并不精通的关海山还是要仰仗叶韬。今天,叶韬就是来解决用于吊装鸣钟的滑轮组的设计和安装问题。 滑轮组的安装是很有讲究的。用于吊装鸣钟的滑轮组,不但要能够通过数量众多的滑轮和联动地绳索来负担鸣钟的重量,更要能让吊装的整个过程平顺安全,还要能准确将鸣钟送到预定安装位置。和宜城的钟楼不同,丹阳的钟楼采用地并不是一座大钟。由于丹阳钟楼的内部空间相对宜城钟楼更充足。结构也更稳定成熟,钟楼采用了两组四座体型略小一些的钟。这四座加起来重量超过两千斤的钟,鸣响地时候能够错综出参差有序的韵律,虽然钟声可能不足以覆盖整个丹阳,但这种更雅致温文的钟声却更适合丹阳这个特别的城市。 然而,四座钟的吊装相比于一座大钟,却更复杂一些。从捆扎那四座钟的方式开始,到如何用滑轮来平衡重量。减轻钟在吊装中的晃动,从而减少事故风险……一大堆的事情让叶韬实在没可能在戴秋妍身边待很久。 看到画架已经架了起来,工坊地学工甚至为戴秋妍展开了画具,削好了炭精条,准备好了可能会用到的用于洗笔和调色的水桶。戴秋妍柔声谢了站在一边的学工,轻轻推了推叶韬,说:“叶哥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的。” 叶韬歉意地点了点头。温柔地捏了捏戴秋妍的手,就跟着已经站在一边有些不耐烦了的关海山的副手走了。 在叶韬、关海山和一众助手们捧着纸夹,绘制着草图,计算着各种相关数据地时候,在工地边上地一个茶棚里,两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夫的家伙在轻声交谈着。 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地黝黑的汉子说:“叶韬来了。那边的车子就是他的。首领吩咐过,什么时候动手了吗?” 另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平静地说:“老冯你别着急。首领在等机会。” “这叶韬着实可恶,如果不是他和血麒军。我们焉能有这次的败绩。”被称作老冯的家伙恶狠狠地说。 年轻人没有搭话。这叶韬在战场上斩将杀敌的本事算不得高强,无论哪个国家,能胜过他的都一抓一把,这只是叶韬让人忌惮的诸多能力中最没威胁性的一项。 在西凌败绩之后,西凌朝廷研究了血麒军,研究了开始为人所知的几个东平将领,忽然发现,起到关键作用的血麒军将领。几乎都和一个叫弈战楼的地方有关。而弈战楼则是叶韬的产业。弈战楼的作用绝不仅仅在于玩乐,它实际上起到了磨练东平年轻一代的战略战术思考的作用。而当这样的思考和血麒军、两军查阅府的奇特的机制相结合,让人惊异的化学作用就产生了。年轻人并不觉得上面下令刺杀叶韬就算能成功了就能有什么用。既然西凌有人明白了弈战楼的作用,那东平这个实际得利者,自然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哪怕叶韬不在了,这个机制恐怕也会维持下去,可能只是不如叶韬在的时候能将活动搞得那样精彩纷呈罢了。 年轻人嘱咐道:“你且细细打探这钟楼的进度。我看大家都在商讨钟室和鸣钟,是快要完工了吗?” 老冯长叹一口气。他化身民夫在工地上干了好久了,几乎从钟楼一开始兴建,他就在了。当时的任务并不是要刺杀叶韬或者任何其他人,而是打探钟楼的构造,学习建筑技术。哪怕在叶韬所来自的那个时代,建筑物的绝对高度也隐隐有国力竞争的味道,更何况是现在?一个标志性建筑物对于一个国家的形象提升是非常显著的。 老冯属于那种有武功又懂一点技术的高级探子,可哪怕他凭着那些营造方面的底子,在这些日子里努力表现,已经成为了工头级别的管理人员,但对于整个钟楼的建造技术,他仍然心里没底。他沉默了一下,又叹了口气,说:“这叶韬,真的是天才啊。这钟楼实在是有不凡之处。” 年轻人从鼻翼里挤出一丝鄙夷。在他看来,老冯这种懂技术的细作,就是不太可靠。技术人员之间的相互吸引,对技术极致的追求让这样的细作有着极大隐患。 “你只管将情况打探清楚。”年轻人打断了老冯的遐想,说:“叶韬虽然重要,但怎么着也只不过是第二目标。丹阳这里的布置正在加紧,你千万别为了打探叶韬的事情露了马脚。” 老冯点了点头,说:“我省得。再说了,还有小于他们呢,在工地上的不止我一个。” 年轻人点了点头,说:“第一号目标深居简出,实在是麻烦。……听说,在试报时那天,可能会来工地,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会在这里动手。一旦有了确实消息,你和小于他们做好准备。” 老冯点了点头,看了看工地上的情况。他现在负责的是顶层观景大厅的基础装饰工作,也算是个极为关键的岗位了。如果不是今天叶韬来指导鸣钟吊装和钟室安装的准备工作,他这个时候应该就在那二百七十尺高的大厅里忙着呢。但现在,现在归他管的那些工人们正窝在工地一侧的宿舍里睡觉,要不就是拿着这些日子挣下的丰厚的工钱在丹阳乱逛。 年轻人走后,老冯又喝了杯茶,就来到工地上,和那些叶氏工坊的学徒、学工们混在一起,请教各种问题。老冯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在大家心目中树立起了憨厚好学的形象,那些叶氏工坊的学徒学工和最近新提拔的一些技工中间有不少都和老冯打过交道,对于很多方面的知识,也并不藏私,只是叶氏工坊在建筑和其他方面的技术实在是太复杂了,老冯压根就没学到多少。 看着学徒和学工们兴奋地谈着被他们视作天才的叶韬和即将进行的整个钟楼建设中极为重要的环节。老冯友好而好奇地不时插话问着,没有什么戒心的叶氏工坊的学徒和学工们很快就透露出了不少情况。 第一百零三章 布局 第一百零三章 布局 “姐姐,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师妃暄是谁?”在叶韬刚刚离开之后,谈玮莳就迫不及待地问自己的姐姐。 今天,叶韬是来绣苑安装锅炉和淋浴装置的。其实,这项业务开展以后,现在都不用他这个老板兼技术总监级别的人物自己出手了,一般都是一个技工带队搞定。但叶韬向来知道谈玮莳有些“小心眼”,要不是自己亲自到场,回头有的好被谈玮莳骚扰说是不重视她之类的,还是亲自出马来解决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好谈玮馨今天也在绣苑。在工坊的学徒们进行准备工作的时候,叶韬就和谈玮馨聊着一些最近发生的好玩的事情,比如,南安师家十分厚脸皮地派了四十个人到叶氏工坊来当学徒,态度平常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仿佛原先针对叶家的挖角从来没有发生过。师家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家族,虽然非常富裕,在朝廷内外都有不小的影响力。而师家几乎是天生的自来熟和厚脸皮功夫却是别的家族怎么也学不来的。 “师家到底有多历史悠久?听别人说起师家,总是一副很怪的强调,让人有些弄不明白。”就在刚才的谈话里,叶韬这么问谈玮馨。 谈玮馨挤了挤眉头,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唉,莫非是师妃暄和徐子陵的私生子一系的?看那种做事不着调的样子,实在是很像啊。” 结果,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至于这个话题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到底这师妃暄和徐子陵到底是谁,自认为对于东平各大世家的历史和现状还算熟悉的谈玮莳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过来,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问姐姐。 “一个大概就我们两个认识的人。开开玩笑而已。”谈玮馨呵呵笑着说。 “那个什么徐子陵也是?” “嗯。”谈玮馨点头。 谈玮莳抱着姐姐的手臂,有些吃味地说:“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话题啊。有时候我都插不下嘴去。” 谈玮馨嘿嘿一笑,说:“吃醋了?这次叶韬弄出那么大事情来,没让你如愿,不怪姐姐吧?” “当然不怪!”谈玮莳连忙说:“姐姐能留下,那是多好的事情啊。我开心都来不及呢。叶韬这次可是救了姐姐地命呢。” 谈玮馨搂着谈玮莳,说:“不过,要让你如愿可就更难了。” “姐姐……”谈玮莳顺服在姐姐的怀里。眼神是温柔而无奈的。作为东平国的公主,他们的生活有太多不得已的事情。现在,虽然谈晓培对于叶韬成为驸马的事情还有些犹豫,但大致来说,有王后卓秀和几位大臣劝解加上怂恿,这事情最多也就是拖个几年就解决了。可对于自己的将来,谈玮莳却丝毫没有自信。要让东平这个蒸蒸日上地国家的两位公主下嫁同一人,恐怕会是绝大的问题。 “也没事啊。再过几年。等父王心里舒服了,我就交卸了手里的全部事情,嫁给叶韬,应该也不会住在丹阳吧。这里毕竟太忙了。到时候……”谈玮馨的眼里有几分憧憬,“会让叶韬造个漂亮。舒服的园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那样的地方慢慢等死。” “姐姐,”谈玮莳愁眉苦脸地说:“我就应该被嫁给莫名其妙的世家子弟吗?” “不用啊。”谈玮馨坏笑着说:“趁着你没嫁人地时候,来我那里玩。然后。姐夫和小姨子酒后迷情,春风一度,珠胎暗结……嘿嘿,到时候你猜父王会如何决断呢?” “姐姐!”谈玮莳将脑袋埋在了谈玮馨的怀里,脸上发着烧。从小活泼的谈玮莳,现在要说身量,已经要比谈玮馨高不少,也健康不少。身体也隐隐有了匀婷的曲线了。但是,谈玮莳多年形成的对姐姐地依恋却越来越浓。毕竟,从很小开始,谈玮馨就不仅仅是姐姐了,她参与了自己的生活和教导,从谈玮馨那里学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让谈玮莳越发在对待姐姐地时候不自觉的将自己放在了更小的位置上。 “没事的。你得知道,我那办法。至少对寻常人家是有用的。我们谈家虽然说起来是帝王家世。可我们谈家叶氏所有帝王家世里最没架子,最没腔调的。父王和玮明虽然都锐意进取。有志于用两代人,或者更长一些的时间来一统诸国,但这事情毕竟是来日方长。国王和皇帝,毕竟还是有着区别,要是……嗯,要是你动作够快,应该能得偿所愿吧。”谈玮馨的语调虽然仍然调侃,但说地内容却不乏严肃。 “真的行吗?”谈玮莳向来是没什么大的主意的,见姐姐说的有道理,她不免有些心动。 “你看你,那么着急,要是事前让父王母后,或者让玮明玮然,甚至是让叶韬自己明白了这事情,那都没了可能哦。你自己千万小心。只有一件事情,你倒是不妨放心大胆地做。”谈玮馨说。 “什么呀?”谈玮莳狐疑地问。她自然知道,自己倾注在叶韬身上的一缕情思,一旦让任何其他人知道了,都会是天大的麻烦,但却从来没想过现在还有什么方面的事情可以努力地。 “小傻瓜,多多和秋妍去搞好关系啊。人家可是多年前就预定好了地叶家的少奶奶。你最好在进叶家地门前,和秋妍的关系好到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那样不分彼此。”谈玮馨刮着谈玮莳的鼻子,笑着说。 谈玮莳满脸都是疑问,她觉得姐姐的话听上去实在是很有道理,却说不明白好像是哪里有点问题。姐姐应该不会害她吧?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呢?为什么听起来自己像是要破坏人家家庭的坏女人? 两位公主正在进行假如被任何人听到都可能引起哗然巨变的谈话的时候,绣苑外,曾出现在钟楼的工地的那个来自西凌地年轻人在悄悄等候着。他现在的装束,看起来像是某个酒楼送外卖食盒的小厮。 以网师园为蓝本的绣苑,实际上对于喜欢招待朋友聚会的绣公主谈玮莳来说。并不非常适合。一旦朋友聚得多了,绣苑会连停车系马的地方都没有。为了缓解这种窘境,绣苑外面开辟出了一片专门用于停车系马的空地。由于绣苑附近大多数是中级官员的宅邸,而绣苑地人流量又颇大,在停车场边上的街道上,居然也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市集。通常,来绣苑做客的人,驾车牵马的下人。都会在这片小市集上挑个茶摊或者馄饨担子坐下来聊天打法时间。那些酒楼的小厮给附近的官员宅邸送外卖之后,往往要等着取回餐具食盒,习惯性也会来这里等。久而久之,这一小片市集,也小小地有些繁华。 在那个西凌来的年轻人眼里,毫无疑问,这样地地方是探听消息的最好的地方。西凌派细作暗探来东平的时日不算短,但无论是昭华公主谈玮馨还是叶韬。都是这几年刚刚崛起的人物,他们对于这两个人地身边的渗透还远没有到一个能够随时送出足够重要的消息的地步。这种情况下,造成有利于探听消息地巧合,就显得尤为重要。虽然叶府,和公主府的几个下人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尽量压低了。但对于功力深湛的年轻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谈玮馨的深居简出,在某种方面可以理解为,她的外出的偶然性非常低。而各方面对于谈玮馨的重视。让谈玮馨地每次外出,都会提前几天做出安排。决定是不是出门的固然是谈玮馨,但决定具体安排的,却还是她的下人。时间、路线、当日的安排,这些细节只要有一些让年轻人听到,加上其他方面汇总的消息,那就足够了。而现在,年轻人已经满意地得知。谈玮馨必定会出现在钟楼的试报时的典礼上。 年轻人满意地从混沌担子边上简陋地椅子上站起身来,扔下几文铜钱,捧着食盒就走了。他已经从老冯那里知道了试报时那天地时间安排,两下一凑,已经足以让他做出判断了。现在他需要争夺每分每秒来布置一个杀局。 原本,他并不理解为什么放着东平诸多重臣不杀,偏偏将这体弱多病的昭华公主当作第一号目标,而那个叶韬居然能排到第二位。但就在他从西凌出发前。他地师父让他看了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里有叶韬给血麒军所讲述的《群学》的讲义,有谈玮馨在府上为包括谈玮明、谈玮然、谈玮莳在内的几个东平年轻一代的重要人物讲述的《经济学》《数学》的授课纲要。有德勤会计行的会员手册和商务规范,而其中最有震撼力的则是前一阵谈玮馨刚刚向她的父王呈上的《十年货币改革纲要》折子。尤其是《十年货币改革纲要》折子,一些西凌重臣和干吏通宵达旦研究了几天,当恍然明白过来一旦东平按照这个步骤改革货币成功,将会为东平的实力提升带来多大的影响。当初东平痛下决心改革海税,调控不同货物的附加税,使得几年之内东平由于进出口商品的品质、品种等等的巨大改善而得益甚多,可那充其量只是在原有比较高的基础上的更上一层楼。一旦货币改革成功,东平就拥有了这个时代最强悍的金融体系,有着无比稳固的金融安全性,有着对于他国攻击力和腐蚀力极强的金融武器……东平、西凌、春南、北辽在文化上的差异并不大,一旦让东平掌握了这样的经济武器,在战争之前先造成了经济一体的既成事实,那几乎就等于为东平的统一铺平了道路。 西凌哪怕得到了全本的奏折,知道了这份折子的巨大威力,自己却无法照本宣科地去做。因为西凌没有如谈玮馨这样对于经济和金融有着极为通达的理解的人才,没有可以督导条例实施的有号召力有亲和力又有手腕的官员。那么,唯一阻挠东平的方法,就是让东平也没有能够实施这样的策略的人。自然,这目标就放在了昭华公主谈玮馨身上。 钟楼的试报时仪式让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将第一目标和第二目标一网打尽。而为了这个目标,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到他觉得哪怕牺牲西凌至今为止在丹阳的所有布置都是值得的。 在短短几天里,他东奔西跑,以西凌方面对他不容置疑的权限调动了大批的人力和物资,做出了一系列的布置。最为可怕的,就是他居然让潜伏已久的细作起出了不知道等了多久机会才悄悄藏下的一批火油弹,悄悄运到了钟楼的工地,交给了老冯…… 这批火油弹,哪怕是放在丹阳的城头,也足够四面城墙上部署的一共二百六十台投石车进行一次齐射。如果在实战中,足够杀灭数千敌军。在东平兵部署理后勤的部门潜伏了七年的细作在将火油弹交给年轻人的当天就找上司以身体欠佳名义请辞,然后抛下妻子孩子孑然一身飞速逃回西凌。而老冯在得知了年轻人的计划,拿到了那么一大批火油弹,居然愣了半宿才从惊惧中慢慢回复了过来,去布置这个恐怖的杀局。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地标性建筑的现场,钟楼虽然在施工质量和施工管理方面有着相当高的水平,但在安全管理方面,却做得并不好。老冯居然没费太大功夫,就将四个火油弹,加起来一共八十斤火油运到了顶层的观景大厅,藏在大包小包的工具、绳索、石灰粉和墙布中间,居然没有人发现。到了试报时当天,小于将带着火种想方设法点燃火油弹。虽然小于必然无法活着回来,但到时候会聚集在观景大厅和更高的观景平台上的诸多重要人物和他们的侍从也毕竟殉葬,这将是何等荣耀。大家,都在拼命地抓进度,赶工期,而大家都有些懈怠了安全问题。可能是这个时代,从来没有出现过本拉登吧? 第一百零四章 人群中 第一百零四章 人群中 阴谋在等待揭蛊的刹那,但丹阳、钟楼、叶氏工坊、公主府、禁军都督府仍然按照各自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运转着。 观赏鸣钟吊装的老冯在心底深处忏悔。他学不会这些技术,学不会叶韬那种创造奇迹的本领,无法让西凌也有这样的地标建筑,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赞叹这样的建筑。 吊装鸣钟的那天,包括老冯在内,许多学徒,学工和工头都聚集在底楼,努力仰着头看着在嘎吱嘎吱的滑轮转动和绳索绷直扯动的声音里,总共两千斤重的四座鸣钟缓缓上升。一旦出现事故,鸣钟掉落下来,他们逃都来不及,可大家对于叶韬,有着一贯太过于坚强的信心。 叶韬设计的滑轮组一共包括了三十二组主滑轮和二十四组辅助滑轮,主滑轮负责承受重量,提升鸣钟,辅助滑轮则起到了包括平衡重量、规避风险在内的一系列作用。哪怕四组绞盘的出力不均匀,通过滑轮组的分配,也能够让四座鸣钟平稳安全地上升。 鸣钟的吊装,仿佛是由一个力大无穷却又温柔细致的巨人来完成的,除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外,整个吊装完美无瑕,上升的速度均匀,定位准确,到位之后几个学工非常轻松地就完成了鸣钟和横梁的连接,随即开始按部就班地拆除滑轮组。而技术水平更高的一队技工,则开始进行鸣钟和钟室的连接和联动。 老冯看了这一切,暗暗叹了口气,走出了钟楼。回到了工头的宿舍,小于已经等着了。 “小于,你可想好了。”老冯最后一次提醒小于。 “想好了。”小于的眼睛里射出疯狂的光芒,“其他的火油弹我也都处置好了。有一部分我弄到了昌奉行的库房里。距离这里大概一里半地样子。到时候只要禁军和那些侍卫一乱。我们就更有机可乘了。工地上加上你我一共七个弟兄,我都嘱咐过了,到时候一起点火。来围观的百姓一起烧个干净。老冯,明天一早你就快点出城,不然,到时候全城大索,可就走不掉了。主上还等着你回去,给我们自己也造个如此伟岸的楼呢。” 在小于心目中。老冯就是组织里的第一匠师。而此刻的老冯也不忍心告诉小于,其实他学到的东西相当有限,钟楼里的各种关节,他连一成都没学到。他点了点头。明天的试报时,很多有来头地人物都要登上观景平台和观景大厅,势必他和手下工人是没法工作的。他这个时候消失,只要随便编个理由,没有人会注意到。趁着夜色。老冯就那么悄悄离开了工地。但老冯却也不舍得真的那么快离开丹阳。虽然是细作,但他毕竟也在钟楼挥洒汗水好几个月,乃至于在工作方面深受器重,能够担负观景大厅的工作,他悄悄在城里某个角落藏了起来。想明天听一下钟楼的试报时再走。 由于试报时的消息早就放了出去,丹阳的不少百姓都知道这个消息,风传了几个月的宜城地钟楼的盛况将要重现于丹阳,着实吸引了不少人来观看。从一大早。就有不少百姓自动自发地聚集在钟楼周围。各自寻找视线良好,上面又有屋檐或者树木荫头的地方停驻下来。那些家里有钱的,则在酒楼茶馆的靠窗地位置三三两两地围坐着,一边海阔天空地聊天,一边等待着试报时的那一刻。这个时代,实在是缺乏能够阻挡视线的高楼大厦,哪怕是丹阳,除了一枝独秀的钟楼之外。其余最高地建筑也只不过四层,还在远离钟楼的地方,钟楼周边,居然是一大片视线良好的地方。 当日头再爬上来一点,一队队的禁军将士出动了。他们驻守在钟楼四方,以及从议政殿和公主府通向钟楼的那两条道路上。谈玮馨将亲赴钟楼观礼是很早之前就确定下来的,而在早朝结束之后,一些大臣也会来凑这个热闹。为了凑合这些人的时间。丹阳钟楼的试报时也要拖到差不多午时了。 来自西凌地年轻人这一次扮作了一个贵公子。披着一身绸袍和两个家丁样子的人高谈阔论着。西凌潜伏在丹阳的各路细作、暗谍,乃至于潜伏多年可能只为了使用一次的刺客、死士一共一百二十七人。此刻都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分散在周围的人群里。在这种百姓群集,隐隐有万人空巷的态势的活动里,混杂在人群中就是最好地掩护。这些细作、暗谍和刺客杀手们,自然懂得如何在人群中寻找最理想地出击位置,如何等待机会,寻找机会。 已经在宜城让七海楼成功运行起来的叶韬对于这一次地工程质量和设备安装质量似乎极为自信,虽然会有诸多重要人物到场,但他却没有一早就来到钟楼检查各项设备安装调试的情况,更没有临时抱佛脚地劲头,而只是比公主的车驾略微提前了一刻钟来到钟楼。简陋的重力电梯将他送上观景平台,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让他很有成就感。毕竟,又一个地标建筑啊,作为一个建筑师,在这个时代,他享有的是怎样的尊荣啊。 谈玮馨经不得大风吹刮,侍从们为她架设好了屏风之后,她才施施然地踏上了观景平台。 站在叶韬身边,扶着栏杆,谈玮馨还是第一次在这个高度观看丹阳。谈玮馨在高塔顶端俯瞰整个城市,神色却仍然那么清泠,这一点倒是和叶韬第一次登高眺望的时候很类似。毕竟,他们两个以前都习惯了在写字楼里眺望的那种高度了。叶韬以前的工作室只不过在二十六楼,但谈玮馨以前可是一直在五十八楼办公的,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这三百尺上下,大概一百米左右的高度,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多少兴趣。 “其实,要是你把钟楼弄成个超级大的音乐盒。我说不定会更喜欢的。”谈玮馨调侃道。 叶韬翻了翻白眼。音乐盒来报时吗?那声音可传不远,再说了,那么大一幢钟楼,用音乐盒的形式报时?那岂不是真的成了放大了n倍地座钟了?“要不要凿个洞,装一个十尺那么高的机械布谷鸟?”叶韬权衡了一下,笑了出来,说:“别说,真的要弄。我还真的能造出来。” “那个……太魔幻了,还是算了。”想象那样的场景,谈玮馨怎么都只能把那样的画面放在某本童话书里才搭调。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指点着脚下工地边上的街道,看着一辆辆马车停了下来,或胖或瘦的一个个中年人和老人步出车子,互相拱着手,一起朝着钟楼走来。这些人中间。大部分是刚刚结束了早朝赶过来地,还有些,则是和叶氏,或者和内府关系比较密切的大商人的代表。这些人中间,有不少都是丹阳钟楼的投资者。 不少重要人物虽然亲临现场。但对于登高却敬谢不敏。他们更愿意坐在空地上搭建的凉棚里,喝茶聊天,等待重要时刻的到来。到了最后,登上观景平台的也就寥寥十几人。除了几个兴奋的工部官员之外,就是池云、池雷等等和叶韬,和公主关系都比较好地人。 诸多重要人物到来的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护卫和随从,人数之多,让整个工地的地面开始显得有些拥挤。 这样的场面让在一边紧张观望着地西凌暗谍们紧张不已。人太多了,而其中实在是有着不少他们无法轻易对付的人。 小于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潜伏在了钟楼里。实际上,他一直躲在电梯井里,用两根皮绳将自己栓在电梯井的顶壁上。等到早上的准备工作陆续展开地时候。悄悄溜出了电梯井,混杂在那些对观景大厅进行最基本的清理工作的工人里。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大厅里堆积着的大堆的施工工具和材料是不会再被运到地面的。虽然有重力升降系统,但毕竟运送大批东西是很麻烦的。考虑到将要在顶层大厅聚集、等待的各色人等,那些堆积如山地材料和工具被推到了墙边,用整块的很耐脏的蓝灰色布匹罩住。而小于则乘着机会钻进了了布匹底下,将自己拗成极不舒服的造型卡在大小不一的木箱的缝隙中间。随后他取出了火石和火折,紧紧攥在手里。他的脑袋底下就枕着一罐火油,只不过那罐火油被放在了一大包的石灰里。等到试报时地时候。等到这个观景大厅里聚集起最多地人而这些人又恰好处于最热烈的情绪地时候。他就要点燃火折子。火折子燃起的那个瞬间,冲入鼻翼的火硝的味道会让他彻底无畏。 今天。除了对钟室和鸣钟进行调整维护的人员之外,从叶韬到达工地开始,整个钟楼里其他方面的工人都陆续被要求下到地面。哪怕是那些彻夜赶工将共鸣室完成的工人也是如此。但大家却没有因为被排除在这样的盛典之外而感觉有什么懊恼。今天,只要试报时能够顺利进行,所有的工人都能拿到相当于小半个月工钱的一个红包。而在这些聚拢在底下仰头看着的工人里,来自西凌的暗谍已经准备好了。 这少数几个人中间,只有两个是用工人来掩饰身份而已,其余四个都是和那个老冯一样,来偷学手艺的。但既然是暗谍,多少也受过基本的搏击和破坏训练,他们这几个人在协助小于、老冯将那些火油弹都藏好之后,就商量好了一旦藏在昌奉行的库房里的火油弹被引燃,人群一旦乱起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点燃在工地各处藏着的火油弹。工地上各种木材、石材堆积如山,压根不可能天天进行检查,给他们留下了相当充裕的藏东西的时间和空间。 但是,变数还是产生了。 第一百零五章 摩天楼爆破案 第一百零五章 摩天楼爆破案 “聂将军,”一个禁军小校凑到了正在地面愉快地欣赏着还没有进行外墙立面装饰的钟楼的聂锐,悄声报告道:“手底下两个小兵在工地里发现了两罐火油弹。我让手下的人装作四处转,先开始搜索了。估摸着不是小事。” 聂锐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损分毫。现场能说得上话的军方的人物,不凑巧正是他这个搞情报分检的家伙职位最高,按照东平军方的规定,碰上了这种事情,首先就要来向他请示。如果他觉得有更适合现场指挥的人,则再进行指挥权的交卸。 聂锐这个基本上算是文职的将军,虽然负责的是情报分检,对于细作等等方面的事情虽然经手处理不少,但并不了解实务,可骤然出现的事端,聂锐还是很快判断明白可能是怎么回事。 来传信的这个小校的处置很是得当,聂锐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吩咐道:“很好,继续搜查下去。查实一个地方就让人看住,现在不方便把东西运出去。” 小校为难地说:“将军,除了维护治安的,我手里能动的兵不到五十个了。刚才分发人手搜查,手里都没什么人了。” 聂锐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却看见了血麒军的骑兵指令副使曾子宁。聂锐连忙凑上前去,和曾子宁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曾子宁迅速调动今天和几个军官一起来的那些分属不同旗队的血麒军的士兵们,配合起禁军,悄悄地展开了搜索。 “情况不对,你看那里,小于不是说那里藏了六罐火油的嘛,怎么那几个兵靠那里聊上了?”藏在人群中的西凌暗谍注意到了工地上的小小地变化。 “通知昌奉行那里,立刻发动。”另一个暗谍建议道。 “嗯。就这么办。快点找到孙先生,把情况报告给他。” 暗谍嘴里的孙先生就是那个将整个局支撑了起来的年轻人。名为孙晓凡的这个家伙才三十岁不到,就已经是能执掌一方的暗谍首领,固然有他不凡的背景在,但能力也算是相当强的。这一次,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组织起牵涉到方方面面地庞大的杀局,就是很好的证明。 但是,孙晓凡只是暗谍的首领。却缺乏刺客和死士的那种必死的觉悟。一方面他让老冯先行撤离,另一面,他在将所有的布置都落实之后,甚至比老冯更快地离开了丹阳。当他的手下在焦急地寻找他的时候,他却已经在数百里外了。 一个军官急匆匆地跑进了钟楼,要将底下发生的事情传达给在观景大厅和观景平台上的那些重要人物。至于是否撤离,则取决于那些人的判断。可重力升降机从顶上放下来需要时间,而就在这位军官跳着脚却无处撒气地时候。在观景大厅里,变化也已经发生了。 距离试报时的预定时间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看饱了丹阳风景的谈玮馨终于在总管刘勇的劝说下来到了观景大厅。然而,当谈玮馨刚刚准备观景大厅里为她专门安排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刘勇全身的气机却骤然收紧了起来。 刘勇比划了几个手势。跟在公主身后的几个侍卫里,有两个就将手按在了刀柄上。高手如刘勇,感觉到了大厅里,感觉到了那蓝灰色布匹的笼罩下的不应该有的呼吸声。而那个呼吸里,还隐隐藏着紧张和危险的气息。 谈玮馨对于这种情况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刘勇地小心谨慎,让谈玮馨总是很安心。国与国之间和国家之内,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总有些人会铤而走险地采取极端手段。过去几年里,东平各大世家的家主和有着极大权威的执事级别上下的人物,遭到刺杀的情况着实不少。也“涌现”了一大批以格毙刺客而闻名的“高手”。但无论是刘勇,还是现在担任大内侍卫总管的他的弟弟刘猛。都从来没有这种机会。他们总是将刺杀地可能消灭在萌芽之中。 发现大厅里多了个人,又不想引起恐慌地刘勇走到了盖着布的那堆东西边上,他压根不想知道躲在下面地到底是谁,直接一掌就印了下去。 小于也不是那种懵懵懂懂的人。躲在杂物堆里的他,随时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刘勇平稳轻捷的脚步声一听可知,必然是高手,而刘勇出掌前的那一步,踏得比刚才几步都重都稳。这反常的情况让小于心下一凛。他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 小于激烈的动作让他的脑袋一下子撞破了石灰袋。撞碎了火油罐。虽然一下子跃了起来,但他的腿仍然被刘勇的掌力波及。而混合着石灰,火油浇了他一身。 “都不要动!”几乎是同时,刘勇和小于喊出了同一句话。不同的是,小于是在威胁而刘勇却是为了镇住整个场面。 进了一点点的石灰,小于根本睁不开眼睛。眼睛里的灼烧感让他有些恼怒,却没有让他更害怕一些。毕竟,原本他就是准备来死的。对于一个已经准备好死的人来说,这已经算不得什么。 小于一把甩开了纠缠在身上的蓝灰色布匹,拖着受伤的腿,无力地一步步后退。他估摸着现在的位置,再退几步就要靠上大厅的墙壁了。呼呼的风声已经开始充盈他的耳廓。 “火油弹!”在场的人中闻到了那刺鼻的气味,不少人已经明白了现在的局势。火油弹,东平威力最大的武器,最让敌人恐惧的武器,现在正威胁着自己。小于的手虽然颤抖着,但仍然坚决地打亮了火折子,一星很小但极为危险的火光在他手里的火折子上跳跃着。 更危险的是,小于刚才跃起的时候一借力,一下子将其余那些火油弹的罐子都踢翻了,火油在地面肆意流淌着。在场的军官有不少人在暗暗叫苦,相比于火油弹本身,更恐怖地大概就是火油弹的爆燃了。火油的挥发实在是很快。等到空气中的火油的挥发气体的浓度高到了一定程度,只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够引起剧烈的爆炸。这种在战场上可遇而不可求的场面,要在这种半封闭地空间里发生倒是容易得很。 “昌奉行起火了……”退在另一侧窗口的一个官员轻声说。 “估计就是和这疯子一拨的。”传来的居然是谈玮馨的声音,依然安定清澈,仿佛丝毫没有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剧烈爆燃而身亡的觉悟。 随后是叶韬的声音,“嗯,估计是。馨儿,没想到这里的治安也那么不好啊。我原来以为这里没有恐怖分子呢。” “能算恐怖分子吗?明明是国家恐怖主义嘛。你问问,八成是西凌地小兔崽子。” “唉,要搞事情也选个好地方嘛。看这破地方,上下都没着落。而且,就算一定要是这里,至少也等我的人帖好墙纸,磨好地板吧?现在这样子的大厅,要是搞出了人命。很不体面啊。”叶韬的声音越发调侃。 “切,你当是在演戏选场景呢。”谈玮馨嗤笑道,“你还应该感谢这家伙的。至少搞出人命来,不用换墙纸重新磨地板,都是人工啊。墙纸也不便宜。对了……喂。你叫什么来着?” “小于……”小于下意识地回答,如此肆无忌惮地两个人让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做啥好。这一号目标和二号目标,居然是如此无畏的两个人,无畏到面对死亡威胁居然可以继续在那里说笑话。“混蛋。闭嘴!我这就让你们都玩完!” 小于愤怒地挥动着手里的火折,但就在他的手稍稍抬起地那一刹那,一道起劲扑面而来,直接笼罩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火折熄灭,而小于的身子也被重重推了出去,他的腿在空中绊蒜了一下,大半个身子晃荡挂在了窗台上。 刘勇在发出势大力沉的两掌之后,立刻抢上前去。将小于从窗台外拉了回来,死死按在了地上。在大厅中的众人已经听到地面的惊呼声。 “快用布和石灰吸附火油,扔到大厅里的火盆里去。用沙子覆盖。”叶韬连忙吩咐,所有有动手能力地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涌了上去,按照叶韬的吩咐做了。在这个大厅里,一共有八个火盆,用于夜间的照明,而每个火盆边上也都准备了相当数量的用于灭火的沙子。 看着有惊无险地一幕如此戏剧性。又如此快速地从开始到结束。叶韬撇了撇嘴,拉了拉谈玮馨的袖子。说:“没机会演示防火通道了,可惜啊。” “你这里还有防火通道?”谈玮馨诧异道。 “当然,”听到谈玮馨的惊诧的语气,叶韬一副备受伤害地表情。怎么说他也是正宗地建筑师出身,这种属于常识中的常识。虽然限于材料和技术,防火通道地通过能力有限,但也能保证在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里将上面的这些人全部撤离。 “摩天大楼爆破案没有成功上演啊。”谈玮馨笑着,“感觉如何?” “很好啊,没变成通向天国的倒数计时,我就很满意了。这钟楼,要是真要那么来一下,虽然不是很高,但也很够戗啊。” 两人之间的谈话,压根没多少人听懂,但大家却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人的关系会如此相契。恐怕,两个人同样疯狂,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连艺高人胆大的刘勇和谈玮馨身后的那几个侍卫都冷汗淋淋,可偏偏谈玮馨和叶韬连脸色都没有改那么一下。 “殿下,这人我先送下面去了。今天的这试报时,是否……是否暂缓一下?”刘勇请示的时候,看着的却是叶韬。 “不用。一切照常。”叶韬坚决地说,“那个昌奉行失火,没事吧?” 对于这一点,刘勇和在场的这些人倒是不太担心。大家后怕的,就是刚才小于要是点火成功,会引起什么后果,至于地面的事情,有那么多禁军,血麒军军士,还有向来都很团结的诸多丹阳百姓,西凌人闹不出什么花样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昌奉行失火的消息传到聂锐耳朵里,他几乎立刻就下令封锁从工地通向昌奉行的道路,从附近的兵营调兵灭火,加紧控制现场等一系列命令。指挥若定的聂锐,立刻成了在一边仔细观察着的西凌暗谍的眼中钉肉中刺。 嗖嗖——两枚由手弩射出的短矢朝着聂锐飞了过去。随着短矢的尖锐的声音,虽然计划被破坏,但地面上的西凌暗谍还是开始发动了。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短矢距离聂锐不到几尺的地方,两枚金钱镖打落了短矢,一个身着灰色劲装的青年人从人群中跳了出来,大喝着:“西凌贼子敢尔!”朝着射出短矢,手里还拿着手弩的这两个暗谍扑了过来。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年轻人压根没有出手的机会。他的呼喝已经向周围围观着的人群提示了敌人的位置,周围那些百姓大喝着:“西凌奸细!”“打死西凌奸细!”一边扑了上去。年轻人跃起的位置距离这两个西凌暗谍着实有些距离,在人群中寻找落脚点也颇费功夫,他还没来得及冲到跟前,愤怒的人群已经将那两个西凌暗谍撵在了地上暴打,一片衣角也看不见了。 年轻人尴尬地挠了挠头,跳到了边上一幢房子二楼的檐角上,攀着檐角俯视人群,从中寻找刻意的人。倒是附近的一些东平禁军军士,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大喊着:“大家手下留情,莫要打死了,让我们逮回去拷问!”整个场面看起来是如此“军民团结如一人”,却又是那样有趣。 附近的其他西凌暗谍,大部分看情况不太对劲,开始悄悄撤离。还有些刚才已经抽出武器的,已经突兀地跃出人群地,迅速被镇压了。固然,一些百姓和军士的受伤再所难免,可却没有人丢了性命。 这个时候,聂锐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他跳上了一堆木料,对着人群大声喊道:“丹阳父老们,西凌贼子在昌奉行那里放了火,可有人愿意出把力去救火吗?” 一些年轻力壮的立刻就轰然应允,朝着那个方向挤了出去。还有好多人则抬头看着钟楼,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是啊,大家是来观摩钟楼的试报时的,这个时候就走了,多可惜啊。 像是能窥破大家的心思一般,四座鸣钟在这个时候,比预定时间提前半个时辰,鸣响了。丹阳钟楼的钟声的确不像宜城的七海楼那样沉郁威严,而是另一种腔调,一种高贵优雅的腔调。四座鸣钟,以最简单的音律,奏出了一个九个音符的乐句,然后又重复了两边,又归于沉静。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喝彩声……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第一百零六章 追索 第一百零六章 追索 “莫非西凌以为我东平无人吗?”谈晓培慈爱地搂着谈玮馨的脑袋,略有些恼怒地说:“朕要让西凌知道,这种手段……嘿嘿,这种手段,是会让朕发火的。” 在中原四国的国主中间,谈晓培是唯一一个绝少自称“朕”的人,但他每次自称“朕”都代表着他真的发火了。 在他接到来自聂锐的报告的时候,禁军就已经从城卫军手里临时接管了防务,封闭了四门。 由于在郇山关一线,东平的其他方面的兵力还没有配置到位,禁军仍然有大批的部队在那里滞留。目前留在丹阳的禁军才四万出头。而按照禁军的规矩,一向是三分之一执勤,三分之一留营操练,三分之一休息放假。 谈晓培毫不迟疑地派出了所有留营操练的禁军加入到全城追查可疑人物的行列中。而外出放假的禁军士兵们则被召回,重新集结后留下必要的看守营地的人,其余军士也将立刻被派出执行任务。 而城卫军,一半人登城防守以防不测,而另一半人则被编制成若干个搜索小队,开始搜索丹阳周边地区。 但更有效的却是血麒军的那些军官们所在的家族几乎同时发动的对于整个丹阳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的搜索。得知在西凌暗谍们险些得逞的计划里,和叶韬,谈玮馨等人在一起的池云、池雷险些被波及,池先平怒火中烧。在先前组织族兵救援血麒军的过程中,各大家族都已经认识到了血麒军对于联合朝野各大家族的作用,和血麒军的不断的建功立业对于各大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私下里达成了协议,全力支持血麒军。而这种威胁,让大家都有些不忿。 城卫军和禁军或许还没有能力让丹阳几乎所有酒楼旅舍。所有青楼,所有的各行各业地各种大大小小的人物心甘情愿地帮忙,但各大家族联合起来却有这样的能量。大批消息灵通的人物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细枝末节的情况,也只有各大家族的家丁,族兵和那些和各大家族关系良好的武林高手们集合起来才有那样充沛地人力物力来逐一排查。 老冯压根没机会离开丹阳。作为负责顶层的施工的工头,他有着很大的嫌疑,对他的追查从一开始就在进行了。两个时辰之后,无处躲藏的老冯就落网了。 陆续落网的还有为数不少的西凌地刺客和死士。要维持这样一批人随时可以执行有去无回的任务。必须随时让他们的情绪保持得比较“正常”,毕竟,除了少部分的偏执狂,大部分人对于自己的生命还是非常珍惜地。而要让这些人保持正常的情绪,平时的花费,娱乐,吃食,饮酒各方面的开销都不小。而所有这些花费,所有这些行止奇怪地人,都是最容易通过渗透到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人来追查出来的。 还没到晚饭时间,禁军指挥所的大牢里。在大内某些有着奇特爱好的高手施刑下,孙晓凡这个名字浮出了水面。 “孙晓凡?”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呢?默念着这个名字,曾曼的心里浮现起这样的印象。是的,他已经有些老了。已经不可能像那些情报方面新崛起地年轻人那样,对每一份他们有资格阅读的报告的内容,对其中的每个出现的名字都了如指掌。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助手,而很快,助手就从浩繁的资料中找出了薄薄的一页。 那还是联邦快递在进行一次高风险地走私递送业务地时候,在西凌境内收集到的情况。内容大致是一个名叫孙晓凡地年轻人,在索石镇得知一个富户欺压乡民,路见不平。夜里突入富户家里,将富户一家老小灭门,将富户家里的值钱的东西全撒在了大街上。虽然当地官府追索之下基本确定是孙晓凡做的事情,派出大量人手将孙晓凡围捕,终于,孙晓凡没有反抗地被下狱了。可是,之后的情况却峰回路转。这孙晓凡居然是道明宗宗主的关门弟子,正在行走江湖进行历练。道明宗在西凌的地位崇高。而道明宗的势力分部在西凌朝野。对于西凌有着极大的影响。这件事情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倒是两个月后,孙晓凡摇身一变。变成了吏部的一个小官员。 应该就是这个人了,无论从姓名,履历,和指挥在丹阳活动的西凌暗谍的资格上来看,恐怕都不会有第二个孙晓凡了。于是曾曼就将这条情况报告了上去。 “道明宗……”谈晓培长叹道,这个世界变化实在是太快了。当年,他在边关作战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道明宗的高手,经过一番血战,手下的亲随几乎死了干净才将那家伙格杀。从此,道明宗就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过境迁,现在他已经是一国之主,而道明宗却也成为了几乎能够主导西凌朝政的一方势力。西凌朝廷内,有两位大臣公然宣称自己就是道明宗成员,暗自倒向道明宗的更不知凡几。一些涉及百姓民生的条令,如果没有在西凌百姓里有着绝大影响,有着极高信誉和号召力的道明宗,压根就无法施行。 如果,这样的情景发生在东平。谈晓培必然是寝食难安,必定要相出办法削弱道明宗,控制道明宗,或者索性除掉道明宗,可是,偏偏西凌国主把持着目前天下第一强国,却越发仰赖道明宗来为他排忧解难。那些看出其中祸端的大臣,要么被压制着无法直抒其意,要么就是索性被排除出了西凌的权力中心。 如果道明宗的野心仅仅只是在控制西凌朝局,那谈晓培才不在乎。将西凌搞得越乱,才越符合他这个有着天下一统的大志的明君的期望呢。但道明宗却是一个有着强大侵蚀力和扩张性的宗教、经济和政治的扩张性组织,而且道明宗地触角已经悄悄探入了东平,而且,已经造成了相当不小的损害。 “把查子明叫来,另外。让曾曼、窦安琦也来。让春南国使节陶泽立刻觐见。”谈晓培没有回避正聚在一起准备安抚谈玮馨,在发现了谈玮馨心情很好之后开始打牌下棋的一家人,一连串的命令就这样下达了。 现在,东平第一家庭实际上已经彻底被叶韬的糖衣炮弹攻陷了。连王室祭祀用的礼器,现在都是工部和礼部督造,叶氏工坊承建。整个王宫,除了传了几百年的国主宝座,和御书房里的那套桌椅之外。几乎都是叶氏工坊出品地各个级别的家具。乃至于平时用的笔架,文书盒,分类文件柜,笔盒等等东西,也一概是叶氏工坊出品。 两个月前,叶氏工坊出品的新型防风灯,更是全面打下了王宫照明这张大单子。内府营造司正在和叶氏工坊商讨改善议政殿白天的采光和夜间照明的综合工程的事宜,叶韬怕责任太大还不太敢接手。可在综合布光方面。在这个时代,能够充分利用现有的技术手段让那么大地空间以经济合理的方式亮起来的,恐怕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至于现在整个丹阳闹得沸沸扬扬的锅炉洗浴设备,王宫内又怎么会落在那些大世家后面呢?整个王宫内一共安装了六套最高档的锅炉设备。每天地燃煤消耗都超过两千斤。 这些平时不去想就不会太扎在眼里的项目姑且不提。仅仅看这东平第一家庭的桌面游戏就能体会到,叶氏工坊的“侵略”有多深了。太子谈玮明和王子谈玮然都是行军棋,尤其是大战略玩法地高手不提,现在。连王后卓秀也迷上了那种叫象棋的游戏。 叶氏工坊的象棋并不是中国象棋的翻版,而是国际象棋的本土版。并不是因为叶韬对中国象棋有什么成见,而是仅仅因为叶韬觉得中国象棋的棋子制作很没意思,不如国际象棋的改版更能让他“炫技”而已。不得不承认,以象牙和黑水晶雕琢而成的棋子让人爱不释手,以黑曜石和汉白玉拼砌成地棋盘,那安装了第一代抗震系统的棋钟,那个将放置棋子棋盘的空间融为一体。精巧而简练的棋桌都是那么让人喜爱,甚至于叶韬特制的那两张可以把自己拗成任何造型放上去都让人舒服得不想下来的“对局软椅”都成为了东平第一家庭的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能让一家人过得开心,谈晓培没什么不满,可是,一想到所有地这些都来自于叶韬,都是叶韬那一个人弄出来地花样,他就一阵心烦。 终于,谈晓培召见的几个人都来了。他吩咐:“让陶泽去奉先殿。我就到。” 陶泽是接替罗平地春南驻东平的第二任常驻使节。现在。国家与国家的关系还停留在相当简单的层面上,除了那些临时派出处理重要事务的全权使节外。这种常驻使节已经是很先进的外交手段了,至于要分成不同级别,那恐怕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后了。 和罗平不同,陶泽的家族背景要深厚得多,不用锐意进取,不用刻意做出成绩作为晋身之阶,陶泽在和东平诸多朝臣打交道的时候,相比于原先的罗平要讨人喜欢得多。他更像是个住在丹阳的春南纨绔子弟,该玩什么就玩什么,偶尔抱怨一下丹阳的吃喝玩乐方面比起余杭相去甚远,乃至于千里迢迢地从余杭召来自家的厨子,为两国餐饮业的交流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这种丹阳的气氛相当紧张的时候被谈晓培突然召见,陶泽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向谈晓培见礼之后,他就沉默了下来,恭敬地等待着谈晓培的吩咐。 谈晓培淡淡一笑,说:“找你来,是为了几件事情。首先,是好事。莲妃已经怀了朕的孩子,这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陶泽连忙道:“是的,陛下。与贵我两国,这都是一件好事。”按照惯例送出一堆阿谀奉承的同时,陶泽更疑惑了,他知道,谈晓培这个节骨眼上,决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召他来。 “是啊。这当然是了不得的好事。莲妃所诞,无论是男是女,都将以我东平的惯例进行封赐。但是……有一件事情,是需要向春南方面通报的。” “请陛下吩咐。”陶泽躬身道。 “为了保证莲妃腹中孩子能平安诞生,我要换掉莲妃身边的侍从女官韩绮韩夫人。”谈晓培淡淡地说。 “韩夫人寡居多年,品行端庄,性子也温文贤淑,可是有什么地方忤逆了陛下吗?”陶泽有些犹豫。从白莲公主嫁给谈晓培成为莲妃到现在。谈晓培对于莲妃身边地人的安排向来是很宽宏的,就算有什么调动安排,也都事先让春南方面知晓。实际上,哪怕是他要撤换可以算得上是莲妃贴身的,最亲近的女官韩夫人,也不用让任何人事先知道。 谈晓培摇了摇头,说:“恐怕你还不知道,韩夫人现在是道明宗的细作吧?” 在陶泽震惊的当口。谈晓培吩咐:“宣禁军指挥使查子明,礼部尚书窦安琦,内府执事曾曼。” 等三人进来见礼之后,谈晓培说:“曾曼,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吧。让大家都听个明白。” “是。”随即,曾曼开始叙说最近调查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在这一次对西凌地作战中,由于明显有泄露情报的事件,以曾曼为首。对一系列可能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就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情况:一个知道具体情况的禁军副将和韩夫人有私情。曾曼一边对那个副将进行调查,甚至通过谈晓培让兵部调了那个副将离开了禁军指挥使查子明的视野,随后就秘密提审了那个副将,而那个副将对于泄露情报的事情也供认不讳。这种被吹了枕头风的事情,虽然不是有意地,但同样罪无可逭。而更让曾曼好奇的是,才三十岁出头一点点的韩夫人。居然在和那位副将私通的时候,在时间和地点的安排上神出鬼没,没有让任何旁人得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地了。至于韩夫人是怎么送出情报,为什么要私通西凌,则又是另外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曾曼派出人手,对韩夫人在春南国的情况进行了背景调查,又派出经验丰富的手下,监视控制了韩夫人。终于有了突破。一位暗谍发现。韩夫人晨昏两次地焚香念佛有些奇怪,从读唇而知。这韩夫人默默吟咏的压根不是佛经或者任何有关的祷文,而是一段道明宗的祷文。随后,暗谍在韩夫人白天做事的时候再次潜入韩夫人的住所,翻开了墙上的观音像,在观音像背后发现了帖在墙上的道明宗宗主地法像,还在房中发现了韩夫人藏在首饰盒夹层里的一份来自道明宗大约类似于地区主管的用密文书写的命令。 已经将韩夫人控制住,曾曼是存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的。原本,谈晓培也同意了曾曼的意见。但忽然冒出来的“摩天楼爆破案”则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事情。孙晓凡和韩夫人虽然属于不同渠道地人,但都属于道明宗。而现在道明宗已经对东平有了破坏和杀戮地实际行动。控制韩夫人,却又要让韩夫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至于狗急跳墙地威胁到莲妃肚子里的孩子,这实在太超出任何暗谍系统地能力了。而这时候,谈晓培觉得更重要的是杀鸡儆猴,以彻底的追索来全面打击道明宗在东平的力量。消灭那些行动人员固然重要,但将潜伏着的收集情报的人清楚同样刻不容缓。 “陛下,臣失察。”查子明立刻就跪倒在地。自己麾下的副将泄露情报,导致第一批派出的援军全军覆没,让整个战局一度陷入被动,这个罪责绝不小。 “起来!要追究你早就追究了。”谈晓培却并没有太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陶泽也明白了,为什么撤换莲妃的侍从女官韩夫人要先和他通气。谈晓培绝不仅仅是要撤换韩夫人那么简单,后面还要审讯她,拷问她,要从她身上牵出一系列的道明宗的人。韩夫人在春南只是个没什么大背景的寡妇,不然,她也不会被派来当这个几乎终生无望回国,注定要老死异乡的侍从女官。可东平来处理韩夫人,毕竟是牵涉到两国邦交的问题。 陶泽沉吟了一下,坚决地说:“陛下,事急从权。韩夫人理应交由陛下处置。这其中的事情,微臣自然会向主上澄清,但是,这证据的问题却含糊不得。” 谈晓培满意地说:“自然,曾曼会将之前的调查文书交给你,之后对韩夫人的抓捕,对她的住所的搜查,你可派人跟随。但金谷园中,贵国的那些人,也要由你约束。” 谈晓培看了看站在边上的窦安琦,说:“窦大人,朕今天召你来,你可明白为什么了?” 窦安琦摸了摸胡子,躬身道:“陛下,臣愿亲往余杭,向春南国主诉说此事。” “嗯,本来想让你派个人去,但还是你亲自跑一次最好。辛苦你啦。”谈晓培点了点头,说:“不过,不仅如此。要是能说动春南国主在清查道明宗的问题上和我国保持一致,那就再好不过。” 第一百零七章 我是海盗 第一百零七章 我是海盗 丹阳足足戒严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大批可疑分子被送进监狱,这些人中间,绝大部分的确是西凌的暗谍和奸细,但也不乏平时作奸犯科却又没有明确证据的滑头分子。而在这三天里,钟楼又重新开始施工了。被这么折腾一次,原本半开放式的工地终于开始进行严格的管理了。虽然在工地外面建造一圈简易的墙壁来隔离人群在这个时代并不容易,因为,轻便的施工材料基本上是没有的。但是,一圈夯土墙还是被搭建了起来。 工地复工之后,叶韬也终于能够请假离开丹阳,前往宜城。这一次,和他通行的除了戴秋妍,苏菲之外,又意外地加上了谈玮然和谈玮莳兄妹。王子和公主装扮成普通的富家子弟,混在车队里。自然,在这种局面下离开丹阳,为数不少的侍卫是必不可少的。原本准备轻车简从的叶韬不得以地跟了一串尾巴,拉拉杂杂几乎要有三百多人的队伍朝着宜城出发了。 叶韬从来没想到,钟楼带给宜城的变化居然如此之大。钟楼稳健,而慢腾腾地运转了一段时间之后,七海塔已经成为宜城百姓生活规律的准绳。 每天早上,钟声唤醒这个城市,许许多多的人随着早晨钟声的敲响,开始新的一天。码头开始装卸,诸多百姓开始上街采买、开始去自己工作的商家和作坊上工,分部在宜城各处的军营则开始出操。 到了正午,大家听到了钟声,则会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吃午饭,在一天最困倦的时光里休息一下。 当一个时辰过去,钟声自然会提醒大家。这一天还有几个时辰的工作要做。 到了黄昏时分,敲响的钟声是在各处衙门工作的属吏们地下班的信号。同时,随着属吏们结束一天的工作,码头上的装卸和清点也停下了,除了那些尤其紧急的货物仍然在装卸,加班的小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手里的本子上记录着。 而到了晚上,钟声则会提醒一些明天要上工的人,应该休息了。每一个都是一个家庭地主心骨。而每一个人的休息,都会带着一整个家庭进入沉寂…… 到达宜城当天,叶韬他们一行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住在春暖居舒适宜人的房子里,谈玮莳和谈玮然都明白了为什么谈玮馨居然对这个并不华丽的地方念念不忘。 但他们在宜城并没有停留太久。齐镇涛的手下当天就来通知他们,齐老爷子不在宜城,而在距离宜城一天航程的月牙岛。 月牙岛是当年齐老爷子在成为海商之前,当海盗的时候一度当作老巢的地方,虽然惊讶于这个地方被重新启用。但叶韬也多少能理解,决心和春南地那些大海商们斗到底,必然要组织一支有战斗力的舰队,而这种舰队放在宜城港?显然不可能。 对于叶韬来说这只不过是多了往返加起来两天的路程而已,但对于千里迢迢跟着来宜城玩的谈玮莳和谈玮然来说。他们两个可没有叶韬那样好被齐家老爷子支使。 在得到了消息之后叶韬忙着整理行装的时候,由于带着地各种东西太多,谈玮然和谈玮莳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他们的包裹都拆开。 “真是不好意思,我答应了齐老爷子来帮他做事的。你们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在宜城游览吧?总督彭大人一定很乐意招待你们的……”叶韬不太好意思地对谈玮莳和谈玮然说。 谈玮莳横了他一眼,说:“开玩笑,不跟着一起去,那我们跟着来宜城做什么啊?” 谈玮然呵呵笑了笑,拍了拍叶韬地肩膀,兴味盎然地说:“姐夫,我还没做过海船呢。好玩吗?” 叶韬嘿嘿一笑,说:“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晕船。不晕船的话就很好玩,晕船的话……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去月牙岛,带不了那么多东西,也没办法带那么多人。” 谈玮然会意地点了点头,说:“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安排。” 谈玮然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处理起这些这些日常的事情来。着实也有些手腕。不到两个时辰。他就从两人的侍卫中挑选出了二十四人,加上服侍他们起居的六人。从偌大的队伍里精简出三十人来,贴身跟随两人明天一早就登上齐老爷子安排地船,和叶韬等人一起。至于其他人,以谈玮然的身份,很容易就从宜城水师都督闵越那里借来两艘战船。闵越一听王子和公主要随叶韬出航去月牙岛,他自己都很有兴趣去看看齐镇涛到底把自己原先的老巢经营成了个什么样子。派出两艘战舰护航,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至于谈玮莳和谈玮然带着的东西,除了日常要用的,没大用处的东西全都留在了春暖居。就在停留在宜城的这一天里,他们两个和当初的谈玮馨一样,也都爱上了春暖居,尤其是那个建造在巨石上地静室和山顶那个自成单元地观看各种景色无一不是绝佳位置的套房。 对于初次乘船出海地人来说,兴奋并不能让他们抵御晕船。叶韬当初都是跟着齐老爷子的船跑了好多次,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王子和公主最接近水的活动不过是在丹阳附近的某个湖里泛舟,吹吹风而已。当船还行驶在宜城港附近,还能看见地面的时候,王子和公主还能颇为兴奋地指点着飞翔的海鸥,评论着一望无际的海景,就着跃动着的满眼的波光粼粼吃早饭。等到陆地早已跑到视线之外,洋流和海风还是让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巨舰的船只上下起伏的时候,谈玮然还算好,很大方地趴在船舷上吐了个干净,然后带着点晕眩,继续吹着海风,尽量让自己熟悉这种感觉。而谈玮莳则不同了,小姑娘脸皮薄。硬是不肯当着别人的面吐出来,躲在船舱里抱着木桶吐啊吐的,呕吐物的气味让她好一阵回复不过来。到了后来,她几乎是泪眼汪汪地躺在床上,轻声咒骂着“骗”他们上船的叶韬。叶韬一边拿着湿布帮着擦拭谈玮莳地嘴角,一边尴尬地笑着,不说话。 由于他们在太阳刚刚爬出海平面的时候就已经启航,刚过黄昏。他们就已经抵达了月牙岛。虽然齐老爷子当“正经”的海商几十年了,但月牙岛却一直没有抛荒。港口设施虽然简陋,但却一直维护得不错。有一段时间,在宜城港进行整修,没有容纳大量大型商船的能力,却还要和水师共用同一个码头的那艰难的几年里,这里也曾一度用来停泊齐家的船队,用于缓冲大量船只进入宜城港的压力。在那几年里。即使是齐镇涛也只能在宜城港确定两个泊位而已。 月牙岛就这样续存了下来。而现在,大批人手来到了月牙岛,开始在月牙岛上增筑港口,整修房屋和其他设施,看这幅样子。似乎齐老爷子很有想要将月牙岛发展成一个永久性基地地意思。自然,能够这么做的一个原因是,月牙岛不小,而且。月牙岛上有充足的淡水。 让人惊讶的是,月牙岛的港口里正停泊着的一溜船只里,除了给月牙岛运送建筑材料和补给品的一些大型货船之外,还有四艘战船……而那看上去似乎是“澜水舰”。 “老爷子,你怎么搞来那几个大家伙的?”一跳下船,看到在码头上笑吟吟地等待着齐镇涛,叶韬连忙凑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别担心。”齐镇涛笑呵呵地拉着叶韬就朝岛上亮着一片灯光地房舍处走去。 叶韬连忙站住,提醒道:“老爷子,船上还有人。是谈家的公子和小姐……” 齐镇涛没有被吓到,倒是兴味盎然地看了看叶韬,说:“我还奇怪你怎么能让闵越派两艘沧水舰给我的船护航呢,原来是有大人物啊。怎么不下来?晕船?” 叶韬尴尬地点了点头。齐镇涛恍然道:“那就别管了,看他们那样子,现在参见更尴尬。回头再说。”齐镇涛转头朝着码头上一个老家人大声喊道:“老赵。船上有谈家的公子和小姐。好生伺候着,领他们去北院。” 作为跟随齐镇涛多年的老家人。老赵立刻明白船上地两个人不简单,哪怕看看船上跟着这两位谈家的人的那些侍从和侍卫就知道了。虽然大部分人吐得稀里哗啦的,但那些侍卫仍然强打着精神,小心谨慎地看着周围,对于码头上这些明显带着很重地匪气的水手们也都很是小心。一般的人家绝对用不起这样的护卫。而且,月牙岛上,北院是岛上的建筑群里最周正的一个院落了,平常都是齐镇涛自己住,现在让给这两个“谈家”的人,显然说明了这两个人有多重要。 “老爷子,那船……”叶韬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没事,”齐镇涛豁达地说:“我和闵越说好了。现在我手里有澜水舰,沧水舰的图纸,但是我没时间等着船造出来。闵越借给我这四艘船,不带水手,没神臂弓和投石车,三个月后我要还给他四艘澜水舰,全新地。还要另外给水师十万两白银。怎么算他都不亏啊。” 叶韬一愣,齐镇涛居然已经要用大笔金钱,动用那么铁的关系,来打时间差,那现在七海商社和春南的海商集团之间的斗争到底发展到了个什么程度? “老爷子,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叶韬着急地问。 齐镇涛嘿嘿一笑,说:“海盗嘛,春南那帮大海商倒是真有办法,能说得动海盗来动七海商社。可是,他们只能说动海盗而已。可是,我呢?我他妈的就是海盗啊。” 第一百零八章 月牙岛 第一百零八章 月牙岛 在跟着齐镇涛在岛上的主要设施上走了一遍之后,叶韬明白了齐老爷子的决心。不仅仅是码头和岛上的生活设施,在月牙岛上,甚至有了一个初具雏形的船厂。 船厂就建在岛的另一侧,大批适用于造船的木料就放置在船厂边上的一个山洞里。船厂里的已经有不少有经验的老工人在按照澜水舰的规格铺设龙骨,看进度,船厂开工已经有一阵了。 岛上的几个制高点,都建起了三到四层高的塔楼,布置了了望哨。这些了望哨和岛上的建筑群之间都有简单的道路联通。 至于岛上的建筑群,更是下了相当大的工夫。看那些兵营形式的建筑,如果是按照东平标准的军营形式建设的,至少能容纳五千人。几个独立的院落适合安置重要的客人,其中的一个也同样适合当作进行岛上防御作战的指挥中枢,和作为防御的最后堡垒。岛上那些正在进行建设的建筑中,还有酒馆、客栈、露天舞台之类的娱乐设施。而综合起来看,显然这些都不是为了临时解决那些“海盗”,而更像是要建立一个永久性的军事基地。 现在,匆匆建起的建筑群还散发着油漆和石灰的气味,而空荡荡的营地里居住着不满一千的各种水手,其中只有两三百人是有海战经验的水手。其余的人,这些日子都在澜水舰上跟着齐镇涛的那些老家人老部署学习操持战舰。 “老爷子,这样一来,养这个月牙岛,花费实在是……”叶韬咋舌道。 “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吓人。这是七海商社大家决议要养的,甚至不是我提出的。”齐镇涛说,“本来大家都是想好好做生意。没想到碰上春南海商那么不上道。这一次把他们整一手,以后就以这里作为护航队的母港。虽然大家利润上要摊分掉一点,但大家都觉得这是值得的。在海上,毕竟还是拳头大地说话啊。” 叶韬赞同道:“这是自然。不过,老爷子,现在这样子,我能帮什么忙呢?” “弩炮,我要弩炮!”老爷子大声说。“这东西在海上比投石车好用多了。投石车太不准了。攻城守城,砸人群里还多少有点效果,可这海上,我船上没那么大地方装东西往海里扔。” 叶韬很快地点了点头。弩炮虽然在白石城守城的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到底是不是会被当作东平军队列装的一种重型器械,却还在工部和兵部的讨论中。而且,由于高卓,高振两人有意无意的阻挠。恐怕要通过很有些问题。而不知道是因为最近工部和兵部太忙,还是压根没注意到弩炮的巨大作用,过了那么久,叶氏工坊居然连禁止弩炮的制造技术外流限制令都没有收到。严格地说,弩炮仍然是一种可以随着叶韬地意愿而进行传播的东西。既然是这样。叶韬也就不必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反正,就程序上来说,他没有犯任何错误。 但叶韬也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老爷子,弩炮装上船倒是没问题。占得地方比较神臂弓小,威力相比于投石车不差多少,但精度也高。可是,海战里砸石头能有什么用啊?老爷子你不是说,你以前一直是玩跳帮战的吗?” 齐镇涛的眉毛挑了一下,说:“谁说我要扔石头了?” “老爷子,这火油弹可是不能随便搞的啊……要担干系的啊。”叶韬毫不怀疑,齐镇涛绝对是有办法搞到一批火油弹的。既然西凌地暗谍都能搞到,那么,齐镇涛这种已经暗地里得到国家全力支持,能够有资格制造澜水舰沧水舰,甚至能够从水师里借出战船的人,自然是能够搞到的。但是,现在火油弹的生意是高家在把持着,别无分号。要是在火油弹的库存储运方面露了马脚。万一高家发了性子追究起来。到时候御前官司有地好打了。 齐镇涛摇了摇头,说:“不用。你不是用鱼油来弄那个什么投影仪吗?既然有这种鱼油可以燃烧。那自然有其他办法。鱼油,加上牛油羊脂,加上火硝之类的东西,我也弄成了和火油弹类似的东西,威力或许不如火油弹,但好像比火油弹安全了那么一点。火油弹要是存放不好,好像一碰就爆炸,好像你也说过,那个什么挥发啊,爆燃的事情。可我们自己搞出来地这个东西,像是一种什么油膏,除了直接点火,不然不会不被点着。我还让人放在空屋子里试过,这种东西的气味几乎一点没有外泄。” 叶韬赞叹道:“老爷子,如果真的安全,那比火油弹可好用多了。工部、兵部,还有各地军中,对火油弹都是爱恨交加啊。只要威力不差太远,我想,说不定不少人愿意用老爷子您的这种玩意呢。对了,老爷子你管这东西叫什么呢?” “嘿嘿,我可还真不敢说是我搞出来的,我也就是出了个点子,后来的事情都是你家的工坊在置办”,齐镇涛笑了笑说:“现在,叶氏工坊的宜城部分,现在折腾地都是些很好玩的东西。你这次回来还没去看过吧?这东西的名字叫火星,是工坊里一个小家伙起的名字。” 叶韬笑着,问道:“老爷子,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看看,这东西的到底威力如何。”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赶着快点造几台弩炮出来。明天宜城那里还有艘船来这里,就是来送火星的。然后,我们后天一起出航,到北边转一圈,把冰鲨岛给端了。那帮兔崽子太没规矩了,乘着我和春南的海盗掐架,在背后打我们商社北方航线地主意。”顿了一顿之后,齐镇涛狡黠地一笑,说:“正好你带来两艘战舰,以我和水师那帮家伙地关系,让他们了一起去捞个外块还是可以的。四艘澜水舰。两艘沧水舰,阵容颇为豪华啊。” 叶韬听得不由得冒出了些冷汗。地确,四艘澜水舰,两艘沧水舰,只能说是豪华了。冰鲨岛上那伙海盗,应该也就是四到六艘中等大小的战船,还都不是专为海战设计地,只不过是性能比较好一些的渔船和商船改装的而已。船上最多也就有空间装载两到三架投石车或者是巨弩。而澜水舰和沧水舰,可以说是凝聚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海战技术和制造工艺的最强的战舰。强大到在春南和东平的一系列合作里,春南力争让沧水舰和澜水舰两种战舰的图纸成为两国交易地一部分。用这样的舰队去打冰鲨岛,只能说是杀鸡用牛刀了。而当舰队中混有东平水师的战船,对于海盗来说,最好的结果莫过于直接投降。 叶韬苦笑着说:“老爷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只有那么点时间。要造出弩炮来有些紧啊。岛上材料都齐全吗?” 齐镇涛说:“不是重新造,你当初不是在白石城教了不少当地的军士和工匠造弩炮吗?其中的一些现在就在岛上,还有叶氏工坊宜城分部的你的那些学徒,不是有些人是跟着我地船队随时修理船上的木质构件的吗?这些人我也都集中在了这里。这些人凑合着也能把东西做出来,不过。他们毕竟不清楚道理啊。试了几次,好像射程和精度都有问题,还是要靠你。另外,这整个月牙岛。你也都看在眼里,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你尽管说。” 他们两个在岛上转了一圈,齐镇涛虽然豪气不减当年,但年纪毕竟不小了,有些累。他们回到了码头,就在码头上摆开一张小桌子,拿来几样小菜若干瓶酒。就着风声和涛声对饮。这一老一少,在这种说不上风雅,最多只能算是比较会享受生活的方面可算得上是有志一同。 “老爷子,我是真没想到,您还有那么大地兴致将月牙岛经营成这个样子。可七海商社,如果真的能有一支足够强的护航队,能有这样一个基地,对于以后的生意。带来地好处不可限量啊。”叶韬和齐镇涛干了一小盅。他的酒量和齐镇涛这种在海上讨了几十年生活的老海盗头子没法比,而对于齐镇涛显然准备放倒他的那种劲头。他却又无可奈何。长辈的敬酒,总不能不喝吧。 “七海商社这档子事情一整出来,才算是有点劲头做事了。要是以前,光是在海上跑生意,虽然我齐家算不得是富可敌国,但哪怕是碰上几号败家子,也够他们烧上几辈子的了。万幸的是,我的两个儿子对于挣钱地兴趣远远比花钱大。原本准备让大孙子多读读书,回头好谋个身份,没想到那小子钻进书里都不想出来了。小孙子现在迷上了玩棋,恨不得住进弈战楼了。小孙女喜欢种花弄草,才那么点大就把家里的园子管了去……这几个家伙,看他们性子,再败家也有限。我前半辈子死捞钱,没想到现在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生意场上也没多少对手。可这七海商社一起来,眼界就不一样了。再不是一家一户地在做生意,盘算下来,要是现在七海商社的这些人能够统一行动,能力大得让人害怕啊。虽然是做生意,但真的是可以用生意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只是几个商号的问题了,甚至能够动摇国家根本。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春南那些大海商会临时联合起来对付七海商社的原因吧,大家,心里都明白着呢。”齐镇涛自己闷下去一杯,眼神越发闪亮:“可是,越是知道这么回事,越是想要和那些家伙斗个痛快,分个高低啊。要是七海商社倒了,自然波及甚广,可要是能斗垮春南的那些大海商,嘿嘿,有些货物,我标什么价格,他们就得以什么价格吃下来。我们东平缺马,春南更缺,要是能把持了春南的海上商路,加上昭华公主殿下地九州商社配合,甚至可以让春南再也组不起骑兵来,这是什么样地力量啊。” 齐镇涛越说越兴奋。他是个商人,在之前,他是个海盗。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手里居然能够掌握如此巨大地力量。在这个时代,包括齐镇涛在内的一大帮顶级的富豪,是最早意识到资本的力量地一批人。不是官商勾结。没有任何超常的手段,仅仅是在这个时代薄弱的法律框架里,用资本,用手里能掌握的各种人力和物力资源在进行斗争。这个战场上,见不到那么多鲜血,却同样残酷。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叶韬比起这些商人更明白,一个国家的经济的崩溃是如何恐怖而惨烈的景象。而在这个时代。不会有联合国安理会联合国难民署之类地机构,更没有世界银行和世界贸易组织来拯救任何人,任何国家。 老爷子最后还是透露了一个原本准备在稍后召集的七海商社的会议上公布的决定:叶韬将全面掌控七海商社旗下一系列和机械、制造、营造方面的事务,大概是类似于叶韬概念里的首席技术官的角色。借由这个职务,在七海商社里没有投入一两银子的股本地叶韬,有了和那些大商人同样的进入七海商社每半年一次的全体大会的资格,并且,借由为七海商社解决一系列的技术问题。叶韬将从七海商社地经营纯利中获得百分之二的红利。牵涉到技术方面的事务,叶韬以及叶氏工坊,不负担任何成本方面的问题,仅仅是出方案。至于具体地制造和服务方面的费用,以市场价格结算。 百分之二!相比于现代社会通常百分之八上下的版税。相比于叶韬在原先那个时代在工作室里占有的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来说,这个比例实在是有些小。但是,七海商社是多么恐怖的一个组织啊。他们手里流动着的金钱数以百万计。如果需要,他们甚至可以在短时间里集中起相当于东平两年的财政收入地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这百分之二的比例。仅仅以七海商社现在的还没有整合完成的情况来计算,也已经保证了叶韬每年能够有不少于二十万两的收入。而叶韬能够提出的各种方案,不可能不牵涉到叶氏工坊。只有他精心打造的叶氏工坊才能勉强满足他在技术方面地要求。这部分地收益就算他再不好意思多挣,恐怕也不会太少。 但是,叶韬还是叹了口气。不是因为不满,而是因为,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哪怕他知道,一旦接受了这样地条件。他就算是被绑在了七海商社的战车上,他将看到七海商社和春南海商,或许还有其他方面的商场敌手斗个你死我活,并参与其中。而他一旦参与其中,他必然不能容忍失败。 “老爷子,你醉了……”过了一阵,酒量甚好的齐镇涛却先醉了。舒爽的心情加上海风的吹拂,让老爷子很没形象地趴在小桌子上呼呼睡去。 让齐镇涛身边跟着的家人送老爷子回房休息之后。叶韬在码头上站了一会。看着大海由湛蓝变成深蓝。由深蓝变得漆黑,叶韬才意识到。夜真的已经深了。他转过身来,一个三十来岁,看起来十分干练的青衣汉子站在不远处。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请问,你是……”叶韬在这个青衣汉子身上看到明显不属于普通仆役的气质。 “小人柳青,老爷子让我跟着叶公子办事。七海商社方面的事情太繁杂,不好让公子太操心。但凡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我就是了。”柳青恭敬地回答。这种恭敬里并没有任何一丝作伪的成分。柳青说起来还不是齐镇涛的商行里的人,而是另一个合伙的大海商柳亦的私生子。柳亦可是和齐镇涛闹了好久,才让齐镇涛同意让柳青跟着叶韬做事的。大堆的资料,让柳亦清楚地知道,叶韬到底是如何一个神奇的人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生意,总是莫名其妙地就被叶韬做成了。不管是弈战楼和行军棋,拼瓷墙饰还是现在在宜城和在丹阳同样红火的低压锅炉,都是大家从来没想到过的生意,都是叶氏工坊独门的生意,而这种垄断,似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打破。至于天梭钟表行和叶氏工坊已经跻身这个时代的知名品牌的生意,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七海商社里,虽然大家相互合作,但利益的分配上可是斤斤计较的,唯有叶韬的这百分之二的利润,大家几乎想都没想就通过了。 叶韬尴尬地挠了挠头。自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而让一个明显受过良好教育,看起来出身不凡的家伙吹着风等了那么久,而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这实在是相当失礼的事情。叶韬连忙道歉,可柳青却不以为意,他拒绝了叶韬对他的“柳公子”的称呼,坚持让叶韬直呼他的姓名。 “好吧……柳青,我想看看月牙岛现在的布置的总图,可以吗?”既然已经答应接下这个差事,那叶韬自然要努力做得更好,最好。 “公子先回房吧。我这就去取。”柳青拱手道。 第一百零九章 冤大头 第一百零九章 冤大头 柳青的工作是非常高效的,不久,他就将一摞图纸送到了叶韬的房间里。这些图纸里有最早的月牙岛的地形草图,在进行这次改建扩建之前月牙岛上的建筑物的分布图,目前的建设情况的图纸和说明,以及标注着月牙岛上一些相对隐秘的地形的图纸。 阅读这些图纸对于叶韬来说却是个苦差事。明明是一个地方的图,但绘制的方法和标准却完全不同。只有最近绘制的标注现在的建设施工情况的图纸,才是按照叶韬先前制定的绘图规范制作的。叶韬几乎花了大半夜时间,才用自己总是随身携带着的工具箱里的绘图器械,描了一张符合自己现阶段需要的套色的综合标识图,然后,他在一张薄如蝉翼的当作描图纸用的竹纸上,对照着这张综合标识图,大致勾勒出他想要对月牙岛现在的施工方案的一些改变。 他重新整理了月牙岛上的道路建设情况,将一些阶梯形式的道路改建成阶梯和坡道混合的道路,方便运送物资。 原先岛上建立起来的那几个了望塔,将陆续被砖石结构的六层高的塔式建筑替代。以铸铁为框架,中间是螺旋形的金属扶梯,外部是砖块和水泥混合的外墙,这已经很接近现代的哨塔建筑了。最顶上,是六角形的活动平台,比起原先的了望塔上的活动空间,大了五倍都不止。覆盖瓦片的屋顶和扁平的瞭望窗口让驻守瞭望的人更舒适,也能更持久地工作。塔上将安装有支架的双筒望远镜——毫无疑问,这是叶氏工坊的光学部门的最新成果,他们终于能够用水晶研磨出光学特性一致地镜片了。而支撑双筒望远镜的支架,可以通用于叶氏工坊出品的一种可以装六支普通箭矢的弩机。必要的时刻,了望塔也是能够用来抵挡一阵子的。 整个码头,则被规划为贸易、战备和港务工作三个区域。有针对性地配置道路和装卸用的人力吊车和绞盘。在港务区,将修筑一条一百五十尺长的短堤,伸入海中,连接码头和一片颇大地礁石。而在那块礁石上,叶韬想要修建一个灯塔,在晚上引导船只入港。齐老爷子自己的船队早就都配备了用于夜间联络的灯箱,想必这项压根没什么难度的技术很快就会在整个七海商社内部普及。 造船厂和军械作坊,仍然保留在岛的另一侧。尽量远离平时有可能进进出出月牙岛的人群。在造船场边上,叶韬加设了一个能容纳大约两百到三百人的兵营。 叶韬觉得,只有在自己设想的这些方案全部竣工之后,月牙岛地防御体系才能让自己比较满意。这种满意,也仅仅是建立在现有的技术程度上的。原来叶韬还计划在岛上增筑一个炮台的,但左思右想,现在神臂弓和弩炮之类的武器地射程,都无法让炮台充分发挥威力。至于火炮……好吧。叶韬的确是想过要弄点火炮玩玩的,但现在在黎阳的锻冶工坊还没有拿出质量符合要求地钢材来。而叶韬,无论如何都只是个设计民用产品的家伙,用自己通晓的各种物理、数学、结构力学、空气动力学、人机工学等等方面的知识来设计冷兵器、铠甲、大型抛射型军械还成,要弄火药武器。那就是另外一个体系了。虽然未必是做不到,但现在叶韬的确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扑在这个方面。 然而,即使是按照叶韬现在的这个方案,工程预算也会是个比较恐怖的数字。建设中需要使用的石材和木材。倒是可以从月牙岛上就地取用一部分。而月牙岛所在地地方,从北辽运入上好的木材成本也不算特别高,但岛上没有大量适合烧砖的材料,也没有金属矿藏。按照叶韬的计划,在了望塔和灯塔的建造中要使用的铸铁框架,可就必须全部从宜城铸造装运。这个成本就比较可怕了。大型的金属构件的海上运输,都会是个很复杂地问题。这部分地成本让叶韬觉得,似乎有必要重新考虑。 熬了一夜的叶韬。一边吃着可口地早饭,一边在考虑月牙岛上的建设问题。岛上那些仆役已经向他汇报过现在的情况了,王子和公主从昨天晚上躺下去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倒是那些侍从和侍卫,毕竟是常年锻炼,劳心劳力的,哪怕是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晕船现象的家伙,现在也都醒来,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准备王子和公主一天的起居。 而齐镇涛。昨天大概真的是喝得有点多。居然也没有爬起来。齐老爷子的年纪摆在那里,这也没有办法。于是。熬了一夜精神却还很好的叶韬,忽然之间就成了在需要接待重要客人的时候,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重要的客人是随着运送“火星弹”的七海商社的货船一起来的。在穆罕默德的陪同下,萨米尔家族的高级执事阿萨德带着两艘武装货船,来到了月牙岛。穆罕默德现在的身份,是七海商社的高级执事。他将自己多年经营的成果:那些从波斯地区到宜城的航路,销售渠道,人力和人际关系方面的资源,连带他手头一半的流动资金一共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全部投入了七海商社。穆罕默德是个纯粹的商人,对于在波斯地区势力庞大的萨米尔家族,他并没有什么敬畏,相反的,他以七海商社的高级执事的身份考虑问题,想着怎么从萨米尔家族身上刮下点油水来。尤其是,萨米尔家族的确是有求于七海商社。 当初旁观了七海塔的落成的萨米尔家族成员,本来是想着立刻就和七海塔的建造者叶韬达成协议,能够在波斯地区择地建造一个同样辉煌,甚至更加辉煌的建筑。没想到的是,叶韬却在之后不久就卷入了对西凌的作战,加上之后在白石城等待处理意见,在丹阳忙活了好久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再次来到宜城已经差不多是半年后了。在这半年里。萨米尔家族的画师在宜城绘制地钟楼的图景已经在波斯地区引起了轰动,很多人都对图画里的建筑半信半疑,但萨米尔家族和通行的波斯商人都是些很有名望的人物,大家众口一词的夸赞终于让萨米尔家族下定了决心要让奇迹一般的建筑在红海边上出现。 同样在这半年里,第一批通过萨米尔家族的船队运回波斯地区,然后通过波斯地区传向整个西方世界地天梭钟表行出品的各种款式的座钟震动了整个西方的上流社会。在西方世界还在努力改进座钟的擒纵机构和零件的加工工艺的时候,天梭钟表行却已经形成了锚式擒纵机构,蝗爪式擒纵机构为核心的产品体系。而音乐盒形式地报时机构,镜面漆和描金描银的表面处理工艺,都让整个上流社会几欲疯狂。从齐镇涛手里以一万两千两白银上下购入的座钟,运到西方世界,至少也能以十倍价格出售,最高的销售价格高达十万金路易,相当于七十万两白银…… 哪怕没有钟楼的技术问题,阿萨德都觉得应该和这个七海商社好好合作一把。将这宗生意维持下去。 阿萨德固然是急于想要见到齐镇涛和叶韬,而穆罕默德也觉得在萨米尔家族地高级执事面前展示一下七海商社的实力,很有利于将来一段时间的合作。萨米尔家族在波斯地区固然是呼风唤雨,但在东平、春南和周边海域,他们的武装商船还需要借重七海商社地关系。自然不担心他们会觊觎月牙岛。 穆罕默德看到叶韬在码头上迎接他们,很是高兴。他从舷梯上跳了下来,立刻迎上叶韬,紧紧握了下他的手。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这帮家伙有钱得很,用力宰。” 穆罕默德的中文水平,还是相当高的,哪怕他的语音有些奇怪。叶韬会议地挤了挤眼睛,和穆罕默德握了握手,就转身迎上了阿萨德。 “您好,尊贵的客人,”和穆罕默德打多了交道。叶韬也大致知道一些波斯地区的礼节,他右手抚在胸口微微躬身,赢得了阿萨德同样地回礼。 阿萨德刚才在船上的时候已经从穆罕默德那里得知,这个年轻人就是钟楼的设计者和建造者,是东平,可能也是整个中土大陆最优秀的建筑师。穆罕默德也透露了,叶韬同样是他当初带到波斯去的那具美轮美奂的全尺寸少女玉雕的作者。 “您的天才可以与月亮争辉,”阿萨德礼貌地赞叹道。 “谢谢。”叶韬并没有因为对方地夸赞而显露任何喜悦。对他来说。承受别人地赞誉已经成为了一项日常必备的技能,一项他从几年前就一直在锻炼。不断在实践地技能。“欢迎你们来到月牙岛。请跟我来,我已经为尊贵的客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彻夜的航行是累人的,请你们先好好休息吧。” 阿萨德摇了摇头,说:“我们是漂泊的旅人,航行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让水手们休息吧,我急切地希望和您好好谈谈。” “如您所愿。请跟我来。”叶韬并不坚持一定要等多才开始谈判。他对于萨米尔家族的代表阿萨德的来意早就有所耳闻。 原本最适合进行这种会谈的,应该就是北院的大会客厅了。但北院现在被谈玮莳、谈玮然兄妹两人占据着,叶韬只好引着阿萨德一行人来到东院的穗光堂。东院是整个岛上最早的一批建筑,是当初齐老爷子啸聚海盗,而后逐渐转入海上商务的时候修建的院子,到处都透露着豪迈而森严的气度。经过修整之后,虽然仍然有着武士的庭院的庄严恢宏,却也增添了几分雍容,和齐老爷子的气度十分契合。 在穗光堂里面对着阿萨德坐了下来,叶韬自然地留意到了站在阿萨德身后的两名黑衣卫士腰间的弯刀。阿萨德在萨米尔家族内的地位不低,跟随着他保护他的,自然也是深受器重的好手,两柄弯刀的品质自然也不凡。黑鲨皮地刀鞘两端都有乌银掐丝的装饰,刀柄和护手上的花纹看得出也是下了大功夫的。 “艾哈迈德,把你的刀解下来,让叶先生看看。”阿萨德察言观色。立刻注意到了叶韬的眼神所向。 那位叫艾哈迈德的卫士脸色有点阴沉,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解下了佩刀,给了一边侍立着的仆役,转递给了叶韬。 叶韬轻轻抽出弯刀。岛上凛冽地寒意让叶韬十分喜爱,但更让他喜爱的,则是刀刃上的复杂的花纹……大马士革钢。对于这种纹路,叶韬十分清楚,他赞了一声好。手持弯刀站了起来,掂量了一下刀的份量。 阿萨德笑着说:“我为您和齐老爷子都带来了礼物,但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喜欢。叶先生,既然您喜欢这把刀,那就作为我额外为您准备的礼物收下吧。” 叶韬看了一眼艾哈迈德。艾哈迈德的脸色非常难看,对于一个卫士来说,佩刀和自己的生命几乎一样重要。叶韬稍一沉吟,说道:“我地确喜欢这把刀。那就收下了。但是,艾哈迈德卫士仍然需要一柄符合他身份的武器,不是吗?” 叶韬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鲁丹示意,鲁丹欠了欠身走出了穗光堂,稍后捧着一柄比起弯刀厚重一些。但比起公主府的侍卫们通用的砍山刀轻捷一些地长刀进来,礼貌地将刀捧在了艾哈迈德的面前。 看着阿萨德颔首,艾哈迈德接过了刀。一入手,艾哈迈德就从那扎实的份量上感觉到了刀的不同。刀鞘是钢质地。在刀尖和接近护手的位置是整体冲压而成的波涛的纹饰,层层叠叠地,精致而含蓄。刀鞘中间的部分同样裹着鲨鱼皮,但鲨鱼皮的硝制工艺似乎比艾哈迈德原先的佩刀上的黑鲨皮更好一些,触手温润而富有弹性。刀地护手造型圆润,铸成了一个漂亮的莲花型,而在拇指的位置上却有一个小小保护装饰,可以将刀和刀鞘锁在一起。避免在行军或者其他颠荡的时候,万一刀的重心倾覆,刀会从刀鞘里滑出来的情况。刀柄上同样缠着鲨鱼皮。在刀柄尾部,却是冲压而成的蛇眼造型。艾哈迈德拨开保险,抽出了刀。对于大马士革钢的工艺只有憧憬而不知其然地叶韬自然无法弄出那种花纹来,但纯粹从锋利程度和坚韧程度来说,这种在黎阳地锻冶场里,用高品味的铁矿石加上一部分陨石炼出。被称为重淬钢地材料相比于大马士革钢一点都不差。只是产量更低而已。 作为用刀的行家里手,艾哈迈德自然看得出刀的好坏。虽然不如他原先的佩刀上的装饰那么华丽。但这柄刀却很合他的口味。他还刀入鞘,重新将到别在了腰带上,向叶韬微微躬身,退回了阿萨德的身后。 这番简单的交换让阿萨德和叶韬之间的谈话的气氛更为融洽了。阿萨德笑着说:“叶先生,您太客气了。您的这柄刀,比起那柄弯刀还要好一些。” “作为一个匠人,难免喜欢各种各样的新鲜的东西。弯刀上的云一样的花纹,深深吸引着我。”叶韬笑着说。 “那我再让你看看另一件可能会引起您兴趣的东西吧。”阿萨德说着拍了拍手,站在廊外的一名侍从捧着一个卷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穗光堂。 艾哈迈德连忙迎上来,和那位侍从一起将卷轴在叶韬面前缓缓展开。卷轴上的内容正是以宜城的七海塔为主的宜城城市图景。 这大概就是细密画吧?叶韬仔细地看着这幅巨大的图画。图画里,七海塔不仅仅被美化了,甚至可以说是被神化了。七海塔乃至上面的雕塑都被刻画得丝丝入扣,甚至于在那被画得高耸在云层的塔尖,在那指甲大小的地方,都有密密麻麻层次分明的上百条线,将塔顶的天王雕塑勾勒得栩栩如生。为了描绘钟楼和宜城的灿烂图景,估摸着光是帖掉的金箔就有二到三两,饱和度极高的颜色甚至渗透在画面上每一个幸福洋溢的面孔上…… 叶韬看得出神,阿萨德微微笑着,站在一边,一点也不着急。当叶韬的注意力一点一点从图画中离开之后,阿萨德才昂然说道:“叶先生,您的天才造就了这个城市最美的景色。我希望,同样美丽的景色能够在我的家乡出现。这高耸入云的钟楼,能让我们的人民更接近真主,能更好地谛听真主的意愿。我代表萨米尔家族,恳切期待您能够驾临迪拜港,您提出的一切要求,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将一定会得到满足。” 作为这个时代最成功的建筑师,叶韬对于自己的才能是自信的,但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那个时代,他都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无限制的开价,对于阿萨德所代表的阿萨德家族的慷慨,此刻他的脑海里只能浮现出唯一的一个评价:“冤大头”。 第一百一十章 慷慨 第一百一十章 慷慨 “对于我来说,迪拜港就仿佛在天边一样。我确信,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但那也是个遥远的地方。”叶韬摇了摇头说。 阿萨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遗憾,甚至有些沮丧的表情。 “不过……”叶韬顿了一下,说:“我想,建造钟楼,未必需要我亲身前往那遥远的地方吧?”叶韬解释说:“我不单单是个建筑师,同时我也是东平国的官员。我同样有一颗漂泊的心,但我也有我的国家,我的职责。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去迪拜那遥远而美丽的地方走走,看看波斯的国家和人民。不过,至少短时间内,那很难。但在钟楼的建造方面,我愿意效劳。” 阿萨德一下子振奋了起来。他谨慎地问:“您愿意派遣您的助手前往迪拜港吗?” 叶韬呵呵笑了笑说:“对于必然会成为您的家乡的骄傲的建筑,您不觉得,还是让您的同胞来设计、建造更好吗?在您带来的这幅图画里,我能看到浓厚的才华。” “你是说你愿意传授钟楼的建造技术?”阿萨德难以置信地看着叶韬。 建筑师这个身份在不同人的心目中的定义是不同的。叶韬通过近十年的努力,终于能够让自己的工作更类似于现代的建筑师,他需要考察环境和地址,需要通过建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需要做出设计,需要解决建造过程中的问题,但是他并不需要被束缚在工地上。现在大师兄关海山和戴越阁已经成为了将叶韬的设计实现出来的两大助力,他们手里掌握的技术已经超越这个时代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叶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去考虑自己的设计是不是能够实现的问题。 但在波斯地区,现在却不是这样。建筑师往往要担负现场指挥施工地工作。一般来说,著名的建筑师要么是拿出让人信服的设计和施工方案。寻找赞助人来让自己的计划实现,要么就是按照那些大家族和王国重臣的要求进行设计,并一直管到建筑完工。每个著名的建筑师手里都有相对独门的技术,由此,不同的门派也形成了。不同地建筑师技术流派之间的竞争用争吵来形容都太轻了,简直是迫害和互相拆台。至于技术的传承,更是严格得不能再严格。一个著名的建筑师,身边的那些弟子和助手。除非得到建筑师本人的书面同意,不然他们哪怕修建一个民宅都是不被允许的。 于是,叶韬这种愿意传授钟楼建造技术的举动,在对建筑师这个行业已经有着固有地印象的阿萨德心目中,显得尤为慷慨,尤为伟大,尤为崇高。 “是的。”叶韬点头说道:“自然,等您派来工匠。再进行一段时间的学习,会比我去迪拜花去更多的时间。但我想,您应该更喜欢这样地方式吧?” “是的,”阿萨德欣喜地点头,随即又问:“那么。将这样的技术传授给我们的工匠,您需要得到什么样地补偿呢?” 叶韬摇了摇头,说:“我想,远在万里之外。我教会了你们的工匠,也不会威胁到我在这里的营造方面的生意。相信您派来学习的,都是一流的匠人和建筑师,他们在学习的这段时间里,不也是在为我工作吗?您来负责这部分人的薪水就行了。……另外,我同样是七海商社地一员,我希望,萨米尔家族能够和七海商社有更多的合作。仅此而已。……对了。月牙岛上将建造一些了望塔和灯塔,虽然没有那么宏大,但建筑的基本形式是一样的。阿萨德先生,如果有熟悉木工、石工等方面的匠人,如果能参与这些建筑的施工,应该能初步了解一些建筑的形式。” 阿萨德抚胸躬身,诚挚地说:“您将是阿萨德家族高贵的朋友。” 地标性建筑是不可能多造地,哪怕叶韬不主动传授。只要真地在迪拜港造上一个钟楼。参与施工的那些工匠和建筑师怎么也都能学会一些了。虽然未必能造两百尺以上高度地建筑,但一般的塔式建筑还是没问题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大方一些,将这项技术作为七海商社和萨米尔家族进行合作的铺路石呢。尤其是现在在七海商社和春南海商集团对抗的当口,要是能有萨米尔家族在贸易方向上的倾斜,甚至更进一步的帮助和支持,带来的好处不可限量。 阿萨德的船队里就有几位建筑师。原本是考虑到来和叶韬进行商讨,需要有一些专业人才来给于阿萨德建议,但这些人现在却有了一个让他们兴奋不已的机会。叶韬同意传授钟楼建筑技术的消息到达了船上,立刻引起了那几位建筑师的一片欢呼。能学到多少的确是要看他们的领悟能力的,他们也明白,萨米尔家族不可能等他们学全了本事才回去开工。恐怕每个人掌握的都会是一部分的技术。但即使如此,如果能够在迪拜建造和宜城一样的钟楼,也足以让他们成为众所敬仰的著名建筑师了,而之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声望几乎是必然的。对于要留下他们在月牙岛开始工作,和要在东平工作和学习恐怕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些建筑师毫无怨言。 解决了钟楼的问题,阿萨德对于和七海商社合作的一系列事情都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也做出了相当的让步。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在几个月后,他带来下一批来学习技术建筑师和工匠的时候,在宜城和丹阳评估一系列七海商社产品和代理的商品。尤其是丝绸、瓷器、座钟等等利润巨大的商品。如果有同等质量和价格,萨米尔家族的船队将优先选择东平出品的货物,取代原先在春南进行的采购。阿萨德对于七海商社和春南海商集团之间的斗争无法表态,但也说暗地里做些事情,那还是不难的。 在开发南洋的航路和商品方面,阿萨德代表萨米尔家族同意和七海商社联合组建探索南洋的考察船队。而在商讨一些具体事务的时候,阿萨德对叶韬所说的那些在齐镇涛的船队里已经普及了的叶氏工坊出品的航海用品非常感兴趣。在叶韬向他介绍了六分仪,航海钟,高精度多功能罗盘,机械测距仪等等物品之后,他立刻表示将采购一批,还说如果确实好用,萨米尔家族所有船队都会以这些用品代替原先精度有限的天文导航仪。 一直在当翻译的穆罕默德开始的时候还在惊讶为什么叶韬那么轻易就将钟楼的建造技术让了出去,但当气氛友好的会谈进行到后来,他不由得暗自赞叹,叶韬原来很能做生意嘛。仅仅阿萨德已经承诺下来的这些事情,在之后几年里,每年能够带给七海商社的利润都是 天文数字了。要知道,萨米尔家族可是中土大陆和西方世界之间最大的贸易商,他们经手的货物要占据流通货物总量的四成。 齐镇涛早就醒了,但他并没有贸然加入叶韬和阿萨德的谈话,而是一边听着仆役不断转述会谈的进程,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倒是同样醒来后精神比较健旺的谈玮然、谈玮莳兄妹,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带着两个侍卫,谈玮莳兴冲冲地来到了穗光堂。 “叶韬,听说你这里有好玩的东西,是些什么啊?”谈玮莳大大咧咧地问道。 “好玩的东西?”叶韬看了一眼阿萨德的随从仍然捧着的卷轴,转而问阿萨德:“阿萨德先生,能不能让谈小姐也看看这幅画。” 穆罕默德在阿萨德耳边轻声说了下谈玮莳的身份,阿萨德吓了一跳。他还从来不知道,原来叶韬和东平王室的关系亲密到了这个程度。他恭敬地答应道:“当然。” 随从和艾哈迈德再次展开了卷轴,谈玮莳同样被深深吸引了。 “好漂亮,”谈玮莳看了一会,由衷赞叹道,随即她就问阿萨德:“这幅画能给我吗?” 谈玮莳对于这种漂亮的东西从来就很有收藏的兴趣,但她也知道,这样的画,必然是无比珍贵的。提出这样的要求,并没有多少自信。她毕竟不是不讲道理的公主。 “很荣幸能够将画卷赠送给如此迷人的小姐。”阿萨德也慷慨了一把。“请原谅我没有事先得知尊贵的小姐也在岛上,并没有专程为您准备礼物。但是,恰好在船上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可以赠送给您。” 不一会,两个波斯仆役就从船上取来了两个藤条编制的篮子。当看到阿萨德到底准备送给谈玮莳什么,连叶韬也有些羡慕了。那两个篮子里都铺着垫得很蓬松的绒毯,一个篮子里装着四只还在熟睡着的小狗,看起来,好像是出生了不久的阿富汗猎犬,而另一个篮子里,则是四枚青灰色的蛋,上面密布着浅褐色的斑纹,那应该是银雕的蛋。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尤其对于萨米尔家族的人来说。可能,这只是阿萨德私人带着的玩物而已,但对于谈玮莳这样的小女生来说,这些可爱的礼物却是那样合适,那样迷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战(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战(上) 银雕是不用孵化的,只要放在不要太冷的地方,每天晒得到太阳就行。赠送给谈玮莳的那四枚银雕蛋按照阿萨德的说法,最多十天内就能孵化出来了。至于怎么饲养银雕,在解释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之后,阿萨德索性将他的一名随从一并赠送给了谈玮莳。而那四只阿富汗猎犬,则成为了谈玮莳珍爱的宝贝。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小猎犬活力十足,即使在不停晃荡的船甲板上也没有丝毫改变,它们在谈玮莳身边转悠着,对这个新主人显得很热情。整天忙碌着各种事情的阿萨德虽然喜欢豢养猎犬,但却没有多少时间和它们建立亲密的关系,于是,这一窝小家伙很快就被谈玮莳征服了。 在两艘澜水舰向冰鲨岛上的海盗船队齐射出六枚“火星弹”的时候,谈玮莳正怀抱着一直小猎犬,在甲板上好奇地张望。小猎犬在谈玮莳的怀里显得有些无聊,正起劲地用没什么力气的牙齿扯着谈玮莳的袖子,偶尔会咬在谈玮莳的手上。小猎犬还没法让谈玮莳觉得疼痛,最多就是有些痒而已,谈玮莳会慈爱地拍拍小家伙的脑袋,来回应小猎犬的好奇心。 “叶韬……姐夫……你怎么不早说海战那么不好玩嘛,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谈玮莳朝着站在一旁用望远镜在仔细看着战局的叶韬,有些丧气地说。 “你敢说我没说过?”叶韬撇着嘴,无奈地说。 海战的确是有些无聊。一艘沧水舰和两艘澜水舰主攻,对于冰鲨岛上只有十来艘小船的海盗来说都有些奢侈了。而在不远处,两艘澜水舰还在虎视眈眈。 甚至于阿萨德带来的那两艘武装商船在得知了月牙岛的打击海盗的行动后都兴冲冲地加入了这支七海商社、宜城水师的联合舰队,此刻正拉满了帆从海盗船队地后侧急冲而来。波斯风格的武装商船有着狭长的舰身,弧形的舰首和尖锐的水下撞角,比起澜水舰和沧水舰都更适合冲撞作战和跳帮作战。而阿萨德船上的精锐的波斯武士更是很容易就会在战斗中陷入狂热的人。这些人对于能够参与一次必胜地海战来舒展一下身体十分热衷。 有这样的阵容,叶韬早就提醒过谈玮莳和谈玮然,作战必然是无聊的。谈玮然此刻正在进行主攻的一艘澜水舰上,在近距离观看海战,亲身体验战斗的气氛。海盗船队缺乏远程打击手段,十二个内廷侍卫足以让谈玮然在任何情况下保证安全。而谈玮莳和叶韬,则在远处的这艘沧水舰上观看整个战局。叶韬还要评估那些“火星弹”的威力到底如何,但对于谈玮莳来说。就完完全全是在看戏了。她能看到澜水舰上,一个个火球飞出去,砸在海盗船上或者掉进海里。而在这样的距离上,她不必看清楚海战其实还是很血腥地。那些满身是火的海盗的惨呼,也传不到这里。 “好嘛,算是我不对。”谈玮莳嘟着嘴说,那一点点不愉快很快就被怀里的小猎犬凑近她的脑袋地湿湿的舌头舔去了。“早知道,我也跟二哥一起到那艘船上去了。好歹还近一点。能看清楚一点。” “别折腾了好不好?要是真的让你上那艘船,回了丹阳我可就要倒霉了。”叶韬苦笑着说。 火星弹的威力让他很满意,也让沧水舰上地东平水师官兵很惊讶。不少人在听闻了火星弹出色的安全性之后都表示要让闵越考虑转用火星弹。而弩炮的精度、射速以及射程,也让他们悄悄地问叶韬,到底是不是能弄一些让他们玩玩。他们这一次一共带了二十台弩炮。四艘澜水舰上每艘装备了三门,而两艘沧水舰上每艘装备了四门。到现在还没有开火机会,让他们所处的这艘沧水舰的官兵们很是郁闷。实在是太无聊了。 “公主殿下,叶公子。请回船舱。” 站在桅杆顶端的旗斗里瞭望的军士发现远处出现了一支舰队,似乎有十二艘到十六艘船。而看船帆的布置和船地航速,显然都是战舰。这艘沧水舰的舰长一边向战局中的同伴示意,一边就要求谈玮莳和叶韬进舱暂避。出了任何问题,他可承担不起。 “四艘飞鱼舰,六艘鲢鱼舰,两艘鲸鱼舰……挂的是黑鹰旗。”旗斗里的瞭望兵大声喊着,“是黑鹰帮。准备作战!” “舰长,齐老爷子在的那艘澜水舰降指挥旗了……你看?”甲板上的一个军士迟疑地问道。 看了一眼将不情愿的谈玮莳推进封闭地舰桥,自己却朝着底舱匆匆跑去地叶韬。舰长苦笑了下,底舱里存放着叶韬硬是要带着的一堆东西,其中包括他地兵器和铠甲,叶韬是明显不会旁观的了。而现在有兵部职司,还是两军查阅府文书官的叶韬,有着整个战场上最高的军阶。 齐老爷子真是不让人安生。这时候还想着让叶韬扬名立万呢。“升指挥旗!”舰长喊道。 猩红色的指挥旗一升起来。这位名为欧震的舰长很快发现,黑鹰帮的舰队明显把速度降了下来。 “老头子在耍我!”欧震立刻就明白了。原来齐镇涛降下指挥旗并不是因为想着要让叶韬扬名立万而是想让宜城水师来顶缸。 黑鹰帮的势力范围从春南、东平一直到北辽,遍布几乎整个海岸线,无论如何都算是最大的海盗团体。平时,黑鹰帮也就打劫一些没什么背景的中小海商,对于那些势力雄厚,又有着官面上的朋友的大海商和海商商团,他们一般是不碰的。就算劫了之后,也会将船和货物交回,而后,投桃报李地,被劫的一方会酌情支付一些“赎金”。黑鹰帮要说富裕是富裕不到哪里去,但却也不可能犯穷。偶尔,他们也会为一些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做一些有针对性的事情。相比于东平的海商和水师,黑鹰帮和春南的那些大海商的关系跟亲密一些。甚至和海上力量比较薄弱的北辽的关系也比和东平方面好。从春南方面,黑鹰帮可以从海商的贸易中获得相当份额的孝敬,而对于无法突破东平的海上封锁的北辽来说,他们唯有通过黑鹰帮才能购入一些特别的货物。而东平,海上贸易固然是逐渐追赶春南,但有着浓厚的军事传统的东平哪怕在当初只有孱弱得甚至不足以护卫自己的海岸线的时候都是那么强硬地拼死剿灭海盗,当卧薪尝胆地搞出了沧水舰澜水舰等一系列优秀船型,大量装备神臂弓、投石车和火油弹,训练出了强悍的水师官兵,彻底打了翻身仗之后,就更加没给过黑鹰帮为首的海盗什么好脸色看。 这几年来,黑鹰帮对东平沿海的几个港口驻扎的水师,总是采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的战略,凡是有东平水师的地方,黑鹰帮必定退避三舍。这批黑鹰帮的舰队用的鲢鱼、飞鱼、鲸鱼三型战船,还都是春南水师这些年换上了按照东平提供的图纸制造的盗版澜水舰和沧水舰之后换下来,先是被和春南水师关系甚好的大海商买下,然后再转手卖给黑鹰帮的。也正是因为受了春南海商那么大的人情,在得知了七海商社要攻打冰鲨岛的时候,黑鹰帮才出动了这么一支堪称绝对精锐的舰队来救援冰鲨岛,要想方设法地打压七海商社。 但是,庞然大物的沧水舰升起了指挥旗,拦在黑鹰帮和冰鲨岛外的战团之间,却让黑鹰帮不得不斟酌一番。的确,黑鹰帮和东平几支水师都干过仗,说起来也算是互有胜负。可黑鹰帮也非常明白,无端惹上了东平的水师,是极为麻烦的。 带领黑鹰帮这支舰队的是现在黑鹰帮的虎鲨堂堂主蒋方舟。执掌着黑鹰帮全部战力的蒋方舟是黑鹰帮的第三号人物,本来他得意洋洋地亲自带队想在七海商社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的,没想到却撞上了东平水师。他一叠声的“娘希匹”充分显示了他此刻的心态。 “三当家的,这个是咋整的呢?打不打?”一个帮众小心翼翼地问道。 “船队散开了,我去谈判。妈的,冰鲨岛就那么几条破船,怎么会把东平水师的沧水舰惹出来的。”蒋方舟恶狠狠地说。 “三当家,不止沧水舰,你看那边……四艘澜水舰呢,挂着的是七海商社的旗子,天晓得咋回事。还有那边,那两艘船不像是东平的啊。”另一个帮众好心地提示道。 蒋方舟还真看了看远处那两艘全部的帆都是黑色的武装商船,好容易才在桅杆顶上发现同样黑色的旗帜,当他看到黑色旗帜上的白色月牙和星星图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奶奶的,萨米尔家的船怎么跑这里来打冰鲨岛了?萨米尔家族和七海商社勾搭上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战(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战(下) “不管了,给我上。今天这里没得谈了。”蒋方舟破罐子破摔道。他们黑鹰帮还就喜欢劫包括萨米尔家族在内的波斯商人的商船。在和春南海商有比较良好关系的情况下,要是那些波斯海商和春南的商队在一起,黑鹰帮到也就放过了,而一旦有落单的,他们必定想方设法出手。毕竟从西域运来的商品能够卖出最好的价钱。但在不断的打劫和战斗中,黑鹰帮和任何西域来的商人都算得上是血海深仇了。 欧震倒是郁闷了一下,看着黑鹰帮的舰队减速像是要先谈判的样子,没想到转眼间又升满了帆。但他也不太惊讶,命令着升帆转舵,向着冰鲨岛方向退了过去。而冰鲨岛方向的战团里,酣战着的一艘沧水舰,两艘澜水舰和两艘波斯的武装商船手底下加紧了那么点,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把冰鲨岛上最后那几艘小战船弄沉,两艘掠阵的澜水舰立刻靠拢过来。从沧水舰的两翼绕过去,准备抢先进入作战,好让装载着重要人物的沧水舰能够脱离战斗。 但欧震一点也没有要撤出战斗的意思。他指挥着战船接近了一点冰鲨岛的战团之后忽然反向切出一个弧形,就在转向的一瞬间,船上的弩炮和发石车齐射了…… 至少有一点,火油弹是要好于火星弹的,那就是轻质油质为主要材料的火油弹在海上使用的时候,哪怕没有击中也会在海面铺开一摊火焰,能够很好地起到阻滞敌人的作用。 匆匆穿好铠甲的叶韬背着宝剑重新登上了加班,他冲到欧震边上,请示道:“欧都尉,请让我指挥弩炮射击。” 以叶韬的地位,是可以直接下命令的。欧震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和叶韬过不去。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船上的这些弩炮都是原先在岛上由工匠们做好,然后由叶韬统一进行了调校的。船上地官兵还没有摸熟悉弩炮的脾气,但叶韬却一定能让弩炮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果然,首先冲过来的两艘飞鱼舰,原本是准备用舰首的撞角冲击沧水舰的,却各自挨了一枚火油弹。火油弹砸在甲板上已经准备接舷战的水手堆里,立刻引起了一片惨呼。弩炮的射击精度在这一轮射击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海上进行弩炮设计,叶韬也不能像以前在白石城那样。经常用弩炮对城下地某个军官“点名”,通常只能瞄准敌舰的中央部位。目标在运动,自己也在运动,现下波涛虽然很平缓,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叶韬艰苦地以自己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弩炮射击的经验判断着提前量,居然在六轮射击里命中了九发。在海战中,这可是高得吓人的命中率了。 虽然有了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战舰。但黑鹰帮还是习惯性地打烂仗,一拥而上,想方设法把速度拉起来,用冲撞和接舷战来让双方战舰性能上的优势消弭掉。 就在三艘鲢鱼舰快要从一侧撞上沧水舰的时候,澜水舰赶了过来。轰地一声撞在一艘鲢鱼舰的舰首,将其冲开。而欧震也乘着这一刻改变了航向,没有让鲢鱼舰舰首地密密麻麻的钢刺扎进舷侧,而只是蹭破了一点漆水。而沧水舰宽大的舰身摆动着。将鲢鱼舰带开了一些。鲢鱼舰上的黑鹰帮帮众甚至没来得及将绳梯和钩镰扔到沧水舰高高的船舷上,就被沧水舰上地军士和那些护卫公主的侍卫投下的飞刀和铁蒺藜,还有浇下的滚油弄得焦头烂额。甚至有几个军士抄起甲板上放置着地火油弹,投掷到鲢鱼舰上…… “叶韬,小心背后!”忽然,舰桥上传来谈玮莳的呼喊。正在将弩炮重新上发条准备发射的叶韬没有注意到在鲢鱼舰和他们所在的沧水舰接舷反方向,两个身着漆黑色鱼皮水靠的水鬼攀援了上来,他们手上爪形的圈套是极好的攀援的工具。同样是危险地武器。 叶韬狼狈地滚倒在地。两个军士手持短刀抢上前来,想要拦在叶韬身前,但叶韬的动作比他们更快。虽然姿势即不雅观,但还是抽出了剑,有些仓皇地支棱起身子,朝着水鬼扑了上去。但却有人动作更快,在甲板中间指挥着作战的欧震看到水鬼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佩刀,唰地一下就抛掷了出去。将一个水鬼刺穿。打落到海里。显然,必然是吃过黑鹰帮水鬼的亏的人才会千锤百炼出这一招。 欧震的出手让另一个水鬼心下巨震。他一翻身想要跳回到海里的时候。另一到光射了过来。谈玮莳身边的一名深藏不露地侍卫身剑合一地一招将水鬼斩落海中。 叶韬撇了撇嘴,长舒了口气。并非战争狂的他,如果可能,都不想有自己拔剑地机会。 双方终于还是形成了接舷战,当为数众多的黑鹰帮帮众顺着绳梯和勾索爬上了船之后,他们忽然发现,今天,好像有很大的不同。不仅仅是刚才的那几枚火油弹,居然准得离奇。更是因为原本一直能在接舷战跳帮战里凭着普遍练武的身手占据上风的黑影帮帮众,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那些正牌的东平水师官兵,原本就不怯战,而在今天的战斗中却窝了更大的火,一个个像是不要命似的。因为就在刚才,谈玮莳的侍卫长曾试探性地让水师官兵到底舱暂避,内廷侍卫们想要全面接手近身格斗作战。被硬梆梆地一句“你们这帮旱鸭子少来这里逞威风”顶了回去,但内廷侍卫们除了贴身保护谈玮莳和叶韬的聊聊几人之外,全都投入了作战。水师官兵们固然是憋着一股邪火,要在这些远道而来,来历不凡的家伙们面前证明自己不弱于人。而内廷侍卫们平时操练得极其辛苦,侍卫队的操练和各自门派的功课,加上那么多人在一起的互相竞争,却整年整年没机会出手。内廷侍卫们捞到了作战的机会,兴奋异常。虽然从人数上来说。比起不断跳上沧水舰的海盗要少上不少,但水师官兵和内廷侍卫们硬是在格斗作战中稳稳占据了优势。 两艘澜水舰没有急于加入一堆战船挤成一团地混战,而是冲乱了黑鹰帮船队的队形之后在海上回旋了一个圈子,一艘澜水舰死死盯着黑鹰帮的旗舰,摆出死缠烂打,随时准备找机会冲撞的架势,而另一艘澜水舰则护卫着侧翼,拉开距离不断用火星弹打击准备救援旗舰的黑鹰帮的战船。澜水舰上都是齐镇涛在月牙岛上操练了很久的老水手。那些操作弩炮的人更是比东平水师地那些家伙玩弩炮玩得多得多。在叶韬校准弩炮之前,他们就能够靠着略有偏差的弩炮打得八九不离十,在调校过之后,几乎船上三具弩炮的每一轮齐射至少能命中一发。虽然火星弹没有火油弹那种能够在海面上摊开一片火焰的能力,但一旦命中目标,火星弹却比火油弹更好用。半固态的火星弹可不像火油弹那样,可以靠着用海水冲刷就能稀释到无法燃烧。一团团的油脂会附着在目标上,燃烧到最后……而对于春南制造的这些从材料和制造工艺上都无法和东平的沧水舰和澜水舰相提并论地退役战舰来说。这往往意味着至少烧穿一层甲板。 首先从冰鲨岛的战团里撤出,加入到这边的,又是萨米尔家族的那两艘武装商船。波斯的船玩起冲撞和接舷战来,可比装备了远程武器,总有些三心二意地东平水师和七海商社的舰队来的凶横。而波斯武装商船阴毒的水下撞角让他们甚至不用太纠缠于接舷战。只要能够撞正位置,再拉开距离,水下撞角撞出地大洞很快就能让船进入沉没。现在这个时代,损害管制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概念。而吨位那么小的船,摊上那么大一个洞,再损害管制也没用。 海面上的战斗和追逐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时辰才落下帷幕。除了一艘黑鹰帮的飞鱼舰在其他战船的拼死掩护下逃逸之外,冰鲨岛和黑鹰帮的所有战船都陆续被击沉或俘获……所谓的俘获,通常是杀光船上所有敌人后拖到边上。 冰鲨岛地海盗的宝库存量不算丰厚,大概也就四五十万两银子的样子。而为了纪念七海商社的护航队的首次出击,为了感谢东平水师和萨米尔家族的大力支援,这笔钱齐镇涛当即就下令所有人都有份。全部分光。按照各人地位不同,欧震固然是分到了近两万两白银,连谈玮莳和谈玮然都在推辞不过之下各自收下了折价八千两白银的货品。这种折价是按照海盗销赃的渠道价格来算地,实际上把这些东西带回去,随便卖卖也能卖到一万五千两以上地价格。不过,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吃公主和王子的醋。 但最珍贵地收获却不是这些,而是在搜查黑鹰帮的战船的时候,在最初作为旗舰的一艘鲸鱼舰的舱室里发现的一封春南某海商写给蒋方舟的信。在信里。那位大海商以隐晦的口气承诺只要黑鹰帮协助打压七海商社。将给于极为丰厚的酬谢。这些酬谢里包括真金白银,包括一些他们销赃和其他营生在分成上的优惠。还包括对于黑鹰帮很多管事以上级别的人几乎无法拒绝的诱惑:春南朝中将有大员会想方设法安排一些职权和地位不高不低的官职,给那些黑鹰帮诸位老大们的子女……这可不仅仅是漂白的问题了。 拿到了这封信,谈玮然和谈玮莳嘿嘿冷笑。他们自然知道,当这封信被扔在谈判桌上,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第一百一十二章 希腊火 第一百一十二章 希腊火 在月牙岛上,随着叶韬的工作的渐次展开,鲁丹和柳青两个人基本上变成了负责叶韬不同方面事务的秘书。 在叶韬身边干了那么久,鲁丹已经成为叶氏的一系列生意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非常清楚叶韬铺开的那些事情各自的进展,知道铁城、丹阳新区和钟楼、弈战楼、天梭钟表行、丹阳和宜城的两个工坊都在进行什么方面的工作,占用了多少人力物力,进展如何。当叶韬有什么事情需要找人来负责制作,或者来担纲一个项目的时候,他总能够从叶氏工坊纷繁的人力体系中选择出现在手头没重要工作,又能够肩负起责任的合适人选。虽然他还是搞不懂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人才。 在月牙岛上,在叶韬吩咐之前,他就已经将那些学徒、学工和临时抽调来的技工整合了起来,从宜城的工坊总部调来了工具和设备,运来了材料,抽调了部分人手,在月牙岛上建立起了叶氏工坊的又一个分支机构。这个分支机构集中了叶氏工坊宜城分部的所有军械生产方面的老手,在月牙岛上进行生产虽然可能在成本上会有些提升,但却更有利于军械技术的保密。月牙岛上的造船厂,在得到了叶氏工坊的大力支持之后,工作效率直线提升。 而柳青则负责另一方面的事务。叶韬对于月牙岛的规划通过他布置了下去,柳青自然而然地会去和七海商社的执事们商讨款项划拨和人力调集的问题,不会让这些杂务来妨碍叶韬的思考。同时,他也负责汇总七海商社内部各个成员的要求,从一些产品的生产工艺地改良,店铺的建造和设计、园林规划设计、新产品开发一直到诸如一些成员家里需要修家具之类的小事,他会将那些无须烦扰叶韬的事情直接就和鲁丹商量着做了。那些叶氏工坊现有技术储备可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是已经在推广应用阶段的,则和鲁丹一起制定解决方案,而一些因为各种问题暂时搁置应用的,则再上报给叶韬,请示是不是解密。 尚不熟悉叶氏工坊的柳青在最开始这些工作地几天里,屡屡被鲁丹打击,这才知道叶氏工坊的技术储备有多雄厚——至少,叶氏工坊从来没有满负荷运转过。维持着学习和生产并行的叶氏工坊。如果需要,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各种物品的产能提高三倍。 但是,这两个人高效的工作并不能让叶韬的脾气有太多好转。原本并不准备在月牙岛上多待的叶韬却被各种各样的事务困扰着,无法脱身。 最重要地莫过于对弩炮炮手的培训。在看到了弩炮的威力之后,两艘沧水舰往返了一次宜城,带来了两百门弩炮的订单,也带来了四百名原先操作神臂弓和投石车的军士来学习使用弩炮。弩炮地精度让闵越和彭德田都极为动心,甚至于对于火星弹的那种奇特的性质都很有兴趣。现在在一年的头上,闵越忙得不行,但仍然说将在十天之后来月牙岛看看弩炮和火星弹。 这种培训可不是简单地教会大家怎么把石弹或者火油弹火星弹扔出去就行的,叶韬在这次培训里系统地教授了七海商社护航队,宜城水师和军士和宜城城卫军的军士们怎么使用叶氏工坊开发出的一系列的测距和观察用的仪器。怎么解算射击诸元……而这又牵涉到了基本的数学和物理,这部分恰恰是所有人都极为缺乏的。不过,也不算是毫无收获。在整个培训中,有那么多台经过精确校准地弩炮和那么多的人可以拆迁。叶韬牵头编写了两种型号弩炮的射击数据速查手册。虽然包括欧震在内的所有东平军士都明了这本手册是绝对的军事机密,但却无法控制这本手册的传播。 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就是阿萨德偶尔提到的一些事情,让他想到了另一种占据及其重要地历史地位地海战火攻类武器——希腊火。阿萨德在代表萨米尔家族首批订购了十台弩炮之外,还对七海商社可以对外供应的火星弹非常感兴趣,阿萨德手里有地是钱,他都没多考虑就订购了八百枚火星弹。要知道,在先前对冰鲨岛的作战中,一共也才消耗了三百枚不到。而阿萨德半是真心半是夸赞地说火星弹的威力能够和传说中的希腊火相媲美的话。又一次激活了叶韬的想象力。 希腊火是拜占庭帝国所利用的一种可以在水上燃烧的液态燃烧剂,主要应用于海战中,“希腊火”或“罗马火”只是阿拉伯人对这种恐怖武器的称呼,拜占庭人自己则称之为“野火”、“海洋之火”、“流动之火”、“液体火焰”、“人造之火”和“防备之火”等等。根据文献记载,希腊火多次为拜占庭帝国的军事胜利作出颇大的贡献,一些学者和历史学家认为它是拜占庭帝国能持续千年之久的原因之一,希腊火的配方现已失传,成份至今仍是一个谜团。而据当时受希腊火所伤的十字军所记述:“每当敌人用希腊火攻击我们。所做的事只有屈膝下跪,祈求上天的拯救。”那段引文足以说明希腊火的威力。 对于希腊火的配方和制作方法。后世知之甚少,原因在于拜占庭皇室的严格的保密措施。拜占庭研制和生产希腊火都在皇宫深处进行,身授御令又被牢固控制的加利尼科斯家族控制着整个运作系统。现代的化学家和历史学家对希腊火的成份作过以下的揣测:石脑油、硝石、硫、原油、生石灰、硫、磷及硝石。 而希腊火的成分则在一大釜中加热,再由在船上虹吸管中喷出,它也可以盛载于陶器中,由人手抛出,像现代的手榴弹一般。而其原理是将希腊火不同的成份放在陶罐中,而当陶罐碎裂时,内里的成分混在一起,就有如一般喷射式希腊火的效果。 在叶韬看来,如果现代科学家们揣测的希腊火的成分比较靠谱的话,那实际上现在的技术条件已经完全能够有效地生产和应用这种恐怖的武器了。叶韬对火油弹做过一些研究,他的推测是,火油弹是石油经过原始的分馏工艺,再混合了一些其他可燃材料制作的。高家之所以能够一直保存着火油弹的独门性,固然是因为石油的分馏工艺在这个时代来说,的的确确算得上是高兴科技,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控制着某些比较容易开采的油井。只要这个时代有石油,只要还存在开采的可能,既然别人能做到,那叶韬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做不到。 希腊火使用起来如同现代的火焰喷射器,发射机构的核心是泵机。低压蒸汽锅炉倒是可以用,但在找到橡胶,解决了密封性问题之前,这东西提供的压力太有限了。反而是利用机械原理,用大型牛皮气囊,相对而言更可靠和安全一些。虽然射程很有可能低于一百米,也就是差不多三百尺的样子,但无论是用于海战,还是用于城防,这个射程都差不多足够了。 叶韬写信给谈玮馨,让谈玮馨发动在地面上有庞大势力的九州商社成员们寻找石油,和谈玮馨谈论这些话题很轻松,他甚至都不必解释石油是什么,到底有什么特性。作为一个优秀的经济分析师,谈玮馨必然是对这种现代社会的动力泉源和战争泉源知之甚祥。至于七海商社,在这个问题上还是算了吧。大海商们联合起来哪怕再有能量,也无法让叶韬造出石油钻井平台这种很残念的东西来。 叶韬每天的时间都不太够用。一项项工作的进程都需要详细的图纸来指导工作,当苏菲不在身边,没有一个能够将他的草图变成符合规格的图纸的人的时候,他每天一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画图纸上。这样的情况自然让他在疲劳之余也十分地恼怒。而他的恼怒,必然表现在了他无法随时随地注意到的心情和态度上。 鲁丹倒是明白,一旦叶韬进入这种工作狂的状态,那自己要是什么事情没安排到位,必然是要挨骂的。叶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顾及到他鲁家少爷的身份。可柳青却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他却忽然意识到,叶韬在情绪正常的情况下绝不会提出的要求,却隐隐显示着叶韬是习惯于在一个极为强大的团队里工作的。工程进度的报告,工程预算估计,材料的消耗、转运和储备,从宜城的叶氏工坊进行部分迁移的工作进度,乃至于七海商社成员们第一次提出的各种要求的汇总和分级……而绝大部分的工作报告都要求有详细的数字。哪怕是柳青,一直以来在已经很注重数字管理的商家里干活,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对于具体的数字那么在意的人。而他对于那么多事情的管理,必然是会有疏忽的地方。不得以之下,柳青请示了齐镇涛之后,从七海商社内部抽调了十来个能写会算,有一些处理生意和与人打交道的经验的中级伙计,组成了一个类似于秘书处的机构。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焕然一新(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焕然一新(上) 叶韬本来还指望这个团队能很快将事情理顺,没想到这十来个人加入之后,能力的不同,分工的不明确,让工作反而更加混乱。一怒之下,叶韬也顾不上柳青的面子,狠狠数落了他一顿,然后当着许多人的面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了一套月牙岛各种工程项目的甘特图,将繁杂的工作分解成明确、单一的环节,然后定出了各个环节和方面的优先级,直接将责任落实到人。柳青花了三天没有解决的问题,不到小半个时辰,叶韬就部署落实了,这种处理问题的能力上的差距,让柳青再一次重新审视起这个会是自己很长时间上司的少年。 被训得冷汗淋漓的柳青很快就领悟到了甘特图对于七海商社的所有商家意味着什么。 甘特图是在20世纪初由亨利.甘特开发的。它基本上是一种线条图,横轴表示时间,纵轴表示要安排的活动,线条表示在整个期间上计划的和实际的活动完成情况。甘特图直观地表明任务计划在什么时候进行,以及实际进展与计划要求的对比。哪怕在当时,这都能算得上是科学管理方面的一次重大突破,而对于这个年代对于效率这个概念最敏感的商人来说,这种形式不必通过叶韬系统传授给他们,他们自然而然地就按照各自地需要,开始对各自的一块生意进行管理上的加强和改良了。 虽然叶韬在这种脾气不好的情况下,在一时不察之下又弄出来一项对大家很有利的技术,但柳青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还是想方设法将苏菲,戴秋妍等人一并接来了月牙岛。戴秋妍虽然一样能够画图纸,但她一来到月牙岛,谈玮莳就拉着她整天出去玩了。谈玮莳和谈玮然这些天居然一直停留在月牙岛上。每天早上都跟着出海,到附近的小岛,珊瑚岛去玩,很是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而在想方设法留住王子和公主在这里游玩,齐镇涛从宜城带来的那位善于烹制海鲜地大厨居功至伟。鲜活的海鲜,可是两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家伙以前一直没机会尝的。虽然谈玮然和谈玮莳都明白,齐镇涛要留住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急着返程回丹阳。那样,叶韬才能在月牙岛上多干一阵子。 有了苏菲来解决图纸的问题,叶韬的工作效率无形间提高了很多。在那些首批加入工作的波斯建筑师学会了些中文开始逐渐发挥作用地时候,效率再次得以提高。这些建筑师在现场施工管理方面的经验,和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要比七海商社找来的那些施工队强不少。很多诸如如何有效率地担送土石和铸铁部件之类的问题,再也不会经常被捅到叶韬这里来了。 叶氏工坊则永远是最让人惊喜的。在从宜城调来的各类设备陆续安装到位,一部分的学徒学工从晕船中恢复出来之后。叶氏工坊里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发挥普通工匠和工人几倍地作用。叶氏工坊负责的一个新的院落在接近山顶的位置,他们没有急着开工造房子,而是先接着地形弄出了一条可以将材料比较快地送到山顶的坡道。当原本大家习惯于安装在码头上用来装卸货物用地千金吊和绞盘被装载起来,拖动着一辆辆底下装了滚轮的小车,以让人瞠目结舌的效率将木料、石材和其他各种建筑材料和工具运送到他们预定的工地地时候。大家都傻了眼。这种现实的表现,远比叶韬反复向大家强调注意工作方法和统筹管理来得有效。 在多方配合下,在一个多月之后,月牙岛已经焕然一新。原先杂乱和随意的建筑群被有机地组合在了一起。岛上从码头开始。一直延伸到岛中央,延伸到山上,形成了码头,市镇和中枢机关三个板块。以几个大型院落为支点,哪怕是市镇部分都形成了有序的防御体系。最大的改变莫过于叶韬用陶管将岛的另一侧,更大的一处淡水水源引入了岛上正在形成的市镇,比起原先市镇中心地几口井,和靠近山顶处的一处泉水。这部分淡水水质更好,量也更为充足。经过几个风车的分段加压,淡水可以通过陶管通向市镇各处,可以供应岛上的住户,也可以更方便地为码头上停泊的船只补给淡水。而控制陶管里的淡水流向的节点,就在岛上的几处大院落里。一旦有人攻破上了月牙岛,占据了码头,让岛上地人陷入困守地境地。他们就可以立刻断绝除了固守待援的几处院落之外地所有淡水供给。 虽然没有火炮。但叶韬在和齐老爷子聊天的时候偶然流露出的无奈还是让齐老爷子拍板,建设了一个类似于炮台的东西。上面错落着布置了弩炮。神臂弓和投石车。在炮台底下,则很阴毒地架设起以机械气压泵为动力的喷射装置。希腊火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现,但以制造火星弹的鱼油为材料,添加其他东西,还是能搞出一个临时可以用的类似的东西。在这种被叫做猛火油的东西进行试验的时候,三具喷射器一次齐射,让一艘比澜水舰小不了太多的商船在不到半刻的时间里烧成一团,然后剥落着沉入海中的情景,让大家瞠目结舌。而那天正好在场的闵越,当即表示他想要订购一批。加上来自宜城水师的对于火星弹的订单,差不多火星弹和猛火油的全部研发费用,都由东平军方报销了。更大的冤大头则是去了一次春南,召集来不少胡商、春南海商和南洋海商的萨米尔家族的高级执事阿萨德。在阿萨德先来到月牙岛,准备和叶韬等人一起前往宜城参加七海商社及其旗下商户的“订货会”之前,叶韬专门指示为阿萨德表演了一次猛火油的攻击。虽然又报废了一艘老旧的商船也算是笔不小的开销,但换来的则是阿萨德的恐怖的订单。阿萨德扔下了十万两黄金,购买了三具喷射装置和十五个大皮囊的猛火油。这些猛火油足够让三具发射装置进行三十次齐射。足够阿萨德的舰队一段时间的自保,以及让他回到波斯地区去演示给钱多得烧得荒的萨米尔家族的长老们看了。而这次将猛火油出售给阿萨德,则让阿萨德彻底相信了萨米尔家族在东方,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除了最真心的盟友,还有谁会将这种几乎属于传说的恐怖武器交给他们,让他们从此在海盗和其他觊觎他们的财富的人面前有了更大的底气。至于付出的代价,在阿萨德看来,那是完全值得的,甚至,他觉得是很便宜的。更让他觉得惊讶的是,他当初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下希腊火,没想到在一个月里,往返了一次余杭之后,叶韬这个神奇的少年就已经几乎复制出了这种东西。在崇信英雄、神祗与先知的国度里长大的阿萨德,简直将叶韬当作是工匠之神的化身。 两天之后,当阿萨德在穆罕默德的陪同下出现在宜城,在七海商社主持举办的商品订货会上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随后得知这同样是叶韬的主意,他不禁要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格眷顾能够让这样年轻的少年具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和洞察力。 叶韬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天才,这种形式的订货会,虽然以前他从事的算是创意产业,不用挤在这样的群落里兜售商品,但广交会之类的盛况还是多有耳闻的。只要将自己对于这种展会的构想大致向七海商社的那些有着丰富经验的高级执事们一说,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自然会有大批商业精英去摸索、去布置这样的展会,而这样的展会也将随着组织经验的丰富而越发完善。 这一次,七海商社组织的订货会,基本上是内部摸索阶段,针对的客户群也都是有着强大购买力的胡商,展会对七海商社内部是不收取任何进场费之类的费用的。胡商们可以由阿萨德和穆罕默德签发入场证,而其他人,不算是哪里来的,只要有七海商社成员引荐,都可以入场观摩。 哪怕对于宜城本地的一些商户和一些殷实的人家进行有限度的开放,毕竟也没有太大的客流量。整个展会虽然没有那种熙熙攘攘的场面,但聚集在一起的商人和他们身边紧张的通译,却让订货会显得专业而有成效。对于诸多胡商来说,这种商品的集中展示以及和大批商家有了接触的机会,比起他们以往只能通过当地的合作伙伴来组织货源来,是个好了无数倍的形式。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开放更透明的市场,而看到了这样的订货会中蕴含的商机的胡商们,则表示将在下一次订货会上拿出自己手里的商品,大批珍贵的象牙、香料、玻璃器皿将成为订货会上亮丽的风景线。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焕然一新(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焕然一新(下) 不仅仅是七海商社,在得到了消息之后,九州商社的诸多商人也凭着和七海商社高层良好的关系,入场参展。在这个试验性的订货会里,总计大大小小的商家和跑单帮的商人一百二十二家参展,共设置展位、展台一共四百十七个,共展示商品超过四万种。七海商社的订货会算得上是向各地商人充分展示了商社的强大实力,也让包括那些胡商在内的一大批商人看到了机会。 而仅仅和叶氏工坊相关的商品就多达两千两百种。其中大部分属于这个时代的高新技术产品。这还是在叶氏旗下的宜家家居只拿出了部分适合进行远洋贸易的商品的情况下。 天梭钟表行的各种款式各种级别的座钟、航海钟吸引了大量的视线。在这次订货会上,天梭钟表行甚至首次展示发布了这个时代第一种便携式的种,一种在叶韬印象里,应该是比易拉罐大一圈的小型钟。 弈战楼是不是符合胡商和更西方的人的习惯,叶韬倒是不知道。但他对旗下商户的一视同仁,让弈战楼也占据了一个展位。在这个展位里,除了摆开了一个两人对战的棋盘,挂出一副大战略玩法的示意图之外,就只陈列了一些行军棋的棋具,以及翻译成法兰克语和波斯语的一些行军棋和大战略玩法的规则手册。但不少胡商在宜城已经看到了弈战楼的生意红火,这些人试探性地购买了一些棋具和规则手册的举动,对于弈战楼来说也算是个大订单了。 如果说,整个展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两个展位,那同样要数叶氏工坊。叶氏工坊现在已经陆续生产定型了各种航海测量仪器,地质地形的测量仪器,军用测距仪等等三十多种精密测量仪器。正在筹备着建立一个名为“博世仪器”的专门的销售机构。虽然这些仪器价格不菲,但在展会开展当天除了样品就都销售一空,至于叶氏工坊印制地说明书,产品名录和技术指标手册等等,更是供不应求。一旦尝到了六分仪对于航海的好处,明白了测距仪和射击解算尺对于海战的好处,将来“博世仪器”的销售成绩不可限量。 另一个展位则是叶氏工坊的一个新兴的增长点:瓷器。原先,叶氏工坊生产瓷器的工艺相当粗放。主要是满足中低端市场。但随着叶韬成为白石城管氏的合作伙伴,情况完全改变了。叶韬、谈玮馨、管因航三个人商量着,将管氏分拆成两个部分。在经过叶韬地工艺改良之后,云窑的产量翻了三倍不止,终于能够满足东平国内的一些定向供应的单子,还能有些产量的富余。这部分富余则被精细的包装起来,成为珍贵无比的礼品。 而管氏原先声名不彰的中低端瓷器地生产和销售,则和内府所属的御窑以及叶氏工坊所属的瓷器作坊合并。叶氏的瓷器作坊的生产流程和管理、御窑掌握地一些特供王室的特种瓷器的配方和管氏的工艺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居然隐隐有了成为国内瓷器业龙头地态势。三家将瓷器方面的工匠、设备都迁移至丹阳附近的一个新建的小镇上,迁移的工匠加上各自的家庭,居然一下子占据了这个小镇的大部分。于是,这个小镇也就老实不客气地被叶韬和谈玮馨命名为“景德镇”。而这次订货会,就是景德镇出品的瓷器地第一次集中亮相了。 骨瓷。青花瓷,薄胎瓷都能引起没怎么见过东方的高端瓷器的胡商们的啧啧称奇和不计代价的追捧,捎带着进行展示的云窑出品的花瓶和盘子,更是被当作“神器”。但景德镇展位上。最抓眼球的却是以叶韬炫技式地对于色彩地展示。展位里,外面地一排架子上放置着二十四种没有上釉彩,只是简单烧制的瓷器坯型,而在后面,则阶梯型地放置着八排花瓶,一共二百五十六个形状完全一模一样而颜色没有一个相同地花瓶。叶韬几乎是用花瓶摆出了一套色卡。二百五十六色啊,按照电子游戏的说法,就是八位色了。这年头能够实现八位色。在寻找合适的釉料,在制定生产流程方面,他付出了多大的时间和精力。一种种颜色的渐次诞生,在叶氏工坊内大家都有些习以为常,但当这些东西被集中摆放成一套色卡,这种视觉冲击力哪怕那些叶氏工坊培养出来,专门进行釉料调制的技工都有目眩神迷的感觉。至于各地的商人,尤其是那些对瓷器有一些了解的商人。则一边在赞叹着。一边在绞尽脑汁地想,这些色彩到底是如何被弄出来的。看着这些人敬畏、迷惑、不解、无奈交织着的神情。叶韬就觉得,自己付出的努力,绝对是值得的。 春南、北辽的一些商人都对叶氏工坊能生产的各种重型武器感兴趣,投石车、弩炮和神臂弓这类远程打击武器,除了东平的寥寥几家商户之外,还没有人能生产出来。至于弩炮,则更是叶氏工坊的独门。军火生意向来是暴利,可明知这一点的叶韬,却不敢也不想挣这方面的钱。他已经知道谈家父子想要一统中原的志向,那就没有必要为自己将来的“家里人”添麻烦了吧。对于这些明显有着官方背景,能够将武器走私挂在嘴上的“商人”,虽然不能把弩炮投石车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卖,但各种规格的箭矢、矛杆之类的消耗品还是可以挣上一笔的。叶氏的滚刨机生产这些东西花费的人力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东平国内,顾忌到不能过分打压这些军工消耗品的价格,只是定向供应血麒军和宜城水师、城防军等关系比较铁的军队,但对于这些东西的国外销售,那就没这个顾忌了。叶氏工坊的各种规格的箭矢和矛杆的售价之低,着实让那些对于这个门当好歹有些了解的“商人”吃了一惊,而惊讶之余,自然是大批订购。更让叶韬满意的是,北辽来的那两个商人,居然提出了用木料换箭矢的交易方式。而对于现在正在蓬勃发展,有太多大兴土木的地方,有许多舰船需要建造的七海商社来说,这比起收了钱再去买木料要合算得多。 优秀而独特的货物,有序的展会安排,低调但扎实的营销让叶氏的企业群体成为众多商家学习的榜样。叶韬已经明白,与其花大力气让那些商人来相信自己所说的东西有用,不如让大家切实看到成果,然后自己来学有效。在这次展会上,叶氏作为七海商社内并不最算最强的一员,却取得了最好的成绩,现场订货和意向订货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千四百万两。虽然其中有六百台各级别座钟这样的大头,但这种成绩在七海商社内部会议上公布的时候,还是引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但大家却不得不服气,不仅仅是座钟,叶氏工坊销售的所有货物几乎都是其他人无法模仿的。 九州商社的那些参展的成员们一边为在这种展会里赚的盆满钵溢而感到兴奋,一边也意识到了展会这种形式的强大,更意识到了七海商社在将叶韬吸纳为会员这一点上可以称得上高瞻远瞩。就在叶韬准备启程返回丹阳的前一天,他成为了同时是七海和九州这东平两大商业团体成员的第一人,而有谈玮馨坐镇的九州商社,对于他的职务的安排可要比七海商社明确多了。他的职务赫然就是“首席技术官”。 叶韬在宜城和月牙岛停留的时间加起来足有一个半月。在这些时间里,他以充沛的工作热情为月牙岛的建设和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至于订货会交易会这种商业模式的创举,在叶韬看来只不过寻常。 原本叶韬想要再回月牙岛待上半个月,等灯塔和瞭望塔都结构封顶之后再回丹阳,但在宜城接到的谈玮馨的信,却让叶韬觉得有些奇怪。在谈玮馨的来信里,没有一句提到朝廷的商业政策,没有一句提到她对于东平的货币改革的推动的进展,甚至没有一句提到和叶韬无关的任何商会方面的动态,叙说的只是这些日子来,她将聚集在丹阳的无聊的世家子弟们聚集起来,在搞话剧的事情。 “话剧?”看到信里提到的这个字眼,叶韬就皱起了眉头。要说谈玮馨仍然保留着大量的小资情结那是不假,但她并不是将精力肆意挥霍的人。尤其是她那孱弱的身体,让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只做必要的事情,现在她手里诸事缠身,哪里来的精力搞话剧? 叶韬扫了一眼谈玮馨提到的那些剧目的剧情,就知道谈玮馨已经动手抄了《雷雨》抄了《俄狄浦斯王》,甚至抄了《沙家浜》……实际上,名目是话剧,但其中也揉合了其他的表演形式,至少,沙家浜里那段著名的智斗,除了改变了一些名词之外,算是被完整地抄了一遍。相隔千里,叶韬自然无法感受和想象谈玮馨所说的《沙家浜》首演的时候,当那段经典的“智斗”,当三个人回旋着以极为紧凑的节奏将精心设计的词句唱出的时候引起的巨大的轰动。但是,叶韬还是从谈玮馨兴趣的转移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第一百一十四章 灰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灰心 阿萨德心满意足地率领着庞大的胡商船队在七海商社的护航队的护送下启航,齐镇涛驻守月牙岛,老而弥坚地操持起了训练水手的工作,而据说一位见识过海外各种船型的大能即将来到月牙岛主持船厂,叶氏工坊和相关企业都开始顺畅地运转,来消化他们获得的巨大的订单……没有了烦心事情的叶韬也终于能够启程赶回丹阳。 相比于叶韬,更为心满意足的则是谈玮然和谈玮莳。在宜城和月牙岛上的这些日子,虽然住所比起他们在丹阳的各自的府邸来都差了不少,但各种鲜美的食物,美丽灿烂的海景,各种各样的海鸟和漂亮的鱼儿都让他们大开眼界。而参与了那么一次说不上惊险的海战,对谈玮莳来说或许只是刺激,触目的鲜血并不讨小姑娘的喜欢,但对于想要成为一方大将,帮助大哥一统中原的谈玮然来说,却是他第一次深入接触军争,第一次身处战场,并且还是最前沿。至于七海商社、萨米尔家族和宜城本地的世家以各种名义送给他们的新奇珍贵的礼物,反而是其次了。唯一让谈玮莳觉得特别喜欢的礼物,那大概就是阿萨德赠送的那一窝阿富汗猎犬和四只银雕蛋了。小猎犬已经完全忠顺于它们漂亮可爱的新主人,而那孵化之后现在才刚刚睁开眼睛的小银雕,则成为谈玮莳一路回程上最大的乐趣。以她堂堂公主之尊,居然亲自给小银雕喂食,亲自为小银雕清理干草垫成的鸟巢。 阔别丹阳两个多月之后,叶韬回来了。上午入城之后他稍稍梳洗就前往公主府,却被告知公主刚刚出发去了弈战楼,在那个大讲解厅里主持新剧的排练。的确,现在在整个丹阳。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个比较接近现代舞台,可供进行演出的场所。 在讲解厅里,在舞台到第一排座位之间的空间里,放置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摊开着剧本,摊开着一幅幅地舞美的设计图和服装设计图。谈玮馨就坐在桌子边上,认真地看着那些东西。思思和巧儿在她身边侍立着,不时为她面前的杯子里添上热茶或者倾倒掉凉了的茶水。现在已经是公主府女官的刘湘沅,则轻声细语地为她讲解着剧目中的乐律和服饰等等的设计。对于表演,出身青楼,曾经作为丹阳第一古筝好手的刘湘沅可要清楚得多。而那些参与演出地演员,固然有出身戏班子,青楼的人,可也有些是无聊的世家子弟,其中的一些和叶韬还颇为熟悉,这个时候都静静地坐在大厅的不同地方。手里捧着一卷卷的剧本,或是自己在背台词,或者是两三个人在那里轻声地对台词。 谈玮馨的这一副专业的资深地导演的派头,不由得让叶韬一阵苦笑。他顺着走道向前排走去,在这安静的空间里。他的脚步声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和叶韬相熟地演员纷纷颔首向他示意,而巧儿也轻轻拉了拉谈玮馨的袖子,轻声提醒道:“殿下,叶公子来了。” 谈玮馨闻言当即回头一看。冲着叶韬嫣然一笑。那笑容甜蜜喜悦,没有一点受了委屈的样子。叶韬心里一宽,谈玮馨或许是遇到了些什么阻碍,但她还是那么乐观开朗,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湘沅,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看了一眼在边上站着的叶韬,谈玮馨说:“我找地方喝茶去了。” 谈玮馨和叶韬喝茶地地方并不远,就在弈战楼这个建筑群里。在弈战楼前的小广场上的露天茶座里。弈战楼虽然现在业务繁忙,但这个露天茶座在上午的时间一般很少人在。叶韬和谈玮馨在暖洋洋的阳光底下找个了舒服的座位坐下,侍卫们自然而然地散开一段距离,或站或坐,卫护着公主的安全。其实,在弈战楼,大家都并不太紧张。这里来来往往的行军棋爱好者,多是宜城本地人。多是世家子弟和富家公子。一旦在这里遇到警讯,稍一招呼。立刻各家地家丁护院和那些公子小姐们的侍从就会纷至沓来。也正因为这样,侍卫们距离叶韬和谈玮馨所落座的地方有颇一段距离,只留下总管刘勇在边上的一张桌子上坐着。 “在排什么戏呢?”叶韬问道,以这样的问题开始谈话比较不那么刺耳。 谈玮馨翘着嘴角,乐呵呵地说:“《暗恋桃花源》……听说过么?” 叶韬的神色很奇怪。他固然从不是个文艺爱好者,但对于这个鬼才赖声川导演的话剧还是知道的,也看过网上下载地话剧录像和林青霞主演地电影,但对于将这个凝聚着浓厚乡愁的话剧搬来这里,看起来不知道要被谈玮馨改造成一个什么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复杂。他犹豫着说:“这个……和我知道地那个,改动大吗?” “嗯,大,很大。”谈玮馨看着叶韬这个表情,显得越发愉快了。 “九州商社说要和七海商社联合举办下一次的商品交易会,你觉得怎么样?”叶韬问。 “嗯?……这个让那些高级执事去商量好了,有必要让我来决定吗?反正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不是吗?”谈玮馨叹道。 “怎么了?累了吗?还是做得不开心?”叶韬看到谈玮馨这样的态度,有些担心地说。 谈玮馨摇了摇头,说:“不是。只是……觉得自己最大的努力一下子就那么扑空了。有些……有些失望罢了。这些日子弄点话剧什么的,消遣调剂一下。不把那么大的担子挑在身上,倒是好受了好多。” 叶韬皱着眉头,等着谈玮馨继续说。她并没有说出,这是为什么。 “唉”,谈玮馨叹气道:“你知道吗?我的那份《十年货币改革》的折子,廷议了两个月,终于被否决了。” “否决?为什么?”叶韬立刻就理解为什么谈玮馨会是这幅有些灰心的样子。 那个长达十五万字的折子,凝聚了她多少的心血。她一心一意地想要用自己能够做的事情来让东平强盛起来。在那份折子里,满满浸透着她的治国理想。先是通过金银币的发行来造成市场上金银币和实物金银并行的货币体系,然后在这种体系得到认可的情况下,发行随时可以在指定机构兑换金银币的金库券和银库券,来形成一种实际可以流通的金银本位的纸币。再之后,则在国家建立起这样的信用的基础上,发行金银本位的纸币和金属辅币,全面禁止实物金银的市场流通。 在原先东平实际的操作里,各地征收税收的时候,现在还是铜币和实物金银并行,而有些固定缴纳实物银的税种,比如商税之类的,则加收一定的火耗。在谈玮馨的体系里,当金银币能够通行的时候,火耗这部分隐性附加在商户身上的额外税收,就消失了。虽然考虑到地方对于这部分隐性收入的使用和定例,但谈玮馨仍然制定出了对于税收的垂直管理,透明管理等一系列的条款,制定出了系统的监察统计体系。 而在折子里,谈玮馨对于国家中央银行和对于国家掌握金融管理权的阐述,充分考虑了这个时代的特点,并没有太超乎常理,但却勾画出了一个相当宏伟的前景。 这样的折子却被否决了吗?那就意味着谈玮馨经过长期的调研和努力,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撰写并完善的计划估计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有再次进入廷议,得到认可,付诸实施的机会了。对于身体糟糕的谈玮馨来说,这是多大的打击。她向来认为她的身体,不会允许她有多少这样的时间和精力来做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了。 “是因为什么呢?”叶韬也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廷议否决这样一个明显是个有点想法的人就能看出其中的前景和蓝图的方案呢? “很多原因……比较扯淡的是那些压根没看懂这折子的老夫子在那里乱叫。有说现在东平不具备实施货币改革的条件的,有说是没有适合实施这样方案的人选的,有担心我身体顶不住这样繁杂的工作,怕万一中途停滞,影响太大的。而比较靠谱的,则是说我可以实施这样的方案,但东平没有后续的人才储备,一旦我‘薨毙’了,这个体系会变成别有用心的聪明人捞钱和祸乱国家的温床……反正,很多吧。”谈玮馨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 “那么,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叶韬问。他觉得谈玮馨不是个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怎么办?”谈玮馨调侃着说:“怎么办?你不想想我多大了?我自然是很自觉地将内府的事情逐渐交卸,把自己的产业和内府分拆清楚,然后等着父王把我安排了嫁人咯。十八岁了啊,再不嫁出去可就有问题了啊。” 叶韬愕然。他等这天等很久了,他想求婚方式也想了很久了,不过,似乎这个场合挑明这个事情,有些太仓皇了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求婚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求婚 叶韬还记得以前的一个朋友的极为经典但却无法模仿的求婚方式。那位朋友将订做的戒指扔给了女朋友,豪放地说:“要是喜欢就戴上。然后,明天早上知道开车去哪里吧?” 当这个求婚的细节在婚礼上被一帮损友们逼问出来的时候,全场哗然。大家都觉得,这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那么好脾气的一个新娘了,恐怕也再没有那么自信到了夸张程度的新郎了。但是,这恐怕不是一个良好的标准。 在听到谈玮馨在那一刻将事情挑明了的时候,叶韬脑子里回旋着的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光和影子,数百万字的甜言蜜语以电影《黑客帝国》的著名的片头的方式瀑布一般地在脑子里跑着,霓虹和花车,酒宴上的觥筹交错,闪光灯瞬间绽开和随后细弱但明显的电池充电的声音,香槟酒喷射出的木塞意外击中了跑菜的酒店服务员的惨呼,精心堆砌的香槟塔轰然倒塌碎了一地,身着婚纱的美丽新娘硬生生被香槟浇灌出了个湿身写真,男女傧相蹭出火花在走道里被捉奸捉双……他实在是参加过太多婚礼了。作为要准备红包的宾客,作为可以拿到红包却没得饭吃的摄影师,作为将一堆新人调侃到恨不得冲上来砍了他的婚礼主持人,作为必须要豪放拼酒的傧相,而他,终于还是会走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叶韬在混乱的想象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他的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一包什么……呃,那是钱包。他恼怒地将钱包扔在地上,又将手伸进怀里,妈的,这次是随身的笔袋和记事本……然后。玉佩?不对!……这种传统的服饰实在是可以在怀里和袖子里藏相当多的东西,几乎是最后,叶韬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暗褐色地麂子皮精工制作的小皮囊。叶韬小心翼翼地从皮囊里拿出了两枚戒指。两枚在这个时代来说,既是无比珍贵的宝物,又是精微细致鬼斧神工的工艺杰作的铂金戒指,上面镶嵌着的钻石晶莹剔透,纯净无暇。 两枚戒指用一束鲜红色的丝带绑在一起。丝带那的那个繁复华丽地结依稀是某个时代的女生最喜欢用来炫耀技术的那种。叶韬手忙脚乱,却又无比仔细地一点点解开了那对戒指。将一枚带在自己手上。他捧着另一枚戒指。站了起来,激动地将他坐着的那张椅子撞到在了地上。他单膝跪了下来,将戒指捧到了公主的面前。在这一刻,他的神智却无比清明了起来,他用沉郁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我的公主,在您地父王的脑子里冒出任何其他选择之前,请允许我要求您做出您的选择。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人承诺和对方携手一生都是一次冒险。然而,请相信我,作为这个时代最精密的地图工具的发明者和生产者,我为我们地冒险定了很远的目标。而那个目标是:永恒。” 站在一边的刘勇此刻已经站在了一边,他的神色在严肃中有些忍俊不禁。有有些感动和感慨。这显然不是他理解中任何婚姻得以成功地方式,但他和他的妻子,作为曾经的江湖儿女,何尝不是以草率而浪漫的方式决定了他们的携手一生? 谈玮馨轻轻接过了叶韬手里的戒指。阳光在钻石里里外外布设下了无数炫目的光点。坚硬无比的铂金被镌刻成一朵小小地雏菊一丝丝纤细的花瓣围绕着那颗大小恰如其分的钻石。这样的东西。不管是从工艺的难度上,还是从意义上,叶韬都决没有假手他人的可能。而从叶韬对戒指的精心设计和精雕细琢里,就能体会出叶韬将如何珍惜自己的爱侣,将如何呵护她脆弱地人生。 谈玮馨地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问道:“你一直带着这东西?” “嗯。”叶韬用鼻音回答。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一直带着这东西的动机,或者,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那么。我地回答是——”,谈玮馨将戒指戴在了手指上,轻轻抬起手,认真看了看这一刻自己的手,然后将手放在了叶韬的掌心里。 虽然刘勇和谈玮馨的侍卫们都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但在弈战楼前的小广场上,叶韬向公主求婚并获得允可的消息在午时之前还是传遍了东平首府丹阳的大街小巷。 虽然诸多世家子弟早就将这两人视作必然的一对,但仍然惊异于这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矩的方式。媒人呢?下聘的呢?父母之命呢?这两个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特立独行的。但却没有想到他们会特立独行到这个地步。然而,他们两个却又是朋友众多。丹阳诸多世家子弟和他们各自的家族对于这件事情都乐见其成,而对于这种不符合常规的程序,都不置一词,仿佛没看到一样。 但谈晓培却没办法装作没看到。叶韬和谈玮馨的举动基本上可以算是私定终生,在那帮神经病言官看来,又是大失国家体面的大事。但是他又隐隐知道,自己的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应该是感到欣喜的。当稍后,内廷侍卫传来消息,说谈玮馨和叶韬在又相聚了片刻之后,就各自回自己的府邸去了。这种从容平淡,仿佛他们早上的举动只是理所应当似的的态度,则让谈晓培有些哭笑不得。 “传膳……传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半天之后,谈晓培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觉得那么饿。而在想要好好吃饱一顿的同时,他又是那么明确地想要喝上那么点酒。 谈晓培自然是不会在御书房里吃午饭的。他虽然在自己的住所办公,但毕竟不是不修边幅的soho。在偏殿里,内侍送上了一桌子小菜,在桌子上放了一小壶醇香四溢的美酒,而谈晓培就那么郁闷地坐在桌子边上,更郁闷地拿起小酒壶,一饮而尽。 “来人。再拿一壶来!”谈晓培吩咐道。 没过一会,王后卓秀端着两壶酒,从从容容地走了进来。“陛下,今天兴致怎么那么好?” “兴致好?”谈晓培苦笑着说:“来,秀儿,来陪我喝一点。” “好呀。”卓秀虽然是王后,但她也是卓莽的妹妹,当年也颇有几分豪爽的气度。只是,这种气度被时光淬炼成了今天地雍容宽厚而已。她大大方方地坐在谈晓培的身边,为东平国主和他们孩子的父亲斟满了酒。 “你还不知道吧……”谈晓培刚想说。却被卓秀打断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卓秀笑着说:“整个丹阳,大概没多少人不知道了吧?倒是这种消息,传得最快。” “唉,就是啊。你看这……”谈晓培又是一饮而尽。小酒壶对于他的酒量来说,才是合适的容器,小酒盅那么一点点实在让他不太过瘾。 “你是在不满意什么呢?是不同意他们两人的婚事?还是因为馨儿不该私自就决定了自己的事情?……还是觉得这个当父亲的在馨儿眼里还不如个外人?我知道。你断断不是为了外面有些人说地有损王室颜面在闹脾气。”卓秀盈盈笑着,对相知多年的丈夫说。 谈晓培被问得一愣,他诺诺道:“还真不是,王室颜面……谁不知道谈家是从土匪起家当了军阀,从军阀而掌东平一国。虽然历经那么多代。别人不至于提当初的事情,可我谈晓培却也没将王室颜面什么的东西看那么重。只是……唉,我虽然没允许叶韬和馨儿的婚事,可至少也没说个不字吧?她就不能哪怕那么象征性地来问我一下?” “呵呵。你看……果然是吃醋了吧?”卓秀笑得极是欢快。“廷议否了馨儿的折子,她是有怨气的,说不定,馨儿就是故意闹脾气呢。再说了,馨儿拿定主意的事情,来问你一下,你同不同意有什么分别?难道你真地会说不吗?那还要里面的虚头做什么呢?” 谈晓培叹道:“唉,几个孩子里。馨儿是最拿的定主意的,也是最聪明最有才干的。要不是她是女子,身体有那么弱,她必定是一代雄主。从一统中原地大业上来说,她比明儿和然儿都重要。明儿,然儿都明白这个,所以也对她这个姐姐几乎言听计从。你当我不想通过她那个折子吗?这里面牵涉的事情太多了,反对的人太多。我有些顾虑啊。……可是。做女儿的,也不要这样折腾我这个做父亲地吧?” “馨儿向来如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她真的来问你此事,你要是不一口答应,稍微有些犹豫,她就敢折腾内府让你连喝酒的钱都没,不是吗?”卓秀调侃道。 “是啊,”谈晓培也被逗笑了,“馨儿还真的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 随即,谈晓培有些忧虑,“既然他们两个自己都拿了主意,算了,我也不会横加阻挠。可是,要是馨儿放手了内府的那摊事情,谁来接手?”谈晓培认真地看着卓秀。 “妾身才不去受那个累呢。”卓秀温柔一笑,推脱道:“馨儿一定会安排妥当的,到时候自有章程,应该不会让你操心。不过,盯着这个事情地人不少,你也别太轻忽就是。” 谈晓培自然明白卓秀所说的是什么情况,他点了点头。又长叹道:“好在叶韬现在好歹也是个官员了,总算将来还能让他出力。” 卓秀微笑着提醒道:“你是不是允许这个事情是一回事,岳丈考验女婿是理所应当,你也别太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啊。要知道,现在你让叶韬做什么,他可都不敢不答应呢。” 谈晓培眼睛一亮,随即有些紧张:“是不是一下子,让叶韬那小子权力太大了?” “太大?”卓秀呵呵笑着:“叶韬怕自己手里的权力大,你倒也怕给他的权力大,你猜是谁怕得厉害?” 谈晓培细细思索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温柔地揽住了卓秀,说:“还好有你在啊。来,我们干一杯。” 到了第二天早上,在早上进行廷议的时候,谈晓培就抢在所有的人对这次“求婚事件”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工部议郎兼兵部议郎,领军师将军衔叶韬,年十八。出身工匠世家,于军械等技工方面有长才,又通晓军事,天资卓绝,堪为一代青年之楷模。细考其才具品德,俱为上品。朕体其拳拳之意,以昭华公主谈玮馨尚之。即日起,叶韬晋驸马都尉,晋兵部侍郎衔,晋工部侍郎衔,晋卫将军衔。昭华公主谈玮馨,赐紫鸾仪仗。两人之婚事,即日起由礼部、内府等衙门督办。钦此。” “工部侍郎石秀所呈《咨议清洛运河折子》所提及事宜,经廷议之后,确为必要。所列应行之开凿运河,浚清支流事宜应尽快进行。任命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卫将军、驸马都尉叶韬为运河总督,该管一应运河修凿事宜。户部、兵部全力配合。所涉及地区的河道、民政、军务等一应事务由叶韬督办。钦此。” 两道圣旨一颁布,所有人都傻眼了。这算是什么事情?一面同意了谈玮馨和叶韬地婚事,一边就立刻把叶韬外放出去当牛马使唤。修凿运河可不是短时间能搞定地,虽然权力大,但责任也大。修凿运河牵涉到的居民迁徙,民壮组织和管理,工程设计,工期管理,没有一块活是好办地。叶韬少不得要在距离丹阳不算远却也不算很近的清洛平原上拼命干上一阵了。搁在别人身上,修建运河好歹算是个肥差,稍微有点坏心思,绝对是财源滚滚。可叶韬不缺钱,也不是那样的人。娶人家女儿,倒是要先给人家里白打工。这老丈人当得,实在是很势利啊。 谈晓培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他大马金刀地在宝座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总督 第一百一十六章 总督 捧着圣旨,叶韬呆了一会,才姗姗然站了起来,对着前来颁旨的老朋友池云露出了苦笑的神情。没错,谈晓培的确算是允可了他们的婚事,并且按照惯例,将他身上所有的头衔职称都提了一级。这个当父亲的没有挑剔这个女婿的冒失,没有计较在求婚的形式上是不是符合传统,已经是很宽厚了。谈玮馨是一个特殊的公主,特殊到她现在的身体是绝对没可能进行房事之类的基本的夫妻生活的。对于叶韬和谈玮馨来说,既然谈晓培已经认可了他们之间的事情,那具体什么时候操办典礼仪式,那一点都不重要。 而这个运河总督的任命,则让叶韬有些哭笑不得。东平有意在清洛平原上,在丹阳西北,也就是东平最重要的粮产区以北,在东平矿业最发达的西北地区以南的这狭长的颇为广大的空间里整理水系,形成高效的水上交通网。这样,当运河体系形成之后,矿产品和农产品都可以以更低的成本输送到丹阳。这是一项高瞻远瞩的计划。因为,假如若干年后,东平真的能够有一统中原的机会,那么,丹阳作为国都,必然要负荷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各种各样的需要。丹阳新区的建设之所以能够那么快被通过并且现在已经快要完成,那是因为谈晓培早就在考虑将丹阳扩大、改建成一个更宏伟更符合一个一统中原的大国国都身份的城市,他需要有一个样本。而运河,则是保证将来国都供应的生命线。也会是将来在建立新都城的时候源源不断运送石料等建筑材料的主要运力。虽然不少中低层官吏以为是由于丹阳人口增多,和这些日子来对于煤炭等矿产品的增加而让这个动议得以通过,但有谈玮馨这里地消息,叶韬明白,这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然而。这个责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吗?的确,自己可以算是这个时代最全面最神奇的建筑师。当年在大学里,水利工程好歹也算是一门有趣的课程,但这并不代表自己能有能力组织运河的修建。尤其是在修建运河的行为背后,还有那么多政务军务要处理。如果说除了自己之外,这个时代的确缺少一个能够将各种工程建设整合起来地有经验的建筑师,那么,要说处理和百姓有关的政务。那能力超越叶韬的,大概可以排得和运河一样长。 能推脱吗?不可能。尤其在这个时候,叶韬知道,谈晓培可是吃死了自己。他叹了口气,就驱车前往血麒军的营地。现在,哪怕是兵部、工部、户部,要是碰上什么和地理有关的事情,也少不得要去血麒军的营地。要求调出那些比例沙盘来观察。在进行了全国的地图测绘训练之后,血麒军用了颇长地时间丰富了原先的沙盘。血麒军的沙盘比例统一,可以拼出大概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全部的东平国境,以及周边国家地部分地区。自然,血麒军耗资巨大而做成的这项宏伟工程。成为了东平诸多朝臣进行决策的时候需要借重的工具,但也成为了各国地眼中钉肉中刺。 按照送来的那份石秀撰写的折子,运河涉及的主要是清洛平原的西北,清水河和洛河并流的地区。以及清洛平原的南部,从清净山发源,和几条支流汇集之后向着东南一直进入春南境内的小凌河。石秀制定出了一个极为古怪地方案,在丹阳以西,将这三条江连接起来,组成一个丁字形的运河体系。一旦完工,那么三条对于东平有着重要意义的河流,就被连接成为一体。可以自由地调运物资和人员。除了保障了丹阳的供给之外,更是将来和春南交恶的时候,能够以强势的水师直下春南的渠道。 石秀是个修建河防出身的老水利了。他地折子里对于运河地可行性分析主要是基于经济因素,基于水流、泥沙等相关因素,而对于施工难度、顺序,对于工程管理和整个体系如何能够顺畅运行,则涉及得很少。叶韬对照着沙盘,将石秀的方案标记在了地图上。随即就在地图上。运河地三个方向的交汇点的地方用红色的笔打了个圆圈:这里,毫无疑问将出现一个重要的城市。这个城市将调控三条运河的运力。让三条江水水系周边的交易汇聚在这里。等到这个城市发展起来,也将成为丹阳最重要的卫星城。而当叶韬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了他标记为城市的那个地方,原先有个名为溯风镇的地方,他不由得一愣。 ……旧城区?那要是把运河区,贸易区都弄起来,那这不就是个暴风城吗?叶韬都觉得好笑了,他倒是没想要去再抄魔兽,可暴风城仍然将因为他而建立,仍然由他来建立。算了,什么时候找机会把达纳苏斯弄出来吧。叶韬苦笑着扔掉了手里的笔,躺在了放在一边的摇椅上。 当叶韬准备继续研读资料的时候,池雷冲进了摆放沙盘的战棋大厅,冲着叶韬无比诧异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城里一堆人在找你呢。”看了一眼那巨大的沙盘,池雷居然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不会真的那么认真就开始工作了吧?” 叶韬奇怪道:“那么烦琐的事情,难道早点开始准备不对吗?” 池雷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没错没错。不过,难道你不知道总督这个执掌一方的高官和那些城守之类的职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不是总督的权力比城守真的大多少,也不是总督比城守多了多少军务和政务方面的责任,而是总督是要建府的。陛下虽然器重你信任你,可也绝无可能觉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你一个人做得完的啊。你现在最要紧的工作是把你那个运河总督府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就有很多属下去帮你做事情了啊。” 叶韬恍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有些责备地说:“你怎么不早说。” 池雷呵呵笑了出来,说道:“快回丹阳吧。今天你就好好在家里准备招待客人,准备跟着你出去玩的人实在是好多啊。” “玩?”一直在回城的马车上,叶韬还在想。到底这个讨厌地运河总督的工作有什么好玩的。对于权力,他的爱好比起那些从小在追逐权势的世家子弟来实在相差太远了。虽然和他交好的世家子弟中不少都是那种比较叛逆的,对于家里一意鼓吹当官有多好,当大官有多好的说法不以为然,而更喜欢做自己喜欢地事情。但是,这些人中间的大部分还是想通过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是有着绝高的才华的。他们或许厌烦按照家里人安排的道路一步步在官场上攀升,但却绝不会反对有展示自己能力和兴趣的舞台。血麒军当时之所以引起了那么多世家子弟的兴趣。并且还能在不长的时间里聚集起足够地财力物力,形成一个有文化有能力的军官阶层,和这些世家子弟本身的品性才能是分不开的。叶韬通过血麒军团结了世家子弟中对军事有兴趣的人,也早就撩动了那些对于军事没有兴趣,却被血麒军地累累功勋撩拨得心痒难搔的一拨世家子弟的心弦。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叶韬倒是没有在家里看到一大堆人堵着门求官之类地事情,而是收到了厚厚一大叠的拜帖和请柬。面对这种情况,叶韬也唯有在家里摆开宴席,好好招待了大家一次。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当天的晚宴上,虽然是宾主尽欢,气氛和叶韬以往任何一次召集的宴会一样良好,却没有谁明确提出想要任什么职务的事情。大家团团恭喜了叶韬出任总督,预祝了他在任职期间能取得良好的政绩。热情表示了自己愿意为东平的水利以及相关事业效劳地志向……仅此而已。当宴会结束的时候,叶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实际上,是非常不对劲。按说,在当天就能得到消息的这帮人。而且对于跑到叶韬家里参加宴会毫不拘束,不带礼物却一如既往地带上一道菜或者带上一些酒的家伙,和自己的关系都很铁了啊。按照平时,这些家伙想要让自己帮什么忙的时候,绝不会犹豫也不会不好意思,可为什么现在会是那么模糊的态度?难道仅仅是因为变成了总督?变成了一个自己还没弄明白到底有多大的官么? 带着许多地疑问,叶韬第二天早上来到了公主府。这种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地问题,自然要找能理解他的人来问了。 谈玮馨向来不早起。只要没什么需要忙地事情,她通常都是睡到自然醒来,然后小赖一会儿床才起来的。当洗漱完毕之后,看着终于被允许进入房间,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叶韬,谈玮馨有些奇怪地问:“你来那么早做什么?一大堆事情不用做了?” 叶韬郁闷地将昨天的情况说了说,问道:“难道当官会有这种效果么?” 谈玮馨皱起了眉头,像是看着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说:“你觉得。你这个运河总督主要是做什么的?” “修造运河,加上管理河道啊。”叶韬回答道。 “这是你自己的理解还是吏部的谁告诉你的?”谈玮馨笑着问。 “……这是……呃……我自己的理解。” “你知道你这个总督到底是几品的职衔。到底有多大的管辖范围了么?” “不知道。” “你知道在你涉及的地区里,和其他总督职权有冲突的地方的协调准则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户部对于运河系统的建设拨款到底有多少,而这些款项用来支付的是哪些项目?哪些项目是可以转加到地方徭役系统里去的了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的总督府下到底允许你设置多少有品级的职位,到底有多少人可以用吏部承认的职衔,用朝廷发的薪水来为你工作了吗?” “……这个……这个么……”现在叶韬算是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原来,那些来赴宴的各家子弟都知道自己压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职位能够安排,所以也就不先为难他了。亏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因为自己当了大官,大家开始疏远他了呢。这个面子丢得实在是够大。 叶韬灰溜溜地跑出了谈玮馨的起居室,听到身后传来谈玮馨和她的侍女们爽朗的笑声,他可别提有多郁闷了。他现在好歹也是个总督了啊! 当叶韬来到吏部,准备把那些事情都弄明白的时候,来接待他的却是当朝司徒黄序平。 黄序平在这个司徒的职位上已经干了快十年了。以当朝三公之一的身份来为叶韬讲解总督的职权有些大材小用,但面对已经是总督的叶韬,倒也不必这样拘泥。黄序平这些年来对叶韬一直关照有加,原因却无非是对于叶韬的才华的欣赏。 而通过黄序平,叶韬才知道,这总督的职位可是大有讲究。在东平一国,虽然都叫总督,但从各种职权方面划分,还要划分成三个等级。这一等总督又称为战区总督,通常是在战时任命,全面统辖一方的军务和政务,在管辖的地区拥有无上的权力。而二等总督则是同时监管军务和政务,但职权方面有明确的界定,权力大小全都在于这个总督职位要负责的事情。而三等总督,则一般是督管地方,以政务为主,有限度的指挥权只是保证施政顺利的手段而已。 而他现在担任的这个所谓的运河总督,职权大得让叶韬自己都觉得有些害怕。基本上只要是清水河和洛河上游中游水系,全都是他的管辖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他能够节制各城城守或总督,能够使用辖区内所有地区的徭役资源,能够任意调动那些以战俘为主的苦力,甚至能够命令辖区内军队参与施工或者保障施工。基本上,除了一旦发生战事之后的指挥权,其余一切权力应有尽有。而以叶韬现在在军中的影响力,万一真的发生战事,很难说在那一片地区里有没有人敢于要求叶韬交出指挥权。 这,真的只是一个二等总督可以承担的责任吗?叶韬苦笑。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考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考试 由于这个运河总督府需要管辖的地域相当广泛,而需要涉及到的方面也多,吏部慷慨地给运河总督府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框架让叶韬自己去填充。如果是有深厚资历的人来当这个总督,通常授予的级别会是两品。但叶韬毕竟太年轻了,之前虽然好歹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工部和兵部的官员,但那时的品级实在是比较低。基本上,只能算是在叶韬同意在朝廷任职之后,权宜地一种安排。要是一下子把他的品级提得太高,那议政殿里官司可就有的好打了。 于是,这个总督的权限虽然大,但品级却只有区区四品。相应地,他手下的属吏,级别也不会高过四品。叶韬有权任命十二个五品官员,其中四个武官,八个文官。而再下面需要的各品级属吏,则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可以由叶韬先行任命然后报吏部、工部、兵部进行汇总审核,但吏部还是给了叶韬一张建议的官职列表,上面列出的从六品到九品的官职一共有七十四个。这些人里有一些必然是要从地方重叠的职衔里遴选一些进入运河总督府,以后就直接听命于叶韬,但哪怕是叶韬可以自由任命的官职,就多达四十七个。 如果是其他已经形成惯例的总督的职位,比如彭德田的宜城总督,后继者往往会大部留用上一任总督的班底,最多调整几个对于自己来说比较关键的职位而已。可是,这个运河总督府完全是个新设立的机构,这个先例,可就要从叶韬的手里诞生了。 搞清楚了这些关节,叶韬顿时头痛无比。他到现在为止还没彻底弄明白东平的官场是怎么一回事,也没弄明白到底东平的官吏选拔体系是如何运作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给别人树立榜样、先例。这种工作未免太艰巨了一些。 “选拔?”对于叶韬提出地问题,黄序平有些摸不着头脑。“东平一直以来都是从太学、国子监挑选一部分官吏,多数都是各地优秀的寒门学子。其他的,各地地方官都有一定的任命的权限的啊。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选中,只要能干得好,那就能留在朝廷上上下下的那么多个官职上,然后,就看个人能够钻营到什么地步了。” 黄序平很狡黠地用了钻营这样的字眼。倒是很切合任何时代地官场。叶韬经过这么一解释,倒是明白了东平的官制了。和东平以往的许多政策一样,东平的官制同样基于现在由于国土不算很大,不太可能出现大的欺瞒行为的基础上。各地官员和地方士绅都可以将“有才华”的人推荐给朝廷,也可以在自己权限内将平民选任为官员。对于那些手眼通天的世家和地方大族地子弟来说,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走入仕途的机会要比那些寒门子弟多得太多了。那些寒门子弟,想要在仕途上出人头地,要么是才华真的出众。能够被地方官推荐或任命,要么,就是通过各级学府被推荐进入太学和国子监,再通过这个渠道,去为不多的机会竞争。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叶韬说不上对于现在的官制有多反感。生活在现代社会,同样有富家子弟、世家子弟比其他人有更好地发展的情况,而现代社会对这种情况的讨论更是热烈。虽然关系网、就职的起点之类地确有着很大关系,但有一点还是得到大家的赞同。那就是,的确是那些有着更好的教育条件和社会环境的人,在能力的起点上也高出那么一些。但是,那是在现代社会一个更民主、公开和透明的环境里,大量的信息地丰富的传播方式让更多人能够去获取自己的机会。但是,在这个时代呢?世家和寒门之间的信息实在是太不对称了。 叶韬越是认真地想下去,越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这一次。选拔官员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个契机。这一次,运河总督府固然有好多需要和各方面协调、需要仰仗那些明里暗里很有些花样的世家子弟群体的职位,但更多的则是需要做一些极为繁杂而基础地工作地职位。在运河建造方面,数百里长的河道工地上需要有相当数量地现场管理者,在遇到迁移居民,组织劳力等工作上,需要有能够理解百姓处境的管理者,寒门子弟或许在这些方面要比那些世家子弟更有优势。 可是。这些工作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读书读得好。在这个时代倒是没有科举制度的寻章摘句和礼教体系来束缚这些学子。每个学子都能按照自己的兴趣取向学习不同的东西,从这一点上来说。国子监和太学虽然只能算是很不严肃正规、很没有效率的教学机构,但的确起到了文化高地的作用。但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还是有相当多的人钻在书堆里,做着相当纯粹的研究工作。那样的人可不符合叶韬的要求。 可是,怎么把这些人区分开来呢?是不是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不是适合那些工作,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 琢磨了半天之后,叶韬索性来到司徒大人黄序平家登门求教。 “黄大人,我想问一下……这个,要是遴选官员的方法和以前有一点不同,会怎么样?” 黄序平侧着头看着叶韬,他知道在这个他一直相当看重的年轻人的脑子里,又有一些绝不会产生在任何其他人脑子里的念头了。他微笑着说:“怎么样?其实,不管怎么样,那些御史、言官必然会有意见。话都是人说出来的。可是,你在乎吗?而陛下会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让你这个总督下台呢?” 叶韬苦笑着说:“陛下应该是终于等到了机会逼我卖命,我倒是希望陛下立刻去了我的总督职位呢。” 黄序平友好地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那就是了。说起来,什么规矩不是人定出来的?东平的官制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成文的规矩,大家可以凛然遵行,无非是习惯、惯例和先例。既然别人可以创造先例,自然你也可以。更何况你不是一向很擅长搞这种花样的吗?” 叶韬嘿嘿笑了笑,说:“言官嘛……反正他们盯着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们去吵好了,反正与我无关。我担心的是,其实我对于自己的想法也不是很有把握,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果,能有多大的效果。我怕得就是,万一效果不好,但却也成为了先例。有时候,这样的情况会变成以后一些人做某些不太恰当的事情的由头和托辞,那就不好了。” 黄序平点了点头,说:“其实,你并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样不会当官。能想到这点就很不容易了。放心吧。” 黄序平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很坚定地说:“我也算是少年得志的人了。仕途上一帆风顺,从四十岁开始就在东平的议政殿里站稳了位置,四十三岁就当上了司徒这样三公之一的尊位。到现在,十年过去了。你看我的身体,在议政殿里再待上十年大概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十年,难道还不够我们雄心勃勃的陛下和太子殿下让……让情况变得更有趣一些?而这十年难道还不够我为东平,为我们的万世基业打下点基础吗?我没有指挥大军攻城掠地的本事,也没有运筹帷幄为国家大事定计的智谋,但为东平归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典章,却是我可以做的。而且,也是陛下让我做的。你觉得,如果你的办法不好,我会听之任之吗?” 叶韬恭敬地说:“黄大人,您太谦虚了。” 黄序平可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能耐。军事上的事情的确不是只读了一些兵书的黄序平可以胜任的,但他对于国家大计,对于经济民生,对于律法政策之类的,有着极为通达深湛的了解。而他,能够在司徒之位上呆了十年没有寸进,那是因为他头顶上几乎已经没有职位可以让他升了,他能坐稳十年司徒之位,政治上的智慧绝不能小看。 黄序平洒脱地摆了摆手,旋即转过身来,面对着叶韬问道:“我能知道,你想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办法吗?” 叶韬也站了起来,自信地说:“考试。” “考试?”黄序平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像是太学里那种考验那些学子对于典章熟悉与否的考试?” 叶韬轻轻摇了摇头,说:“当然是不同的。或许考试不能看出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在碰到具体情况的时候有处理好的能力,但是,至少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足够聪明。” 要说考试,任何一个在现代企业里担任中高层的人都会为了他们在受到的各级的教育里,在他们工作之后接受的无数名目不同的培训里经历过的太多种类的考试而心寒了。但是,要说考试,在这个时空里,除了叶韬,或许也只有一定会对叶韬的主意感到兴奋的谈玮馨的了解最深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案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案例 “考试?什么考试?”在距离太学和国子监不远的一处酒楼里,一个消息灵通的学子被团团簇拥着,大家都有这样同一个问题。 “是新设立的运河总督府,叶韬叶大人正在和吏部协商,要进行一次公开的官员选拔。”被围着的学子大大方方地喝了口水,好整以暇地说:“只要有人想要在运河总督叶大人手下干,就可以去报名参加考试。成绩要是合格,那就会按照成绩高低和每个人报名的职位来任用,见习期一年。要是这一年里表现得好,吏部就会正式颁职。而在见习期里,除了官职的品级是临时的之外,其余一切待遇和同品级官员都一样。” “一共有多少个职位啊?”大家兴奋地问。一条大路仿佛就这样在他们面前展开。每年从国子监和太学遴选的官员数量实在是太少了。许多学子不得不一年年地在这里呆着,直到年纪一把,只能再转回地方,领一份地方的津贴,成为世家和富户子弟的教习,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谋生。而这一次的公开选拔,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运河总督府要从一无所有开始将整个体系建立起来,有太多的职位需要去填充,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品级可观的职位固然吸引人,但那样一个体系里,还有许许多多能够发挥作用,展示才能的基础的工作可以做。对于那些对于自己的才能极度自信的人,那一样是通往议政殿的通衢大道。 “现在消息还不多。据说,首批选拔的是几十个有品级的属官和数量不详的备选官员和各级的属吏……怎么着也不会少过一百人吧。叶大人和丹阳诸多世家子弟们关系都很好,再怎么选拔,也得给他们留着不少职位吧。不过,再怎么样,我们地机会也不会少。”消息灵通的学子自己也有些兴奋。 “一百人?!”这个数字让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东平朝廷每年从太学和国子监挑选的官员。恐怕连十个也没有。自然,叶韬招募的都是能够在基层工作的官员,和国子监、太学里挑选出来,要么进入六部或者其他部门当文书历练,要么就是进入上书房以“侍读”之类的名目在国主驾前听命这类光荣而清闲的工作是完全不同地,但在座的那些人里,有不少人自认为哪怕一辈子读书读下去都不会有机会通过这个渠道去当官的人,仍然觉得。运河总督府这里,应该是个极好的机会。 而在这个时候,那个消息灵通的学子忽然沉着声音说:“不过,这考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在十天之后,在两军查阅府衙门,所有想要去参加考试的人都可以去领一份卷子。说是什么……模拟考。据说题目形式差不多,但比正式考试简单。叶大人和吏部协调此事的官员据说是这样说地:要是觉得能行就来考吧,不行的。就不必来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到十天之后,在两军查阅府里正式开始分发考卷的时候,这些学子们,还有诸多想要通过这个方式去尝试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运气地人们才终于明白了到底这个“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凡是有意向参加考试的考生,都可以登记姓名。领一份模拟卷。模拟卷一共有十二套不同内容的,每套都是三道试题封装在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有一个试题编号。来领取模拟考试卷地人,随机抽取一套。 当领取模拟考试卷的那些人在不同场所打开考卷的时候。他们不由得傻了眼。三道题目中第一道都是数独。在九乘以九的方格里,按照要求填入数字,来达成题目的要求。由于叶韬手里显然不可能有后来网上随处可以下载的数独软件,这些手工出题的数独题目仅仅只有最简单的数和类型地题目而已,只能算是加强版的九宫格。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让不熟悉这种数学和逻辑游戏的各方有志青年们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道题目对于大家来说,要简单一些。那是一个十六格乘十六格的填字游戏。使用的词条既有大家耳熟能详的常识,比如地名,人名,官职名称乃至于著名的商铺,也有学子们比较熟悉的这个时空里地著名诗词之类地。这种填字游戏,做得最好的不是那些埋头苦读地学子,恰恰是那些被专精于某些学问的学子们认为半桶水晃荡,总是不能扎实钻研学问而被诸多杂务吸引的那些家伙。相比于专精于某科学问。做填字游戏更需要宽阔的知识面和迅捷的思维。 这前面两道题。已经将不少人的信心扫灭了一半,而最后一题。更是综合考验想要通过运河总督府开始自己仕途的家伙们的各方面的能力。十二套题目里,每套题目里都例举了一个案例,比如一个运送土石方的运输队困在某条道路上,因为道路泥泞而无法继续;再比如修建一个船闸的时候,出现了小事故或者技术问题,题目里会给出一些条件,或者例举可以使用的资源,来让做题目的人设计一个解决方案,然后将这个方案以运河总督府的名义拟成正式公文。公文格式,文笔是否优美还是其次,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是重中之重。十二个案例主要分成工程管理,民情,军务,综合调度四个方面,全都设想了将来可能在正式施工的时候遇到的情况。 登记分发模拟考试卷是从上午开始的,到了中午的时候,基本上对于运河总督府有兴趣的人,到处问问,都已经能够知道这次模拟考的十二套题目的具体内容了。而不少答卷回答完成后也已经被送了回来。那些被题目骇得无处下手的人们,则聚集在一起,群策群力地将那些数独和填字游戏的答案都做了出来。这一次在东平国绝无先例的模拟考,让太多人伤透了心。不少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寒窗苦读了那么多年,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从这三道题目里看出点门道的人自然会为这样的想法啧啧称奇,而懂得这种智力游戏的乐趣的人,也觉得,搞出这种花样的人实在是太可爱了。 两军查阅府衙门里,正在负责登记的小吏迟疑地看着面前的那个身穿浅棕色长衫的青年,有些为难地说:“这位公子,你刚才不是来过了么?” 那位青年吃惊地说:“来过?怎么会。我才刚在客栈撂下行李,得知运河总督府的考试,匆匆赶来的啊。” 青年略有些夸张的语气让这位小吏有些确信了。这家伙的确不仅仅是看着眼熟而已,而是已经来拿了好几次的模拟考卷了。最初的时候一身雪白锦衣,腰里挂着的玉佩还吸引他多看了几眼。之后,好像差不多隔半个时辰就会出现一次,每次衣服都不同,似乎,为了拿模拟卷,写下的名字也不同。刚才人来人往,忙碌得要死的时候,大家都没功夫注意这事情,但现在闲了下来,陆陆续续来领卷子的人少了,这个来了大概至少有五次的年轻人就显得很醒目了。 小吏无奈地说:“这位公子,你别为难我们这些办差的好不好?这卷子多拿了又没有用。要是公子有意在运河总督府任职,大可以到时候去参加正式考试,不必多拿题目来猜题。” 青年呵呵一笑,耸了耸肩,说:“当官我没兴趣啊。可题目很好玩。前面几套题目我都做完了,还想做其他的。要不这样吧,这位大人,你帮我看看这些卷子,然后把我没做过的卷子都给我一套怎么样?那我就不必再来了。” 小吏有些着恼:“这位公子……”他看了一眼这家伙在登记册上留下的姓名,想到这家伙大概名字都是胡编的,郁闷地又用力把本子合上:“这是运河总督府的招募大事,可不是给你玩闹的。” 青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出题目的人一定不会这么想。能把题目弄得那么好玩,就是为了寓教于乐。你搞得那么严肃,才是失了出题人的本意。……嗯,要不你告诉我,题目是谁出的,好不好?” 小吏被青年弄得没办法,一翻白眼,转过身去对身后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好戏的血麒军军官一拱手说:“劳驾……” 随即,刚才还笑意盎然的青年被两个衣甲鲜明的血麒军军士两边一夹,拖着带走了。血麒军的军官在他们分发考卷的地方守着,就是为了防止有些不开眼的人捣乱。小吏虽说觉得这个捣乱的年轻人可能来历不凡,但毕竟也是恼得很了,不去在乎这事情了。 年轻人虽然有些惊讶,却也并不吵闹着要怎么样,反而很是顺从地跟着那个血麒军军官和那两个士兵们走了。一边走居然还一边和那个军官攀谈了起来。这幅场景让小吏觉得很是头痛,果然哪里都能遇上古怪的人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疯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疯子 “哦?”正在峥园里和一大帮人一起忙碌着出题的叶韬在当天晚上听到这天在两军查阅府值班的索铮提到这个奇怪的青年之后,很有兴致地问起这个听上去有些意思的家伙:“这家伙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 索铮一边拿起那些出好的题目看,一边笑呵呵地说:“按照事先说的,扔监牢里关一个时辰就放出去呗,还能怎么样?可是,这家伙还真奇怪,居然在牢里一点都不紧张,也不害怕,从怀里掏出他前面拿的那几套卷子就在那里看,还笑嘻嘻的。后来,我还真的让人把那些他没做的卷子拿了一套给他,他就在牢里的这一个时辰里,把所有考卷的前面两题都做完了。” 叶韬一怔。数独游戏一旦掌握了诀窍,有比较强的思考能力和逻辑能力,那倒真的不是问题,可填字游戏却不同。作为出题者之一,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模拟考卷中的填字游戏到底是一个什么难度。他可是召集了好大一帮人,以数量庞大的图书资料为后盾才出了这十二套题目的。没有搜索引擎,没有诸如《唐宋词鉴赏词典》这类专为外行人设计的参考书,没有《古今楹联大全》之类的方便的分类资料,要出有质量的填字游戏谈何容易。有质量的填字游戏不能简单的让大家不动脑子就都能填出来,也不应该为了提高难度而故意使用极为冷僻的词条,好的填字游戏不仅仅是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更应该具有丰富的时代特征和流行性。选取词条固然有着绝大的难度,如何解释这些词条,既能够让做题目的人在其中得到充分地信息来猜出词条,又不是明明白白把答案拱手送上,甚至还要在细微之处展示出题的人对特定的人物、地点、事件和文章等等的看法。那才真是一门学问呢。而正是因为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让这种文字游戏如此迷人。 出题的人固然面对这样的困境,做题的人也绝不轻松。毕竟,在没有搜索引擎甚至没有参考书的情况下,能够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做完七套填字游戏,还要饶上七套数独,这样地人已经不是用才思敏捷可以形容的了。这不由得让人升起了诺大的兴趣。 “那家伙在新城区包下了个院子,就是戴老板让你设计的那批里的一个小院子。”索铮似乎预料到了叶韬必然会对这样的人有兴趣似的。直接说出了答案:“我让人送他回去的。那家伙似乎挺好打交道地。” 叶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走,你带路,我们去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索铮不置可否地说:“少爷,你再礼贤下士也不必这样吧。你想见他,我这就差人去叫他来就是了。你现在是总督,运河总督。太平易近人了可有点吓人。” 叶韬挠了挠头,说:“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呢。”现代人的等级观念和这个时代太格格不入了。现代社会的等级可能更加森严。只是一个人从一个等级跨越到另一个等级的鸿沟不如这个社会那么大,而且,等级差别之间的表现也大不一样。现在,他能够理解索铮所说地太平易近人会有点吓人是什么意思。现在,运河总督府正处在一个搭建框架的关键时刻。他固然可以对一些特殊的人才表现得亲密一点,但要是太过于热切,那就很容易传达给那些在周围观望的人以错误地信息。 “好吧,那你来安排吧。……对了鲁丹人跑哪里去了?”这种事情。原本应该是由他叶府的总管鲁丹来处理的,虽说鲁丹已经被他内定成为运河总督府统揽军务的运河总督府督军授清河将军,一下子多了好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可是,这家伙却一直没有把叶府总管的工作交待清楚,现在,叶府总管那拉拉杂杂一大摊子事情都是他抽空做出一些大略安排,然后让那些做事情的仆役随机应变。可这摊子事情,随着叶府的地位的提高。却不能长期这样。 “鲁大哥忙活着给叶府找下个总管呢。他之前可是兼了总管和侍卫队长两个活计呢。虽说鲁大哥原本就是出身好,可现下一步从叶府总管跳到了督军、清河将军地职位上,这总管的位置可是很被看重的。天晓得这次会召来什么有趣的人物呢。”索铮不紧不慢地说。他一点都不嫉妒鲁丹。以鲁丹的纨绔子弟的出身,能到这样一个职位只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鲁丹这几年来明里暗里用各种手段来维护叶家,不断加强叶家在京城的影响力地动作,叶韬可能察觉得不多。但如索铮这样工匠学徒出身却找到了机会成为级别不低地军官的人。还有诸多在叶氏工坊里做事地人却感觉得很明显。而索铮自己的前途同样一片光明。他在血麒军出击的那段时间里总管血麒军的后勤,让血麒军通过时断时续的战场补给和搜罗各种资源而维持运动战那么久。这份功劳绝不下于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和军官。而他在体会到了数字化管理的好处之后,又不断和叶韬交流,借着血麒军内任职的机会,不断尝试更先进的战场补给方式和方案。按照叶韬的说法,索铮已经具有了在冷兵器时代管理和控制十万人以下规模的军队的大纵深后勤体系的知识准备。而索铮,现在正在培训一批血麒军的专业后勤军官,因为他将成为运河总督府负责军民两方的经济事务的第二把手,还有了涟水将军这样一个听起来很是不错的职衔。 索铮很快就把那个大家都觉得应该至少是过目不忘,才思敏捷的青年请来了。据说叫那个青年来的过程很有趣。那个青年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毕竟声名不彰,照理说,以索铮现在涟水将军的身份,也算是很给那家伙面子。可那个青年却苦着脸,说什么他又不想当官,不要去见总督大人行不行。这份不想当官的兴头倒是让索铮哑然,他觉得,这家伙应该和本来也不想当官的叶韬很投缘,就说明了叶韬才是那些填字游戏的命题人,这下,那家伙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很是热情的当即就跟着索铮回来了。 而这个青年,有一个很强悍的名字—— “疯子?”叶韬皱着眉头,这年头,叫什么的都有啊。 “堂堂总督大人,可不应该拿在下的名字开玩笑。我不是疯子,我叫丰恣。身材丰满的丰,恣意妄为的恣。”丰恣不满道。 “呵呵,读起来就是‘疯子’嘛。”这次出声的是刚好来到峥园来找叶韬要后面刚刚出完的填字游戏题目的谈玮莳。谈家上下现在都是填字游戏爱好者,一个都没少。当听说有这么一个填字游戏高手,谈玮莳就不管公主身份,硬是要凑来看看这个很强悍的家伙。 谈玮莳平时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时候,自然不会总穿着合乎身份和仪仗要求的服装,但系在腰间,用银蓝色丝条悬挂着的蟠龙玉佩还是让有点见识的人能够识别她的身份。丰恣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斗争要不要和公主斗嘴。看他眼角眉梢的神情,似乎估计公主是个小女孩,欺负小女生有些不好的成分还要大过对公主身份的顾忌。终于,他无奈地说:“好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不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 谈玮莳嘻嘻一笑,也不生气,她说:“要说我不认字就说嘛。既然知道了有你这个疯子,回头倒是要找机会见见你的父亲,看看什么样的人能给孩子起这样有趣的名字。你不怕我到时候告状就尽管取笑我好了。看谁笑到最后。” 丰恣翻了翻白眼,不搭理公主,转向了叶韬,拱了拱手,说:“大人,您找我来,所为何事呢?” 叶韬笑着说:“听索铮说,你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完了七套填字游戏,觉得你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想见见而已。” 丰恣又翻了翻白眼。显然,他对于自己被这样不为了什么的呼来唤去有些反感,但面前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将来的驸马现在已经是运河总督这样的方面大员,他可还真的没地方发泄自己的郁闷。他无奈地说:“我很想说,能被公主殿下和总督大人看中,是在下的荣幸。但是……” 丰恣的为人处世还真没辜负他那个“疯子”的谐音,这句话露出的那浓浓的不满之意要是碰上某些对于利益和尊卑关系特别在乎的,可能就要发飙了。但是他面对的却是叶韬。叶韬有些抱歉地说:“贸然将你叫来,的确是我唐突了。你是不折不扣的填字高手,这里倒是有些出好了的题目,你是不是愿意尝试一下呢。” 丰恣一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有些夸张的肝脑涂地的表情,以半真半假的激动大声说道:“大人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愿为大人效死……” 听得丰恣这家伙这般来那么一下,索铮很没形象地喷出了一口茶水。这丰恣,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第一百二十章 理由 第一百二十章 理由 丰恣的确是个填字游戏的超级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两套填字的题目。众人的关注似乎一点都没让他分心,反而像是激活了他的思维,让他的速度比索铮先前所说的更快上了几分。 叶韬召集的出题的团队面面相觑,他们出的题目绝对不简单,至少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假如没有书籍卷宗可查,要全部做完是有很大难度的。谁都不敢说自己就有那么宽广的知识面和阅读量,更不敢说自己会不会就在哪个词条上卡住。而丰恣,几乎看一眼词条的说明转而就在格子里填上正确的答案,做完了两套填字居然连迟疑都没几次,双色套印的试题纸干净无比,连一点涂改痕迹都没有。 “丰公子果然是才华过人,真是让人佩服。”叶韬真诚地赞叹道。 丰恣呵呵笑了笑,虽然他很是有些狂狷,而年轻的叶韬虽然已经能够被划入朝廷重臣的行列却几乎没有让他感觉到任何架子和做派,但这种真诚的赞赏却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谦虚道:“不敢不敢,大人能想出这种方式来,才是让人佩服。这填字游戏,可真是太好玩了。” 谈玮莳有些不满道:“这可不是光为了好玩呢,这可是招募运河总督府基层官吏的题目呢。” 丰恣有些犹豫地问叶韬:“大人,虽然做这填字游戏当作题目,在下也觉得有些道理,可大人不觉得,有些儿戏了吗?据说有不少在丹阳滞留多年的学子都盼着这次考试,将之当作一次重要的仕途发展的机遇。要是碰上这样的题目来选拔官员,难免让这些人有些怨言。大人你就不在乎吗?” 叶韬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在乎吗?还是说。你自己是个很在乎这种事情的人?” 丰恣一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不过,就算是这样,算上那第三题的案例和公文题,也不能够保证就能挑选出合格地官员啊?”丰恣仍然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进一步的问题。 对丰恣这样性子很是有些怪异的人,叶韬倒觉得很是投缘,虽然并不必要,但叶韬还是解释道:“没有任何方式能够保证选择出来的官员就是合格的。各地的推荐和简拔不能。国子监和太学每年的推荐不能,自然,这样地考试也不能。我只是想筛选掉不可能合格的人而已。” 叶韬对于官吏选拔体系的这简单的评价让在边上听着的一些人心里一跳,这话说得着实大胆,但却又不是没道理。 丰恣细想了一下,问道:“这三题,考核的方式迥异,考核的内容也不同。对大人的事迹我略有耳闻。知道大人对于运筹管理中地各类数据很是看重,这第一题大概是考核这方面吧。这第三题,自然是考核遇事决疑的能力,要能够善用手里的人力物力,却又不能滥用。还要周全地考虑各个方面,才能对那道模拟的公文下得了笔去。虽然真的碰到了事情,很多人未必真地能像自己答题的时候那样做,但至少说明他们对于局面还是有点了解的。可这第二题。天南海北各种词条都有,真要是什么都知道,也未必证明就很能干啊。” 丰恣虽然这么说,可语气里却没有自贬的意味,反而很是平常地像是在讨论问题,仿佛他压根不是那个做填字游戏地超级高手。 叶韬嘴角一扬,说:“能像丰公子这样博闻强记的人,实在是百里无一。这道题目并不指望所有人都能答出来。按照我们的设想。其实大部分人是答不完全的。这道题目,仅仅是为了证明一下,参加考试的人,脑子不局限在某个方面,而是能跳出某个框框,不受拘束地去思考问题而已。死读书的人显然不适合在运河总督府干,读死书的人更等而下之,至于那些读书死的。还是不要出现在面前比较好。” “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丰恣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地三种组合透露出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意动。这三种人,确实存在,而这种简明的总结和比较,将这些人的特点完全概括了出来。更麻烦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 丰恣又想了想,站了起来,冲着叶韬拱了拱手,终于有些恭敬地说:“受教了。” 叶韬这才问:“丰公子真的对运河总督府的职位没兴趣吗?” 丰恣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大人,当官是个辛苦活,还是算了吧。” 叶韬也不勉强,继续问道:“出填字题也是个辛苦活。我这里不少人忙活着呢。你是不是愿意来帮忙呢?” 丰恣的眉头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意动。他迟疑着说:“……可这样,本来是当作一个很有趣地消遣,现在岂不是要自己消遣自己了?” 叶韬和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地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叶韬说:“做题固然是一种挑战,出题又何尝不是呢?丰公子要是有兴趣,那不妨先来试试看,要是觉得不合适,绝不勉强。就算来专门做题,帮着我们测试这些题目也是好的。不过,不要将题目外泄这种话,就不必多强调了吧。” 丰恣抱拳应道:“如此甚好。” 不甘愿受拘束地丰恣没有把自己的奇遇告诉任何人,却正好合了在为运河总督府筹谋着的诸人的心意。运河总督府的规矩和血麒军很像,虽然不拒绝突击提拔的个例,但这种个例是要有充分的能力作为基础的。邀请丰恣留下来出题,除了因为他或许比较擅长和喜欢填字游戏之外,还有想要看看他到底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如何的意思。要是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让人以为靠着游戏一般的题目就能获得总督大人的青睐,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峥园里有专门一片办公区用于处理各种各样地文书工作。叶府名下的产业的各种事务经过这里,现在运河总督府相关事宜也经过这里。这个相对独立的院子,左厢房是处理公务的。右厢房是处理生意的,叶韬的办公室就在中间。而在叶韬的办公室之后,穿过一个小庭院,就是叶韬在峥园地工作室了。 在丰恣加盟填字游戏出题小组之后,他也经常出没在这个院子里。大办公室和每个人相对独立的办公隔间的环境,虽然让他不习惯,但他却也很快感觉到这种布局对于处理事务的好处。更惊讶的则是那些和他同属这个出题小组的人们。他们忽然发现,丰恣不止擅长他们那经典的三道命题中的前两道。对于第三道结合案例草拟文书,他地见解同样犀利。和其他人拟定的公文不同,丰恣对于案例每每有一种能直接看到最关键问题的能力,而他拟定的各种处理方案,简单,明确,富有操作性。叶韬悄悄拿着这些文书去给司徒黄序平看,也得到了绝高评价。而黄序平的意思是。如果这个丰恣不是自己当过地方官,那家里至少有人是。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但叶韬还是请求曾曼去帮他调查丰恣地来历了。 有了丰恣加盟,原先准备正式考试的二十四套随机题目变成了三十六套,而且题目的设计更有技术含量了。在关键的第三道案例题里。甚至设计了不少陷阱,比如在案例里汇报地情况,设定了下属给上司汇报的情境,所谓的请求上风指示。有着比较隐晦的推脱责任的意味。应付这种题目,更需要参考者有对于上下级关系,对于不同职务的权限的明确的理解和界定,更需要强硬和柔软相结合地手段。这种题目,对于出身相对简单,没有环境熏陶的学子来说,也就更有挑战性。 哪怕为正式考试出完了题目,填字游戏的出题小组还是继续在运作着。只不过其中的人选变换了不少。那些原本就被叶韬内定要进入运河总督府任职的,要开始为自己的新差遣做准备,调入这个小组的,是一些相对比较纯粹的学究类型地人物。虽然不用为考试出题,但现在填字游戏作为一种娱乐方式,大概能算是一种独特地王室特供。谈晓培或许不是每天有空去做上一题,但一直清闲的王后卓秀却很是热衷。而随着王室和诸多丹阳地年轻人的带动,填字游戏似乎有着扩散开来的趋势。已经有人开始自己出题在朋友圈子里传播了。和叶韬这种来自现代。充分考虑题目的流行性特点的人定出的方针不同,那些小圈子里流行的填字游戏。有时压根是一种刁难。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知道了全部考题的丰恣,显得有点无聊。叶韬府里那轻松和谐的工作氛围,和大家胡聊神侃、脑力激荡下搞出来的层出不穷的新奇点子,还有大家劳逸结合时不时拿出行军棋杀一盘调剂精神的轻松劲,都让丰恣很是享受。他从没想过要成为庞大的东平官僚体系中的一员,即使他从小就是被这样培养的。但大概,真的是压力越大反弹越大吧,被寄予厚望的他带着自己存下的银子几乎算是离家出走,没想到,在丹阳,在这个年轻的运河总督之下,倒是让他找到了点感觉。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够在这样的体制里呆多久,但他终于还是决定,问叶韬讨个差事。 “你终于决定了吗?这可不是我逼你的哦。”这些天叶韬太忙了,忙的没有时间去关注丰恣这个很有趣的人的心态变化,但是,当丰恣自己主动提出或许他还是可以找个差事做一阵直到他又觉得无聊的时候,叶韬还是很愉快地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他自己是不想当官,还想着什么时候抽身比较好,自然很体谅丰恣这种在这个时代绝对可以称为问题青年的家伙的心态。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问题青年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问题青年 “那么,是不是一定要我重新自我介绍?”丰恣一听叶韬轻易就答应了请求,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还是说,总督大人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呢?” 叶韬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的确已经知道了丰恣这个“疯子”的来历,但无论如何,对一个友好相处的人进行私下的调查总是不太好。叶韬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就当你是丰恣好了。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心照不宣之下,丰恣就继续用着这个很独特的名字,开始担任河道总督府典书从事。基本上,按照叶韬的理解,这个职位应该是总督府秘书处秘书长类型的职位。如果丰恣才能一般,那这个职位会极为轻松,因为他手下会有好几个得力手下,其中一半的人将在考试中选择。如果丰恣有很强的能力,他会是叶韬最重要的幕僚之一,但一样会很轻松。除了偶尔会有一些极为重要的文书需要他亲自操刀之外,绝大部分的工作还是靠他的手下来做的。显然,叶韬和丰恣对于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 叶韬敢于如此大胆地将丰恣提到这样一个重要的、关键的位置上,自然是因为对于丰恣的背景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丰恣实际的名字是曲丰梓,他的爷爷是前任益阳总督曲辛,父亲曲焉现任户部巡察使,这个职位主要的任务就是核查言官和御史们对于官员的检举内容,也顺便监督言官和御史本身,算的上是个极为有趣也极为重要的职位。丰恣的外公丰禾年曾是东平王室的“首席医师”——自然,这个首席医师的说法,也是叶韬方便自己理解杜撰地——或许是因为丰禾年从阎王手里抢下了太多人,丰禾年一生都没能有儿子,独女嫁给了曲焉之后。预定是让曲丰梓随母姓,好传承丰禾年的一身精湛医术。但是,当年谈成此事的时候,曲辛和曲焉都答应得痛快,但现在,曲丰梓仍然是曲焉唯一的儿子,曲焉怎么都觉得让曲丰梓随母姓太让人不爽了。现在,曲丰梓到底叫什么。还真的是个疑问。或许是认为随母姓可以不必承受爷爷和父亲对他在仕途发展上的期望,曲丰梓还是倾向于随母姓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当医生。当父母、爷爷和外公都开始施加压力的时候,他就跑出来了。自称“丰恣”,也地确有一点叛逆的味道。 丰恣之所以受到那么大的压力,因为他的确有着卓越的天赋。虽然并不是自小作为一个神童闻名乡里,但他几乎能过目不忘,而对于各种知识的理解和综合。对于人情世故的了解,对于父亲和爷爷,还有实际上很理解官场的外公有意无意间提到地官场和人际之间的事情,似乎也有着相当的理解力。总的来说,他绝对是个能够被寄托理想的人物。除了。他自己不愿意被寄予那么厚重地希望。 几天之后,丰恣就作为判卷小组成员之一从上千份考卷中挑选他需要的人选了。而随着这次东平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考试,运河总督府的框架也渐渐完整了起来。 鲁丹终于交代了叶府总管地工作,也结束了他一人兼任总管和侍卫队长两职的历史。作为一方总督。叶韬需要有一支不管是军容军貌还是战斗力都要拿得出手的亲兵队,而亲兵队长,则是公主府总管刘勇推荐的。新任的亲兵队长名叫毕小青,是刘勇的弟弟——东平王宫侍卫总管刘猛的徒弟,在内廷侍卫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但毕小青还是很愉快地在刘勇、刘猛的指示下,来当了这个目前还不好说是不是重要地亲兵队长。 由于运河总督府在组建完成后就要离开丹阳,总督府总管和叶府总管的位置就不得不分开。倒是让叶韬和鲁丹寻找人选来的方便了一些。原来一直协助索庸打理弈战楼的,有一个现在手脚已经不是很灵活,做不了木工活的老技工褚安,由他来管理叶府的一般事务绰绰有余。遇到重要的事情,叶韬的几个师兄中总有人在丹阳呆着地,由他们来处理。至于平时府里地大事,则由叶府还没过门的少奶奶戴秋妍来处理,还没过门就开始执掌府里地权柄。大概也算是先例了吧。 至于总督府。虽然会有一个相对固定的集中办公地点,但叶韬必然要随着工程进展和其他事务的展开。不断在自己所统辖的范围内东奔西走,总督府总管多数时间会是一个类似于行营总管的角色。于是,在和叶韬商量了之后,鲁丹在池云的协助下,说动了一个行将退役的四十多岁的禁军校尉许汉康来担下总督府总管的职位。许汉康一家老小都靠着他吃饭,而这个职位上的收入显然会让他很满意。 将一些关键的职位落实好之后,在运河总督府内,还是部分实行了在血麒军中检验过、很有效果的弹性职位制度。每个职位对于资格、资历、能力都有一定的考量,规矩说起来很复杂也很简单,反正就是干得不好就滚蛋。 提出修建运河的石秀现在是叶韬的副手,也是叶韬麾下职位最高的文官。但在运河总督府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之前,石秀就已经出发前往关键地区进行更详细的勘探,并且结合现在能够使用的资源,制定工程计划和当地的劳役征调方案了。 丁字形的运河完成之后会兴起的那个城市,毫无疑问也是运河河区的关键所在。虽然三个方向的运河以及对于原有清水河,洛河和小凌河的河道的修建都会延伸得很远,但这个现在的溯风镇的关键位置还是能很好地统辖这些地区。于是,虽然觉得将运河总督府迁移到溯风镇这个距离丹阳实在不算很远的地方开始办公有些多余。但这个年头,相差一个普通信使一天的行程就是相当远的距离了,将运河总督府靠前配置还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总督府迁到了溯风镇,但总督叶韬却没有能立刻开始办公,而是不得不在溯风镇和丹阳两头跑。原因就在于,丹阳钟楼在最后的冲刺阶段,虽然有大师兄关海山在现场指导,但他仍然不太放心。而且,还有萨米尔家族送来叶氏工坊接受叶韬培训的数十个波斯工匠,他们在最后的钟楼的装饰阶段,出了大力,而现在,叶韬正好要结合现场给他们上基础的结构和工程管理课程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换壳 第一百二十二章 换壳 说起丹阳钟楼的装饰工程,最后妥协下来的方案着实让叶韬有些哭笑不得。由于丹阳钟楼比宜城的七海塔更彻底地使用了铸铁框架结构和简单的预制吊装技术,外部的雕塑装饰到底如何制作,一直在丹阳钟楼内部全部完工之后还没争执出一个结果。反正,等有了方案,按照方案在地面进行雕塑工程,然后再吊装到位就是了。工程方面的最大的承建者戴越阁虽然愤怒于这样一来,自己最精锐的施工队就被拖在工地上,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时间,但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就在争执之中,丹阳钟楼披着简陋的砖面抹着粗灰的丑陋外形,在丹阳矗立了那么许久。由于丹阳钟楼的投资结构远比宜城的七海塔来的复杂,这种争执也就更难以平息。据说,最后还是国主谈晓培实在觉得把那个丑陋的半成品放在眼前晃悠有些难受,才召集了争执的几方,让他们尽快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出来。 在争执的几方中,叶氏工坊和戴越阁是最无所谓的一方,他们只是从施工的难度和操作经验的角度,觉得和七海塔差不太多的方案就可以了。丹阳和宜城两地遥遥呼应,也算是一件美事。但是,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大家重视过。要是启用这个方案,无形中对宜城的政治地位就有极大的抬升,而七海塔的重要性,连带着七海商社的重要性,都会在其他人的眼里被抬升得更多。这样的结果,不管是心高气傲的丹阳官员还是在丹阳钟楼的建设中出钱出力的九州商社,都不愿意接受。 而由于丹阳钟楼是如此引人注目,以丹阳地名士、学子、退休的官员、各个氏族的代表形成的民间力量也在不断出谋划策。 工部拿出的装饰方案强调了丹阳钟楼的庄严肃穆的一面。这个方案有大量礼部官员的参与,大有将这样一个钟楼美化成东平王权象征地意思。但这个方案,虽然从大道理上来说没什么错。各方都不会太激烈地反对,但有了宜城的七海塔那样的例子在先,谁都觉得这个方案实在是很不怎么样。 在丹阳的名士和学子中间,有绘画等方面长才的着实不少,他们拿出的方案美轮美奂,但由于雕塑中间使用太大量的透雕、圆雕等手法,从操作上来说,这些雕刻件的制作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安装时候地损耗会很大,会需要大量修复和制作备件。而已经有了七海塔的管理经验的叶氏工坊更是提出了这样的装饰方案,藏污纳垢的特性太明显,将来要清理外墙地时候,会相当麻烦。 总的来说,九州商社提出的装饰方案是将美观和操作性结合得最好的。但商人们地天马行空让他们弄出了一个极为多彩的方案来。他们居然提出要用大量的矿石颜料,甚至是金箔银箔,配合雕塑等手法。来进行这样的装饰。从制作的模拟图上来看,这个方案的确是最漂亮的,但这个时代,在石材表面进行金银箔贴片并不是难题,可用于室内和室外。却是完全不同的问题。风霜雨雪地侵蚀,会让这些颜料迅速风化剥落,到时候的样子可就难看了。 而在调解三方意见的御前会议上,高振作为东平高官里最懂技术的人也列席了。在三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高振觉得在国主面前弄成这样不成体统,说了句:“这钟楼的装饰又不是养了花换花盆,还一套一套的,搞什么。”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谈晓培大受启发,他觉得,既然这些外墙装饰板是一块一块在地面制作好了吊装上去的,那应该也可以拆下来。于是,他让人把三方地方案全部汇总。加上在御前进行商谈地会议记录一起,交给了谈玮馨,让谈玮馨去问叶韬是不是有这种可行性。 这下,谈玮馨和叶韬可就都傻了眼。他们脑子里想到的例子不是高振所说地给家里侍弄的花花草草换花盆,而是他们早就熟悉的手机之类的产品。可以换外壳的手机当年曾是如何风靡,他们可都是有着实际体会的。 而现在,假如需要换壳的是一整个建筑,那有这个可能吗? 叶韬手里有的是现成的建筑设计和施工中的具体数据。从设计上。他能想出若干种方案来让安装上去的装饰板块可以拆卸。比如在现在的墙体上安装用来挂装装饰材料块的槽型契合结构,比如使用可以在一定条件下失去作用的化学粘合剂。或者在现在的墙体外再建立一个金属框架结构来挂装装饰块,但这些都要有一个基本的条件,那就是建筑的结构足够强健。毕竟,当时由于装饰方案没有落实,丹阳钟楼的设计是按照大致雷同于七海塔的装饰方案来考虑强度问题的。 然而,在经过具体的计算之后,叶韬发现,以丹阳钟楼的强度,完全可以让丹阳钟楼换壳。他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将加装框架再安装换装槽当作第一方案报了上去。毕竟比起直接装在现在的内墙上,这种方案更牢靠一些。内墙的施工质量虽然绝对让人满意,但砖块砌成的墙体去应付横向的拉扯力,显然不是强项。而安装金属框架虽然会让原先留着的强度余量下降,让钟楼在遇到强度比较大的地震或者台风等等灾害性天气的时候有些问题,至少,那些装上去的装饰板块很有可能会掉下来,但总的来说,这个方案仍然是最安全的。 经过多日的计算和研究,叶韬终于将钟楼换壳方案连带着他觉得会引起的各种问题,写成一份厚得让人不想去碰的奏折,递了上去。 这下子,大家可都傻了眼。谈晓培本来在听说装上去的装饰板材不是轻易能卸下来的,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他正准备再次召开御前会议,自己来拍板决定用哪个方案,没想到,叶韬虽然说明了为什么按照原先的方案,装了以后不能拆,但是也同样给出了可行的方案。而这个方案,让大家都彻底怔住,也彻底疯狂了。由九州商社主导的多材料多色彩方案最为成熟,也就成为了当即开始实行的第一方案。而其他两个方案,则让提出方案的两方继续完善。 另外一个问题,叶韬也提得很明确。他的确能够让建筑换壳,但大量的工程准备是有昂贵的成本的,将来每次换壳的拆卸、安装、休整同样是有成本的。这部分成本并不在原先的预算里。在这一次的建造中,增加的成本需要拨款,而以后,每次的重新安装费用,也必然不能让叶氏工坊或者戴越阁的建筑队来承担。 九州商社慷慨地买单,同时提议建立钟楼管理局,由各方人士加入,来协调钟楼将来的装饰方案的选择,以及费用的筹措问题。而叶氏工坊则又一次在叶韬的带领下开始进行前所未有的尝试。 不得不承认,波斯工匠们的加入对于这一次的装饰工程是巨大的助力。在波斯,以及更西的地区,以石材进行建筑的技术要比这习惯于木构建筑的东方更成熟,而对于石材的装饰工艺,有着更多种多样的手段。辅之以叶韬对于技术运用方面的技术,以及在项目管理方面的经验,波斯工匠的能量迅速就绽放了出来。金箔、银箔、钴蓝、青金石、丹砂等等多种的矿物颜料被有效率地运用了起来,装饰工程的进度十分迅速。 丹阳的钟楼,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和宜城的七海塔有着极为巨大的区别。塔的四角,四条从地面直拔顶端的石条上雕琢着经典、质朴、永不过时的云纹。而四面墙体,当一面面的石板被挂接在铸铁框架上之后,整个高塔将威严与活泼两种特点融合在了一起。虽然采用的是色彩丰富的装饰方案,但用色和图案设计上都经过精心设计,没有将钟楼弄成浓妆艳抹庸俗不堪,而是显示出一种昂扬的气质来。 叶韬又完成了一项其他人绝对无法想象的高难度的工作,大家都这么想。可对于叶韬来说,他只不过是解决了一个他压根不想碰到的麻烦而已。 然而,在钟楼全部完工之后,仔细测试了钟楼觉得没有什么大的安全隐患了,已经到了年底,叶韬不得不准备在丹阳过完这个新年再说。反正他麾下那许许多多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过年了,他这个时候跑去溯风镇也无法开展工作。可是,恰恰在这个时候,自愿留守在溯风镇主持详细勘探工作的石秀传来的消息:溯风镇那里情况不太对,有一大批当地富户的豪强联合在一起,想要对抗东平朝廷修建运河的计划。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分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分化 这一年的新年过的尤其有趣。叶韬、叶劳耿乃至于叶韬的几位师兄们都被邀请到王宫做客,和东平王室共进晚宴。通常,哪怕叶韬已经是驸马了,也没有这种规矩。但谈晓培决定用这种平常人家的方式来对待叶家,一方面充分显示了对叶韬的重视,而另一方面,也将谈晓培作为一个谦和大度不拘小节的君王的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运河总督府方面,在溯风镇那里发生的事情,叶韬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谈玮馨现在虽然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货币改革方案被驳斥、不太愿意再处理乱七八糟的太多事情的心绪里,但却并不妨碍她想帮叶韬把他的差事办好。在谈玮馨的指示下,曾曼派出了他最得力的一组下属去溯风镇调查情况。而曾曼在征得了谈晓培的同意之后,还从他现在已经不能全权调用的大内资料库里调出了已经储存着的大量的资料,从中甄选出相当一部分交给了叶韬参考。 情况并不复杂。运河的修建计划虽然有可能带来大量的利益,但对于当地的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来说,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溯风镇原本并不是一个有着很大规模的城镇,光是本身的扩建计划就要占用周围极大面积的土地。 运河的修建牵涉到的土地则更多。和在丹阳修建新城区的时候迁移那些居民的情况不同,在丹阳,既然新城区已经是国主首肯了的,哪怕有一些人会在整个计划中利益受到些损失,也不敢怎么作怪。但在地方,哪怕这地方距离丹阳不算很远,情况也就完全不同了。一些当地的家族靠着手里的土地生存、发展。也指望着用这些土地保持这样的情况。而运河,虽然各个家族中的有识之士能看到将来地利益,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运河能够带动起来的是多大的资金和物资的流动,能够融汇多多少少的商机。面对变革,总有人会选择性忽视一些机会和好处,来避免进入到自己从来不熟悉的领域,任何时代都一样。 而还有些人,虽然看到了这样的机会。却还觉得不满足,正在为自己捞取更大的获取利益地筹码。运河修建的总预算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拨付给涉及的土地购买和人口迁置的,这部分预算几乎达到总预算的一半。这也是由现在特殊的情况来决定的。毕竟现在土地多是私产,这次修凿运河,又是集中在相对富庶的平原地区,要是强行修建运河不给于土地所有者进行补偿,会有比较大地反弹。而在修凿运河方面使用人力物力,反而不占用多大成本。毕竟还有国家的徭役制度在,可以集中征发民夫,需要负担的仅仅是日常的食物、饮水、住宿、药物的消耗,以及万一有民夫死在工地上要给予地赔偿。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叫单则英的人横空出世。单则英是溯风镇第三大地主单家的家主。从一开始得到要修建运河的消息,他就开始以各种手段收罗相关地区地土地。石秀带领一大批工部官员和一部分血麒军中精于地图测绘的军官进行详细勘测的时候,单则英手下的一些人趁着机会、在那些没什么心机的技术人员口中套问出了更详细的运河路线,然后对照着手里已经掌握的土地。又大大收拢了一批位置关键的土地。当然,这里面也有叶韬地责任,由于诸事缠身,他被拖在丹阳的时间太久,让单则英有了充分的时间来操作。而在单则英自认为手里掌握的土地对于运河工程已经有足够影响力的时候,他又捕捉了当地一部分地主宁可持有土地也不愿意去尝试更大的商业机会的心态,将他们纠集在一起,煽动起大家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消极对抗。这么一来。按照现有地运河修凿方案,几乎有一半长度地运河都要和单则英手里的土地或者是他代表地那部分地方势力有关。单则英是不是肯松口,目前看起来的确是运河能不能迅速开工的关键。 得知这样的情况,叶韬也有些懊恼,要是一得到运河总督的任命立刻就上任开工,可能就不会给那么多人以酝酿反对情绪的机会,更不会让单则英有机会掌握那么多关键地点的土地来进行要挟了。 “父王要我告诉你,他已经很给面子地让你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在整个运河总督府的职权范围内。他不会再帮忙了。你要靠自己哦。”在叶韬愁眉苦脸地思考着应该如何打开局面的时候。谈玮馨又送来这样的坏消息。 “……这个……是为什么?好歹我也算自家人了吧?难道你老爸还在生我的气?”叶韬丧气道,对于这种局面。他可还真没怎么领教过。再怎么说,他以前也只不过是个技术型白领而已。 在丹阳不算寒冷的天气里,谈玮馨还是有些吃不住劲。她的心脉实在是太弱了,大概是到了冬天,更多的能量要用来维持体温,她显得尤为虚弱。但是,再怎么虚弱也无法让谈玮馨的脑子停止运转,她轻笑着,说:“因为父王研究过,觉得虽然棘手,但是处理好这件事情的关键还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他不觉得在你彻底搞砸之前有必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叶韬仔细想了想,问道:“你确定都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吗?” 谈玮馨说:“这个……我不知道,我没太多去研究你那个总督的职权范围啊。但是,既然父王那么说了,而且,似乎黄大人也觉得不算什么太麻烦的问题,应该是这样吧。”谈玮馨宽慰道:“这大概是想要对你进行一次重要的考绩吧。” “考绩?”叶韬愣了下。如果成为总督只是对他的考绩,那将来会是什么?难道真的指望他这样的人去成为一国之宰辅吗?以这个运河总督的级别来看,升官的空间已经不大了。 叶韬的警惕与排斥在谈玮馨的预料之中:“驸马大人,我国可向来没有限制内戚当官的条例,就算有,也只是顺应一些言官和御史的忧虑而已。相反的,自家人更值得信任,至少,以父王的性子和他对你的评价来看,是这样的。” “可是……”叶韬一下子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反驳的。他知道谈晓培心底还隐隐有一些对他的排斥,但这种排斥和公事、和他的能力完全无关,仅仅是一个父亲嫉妒于自己最亲爱的女儿被另一个男人夺走的简单的感情,从这一点上来看,谈晓培很是有些可爱。“亲爱的驸马大人的未来老婆大人,为你的父亲卖命并不是很让人憧憬啊。” 谈玮馨呵呵笑了笑,有些无所谓,她将话题转回了溯风镇上的那些棘手的事情,说:“要说处理这个问题,应该也不难。你只是还没了解当官是怎么一回事而已,或者说,你还不了解权力是多有趣的东西。你毕竟不是个白领了。在那批人里,除了单则英那家伙,还有几个和他比较投契的人之外,大部分人并没有想着要从修凿运河的事务里捞取什么,而是担心失去些什么而已。虽说土财主对付起来总的来说比商人群体要难,因为他们更单纯也更顽固,但他们毕竟不是铁板一块。你怎么能忘记我党我军在统战工作中的优良传统了呢?” 叶韬马上就明白,谈玮馨所说的,应该是那个“团结……争取……打击……”的什么什么,点了点头。具体应该怎么操作,还是要等他到了溯风镇正式开始工作了再说。 没有在丹阳多耽搁,新年一过完,叶韬就带领所有回丹阳过年的官吏,正式转入运河总督府治下的三千禁军,五千各地抽调的城防军,在血麒军两千名临时归他指挥的第一批进行实习的本年度新兵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溯风镇。 溯风镇上,总督府已经颇有规模,秉承叶韬大办公室和隔间相结合的准则,最主要的几个部门都已经有了比较合格的办公空间,原有的小凌河河道衙门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虽然总督宅邸按照叶韬的意思选择了一个距离总督府很近的,小巧而低调的宅院,但那森森的庭院和搭配十分合理的园中的花草树木仍然让叶韬十分满意。 而在叶韬安顿下来之后,副总督石秀就来拜访了。这个很老实的官员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有些歉疚地说:“我原本以为修凿运河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大家一定会鼎力支持的,没想到,没想到啊。” 叶韬没有怪石秀天真,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前,他自己还不是以为,这个河道总督只不过是指挥民夫和工匠把运河以及配套的城市建造出来就了事的?他可能更天真呢。 虽然还没有定计要怎么处理,但叶韬还是镇定地劝慰石秀道:“不妨,我们仔细了解一下情况,总有办法解决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决心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决心 有一万军队随行,叶韬这个总督的说服力显然要比之前溯风镇上的所有人预料得都要大。当得知总督府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中居然有不少都是各个世家的子弟,当地的富户们心里更有些忐忑。然而,单则英却很快打消了大家的顾虑。他的解释很简单,尤其因为叶韬是将来的驸马,而且看起来将来必定是宰辅之才,所以现在他必然更重视官声,决不会采取断然措施来强行修凿运河。 从一个方面来说,单则英说得没错。虽然手里掌握着一万军队,假如地方发生了变乱,用来弹压那是足够了的。可叶韬,对于是不是使用手里的暴力机器,和如何去使用,自有心里的一番想法。在叶韬看来,谈晓培将一万军队,尤其是那三千禁军调拨给他,最大的原因不是为了让他去使用,而是让禁军在和血麒军的新兵训练的同步进行中进行比较、补充,隐隐有让叶韬来帮忙解决现在禁军的战斗力和精神面貌远不如血麒军的尴尬局面。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叶韬毕竟是成长在自由民主的环境里的穿越者,对于国家暴力机器的理解和使用还有着诸多的顾忌。而他,哪怕面对的是这样一大批大地主的联合,也丝毫兴不起打土豪分田产的兴趣,毕竟,说到底,除了个别几个人之外,其他人只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而已。 既然情况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叶韬也就索性不着急了。他一边调整着总督府各级管理的办公流程,定下了每三天进行一次各部门负责人的联席会议的协调制度,派出了调查组,对于运河总督府所能管辖的范围进行更详细的调查。这一次的调查,一方面继续落实运河河道地勘察,一方面深入民间。了解各地的物产、百姓生活水平、消费水平等等要素。另一方面,叶韬从各地的治所调来了所有的土地交易记录和土地所有权记录。从开始透露出来的口风看,叶韬似乎在清查所有没有集中在大地主手里的土地,和那些无主的土地。 叶韬按部就班却又有些奇怪的举动让聚集在溯风镇地地主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原本以为,一旦总督大人正式开始工作,那对于掌握着大批土地的他们,如果不是积极拉拢,那就是要拿出雷霆手段来压制了。而单则英则在传出的一点点消息里。嗅到了一丝不好的气息。莫非,叶韬有意不按照石秀的方案来修凿运河吗? 宜城和丹阳的两座钟楼,尤其是丹阳的那座可以换壳的钟楼地落成和投入使用已经让叶韬成为当之无愧的东平工程第一人,如果叶韬下了决心,恐怕没有任何工程能够难住他。如果不使用石秀的运河方案,为了避让被单则英和其他地主们掌握着的用来当作筹码的土地而改道,基本上也就是放弃了最容易修建运河地路线,虽然工程成本会有所上升。但从节约下来的土地置换成本上捞回来,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单则英有些紧张,如果叶韬真的这么做了,那他前期在想方设法获得石秀的运河方案上、在购置大量土地上、在交通那些居心各不相同地大地主们的过程中的花费可就全打了水漂。运河一旦建成,以叶韬在运河事务上的发言权和在东平不断提升的影响力。不但他乘机捞一笔的心思要落空,将来更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挠。 单则英越想越不对,终于耐不住性子,备齐礼物登门拜访了。 “单先生。礼物请收回。”单则英没想到的是,虽然叶韬很爽快地同意见他,但礼物却怎么也送不出去。别说礼物,就算递给门房地红包也塞不过去。 “这是小人的一番心意,总督大人为运河之事劳心劳力,造福乡梓,我也只能聊表敬意。”单则英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心领了。但礼物我是不收的。”叶韬淡淡地回绝,“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没地方堆这些玩意。要说技巧有趣,现在全天下也没一个地方能比得上我的工坊。我可不会为了收礼而收礼。” 叶韬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倒是颇有几分威势,和单则英先前以为,叶韬只是擅长工程,加上有诸多世家子弟帮衬还有公主为他撑腰才能坐稳总督位置的想法很有些出入。 “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得从命了。”单则英拱了拱手,有些无奈地说。 “单先生,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叶韬略侧着头。审视着单则英,说:“你是为了手里那么多地产来地吧。” 单则英见叶韬直截了当。也就索性放开了,他深深一躬,说道:“大人明鉴。” 叶韬笑了笑。在怎么和单则英接洽地问题上,总督府内已经讨论过几次,大家并没有能形成统一的意见。石秀主张将单则英拿下问罪。石秀虽然是个比较典型地技术型官员,但他身边的一个书吏倒是很有几分刀笔功夫,拟出的文书将单则英的罪责条条款款列了出来,光是“囤积土地”“聚众闹事”“挟制民意”“对抗官府”等等罪名,往大里说可能就要让单则英和他的家族彻底消失。 石秀哪怕支持对单则英问罪,可也被自己的书吏弄出来的罪名吓到了。而总督府中,虽然也有不少像石秀一样出身平民的官员支持对单则英问罪,但更多更关键位置上的仍然是世家子弟,甚至是谈家、卓家的相对比较疏远的亲戚。在这些人看来,利用比别人更快一点的消息,来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家族谋一些利益很正常,只是单则英做得有些过分而已。卓家的一位旁系年轻子弟提出找大家族的代表去压制单则英,让他自愿平价出让手里的土地,这个建议却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但叶韬的想法却又不同。抛开朝廷权威和这个时代的特点来说,单则英实际上是个有眼光但在行动上不够谨慎的投机商。如果他悄悄囤积土地,不去和其他地主们扎堆串联在一起,甚至在总督府开展工作的时候给于一些表面上的帮助,搞好关系,说不定他现在的情况就不会那么被动了。于是,叶韬觉得,将事情挑明了是个简单明了的,不错的方法。 “你看看这些,”叶韬将石秀的书吏写成的文书的副本抛在单则英面前。单则英狐疑地拿起文书扫了几眼就开始冒冷汗。作为河道总督,现在叶韬是有权力决定单则英的问题的性质的。如果叶韬真的以这样的罪名将单氏一族都处理了,以叶韬现在的关系,虽然会被言官弹劾,但如果叶韬的确是对单则英的所作所为恼怒至极,真要问罪,单则英却也没有办法。 单则英紧张地说:“大人,小人只是一时……一时求利心切。断然没有想要挟制民意,对抗官府的意思。”他没有了先前的从容,紧张地不停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在这个仍然寒冷的季节,能够出汗出成这样子也着实不容易。 叶韬适时地说:“你是求利心切?还是想要对抗官府。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今日,我已经下令,在运河总督府所属区域,暂停所有土地交易的登记造册。私下交易的土地如有纠纷,官府概不负责。至于你手里的地,你如实将购置的价格报上来。我加一成半利润给你,全部收下。除去你做这么大一件事情的一些开支,好歹给你留了赚头,虽然你未必能满意。但也算是有个交代吧。你觉得如何?” 单则英没有说话,他原先考虑的,从土地的一进一出之中,获利三成左右才是正常的。他私底下打听过运河总督府原来准备的土地购买上,对不同类型的土地、田产的不同价格。他买下的那大片土地中间,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低于那个价格买下的。他自然是不能甘心。可是,叶韬拿那份罪名极为可怕的状子压了他一下,倒是让他没什么脾气。东平重商,但对于投机行为的打击不可谓不狠,叶韬这样处置,从程序上和道理上都能站住脚。 叶韬看单则英不表态,又笑了笑,说:“你大可不必紧张。不管你是不是卖给运河总督府,拿你问罪倒是不至于。运河未必要从你的地头走。石秀大人的方案虽然优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备案。我从其他地方选址开凿就是了。” 单则英斗争了半天,咬了咬牙说道:“大人不知道我单家的苦处,这购买土地的钱,可是单家几十年全部的积蓄了。还借了一些外债。一成五的利润,我恐怕没办法交代。” 叶韬乐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为自己家族的利益据理力争,不顾全家入狱乃至抄斩的威胁,这个决心可是不好下的。叶韬反问道:“你居然借债去收购土地?你就那么有把握能挣钱?” 单则英决然道:“我相信是这样。”单家原本还真的只是一个以收拢土地为发展基础的家族,但是这些年来,似乎土地越来越不值钱了。尤其是由于东平这些年来粮食的来源逐渐多样化,从春南购入粮食的渠道越来越通畅,以土地来维持家族发展越来越困难。单则英不太了解怎么做生意,但要修建运河的消息却让他想出了这个或许十分鲁莽,但他确信能挣钱的方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土地政策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土地政策 叶韬没有和单则英多纠缠价格的问题,他将土地收购价格提高了一成,随后在支付方式上动了下脑筋。碰巧借钱给单则英的是九州商社的一个比较基层的成员,他就将单则英手里的债务加上利息接了下来,作为付款的一部分。而他同时体谅单则英想要让单家开始进行一些粮食和粮产品之外的生意的心情,将一部分款项转化为对九州商社和七海商社一些会员商社的订货。对于叶韬来说,这实际上是对单则英的延期付款,毕竟运河总督府手头能够支配的资金实在不足以让几乎运河的所有分段同时开工。但是,对于单则英来说,这却是个巨大的机会。他从来没想到,通过叶韬他居然能够和九州商社、七海商社里的那些大商人们搭上线。对他这个生意场上的菜鸟来说,这样的机会比起在田产上挣钱更难得。 这么大宗的土地交易和单则英忽然之间的态度转变不能不引起当地富户和大地主们的关注。但单则英这样的超级大地主的缴械投降引起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一方面,一部分中小地主纷纷前来试探总督府对于土地田产的政策到底是怎么样的。 虽然对之前地主们相互串联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满,但叶韬还是主持了一次运河工程的说明大会。在大会上,他开宗明义地说了朝廷拨款对于涉及到的田产的收购方法,以及在收购价格上遵循的原则。当听到土地一律按照合理价格进行收购,哪怕是河道边上,会在工程中受影响的田产,也都会给予一定补偿,依附在土地上的百姓和各家族的佃户,在工程中将被优先招募。以补充徭役制度征发民夫的不足。这部分雇佣费用,比起这些百姓、佃户种田地收入还会高出不少,在工程结束之后,这些人中间学到石工木工技术的将被妥善安置,而其余人等则将和各家族协调安置方法。 除了这些基本的信息之外,叶韬还找来了东平的几位大商人和户部、工部的官员来向大家介绍一旦运河修建完成,将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将集聚起多大的物流人流。将带来多少商机。 这种说明会从形式上来说已经很接近于叶韬印象里很多大型工程的说明会了,只是由于条件所限,在溯风镇可没有办法像在丹阳地弈战楼讲解大厅里那样用投影仪来表现大量的图表。 土地的问题一解决,总督府大量的工作就可以展开了,涉及到的大批的土地田产需要评估、定价、定约转让、支付、接收,原先土地上劳作的百姓,也迅速被组织起来。年轻力壮的先开始在预定河道边上修建工棚,平整出堆料场。壮年妇女则可以承担一些做饭和浣洗之类地辅助工作。也能有一份工钱。至于年老体弱的,则分片安置在附近的村落里。为数不少的孩子,却被集中到溯风镇,在溯风镇临时蒙学中识字,学习基本的算术。 叶韬只是给所有地文书工作定出了合理的流程。制定了各部门协调的准则就开始闲了下来。整个运河工程被分成了总共二十二个工段,分段开始施工。由于运河主要航段都处于清洛平原上,船闸之类的工程需要很少,而在组织大量人力进行基础地土石方工作。有着数十年治理河道经验的石秀可要比他老到得太多了。叶韬一点也没有贪恋发号施令的权威感,几乎将全部权力放给了原本大家都当作是闲职的石秀副总督去指挥。石秀虽然累了个半死,但却明白这么一来,从倡议运河一直到将运河凿成,这个奇特的运河体系,他的功劳可就占全了。虽然他并没有将来进入东平决策中枢的野心,从不认为自己有宰辅之才,可他却能青史留名。对于他这样的官员来说。这是最好地褒奖。 而叶韬,则坏笑着绘出了溯风镇扩建成为城的大致的设计图。现在的叶韬,自然不用像几年前刚开始带着叶氏工坊和戴越阁的施工队造园的时候那样将所有设计工作一手揽下。这几年里,戴越阁手下的施工队从一支增加到现在一共有十支,每个施工队虽然有不同的专精地方向,却都能独当一面。其中最善于城池类建筑地两个施工队都曾在兴建血麒军军营和铁城的项目里发挥巨大地作用,虽然现在铁城的大工程仍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但另一支施工队却可以调来使用。而在铁城的那支施工队里。对于营造设计方面有经验的人。也可以抽调过来协助完成溯风城的详细设计。 当初所设想的抄袭暴风城的方案,现在看起来挺合乎要求。溯风镇原来的规模不是很大。但城防体系却比较完整,完全要另起炉灶没有必要。在叶韬的设计下,将来溯风城将分成旧城区,运河区,贸易区,居住区和行政区五大部分。为了能够更好地控制河道,溯风城的位置必然要让将来的河道穿行其中。于是,这五大部分分别会坐落在运河河道两侧,不同的区域之间用巨大的石拱桥连接在一起。而为了城防的需要,每个区域又相对独立地有城墙、望楼。叶韬着力解决的是如何让不同城市的不同功能部分能够相对独立,但又要保持一个统一的风格和互相之间紧密的联系,不要让在溯风城不同部分的人觉得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而当兼顾了各方面的需要的草案定了下来,让石秀啧啧称奇而又在很短时间内就在工部、户部、吏部乃至于在国主谈晓培那里通过的时候,叶韬几乎要笑破了肚皮,这个城市建设的方案和东平,甚至和整个东方的城市体系建设有着很大的不同,的确更像是叶韬记忆中,那个游戏里无数次跑来跑去的暴风城,只是大了无数倍而已。毕竟,以后会填充这个城市的是数以十万计的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 溯风城的方案一被通过,叶韬就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了建设工作。由于毕竟还属于扩建工程,叶韬并没有让这个城市过分现代化。在地下埋设地大量大口径空心陶管,主要还是为了排水,并没有形成密布到每条街道,每家每户的污水管体系,再说了,这个时代暂时也没有这样的习惯。但渐次开展的基础建设还是让溯风镇的居民们兴奋不已。在这个时代,人口流动和各地的发展总是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在进行。虽然在整个大陆上,有着上百年。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历史的城市还是不少,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除非碰上巨大地历史变化,不然穷其一生,想要看到一个村升格为镇,一个镇升格为城市的可能性都非常低。更不用说一个不算重要的镇一下子跃升为东平版图上极为重要的经济、军事要地了。 而在解决了土地问题的同时,似乎地方官和地方士绅也都看到运河总督的手腕和魄力,对于建城的事情。当地官员和百姓都给予了巨大的热情,给于了各方面地帮助。 如果说在叶韬顺利地履行总督的职能,将各种各样的工作逐步落实下去的时候有谁比较不满意比较郁闷的话,那大概就要数鲁丹了。 作为河道总督府军事方面地负责人,他手里实打实地有一万军队。其中甚至有禁军和在大家心目中比禁军更厉害一些的血麒军。但是。叶韬除了让各地调来的那五千城防军在徭役还没组织起来之前,在雇用民工的工作还没上正轨地时候承担了一部分掘土和兴建工棚之类的简单的劳务工作外,就压根没调动过禁军和血麒军所部。鲁丹琢磨着以叶韬的性子和地位,绝不是怕调不动禁军和血麒军。情况恰恰相反。作为很长一段时间血麒军的实际负责人,他对于血麒军能够成为公认的东平第一强军有着极为关键的作用。血麒军中的一些老兵和资深士官、军官们对于新兵地灌输使得去年年底刚刚加入血麒军的这批新兵对于总督大人直接指挥和布置训练等极为憧憬。而谈晓培将禁军和血麒军一起塞到叶韬手底下,显然也有加强禁军的训练,不要让禁军太废柴的意思在。 “大人……”看着叶韬没怎么搭理他,鲁丹有些着急,他加大了声音报告道:“大人!” 正在绘制着图纸的叶韬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了看鲁丹,他倒是不太介意鲁丹现在对他的称呼有些生分。这家伙,按照比较现代的说法。那就是形式感强,他当初第一天开始上任叶府的总管就将对他地“小叶兄弟”地称呼硬生生地扭转成了“公子”。但是,鲁丹应该是很了解叶韬的习惯地人,在他用心绘制图纸的时候打扰,实在是有些让人不爽。 “有事情?有事情就说嘛。我们都那么熟了。”叶韬很无奈地说。 “大人,血麒军和禁军所部一共五千人你到底准备怎么安置啊?那么多天了,你倒是给个准信啊。”鲁丹焦急地问。 叶韬皱了皱眉头,问:“现在你是怎么安排的?” 鲁丹汇报道:“溯风镇小了点。现在血麒军驻扎在靠近铁城的林家镇。禁军所部驻扎在溯风镇北面的细叶镇。现在的训练都是按照原先两军各自的训练计划在进行……四平八稳的……” 叶韬笑着说:“既然四平八稳的,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这本来不就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吗?” 鲁丹愣了一下。说:“可是,不管是血麒军还是禁军,弄到大人你麾下,不就是为了能迅速提高实力的吗?” 叶韬摇了摇头,说:“你真的以为我多懂军事吗?” 鲁丹一愣。叶韬接着说道:“我当初管着血麒军,真正在做的就是把所有可以比试、竞争的内容都发掘出来。行军、扎营、射箭、骑术固然可以比试,各种各样的小事情一样可以比试。血麒军中流传着一句话:一次完美的胜利是由无数完美的细节凝合而成的。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是我去教大家的。都是大家不断比试,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能做得更好,怎么能压倒对手,怎么从对手身上学习长处弥补短处,然后大家再把各自的经验交流,才形成了现在的血麒军的独特的气质。血麒军之所以那么强大,就是因为从一开始,血麒军就是将竞争和追求胜利当作唯一追求的军队。在不断竞争中,大家努力将每个细节都做到最好。原先连排队吃饭都要互相比试纪律,现在这种低水平的比试就没有了吧?眼界不同了,自然会想着更高级的胜利。比如实兵演练,比如想着要破东平最快行军记录之类的。我对军事实在是懂得很少,玩行军棋毕竟只是纸上谈兵。” 鲁丹有些明悟地问:“你的意思是,把竞争的科目布置下去,然后让他们两边也开练?” 叶韬狡黠地一笑,说:“不。不是一些科目,而是所有科目。然后打个总分。谁都有自己的长处,不能所有的问题都一概而论。可最后的总分,可就很说明问题了。” 鲁丹倒是很熟悉血麒军中已经极为普及的将抽象的标准量化进行比较的方法,他想了一下这种比赛的可能会引起的局面,和作为仲裁需要考虑的分数权重问题,嘿嘿笑了笑说:“这下子可就真的能把两边都撵得鸡飞狗跳了。” 叶韬呵呵笑着说:“那你去安排吧,等我把这几个船闸的详细图纸绘制好了,就抽空去两边看看。去点把火。” 鲁丹哈哈大笑。无论是血麒军还是禁军,可都热切盼望着总督大人莅临视察呢,总督大人的确会来,但结果,恐怕会和大家料想的都不同。 第一百二十六章 督军 第一百二十六章 督军 总督大人果然在鲁丹的坚持下,在百忙之中视察了血麒军新兵营和禁军所部的情况。负责两支军队的都是熟人。 血麒军的新兵营现在的统领是丹阳城守邹应的儿子邹霜文,邹应管辖的是全国最复杂的一支军队。按照东平军制,丹阳的城防军中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兵,而且每年还有换防,这样的军队虽然不会因为任何一方的势力独大而对丹阳,对王室有威胁,但在战斗力上却不是那么让人放心。能够统辖丹阳城防军长达十年之久,始终让城防军的战斗力保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无论是指挥、训练方面的经验和能力,还是协调各方面不同意见的能力,邹应都相当不凡。而出自这样的家庭,耳濡目染之下,邹霜文对于怎么将满是世家子弟和不同出身的年轻人的血麒军新兵营统带成为能够符合血麒军要求的军队,也有相当让人赞叹的见解。 而禁军所部的统领,则是卓家的子弟,卓显晨。卓显晨是那种脑子里除了对王室的忠诚之外并没有太多别的东西的奇怪的家伙,而在管辖他手下三千禁军的时候,除了严格要求还是严格要求。这三千禁军在禁军操练条令上提到的任何内容上,都有着极为卓越而一致的表现,三千禁军的军容军纪几乎无可挑剔。但是,这支军队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灵气。大家毫不怀疑卓显晨带着这样的军队在遇到危急的局面的时候,是最可靠的断后的兵力,但要是让这样的一支军队——哪怕他们和那三千血麒军新兵一样都是骑兵——去执行诸如斥候、哨探、奔袭之类地技术活,那就有些心里没底了。 溯风镇上的酒楼对于这些长年生活在丹阳的年轻人们来说,档次似乎不是很够,没有他们喜欢的食物。于是,视察之后。高级军官和总督的宴会索性放在了军营里,血麒军的众多军官颇多世家子弟,各自营帐里都有不少藏私夹带的好东西,凑起来也是一个颇为丰盛的宴会了。 无论是卓显晨还是邹霜文,都在整整一天地视察活动里若有所悟,都觉得对方的军队有许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在准备晚宴的时候,两个人就私下里不停地在聊天,交换着自己对于军队训练的看法。 在大堆篝火边上喝酒吃肉。间或有些军官塞上桌子来的各地名产,这样的气氛相比于酒楼,可能更能让大家轻松下来。 “卓将军,今天一天看下来,可有些什么感想吗?”叶韬问道。 卓显晨的背挺得笔直,认真地说:“末将在血麒军这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血麒军不愧是东平第一强军,许多地小地方看似不起眼,但却极为关键。”卓显晨提到了血麒军的那非常有名的下令休息的时候。无命令不用行礼的条令,以他在禁军里几年地资历,自然明白这一张一弛之间对于士兵们的迅速回复精力的影响。但他也提到,禁军的等级相比于其他军队来森严了很多,这个条令只能在战时执行。再比如血麒军地林林总总的单兵装备和小组装备。种类要比禁军多出许多种。禁军的骑兵在作战的时候,允许携带各自最喜爱的单兵近战武器,但血麒军却综合了各方面的意见,开发出了目前还是血麒军专用的骑兵剑。这种有着诸多绝对人机工程学设计的样子有些怪异地骑兵剑,卓显晨很快就发现了它的价值。而更让卓显晨赞赏的则是血麒军中简报-讨论-决策的民主过程和对于命令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执行之间的坚决转换。 卓显晨的赞扬让邹霜文有些不好意思。血麒军的所有的制度都是血麒军全体努力地成果,虽然血麒军有戴云、池雷这样地军事指挥方面的偶像型实力派将领,有一大批各有特点地中坚军官,但在血麒军的诸多制度的形成过程中,每个人都有功劳。发现问题、讨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考方法已经成为了大家的习惯。 邹霜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惭愧惭愧,蒙大人夸奖。血麒军比起禁军来,还有诸多不如的地方。卓大人麾下三千军士进退如一人的威势。我们是望尘莫及。” 在今天的视察里,禁军给大家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战术动作的一致。演练的过程中,有一项是连续拉弓五次,随着卓显晨的大声命令,整个校场上,响起的弓弦震动的声音是如此一致,让大家都有难以置信的感觉。 “既然你们互相之间都看到了对方的长处,那就好。不同的军队。有不同的风格。有不同的长处短处,到底谁强谁弱。实在是很难说。大家都说血麒军是东平第一强军,那是因为血麒军有先前转战敌后的实绩,而且一直在发展自己的长处。要说寻找弱点,给敌人以致命一击,或许现在全东平,乃至于全天下都很少有军队能够和血麒军相提并论。但血麒军,至少目前来说还不见得能胜任大兵团决战中的角色,也未必耐得住长时间的苦战。血麒军长于攻击,但在韧性和耐性上,不见得比得上禁军。别人说血麒军是第一强军,固然有道理,但血麒军不能当真,禁军方面也不能当真。就说一点吧,血麒军的花费,平摊到每个将士的头上,是禁军的三倍以上,要是血麒军不能有一些长于禁军的地方,那负责血麒军的人就该拉出去砍头了。”叶韬严肃地说,“你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的长处,那是因为对方做到了自己没有做到,或者……”叶韬很有技巧地说“是自己暂时没有做到的一些事情。你们有没有信心,取长补短,做到你们各自所属部分的同僚都没有能做到的事情呢?” 卓显晨和邹霜文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以雄壮地姿态抱拳应道:“有!” 叶韬的眉毛扬了扬,说:“坐下,坐下……又不是给你们下命令,也不是让你们立军令状。我首先是你们的同龄人……好吧。我比你们两个还都小那么几年呢……其次才是你们的上司。” 鲁丹适时地说:“那从明天开始,你们两军地比试可就开始了。除了按照兵部的操典逐项考核之外,你们两位都有权提出比试的项目,可以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向对方挑战。而对方,只能决定什么时候应战,要么认输,要么就给自己留时间加强某方面的训练。两军的所有比试项目一律打分累计,每三天进行一项。每个月汇总一次总分。赢了的有奖励,输了的,嘿嘿,为胜利方洗一天衣服……尤其是袜子,一定要洗干净。怎么样?” 卓显晨虽然有时候刚毅得有些木讷,但好胜心还是很强地。至于邹霜文,则从加入血麒军的那一天开始就爱上了这种将竞争贯穿到每个细节的气氛,更是兴奋。两人互相看了看。爽快地答道:“好。” 叶韬向两人敬了一杯,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天开始,你们的比试就正式开始。比试就由鲁督军仲裁,要是你们觉得鲁督军有什么地方不够公平。尽管来找我,不要觉得得罪上司,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比赛嘛,换裁判很正常。卓将军当年不是还在宫廷马球赛里暴打裁判吗?拿出那个劲头来。邹将军。你是血麒军的将领,对于任何比试里的仲裁投诉规矩一定明白,就不多说了。” 鲁丹也没有因为这样的话题而有任何不快,对于军队的理解,目前地他还真没有卓显晨和邹霜文这样的人深刻。在有些项目的仲裁标准上,对于有些项目的分数权重分配上,肯定会有不够周全的地方。叶韬已经和他说过这方面地事情,他自己也觉得。通过和两位有着不同倾向的将领的交流乃至于争执,绝对能够让自己的军事能力在短时间内有比较大地提高。每次有这方面的争执,都说明他在某方面知识和能力的缺失,这种争执对于将自己的未来目标定得比较高远的鲁丹来说,是求之不得才对,才不会让他有被冒犯的感觉呢。 “我这个督军是总督大人任人唯亲,从总管升成了督军,这才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很多事情我还不懂。两位将军多多指点才是。来,我敬大家一杯。”鲁丹豪爽地说。 “不要让伯父听到你这个话。不然他可要打死你的。”卓显晨和鲁家也算是相当熟悉,他大笑道。鲁丹的这个话可就把自己地衙内身份抹得一干二净了。 忽然,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过几句话的带领那五千城防军的张训勇忽然插话道:“两位将军豪气过人,末将深感钦佩,不知道我麾下的儿郎们可否也参加这样的比试。” 张训勇已经五十多岁,是东平少有的从基层士兵一步步爬到将军地位的老行伍。如果没机会碰上战事,有立功的机会,刚刚升任这五千城防军统领之职地他,可能几年之后就要在这样地职位上告老。但张训勇很是有一些老而弥坚的味道,虽然知道自己麾下那五千将士来自三个不同地地区,互相之间的磨合有限,训练强度和质量比起禁军、血麒军相差颇多,但他却不甘人下,更不甘心自己麾下的这五千人被总督大人当作二流的部队,被边缘化。 叶韬明白张训勇的意思,他看向鲁丹的时候,碰巧鲁丹也传来征询的眼神。叶韬当即拍板:“老将军有这样的念头最好,是不是需要整训一段时间再参加比试呢?” 张训勇开怀地笑了,说:“不用,让他们洗洗袜子才有心气嘛。再说了,要是真的上了战场,能对敌军说我部训练不足,让我们回去先练练再说吗?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要比,就要从开头就比。老夫自认能为大人再练一支铁军。” 叶韬端起手里的酒杯,诚恳地说:“多谢老将军。请满饮此杯。” 一饮而尽之后,叶韬淡然道:“鲁督军的担子更重了啊。三方仲裁的工作可不好干啊。不过,无论结果如何,相信不久之后,我们这个运河总督府,没人指望我们去打仗的总督府,就要有三支强军了。实在是东平之幸。有诸位将军,我也可以将运河事务尽快落实。军事我实在是门外汉,拜托诸位了。这运河总督府里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嘿嘿,总督总督,真是总有事情要督,总得有人来督……这总督两个字,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叶韬谦虚地自嘲又引起了一片笑声。或许叶韬这个总督不够威严,却同样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巡视(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巡视(上) “殿下,昨天御史台又有弹章送了上去,弹劾叶公子擅改军制,传播歪理邪说。”在公主府,曾曼正在进行每月两次的例行报告。自从谈玮馨因为货币改革方案被否决而懒得多管份外的事情,他需要汇报的内容也渐渐单一了起来。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内府的各项生意的进展情况,以及和叶韬相关的各类事情。 “擅改军制?那不是血麒军弄出来的事情吗?”谈玮馨问道。 所谓的军制改动,指的主要是血麒军中开始实行的新的军阶制度。其中士官分为中士和军士长两阶,中级军官分为哨尉,都尉,营校,尚校四阶,高级军官分为督军和高阶督军两阶。这个制度的创制固然有叶韬建议的功劳,更多的却是因为血麒军想要彻底将由于没有朝廷正式品级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内部军官制度建立起来的实际需要。原先血麒军中分成猛血军与火麒军不同体系的十一阶等级制度对于现在已经成为大家所公认的东平重要一军的血麒军来说,有些太不正式,太草率了。这一共只有八阶的军阶制度比起叶韬和谈玮馨印象中的军衔制度简单了不少,但在这个时代,指挥并没有后世那么细致,这样的军阶制度已经足够了。血麒军里实行的这个制度,却意外地得到了兵部的认可,正让叶韬在他总督府下的那三千禁军中试行。没想到,这么一来,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看叶韬不顺眼的一些御史,又开始借题发挥了。 至于传播歪理邪说,则是因为叶韬为了运河总督府的工作能够顺利开展,为了让总督府下的各级官员能够更好地组织各个工段的施工管理和民夫管理,进行了若干次有针对性的“群学”讲座。基本上就是叶韬先前讲过的那些“群体心理学”和“管理心理学”地内容。再加上一部分“人力资源管理”“管理学”“社会学”的基础内容。由于这些内容里有一些是关于如何鼓动民夫的工作热情,有些煽动性内容,也就成了御史们攻击的目标。 曾曼解释了一下,随即递上了手下人记录的叶韬进行的讲座的全部笔记。 谈玮馨对于这些内容同样熟悉,她大致翻了翻,呵呵笑了笑,说:“不用管那些御史。除了几个家伙是真的担心所谓地外戚专权,多数人还是以弹劾官员当作晋身之阶。……这样的情况。可能要等御史台制度有大变化的时候才能有所改变吧。……这部分煽动技巧和宣传技巧,还真是有点意思呢。” 谈玮馨虽然对于国事不那么主动地去介入,但对于局面的看法,却还是犀利得很。御史台制度的改变势在必行,很早开始国主和太子就和几个核心官员一起讨论这个事情。但官制变化是很敏感的,大家都在等待好时机来进行这样的变革。 “叶韬知道有人弹劾他吗?……算了,白问了,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在乎的。他不变本加厉提供御史们新地炮弹就不错了。”谈玮馨淡淡说道:“他巴不得被免职呢。不过。这运河总督也实在没什么味道,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虽然父王想的是要借重叶韬对于工程和建筑的见解,不过,没想到这运河居然碰不上多少有技巧的事情。现在看起来。连把石秀放到运河总督府都有些浪费了。” 曾曼无奈地说:“至少运河总督府下三支能力参差不齐地军队,过得一年都会有比较大的长进,也不算是浪费了公子的才能吧。” “嗯。”谈玮馨有些感叹,她失笑道:“大概谁也没想到。张老将军居然第二个月就能让禁军给他们那原本的杂牌军洗袜子了。以前怎么就没人发现,张老将军是那么有魄力地人物呢?城防军的底子,能被他练到那个程度,实在是不容易呢。” 曾曼平静地说:“张训勇之前从来没有独领一军,当副手和当主官,毕竟不同。” 谈玮馨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叶韬呢?他这些日子应该不忙啊,回头帮我送封信去问问。要是没事的话,让他回丹阳一次吧。都好久没见他了。” 曾曼汇报道:“叶公子现在不在溯风镇,前天他就出发,沿着洛河一路西行,巡查整个河道工程的进度了。” 谈玮馨安静了一会,说:“真希望我的身子能好一点。要到天气再暖一些,我才有精神出去走走呢。” 曾曼沉默了一会,说道:“丰禾年丰老已经知道了丰恣在叶公子身边做事。丰老下个月就要来丹阳。到时候让丰老来为公主再诊治一番如何?” “嗯……好吧。”谈玮馨自嘲地说:“反正。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名医来诊治过了。除了开的药越来越贵之外。却都是那几句话。希望和失望……反正我也都习惯了。” 谈玮馨的反应没有太出乎曾曼的预料。对于公主在自己身体状况上地那种豁达中有些灰暗的态度,他一直看得很明白。虽说是沉疴难愈,但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更好的医生,寻找更好的药物的努力。这是国主谈晓培交给他的任务,也是他自觉自愿去遵循的使命。 “殿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就告退了。”曾曼请示道。 “嗯。”谈玮馨应道:“对了,到叶韬那里去地信使先不要出发,等我一个时辰,帮我带封信吧。等下我让思思把信给你送过去。” “遵命。”曾曼虔敬地躬身退出。 在一应事务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地时候出去巡视,不啻是一次良好的公费旅行地机会。叶韬也不想让前呼后拥的庞大队伍破坏了自己的心情,在侍卫长毕小青的不懈坚持下,才勉强同意带了十二个侍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巡视(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巡视(下) 宁河镇,是运河总督府管辖范围内距离溯风镇最远的一个镇了。这个镇子的重要性,也随着运河的修凿而会逐渐凸显出来。或许宁河镇永远不会有现在的溯风镇,将来的溯风城那样对于整个地区,乃至对于整个国家的重要地位,但作为运河的一个重要的节点,宁河镇会变得更繁华更富裕,没有任何疑问。 叶韬并不是来检查吏治或者监督什么工程的。宁河镇附近的运河河段上的确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船闸,但工程难度不大。宁河镇真正引起叶韬关注,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宁河镇附近传出的一些逸闻,让他对宁河镇附近的几个世家有了点兴趣。 宁河镇附近有个叫方寸山的地方,山里特产一种叫紫梨的东西。从功用上来说的话,算是一种香料,也算是一种药材,以这个时空现在还不发达的植物分类学和混乱的不成体系的医学,这两种功用实际上在大部分人眼里是统一的。 紫梨的生意上百年来都是由宁河镇上的乐家把持着,而乐家自从几十年前因为某些家族内部的变故一分为三,紫梨的生意也就分成了三脉。但比较奇怪的是,这三脉共享的却还是那固定的一部分紫梨的资源,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折腾,似乎紫梨都无法脱离方寸山的独特的水土存活。但乐家的三支并不是各自划出一片土地,而是按照年限轮流使用紫梨的资源,每家一年,然后换人…… 乐家三支分别被称为乐家桐门,乐家宝善堂和乐家董门。其中,桐门主要经营的是香料生意,由于搭上了春南国几个大海商的线。其实紫梨这种独特的香料对桐门这一支来说,面子上的影响绝对大过实际的收益。从财力上来说,桐门现在占据着绝大地优势。乐家董门则是三家中最式微的,董门在东平的诸多药材商人那里都有不错的关系,而紫梨因为独特的性质,也是许多名医治疗一些疑难杂症的时候喜欢使用的珍稀药材。可是,三年里才能获得一年的产量,这样地生意就相当不好做了。而宝善堂则是另辟蹊径。他们在三家妥协,进行轮流分配的时候隐忍了大约十年,用三轮的产量尝试了许多种配方,终于让他们研制成功了名扬天下的成药——“生机散”。 生机散,在一些传闻里,几乎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而对于生机散最为热衷的,则是武林人士。进入成药领域。让乐家宝善堂有了增强实力,逐渐脱离单一地对紫梨地需求的境地。这几年里,虽然生机散仍然是宝善堂的招牌,但他们在其他地成药领域也有诸多项目的拓展。 但是,在生机散刚刚问世的时候。宝善堂这一支几乎被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得真是一点不错。原先互相之间都看得很不顺眼的乐家三支,在短短几年间里发生的各种各样地故事。简直可以写成一部极为精彩的四十集以上的连续剧。其中有拉拢分化,有无间道,有色诱与陷害,有暴力突袭,有系列谋杀,有错综复杂的经济和人际斗争,而最后,乐家地三支几乎成了东平、春南、西凌三国斗争的小小的缩影。桐门靠着春南海商的雄厚财力步步进逼。董门意外得到了来自西凌国的一些实力高深的武林人士的支持,而宝善堂则在被逼无奈之下,放弃了一直超然独立的姿态,以向东平王室进献灵药地举措,赢得了喘息的机会,随后在曾曼等人有意无意地帮助下,逐步站稳了脚跟。而宝善堂,也由此成为对东平王室忠心耿耿的一家独特的商户。 叶韬之所以来到宁河镇。是因为前一阵曾曼送来的一些文书里。提到了宁河镇的乐家,提到了宝善堂的一位老药师据说有一种生机散的加强配方。对于调理陈年内伤,尤其是心肺脉络有着相当良好地作用。老药师听说过谈玮馨地病症,自认为这种药对于改善公主殿下的身体应该有良好地效果。御医监倒是收下了宝善堂进奉的药物,但却不敢贸然给公主使用。毕竟从生机散,从紫梨的一贯的药理表现来说,实在是太过霸道了一点,而宝善堂又不肯给出这种加强型生机散的详细配方,让求稳定超过求改变的御医们无论如何下不了决心将药交给谈玮馨服用。 如果仅仅是这些事情,叶韬或许还没有兴趣来宁河镇。宁河镇上最近多出了不少奇怪的人。这些人中有一些明显是练家子,而这些人对于运河的修凿,对于运河总督府下的各种事物表现出来的兴趣,让人有些不太放心。最可疑的,莫过于居然有两个人扮作外地来的民夫,混在了修建河道的民夫队伍里,要不是有一次,一条运送土石的坡道忽然发生了滑坡,电光火石之间那两个练家子显露了一点身手,让负责工地的一位世家子弟官员身边的家丁看破,可能这两个人到现在还潜伏着呢。而发生那件事情之后,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两个人的踪迹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就彻底消失了,让稍后赶来的总督府下现在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和整理而不是战场侦查的斥候队没有任何收获。 自从兴建运河的决议发布一直到现在,各国有识之士对于运河的意义都看得很准。运河不仅仅能盘活清洛平原上的各种物产,对东平首都丹阳形成有力的保障,提高周边的经济发展水平和百姓生活水平那么简单,光是通过运河将来东平水军可以直下春南这一点,就足以让诸方警觉了。在东平和春南的关系蜜月期,万一碰上西凌入寇春南,东平大军可以给于迅速的支援。那么,要是以后东平和春南两国的关系不那么好了呢?那运河可就要成为悬在春南国头顶的利剑了。 西凌,北辽等国本着削弱东平的想法,固然会着力阻挠运河的顺利修建,但似乎和宁河镇这种只有一个河段的疏浚工作,一个船闸和一小段新挖掘的河道的运河边缘地区没有太大关系。那么,难道这里有些更有趣的事情在悄悄发生?或许,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父母官 第一百二十八章 父母官 江湖人物?要说最近这些时候,作为叶韬的侍卫长,毕小青最担心的是什么事情,那只能是江湖人物了。如果他知道宁河镇的气氛是那么特殊,那他绝不会同意只带十二个侍卫就陪着总督大人微服到宁河镇来。 毕小青没办法。按照某种时髦的说法,他在保密知情级别上就是比叶韬低了几等,那些叶韬能够看到的报告,能够获悉的消息,很多都不是他能够知道的。而当叶韬选择不告诉他,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一旦到达了宁河镇,在镇上比较豪华的八方楼安顿下来,稍稍在街上转了转的毕小青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虽然毕小青是刘猛的徒弟,一身功夫相当不错,却从来没有行走过江湖,但他对于江湖的气氛还是有点了解的。王宫侍卫队里卧虎藏龙,着实有不少是以前声名赫赫的家伙,而他们也将相当多的江湖经验和阅历传授给了毕小青这样的会执行不少“外勤任务”的侍卫。在毕小青成为叶韬的侍卫长,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这些经验就尤为重要。 在几个街角他都发现了含义不明的记号,这明显是一些江湖人士联络用的。而在酒楼里坐了坐,他不经意间露出的戒备的神色和那种只有禁军和内廷侍卫身上才会有的严肃方正,一丝不苟的姿态,立刻就惊动了两个原先在角落里喝酒的江湖人物。那两个家伙虽然没有带着武器,但看起来身手很不错的样子。 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后,毕小青才想到要去问问总督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河镇的工地上出现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物,这条消息现在连曾曼那里都没有拿到,而是通过总督府内部的渠道传到叶韬手里地。总督府下的世家子弟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各自家族都会着力让自家子弟有比较好的条件,有比较好的仕途表现。这些世家子弟身边都有负责伺候的家丁之类的人物。而用这些人来送信,显然要比利用朝廷原有的驿传系统来的快。 毕小青虽然紧张,但叶韬却并不觉得什么。江湖人物来到宁河镇,必然有着他们地目的,必然有着值得他们来这里的原因。这些原因里有多少和运河有关,这才是叶韬想知道的。江湖人物才不会贸然和朝廷作对。哪怕天下第一高手,恐怕也不会找个总督杀了玩玩来证明自己武功有多高强。宽慰了毕小青几句之后,叶韬就吩咐朝宝善堂递拜帖。秘密召见总督府派驻宁河镇的几个关键官员。 毕小青对于这样的吩咐绝无二话,他虽然担心叶韬的安全,但他知道,除了他带来的侍卫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关注着叶韬地安全。 果然,在叶韬还在友善地问店小二宁河镇上有没有什么有点特色的酒楼好让他们一行去享用来到宁河镇的第一个晚饭的时候,先前给叶韬报信的那位官员就来了。这个叫韩东地家伙虽然同样是世家子弟,但却没有像其他一些人那样走叶韬的门路先占好了位置再说。而是通过了那个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人来说相当可怕的考试。韩家和高振一系地官员走得很近,但韩家历史悠久,对高家那样几代里就冒出来的家族不太感冒,而韩东通过考试到运河总督府下任职,说不定也算是韩家拓展自己关系网的一个尝试。叶韬原本也没将韩东太当一回事。后来还是在丰恣的提醒和坚持下,将韩东安排在宁河镇独当一面,也算是投桃报李了。而韩东的表现,在诸多初来乍到没什么经验的世家子弟官员中间。着实让人眼睛一亮。 宁河镇原来的县令是个对于经济事务了解不多的读书人,对于韩东地一些做法很不理解,有意无意间设置了很多障碍。结果,韩东和家里人沟通了一下之后,走了点关系将那家伙召回丹阳述职,之后会让他升个半级,到其他地方去当官。而如此一来,宁河镇在新的县令到任前。所有的事情基本上都可以由韩东说了算。由于韩东做事相当爽辣,尤其是在运河工程上布置得井井有条,减少了当地徭役的征发而偏向于使用要给报酬的雇用民夫的方式,当当地许多老百姓得到了好处,这个临时的地方父母官倒是当得有滋有味。 在叶韬包下的那个小院子里,韩东有些惶急地对叶韬说:“大人,您来地不是时候,现在宁河镇实在有些乱。请恕下官无理。要是大人还不是很累地话。最好马上就走。宁河镇至少要闹腾上那么一阵子了。” 叶韬皱了皱眉头,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原先写信给我。说是有江湖人物而已,现在怎么了?” 韩东叹道:“给您的那封信发出去之后地第三天,有人汇报县尉,说是在城南的一处库房有些异常,气味极为难闻,似乎是尸腐气。县尉去看了之后,发现库房里的死者是镇上监狱的典狱。这典狱是在河道上那两个江湖人物现形的那天就告病的,似乎想要离开宁河镇的样子。没想到却死在了库房里。卑职这才明白过来,那两个江湖人物恐怕不是顾忌着宁河镇追索他们,而是因为做完了要做的事情了。后来我又给大人写了封信汇报此事,不过,今天忽然大人你出现在宁河镇,卑职才明白,这信恐怕是错过了。” 韩东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卑职这些天都在想方设法调查之前的事情,想一窥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想到,马上宁河镇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江湖人物。倒是有不少东平本地的大门派的人来找我,按着规矩让我行方便,这才让我从他们嘴里得知了一些消息。” “事情要追述到去年夏天,一个深受重伤的江湖人物来到了宁河镇。由于那个人来历不明,宝善堂乐家没有收治那人。后来,那人就落脚在城西的一家小道观里。那人不肯透露来历,县令大人查问了几次。那家伙都没透露来历,就下令将那家伙收在大牢里。虽然这家伙不是因为什么查明的罪下狱的,但典狱也不可能对那家伙有什么特别照顾,就放在一个单人牢房里,除了饭菜不会少之外,其他当然就说不上了。那家伙就死在了牢里。而这个人,就是所有事情地起因了。” 原来这个死在牢里的家伙,是道明宗鹰堂堂主的妻弟邢远。也是道明宗里的一方小头目。这家伙的妻子,却是东平人。去年,邢远带着妻子回东平娘家,却碰上了一些事情,结果,邢远的妻子死了,邢远也堪堪逃到了宁河镇,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死在了牢里。事情传回道明宗总堂,鹰堂堂主莫冷的面子上挂不住了。道明宗明里是一个道会类型地组织,以蛊惑人心的宗教来吸引信徒,培植实力,在西凌隐隐有要成为国教。影响国政的势头,但在私下里,道明宗的江湖势力也很深,而鹰堂就是统辖道明宗所有江湖势力。并且配合道明宗的发展方向进行刺杀、劫掠、灭门、刺探等等工作的暴力团体。莫冷得到的消息经过了几次的转达,显然有极大地走形,莫冷被告知的是,邢远是在牢里被折磨致死的。 对于江湖人物来说,东平和西凌两国兵争不能影响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江湖层面的交流同样是两国朝廷默许地,正如在郇山关系列战役结束之后没多久,东平和西凌之间的商贸就开始逐渐回复。从通过云州和春南过境一直到商队开始正式从几个关口缴税通关,之间才用了两个月。江湖和商旅,正因为了有了这样的人员流动,两国针对对方的情报部署,刺探和反刺探,收买与反收买,渗透与反渗透才能展开。但是,对于江湖人物来说。在没有得罪官府地情况下。被下狱致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当然。以邢远的身份和在道明宗的职能来说,到底是不是无辜,可就是两说了。毕竟,去年夏天是东平王室直属的情报系统对国内道明宗势力进行清剿的高峰期。邢远这时候还来探亲?鬼才相信。 但莫冷要一个说法,一个东平方面显然不可能给他的说法。他派来了得力的手下,来狙杀牵扯进事情的东平各方人士,那个典狱只是个开始。韩东已经通过京中地朋友去警告了那个正在丹阳等待新的任命的县令,但在典狱死后,一直到现在,宁河镇的狱卒已经死了好几个了。直到最近一阵,由于东平本土的一些江湖人士进入宁河镇,这情况才有改善。江湖人物和朝廷作对,哪怕碰上了再怎么样的事情也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当江湖人物而不想被朝廷招募就要有这样的觉悟。莫冷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对东平朝廷地挑衅,更是将东平武林界视若无物。这些江湖人物地到来,虽然有不满于西凌武林界,不满于道明宗的神经质地态势,却隐隐有两国武林界全面交锋的味道。 当韩东弄明白了这些浮在表面的事情,他一个头至少有十一个大。各地所有的地方官向来最烦的就是江湖人物。这些人好勇斗狠,闹起来的时候街头留下一两条人命,对于地方官的政绩都是很不利的影响,而对于手里正有比较繁杂的事情要负责的地方官来说,更是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安抚民心,继续推进工作。而韩东,显然不太想碰上这样的问题。 “有消息说,莫冷现在就在宁河镇附近……这才是问题。天晓得这煞星想要弄出些什么事情来。”韩东有些焦急地说,“莫冷和他那些手下,可都不好惹。道明宗和西凌朝廷牵扯太深,一直都视我东平为大敌,已经不纯是武林界,江湖人物的想法了。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无所谓,但大人督抚一方,是我东平重臣。一旦莫冷知道大人在此,说不定起了什么样的心思。” 叶韬对于周围的人一口一个“大人”的称呼有些不以为然。但从一个东平高级官员的角度来说,的确如韩东所说的那样,情况不容乐观。如果他只是个平民,他或许会对这种江湖上的事情很感兴趣,他会想知道,江湖,是不是像是以前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那样,是不是有那么多种神奇的武功,是不是有那么多快意恩仇。要说武功,他已经亲身感受过了,如果不是救治及时,或许他就死在那黑砂掌下了。但江湖中的故事呢?他之前曾听好朋友,江湖著名少年刀客关欢说过一些,但关欢所说的也仅仅是行走江湖没多少年头的他的管窥而已。 而从官员,从朝廷的角度来看,这山雨欲来的江湖争执,无论是不是和东平与西凌两国之间的纠葛有关,无论是不是和自己所统辖的广大区域有关,都绝不是让人愉快的事情。“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脑子里能冒出来的最直接的评论就是这个了。他能体会韩东的难处。作为现行的宁河镇地方官,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是他无力阻止的。他现在最拿得出手的职位也就是暂署宁河镇县令而已,在这个位置上,他一面要督察着河道工程的进度,一面要想方设法将现在越来越紧张的情况稳定住。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官员对于地方的了解决不可能超过当地的居民,当地居民已经有些人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有些富户甚至出游暂避,而绝大部分百姓却没有这样的条件,这部分人更需要他这个暂时的父母官的安抚。 如果真的发生江湖争斗会怎么样?东平的那些武林人士或许还会顾忌到地方靖治,但道明宗却不会有这种顾忌。要是在宁河镇发生了大规模的江湖仇杀,诸如典狱与狱卒被杀之类的事情再发生,一旦引起了恐慌,并且让这种恐慌弥散开来,对于宁河镇这样的小镇来说,影响就大了。 叶韬仔细想了想之后,镇静地对韩东说:“有些事情,总要发生的。我们或许不能选择事情发生的时机,但是,或许我们可以影响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第一百二十九章 豪气(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豪气(上) “毕小青,卫队现在在哪里?不可能还在溯风镇上吧?”叶韬问道。 毕小青有些尴尬,让卫队距离他们大约半天距离跟着,是他的主意。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行动真的能瞒过叶韬,但私底下动手脚被揭穿毕竟不好。他唯唯应道:“现在的位置应该在硕金村吧。距离宁河镇大概是四个时辰的路程。” “你派人去通知卫队,明天开拔,来宁河和我们会合。另外,将这里的情况告知鲁丹,让他尽快抽调有力之一部,来宁河附近。”叶韬命令道:“明天早上,我们就亮明身份,进入宁河县衙办公。明天是韩东以及运河总督府所属官吏进行述职,讨论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后天,我将接待一部分宁河本地的士绅、商人和百姓代表。大后天,去运河河段视察工作进度。丰恣,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安排了。” 丰恣神态安详地点了点头。 “韩东,明天我会暂时任命你为宁河镇防御使,宁河县尉和镇上的那些兵丁,统一归你管辖,这一任命将会在宁河镇和周边的紧张事态全部平息之后撤销。你有什么意见?” 韩东愣了一下。叶韬这是在赌博,在赌西凌方面,在赌道明宗对他的兴趣到底有多大,对他的敌意到底有多大,而对他的顾忌又有多大。以他一个总督的身份,在这里摆明了身份大张旗鼓地接见官员和地方人士,视察工作,假如道明宗对叶韬有更大的兴趣,他们自然会停下手里的所谓的复仇的安排,研究刺杀叶韬的机会到底有多大,是不是值得动手。在这些日子里,他们自然不会打草惊蛇。一定会风平浪静地度过,哪怕只是表面。如果道明宗顾忌叶韬作为一方总督的权威,那他们也会稍稍收敛,断然不至于将他们地“寻仇”事宜弄得满城风雨。而叶韬召集卫队,并且让麾下精锐部队来宁河镇附近,则摆明了是准备一旦有机会,立刻就要扑杀道明宗的鹰堂力量。如果莫冷的确来到了东平,的确在宁河镇附近。如果能除掉他,那可就再美好不过了。 对于韩东,这些安排有百利而无一害。叶韬等于是将他现在肩上最麻烦的担子卸下来自己扛了去,也将这部分的责任揽在了身上。 那个临时的防御使的任命,虽然是临时地,但这种任命却会不折不扣地写在他的官员履历里,对于他将来的仕途发展,有着不小的好处。 韩东不能不愣那么一下。因为就在这瞬息之间,叶韬所做的决定可以说是十分果决的。他能从中嗅到血腥气,能够看到叶韬作为一个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当作朋友多过当作上司的总督的豪气。至少,韩东知道,假如自己家里地那些长辈在这里。绝不会这样来处理。对于那些在官场上混迹了多年的家伙来说,息事宁人几乎是他们做许多事情的第一考虑,至于效果和后果,都是要往后放放的。 韩东沉吟了一下。应道:“遵命。但是,大人,假如事情到了万不得已,在调动军队剿杀江湖人士之前还请三思。哪怕是江湖人物的确有犯禁之处,一旦这样大军进剿,将来大人身边可就安静不了了。”韩东地暗示很明确,这样做会触动一部分江湖人物的神经,暗杀、行刺、下毒等等手段恐怕将来都会络绎不绝地在叶韬身边上演。自然。哪怕以叶韬现在在东平受重视的程度,各种各样的手段想要威胁到他都有很大难度,但多少却是个麻烦。 叶韬豁达地笑了笑说:“西凌和道明宗不是武林人物,不是江湖人士,他们早就是敌人了。而对于敌人,向来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地。如果他们愿意一次次送死,那就让他们来好了。”叶韬挑衅似地看了一眼毕小青,半是调侃地说:“毕小青。你说呢?” 毕小青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道:“大人放心,这等宵小不会惊扰大人。我和所属弟兄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叶韬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把事情吩咐下去吧。” 韩东又问了一些具体的安排之后就告退了。而毕小青在将叶韬的布置传达给手下去执行之后,回到了叶韬的身边。叶韬问道:“对了,你知道和内务侍卫的联络方式吗?江湖上的事情,他们应该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内务侍卫也就是东平的秘密情报体系地一种叫法,之所以称呼这些来历稀奇古怪的家伙们为“侍卫”,大抵是因为整个秘密情报体系的建立和运作都是由东平王室操作的,资金也是从王室的开销里出,而这个机构,实际上也只对国主谈晓培一个人负责。但毕小青本身就出身内廷侍卫,多少和内务侍卫们打过交道,而叶韬和曾曼接触、合作虽然并非在秘密战线上而是在生意上,可毕竟也算是熟人了,加上现在他督抚一方,又是确定无疑的驸马,知道这方面的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毕小青点了点头,说:“知道。刚才出去的时候我已经在街角留了记号。应该不久就会有内务侍卫地人来通报。” 来自秘密地情报体系的情况汇报来得比他们预料得要早一些。曾曼是那种随便什么事情都喜欢多想一些,想在前面地人,而这一次,他在安排保护叶韬的力量的时候,并没有仅仅将那些人布置在周围,更是利用了叶韬对于周围那些为他服务的人并不非常挑剔,并不执着于一定要自己挑选这个特点,通过鲁丹和之后的毕小青又将一个车夫安排给了叶韬。 高手?说不上,但是,这个车夫却绝对是那种在关键时刻可以保护住叶韬的人,一个智慧和能力都不错的家伙。意识到了宁河镇的气氛古怪,车夫蒙田甚至比毕小青还早就和安排在叶韬周围的那些暗卫们接上了头,并且通过那些暗卫们联络了在宁河镇活动着的内务侍卫们,了解了第一手的情况。 莫冷的确来到了宁河镇的地界,现在正在城西的王家庄园里落脚。现在潜入宁河镇的道明宗鹰堂成员能够确认的多达十二人,其中那两个被韩东的家丁认出来的,现在还潜伏在镇里。被称为鹰堂四英的几个扎手角色,有一个正在宁河镇上。 蒙田没有露面。之后和毕小青的接触都是由那些暗卫出面。虽然毕小青知道他的身份,但还是默许他作为一个最终保障,存在于叶韬的身边。蒙田和他驾驶的那辆加料的四轮马车,很有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起到关键的作用。 第一百二十九章 豪气(下) 第一百二十九章 豪气(下) 当内务侍卫们得知叶韬准备暴露身份来吸引火力,一方面为叶韬的勇气和豪情而感叹,一方面不由得要暗暗叫苦。通过潜伏在道明宗内的暗谍传来的消息,叶韬毫无疑问已经是道明宗鹰堂清除名单上名列前茅的人物了。这个名单囊括了和西凌有着各种直接利益冲突,或者和道明宗有着冲突的各方面力量的关键人物,包括东平、春南、云州的王室成员和重臣,也包括不少其他方面的人物。在叶韬出任总督之前,叶韬已经因为推广普及行军棋、建立血麒军、带领血麒军破袭西凌大军、建造地标性建筑等等功绩而在这个名单上跻身前二十。处理方法的建议是:“希图绑架,以获取东平军械制造技术与建筑技术之精华。如无可能,宜早除之,免成来日大患。”而在新一期的这个列表上,这条说明已经变成了“国之大患,宜早除之。” 暗谍和暗卫们对于叶韬的了解是深刻的,他们毫不怀疑,哪怕叶韬明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现在做出的这些决定。更有可能地是,他会对吸引住道明宗鹰堂的力量更有把握。叶韬的卫队即将到来,这个消息让内务侍卫们稍稍有些安心,但他们还是要准备各方面的应变方案。 到了当天深夜,莫冷已经得知叶韬来到了宁河镇。甚至于叶韬将微服私访转为公开的巡查的缘由他也知道了。东平方面的情报固然发达,但西凌一直以来都是大陆上势力最强的国家,一直以来都有着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而西凌对于东平的多年的情报部署也不是虚置的。 “叶韬身边地防卫力量如何?”莫冷问道。 刚刚从宁河镇潜出的鹰堂成员恭敬地汇报道:“叶韬一行一共是二十九人。包括叶韬,他的侍女苏菲玛索,总督府书记从事丰恣,总督府总管许汉康。亲兵队队长毕小青。侍卫十二人。另有总督府所属的书吏两人,杂役四人,马夫一人,车夫三人。叶氏工坊的学徒两人。” “叶韬的胆子不小,居然这样就敢张牙舞爪了。”莫冷阴恻恻地一笑,“城里那些多管闲事的家伙们还没得到消息么?” “料想还没有。” 莫冷他们一行来东平自然不会仅仅为了莫冷的家事来报仇什么地。莫冷原来比较看重那个妻弟,与其说是宠爱妻子,不如说是看中邢远行事果决。很有前途。邢远的死,对他来说,更大程度上意味着东平方面的一些线索,一些隐藏着的单线联系人断了消息,至于妻子那里是不是好交代,压根不在莫冷的考虑范围之内。而莫冷他们一行来到东平,有些大张旗鼓地行复仇之事,也仅仅是为了转移视线。方便莫冷他们将那些联系人恢复。他们掌握着的这些消息来源里,不少都是邢远掌握了那些官员、商人的见不得光的事情来控制地,而邢远一死,这些人中间很有些人是会大松了一口气的。虽然邢远死了,但他为了控制这些人保留下来的证据一定会隐藏在道明宗在东平设立的诸多联络站中。在东平内务侍卫和军方的联合扫除下。这些联络站中间有不少都被破坏了,但这些证据却不一定被东平拿到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那些一度被他们控制地官员和商人。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并没有被清洗。 为了恢复这些联系人,莫冷也只好行险来东平,亲自掌控起出证据的相关事务。在东平地中枢,道明宗剩余的力量实在不多了。 百莲公主,也就是现在的莲妃身边的那个女官被除去,是道明宗心中永远的痛。这个女官虽然不会武功,但却是道明宗花了几乎十年才逐渐培植起来的重要棋子。通过诱惑禁军军官获得消息。而让西凌在郇山关系列战役里一度占据了绝对优势,曾让西凌国主一度对道明宗和鹰堂寄予极高的希望,而东平方面的穷追猛打则将一切都破坏了。虽然道明宗还有诸多暗谍潜伏在东平,但这些人地级别实在是不够高,很少能接触到权力中心的关键的信息。他们安排在莲妃身边的另一枚棋子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由于莲妃一度被冷落,而在莲妃为谈晓培诞下又一个儿子谈玮哉之后,莲妃的待遇虽然有了极大改善。但身边更多都是东平王室安排的人。那枚棋子想要活动起来,太难了。 而重新联系上那些以往由邢远控制的人。则成为了鹰堂重新掌握与东平的情报战主动权地当务之急。 莫冷权衡了一下,他并不担心那些已经派出去查探那些已经废弃了地联络站的人。纵然那些联络站中间地一些可能被东平方面的暗探长期监控,但这些人都是行家里手,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处理。可宁河镇这边原先的所谓复仇计划有没有必要改变呢?如果莫冷在场,听到韩东提醒叶韬的那些事情,他或许会哈哈大笑。要是叶韬真的能剿灭道明宗,西凌武林界大部分人都会欢欣鼓舞。道明宗在西凌的武林界,哪怕在全天下的武林界,可不是那么受待见的。莫冷虽然前后派人干掉了典狱和几个狱卒,但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活动的烈度,怕的就是东平武林界的反噬。东平虽然现在实力上比起西凌仍然有着差距,但东平朝野,乃至于商界,武林界上下一心,比起西凌复杂紧张的局面来,实在是让人羡慕。莫冷知道,凭着他手里现在的力量,鹰堂四英来了两个,还有不少其他的好手,要是发动强袭、突袭,或者筹备一次刺杀,将叶韬杀掉至少有五成把握。但他不知道,一旦他这样做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现在东平武林界对于为朝廷效力并不很热心的原因之一就是东平、西凌、春南、北辽四国的武林界有着一种默契,不积极介入国家层面的交锋。而刺杀一位深受器重的总督,显然要破坏这种默契。到时候,道明宗在国内和整个大陆上受到的各方面的压力,可就让人难以估计了。如果要刺杀的是谈晓培,莫冷不会犹豫。但是,纵然道明宗的智囊将叶韬,甚至将谈玮馨都列进了前二十的优先消灭名单,可莫冷仍然犹豫:到底,是不是值得呢? 第一百三十章 与其矜持与等候 第一百三十章 与其矜持与等候 “堂主,如果要动手,恐怕最好的时机就是今天晚上了。”坐在边上的鹰堂四英之一的臧金冷静地建议道:“叶韬那小子虽然嫩,但他身边不可能没有能人。二十岁不到就成为总督的人,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又是驸马……恐怕身边很有点扎手的点子。只能趁他们没有做好万全防备的时候突袭。到了明天……恐怕就不是三十个人了,估计三百个都不止。” 莫冷说:“那是一定的。东平和云州关系不错,早就从戴家那里学到了养鹰来传递消息的方法。重要的军情瞬息千里,比我们快得多。据说叶韬几年前身边就有养鹰人,至于现在更不用说。” 臧金有些疑惑:“那行军棋什么的虽然有些门道,但叶韬也只不过是造家具、座钟什么的起家。前年虽然血麒军表现得很抢眼,说到底也是戴云和邱浩辉那两个家伙让我们看走了眼而已,没他什么事情。叶韬不就是个宠臣,幸臣吗?充其量能算是个很厉害的工匠,怎么能进前二十的名单的?” 臧金的疑惑也是许许多多其他人的疑惑。这样的疑惑不仅存在于对于叶韬的事迹不甚了解的西凌、春南、北辽,也同样存在于东平国内。 莫冷却不以为然,恐怕道明宗的那些智囊,长老们将叶韬,还有那个谈玮馨放在这样的名单里,更多地顾忌的是他们的潜力。这世界上的确存在如流星一般的天才人物,存在如恒星一般从出生开始就被众星围绕的明星人物,也存在着不少才华出众,少了他们的默默转动就会让整个体系崩溃地行星一般的人物,但很多人哪怕能做到那一点,所因为的都是才能。但有些人不同。他们或许并不是那么始终能抓住人的眼球,但他们的潜力却是惊人的。如果每个人都是一个容器,有些人要将自己倒空才能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但有些人,稍稍晃出一些水来,就漫过了别人的脚踝,让人不得不侧目。虽然水终于还是会慢慢渗入土壤,消失无形,但并不代表这样地容器里没有水了。说不定只是这样的容器不想再把水倒出来而已。 莫冷终于下了决心:“老臧。你去准备一下。点齐人手,今夜突袭。” 臧金眼睛中精光一闪,说:“嘿嘿,是。” 随着莫冷的命令,潜藏在王家庄园里的鹰堂众多人手活动了起来。 叶韬终于还是没有能吃上一顿安稳的晚饭。他到达宁河镇的消息很快就让乐家宝善堂知道了,宝善堂掌柜的,也是乐家这一支的主事乐平当即就带着厨子、食材以及宝善堂供奉地首席医师洛茗,连同两个想要找机会为朝廷效力的武林界的年轻人一同来拜访了。 叶韬或许对于宝善堂的药物不那么热衷。对于想要投到他麾下的武林人士不那么关注,但对于送上门来地地道的本地美食却无法无动于衷。他颇为喜悦地在租下的院子里接待了这一行人。 那个大约有四个叶韬的体重地厨子决没有叶韬后世所见过的有些主厨那样舌灿莲花,木讷的胖子稍稍介绍了些食材和菜色就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但那位宝善堂供奉洛茗和丰恣却聊得极为欢快。丰恣固然不想成为医师,但他被寄予厚望传承渊源家学的天资和自小受到的教学岂是白饶的?精湛通透的医理药理让洛茗大有遇到知音的感觉,虽然在一些具体问题上两人争执不下。但同样很有风度地两个人的纯学术交流总的来说还是在友好的氛围中进行着。 食物是让人满意的,而宝善堂的乐平对于叶韬身边有一个精通药理的僚属更是满意。他们向王室进献药材固然要为自己宝善堂建立更大的名望,但同样也是他们报效王室地拳拳之心。他们知道御医监对于是否用这种特殊配方地生机散有疑虑,怕担责任。但要是能把他们的信心由来解释给这位驸马爷听,并且能得到驸马爷身边地精通医理的僚属的认可和支持,那事情应该就成了一大半了。乐平并不着急,但在这丰盛的晚宴上就将这改良配方的生机散的问题略略提了提。叶韬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但还是表示了相当的兴趣,并约定了数日后将造访宝善堂详谈此事。对这个结果,乐平和洛茗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在叶韬接待客人的同时,毕小青可不敢马虎。他派出去送信的是一个侍卫和一个杂役。手底下的人太少,让他实在不敢多派侍卫出去了。韩东虽然从宁河镇仅有的五百兵丁里抽出了五十人在他们下榻的旅舍周围巡查,但要是碰上机警一些的武林人士,恐怕这些人也要抓瞎。毕小青只好将手里的十一人充分调动起来,八人把守住园子各处,三人在外游击巡查。 那两位年轻的武林人士在被引荐给叶韬之后,就没有离开。叶韬对于两个年轻的武林人士要投到自己门下这种事情还有些不习惯,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接纳两个武林人士到底是不是妥当。索性交给了毕小青来处理此事。毕小青试了试。又问了问,发现这两个家伙的身手着实不错。而出身极为清白,决不可能和西凌方面有任何瓜葛,在这个紧张的时刻,本着拉到碗里都是菜的原则,热情而有技巧地留下了两人,在一个厢房里安顿了下来。 “大人,今天晚上您最好不要太早休息,如果坚持得住,最好能醒着。到了明天卫队一到,虽然不敢说万全,但至少卑职心里有底,可现在,就这十来个人……”毕小青认真地对叶韬说。 叶韬点了点头,说:“就照你说得办,晚上我就在房间里看书。” 熬夜对于叶韬来说,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经验。但在这个时代,由于照明总是不那么充分,叶韬对于熬夜赶工的兴趣一直不那么大。或许,同样是这个时代使然吧。对于时间的要求,远没有后世那么紧张而精确。 苏菲虽然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像是要发生什么似的,但她却没有学叶韬那样坐着等待天明,而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而在叶韬的纵容下,她越来越张扬焕发地迷人个性里,始终有一份对叶韬的体贴。假如要发生什么。不要让叶韬担心自己,则是她的判断。 在院落的不远处,道明宗鹰堂的人手已经一一落位。相比于叶韬的院落里薄弱的防御,鹰堂的阵容说得上是豪华了。他们足足有三十多人。虽然其中大部分人地武力并不怎么样,但用来牵制那些在四周巡弋的同样不怎么样的宁河镇兵丁,却是绰绰有余了。真正预备突袭叶韬落脚的院落的,只有莫冷,臧金。另一个“四英”京孝禅以及随同莫冷来东平的四个身手不错的家伙。他们需要的是突袭,并不是把院子里地人杀光,莫冷对于自己和手下的能力极为自信,认为这样应该足够了。 唯一不够的,或许就是莫冷的决心。他始终下不了决心。因为他知道,无论这次突袭是否成功,东平方面都不会有好的反应。他并不是道明宗总坛直属地那些“勇士”,那些狂信者对于任何出现在名单上说是要诛除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自然,总坛对于那些人,所解释的必须诛除的人地理由也不同,那些理由,在鹰堂这些理智远大于狂热的人的眼里,是那样可笑。莫冷可不会相信叶韬是什么天降的妖孽,也不会觉得那谈玮馨是什么妖女之类的……但是,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合理的解释,有了不同的环境,有了煽动有了洗脑,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能被人相信的。莫冷望了望天空。他所在地那个荒落了许久的院子显得有些凄清。 忽然飘落的雨丝在莫冷的脸上留下了一点点凉意。莫冷一凛。原本这就是个云层比较厚实、月光只是偶尔露面的极为适合突袭刺杀类活动的天气,而现在,下雨了……难道这是天意吗?细密的雨丝将很大程度上掩盖他们的脚步声,扫除他们地行迹,让他们地突袭和之后的撤离都变得无迹可寻…… 既然如此。莫冷觉得。与其矜持与等候…… “臧金,京孝禅……你们各带两个人。行动吧。千万小心。” “是,堂主。”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就离开了。 “小况,你也去吧。让外面乱上半刻钟就足够了。”莫冷对等候在一旁地另一人说道。 “是。”黑暗里,那个叫小况的家伙默默离去,他的任务就是在莫冷、臧金和京孝禅他们三人突袭的之前就开始让外面的那些巡逻的兵丁乱起来,要是能引起叶韬的侍卫们的注意,引开几个,那就再理想不过了。 莫冷也跃入了黑暗中,虽然他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参与突袭,在无论任何时候,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鹰堂,为了道明宗,保护好自己都是第一位的。 在叶韬下榻的那个院子里,那两个今天新来的年轻人惊醒了。周至自小在深山里长大,练武的方法和同龄的武林青年有着极大的不同,按照比较好理解的说法,他自小的训练就是格斗和野外生存相结合的复合式训练,警觉性极高,对于杀气,对于任何的窥伺都极为警觉。惊醒周至的倒不是还在一段距离之外的道明宗鹰堂的人手,而是毕小青。在又一次巡查院子的警戒的时候,郁闷至极的毕小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杀机…… 周至叫醒了被安排和他一个房间的吴平安。“吴兄弟,有些不太对,好像叶大人的侍卫们在戒备着些什么。”周至轻声说。 吴平安甩了甩头,说:“……难道有人敢刺杀大人吗?” 周至想了想,说:“大人明显没有带卫队和仪仗,轻车简从,却忽然要摆明身份接见官员和地方士绅,这里面本身就有蹊跷。” 吴平安抖搂了下,说:“难道……和宁河镇最近那些事情有关?” 周至点了点头,说:“恐怕是,但如果今天就出事,恐怕……很是危险。” 神经极为大条的吴平安沉声说道:“正是我辈在大人面前一展身手的机会。” 他们两个只是江湖中新冒起的年轻人。江湖是个极为现实的地方,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除了要有本事,还要有钱……这也就是千百年来孟尝春申络绎不绝的原因。周至从深山里冒出来,最拿得出手的本事除了打架,恐怕就是打猎和料理野味,要不是他老子当年曾是卓莽的扈从,恐怕对他的底子都要调查半天。而吴平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是在武林中最著名的穷门派吴家庄长大的人,吴家庄最大的本事还不是打架,而是种树。吴家的水果倒是卖的不错,但东平的粮食价格虽然这几年有比较大的下调,但他们吴家那些果林要养活那么多人,也实在是有些紧张。投身朝廷,是这两个一拍即合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最现实的发展路线了。叶韬的身边有毕小青这种人物在,这一点让两人感觉到了些什么。 毕小青可是大内侍卫总管刘猛的弟子,手底下的功夫自然是不差的。以毕小青的这种出身,哪怕大内侍卫总管这样的职位必然不可能在刘勇、刘猛兄弟两人接连担任之后再交给他,但以他的身份和人脉,将来外放到军中任职,也至少是将军了。将毕小青这样的人物放在叶韬身边,而毕小青居然会同意,只能说明两个原因:一,跟着叶韬混要比原来的发展更有前途;二,保护好叶韬是比当将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毕小青做出这样的牺牲。无论是哪个原因,如果他们两个能够得到叶韬的重视,常年跟下去,以叶韬现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只要能坚持个几年,最多十年,他们能挣到的钱,能获得的地位都会相当让人满意。哪怕是现在,他们两人刚来,每个月的月俸就让他们好是心跳了一阵了。 “怕什么,宝善堂就在隔壁,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拼命就是。只要不是背到当场就死了,绝无大碍。”吴平安的话让周至也下定了决心。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 “东南方向起火……”一个侍卫,轻声在毕小青边上报告道。 “嘿嘿,果然是今天……他们消息真快。”毕小青像是松了口气,既然已经来了,就不用瞎想了。“让兄弟们不要动,外面再乱也不要管。韩东接到消息会派人来处理的。让外面那三个弟兄撤回来。” 隔着一个街坊的地方起火,院子这里不能无动于衷。虽然院子和旅社主体部分并不直接联系,但旅社那里已经开始隐隐有些动静。 “敌袭!”埋伏在东北角的一个侍卫大声喝道,揭开了夜战的序幕。 “大人!您和苏菲小姐先上马车吧。”蒙田将马车拉进院子,碾过花园里的各色草木,直接停在了叶韬房间的门口。 “苏菲……上车。”叶韬没有拒绝,蒙田脸上的冷淡的神色让他领悟到了些什么。他的那辆马车是加料的,从舒适性上来说是房车,从功能上来说可以兼当办公车,从安全性上来说是防弹车,从武装上来说……差不多就是步兵战车。车门和车顶都开了小门,可以用来射击弩箭。 苏菲自然没什么意见,她并不惊慌,而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稳步进入了马车,翻开了里面的两个储物柜,从中取出各种东西,有软甲,更有弓弩。苏菲抱着一具弩,熟练地用棘轮上了弦,装上了箭矢,侧身躺在了角落里。 “情况如何。”毕小青出现在叶韬的身边的时候,叶韬急忙问道。 “报警的弟兄已经不行了,老吕他们几个缠着了三个人……点子很扎手。大人,你进车里去,我们这就离开这里。许总管去把其他人叫起来了,不过其他人应该没事……他们就那么点人。分秒必争地要冲大人来呢,没空管其他人。”毕小青冷静地说。“大人……请允许我们使用那东西……” “我从没禁止过你们用。”叶韬愣了下,随即明白毕小青说的是什么。毕小青立刻打了个呼哨,通知兄弟们。 一重庭院之外传来的一声长呼让大家心头一颤,那是他们一行中间的一个文书。随即,一声暴烈地“鼠辈敢尔!”响了起来,那是吴平安的声音。 “大人,快走吧。”毕小青转过了心神。“蒙田,走。“ 正在蒙田闷声准备催马出发的时候,一道不显眼的刀光从屋顶上斜斜掠下,直接劈断了车辕。马车走不了了。随着刀光落入院子的那个身影翻身就是一剑,却是冲着马车去的。剑的锋锐从车厢底部刺入,引起的是苏菲地一声努力压抑着的惨呼。 “苏菲!”叶韬脸色为之一变,他从车厢后面随手抽出他的石锤,朝着那个身影抡了过去。 车厢还是很结实的。两层木质车体之间有一层铁丝网,以这个时代铁丝的加工难度来说,光是这层铁丝就要比寻常马车都要贵上许多了。这胆子极大的家伙想要抽出剑,却听得叮地一声,剑身折断了。卡在了车厢上。他脸色一变,就地一滚才躲过了叶韬的锤子,但这时候毕小青的剑却已经递到了面前。而这人又是一滚。 “我没事,一点小伤。”苏菲及时地说。刺入马车地剑只是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叶韬的心下稍安。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以他的武功是帮不上什么忙地,但在这种时候让他钻进车子里,却也不可能了。一道雄浑的掌力从天顶罩落,蒙田奋力跃起,硬生生接下了掌力。他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了地上。 两个侍卫连忙将叶韬护在身后,让叶韬靠着一根柱子。而从厢房里。一个侍卫举起一根粗壮的石棒冲了出来,他将石棒的尖端对着落在了车顶上地那个蒙面人,拉动了石棒上的一根绳索。 轰——石棒里喷射出一道橘红色的火焰,将蒙面人整个笼罩在其中。蒙面人惨叫着倒了下去,身上的衣服全都烧着了,将他点燃成了一个火人。而在另一重庭院里,同样是轰地一声,随后又是一声……那惨呼声显然不是来自叶韬一行中的任何人。 这是什么?在旅舍的屋顶遥遥看着的莫冷心中惊疑不定。要知道。那在车顶上被火柱喷着的可是京孝禅。鹰堂四英之一。京孝禅居然就那样倒下了,看那惨状。显然是活不下去了。另一重庭院那里,臧金和另外两人又究竟如何? 莫冷地惊疑并没有让他停止动作,他像是一片落叶飘摇着,无声地落在了地面。朝着叶韬所在的那个院子高速潜去。 京孝禅边还有个没露面的家伙一直伏在屋顶,伺机而动,忽然出现的火柱,惨呼着的京孝禅,还有狼狈地躲避着毕小青地追击的同伴并没有让他的心志有任何动摇。他知道事已不可为,但他仍然想救下正被毕小青逼近死角的同伴。可是,正当他想起身地时候,一道不甚沉重却恰到好处地掌风切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几乎立刻就失去了知觉,他压根不明白对手是如何能够欺到他身后如此近地距离而不被他发现的。更让他绝望的是,当蔓延的黑暗将他彻底笼罩前的一刹那,他听到了他想要救援的同伴的一声凄厉的长鸣…… 战斗来的快去得也快,其中颇为关键的一点可能就是那石棒子。那东西说起来不稀奇,也就是火星弹用的那种特殊的可燃油膏的衍生产品而已。叶韬受齐老爷子的委托,想要把那种油膏的作用发挥得更充分一些,在油膏里加入了些配方必然不太科学的火药,掺上了一些铁砂,这东西居然能够成为近战的利器。由于攻击的原理是喷发式地燃烧而非爆炸,膛压并不高,自然,射程也不远,最远也就三丈左右。这种东西没有必要用高质量的铜管铁管,叶韬想到了后世著名的三脚架品牌捷信曾经有过用火山岩做三脚架的创举,用轻质地岩石钻出孔来,外面包上隔热的软木和皮革,成本比起铜管铁管要低上许多。这种被成为喷火棒的东西,还是不久之前才在他的工坊里试制成功,一共也没做出多少条来,一部分被送去兵部和军中评估使用价值。而另一部分,全部被对于安全问题极为忧虑的毕小青带来了。没想到,却在这种针对武林人士的作战中发挥了奇效。这东西虽然用起来笨重了些,但覆盖范围广,哪怕那些对躲避暗器极为精通的高手也无法躲开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焰。至于喷发后沾在身上地火焰和油膏,更是催命符。 “大人,这家伙怎么办?”周至提着那个被他打晕的家伙跳到了地面上,虽然他从战斗开始一直到刚才就挥出那么一下。但在这瞬息之间就从爆发到结束的战斗力,捕获一个活口的价值是相当高的。 鹰堂的那人一被扔到地上,两边两个侍卫立刻就冲了上来拿住,拖走。 “死了一个文书,就是那毛躁的小陈。冲出去要逃命,结果……死了两个杂役,马夫老余和车夫老张去拉住受惊的马,受了点轻伤。丰公子已经在救治了。……十一个侍卫,阵亡四人,只有一个没伤。”许汉康和毕小青碰了下头之后向叶韬报告道。虽然园子是一片狼藉,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地去处了。 苏菲身上的那道伤口倒是不碍事,以他们一行人来说,身边还能少得了上好的伤药吗?而包括蒙田在内的其他伤者,就比较麻烦一些,他们已经让旅舍那里派了个小二去宝善堂叫乐平送些生机散来。还真是因为有宝善堂和生机散可以取用,才让他们对伤者的回复有了更大地把握。而现在,他们身边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刚才协助几个侍卫抵挡住了鹰堂的攻击,为侍卫们取来喷火棒进行放射赢得时间的吴平安,也受了些伤,但他此刻也知道情况紧张,没有将那些皮外伤当回事。正帮着在清理现场。继续戒备着以防万一。 虽说在这次短促地突袭里遭受到了颇为重大的损失,总算叶韬没事。苏菲也没事。在这些对于总督身边的人越来越熟悉的侍卫们眼里,苏菲可不仅仅是叶韬的侍女,或者是房里收纳的未来妾室那么简单。他们知道现在叶韬做的各种各样的图纸,几乎都是由苏菲来出正式地图纸,交给工地或者是工坊。不说苏菲所知道的各种机械、建筑中间有多少是保密等级极高的内容,光是这个誊抄图纸的技术性极强的工作,在工部至少都是有正式职衔,品级不会很低的官员在操作。 将蒙田等所有重伤员送进房间,轻伤员们互相帮着包扎了伤口,涂抹了伤药,院子一下子又冷清了起来。将苏菲送回房间之后,叶韬、毕小青和周至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 叶韬有些内疚地说:“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只带着这么点人出来,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虽然已经在战场上经过洗礼,但叶韬还是不能轻易接受别人为了自己而死这样的事情。 “大人,我们就是干这个地。”毕小青满不在乎地说。 一个穿着杂役服色地壮硕的汉子出现在门廊一端地六角形的门口,一边躬身行礼一边急匆匆地说道:“大人,门口那里……” 那杂役似乎是要回身冲着院门的方向指点些什么,忽然之间却乘势转身,冲着叶韬猛然攻出两掌。 “小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周至一下子撞开了叶韬,同样平平推出两掌迎了上来。 那杂役正是莫冷假扮的。周至和莫冷毕竟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居然没有能提前看破,而周至虽然撞开了叶韬,却没有能阻止叶韬被掌力擦上了那么点。而他自己,却实实在在地吃满了两掌,被打飞撞在了院墙上。 看到毕小青大声喊来还能活动的侍卫,而自己挡在了叶韬身前,莫冷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了。再晚一点,他说不定就走不掉了。他嘿然一笑,说:“你还不错!”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背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背 “什么?叶韬遇袭受伤,昏迷不醒……”扫了一眼曾曼传来的情报文书的最顶上两行,浓烈的情绪攫夺住了她的身体,谈玮馨就那么晕了过去。 这样的大事是瞒不过公主殿下的,曾曼也没有想瞒。但他也没有想到,对于叶韬,公主的关切居然到了如此的地步。自然,御医监派在谈玮馨身边随时伺候着的御医一阵手忙脚乱,所幸公主殿下只是急怒攻心,脉象很快平稳了下来,料想并无大碍。 谈玮馨醒来,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她的脸色苍白了一些,但却坚决地吩咐道:“思思,把刚才那份文书拿给我。” 思思忧虑地看了看谈玮馨,又冲着同伴巧儿看了看,最终还是顺从地将文书递到了谈玮馨面前。 谈玮馨早就不需要深呼吸来作为平稳自己的情绪的标识了,既然心里有了准备,她也不会像刚才那样了。她的手指在洁白的纸面上掠过,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一行行地跳进她的脑海。是巧合,也是必然……叶韬,当然,还有她自己,必定是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和重视的。要说所发生的事情,只能算是几方面的巧合吧。叶韬去宁河镇、想要造访一下宝善堂这事情让她感觉多少有些温暖;从那个俘虏身上拷问出道明宗来到东平是为了情报而非复仇,宁河镇也只是个幌子,恰好碰上这样的事情,只能说是叶韬和莫冷两人各自从自己的个性出发,恰好碰在了宁河镇的特殊的事件上吧。 在叶韬受伤昏迷之后,丰恣和毕小青几乎疯狂。一个用药,一个用刑,两人从那俘虏嘴里得知了一些情况后。就指挥着稍后到来的卫队扫平了王家庄,虽然莫冷已经带着人撤退了,但他们控制了王家庄之后对这些天里所有和西凌来人有过接触的人进行了无比详细地盘查,将情况汇聚起来也有不少的收获。他们迅速通知了内务侍卫关于西凌要寻找一些证据来控制官员的事情,不但让他们守株待兔地捕获了几个西凌暗谍,更是让曾曼和现在执掌内务侍卫的负责人有了运作情报将那些哪怕是受胁迫但还是在客观上成为了叛徒的家伙一网打尽,或者将其中的一部分人变成双重间谍,可以通过他们传递一部分假消息出去。在掌握了一些切实证据之后。稍后几天里甚至捣毁了西凌在东平设立的两个重要据点,将加起来有三十名西凌间谍处理掉,还缴获了大量的钱物。虽然莫冷所要搜寻地那些证据还没到手,但情况已经很不错了。就算只是除掉鹰堂四英中的两个,这种战果也足以让为叶韬牺牲的那些侍卫们死得其所。 叶韬昏迷不醒是现在最不好的消息了……谈玮馨不会漠视那些为了叶韬牺牲的人,但对她而言,叶韬却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将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谈玮馨从床上坐了起来。她静静地吩咐道:“思思。把刘总管叫来。” 刘勇并不吃惊地从谈玮馨那里接过了准备车驾、前往宁河镇的命令。他看得出来,谈玮馨很是坚决。早就知道公主的固执地他,自然不会做劝阻这种必然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反而是建议公主和国主说一下,另外。他们这一行最好能带上戴秋妍。对于这样的建议,谈玮馨自然全盘同意了。 听说叶韬受伤昏迷不醒的消息的那个刹那,戴秋妍有些失神。戴秋妍轻轻咬着自己地下唇,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她迅即让叶府的仆役将消息给正在铁城的工地上督察工程进度的叶劳耿、关海山送去。而她自己,则迅速收拾行装,准备去公主府,和谈玮馨一起前往宁河镇。 谈玮馨准备赶赴宁河镇看望叶韬,这着实让谈家上下一阵惊愕。倒不是说这有什么不恰当,只是谈玮馨自己嬴弱地身体让大家着实有些不安。而谈玮莳让人十分意外地提出,自己可以跟着姐姐一起,顺便照顾姐姐。倒是让谈晓培和卓秀觉得,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从叶韬遇袭当日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了,那些内务侍卫们积极主动的行动和结果可是一起汇总来到了丹阳的。谈晓培震惊于西凌对于东平的渗透居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对于自己两个女儿的出行安全有了更大的顾忌。最后决定,除了谈玮馨和谈玮莳两人本身府上的侍卫,还会带上五百血麒军一起。 于是,在消息来到丹阳的第二天。谈玮馨一行就踏上了前往宁河镇地路途。让大家稍稍放心的是。根据丰恣延后一日送来的报告,叶韬性命无忧。只是现在还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更让人宽慰的是,丰禾年恰在此时来到了丹阳。原本就准备来找丰恣,也准备再为谈玮馨诊疗的丰禾年的马车直接加入了谈玮馨的车队,老人家甚至都没机会稍作休息。 然而,宁河镇,乃至整个运河总督府的辖区都没有那么紧张。叶韬在昏迷了四天之后醒来,虽然仍然虚弱,但经过丰恣和洛茗地会诊,都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运河总督府地工作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所有的工程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在叶韬受伤昏迷之后,石秀很是紧张地问了问留守在溯风镇地总督府僚属,在得知工作运转不会因为叶韬的缺席而有任何问题之后,石秀就跑回了工地。这几天里,也的确没有任何事情被耽误。当谈玮馨一行抵达溯风镇稍作休息的时候,留守官员极为自豪地向公主殿下汇报了这一点。 而在宁河镇上,气氛更是轻松。叶韬受到莫冷的掌力波及并不多,远没有豁上老命撞开了他而硬生生和莫冷对了两掌的周至受到的伤重。但是,周至和先前同样力战的蒙田也就在床上躺了一天,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周至这几天已经下地活动,似乎很有些要痊愈的样子。 可叶韬呢?还是有些昏昏沉沉。 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叶韬身上最严重地伤势并不是他受到的掌力,虽然他完全没有武功的底子。运息疗伤什么的高级技巧对他而言只是引起他翻白眼的由头,但有丰恣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有对于武功内伤的处理经验极为丰富的洛茗,照道理几天下来应该已经没事了。可是,叶韬身上更严重地问题却是他在被周至“舍身”救援的时候,被霎时间提聚起全身能力的周至撞飞在墙上,脑袋磕在了窗台上……然后,有些脑震荡吧。大概。丰恣和洛茗,也唯有让叶韬静养了。 周至别提有多郁闷了。这几天他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确在那间不容发之际救下了叶韬,但他自己造成的伤害比起莫冷都大,这种乌龙事情,着实让他有了被大家取笑的理由。周至和吴平安已经被告知,总督大人将延请和招募一部分武林人士来加强他的侍卫队,以防类似的情况再发生。那些侍卫们受到地军中和武林混合的训练在有些场合。毕竟不那么好用。而他们两人,则会是将来这部分侍卫队的统领。对于这两个刚刚进入总督府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对自己的预期了。 “小周,别放在心上。我非常感激你救了我地命。”叶韬的宽慰多少让闹出这等乌龙事情的周至好受了些,而在干不了别的什么事情地时候。乘着不少武林同道在宁河镇聚集着,周至和吴平安索性就将招募侍卫的消息放了出去。 对于这诸多事务,叶韬原本就没太大的兴趣,身上伤势还没有痊愈。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叶韬也就只能将巡游变成了疗养,暂且在宁河镇上呆了下来。没想到,没过得几天,谈玮馨、戴秋妍就来了,甚至那个很有趣的谈玮莳也巴巴地跟来。这份待遇在东平,哪怕全天下都不会有吧。 “你可是国之干臣,我这种吃着粮食做不了什么事情的人有什么?来看看你是应该的。”看到叶韬无恙。谈玮馨的心情轻松得很。 更让谈玮馨开心的是,经过丰禾年、丰恣、洛茗以及跟随她前来宁河镇地两位御医的联合鉴定,改良配方的生机散对于调理她的身体的确有好处。只要一个月一瓶生机散,慢慢吸收调养,虽然身体绝无可能变得完全健康,最多也就是略好于她当年以身体为谈玮明挡下刺杀之前的情况而已,可即使这样,对于谈玮馨来说。也是太好的消息了。她没有好意思问丰禾年或者洛茗。调理几年之后是不是能恢复到可以和届时必然已经和她成婚的叶韬行房这种很花痴地问题。或许可以,或许她一生都会在身体地寡淡中度过。而谈玮馨对于这一点,也未必是那么在乎了。一副好一点的身体,意味着她不用每年都不断地和气候变化做斗争,用各种各样方式让自己仅仅是活着,不用随时担心情绪激烈一点就会挂掉,她终于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斥骂可以欢呼,可以享受多一点地人生了。而更好一点的体力,也就意味着她能够多跑一些地方,多欣赏一些纯净天然的景致,多呼吸一些气味不同的空气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不能不好。 让她心情更好的,则是她在京中的新的生意出现的新的变局。从积极影响朝局和东平经济发展的心态中退了出来,谈玮馨将大量的注意力放在了文化领域。先前导演舞台剧、话剧只是小试牛刀,现在她已经搞起了出版业。 叶氏工坊的美术与印刷领域的技术发展,早就不用在叶韬的努力推动下踯躅前行,当叶韬陆续将一些技术和想法在工坊里实现,培养出了包括卡珊德拉在内的一系列对于美术和印刷有着浓厚兴趣的学徒学工技工,这部分工坊的发展速度很是让人惊讶。除了金属精密雕版工艺被牢牢控制在叶氏工坊的核心团队手里,仅仅用于为德勤会计行、九州商会和七海商会提供防伪票据印刷业务之外,印刷工坊的技术已经慢慢深入到了寻常生活中。 谈玮馨就从叶氏工坊购买了现在已经颇为成熟的多重套色印刷工艺设备以及这项技术三年内的独家经营权,成立了宝文堂书局。在当初听到宝文堂这个名字的时候,叶韬就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谈玮馨在宝文堂开印的第一套图书,就是《射雕英雄传》插图本……随后,盗版源源而来。不过,谈玮馨可没有功夫当一个写手,哪怕是将脑子里的残留的作品印象默写出来的创作蓝领。她创作的方法高端得多,她召来一些士子和说书人,将自己脑子里的故事大纲说上一遍,然后让他们去创作,自己只负责修改和定稿而已。金老先生的那些大部头足够宝文堂雇用的写手团队们干上几年的了。而后,或许是因为在和叶韬见面的时候,没有能用上那再经典不过的“天王盖地虎”来接头,谈玮馨指导卡珊德拉创作了连环画《林海雪原》并且出版了单色版和套色版两个版本。必然要成为这个时空动漫产业鼻祖级别人物的卡珊德拉的创作热情十分高涨…… 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足以让谈玮馨的心中满是戏谑,总觉得想要笑个够。真正让她觉得有趣的是,图书盗版行业居然也开始兴起了。在东平,最有名的盗版团体莫过于云霄阁,宝文堂的新书上市半个月内,必然能看到印刷比较低劣的云霄阁图书如影随形地跟上。虽然没有套色印刷技术,但照着宝文堂的图书摹刻出印刷版,以低价冲击市场还是很有效的圈钱手段。而在春南国,同样出现了类似的盗版团体:一个叫快读堂,一个叫恳书堂……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女孩的心思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女孩的心思 且不论谈玮馨是准备轰轰烈烈地展开她的反盗版事业,还是用她深远的影响力和权力用诸多的小动作折磨得对方欲仙欲死,甚或是在这个传播不甚发达的时代展开促进知识产权立法的行动,她一定都会以猫捉老鼠的心态去享受那一过程。 谈玮馨还向叶韬说起最近宝文堂书店正在进行排版的几部重量级的作品:《数学》《经济学》《群学》《设计与工艺》《建筑与结构》。这几本书都会是在一个比较小范围里流传的教材,前两本是谈玮馨将自己的知识按照这个时代的特点来改编的,其中一部分内容已经在小范围里进行过了传播。《群学》则是叶韬曾在弈战楼解说大厅讲过,后来有在几次讲座上补充过内容的“群体心理学”“管理心理学”等一系列内容组合而成,加上一部分案例分析而编撰的。《设计与工艺》《建筑与结构》则是两本等闲人等看不懂的教材,设计方面的内容,叶氏工坊的师兄弟们,还有在叶氏服务了多年的老技工们已经有了粗略的概念,也已经被叶韬结合实践进行过教学了,但对于其他人来说,颇多抽象内容的“设计”实在是很难于形容到底是什么。最后那本《建筑与结构》则是一本以建筑设计图纸为基础,以文字注释来阐明建筑与结构一系列关系的案例集,这本书里包含的主要案例就是叶韬前后几年里参与建造的那些建筑:瞻园,薰风阁,清泉村,丹阳新城改造工程以及七海塔,以这本书的内容和组织形式来说,哪怕放到叶韬和谈玮馨所来自的那个时代,也是一本极有质量的作品了。而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则显得更深邃也更经典。 这些大部头的作品,不但是叶韬和谈玮馨这些年心血的结晶,也同样成为了叶氏工坊地美术与印刷工坊、颜料与印染工坊、精雕版印刷工坊等机构的炫技之作。加厚了的洁白细致的纸张手感极好,而且,这是这个时代第一批带水印的纸张。 带水印的纸张还要经过一道底纹印刷的工艺才能成为几经改良的印刷机上地材料。精雕版印刷工坊一共准备了云水纹,雷纹,祥兽纹。花草纹,雀鸟纹五种图案。雕版的技工们无一不是从宜城开始就跟随着叶韬在工坊里服务的老工匠,他们都继承了叶韬的恶习——在作品里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留下签名。 经过了底纹印刷之后,正文内容的印刷也全都是金属活字,特制油墨来进行的。书中使用的图表,图纸,图片等内容,采用地全是金属蚀刻版画形式。在叶韬和谈玮馨所来自的时代。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这种金属蚀刻版画的表现形式还在屡屡被采用,哪怕制作排版仅仅只通过电脑。而在这个时代,呈现这种技术手段和工艺手法,本身就是一项创举了。 乃至于书籍的装订。使用的也不是这个时代普遍流行地线装,而是热胶装订。每本书全都是硬卡纸外面贴上羊皮保护,再外面再加上更加厚了的云纹纸的护封套。羊皮的封面和云纹纸护封套上都以烫金印刷着书名,作者和出版社……除了没有版权页。没有一直到九十年代中叶之后才开始普遍出现地中国图书再版编号之类的东西,这些书籍带着的是完完全全的现代气息……除了,这些东西全部是“繁体中文版”。 以这样的手笔来印刷图书,成本是极为吓人的。按照叶韬的说法,基本上就是把书印在钞票上。以纸张、印刷以及油墨的技术难度来说,这个说法是事实,而非夸张。五套图书,每套地印数都只有区区三百套。这三百套里。除去作者,参与编撰者,出版方要留的样书,王宫、内府、国子监、太学等方面要留下存档的书之外,最多一百余套留了出来。除了留出二十套书用来作为未来四年最优秀的太学、国子监学生的奖励之外,其余的都被送给了当朝大臣,已经退休的老臣,对于国计民生有极大影响力的世家豪族。一方面是征求大家地意见。一方面也算是承认了这五套书对于国策地辅助决策作用。等到这套书正式颁发的时候,还会有一条极有威慑力地法令随之下达:将这五套书或其中内容流传给他国的。将以叛国罪论处。 而这五套书,也让谈晓培等人,让东平的众多大臣们看到了理论的重要性。这些东西不是所谓的《平辽方略》《谏议海税商法》《二十年平西凌咨议》等针对性很强,操作性也很强的策略,而是从无数的历史与现实中,从具象的事件和数据中抽取出抽象的概念,并组织而成的作品,并不是分析具体的事件,针对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普遍性的总结。而对于东平这样一个领悟力极强的国家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至少不会比那些具体的方略低。 在《经济学》里流传出来的先进的经济思想,关于国家调控,经济实体发展等等的想法,还有对于货币经济制度的探讨,都能让对于经济事务极为敏感的人们看到一副全新的发展图景。然而,无论大家多懊恼,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情,在他们当初力阻谈玮馨关于货币改革的长期方案通过的时候,他们已经关上了让谈玮馨来主持东平经济发展的大门。 无论是谈玮馨的聪明、才华、桀骜与固执,都绝对证明了谈晓培当初对于她的评价:假如她是个男子,假如她有一副好身体,那他将是能够让这个世界为之战栗的一代雄主。 没有兴趣成为雄主的谈玮馨,却似乎很满意于在宁河镇的生活。由于刚刚开始服用生机散,丰禾年要求谈玮馨在宁河镇待上一个月,等到第二服生机散服用的时候再离开。而他也将留在谈玮馨身边,针对谈玮馨的体质研究出用于辅佐生机散的药物系列,来加快谈玮馨身体恢复的进程,甚至于提出一些其他方面的养生建议。 这样一来。叶韬和谈玮馨都滞留在了宁河镇这个不大地地方,韩东固然是喜悦于自己有经常在总督大人和公主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而现在驻扎在宁河镇和附近的总计两千官兵,也间接促进了宁河镇的经济发展。 谈玮莳倒是有些气闷,她总不能一直在叶韬面前晃荡,她毕竟是公主,名义上是来陪伴姐姐的。于是,她只好拉着戴秋妍在宁河镇四周瞎转。戴秋妍虽然依恋叶韬。但同样珍惜谈玮莳这样的朋友,也就带着她的画具,跟着谈玮莳一起玩,将美景一幅幅保存在画卷上。 要说戴秋妍的画具,除了奢华,再没有其他形容词了。各种画笔、颜料和辅助用品,足足装了一辆马车。东平乃至整个大陆地绘画主流仍然是水墨,原因之一。可能就是颜料不好找,压根无法形成生产规模。戴秋妍却有水粉,水彩,油画,水性国画颜料。漆类装饰性颜料等等好几套东西。这些颜料大部分和同等重量的黄金差不多贵。 画画绝对是个体力活,很是耐得住性子,而且越来越深爱绘画的戴秋妍还不断有学习的机会。卡珊德拉这个来自爱琴海地区的少女虽然小时候没有受到过系统的绘画训练,但故乡的美术风格还是在她脑海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地。最近来的那批挂在叶氏工坊和戴氏营建行下学习建筑技术的波斯工匠。又带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术风格。作为戴氏营建行老板的独生女,作为叶氏工坊地少奶奶,作为在美术方面注重技术但的确技术精湛的叶韬的未婚妻,这些掌握了不同美术风格地家伙不敢也不会得罪她,对于她的好奇心和好学全力帮助。小小年纪的戴秋妍已经很有些将不同的美术风格融为一体,灵活运用的架势了。连叶韬,每每看到戴秋妍在宣纸上绘制的人物肖像,风景与市井都有一种错乱了时空的感觉。这样的绘画。叶韬以前还是在一些中国画家作品拍卖专场上见到过……那种融合了西方地透视与技巧,又熟练运用国画传统介质的风格。 在丹阳,不少贵淑名媛都以让戴秋妍同意为自己画一张肖像为荣。但在所关注的仅仅只有“叶韬,画画,排列不分先后”的戴秋妍心里,那些都是好麻烦的事情呀。唯有这个热情洋溢的好朋友谈玮莳,总是拉着她一次次去画画。而那些被人看到过的国主谈晓培、王后卓秀、大将军卓莽,加上两位王子两个公主差不多是王室一家的各种风格地肖像。却让戴秋妍地名气越发大了。 戴秋妍的想法是简单地天真的。但她往往在不经意之间,有时候。只是在选择肖像画的形式的时候,就做出了对一个人的评判。她以浓墨绘制的谈晓培的肖像,充分显示了东平历代国主极为统一的气质:像一个将军多过像一个国王。而王后卓秀的肖像,则以油画颜料,以极为细腻的笔触在画布上呈现,充分表现了卓秀雍容典雅,周密而丰富的特点。 然而,只有谈玮莳等很少几个人才知道戴秋妍最喜欢也最擅长的绘画形式却是素描。就如同她现在,正悠然地坐在山丘上的一片树荫底下,俯瞰着山脚下的运河河道,尝试用自己的笔将这劳作的现场容纳进纸张。 最让谈玮莳佩服的,则是戴秋妍那种将看起来凌乱的线条组织起来,丰富起来的手段。叶韬还没有将那种传说中叫做铅笔的东西做出来,于是,戴秋妍的素描画具还是那些脆弱的石墨条。戴秋妍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拈着缠着让石墨条不那么容易断裂的纸卷的“简易铅笔”,就那么让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就在简单的线条排布之后,蜿蜒的河道出现了,山丘和巨岩出现了,河道边上的工棚出现了。随着戴秋妍的笔,一个个造型简单的人物跃然纸上,却都带着鲜明的特点,有的是担送土石的民夫,有的是伸展一下筋骨好继续挖掘土方的力士,有的是呼喝着让大家加一把劲的工头,有的是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在对着工程图纸看工程进度的官员,有的是在河道工地边上烧水做饭的妇女和老人,甚是还有好奇地注视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的儿童。 诺大场面里不下几百个人物就这样一个个鲜活地出现在了画卷中。更让人赞叹不已的,则是戴秋妍看似随意地在画面空旷处平涂了几笔,又用手指将石墨棒留下的痕迹抹开,一下子,仿佛空气中随着劳动而到处飞扬着的尘土都能在画面里看见了,简直是神乎其技。 “秋秋,你为什么不肯用素描帮我画张肖像呢?你画得那么好。”谈玮莳叹道。有时候她也想自己能够画出这样的画来,但是,曾经在戴秋妍的画室里看过那些戴秋妍从开始学习一直到现在好多年的习作积累,光是那些画纸的重量就能扫灭她所有学习画画的勇气了。 戴秋妍挠了挠脸,不自觉地将一点石墨的痕迹弄到了脸上。“我和你一样嘛,脸有些平,画出来不见得好看。再说了,我都帮你画了好多张了。不差这一张。素描肖像又不好保存。” 谈玮莳无奈地说:“是哦。可是,苏菲的那张素描肖像,真的好漂亮哦。” 戴秋妍居然有些骄傲地说:“那当然,苏菲那么漂亮,所以叶哥哥才那么喜欢她嘛。” 谈玮莳哼了一声,说:“你这丫头也不吃醋。” 戴秋妍的脸红了一下,说:“大家都喜欢叶哥哥,何必在乎那么多呢。不过,你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嫁过来啊。” 谈玮莳愣了下,呸道:“呸呸,什么叫嫁过来,你肯定比我姐姐后过门呢。……要等今年秋天,玮明哥哥成婚之后吧。内府一大堆事情要安排,仪仗什么的也短不了,肯定是明年了。其实我们谈家已经算是很不讲规矩的了。尤其是这几辈。要是以前,男孩子都是越早成婚越好,赶紧生孩子留后代,女孩子么,要嫁给那些军职高一点不那么容易死的才行。所以,我们谈家的女性,嫁给比自己大不少的老男人的不少。不过,姐姐和姐夫一样大呢。如果姐姐当初不是难产,应该生日都是同一天吧。” 戴秋妍歪着脑袋,她手里的笔没有停下,却问出了一个极有杀伤力的问题:“那你呢?你看中了谁家的少年郎了没有?”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要猜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要猜 “就算你谈家的女孩子一定要嫁将军,好像……现在年轻的将军也不少嘛。池雷如何?我们家索铮肯定是配不上你公主殿下的。”戴秋妍嘻嘻笑着说。 谈玮莳的神色暗淡了下来。她随口说:“池雷就不在考虑范围了,他应该今年冬天成婚,他们家里都定好了呢。今年还有好多熟人的婚礼,鲁丹要娶黄婉,还有谁呢?对了,曾子宁家里也给他说了门亲事,这家伙现在毕竟不是当铺学徒了,排场弄得很是不小呢。” 戴秋妍放下了笔,端详了一下画面,转过了头说:“想到你一嫁人,以后我们要一起玩都不那么方便了。天晓得你看得中的少年郎将来要到哪里牧守一方呢。你总不能一年来看半年你家姐姐吧,估计要被夫家扫地出门的。” 谈玮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想要把这些凌乱的思绪抛开。“算咯,反正父王答应过,嫁的必然是我满意的人物,最多多赖几年再说。你呢?就算再迟,到了明年也要如愿嫁给你的叶哥哥了,到时候你才没空陪我玩。” 谈玮莳想着,虽然父王是允许她挑选满意的人再嫁,但是……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呢。除了谈玮馨,恐怕还真没有人能领悟到她的心思呢,而这,还真是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秋秋,你帮我画副画吧……还记得第一节行军棋大赛的时候,你的叶哥哥讲解的那场比赛吗?我想了好多次,如果自己真的是那草原上的公主,那该是多好……帮我照着那个情景画一张如何?” 戴秋妍的眉头皱了下,随即舒展开了,她和谈玮莳认识了那么久,知道自己地这个好朋友对于当时的那个故事。那个情景一直念念不忘,虽然那样一幅画的难度不小。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呀,不过要等回丹阳再说了,要在画室里画。” 戴秋妍又说:“……可是,我还没见过草原呢。不知道那地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要是叶哥哥有空的话,我让他画吧。” 谈玮莳嗤之以鼻道:“姐夫只会越来越忙,这阵休息舒服了,后面有的是事情呢。让一个二等总督大人为我画画。我还没那么大面子呢。……说起来,论身份的话,戴云倒也能算是个草原上的公主呢。听她说那些到处游历地见闻,实在是太美妙了。真想自己也能到草原上去看看。” “要不……嗯,要不我们和戴云姐姐说下,让她安排我们去游玩吧?”戴秋妍有些犹豫,这种犹豫大约有三分之一是因为从她记事开始,还真没有长时间离开叶韬的经历呢。想到这一点。就让她有些不安。 “云州啊,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要是能偷偷去就好了。你还好说,要是戴云答应为你安排,跟着去玩就是了。……我就不行了。平时倒是可以不要公主的仪仗,可要是到云州去,就没那么简单。带仪仗要被敌国碎碎念,不带仪仗要被御史碎碎念。到了云州。你觉得我这个公主要接待多少人的觐见之后才有空出去玩。……真的是好痛苦啊。”出身王室的谈玮莳对于自己的身份和随之而来地各种责任与义务,还是非常明白的。这不是她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更不是她热衷不热衷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的。 “不都说云州迟早要并入东平地吗?”戴秋妍天真地问。 谈玮莳横了戴秋妍一眼,说:“哪里那么容易呢……据说戴家要有一批妇孺来丹阳的戴家宅园落户了。云州的情况很不好,说不定又要打仗了,等一仗打完,到底云州归了谁。真是天晓得的呢。” 谈玮莳谈论地内容已经涉及了一些朝廷的决策问题,那是戴秋妍不懂也不太想懂的事情。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娴熟地将手里的这张速写的最后一点完成,随后满意地对谈玮莳说:“好了。我们回去吧。今天应该又有信使从丹阳过来呢,看看有什么消息没有。……还有周至说今天去打野猪回来吃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吹牛。” 周至关于打野猪的承诺果然没有落空,以他精湛地捕猎技艺,捕猎野猪甚至都算不上有什么难度。至少比起叶韬交给他和吴平安两人的从不少青年武林人士中挑选二十四人来补充进侍卫队的要求来的简单得多。 而从丹阳送来的消息。则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了。谈玮莳所提到的那些从云州迁移来的戴家的妇孺已经来到了丹阳。他们带来地消息让人有些不安。云州地局势,说得上是一触即发。西凌的北方大军蠢蠢欲动不提。更北方地蛮族似乎也有集结的迹象,而前几年刚被云州打痛的北辽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有来掺上一脚的意思。北辽的重要军镇辽西大营已经集结了将近十万的兵马。 而云州的情况却不是那么好。戴家上下已经明白了一点,西凌和东平到底谁能够统一大陆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云州一直以来的独立变得越来越不现实了。北辽虽然实力逊色了不少,但也有吞下云州来壮大自己,让自己能够在逐鹿天下的大势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意思。虽然三国之间的过境贸易还在支撑云州的经济大局,也补充着云州上下的日常所需。但由于东平、西凌两国一边打仗一边互相刺探刺杀,一边却允许并且保护商队的正常交往,云州的中间贸易地位对于东平和西凌两国越来越不重要了。 过去两年里,云州在马匹贸易上的税收占据越来越大的比例,在马匹贸易的总量并没有太大增长的情况下,这是值得警惕的变化。而由东平和云州向来比较亲厚,云州内部索性并入蒸蒸日上的东平的呼声,也越发猛烈了。在这次西凌、蛮族和北辽的不约而同地异动的巨大压力之下,戴家内部有相当多地人提出了向东平借兵,然后在战后,云州并入东平。他们知道。大战之后,戴家引以为傲的铁云骑可能会灰飞烟灭,数百年来维持云州安定独立的诸多大家族的实力可能会大大地受损,但唯有这样才能让东平安心接纳云州,才能以牺牲作为云州诸大家族的投名状,才能以血与火中与东平大军并肩作战的情谊,以云州人从来不缺乏的勇气来赢得尊重与重视,才能让云州成为东平可以看重。可以倚赖地争霸天下的棋子。而戴家的人最希望能够借助的力量,就是现在由戴云执掌着的,被誉为天下第一军的血麒军。 血麒军的骑兵部队的所有马匹,和戴家地铁云骑是一样的。而血麒军哪怕是拉车用的马匹,都比云州的二线部队的骑兵强。原本,戴家在将那么多好马分批卖给财大气粗地血麒军的时候还担心由于水草的问题,这些马匹在东平可能要比在云州退化那么一些,世家子弟不少的血麒军。恐怕也不能将一些好马地能力充分开发出来。没想到的是,血麒军的确没有条件在东平找到适合那么大批战马的天然水草牧场,但是他们却有的是钱准备上好的豆料。血麒军中的重要将领宠爱着的马匹,比如池雷地坐骑“奔雷”甚至偶尔还能吃到方糖。虽然云州因为东平哪怕削减国内有些地区的食盐供应也要竭力保障而从来不担心食盐的问题,可方糖?那就有点太奢侈了。 血麒军的训练周密而科学。训练量大,训练手法多种多样,对于军队相关的学科有了极大的带动。戴云自己也早就承认,血麒军在成军一年的时候。综合装备、训练、士气、指挥艺术方面的各种因素,战斗力就已经超过铁云骑了。而在经过实际战火磨练,经过越来越有针对性,越来越科学严格地训练,又得到东平朝野上下地一致的关注和重视,这支有史以来最烧钱地部队的战斗力,比起铁云骑强了不是一点半点。血麒军的目标早就不是攻必克,守必坚。而是在达到同样战果的情况下,尽力减少伤亡。 而让戴家现在执掌军队的几位中坚将领尤为开心的是,纵然在这样一支“天下第一军”里,从开始成军一直到现在,戴家的优秀子弟戴云,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稳稳坐在最高指挥官的位置上,没有丝毫动摇。 随同信使送来的各种情况简报文书而来的。还有戴云的一封私信。戴云毫不讳言云州的情况恶劣。恶劣到了家里居然在这批送来的妇孺里加上了她的最小的弟弟,现在才十五岁的戴疾。这个小弟在当年戴云来到丹阳的时候就已经在铁云骑里跟着打仗了。那时候他还只有十二岁,现在却反而被踢了出来,在两位资深的家族护卫的挟制下毫不情愿地来到了丹阳,戴家想要为家族留一点骨血的意图昭然若揭。从云州北方一路到丹阳,戴疾不知道多少次想要私逃回铁云骑,幸好那两位家族护卫实在是警觉性高,而又武力高强,才没有让戴疾得手。 戴云请求叶韬能够允许将年龄不够格的戴疾收入血麒军,在现在由叶韬负责的新兵营里待下来,让叶韬帮着管束。戴云也透露了她准备回云州看看的想法,她将带一百骑兵护卫去云州,而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血麒军将暂时交给太子谈玮明执掌,由原先从血麒军调入禁军的邱浩辉督军。 叶韬对于帮着戴云教育弟弟这种事情不太感冒,但还是同意了下来,回信让戴云直接将戴疾送入邹霜文所部,他将在近日去血麒军新兵营视察。对于戴云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让叶韬帮扶一把戴家的请求。戴云虽然统领着血麒军,但她的心一直在牵挂着远在云州的戴家的亲人们。在东平,她不能去请求国主谈晓培来照顾戴家,因为她知道,作为一个国主,这样的承诺是不可能出现的。虽然她同样和各个世家子弟交好,但这些人地位毕竟有限,他们背后的家族到底是将以子弟杰出著称的戴家当作朋友还是当作威胁,还是两说。而叶韬,已经是总督,即将是驸马,又没有家族势力的考虑,才是最好的选择。 戴云急匆匆地离开了丹阳,而问题少年戴疾则被送进了邹霜文的兵营里。就在戴疾进入血麒军新兵营的第一天,便在邹霜文面前大放厥词,结果被关了两天禁闭。禁闭结束那天正好是一轮和禁军以及城卫军的比武,正好轮上比试骑射功夫,戴疾大放光芒,结果比武结束后又胡说血麒军不过尔尔,被邹霜文又关了两天禁闭…… 戴疾固然不忿,已经看在戴云的面子上很是克制的邹霜文也头痛得很。写信来让叶韬指示,到底如何处理此事。 原本,叶韬以为以血麒军的环境和体制,哪怕原先再傲气的世家子弟,都会乖乖听话,受一段训练自然会明白血麒军的与众不同之处,没想到却遇到了戴疾这种从一开始就存了偏见的家伙。叶韬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出行一下倒是不妨,也就让毕小青去安排行程了。但叶韬也没让邹霜文太难做,他知道以新兵营现在的水准,肯定不能让戴疾服气,让邹霜文带着戴疾,顺便叫上禁军所部卓显晨以及溯风镇城卫军张训勇一起去血麒军本部。这个时节正好赶上血麒军的春季合练和大比武。这样的盛况错过了实在太可惜了。 “操典?学什么狗屁的操典,操蛋吧。”进入久违了的血麒军大营不久,就能听见戴疾精力充沛的声音了。叶韬眉头皱皱,没说什么。在血麒军的大营,敢这么说话,要不是他是戴云的弟弟,估计直接就被拖出去打了。 “叶韬,你可来了。身体好了吗?”迎上来的却是太子谈玮明,他立刻阻止了叶韬要按照见太子的礼节行礼的动作,托着叶韬,说:“姐夫……少来这套了,哈哈哈,知道你不喜欢这套。” 叶韬也不推脱,笑着说:“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 又听得营房里传来一阵咒骂,谈玮明笑了笑说:“精神真是好,吵了有一个时辰了。不愧是十二岁就从军,这嗓子至少是练出来了。” 叶韬嘿嘿一笑,说:“进了血麒军,还怕他那脾气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分列式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分列式 他们两人并没有特意去理戴疾,由着戴疾吵闹。今天大营里首先要进行的分列式就要开始了。而被邀请来观礼的人,着实不少。在校阅台上坐着的人中间,有东平军方的好几个实力人物,前将军徐景添就亲自前来了。这样的校阅,更大程度上是在炫耀武力,自然邀请的宾客里也要有炫耀的对象。春南国的使臣陶泽默默坐在角落里,而在另一边,则是云州戴家的几位老人,这几个老家伙都是自小从军或者在云州管理政务,直到打不动仗了才退下来,眼力都十分毒辣,虽然不是戴家的核心成员,却都有着赫赫的战功或政绩。邀请云州戴家来参加检阅,一方面是表示亲厚,一方面,也是回应戴家对东平的试探,关于是不是能派兵进入云州的试探。 有这几位老人在场,叶韬嘿嘿一笑,吩咐将戴疾带过来塞在戴家那群人中间。果然,在几位老人面前,戴疾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反而要担心他们问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当分列式一开始,戴疾的眼睛就移不开了。这些才是血麒军的精锐,而新兵营,还没有配发完整的装备呢。 最吸引戴疾的,莫过于血麒军的骑兵部队和重步兵部队。在身着雪亮的铠甲缓缓从校阅台前走过的时候,戴疾心里将他看到的这支部队和他最熟悉不过的铁云骑相比较,心里隐隐有些嫉妒。太奢侈了,实在是太奢侈了。铁云骑也算是云州倾力打造的强军了,但装备和眼前的血麒军相比,可就寒酸太多了。血麒军的骑兵们不仅仅每人都是一身防护力和重量都十分让人满意的铠甲,甚至坐骑身上都在关键部分装上了精心设计的甲片。骑兵们将雪亮的骑兵剑举在面前,那耀眼地反光就充分显示着剑刃的锋利程度。骑兵们的马鞍和鞍袋贴合着马匹的背部弧线来设计。装好之后客观上充当了马身皮甲的作用。鞍袋上有弓,有箭袋,充分说明了这是一支和铁云骑一样,每个人都得会拉弓射箭的骑兵部队。而就在这个时候,委屈地被指派给戴家做讲解的邹霜文解释道:“鞍袋另一边,是装折叠手弩的皮袋。我们血麒军地骑兵部队,人人会拉弓射箭,用手弩自然不在话下。顺便一提。我们血麒军的骑兵弓全部是复合弓。至于箭么,箭镞都是特制的。诸位请看……” 邹霜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特制的放血箭箭镞,恭敬地递给了戴家的一位老人。老人名叫戴冶,曾是铁云骑的统领之一,因为除了打仗没别的本事,退下来之后也没继续在云州任职,这次被送来丹阳也有些不情愿,也正是因为他在。戴疾才绝不敢放肆。戴冶接过箭镞,掂了掂份量,仔细看了看箭镞上的放血空,嘿然说道:“这东西可凶险,中了一枚就不得了。不过。这东西估计也不便宜吧,打起仗来消耗厉害啊。” 邹霜文笑道:“其实也还好。这箭用完了还能回收地嘛,做箭镞的钢质地很不错,重复用几次都不会弯曲折裂。” “要是落到敌人手里呢?用来射自己可是个麻烦。”戴冶问。 “能活着收拾战场的必然是我们血麒军。”邹霜文很有自信地说:“再说了,骑兵甲和重步兵甲,一般的箭是射不穿的。其他兵种,让他们暴露在敌军弓箭底下地机会不多。……另外,今天骑兵们手里拿着的骑兵剑是礼宾剑,磨光了就是为了好看。等一下老将军可以和戴疾一起去营里看我们的骑兵甲和其他武器。现在新的骑兵剑比较称手,不过还没全部换装。换下来地部分才是在我们新兵营里给将士们训练用呢。而且,我血麒军的骑兵。除了骑兵剑之外,刺枪的把势多数也都不错。真的行军的时候,鞍袋上还会挂些别的装备,帐篷、干粮、水袋、药品带,还有应急用的绳索之类。这些东西有碍观瞻,今天是不会拿出来的。” 就在邹霜文解释地时候,重步兵方队过来了。由于好久没在血麒军中,邱浩辉有些兴奋。今天居然亲自带队走分列式。他那一身豪华无比的景泰蓝盔甲让人啧啧称奇。而戴疾的眼光则定在了重步兵们手里足有两个半人高的长枪。相比于闪着寒光的枪尖,枪尾的爪子形状的装置更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拉了拉戴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这是为了让重步兵方队能够应付骑兵冲击而专门设计地。他们心里都在掂量,这样地步兵阵,哪怕是他们的铁云骑,是不是能冲得动还是个问题。 而邹霜文笑着说:“重步兵们更辛苦了。走分列式也只能拿长枪,那些塔盾和双手长柄刀,拿了以后走一遍分列式,他们等一下就没力气比赛了。” “什么?”戴冶和戴疾一惊,穿着这种铠甲走一圈大校场居然等一下还要参加比赛?这是什么怪物体力? “重步兵所有地训练科目里倒是有一半是在锻炼体力的。他们这方面特别强并不奇怪。而且,除了双手长柄刀之外,他们也不需要掌握太多其他武器了。像这种长枪,还有塔盾之类的东西,他们拿稳了站在那里就可以了。”邹霜文解释道。虽然他这个很不技术的解释要是被对重步兵非常有感情的邱浩辉听到了,不免会有些意见,但对于戴家这两人来说,这却是目前最合理最方便的解释了。 等安排在分列式的最后,刚刚组建,甚至还没有参与过任何类型的作战合练的辎重分队从校阅台前通过之后,戴疾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他看向邹霜文的神色不是不服气,而是有些……有些愤愤不平。“血麒军原来是这样的,那你还在营里练那些没用的东西?”戴疾冲口而出。 “新兵营!你待的只是新兵营!”邹霜文很有底气地说:“我的任务就是让所有人通过二十五项基本指标考核,然后根据不同人的不同特点,将他们再分去不同兵种而已。要不是总督大人让我们血麒军和禁军和城卫军们同时进行比武,好多课目营里都不应该安排地。虽然今年这批新兵因为这样的比试,学会的东西更多了点。但要是基础项目不合格,带不同兵种的主官们可是要来找我算帐的。现在就把你扔去骑兵营我还求之不得呢,不过二十五项考试你不通过二十项,那就是我失职。哪怕有一次失职记录,在血麒军里都不好混呢。”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上马能刺枪下马能拉弓射箭,甚至还要能架桥,会用投石车和神臂弓……哪里有你们这样练兵的?”戴疾不依不饶。 “可是,血麒军几乎人人都可以啊。没有要让重步兵们射箭能多准。也没有要让骑兵们用投石车能打多准,能用会用而已。与其在战场上碰到混乱的局面再临时去研究怎么耍,不如现在大家乘着有时间有精力,先做好准备。新兵营里标准又不算高,等回头把你们分了兵种,那受苦的日子才开始呢。你别觉得你骑射很了得,在骑兵营,只要能当上营校以上地。就算不像你这种自小在草原上射猎的人那么厉害,也不会差太多。我们这里,只要不进入战备状态,任何职位都一帮人盯着呢。你以为新兵营是谁都有资格去领的吗?这里多少比你强的人,都乖乖地当哨尉和军士长呢。” 戴疾不服气地说:“谁信你!比我强的的确有。可绝不是多得像你说的那样。” 邹霜文嘿嘿冷笑着,说:“打赌吧。你去按照血麒军操典的参加标准地一百项考核。你能通过七十项,我给你作保,你可以随便选一个兵种。随便选一个营去。骑兵、重步兵、长弓手、器械营、辎重营,随你选。至于你能不能在营里升上去,那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要是你过不了六十项,那你就乖乖地在新兵营给我听话。” 戴疾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说:“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他十分眼热地看着穿着漂亮威武的铠甲的血麒军骑兵。 这个时候,邹霜文拍了拍戴疾地肩膀,说:“可别说我为难你,要知道。戴督军也只通过了七十三项而已。血麒军中成绩最好的,不过通过了八十六项。” 戴疾再想张狂地说些什么,却被邹霜文凌厉的眼神逼回了肚子里。邹霜文冷冷地说:“说大话没用。回头你自己去问你那队的军官要操典和测试手册吧。” 邹霜文现下已经不是很有兴趣逗弄戴疾地小孩子脾气了,他和戴冶道歉之后,就朝着正开始在谈玮明和叶韬身边聚集起来的军官们凑了过去。 “殿下,血麒军是不是真的会去云州?”一个军官问道。相比于其他军队,有着诸多世家子弟在军中任职的血麒军在消息方面要比起任何其他军队都迅捷,哪怕是禁军。云州戴家将一批妇孺送来丹阳落脚。又让戴家的一个宿老在觐见国主的时候隐晦地暗示了希望东平在更大程度上帮助云州。甚至于提供军事上的支持这种消息,几乎在发生的第二天就传到了血麒军一些人地耳朵里。尤其是池雷。他的父亲是太尉池先平,他的哥哥是禁军副指挥使,国主要征询有关是否出兵云州的各种意见的时候,这两人同时作为军方的代表参与了御前会议。而从消息传到了血麒军之后,血麒军上下就都在期待着能够出兵云州。血麒军是强大的,而血麒军上下都想通过实际的战斗来检验,血麒军强大到了什么程度,比起之前在郇山关系列战役,在白石城地让人惊艳地守御作战的时候,血麒军又成长了多少。如果血麒军地再次出击,能够为他们中间的每个人带来更多的胜利、战果与荣誉,那就是再理想不过的事情了。 谈玮明没有回避问题。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云州的紧张局势是怎么回事,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要让云州能够复归于平静,纯在外交和情报方面的博弈已经不够了。云州必然不可能继续独立,云州的归属,最终还是取决于东平、西凌、北辽乃至北方草原上的蛮族部落的军事角力地结果。谈玮明点了点头。说:“的确有这个说法,但还没最后决定呢。云州毕竟不是我东平国土,出境作战的事情,朝中诸多大臣有各种顾虑。而且,血麒军虽然连番扩大,但现在也才三万人而已。以云州现在的情况来看,光血麒军三万人,恐怕也有些力不从心。可除了血麒军这支名义上不属于东平兵部的军队之外。派出其他军队,就有可能要冒和西凌、北辽全面开战的危险。” 韩寒林极为自信地说:“我们血麒军上下虽然只有三万人,但哪里是其他军队能比的。满可以拿我们当十万人使。”韩寒林是从血麒军建军伊始就加入的资深军官,现在是两营一共六千长弓手地统领。他对血麒军的感情极深,以至于家里活动着想让他进入禁军或者去边关重镇出任守将他都不肯去。而他对血麒军的这番评价,其实也是血麒军中不少人的想法。 叶韬嘿嘿一笑:“口气不小。我问你,军情具体如何,你知道吗?光凭着现在大家所知道的只言片语。打仗的时候顶什么用?地图呢?云州的详细地形图现在只有云州面积的三分之一地内容,打仗的时候你们现场去画么?补给呢?出境作战,又是在大家都不熟悉的草原上,你们的补给计划呢?至少,需要的物资清单。武器清单什么地总要有吧?……还有,我就奇怪了,韩寒林,你又不是战备军官。出去打仗好像要让你留守的吧?有这磨嘴皮子的功夫还不去转战备军官?” 韩寒林有些不好意思,他虽然统领两营长弓手,但因为长弓手在作战时不可能以两个营的规模单独行动,是要分在不同作战方向地。韩寒林虽然在平时的训练和演练里有很高的职权,却不是进入战备状态之后能够领兵的将领,这两者之间的转换,虽然只需要几道手续。但光是这些世家子弟的手续中间,要让家族长辈签署文书同意进入作战序列。就不是个轻松的活。 韩寒林却不生气,血麒军在演练的时候,大家也都一直把“情报,地图,补给”这些事情当作最基础地问题,极为重视,没有这些基本的保障,任何战术都没有根基。现在。真的有作战的机会了。对于这些生死攸关的问题,大家只会更认真地对待。而现在叶韬虽然不是血麒军的一员。甚至除了一个军械技术咨议之外在两军查阅府里也没有任何职务,但大家仍然视叶韬为血麒军中的重要一员。韩寒林笃定地回答:“大人放心,战备军官的文书明天就下来,听到消息我就活动着了,没问题了。要说军情,大家都在积极发动各种力量收集呢。……要说补给,后勤……我们也开始准备了。不过,大人,能不能把索将军还给血麒军?鲁督军手底下倒是有了精兵强将了,可您家工坊那里没有鲁督军为我们协调,你至少指派一个人来帮我们协调军备生产吧?” 韩寒林所说地问题还真是很关键。以前,血麒军需要器械地零部件,需要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制品,都可以找索铮或者鲁丹,他们自然会在尽可能短地时间里安排工坊定向生产来满足要求。有索铮在的时候,他们的日常供给自然不消说,进行演练的时候,每一笔物资都安排得极为妥当,当索铮在运河工程里总揽全部的后勤供应事宜,大展拳脚的时候,血麒军感觉到了缺乏一个有经验有魄力有才干的后勤主管的严重问题。更要命的是,索铮固然是在为血麒军培养一批后勤军官,但索铮的培养秉承叶氏工坊一贯的风格:把人捞自己手下干活。现在血麒军里还真没有能够将出征准备事宜安排妥当的后勤主管类型的人物。 叶韬沉吟了一下,说:“我可以让索铮回血麒军来,毕竟这边的事务比起运河那里要紧要些。但是……”叶韬转向了谈玮明,说道:“殿下,你能不能帮忙调个人来,临时接过现在索铮的那部分工作呢?” 谈玮明皱了皱眉头,问:“你想要谁?” “户部侍郎林成则。”叶韬说道。林成则是户部着力培养的年轻官员,也是谈玮馨在自己府里进行经济学讲座的第一批的学员,虽说运河方面的后勤工作像军务更多一些,和一直和文书工作打交道的林成则原先的工作不太一样,但似乎让林成则有一些文书之外的管理经验,无论对于林成则未来的前途,对于运河总督府现在的工程进度,还是仅仅对于血麒军想要让索铮回来主持后勤工作的现实需要,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也正因为想到了这些,谈玮明琢磨了一下自己提出这个建议之后获得认可的概率,慷慨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绸缪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绸缪 “那么……地图的问题呢?”曾子宁小心翼翼地问。 “刚才我在给两位云州戴家的人解说我们的兵种,说起来,我们现在的地图和沙盘,也是多亏了戴督军出了大力。详细地图里有不少内容都是戴督军补充的,要是切实需要,不妨让戴家的人继续帮忙。”邹霜文插嘴道。 谈玮明皱了皱眉头,问:“那两位戴家的人什么来路?” “一个是毛头小子,不过骑射功夫相当了得,这个可以忽略不计。另一位是前铁云骑的统领戴冶。”邹霜文禀告道。 “戴冶……”这个名字着实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戴冶是少有的出身戴家旁系而能成为铁云骑统领的家伙,而戴云在当初给大家解说北方的诸方势力、军力,以及云州曾经过的一些重要战例的时候,曾有好几次提到戴冶这个人。 谈玮明当即有了决断,说:“我这就让人去请示父王,戴督军统领血麒军多年,于我东平有大功,而戴家既然归心于我东平,那我东平也必以诚待之。邹霜文,你下午就陪着戴冶在营里看看,请他指点。今天就在营里晚宴,然后,消息一到,晚上就开始开战术准备会议,让戴冶参加。” 邹霜文点了点头,说:“遵命。我这就去办。戴将军对血麒军很感兴趣,这个简单。” “另外那个呢?”谈玮明问。 “是戴督军的亲弟弟,最小那个,才十五岁。嘿嘿,我和他打赌,要是他百项考核通过七十项就让他进骑兵营,要是不通过么,就乖乖给我在新兵营里训练。”邹霜文的脸上满是坏笑。 “哈哈哈——”大家一起发出了欢快的笑声。这些人都知道,通过七十项对任何初来血麒军中的人来说都不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血麒军的训练标准非常高,更是因为百项考核里有相当多的项目是团队项目。而且,这些项目中间还有颇多并不是单兵技能或者是技战术地,而是基础理论和后勤配合方面的,这些血麒军经过几年才逐渐稳定下来的训练科目几乎代表着这个时代的最高训练水平。 “不如这样,”谈玮明沉吟了一下说:“不管他是不是通过七十项考试,都让他进骑兵营。反正。一旦血麒军要开拔,你的新兵营还是要归建的。虽然不能让你们去冲锋陷阵,但保障补给线估计就得靠你了。这个时候,你么……不要很情愿地放那家伙进骑兵营,然后,曾子宁,你好好调教一下这小子。嘿嘿。既然是戴家子弟,应该是有几把刷子的。就看能把他激到什么程度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一个才十五岁已经在军中服役三年的小家伙来说,用新兵营地纪律和训练将他毛躁的脾气磨掉固然是一个好办法,但用激将法来不断刺激他,说不定有着更好的效果。对于这种自小在大家的热切期望中。自小就自认为表现得很好的年轻子弟来说,受了照顾,被托了关系的潜台词要比单纯地说他不够好更有杀伤力。而已经能够熟练运用这种简单的心理手法来管理人事的谈玮明,则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谈玮明这个时候转向了叶韬。忽然放低了语调有些恳求地说:“姐夫,你帮个忙,能不能让鲁丹回来?要不,您再指定个人来帮着协调工坊那边地事情。万一要开拔,以血麒军现在的箭矢的库存,还有那些神臂弓、弩炮、浮桥构件之类的库存,可都是大问题。我知道禁军那边正催着工坊那边为他们换装,这些库存要能攒起来。没人帮忙从中折冲还真的不行。” 叶韬呵呵笑了笑,说:“殿下不必这样。这些事情我自然会派人协调地。你也知道,我们几个师兄弟干这个都不擅长,和兵部,禁军那里扯皮的事情,以前也只有鲁丹敢做。现在鲁丹已经是督军,让他回来做这个不合适,既然索铮回来。我会让他分担一部分这方面的事情。丹阳这里的工坊现在是索庸在管着。他们兄弟好商量。两天后丹阳这里地钟表作坊全面停工。重新装配器材,腾出来的这些人手的手艺应该绝对能信得过吧?这部分产量全部用来供应血麒军。……你们几个别和我见外。血麒军我也下了好多心血的。” 虽说是这样,但叶韬说让钟表作坊停工整备来供应血麒军,这个人情还是不小。大家都知道,叶氏工坊现在最受关注的产品就是座钟和航海钟。尤其是新款自动上链的航海钟,已经成为七海商社所有商船的标准配备,叶韬的手里还压着萨米尔家族地商船队和护航船队的订单和东平、春南两国兵部的订单。叶韬所说的停工整备确有其事,主要是为了让丹阳的钟表作坊能跟上宜城的叶氏工坊总部的技术水平,能够生产第二代航海钟,但这停工的时间长短,却还是在叶韬地掌握之间。既然叶韬说出这种优先供应血麒军地话来,那恐怕钟表工坊要休整好一段时间了。 相比于戴冶和戴疾,春南国的使臣陶泽就没有留在血麒军大营里参观血麒军地训练和比武、并参与进一步讨论的荣幸了。两个礼部的小官员陪同着他在分列式结束之后不久就回丹阳去了。而戴冶和戴疾,则大开眼界,看到了血麒军并没有被别人太重视的一些关键的细节。 戴疾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被血麒军的各种装备和辅助用品所吸引。 尤其是血麒军新确定下来的骑兵剑,综合了原有的骑兵剑的优点,又吸取了诸多北方草原上的蛮族骑兵弯刀、弧刃、乃至蛇形剑的特点,在原型出来之后又经过了全军上下几百人的试用,经过了各种各样的测试,而在刃形,刀柄长度和弯曲度确定下来之后,在逐步完善的过程中叶韬又融入了相当多的人机工程学地设计观念。让这新型的骑兵剑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有效率、最富手感的近战兵器。在最关键的材料问题上,这柄骑兵剑采用的是东平王室在黎阳直属的几个专业冶炼作坊特供的钢材,如果不是这些作坊的话事人是谈玮馨,而且兵部、高家地作坊都没有对这种新配方的钢铁给予足够的重视,有足够快的反应,这批刚才大概就会用在为禁军换装新版本的砍山刀了。 这柄骑兵剑,哪怕在刀柄握持手感这种在这个时代批量生产的兵器上从来没重视过的细节上都下了功夫。骑兵们虽然受到的训练是一样地,在训练、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战术动作也越来越趋向一致。但每个人对于武器的握持还是有着一些细节上的差别。有的人会紧紧握住,喜欢那种稳定握持地感觉,有的人会因为比较享受将骑兵剑在手里耍弄的轻快酣畅而喜欢稍稍松开一些,有的人手心容易出汗,总是会不断调整握持地细节姿势……在批量生产的冷兵器上,为每个人定型不同的手柄是不现实的。 而叶韬则采用了他其实很熟悉的一种解决方案。这个版本的刀柄没有用皮革或者其他东西来包裹,而是随骑兵剑配发粗细适中的绳索,对于手感有不同需求。可以用不同的缠绕方式来调节。而在随骑兵剑下发地说明书里,则详细说明了几种缠绕方法的特点,并鼓励将士们自己继续研究适合自己的缠绕方法。像这类的细节,如果没有人解说,一般人压根不会注意到。 而当戴疾对这种骑兵剑爱不释手。问邹霜文能不能领一柄的时候,却被邹霜文好生戏耍了一把。邹霜文只是睥睨地看着戴疾,不咸不淡地说:“这是骑兵剑,你……?”他特意强调了骑兵二字。着实让戴疾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谁让他已经答应了要参加考核的呢? 而像戴冶这样的老将,注意到的却是完全不同地东西。在中午地时候,谈玮明已经明确表示了血麒军要准备起来,下午的时候整个军营地气氛就有了些微的变化。原本每个营房门口都有一个木盒,放着营房所属单位的日常考评表格,外面则插着白瓷烧制的直属军官的姓名牌,下午的时候。白瓷的姓名牌被一一取下,代之以每个单位的战备军官的黄铜镂空镌刻的姓名牌。当值军官开始加强兵器养护的检查,战备军官和见习军官之间开始交代工作,营区开始全部双岗双哨……还在进行比武的士兵们固然是兴高采烈,并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但留在营房,担负营区勤务的士兵们则流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情绪。 他们压抑着兴奋,压抑着浓浓的战意。而在军中一步步升任到统领的戴冶对于这种情绪是非产了解的。作为知道情况的云州戴家一份子。他并没有试探地去问,这些士兵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而是问邹霜文为什么士兵们能够在没有鼓动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邹霜文有些感慨地说:“去年年中大演练的时候,血麒军上下一共有九人在演练中身亡。没有人要求他们做到那个程度,但是,为了胜利,为了个人和集体的胜利,他们毫不犹豫。这并不奇怪。血麒军不需要鼓动,不需要动员,从血麒军成军那日开始,血麒军就是一支以胜利为唯一目的的军队。哪怕轻步兵这样大家看起来随处可见,似乎不用经过太多训练的兵种,在血麒军中都不同。以后你们一定会知道这一点的。装备最精良,训练最严格,而士兵们的报酬也是最好的。除了胜利,除了战胜敌人,血麒军现在实在是没有别的追求了。而军官们也是这样,血麒军有不少军官进入了东平各军任职,但更多人留了下来,因为,血麒军的气质不同。带惯了血麒军之后,到其他军中,总有些怪异,哪怕将血麒军那套都搬过去,也培养不出血麒军这种独特的气质。就比如邱统帅,在禁军干得也不错嘛,可回到血麒军,立刻发疯地去带分列式,硬是抢了手下人出风头的机会。” 国主将同意戴家的人进入血麒军对于出兵云州的准备工作的首肯的意见,用飞鹰传回了血麒军大营。当一个军士将消息传给邹霜文之后。他邀请戴冶和戴疾进入血麒军把守最为森严地建筑物:沙盘室。环绕着中间的空旷渐次升高的阶梯型大厅固然让戴冶和戴疾耳目一新,但更震撼的则是放在大厅中间的云州地形沙盘。那些已经经过比较详细的标绘的地形都按照实际的地貌描上了色彩,而没有确实地图地地方,则是黑灰色的砂岩颗粒……即使这样,以现在这种规模的云州沙盘来看,血麒军对于云州的了解可以说是很惊人的了。 “戴将军,虽然关于我东平是否出兵云州,还有派什么军队去。现在还尚未有一个决议,但血麒军已经受命进入准备状态。请您来,就是想了解进一步的情况。我们对于云州的了解,有不少都出自戴督军。这沙盘也是由戴督军监制的。”谈玮明谨慎地说:“我血麒军成军不久,多数都是年轻人,很多问题会考虑不周到,所以,关于血麒军地事情。还有云州方面的事情,还请将军多多提点。” 谈玮明是东平太子,将来的东平国主,戴冶不敢怠慢,连称不敢。 在和戴冶稍稍聊了几句之后。谈玮明就下令召集血麒军营以上军官的军事会议。待得人都到齐之后。大家就陆续开始汇报各个营现在的训练情况和如果转入战备状态,要出击作战地话,在准备上还有哪些工作要做。 如果说分列式和参观血麒军大营,让戴冶和戴疾看到的是血麒军的装备和士兵们的情况地话。那军事会议展示的就是血麒军军官团体们的管理水平。大量数据和图表的汇总之后,大家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不要求物资储备的话,血麒军现在的状态随时可以开拔。在进行十五天的积极准备之后,血麒军可以储备能满足两个月中等强度作战地各类物资,如果有一个月到一个半月,那血麒军可以初步完成血麒军在东平境内的全面准备,包括将大量战备物资和武器运送到东平和云州边界。而军官们提出的在前沿建立专业的武器修配工坊。征调和聘请一部分医生并开始囤积战场救伤类的药品和其它用品,先期派遣斥候部队进入云州,建立情报中转站、鹰站,派出一部分军官专门负责进入云州之后和云州本土所属各部进行协调等等建议都被记录在案……稍稍引起争论的问题只有在威力相对巨大的火油弹和安全可靠的火星弹两者之间选用哪种进行先期储备,叶氏工坊地那种喷火棒新产品到底是不是需要准备一批。 而后谈玮明则让邱浩辉、池雷、曾子宁等高级军官从军事和政治两方面将所有需要地准备分出优先级并付诸实施。至于派遣斥候、建立情报站和鹰站的建议,戴冶不敢擅专,但也表示应该没什么问题。 最让戴冶惊讶地不是这些,而是从谈玮明开始一直到能够进入这个会议的任何一个军官都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认可了一份不可能通过叶氏工坊解决的订单:棺木、裹尸布、防腐用品……反而是战伤和阵亡抚恤问题。因为早有定例而没有进入议题。以冷静地态度对待这种问题。并不意味着军官们漠视生命,只求军功。恰恰相反,正是这些准备,意味着大家对于战争的残酷性有着充分的准备。血麒军的第一批订单就包括三千具棺木,并保留随时追加七千具棺木的可能。 “完美的胜利是由无数完美的细节堆砌起来的。”邹霜文用叶韬的话来解答了戴冶的疑惑,他凝重地说:“叶大人曾经说过,一个好将领不仅仅要不断取得胜利,更要能在取得这些胜利的同时,炫耀自己一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原先大家不懂军事,还以为领兵打仗要是打成这样,应该是多没劲,现在,我们这些人才明白,做到这九个字到底有多难。” 戴冶点了点头,说:“叶大人的确是知兵的人。大家容易记住那些奇胜和逆转,但却忘记了,之所以这些容易被记住,就是因为太难发生了。冒险冒险,首先就是有危险的啊。” 邹霜文点头道:“是啊。大人曾告诫大家,在让士兵们冒着风险去为我们冒险之前,请记得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别人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当然咯,在血麒军中,这说法还得加上‘女儿’,这几年戴督军让我等男儿都惭愧不已啊。” 戴冶暗自点头,他爽朗地一笑,说:“叶大人能说出这些话来,着实让人赞叹。他还只是二十岁的青年吧,能够有这份见识简直不可思议。刚才在校阅台上只是惊鸿一瞥,到什么时候能让老夫向叶大人请教一番呢?” 邹霜文笑着说:“现在是后勤准备会议,叶大人估计没有兴趣参与。这些工作是血麒军的基本中的基本,也不值得劳烦叶大人操心。等一下讨论战术方略的时候,叶大人应该会出席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懂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懂 让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叶韬并没有等着参加战术方略准备会议,而是给谈玮明留下一封短信之后,就在他们开会的时候悄悄溜走了。在短信里,叶韬自称自己一不是血麒军的人了,参与具体的战术方略讨论和他的职权所辖有比较大的冲突,二他也不懂军事,与其乱出主意不如协调好血麒军的后勤生产……另外,就是保证索铮会在几天内向血麒军所部报到。 当谈玮明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叶韬已经启程返回宁河镇的消息公布,并当众读了这封短信,大家很是有些无奈,也有些不以为然。固然叶韬不是熟习军务的实务军官,但自称不懂军事却是明显逃避责任、偷懒,和不尊重事实的行为。可是,大家对于叶韬的这种性格也都很熟悉了,也实在是发不出火来。 不懂军事?那当初在郇山关和白石城之间的空间里,叶韬是怎么带着血麒军和西凌大军回旋的?又是怎么制定出差点将西凌全军歼灭于国境内的总体战役计划的?最低限度,不懂军事的叶韬是怎么从无到有地建立起血麒军,并且为血麒军建立起一套相当完整的制度的?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的讲座、演练中让血麒军上下对他都极为服膺的?这是一个不懂军事的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从国主谈晓培,禁军指挥使查子明,太尉池先平,大将军卓莽,血麒军督军戴云一直到血麒军中的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血麒军那种重视细节,重视准备工作,力争完美的风格,几乎就是叶韬的性格的翻版。而叶韬居然说自己不懂军事?对于叶韬的推脱,大家也只好大眼瞪小眼,继续讨论了。 自然,戴冶和戴疾都有些纳闷。不是血麒军的人了岂不是更好?军功有他一份,责任没他半点……难道这个叶韬地性子居然寡淡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叶韬不止在他们进行军事会议的时候离开,为了避免他们想出任何理由来让他滞留在丹阳附近,他一路朝着溯风镇宁河镇一线急行,连铁城那边也没有停留。两天之后。在池雷带着第一批五百人斥候骑兵在四个护送戴家妇孺前来丹阳的戴家的精锐族兵的带领下赶赴云州,进行先期的准备工作的时候,叶韬已经回到了宁河镇。宁河镇并没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做,有的,只是在这几天里被谈玮馨教会了杀人游戏,正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布置“杀局”地一大帮人。 谈玮馨闲着无聊。正好身边一大帮子人同样如此。杀人游戏的规则那么简单,但玩起来其乐无穷。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顾忌着哪怕在游戏里“杀”公主殿下说起来也有些不好,但一帮人玩发了性子之后可就再也没了这些讲究。参与游戏的人有谈玮馨的两个侍女思思和巧儿。有戴秋妍和苏菲,还有丰恣这个极为迷恋这种智力游戏的家伙,有公主府的总管刘勇,还有诸多不确定地被拉来凑人数、让游戏更加热闹的人……后来乃至于洛茗都被拉下了水。对于这种局面,叶韬始料未及。但是。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或许,是因为这样地游戏让他们参与游戏的一群人能够暂时抛却身份地位之间的差距坐在一起痛快地笑闹吧。又或许,这个时代的叶韬又一次要经历自己的职业倦怠期。当他花样尽出地将自己能够在这个时代做地事情几乎都做了一遍,眼前虽然还有很多的计划很多的事情。但要么就是他力所不能及的,要么就是太过于简单已经不值得他出手地。他并不幻想着成为“兴灭国,继绝世”的那种有着宏伟理想的人,自然现在他也不可能成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族中的一个。这未来,到底还要做些什么好呢? 七海商社那里倒是传来了些有趣的消息。由于有萨米尔家族的大力支持,七海商社终于在南洋站稳了脚跟。东平和春南还维持着“盟友”的关系,虽然春南的大海商买通了海盗。但原本就是海盗出身地齐老爷子也没有留守,由于有了火星弹,猛火油等等比较强悍的海战武器,又有在南洋经营多年的萨米尔家族给予了不少支持,在和“海盗”们狠狠火并了几次之后,七海商社终于在南洋占据了一片被当地人叫做泻银群岛的地域,建立起了一个补给港,虽然位置稍微偏僻了一些。但这一步意义重大。从南洋—泻银群岛—宜城港一线进入东平的香料。已经极大地鼓动了七海商社成员们继续扩张发展的野心。新型的战舰和武装帆船也在月牙岛上积极建设中。对于叶韬来说,这些固然能够让在七海商社里拥有无条件分红的他拿到一小笔钱。但更大地意义却还在于,他终于能够持续稳定地买到胡椒了。 下厨可不是叶韬擅长地事情,但他至少知道胡椒大概可以怎么用,而谈玮馨带来的厨子对于目前还被划归在香料而不是调味品类别地胡椒之类的东西倒不陌生。一来二去,就那么一点齐镇涛送来的胡椒,让他们一行人很是享受了一番。 但有人并不想放任叶韬那么轻松。虽然叶韬当初的离开明确表示了他并不想参与到有关云州的军事决策上,但谈玮明还是把血麒军方面通过戴家,通过各个家族的关系网,通过内务侍卫们获得的云州方面的情报,以及西凌、北辽的战争准备情况不断地送达叶韬处。而血麒军正在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的情况,也都列在文书里,一一送来让叶韬过目。 说说天下无敌,做做无能为力……这才是叶韬在所谓的军事方面的造诣。现代管理学中间有很大一部分脱胎于军队的制度,将这些制度结合现代企业的制度在融合进军队并不很难。在军事理论方面,掌握着海量信息的现代人只要对这方面稍微有点兴趣,自然能够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来补充自己地知识,来作为自己和朋友们和同好者们交流时候的谈资。而这些都不意味着叶韬真的有多懂军事,至少,他还没有真的自己带过兵呢。如果当初在郇山关和白石城的广大空间里他扮演的不仅仅是个出主意的角色而要切实担负军队的管理运转等方面地工作。那他早就露怯了。而在白石城头,他也仅仅是个仗着兵甲坚利,仗着反应快力气大而拼命的家伙。如果不是战友们保护及时,他早就死在城头上了。……叶韬清楚地知道这些。在这个大家很轻易地将军事理论,兵器研究,管理学和军事这个庞大概念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时代,这些问题又能够找谁去解释呢?或许,也只有谈玮馨了吧。 谈玮馨倒是不在乎这些。反而有些纵容自己的弟弟不断用各种军情骚扰叶韬的行为。 “这年代的军队大概的确没有以前想得简单。但也绝对没有你害怕的那样复杂吧。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试试看呢?” 或许,是因为每个女子都会希望自己地丈夫、爱人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吧,或许只是谈玮馨希望,自己和叶韬两个人加起来至少能勉强算是万能的……又或许,谈玮馨希望在这片大陆剧烈动荡的时节里,他们能够闯出一份天地。或许,只是谈玮馨因为自己孱弱的身体有太多不能尝试地事情,而将自己永远无法完成的那部分希望放在了叶韬身上。 谈玮馨毕竟是闲不住的。在宁河镇休憩的这些时间里,由于身边有大批侍卫,安全绝对没问题,谈玮馨让自己府里地侍卫和一部分谈玮莳府里的侍卫们在整个运河总督府的范围里调查各地的基本情况,农田与归属。山林类型,矿产,渔业资源,人力资源。当地的乡土地理和乡土志,以及各地有没有什么比较著名的出产或者尤其特殊,别处很难看到的东西……这些工作并不是侍卫们擅长的,但谈玮馨没有指定具体地调查时间,留出了相当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去自由发挥。“绝对不允许骚扰地方”的指示,侍卫们绝不敢违背,但谈玮馨还是订了一个相对宽裕的开销标准让侍卫们支领了去进行调查。对于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侍卫们来说,这大概可以算是一个放假的机会吧。 而在叶韬回来之后。他也认可了谈玮馨的做法。以运河总督的名义,叶韬发函让各地地官员们将各地地情况详细汇报,还派出数名巡风使去协助各地进行调查。 运河总督府所能管辖的范围并不仅仅是运河河道,还包括沿着河道展开地相当广大的土地。运河可以盘活整片地方的经济,但这也要有眼光有资金才行。有时候,一些很有前景,能够极大改善当地居民生活水平的改变,需要的只是最开始很小的一点推力。而现在。无论是谈玮馨还是叶韬。都有这样的能量了。而恰好,他们手里还有些闲钱。 这部分闲钱来的也有些奇怪。在整个运河河道上有不少桥梁。按照最初的设想,是准备在运河全线贯通之后再开始建设这些桥梁的,但叶韬却改变了这样的计划。由于运河河道的分段施工,虽然挖开的河道中不可避免地聚集起了一些地下水、雨水,但以整个运河来说,却没有形成整体的径流。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建设桥梁,难度要比在运河形成径流之后再架桥轻松太多了,自然预算也能结余下来一部分。副总督石秀在看到这部分结余下来的资金之后,曾经提过将资金返还给户部,用于其他项目,但熟知户部现在的底子的谈玮馨和叶韬商量之后,决定用这部分资金建设一些将运河周边的城镇连接起来的道路体系。 按照原先的河道规划,一部分市镇距离运河还有一点距离,在运河边上设置渡口、中转港关,再以道路将渡口和市镇相连接。而在计划进行修订之后,这部分主要道路的计划被大大拓展了。一条和运河并行的地面道路将把一系列的市镇连接起来,形成一条地面的运输通路。这条道路将经过不少规模比较小的村落,而在那些村落里,都将设置哨所,除了担负日常的地方靖治工作之外,这些哨所还有养护道路地责任。 第二部分道路则是将那些偏离运河主干地区的村落和市镇乃至一些位置比较关键的私家山庄之类的地方连接起来。这部分道路的建设标准相对比较低。但将大大加强运河总督府对整个区域的控制力。 在运河最南方,运河和道路回合的地方建设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水陆转运枢纽。这个水陆转运枢纽初定地位置,距离春南和东平的边境已经不远了,那里附近原本有一个名为谢王镇的城镇,和两三个分部在边境上的小型兵营。当这个水陆转运枢纽建设完成之后,距离枢纽只有一里路的谢王镇将很快成为春南和东平商人汇聚交易的地点,必然会繁华起来。由于东平和春南的盟友关系,叶韬下令。除了在边境维持一个进行山地训练的小营地和两个哨所之外,其余兵营都将合并在水陆转运枢纽那边。这个水陆转运枢纽在和平时期将会大大促进东平与春南地贸易,而一旦将来两国交恶,则将成为东平水陆并进攻击春南的桥头堡。 当这部分计划汇报上去之后,谈晓培和几位大臣稍稍协商之后就全面通过。这一系列的建设项目并不需要从户部额外拨款,但却能大大促进地方的发展。而一旦进入战争,这些道路工程则将成为保障东平大军后勤畅通的重要一环。 另外,就是驿传系统对民间开放地问题了。目前。东平全国唯一能提供邮件、包裹的递送服务的就是由内府出资建立的联邦快递了。由于联邦快递地制度严密,人员管理严格,在几年内已经建立起了东平主要城市之间的运输服务网络,并且南下春南,北上云州。都有联邦快递的运输线路。设置在各地的联邦快递的分支机构中,有些人就动起了脑筋,将邮件递送业务拓展到了有联邦快递分支机构的城市两百里范围内。虽然这部分业务远远称不上联邦快递的主流,收费相当昂贵。但业务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哪怕是西凌和北辽,联邦快递都能打通了走私路线,甚至发展起了武装走私业务,如果算上和联邦快递有比较良好关系的商人,联邦快递几乎可以将信件从任何地方送到任何地方。 相比于联邦快递不断挖掘自身潜力,现在东平地驿传系统却相当落伍,仅仅负担公文传递任务的驿传系统每年需要东平户部拨出大量款项维持。在紧急军情已经全部通过鹞鹰来传递,六百里快递和四百里快递已经显得相当缓慢的情况下。谈晓培责成户部对驿传系统进行改革,使之能够负担更多功能。而户部则发文征集各地督抚的意见。 谈晓培曾经召来曾曼等人,询问了以联邦快递为基础,建立全国性的邮政系统的可能性,谈晓培并没有将联邦快递当作内府私有的产业,而是在考虑将联邦快递国有化。如果要从无到有地建立一套能够覆盖全国的邮政网络,那地确耗费不菲,平时地维持费用都很惊人。但是。谈晓培表示可以将现有的驿站交给联邦快递。但要求联邦快递从此负担起朝廷文书地递送工作……曾曼犹豫了半天,终于表示这有很大的难度。联邦快递有一部分收集各地情报的职责。再没有让情报机构负责送信更讽刺的事情了。 在研究了好久之后,谈晓培终于还是没有能下决心改变已经以现在这种方式顺利运转多年的驿传体系,但他还是让户部、吏部和工部派人去了解联邦快递的运行方式,研究改革驿传系统的可能性。 这样的消息传回宁河镇之后,自然是不能让叶韬和谈玮馨觉得欢欣鼓舞地,可对于满朝文武来说,却是个极大的改变了。哪怕朝中重臣多少知道些联邦快递和内府的关联,可摆在台面上的事实却是朝廷要向一个大商家学习,这脸面上的问题,让不少人觉得不能接受。不过,在熙熙攘攘的议论中,一个廉价的,能够让寻常百姓和远在他乡的亲人们沟通的渠道,能够让国家的内聚力有所提升的观念,则被大家所认可。虽然一时无法通过朝廷地举措来解决这个问题。但谈晓培私下里给谈玮馨写信,希望联邦快递能够在传递信件方面更廉价一些,并且在城市里的分支机构里提供代写飘天文学络的建设…… 在这种情况下,谈玮馨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回信表示同意。但谈玮馨也阐明了自己的一些见解:联邦快递不能长期保持既收集情报又传递信件这两种矛盾的工作并行的状态。谈玮馨提出两个方案,一个是联邦快递将其中收集情报的职能剥离,和同样由内府主持地内务侍卫系统合并。组建专业的情报机构,让联邦快递成为一个专业的驿传和物流机构,逐步加强联邦快递的官方和权威背景,而将来全面接手东平所有的驿传系统,取代现有的驿传系统。另一个方案则是用几年的时间,联邦快递在发展传信网络的同时,培养出一批专业进行这项工作地人,然后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将这部分人力和网络移交给现有的驿传系统。来推动驿传系统的改革,而联邦快递仍然保持这种既运送物资包裹,也收集地方情报的职能。这两个想法都留出了足够地时间让谈晓培去思索哪个更适合东平的发展,但是谈玮馨在文书里提到的最基本的个人隐私地概念,提出的在情报收集中涉及到信件拆读方面的管理细则。以及设立专门的情报职能机构的想法,着实让谈晓培眼前一亮。 谈晓培对内务侍卫系统在情报收集方面的工作一直都很有意见,权责上的不明确,机构归属方面的不明确。情报收集方向和朝廷大政方略脱节等等问题,一直让他很头痛。而内务侍卫系统地开销,更是随着东平的势力增长,对敌人和潜在敌人的情报的需求而不断上升,哪怕内府这些年在谈玮馨的着力经营下,还能忍受这部分开支的膨胀,但毕竟不是个办法。而且,情报机构完全掌握在内府。掌握在王室少数几个人手里,也容易让朝中大臣心中滋生不安情绪。 可当谈晓培询问谈玮馨要是组建一个专业的情报机构到底需要哪些方面的准备地时候,谈玮馨却说自己不熟悉这种工作,还是希望让更专精于这方面地人来提出自己的意见。虽然谈玮馨建议由行军长史聂锐,内府执事曾曼,以及现在地内务侍卫总管曹破军协商此事,这些人选都让谈晓培暗自点头,但谈玮馨的推脱显然让他想起了谈玮明已经抱怨了几次的叶韬的“过分谦虚。”但是。就在谈玮馨的回信里。却又抛出了建立中央档案局和建立规范的保密分级制度这两个极为有趣的想法…… 谈晓培相信,情报方面的事情谈玮馨的确不太了解。军事上的很多事情,叶韬也的确是外行,可是,有时候需要的恰恰是这两个天资卓绝的人的那种不熟悉,需要他们能够脱离原有的框架去思考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甚至,仅仅是他们总是能够放低身段,在一次次争执中承认自己的错误,认可地位不同的人的意见而不断做出修正的姿态。有了这些,他们甚至不需要真正去了解所有的事情,这才是好的领导者应有的工作方式。 “嘿嘿,归根到底,还是想偷懒啊。”仔细思量了这两人的行事之后,谈晓培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倒是不好催自己女儿干活,他知道当初货币改革方略被驳斥对她造成的伤害有多深,但是对叶韬,谈晓培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劫 第一百三十八章 劫 叶韬刚刚处理完血麒军新兵营归建的文书手续,正优哉游哉地在马车里睡觉。 他们一行正以大约是通常行军速度的一半,慢悠悠地从溯风镇出发,前往南面的水陆转运枢纽的地点。水陆转运枢纽并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建设项目,叶韬前去视察那个压根不是他设计的工程项目,主要是因为无聊。当运河总督府正常运转起来之后,没多少事情来烦扰他。 就在前一阵,谈玮馨在宁河镇终于待满了一个月,验证了新配方的生机散效果不错,对于她的身体回复确有奇效之后,终于拧不过国主谈晓培几乎一天一封信地催促,回丹阳去了。谈玮馨当然不会把建立一个专业的情报机构这种事情揽在身上,但她对中央档案局的建立还是有点兴趣的。 “大人……”马车停了下来,周至打开了车门,进入马车,轻轻推醒了叶韬,有些奇怪地说:“大人,前面路上有人拦着……” “什么人?”叶韬迷迷糊糊地问。“不是拦路喊冤的吧?那些二世祖惹什么祸了?” “这个……不是。”周至抬了抬眉毛,说:“是……好多劫匪。” “劫匪?”叶韬更迷糊了,虽然这次他去南方巡查并没有让戴秋妍和苏菲跟着,而只带了总督府的几个文书,但自从他遇刺到现在,五百卫队和新添加的二十四名侍卫可从来没有敢远离。甚至于他的好友关欢也跟着他,临时充当起他的护卫来,这种阵容,在治安相当不错的东平境内,居然有劫匪敢拦路? 他们的车驾居然也不着急,一个仆役甚至端来了一盆清水来让叶韬洗漱顺便提下精神。叶韬走下了马车,朝着宽阔的道路前一看。哇塞,这帮劫匪好大地阵势啊。 大约三百名身穿浅蓝灰色粗布劲装,以白布蒙面的“劫匪”在路上架起了两排拒马,后面则是四门没有装石弹,没有上弦的弩炮。他们的身后树立着一面明黄色的大旗,上面有字体雄壮的三个大字“天王寨”,而那三百“劫匪”更是手持大刀,整整齐齐地站成六排。从任何方向看过去都是直线。军容军貌不知道要让多少正规军汗颜。 忽然,一个穿着湖蓝色上衣的蒙面汉子从大旗之后走了出来,手持一面小旗轻轻一挥…… 哗——道路两边的树林里响起一片翻动地声音,大堆人马从树后,从堆积的草垛里钻了出来,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将总督府的一行人团团围在中间,看样子。总共有不下两千人。 “此树是我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两千人以同一个声音大喝,震耳欲聋。 难怪毕小青没急着过来保护,而只是让周至过来叫醒他呢。难怪大家一点都没有紧张的神色。这怎么可能是什么“劫匪”,摆明了是哪支军队的人在跟他们开玩笑呢。只是扮演劫匪居然准备了服装,准备了旗子这种道具,也实在是太……太敬业了吧。 “你去问问。谁在跟我们开玩笑呢。”叶韬指着周至,没好气地说。 “不用问……看那种样子,必然是卓显晨所部。除了他们,哪支部队能两千人站得笔直,喊口号都一个调子的?”毕小青凑到边上,嘿嘿笑着说。 “卓显晨,你玩什么呢?”叶韬走到了队伍前面,大喝道。 卓显晨似乎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走到了队伍前面,和叶韬相隔二十来丈的距离深深一躬,道:“太子殿下有令,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您弄到云州去。本来这几天应该是和邹霜文说好来次剿匪实战演练的,卑职只是顺便。扮演劫匪是运气不好。将您带走,勒索赎金,然后在血麒军新兵营所部追击下。不得已兼程北上。最后误入血麒军前线营地,被感召投诚。演习结束。……大概是这个样子。” 关欢从后面地车上下来。走到了前面来,听到了这番话也只好翻了翻白眼。难得卓显晨居然那么敬业,扮演劫匪居然弄来那么多行头,似乎也不便宜的样子。更难得的是,他说这番话居然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言之凿凿好像是在复述一条再平常不过的军令,这不由得让关欢再次翻起了白眼。 叶韬又好气又好笑,说:“谁给你出的主意?别捣乱了,我不去云州。” “这个……大人,你看,我只是扮演劫匪而已,还真地不好跟你动手。您真的不愿意配合下么?至于出主意的人,这个,卑职不敢说的。”卓显晨有些为难。 叶韬地卫队一部分来自于禁军一部分来自于血麒军,对于北上云州作战早就憧憬不已,他们还真盼望叶韬就那么“从”了劫匪,大家一路欢快地北上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命令你整军回营,回头再收拾你。”叶韬恼怒道。 “那么……这样好了。”卓显晨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黄绸,那居然是圣旨。“太子殿下果然说得没错,你是不肯跟我们走的。好在殿下有先见之明,从陛下那里请来了旨意。您看,我这身装束实在不方便宣旨,您是不是自己来领下?” 穿着强盗服装宣旨,的确是有些不合时宜。叶韬没好气地走上前去,捧着圣旨打开,圣旨的内容却是任命叶韬为镇北侯,节制东平派驻云州的血麒军,禁军卓显晨部……以及襄助前将军徐景添,协同云州各界抗击侵略,有临机处置的权力。比较让人郁闷的是,圣旨最后责成卓显晨部护送叶韬北上,无论叶韬是否接受任命。 卓显晨有些无奈地说:“大人,一天里先后受到太子殿下地命令,国主的圣旨,还有让我部假扮劫匪的……‘指示’,卑职也不容易啊。您就体谅一下吧。” 叶韬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你们都想去草原上建功立业,但又何必一定要扯上我呢?你去写个文书申请调动,我现在就给你批复行不行?我这个二级总督是有权临机决断,在发生战争的时候派兵助战的吧?” “……大人,这是陛下直接地命令。”卓显晨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嗯,很好。”叶韬撇了撇嘴,说道:“那你等着吧。” 叶韬转身对毕小青吩咐道:“立营。” 毕小青和卓显晨对望了一眼之后。对卫队下达了立营的命令。虽然他明知道叶韬是心里不痛快在闹别扭,硬是不愿意去云州,但作为叶韬身边的终极防卫地他却必须遵行叶韬地每个命令。 虽然被堵在了路中间,但叶韬这一行的配备着实不错。好几辆特制地四轮马车车顶抽出横杆,挂上防风地毛毡,立刻就变成了简易的帐篷。军士们虽然都有些纳闷,有些好笑,但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以马车为中心架设起了简单地营地。而站岗的士兵几乎和卓显晨手下的那两千禁军中的一部分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卓显晨或许曾经预料过叶韬会非常排斥这种忽然将他差遣到云州去承担重任的命令,但绝没想到叶韬居然摆出了准备抗命到底,不惜武装对抗的地步。其实无论是卓显晨还是叶韬,都仅仅是摆出姿态而已。卓显晨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下令对叶韬攻击。哪怕仅仅是将叶韬的卫队缴械然后带走叶韬;自然,叶韬地卫队,尤其是叶韬新招募还没有进行进一步筛选的武林人士组成的侍卫队,他们甚至不必遵照毕小青的命令。更加没有放下武器听任卓显晨行事的道理;同样地,叶韬也不可能真的让卫队和禁军发生冲突。国主要调任一个总督,升了他的爵位,给了军权和更高的临机处置权,在云州地大战之后,假如云州仍然在戴家手里,在将云州军政大权交给东平的最初一段时间,以叶韬被赋予的权力。他几乎能够主宰整个云州。而这个总督不但拒绝这个任命,甚至还发展到武装抗命的地步。要是这样的事情传开,那可就太不可思议、太有戏剧性、太有轰动效应了。 僵局一直持续到两个时辰之后,邹霜文带着麾下的两千血麒军新兵按照另一道命令的指示“衔尾追击”卓显晨所部,却意外地发现,叶韬居然和卓显晨在原地顶了足足两个时辰。 “大人,邹霜文求见。”周至对着正在马车里好整以暇地坐着,在认真阅读着河道建设旬报的叶韬禀告道。 “让他过来吧。”叶韬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这样顶下去毕竟也不是个事情。 “大人。”邹霜文显得十分谦恭,也十分诚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您不愿意去云州。但是,这毕竟是陛下的旨意。” “这世上再没有比外行指导内行更让人头痛的事情了,你们非要我去云州做什么呢?”叶韬说。 邹霜文对叶韬推辞在云州问题上提出意见和建议的事情自然是十分清楚的,但他觉得,关键地问题不在于叶韬到底是不是懂军事,而是叶韬的态度。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一个官员会拒绝这样的任命,而叶韬,的确是那种不可能以常规地官员地心态去度量地家伙。稍稍考虑了之后,邹霜文缓缓说道:“大人,没有人觉得你不懂军事,而且,归根到底,大家也不是很在乎您是不是懂军事。血麒军从无到有,从一支大家玩玩闹闹的六千人地军队发展到现在,您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血麒军是大家的心血,也是大人您的心血。现在,血麒军面对的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的敌人,要么赢得轰轰烈烈,让血麒军真的成为天下第一强军,要么被打回原型,还能活下来的少爷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大人,您是和我们一起把血麒军推上这个位置的人,是我们的朋友和战友,您不觉得,在这样的时刻,您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吗?这不仅仅是朝廷的旨意,更是我们血麒军上下,作为您的朋友的请求。大人,血麒军需要你,云州需要你。” 邹霜文这番话让叶韬有些动容。要说朋友的话,那血麒军中那些鲜活张扬的家伙们可还真的是很好的一帮朋友,被挑起了好胜心,被胜利和荣誉不断鼓舞着的家伙们在这些年里都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血麒军的见习军官制度和战备军官制度的轮换让他们每个人都能有充分地假期在他们所熟悉的醉生梦死的纨绔生活中继续潇洒,但一旦回到了军营里,他们一个个都是愿意豁上一切去争取胜利的狂人。而他们努力挖掘自身潜力的努力,让血麒军拥有了个性最鲜活的军团团体。和这些人相处的时间长了,叶韬不自觉的会拿这些人和自己原来那个时代的朋友们相比较,或许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都有各自家族、家庭等等的牵扯,有些人的交往并不那么深入和无所顾忌,但从个性的鲜明有趣来说,在这个时代,或许是因为大家的身上都没有让人窒息的工作压力,反而更好玩一些。 邹霜文的确是个擅长和不同人打交道的家伙啊,叶韬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被邹霜文打出来的“人情牌”打动了。他扫了一眼在周围尴尬的禁军军士们。为了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不至于传出去成为一个笑话,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早就换回了禁军服色将周围地区封锁了起来,而一些要通过这条路的商队行旅则被要求停留在原地或者绕道。在这个国家的权威极高而大家的生活节奏却不那么快的时代,道路上滞留上一两个时辰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叶韬的口气终于松动了,他说:“毕小青,拔营。我们被劫持了。” 就这样,叶韬一行被劫持到了血麒军在云州与东平交界处的董家集设置的前进大营里。营地里血麒军上下对于叶韬的到来都兴奋不已。而在营地里,还有另外一拨人在等待着叶韬。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面受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面受敌 血麒军几乎已经全军集结在了董家集大营,蓄势待发。而他们的准备还不止如此,董家集大营看起来并不像是个纯粹用来驻扎的兵营,而更像是个综合性的半永久军事基地,以现在的规模来说,至少负担物资补给转运工作是绝对没有问题了。 而更为重要的则是在营地中间的中军帐和里面放置着的云州地形沙盘。由于当初在建立这个营地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是否要建立一个永久性的军事基地,但一方面血麒军到底什么时候进入云州还没有确定,而血麒军的重器械营、辎重营的施工水平又相当不错,再加之有良好的地形可以利用,在庞大的营地建筑中间,他们铲平了一座山丘的顶端,在山丘顶上用粗壮的原木为支架,以缝制起来的巨幅牛皮为墙幔,树立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营帐。在牛皮构成的穹窿下,中心部分就放置着那个云州地形沙盘,周围是宽阔的指挥区。指挥区和外围用众多地文件柜和树立起来的一人高的牛皮幕墙隔断开来,在外圈布置起了处理营务,处理后勤运输,处理各方送来的军情和相关情况,分拣军中将士们的信件的一个个独立的办公区。 建造这个营帐的山丘顶端,以吊桥和边上的两个山丘顶端连接在了一起,在边上的山丘上,则建造起高度可观的瞭望塔,并且在一个瞭望塔的顶端设立了鹰站。 在山丘脚下,一排排的简易营房、帐篷整齐地排列开。营帐和简易营房大致是按照不同建制分区建设,每个区域中间都有一个规模大上那么一些的军帐。风格和建立在山丘顶端的中军帐极为相像,看起来,重器械营和辎重营对于这类使用木材和牛皮建造的极富游牧民族风格的帐篷建筑已经掌握得非常得心应手了。 在山丘背后,则是存放大批物资地简易仓库,虽然仓促了些但库区还是修建起了比较有规模的排水沟。以防在这个雨水丰沛的季节出现什么状况,而为了防止火灾,数口深井已经挖掘好了,而大批存放清水的大缸则被半埋在了库区一角。 看到这样一个营地,叶韬的神色很是古怪。设置在山丘顶上的巨大的中军帐总让他想起些什么……大概是英雄无敌系列游戏里某个资料片中某种族的中心建筑地造型吧。而将几个山丘用吊桥连接起来的手法,让他不禁要想,假如这几个山丘再高一些,假如顶端的空间再充分一些。血麒军会不会把他印象中的“雷霆崖”也造出来。叶韬还要暗自向上天辩解一下,这一次的盗版,和他真的没什么关系。 既然来到了这里,即将伴随着血麒军一同进入云州,叶韬也就不准备躲着不参加军事会议了。如果有能够出力的地方,他一定会全力以赴。这不仅仅是对这些信赖他的同伴们负责,更是要向已经来到了这里,也将参加军事会议地云州戴家方面的代表传达一个信息:血麒军上下一心。 现在。戴疾已经是骑兵营的一员,由于他出色的骑射功夫,对云州的深入了解,以及对云州以及云州北方不少部族通行地几种语言的掌握,他甚至被特批进入血麒军骑兵中最特殊也最受重视的斥候骑兵营。成为了池雷麾下的一个小兵,现在已经在云州境内执行任务,反而不再有资格有机会参与军议。倒是戴冶,这个原铁云骑统领。不很甘心被认为老了不中用了而被送去丹阳,这一次坐着极为舒适地四轮马车跟随血麒军来到了董家集营地。戴冶的身体不足以让他支持在云州的大规模高强度的军事活动,但在董家集前进营地里当一个高级参谋,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而戴家还有几位从云州戴家本部赶来的人,其中最重要的是戴家现任家主戴世桓的弟弟,戴云地父亲戴世葵,和戴家负责军情事务的戴宆。另外几个,都是在戴家负责各种政务的实干型执事。来全面协调血麒军以及东平有可能调动进入云州的其他军队在补给等方面的问题的。 而东平方面自然也不会完全让血麒军的年轻人们来做主,前将军徐景添,兵部侍郎胡益,礼部侍郎焦则凝作为东平朝廷方面的代表列席会议。实际上,除了徐景添有比较大地发言权,其余两位侍郎都是来旁听地,顺便将需要和其他方面协调的事情落实。在谈晓培看来,派出血麒军。任命了叶韬来压住血麒军过分好战地心态。再加上有一位素来沉稳扎实的老将军参赞军机,在诚意上和行政级别上都绝对足够了。更何况。在云州战事进行顺利的情况下,太子谈玮明会作为东平的全权代表进入云州。 叶韬来到军营两个时辰,稍稍休息之后,极为正式的军事会议就在中军帐召开了。这个非常重要的会议等的就只有他而已。 稍稍和戴家的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就由戴宆来介绍云州方面的军情。 有一个虽然并不太完美但已经很够用的沙盘,戴宆的军情解说直观了很多。他将不少造型各异的棋子放在了沙盘上……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习惯了使用这些棋子来表示不同的兵种甚至是同一兵种的不同类型,以一个棋子代表一万人,更是一个很好地展示局部兵力对比的手段。 戴宆严肃地说:“在来这里之前,我刚从北方边境回来。在北边,原本我们的斥候能够深入到草原深处,和那些部族的人和平相处,有时候还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了补给再回来。现在,我们的斥候很难深入草原超过三百里。多数情况下,深入两百里左右就会碰上部族地巡哨,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太多冲突,但也不像以前,大家打个招呼就各干各的。一旦遇上,双方互相监视,进行一些挑衅是很正常的。根据和我们戴家关系相当好。又和北方那些部族有点联系的小部族的人所说,北方草原上最强力的科尔卡部族,是这次攻击云州的发起者。到目前为止,已经确认加入草原联军地一共有二十七个部族,总计有十四万上下的兵力,全部是骑兵。” “在云州西面,则是云州的宿敌西凌大军。而领军主帅也算的上是我戴家的老对手了,西凌第一骑将江旭京。西凌方面兵力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路在紫荆谷,西凌的北大营那里。另外一路在更北方的蒙南旗。蒙南旗那里也仅仅是一个前进营地而已,如果没有紫荆谷的保障,要拿下来倒是不难。但这两个营地互为犄角,就有些麻烦。西凌大军有大约十万人,其中两万多人是江旭京本部骑兵,十分强劲。而其余兵力,有一部分是西凌北方地镇北军倪思归部、贾庆云部。这两部兵马各有一万人,他们镇守西凌北方时间很长了,也是劲敌。另外,就是从西凌国内调来的步军,我云州对于这部分兵马的了解不是很多。但三万步军的领军者名叫赵醴,似乎是西凌征北将军赵朋原的儿子。其余的军队服色很奇怪,如果没有料错的话,应该是道明宗建立起来的护教军。这部分护教军地实力不是很清楚。” “而在云州东北面。则是北辽方面的一支军队。这支军队以前从未出现在云州和北辽的交界处,应该是新调来的,由于他们驻扎的位置甚至还在原先北辽地边军之后,从未进入过缓冲地带,以现在云州方面的实力而言,对这支军队的刺探也就无从入手。” 说完了云州所需要面对的三方敌人地情况之后,戴宆总结道:“综上,实际上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三方加起来大约三十万大军。如果像是往常三方并没有同时进击。没有相互勾连的话,我云州自然可以将其一一击退。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同了。末将再介绍一下我云州方面的针对性部署。” “我云州的主要战力,是五万人的铁云骑,戴家本部一万族兵精骑,大约七万人的步军,其中四万地战力比较可靠,另外三万人分布在云州的主要城市和据点据守。这部分兵力的战斗力如何现在也不好说。和统兵主官的能力和平时管理联系。有比较大的起伏。另外,以往每次作战。云州都能从在云州境内的部族和更北方的一些和云州联系比较紧密的部族那里得到数量不等地补充骑兵。总地来说,我云州可以调动的军力大约是十万骑兵和七万步军。当然,我云州维持这样规模地军队很吃力,除了铁云骑,族兵精骑之外,其余部队的装备、训练上可能就不那么讲究了。和血麒军相比……”戴宆惭愧地摇了摇头,说:“相差太远了。” 戴宆继续说道:“由于三面受敌,我云州兵力有限,只好分兵部署。在北辽方面,我方将一万铁云骑和一万步军布置在酒井镇,无论北辽方面选择从何处突击,酒井镇都能及时做出反应。而在面对西凌的一侧,我方集中了三万铁云骑和两万步军。还有一万铁云骑和一万族兵精骑则放在了宁远镇。在北方只有少部分的骑兵小队和斥候在活动。云州的兵力实在是挪不开了。在北方,现在基本上全都是靠部族的军队在对抗部族的军队,而且,内部的意见不太统一。” 云州以一州的力量养了十几万军队,而且战斗力还都算是不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而加上受到戴家节制的部族骑兵,总共加起来十万骑兵部队,更是让徐景添这等以前打仗要对手里骑兵精打细算地使用的老将羡慕不已。自然,云州本身就有广阔的草场,养骑兵的费用主要在于骑兵的装备而不是马匹,总的成本要比东平养同样的骑兵便宜很多,比起血麒军这种不拿钱当钱用的大户更是节俭得很,但毕竟十万骑兵啊,这是多么惊人的数字。然而,云州现在还是只能摆出两边防御,在北方放空兵力,只保持有限度的接触和袭扰的态势。 然而经过这样一番解说,大家也都大致明白了云州之战的基调必然是骑兵为主的兵团决战,无论是北方部族,北辽还是西凌,摆出的都是骑兵为主的大军。步兵的占领、控制和肃清仍然是重要一环,但在云州,却只能处于从属地位了。 “后勤准备呢?”叶韬问:“不仅仅是粮食的问题。士兵们的饮食结构、医药和其他方面的准备,武器器械的准备,箭矢等消耗品的储备情况如何?……另外,我看戴家现在的部署是准备打一场以空间换时间的防御作战了,那么,在所涉及的地域里,对于云州百姓的疏散情况如何?这部分人的安置情况又如何呢?” 戴宆眼中光芒一闪,但他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望向了戴世葵。戴世葵暗自点了点头,说:“叶大人这几个问题问在了点子上……” 叶韬连忙谦虚道:“戴伯伯请不必称呼小子大人,这担当不起。您是戴云之父,尽管叫我名字就行了。” 戴世葵呵呵一笑,绕开了称呼的问题,说:“现在是春夏之交,绝大部分牧民,还有以放牧为主的部族都集中在云州中心区域,也就是宁远镇以南,安居城以北的雪狼湖周围。这里有最丰美的水草,也是每年最繁盛的马市所在。不管有没有战事,夏天牧民们都会集中在这里,而很多以种植为生的农户们也会在夏天来到这里进行交易,然后在秋收前赶回去。从现在一直到九月间,在云州北方我们不用专门进行疏散。而在南方以种植为主的地区,该进行的通知都通知到了。一方面是靠近城市的百姓可以随时撤入城中,另外一方面,就是大田产主、大山庄主们结寨自保。因为云州以南可能并不是战火波及的主要地区,我方并没有强行进行坚壁清野。……以云州方面的准备情况来说,军粮可以保证四个月到六个月的充足供应,如果算上战火流徙造成的流民等等的赈济的需要,也应该能保证三个月。如果略减少额度,则可以维持更久。但是,一旦开战,食盐等等的消耗要比平时大很多,这方面的供给有些跟不上。至于医药……云州各种药材倒是不缺,这几年来药材的生意都有要超过马匹生意的势头,云州几大药材行都保证对云州军方开放库存。但是,医师的数量就少得多了。还有……那个饮食结构是什么东西?” 第一百四十章 多管齐下 第一百四十章 多管齐下 索铮接过了话题,说:“戴先生,饮食结构是我们血麒军的补给管理的一个术语,指的是士兵们的伙食里,谷物有多少,肉食有多少,有多少鱼和蔬菜,能够供应多少酒类和蜂蜜之类的。戴先生如果不介意,请容我解说血麒军的后勤计划。” 戴世葵笑着说:“索将军请。”对于这个小小年纪就以极高的效率管理着血麒军的整个庞杂的后勤体系的索铮,经过几天的接触,戴世葵只有佩服。索铮不但将血麒军的后勤管理得井井有条,更是一边举重若轻地做出各种安排,一边很重视人员的培养和权力的下放,并没有把所有的压力放在自己身上。 索铮对大家示意之后,说道:“首先承接刚才的话题。原本我血麒军的伙食以谷物为主,考虑到在草原作战就地补给的需要,和作战时比较大的消耗,辎重营炊事组已经经过研究,确定了以马肉,牛肉,羊肉为主,以谷物和野菜为辅的新的食单,从即日起开始在全营执行这一食单,和原有食单并行,进行饮食上的习惯。考虑到草原作战可能出现的奔袭情况,和斥候营所说的对于水源地不熟悉的情况,需要携带大量不容易变质的饮水,已经从后方定制的大批麦酒和米酒,用来代替清水。谷物类粮食,现在库存能够保证血麒军全体三个月的消耗,后续订购的粮食将陆续送抵。目前已经在运输途中的有两千七百担,已经下达确定订单的有三千两百担,已经有了意向,要求专项留存以备征购的有一万担。另外有向七海商社订购的三千包食盐和一千担烟熏鱼类已经在运输途中,不日即将到达这里。在东平境内,在血麒军全军进入云州作战之后,补给运输工作将主要由联邦快递负责。而在云州境内,补给将主要由辎重营负责运输和管理,并由新兵营邹霜文部协作进行补给线的保卫。” “我方已经在云州境内,宁远城内设立了军械修配工坊,已经形成批量生产箭杆、弩炮等简单有效地军械的能力。不安装箭镞、削制箭尖的简易箭矢在原料保证情况下,日产四千到六千支。由于使用的木材出自北方,质料优秀,箭矢质量不错。在宁远已经屯集了箭矢大约十万支。弩炮二十六门。在董家集营地,有四十万支箭矢已经准备完毕。其中三十万支是特种箭,这已经是特种箭的所有库存。由于火星弹产量有限,现在我们库存的大约是火星弹和火油弹各一半,另外还有猛火油的喷射具二十台,齐老爷子说这已经是能拨出来的全部了,下个月他会再给送一批来。猛火油地储存大约有两百缸,也就是可供一台喷射具喷火两千次。后续需要的货物将陆续到货。生产计划已经和叶氏工坊、高家的作坊、内府军械坊、七海商社月牙岛工坊协商,已经有有力人手去督管此事。” 除了这些主要的内容之外,索铮还汇报了可能会在一些特殊场合使用到东西的储备情况,比如发烟剂,迷烟。用于水源下毒和解毒的特殊药剂,用于模仿敌军行动的服装和旗号等等。虽然血麒军武器精良充足,但索铮还是在后勤配备里预备了血麒军中各兵种的备用盔甲武器各若干。加上那些用来应急地诸如钢铁、木材、绳索、牛筋、麻布袋、铁索之类的基本资材,血麒军林林总总准备的东西不下三百种。而血麒军将士们自己会随身携带应急的东西还不在其列。据血麒军指挥部所知,军官们夹带的各门派友好人士赠送地伤药品种之齐全可以开一个武林急救用品展览会,而那些防身的家传宝刀宝剑短刀匕首,以及很有来头很有效果的吉祥物和纪念品堆积起来,也很是可观,其中不少在叶韬看来都属于文物级别,最夸张的是有几个人家里怕自家子弟出什么事情,将谈家地开国国主传下的丹书铁券之类的东西带在了身边…… 如果戴穹和戴世葵的个性稍稍漫画一些。知道这些情况大概真的会满头黑线,但现在他们也仅仅是赞叹一下血麒军在各方面的准备充分而已。 索铮的血麒军后勤准备情况足足解说了一刻钟才告一段落,而最后,他提纲掣领地总结道:“综上,血麒军在后勤方面的准备可以保证血麒军进行三到六个月地高强度作战。并且,至少能维持血麒军进行一年左右的非战斗战场勤务。血麒军在后勤方面已经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 叶韬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地说:“好吧,我很好奇。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大家在等什么?在等哪边先开战吗?既然谁都知道这一战势在必行,难道真的等对方先发制人吗?” 戴冶解释道:“云州虽然只有一个州。但幅员颇为广阔,虽然说不上富庶,但至少也不穷,这才是我们云州能养起十几万军队来保境安民的原因。而云州的土地,到底边境在哪里,实在很模糊。基本上都是约定俗成的边界,加上边界两侧比较宽广的缓冲地带。现在,哪怕是态势最明显的西凌方面,也仅仅是将军队放在缓冲区外一点,在缓冲区内加强了巡查而已……贸然开战地话……” 叶韬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理解云州在军事策略方面地部署,那么,这些天,你们可否对于云州与东平联军在这次战役中的最高目标最低目标有界定呢?” 邱浩辉摸了摸鼻子,说:“这个……我们还没有形成一致地意见。” 叶韬龇了下牙,一副你们怎么能这么样的表情,说:“好吧,按照血麒军的规程,你们应该有了初步的作战计划了吧?计划是按照什么方针来制定的?” 邱浩辉恭敬地汇报道:“我们详细讨论了应对敌军入侵的各种情况。有了几套方案,包括用兵和补给等等方面……” 徐景添嘿嘿笑了笑,说:“叶韬,你不妨按照你的想法来说说看。” 叶韬点了点头。说:“我们是在准备打仗,但又不是简简单单地打仗。至少我觉得,既然敌人并没有紧密联系在一起,那我们有地是其他手段去分化敌人。在三方敌人中间,西凌对云州的需求最为迫切。因为西凌和东平一样缺乏稳定可靠的优质战马的供给地,他们需要云州来让西凌的骑军再上一个档次。不然,仅仅以西凌骑军现在的水平来说,已经落后于东平。和他们想要一统天下的大志很不符合。而取得云州,不仅是取得了可靠的马匹供应,更是在形成了对东平地半包围的态势,虽然他们从此和北辽接壤,要维持更长的边境,但权衡利弊,想必西凌觉得这样的代价是值得付出的。所以,和西凌大军之间的战斗必然是不可调和、不可避免的。而北方的科尔卡部族等。我认为他们所谓地要涤河以北的地区,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可能是和西凌方面有更进一步的协议。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从现在北方部族控制的地区到涤河以北,等于他们只将控制线向南方推进了三百里。相比于北方辽阔地草原,荒原和更北方一些的极北林带、苔原来,这三百里算什么?你们也说科尔卡过去几年里在北方养得越发壮了,那就证明不存在大规模的气候水土变化逼迫北方部族不得不南下的问题。他们可以继续西进,可以向东侵扰北辽,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南下呢?他们想要获得什么?……最后是北辽,他们有草场,有绝对稳定高产地马场,实际上云州对于北辽的意义并不大。对于北辽来说,即使他们获得了云州,又能怎么样?他们反而要面临和西凌直接接壤的威胁。而北方部族的压力仍然存在,面对东平一面,他们不但没有能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甚至又增加了极为适合大兵团进击的边境需要防护,不见得是很划算的买卖。我判断,北辽方面可能是想投机式地乘乱捞上一票,然后在作战中力图修正一下现在面对云州一线没有可靠的军事支撑点地窘境。从沙盘上判断,缓冲区的云州一侧并没有适合防守的地点。无论对于哪一方。但在缓冲区内,有大仑山这处比较险要的地点。那么,对方是不是可能以大仑山为一个比较切实的目标呢?” 叶韬说:“如果可能,或许应该用外交手段,让北辽放弃对云州动武。默认我方对云州的实际占领。” 徐景添呵呵笑了笑说:“要让北辽放弃动武?我方能拿得出什么条件?” 叶韬坚决地说:“互不侵犯条约,默认北辽占领大仑山并修建军寨,两国马匹等贸易正常化并且给出确定马匹采购数字。” 叶韬提出的这三个条件都很到位。这些年来,北辽已经从以前不断能够南下侵扰东平变成了只能忍受东平的侵扰,他们内部虽然也在谋求强国,但效果却远不如东平明显。当东平和西凌两国竞逐天下地态势已经明显之后,他们自然会有些自危。互不侵犯条约,虽然仅仅是给个条约上地保障,但也能让北辽掂量下了。默认北辽占领大仑山,则是让北辽修正了在面对云州这一侧的国土安全态势,有极大地吸引力,而通过占领大仑山,他们有机会将实际控制线和缓冲区向云州一侧推进一些。至于两国包括马匹在内的贸易正常化,则是一个对双方都很有利,但对于北辽来说更有利的条件。一旦东平取得云州,从北辽走私马匹的需求就不是那么大了,在这种情况下以正常贸易手段承诺购买马匹,对于改善北辽这几年来在马匹贸易上很难保证稳定税收的情况有着极为关键的作用。叶韬提出的这政治,军事,经济三管其下的策略,可以说有着相当的针对性。 而叶韬的这番话也让大家着实对他刮目相看。叶韬对三方敌人的分析,在这几天大家的讨论里已经有了基调,而叶韬却在刚刚来到这里没多久的情况下,就一语道破。 徐景添捋了把胡子,说:“大概是英雄所见略同吧,北辽方面的情况,我们这边的讨论结果也差不多,昨天我们已经将大家的意见汇总了以飞鹰递送丹阳,看国主那边如何决议了。叶韬,还有什么别的看法没有?” 叶韬说:“有啊,怎么没有……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作战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大战无可避免,为什么不索性进入云州先开始熟悉地形?我知道,在座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云州戴家和东平的协议,对于云州将来的归属心里有数,那么,乘着现在还没有开战就想方设法在云州百姓心中留下我东平的赫赫军威和对于百姓的秋毫无犯的印象不好么?等开战以后天晓得打成什么德行。……而且,董家集这里的确需要一个物资转运的中枢,但你们有这个时间和金钱搭起那么奢侈的军营,难道不会把这个营地弄到雪狼湖西南侧的羔子山吗?那个地方的地形和这里有什么区别?不但取得木材更简单,获得牛皮等材料更简单,还可以顺便将我军的战场补给品的采购就地解决一部分。我明白,我军进入云州,可能造成的后果是两种,一种是对方顾忌我东平的全面介入而更小心,另一种就是对方率先行动。但是,目前就几方准备情况来说,虽然我血麒军是最后开始进行战备的,但现在毫无疑问已经是战备最充分的了,那么,以我方的充分准备对付对方的不充分准备,有什么不好吗?是你们自己说,可以将你们三万人当十万人用的,而且现在还多了三千天王寨的人马……” 第一百四十一章 雷霆崖 第一百四十一章 雷霆崖 听到叶韬这样提到卓显晨所部三千禁军,在场诸人都忍俊不禁。卓显晨是如何“护送”总督大人来到董家集营地,大家都知道了,对于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到底在谁的命令下做出这般有趣的举动,大家一直在揣测。但在“护送”叶韬来此的一路上,卓显晨忍住了没有说,到了这里之后,在一大帮损友的调侃、刺探、威逼、突袭、利诱乃至于在喝酒被灌醉的情况下,卓显晨也都没有透露一星半点。在血麒军军官群中,不由得有了更深的猜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让卓显晨守口如瓶到这个地步?到底是地位尊贵还是让卓显晨有说不出的苦衷,怕引起一番波澜呢? 当然,大家的揣测无助于帮助卓显晨摆脱“天王寨”寨主的称呼,堂堂的禁军却摊上了那么一个盗寇的名号。偏偏面对着叶韬,又有了“拦路抢劫”“劫持”的犯罪事实,却又不能将到底受命于谁和盘托出,卓显晨只好为难地被这样的称呼不断戏弄着。 叶韬提出的建议对大家很有吸引力。血麒军在云州之外驻扎是因为政治,而进入云州则兼有政治与军事的原因。血麒军全军进入云州驻扎,一方面有利于布防和在之后的作战中进行运动,而显示了军事上的决心,则很有可能将在外交努力之下将北辽方面的威胁解除。虽然在整个战役期间必然要在北辽一线布置一些防守的兵力,但却可以腾出主力来对付北方部族和西凌方面的威胁。 “这样吧,这些意见,和你对于北辽方面的交涉方略一起写成奏折。可能……要靠八百里快递送回丹阳等陛下答复了。……不反对老夫和你连署此折吧?”徐景添想了想之后说。 “哪里的话,这云州方面的事情,徐老将军更有说服力,小子只是妄言。”叶韬谦虚地说。他倒是无所谓到底是自己单独署名奏折还是两人连署。徐景添的连署显然是肯定了他提出地设想的可行性,也增强了这份奏折在朝议中的分量和通过的可能。而在连署之后被分去的功劳或者责任,叶韬反而一点都不在乎。 邱浩辉估摸了一下军情来往需要的时间,说:“那这样吧,叶大人说将前进大营放到羔子山去,标下觉得是个好主意。血麒军现在是不能全军进入云州,但不妨先遣出辎重营一部,去羔子山将大营建设起来。这个皮帐看起来是可怕了些。实际上倒不算很费工时。……另外,血麒军是不是准备一下,一旦命令一到,我们即刻启程。” 叶韬和徐景添互相看了看,徐景添发话道:“可以。邱将军就着手此事吧。” 忽然,戴世葵说:“既然……血麒军有意将大营设在羔子山,那是不是也给羔子山换个名字如何?大营建成之后,不管以后是否在那里驻屯数量可观的军队。羔子山成为军事要地和春夏季的大集市不可避免,再叫羔子山……有些随意了。” 一直觉得董家集这片营地地设计风格很有才,却还没来得及询问设计和主持建造者是谁的叶韬心有所感,冲口而出:“就叫雷霆崖好了……”话一出口,叶韬自己都愣住了。丫的难道真的要把魔兽世界的几大主城都造一遍?那上哪里去找合适的地方造达纳苏斯和奥格瑞玛呢? 没等叶韬后悔地要撤回自己的提议,戴世葵就已经表态了:“雷霆崖?……好名字啊……”而在场诸人也都很赞同这个叫法,叶韬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只带了耳朵来参加军议的丰恣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文书写好给叶韬和徐景添过目,不仅仅完全重现了刚才军议地核心内容。更是在细节上丰富了不少。在奏折上盖上大印的同时,徐景添也不由得纳闷,那么不在乎权势的叶韬从哪里找来这种宝贝人才? 东平的决策效率向来是很高的,奏折送回丹阳花了两天又四个时辰,但清晨送到地奏折,到中午就有了批复,而这批复并非是允许或者反对,而是斥责……斥责了叶韬和徐景添在已经得到全部授权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多此一举。并再次重申了两人的总揽云州事务的权限,除非叶韬和徐景添发生重大分歧,不然只要他们两个地决定,即可执行。以飞鹰送回的旨意还顺便夹带了两张小纸条,分别是来自运河总督府和来自谈玮馨的短信。 运河总督府倒是没发生什么事情,现在石秀署理总督府,萧规曹随,将运河挖掘工作继续推进。并且对于运河沿岸的农林配套和商旅服务类的配套建设计划表示了极高的兴趣。希望叶韬能指定可靠人手协调这类石秀不熟悉的事情。而鲁丹则在短信里表示了对于叶韬骤然离开居然不带上他一起的巨大愤慨。 谈玮馨地来信更简单了。她叙说了谈晓培不忿他不太想出力,消极怠工的态度才出此下策。她已经和父亲认真“交涉”,并取得了父王绝不再这般行事的保证。另外,也就是叮嘱叶韬注意自己安全之类的了。 既来之,则安之。叶韬进入了工作状态之后,的的确确开始发挥起作用来了。他的作用,的确在于他能够在几乎没有成见地情况下看待问题。就在血麒军大军开拔,在路上听了戴宆、邱浩辉、曾子宁、池雷等人地详细的情况介绍,对于云州各方面情况都有了更进一步地了解之后,他了解到了戴云和几个可靠的戴家子弟,带着血麒军的那一百护卫和戴家的若干族兵北上去促成部族会盟,将原本分散着的部族的力量聚合起来。或许是由于面对的敌人太过于强大,这一次部族会盟可能会很不顺利,至少从目前戴云走访若干部族的情况来看是这样。 在和戴世葵讨论的过程中,叶韬更深入地了解了北方部族的习性和顾虑,也忽然明白了聚集在雪狼湖周围的部族越夏人群即是一些部族必须和云州戴家站在一起去对抗北方部族入侵的原因,也有可能成为一些心存顾虑甚至已经投靠了科尔卡一系的部族们祸乱云州的起始……但在雪狼湖周围,戴家在现在的局面下,实在是抽调不出兵力来戒备了。所以,对于叶韬所说在羔子山立营的建议,戴家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赞同。而云州方面部族的会盟,则必须有一个良好结果。虽然有些部族会有顾虑,但是,只要在会盟里能够达成一致,所有部族必然会按照会盟的内容执行到底,绝无二话。 而在这个当口,在马车里召集了小规模军事会议的叶韬忽然提出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血麒军先发制人,会有什么不好吗?” 叶韬提出的想法是,至少先取得一次比较有分量的胜利,那么,在部族会盟上就能够占据主动,而且在有了威慑的情况下,和北辽方面的谈判也会容易进行。自然,第一战要选择的对手,必然是西凌方面。 血麒军对于那个比起以前交过手的童炳文年轻不少的江旭京,并没有什么畏惧。或许是因为西凌方面的骑兵比起云州来实在是不够强势,江旭京虽然是西凌第一骑将,但最好的战绩也不过是率领三万骑兵奔袭邪梦滩,扫平西凌北端泽罗部族,彻底稳固西凌北疆而已。在叶韬提出了那个可能之后,大家就开始设想起如果血麒军先发制人,还必须有关键战果的这一战是不是可能了。 “紧急军情!”一个戴家的族兵送来了一份文书,骑兵甚至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将军情文书递进了正在行驶的马车,只是略略弯了弯腰向在车中进行着军议的戴世葵致敬就走了。 戴世葵展开了文书,扫了一眼,脸色凝重地说:“情况有些变化。加萨部族走通了几个部族长老的关系,要参加会盟,而且他们说通了长老将会盟提前了半个月。加萨部族一直和云州若即若离,现在看起来,他们很有可能倒向了科尔卡部族那一边。云儿有些顶不住了,但现在她又不能撤回来,恐怕,从会盟的地方到宁远,路上有人在等着劫杀。……虽然现在在血蹄部族那里得到庇护,而且有足够的护卫,但云儿希望我们能想方设法影响会盟的结果。……不然,以云州的情况绝对顶不住科尔卡纠集起来的联军的全力进攻。” 叶韬当机立断地拉开车窗,对坐在马车车夫身边位置的周至喊道:“周至,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息。按着军事会议的名单给我把人都喊来。” 周至大声应道,而跟在后面一辆马车上的吴平安立刻就吩咐几个部下帮着树立起了临时军帐。 会议的核心很简单:怎么办? “他们没有信心对抗科尔卡部族,我们给他们信心;他们怕军事力量不够,我们去炫耀武力,证明我们的力量;他们担心我们无法应对多方的压力,那么,和北辽的谈判,对西凌的胜利都必须尽快取得,必须在部族大会之前就取得;他们还担心什么?担心戴家有了退路不再管他们死活?好,我们去证明,东平会继续和他们站在一起。”叶韬这样说,他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但是,有什么办法能做到这些吗?大家佩服叶韬的豪情,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叶韬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戴先生!”叶韬向戴世葵拱手道:“您说过,原本戴家准备带一万铁云骑去参加会盟,那么,现在再加上一万血麒军骑兵,可好?” 戴世葵心中一动,严肃地说:“如此,当可震慑肖小。” “徐老将军,我想去参与会盟,北辽方面的事情,您可否担待一二?”叶韬恭敬地说。 “谈判非我所长,但情势如此,也只有我去最合适了。”徐景添点了点头,说:“我准备一下,尽快和北辽方面接上线。” “邱浩辉,我带走一万骑兵,其余两万血麒军由你统领。我需要你和戴家的诸位将军们合作,在十五天内取得一次胜利。胜利越辉煌越好,我方的损失越小越好,以造势为主的话,我不强求歼敌,击溃也是可以接受的。”叶韬认真地说,仔细想了想之后,他补充道:“带走一万骑兵,血麒军方面实力缺损不小,在寻机作战方面,你可服从云州方面指挥。” 邱浩辉抱拳道:“标下明白。标下将立刻和戴宆将军协商联合攻击事宜。” 叶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一旦会盟结束,我将尽快结合当时的情况再调整部署,理想的情况莫过于能带领云州部族军南下,从侧翼给予西凌大军致命一击,彻底将西凌从以云州为中心的角力中踢出局。” 叶韬的语气有些沉郁,他继续说道:“当然,如果情况不利,我倾向于在会盟所在的奔狼原一战……最不济,我希望能够用比较广阔的空间且战且退。将部族大军拖在战场上。所以,曾子宁和朱觉文统领这一万骑兵。尤其是曾子宁……万一需要逃命,还是要借重你的神奇之处。” 徐景添持重地问:“你准备以什么方法让云州的那些部族能够不倒向科尔卡那边?” 叶韬闭着眼睛,仔细想了一下之后沉声说道:“哪怕是云州北方,亲厚、顺服于云州地那些部族,也有各自的利益上的考量。但凡是人,总有自己的需求。他们的有些需求,或许是云州作为一个独立的行政区域无法提供给他们的。但是当他们面对的是整个东平,有些问题就不是那么难以解决了。比如,盐和茶叶。从戴家所掌握地部族方面的情况来看,北方部族,不管是亲近云州的还是更北方那些对云州虎视眈眈的,对于盐和茶叶都有大量的需求。他们的人口增长、牲畜数量的增长,的确大大增加了对于土地、草场地需求,但总的情况而言。目前,仍然有比较充足的回旋空间。但是,亲近于云州的部族还可以从云州获得一部分的盐和茶叶,更北方那些部族,能够获得地就更少了。至于价格。对于我们大多数在丹阳生活习惯了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承诺北方部族可以自组商队进入中原采购各类物资,并且给与税收上的优惠,保证他们能够以比现在低廉得多的价格获得盐和茶叶。应该是有很大地吸引力的。自然,他们手里大量的毛皮、羊毛、草原上特有的动物植物类药材、宝石等等,也能获得平等的交易机会,而不是被少数能够深入草原的商人低价垄断。另外,我想承诺在奔狼原建城,作为将来中原和部族贸易的中心,保证中原的各类生活物资、奢侈品、丝绸等等对他们地平等供应,保证他们的子弟能够在云州、在东平获得和所有老百姓一样的尊重。只要他们同样尊重东平的一应律令,从官方文书上不再出现对他们的“蛮族”的蔑称,但地方和百姓对他们的认同,需要他们自己去争取。我想承诺,他们中间那些有条件的家庭,可以将自家地子弟遣来云州、东平,进入各类学校学习、承诺他们将在官员遴选、军队服役等方面一步步地获得平等地待遇。我想承诺他们,在协助东平击退各方威胁之后。我们将派出官员对于部族的生活情况进行深入地调查。并和他们共同制定合乎现实情况的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和谐共处的方式。自然,我会与此同时提出他们互相之间的敌视行为必须得到控制。我将承诺。部族可以组织联军,在我方的编练训练下,在不远的将来参与到中原的争霸战争中去,并获得同等的战利品分配权。我会保证十年到十五年的技术保护期,在这个时间段里,东平、云州和部族的铁器、军械贸易将受到严密监控,只能获得有限种类有限数量的武器,并且不能获得大型军械、火星弹火油弹之类的我方的核心武器。……基本上,我用一个完整的部族政策框架去说服他们。如果这样的条件他们还不能接受,我不惜一战。” 仔细咀嚼了一番叶韬所说的话之后,徐景添和戴世葵互相看了看。徐景添说道:“听上去是不错啊。但是,就这样去的话,你可是要冒两个大风险。” 戴世葵接茬说道:“第一个风险,想必就是看部族那边有没有足够明智的人了。这些条件不如赏赐财物来的直接,不如分封赐爵来得煊赫,但的的确确是能够让草原部族生活得更好的良策。不仅仅是云州那些部族,哪怕是北方的那些部族,同样会因此受益。假如部族会盟中间有聪明人,自然能从大人开出的条件里明悟东平对于部族的宽厚博大、对于云州和北方草原长治久安的希冀,和对于未来争夺天下并开万世基业的勃勃雄心。可是,要是没有聪明人,大人这些思虑可就明珠暗投了,相反地,还会被一些人利用来攻击。” 徐景添点了点头,说:“而另外的风险,则在于东平朝内。你现在去奔狼原,无论如何是赶不及等陛下的回复,等朝廷对你身份的肯定,对你权限的扩大了。假如事情没有谈成,你要受到朝中早就看你不顺眼的一大帮人的指责、弹劾,陛下也不见的有办法保住你。假如事情谈成而以后朝议没有通过这些章程,则你不免身败名裂。而就算一切如你所愿,东平因你这些条件而最终稳固云州,并且获得部族的支持,你也不免要应付诸多弹劾。开出这样的条件,哪怕是事急从权,也的确是超越了你现在的权限。事实上稳固部族的行为,却可能被认为是有不臣之心。你必须代表东平朝廷去做这些许诺,则更容易被人攻击。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叶韬呵呵笑了笑:“当初我领着血麒军出击的时候,就做好了无论成败都只能身死牢狱之中的准备。现在,情况再怎么样恶化,也就是这样吧。陛下饶了我一条命,并且仍然愿意将公主嫁给我,这个人情是要还的。如果不用这条命为陛下、为东平搏到点什么,可就真没什么意思了。等云州事了,假如只是把我身上的官职一撸到底,我想也没什么。别人的非议,更不在我的考虑中。我的确不能指挥军队作战,这一点你们清楚,我也清楚。打仗是靠你们的。我提出了必须在那么点时间里给我一场胜利来作为谈判的砝码,已经很过分了。真的在奔狼原发生大战,恐怕我也只会是在后面看看的那个人。再不担点风险、责任,你们、还有陛下,一定要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叶韬顿了顿,说,“反正,总的核心思想是,背黑锅我来,送死你们去。” 徐景添哑然失笑,说:“嗯嗯,这样也算是公平。我还估摸着我们苦守一阵,等国内大军调集了来扭转局面,既然你绝不肯陷入困局,有这份心气,老夫自当奉陪。” 丰恣忽然插嘴道:“戴先生、叶大人、徐老将军,在下还有个建议,既然云州已经决定并入我东平,有些事情就不必再拘泥。假如谈判不成,部族大军入寇云州,而在西线东线又没有能取得什么结果,云州百姓只要愿意,尽可直接通过边境进入我东平。而我方,也应绸缪一番,先通知边界一应郡县做出以备万全的准备。” 徐景添点了点头,说:“这个老夫能做主,回头就去草拟文书吧。云州境内的事情,还请戴先生多操劳了。……另外,不管我方的战果如何,我东平方面的大军都应尽快进入云州。虽然陛下早已有准备,但现在还没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也是应该去催问一下了。” 叶韬皱着眉头,忽然说:“卓显晨,我知道你闲得慌了,护卫补给线对你来说也有点大材小用。有个任务,实在是太适合你天王寨寨主的身份了。你召集部下,给我去这里吧!”叶韬的手指敲在地图上,点在了某处。 大家连忙都了上来,一看叶韬手指所指之处,惊讶之余倒是有些羡慕起卓显晨的这个指派。这任务,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职业水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职业水准 带着麾下三千精锐的禁军将士星夜兼程,卓显晨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味道。他的确摊上了个好任务,叶韬指派他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西凌境内,袭扰肃北镇。虽然东平历史上不乏开疆拓土才有现在相对辽阔的国土,但东平已经有数十年没有主动向西凌发起攻击了。哪怕是这样一次小小规模的突袭,只要完成得好,同样能够让卓显晨从此在一大帮军中大佬们心中挂上号,前途一片光明,而这种前途,比起他仰仗大将军卓莽的着力提拔,可要顺畅多了。 可是,这个任务却不是那么好执行。因为叶韬要求他表面上必须不暴露东平禁军的身份,要求他去把他的那个天王寨弄出来,搞大搞强,搞得肃北镇这个在江旭京调集大军之后负担着益发严重的后勤转运工作的重镇鸡犬不宁,搞得本来已经因为镇北军筹集军资而有些紧张的西凌北方官吏、军方和百姓之间的矛盾更尖锐一点,搞得让大批躲进山里躲避赋税而成为山贼的西凌百姓们看到“希望”……最好是让天王寨成为领导西凌北方百姓进行反帝反封建斗争的一面旗帜…… 卓显晨压根就没想明白,这个任务对他到底是褒奖还是惩罚。在叶韬后来暗自给他的指示中,提到了他的行动准则除了不能暴露东平禁军身份之外,还要务必做到“神秘、强大、有煽动性”。这些要求要是搁在血麒军某部的身上,尤其是池雷所率领的斥候骑兵们身上,恐怕是能让他们开心得昏过去的佳音,但搁在向来沉静稳重一丝不苟的卓显晨身上,可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 幸好池雷比较体谅这个认识了也有年头的可怜人,从他身边带着的斥候里挑了两个心思极为灵活,在装神弄鬼方面很有一套地军士给卓显晨去参谋。要说装神弄鬼。在斥候骑兵营里可是有传统的。在夜间搞出奇怪的声响,光线等等动静来惊扰他们想要哨探的目标,然后从对方的反应中侧面观察对方的兵力、士气、掌军将领的性情等等,已经是斥候骑兵营屡试不爽的秘技,而且,随着他们在这方面地经验积累越发丰富,更是发展出了以威吓和营造恐怖气氛来打击敌人士气、阻滞敌军快速推进,来协助主力部队的正面行动的一整套办法。虽然这套办法并没有整理成文变成军中的培训方案之一。但大家心知肚明,并乐此不疲。 派给卓显晨的那两人就是装神弄鬼方面的翘楚,那个叫陈三郎的家伙首先“发明”了一种结构奇特轻盈的哨子,当空气在这种手臂粗细地哨子里卷动的时候,会发出很类似于大家臆想中的鬼哭。而陈三郎随即发明了一种简易的抛射滑翔装备,可以让这种被命名为“鬼哨”的东西在空中倏忽往来,营造出类似鬼魂在空中呼啸飞舞地声效。当时在血麒军大营附近进行试验的时候,着实让血麒军上下暗自心惊了一番。后来知道是陈三郎在弄鬼,让他挨了好一顿暴打。但他在装神弄鬼方面的精灵古怪的名声,却也从此在血麒军中传开了。 而另一个被称为小谷地家伙,更是血麒军军士长级别的士官中的极品。别的军官和士官在接到命令之后都会挑剔一把任务好歹,但他从来没这方面的任何喜悦或者怨言。任何任务到他手里。他总能想方设法用和别人不同的办法来完成,而这些与众不同,就是他的乐趣所在。在池雷带着斥候小队在奔狼原进行前期哨探的时候,小谷带着麾下仅有地几人钻了池雷没有把命令明确的空子。居然深入草原,辛苦奔波了许久,弄出了一份北方部族联盟的名册和兵力简略清单出来。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一小队斥候乔装改扮过,绑架勒索过,甚至还“友好”地和一些联军将领们喝过酒吃过肉,最夸张的是他们甚至见过了西凌派驻在联军里来联络两方配合事宜的官员……当他们一行回来之后,哪怕带回了再珍贵不过的情报。也让池雷很是训斥了一顿。但将小谷扔给卓显晨,在那种周围都是敌人都是危险,都是需要灵活应对的局面的场合,这家伙却应该能再立奇功。 而在这次入境作战地背后,还有戴家多年经营下一些在西凌方面地布置的协助,比如,他们能够绕过一系列地西凌边防,悄无声息地进入西凌境内。就得益于戴家派来的一个叫商穗勋的年轻人。带领他们走了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记出来的道路,直接钻过山林进入了西凌境内。这条道路虽然险要。但却经过明显的修凿和良好的维护。将来,卓显晨的这三千人马获得补给,很大程度上也要依赖这条小路。 但卓显晨却从来没想过要再获得什么补给,他们就是去西凌大军的后勤的,如果执行这种任务还不能顺手牵羊地解决自己的补给问题,那就太奇怪了。 进入西凌境内的三千禁军每人都获得了两件新装备:连帽斗篷和面具。假如大白天地他们这样行军的确有些犯傻,但昼伏夜行的他们在夜间行军的时候,这套行头营造出来的阴骘威严的气势却相当不错。 “将军,我们在前面发现了些什么……”陈三郎忽然跑回来报告道。临时加入卓显晨部的两名斥候骑兵被充分利用了起来,他们现在统领着卓显晨麾下在专业水准上比起他们还略逊一筹的斥候们。 卓显晨挥了挥手,无奈地说:“做戏做全套,别叫我将军了。” 陈三郎嘿嘿一笑,说:“大当家的,前面有一队人马,看起来像是护送着什么人。要不我们先干一票?” 卓显晨苦笑着说:“看你,干一票……说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对方是什么人?” “不清楚,但这个当口,在西凌境内,虽然靠近边境,局势也紧张了些,可还是比较太平的。能够有两百西凌军士护送拉拉杂杂一大堆车子这么慢腾腾地走,应该不会是什么小角色吧?”陈三郎如实陈述道。陈三郎又说:“而且是朝着南面去的,有那么多人护送更不寻常。” 卓显晨没有多想,他们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会怕两百军士。他立刻就下了命令:“留一千人原地休息,你带些人四散撒开,将周围的情况掌握起来。我带五百人去拦截。” 陈三郎嘿嘿一笑,有些没规矩地问道:“大当家的,你还是玩上次那套?” 卓显晨叹道:“我的部下大概也就会这套了,我知道不够专业……不过,凑合吧。” 虽然卓显晨对于打劫事业并不专业,但毕竟有过一次精心布置的劫持之后,大家好歹是有些心得的。而更紧要的是,他们这一行的装束一露面就将那加上车队本身三百余人的队伍生生镇住了。五百骑兵都披着黑灰色的连帽斗篷,带着不同形式的面具,毫无征兆地将那三百来人团团围在中间。他们悄无声息,似乎是因为带着面具并不太方便说话,但他们从斗篷里探出的带着金属手套的手和握着的雪亮的长刀都充分显示了这绝不是一支普通的队伍。 一个西凌军官策马冲了出来,高喝道:“你们是哪部分的,这里是泰州布政司的车架,勿得冲撞。这位军官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是来自东平的人马,鲜亮的衣架和武器让他以为这是调往北方边陲的某支西凌骑军呢。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只听得咻地一声,一支短尾弩箭就钉在了他的喉头,他兀自有些难以置信地坠下了马。 卓显晨也郁闷于带着面具不太方便说话,当然,这种情况下他也懒得说话了。泰州布政司可是条大鱼,作为西凌最北方的一个有完整行政结构的州府,泰州有着相当大的管辖面积,也负担着对泰州以北的镇北军司这个军事行政单位的补给重则。不管这一行是什么来头,看样子里面想必不会缺少泰州布政司里的重要人物,而那么多辆大车,里面的财物想必也不少……卓显晨长刀一挥,抢先就杀了下去。 打劫这种事情,卓显晨的确是不怎么行,但碰上这种相对比较正式的交锋,卓显晨和他的部下们可就充分展露了他们的职业水准。五百骑兵对两百步兵,还是仓促之间被围,惊魂未定中的两百步兵,纵然那一行车马中还有不少有勇气的人加入战团,也无法转变这是一次完全一边倒的短促战斗。来回冲杀了两次,付出了若干人受伤的代价,战斗就已经结束了。而卓显晨还没来得及检视躲在马车里颤颤巍巍的人到底是谁,手下一个军士忽然凑了上来,小声说:“大当家的,后面两车里都是黄金珠宝,还有些挺值钱的东西。” 卓显晨一愣。他立刻相信了手下军士的判断。他们可是禁军,军中世家子弟固然不少,由于有时候会承担一些王宫和丹阳重要地点的防卫,还受过一些比如礼器、古玩之类的东西如何品鉴保护的培训,以免军士们粗手粗脚弄坏了好东西,虽然没有资深鉴赏家和商人的估价功力,但眼光还是不错的。这一行到底是谁呢?卓显晨点了点头,示意军士自己知道了,随即用手里的长刀挑开了一辆马车的门帘。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作威作福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作威作福 卓显晨撩开马车门帘的一刹那,一抹剑光朝着卓显晨刺来。卓显晨是何等老练的军人,手腕一转,直接就将马车中人手里的短剑绞飞。马车里,一个少女搂着一个中年妇人,脸上满是惊惶。 带着金属面具的卓显晨,显得那样阴森可怖,的确当得起马车中看起来是一对母女的不安。但卓显晨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打了个手势,让马车边上的军士多加注意,仅此而已。 短促一战之后,整个三百人的队伍仅仅只有不到二十人活着,大多数都是躲在马车里一直没有动静的那些。军士们经过一番讯问,终于了解到这支泰州布政司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来头。原来,上一任泰州布政司曾稼年事已高,在安排江旭京部的补给安排的时候居然生生累病了,无奈之下只好让原本在肃北镇协调前方补给事宜,对泰州的各种情况还算熟悉的孙波屏临时署理泰州布政司的工作,军情紧急,孙波屏倒是已经在泰州开始办公,而他的一家老小却都在肃北镇。由于肃北镇条件比较艰苦,而且孙波屏调任之后几乎不太可能再有机会回肃北镇任职,孙波屏立刻就让一家老小都到泰州首府天旭城和他一起享福,自然,他在肃北镇多年任职积累下来的财物是要一并带过去的。而这些财物着实扎眼,白天行道可能会引起很多方面的觊觎,甚至会引来一些胆大的盗匪孤注一掷。所以,他们才选择的昼伏夜行,在两百军士护卫下,他们想当然地认为,那会没事。 没想到的是,好死不死。护送他家人的这一行人马,却撞上了卓显晨部。 车队中有孙波屏的妻子和一个小妾,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而卓显晨看到地那一对母女,正是孙波屏的正妻秦氏和女儿孙眉儿。 他们没有在原地多停留,虽然夜间突袭,战斗又极为短暂,动静不算很大,但毕竟是在敌国境内。不得不打着小心。他们返回了山里临时落脚的营地之后,看守孙波屏一家的军士们仍然带着面具,而军官们则聚集在一起,讨论如何处理此事。 “果然是大鱼啊,”在听得自己的副手胡淮敬将情况略作了陈述之后,卓显晨就在想着应该怎么把这几个人的价值发挥到极限。如果能够用这几个孙波屏的家人最低限度让孙波屏方寸大乱,那都能够让江旭京部的补给变得一团糟。而更好地消息,则是在孙波屏调任泰州布政司之后。肃北镇还没有人接替他的职位。现在肃北镇仍然在按照孙波屏之前布置的步调在转运从后面送上来的各种物资。相比于用一个关键位置上的官员的家人去勒索那个官员,显然,打乱肃北镇的转运节奏,让前线补给混乱上相当一阵似乎是更简明的工作。 “我们先找地方站住脚,这附近有什么合适地地方吗?”卓显晨想了想。自己的任务似乎就在刹那间简单了好多。 商穗勋想了一下之后,说:“有个地方。这里有个姓李的氏族,家里有很多地产,人么……大概手底下的佃户人人想杀他。他在距离这里四十多里地的地方有个山庄。修建成了个蛮有腔调地城堡。大概有五百多家丁族兵守着……大当家的,攻下来损失不会小。” 卓显晨笑了笑说:“不用攻击。我们手里有新上任的代泰州布政使的家人,借地方休息一天总没问题吧?李氏再跋扈,也不会和这种实权派地官员打马虎眼。等明天晚上,内外合击,我就不相信那什么城堡真的是铁打的。” 的确,有了孙波屏的货真价实的家人,有了他们缴获的全套公文和其他文书。李氏的那个城堡地确分分钟之间就转手了。一千人的军队在胡淮敬的带领下就完成了这个简单的任务。而其余两千人则对现在有着极大隐患的肃北镇进行第一次的打击。 卓显晨带领两千人突然袭击了两支运送辎重补给的队伍,将运送的军械和箭矢之类地东西全部烧光,烧光了大部分粮食。除了他们取用作为自己地消耗的粮食之外,他们将一部分地粮食送到了附近地一个普通农人、佃户聚居的村落。他们甚至没有在村子里停留哪怕一步,每个骑兵将自己负担的那袋粮食在行进中间扔在村子里,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而他们也留下了他们故弄玄虚的第二条线索——他们在粮食堆中间树立起了书写着天王寨的一面三角形旗帜。而他们的第一条线索,自然是将保护孙波屏家人的那些西凌军士的尸体堆在一起,点上了一把火。在火堆边上树立起了旗帜……想必这两条线索一定会在不同人心目中留下不同的印象。 而当他们带着差不多足够三千人消耗一个月左右的粮食回到李氏的城堡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有在城堡门口做任何停留确认一下城堡是不是的确落到了自己人手里。他们太有信心了,假如连这点小事情都做不好。那他们来西凌境内是干什么来了? 从受叶韬的命令离开大队人马朝着西凌方向急行军,和商穗勋会合,潜行进入西凌境内一直到打劫孙波屏的家人,攻占李氏城堡,连续攻击两支辎重队再返回李氏城堡,总共已经经过了七天时间。这七天时间里,禁军卓显晨部几乎一直在连续行军连续战斗,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而现在,除了留下了两百多人将城堡防御做到位,看守住李氏城堡里被捕获的少部分人以及孙波屏的家人之外,其余人马都可以休息了。虽然李氏城堡设计只能容纳一千家丁军士,但原本用于李氏族人的那些豪华的房舍,当作宿舍使用却完全没问题,比较麻烦的反而是他们的那三千多匹马,饲养的场地和草料消耗,那才是超级严峻的挑战。 在士兵们休息的时候,军官们则非常认真地将李氏城堡搜查了个遍。除了发现建在半山腰的城堡居然十分奢侈地有一条凿通了山通向后山,可以让两个人牵着马并行的宽敞的秘密通道之外,居然还有地牢。虽然卓显晨等人对于西凌律法并不熟悉,但至少也知道西凌和东平一样,同样是之前的统一的王国分离出来的,基本的律法大同小异,只是东平在商法、税法上比起其他几个国家来先进和完善许多。而在任何一个国家,私自拘押都是犯罪。而当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在一边悄然收拢周围的佃户的心,一边将可能去向西凌官府通风报信的人控制起来,一边仔细调查被关在地牢里的各色人等的身份。然后,他们发现,在他们并不成熟的计划里需要的人开始陆续出现。一个被李氏和当地官府联合压榨,弄得家破人亡的中年人;一个没什么背景,一心为民请命却在某次请求李氏拿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粮食接济一下周围被大军征发之后筹措粮秣搞得疲敝不堪的佃户和自耕农,却被跋扈的李氏扔进了地牢的小官吏。他们的背景很符合叶韬对于两种人的要求,一个农民运动领袖,一个可以长线培养的潜伏进西凌官员体系的暗谍。 花了几天时间彻底控制住了李氏城堡和周围附属的田庄之后,仿佛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变化。一边悄然将触角向四周放射出去,一边做着各种准备,而对肃北镇和整个西凌大军补给线的绞索,则宁可套得缓慢一些。卓显晨部仍然坚持了夜间行军和严格的隐藏行迹的准则,宁可绕一些远路也不愿意让西凌追索的时候怀疑到李氏城堡这片地区。在整个泰州以北,整个镇北军司,可能都很难找到更好一点的基地了。 虽然孙波屏已经得知自己的家人被劫走,但劫匪却悄无声息,没有人来要求赎金或者提出些什么别的消息。更让他烦扰的则是肃北镇附近开始出现各种异常情况,不时出现辎重队被袭击或者是在镇外几个堆场清点物资的官员被刺杀之类的事情,已经开始逐渐影响到了对江旭京部的补给效率了。 但对于西凌大军来说,这还不是最让人担心的问题。在江旭京觉得可以随时出击,将当面的云州大军一战击溃,来为西凌拓展很大一片国土的时候,他得到了极为可靠的消息:东平大军已经到达。不仅如此,东平大军的营地位置让他觉得极不舒服,恰好卡在了紫荆谷大营和蒙南旗军营之间。如果是云州方面的军队敢那么嚣张地在这地方立营,恐怕江旭京早就大军扑上去了,但血麒军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血麒军立营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座防御相当完整的军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就建设完成,而营地外围一点都不掩饰地架设起了神臂弓、弩炮投石车之类的远程兵器,而且,血麒军表现出了明显的准备攻击的态势。 江旭京听着麾下斥候总哨汇报着情况,极为愤怒。血麒军难道当他是死人吗?还是第一次和血麒军打交道的他的确震惊于血麒军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充其量当面的血麒军也就两万人出头。察觉到了随着血麒军的到来,云州方面的军队士气也大有提升,江旭京觉得,与其等到自己这边准备充分,不如在双方都士气正高而都没有完全准备的时候开打。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扫灭那帮狂妄的年轻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推进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推进 由于云州方面的全力配合,血麒军在急速行军的时候几乎不用携带粮食类的辎重,每到一地自然已经有现成可以驻扎的营房,充足的食物和饮水。而血麒军也得以大量携带火星弹、火油弹以及更大量的箭矢等资材,以备大强度的作战。他们必然会遇到的大强度的作战。 邱浩辉没有把西凌在蒙南旗的营地当作什么威胁,就在江旭京想着要攻击血麒军的时候,邱浩辉、池雷等人就已经和铁云骑配合着制定了拔除蒙南旗营地的计划了。而在这个计划里,血麒军将要承担的主要工作,就是将江旭京从紫荆谷派出的援兵,阻击在血麒军扎营的地方。由于一万骑兵跟随叶韬北上参加会盟,留下的主要是重步兵、长弓营、辎重营和重器械营,哪怕加上池雷的斥候骑兵也才几千骑兵,实在不足以参与骑兵兵团决战了。而他们的装备和训练都保证了他们必然能够进行极为坚强的守备。 “大哥,你看血麒军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由于自己的女儿已经在奔狼原主持,戴世葵没有陪同叶韬到更北方,让戴宆这个戴氏年轻一代中的实力派人物陪同叶韬,而戴世葵自己则和血麒军主力一同,来到了云州西线,和自己的大哥,戴氏族长戴世宁一起准备对西凌的攻击。 以迅捷有力的战术动作争取在短时间内取得一次关键性的胜利,从而在士气、外交等等方面取得有利的条件,这样的策略戴世宁极为支持,而血麒军从来到西线,一直在相当友好的气氛下服从着他的指挥,更让他在心里感觉到东平方面的宽厚和诚意。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戴世宁也在血麒军到来后进行地几次军议里让血麒军有绝对充足的发言权,甚至在战役任务分配的时候让血麒军优先挑选任务。 原本,戴世宁等戴家的核心人物是准备将对蒙南旗的最后一击的任务交给血麒军的。那样的任务没什么危险,损伤不会很大……事实上,如果前期地攻势能顺利进行,这最后一击就是纯粹捞取功劳的行动了。然而,严肃而谦虚的血麒军代督军邱浩辉,东平太尉家的小公子池雷。还有来历同样不凡的邹霜文等人会商之后却讨要了阻击江旭京部主力来援的任务,这整个战役规划中最危险的任务。当戴世宁问及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地时候,他们提出的要求再简单不过,希望他们在围困了蒙南旗的敌军之后,能够拨出一部铁云骑保护他们的侧翼,保证江旭京只有正面攻击他们这一条路。再正当不过,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虽然兵力比较紧张,但戴世宁还是直接调拨了五千铁云骑给邱浩辉。临时服从他们地指挥。相应地,血麒军的重器械营拨出一支五百余人的队伍,携带足够的火油弹和弩炮,协助云州方面地攻坚作战。虽然可以说是有史以来云州和东平的第一次联合作战,但双方却已经隐隐有了默契。 对于血麒军挑选了可能是必须要承受相当大的伤亡才能完成的任务。戴世葵有些不解。而戴世宁却对血麒军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戴世宁是个可以领兵冲锋的将军,但却不是一个喜欢干涉部下的指挥的好统帅,他并没有随铁云骑去蒙南旗轰轰烈烈地拔除那个前进大营地钉子,反而是留在了现在仅仅驻扎着两万步军。保障江旭京无法在攻击血麒军不成之后转而直接进入云州大肆破坏的关键地点:绥远城。由于绥远城距离血麒军的营地仅仅只有不到一百里,他这几天一直和戴世葵一起呆在了血麒军军营中,而看着血麒军在接到了他们兄弟认为极为惨烈的任务却还是极为高兴、士气如虹的样子,戴世葵是越发地不明白血麒军了。 “嘿嘿,他们是真的有信心。纵横沙场多年,还真是很少看到对于自己的实力如此有信心的军队。”戴世宁酣畅地笑道:“这一次,江旭京有难了。” “他们才两万人,就算加上让他们掌握着地五千铁云骑也不过两万五千。可江旭京转眼就是十来万大军压上来。真地能顶得住么?”戴世葵有些迟疑。 戴世宁摇了摇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打仗么,光看兵力多少没什么用,不然大家拉来壮丁阵前比比数目就好了,还打个什么劲。我不敢说血麒军一定能守住,毕竟他们虽然经历过战阵,却不是那种百战余生的铁军。但恐怕从一开始,血麒军就没准备死守着。他们地心气更高。” 戴世宁让亲卫取来纸笔,将他所见的血麒军营地分布图略略画了出来。对戴世葵解说道:“你看他们将那些投石车和弩炮之类的东西都集中在一个方向。差不多就一千两百步到两千步之间的这个宽度上。营房一面是三层壁垒,其他三面只有两层。营地内的通道设计都方便所有部队在那个两千步以内宽度的正面集结列队……血麒军压根就不想守营地。他们就是想打野战。” 戴世葵一惊,说:“虽然平原上立营的确没多占多少便宜,可是,野战?面对几倍兵力他们敢野战?多几道营垒毕竟要占便宜很多啊。” 戴世宁把笔搁下,说:“所以说他们心气高啊。……不过,如果我有血麒军这样的装备、训练,还有血麒军如此完备的后勤,我也会选择野战的。你等着看就是了。” 江旭京部突击在最前方的并非江旭京的本部骑兵,而是镇北军倪思归部的一万骑兵和赵醴部的三万步军。江旭京感觉到侧翼绥远城的威胁,虽然绥远城兵力有限,但毕竟背靠云州腹地,有可能随时得到增援,他在绥远方向摆上了贾庆云部一万骑兵。而他自己,则自领本部骑兵居中策应。至于那两万多的道明宗护教军,江旭京不太知道战斗力到底如何,倒还不敢贸然派上来。他就怕这两万护教军万一不像把他们塞进他的作战序列的朝中大佬保证的那样能打,一旦先派上去和血麒军接仗了就溃退,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可是,赵醴在血麒军面前扎营当天晚上,就遭到了袭营。在初来乍到立足未稳的时候,赵醴毕竟是打了十二万分小心的,夜间的防袭击部署做得一丝不苟。但血麒军方面策划的袭营却一波三折精彩无比。首先是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靠近了赵醴的营地,触动了报警的铃声,在和赵醴所部接仗之前就悻悻然地撤退了。随后是铁云骑在附近活动,似乎很有准备夜间强袭的意思。为了让麾下将士能够好好休息,赵醴带着一万人迎击,没想到铁云骑却若即若离,并不和他们紧密接战。而就在赵醴没想明白到底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的时候,血麒军发动了正式的夜袭。经过了将近半刻钟的火力急袭之后,数千血麒军骑兵和骑在马上用手弩作战的长弓手对营地发起了总攻,如果不是赵醴应对及时,加上麾下有一部将士死战不退,在营地里坚守住了一小片地方逐步收拢因大火而到处逃窜的将士们,可能这一夜赵醴所部三万多步兵就要被彻底击溃了。而赵醴虽然已经表现得十分好了,但所部三万步兵在这一夜之间仍然死伤超过六千人。其实,如果不是倪思归部夜间看到火光及时拔营全军来相助,让血麒军方面不得不在捞了一票之后缓缓撤退,恐怕赵醴最终还是会丢了营地,极不体面的进入溃逃。 血麒军太嚣张了。当得到消息之后,江旭京大怒。他当即下令将道明宗的护教军顶上去,除了倪思归部和贾庆云部维护大军两翼之外,他把自己本部的两万骑兵都摆在了血麒军的正面,一副想要和血麒军野战一较高下的态势。更让他恼火的是,血麒军居然一点都不犹豫地,反而是相当兴高采烈地接了他的战书,明日进行决战。江旭京还从来没见过如此骄横跋扈的军队呢,哪怕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军,他也不觉得能有这样的资格。 然而,当决战开始之后没多久,他就意识到,血麒军是多可怕的军队。倪思归部一万骑兵配合赵醴的所部战力尚在的两万多步兵联合冲击血麒军的军阵,居然连第一道防线都没冲溃。当西凌方面发起攻击的时候,骑兵和步兵刚冲过战场中线,血麒军的重器械营就开始表明自己的意见了。一枚枚火油弹落在战场上,落在密集的步兵和骑兵中间。由于投射的火油弹太多,甚至在战场上引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燃效应。而神臂弓射出的重型箭矢一直瞄准在高呼着、喝骂着维持着西凌军士的阵线和士气的军官们。躲过了这些,冲到了血麒军阵前一百步之内的时候,又遇到了从管子里喷射出来的熊熊大火。而哪怕拼着命突破了这几道防御,西凌的骑兵们发现他们压根无法越过林立的长枪。血麒军的重步兵们立着塔盾,架着枪尾有能扎进泥土的爪子的长枪,队伍里还有手持双手长刀补漏的人,而他们身后则是得到命令可以无限制射击,不用担心误伤自己人的长弓手…… 当江旭京透过高价辗转搞来的望远镜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像是秋风中飘落的叶片一样凋零败落,三万余将士在一次冲击中,在给血麒军造成的仅有微不足道的伤亡情况下就伤亡将近一万人的时候,他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然后,他清楚地看到,在赵醴和倪思归不得不收拢伤亡惨重的部下缓缓后撤的时候,血麒军那仿佛是金属浇注的城墙般的重步兵阵线,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朝前推进…… 第一百四十六章 倒置 第一百四十六章 倒置 谁也没想到,一战之后,原本被视作是云州最大威胁的西凌大军居然有一溃不可收拾的态势。而原本只是想在江旭京身上捞取一次有意义的胜利的东平和云州联军,则猛然看到了进行战役决战,一举解决西线问题的契机。 在一天的大战之后,叶韬需要的胜利已经到手,在将战报向叶韬和徐景添发去的同时,血麒军却衡量着自己的力量和损失,继续节节推进。在第一天面对赵醴和倪思归部的联合冲击中,血麒军自己都不可思议地仅有两百七十四人阵亡,七百五十五人受伤这样的损伤,和西凌大军的惨败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而造成敌我损失比如此惊人的原因,则是血麒军超级强悍的装备和他们极为奢侈的打法。 始终站在前沿顶着西凌大军冲击的重步兵们的铠甲防护之周密再次得到了验证。对于重步兵们来说,他们最头痛的不是那些手里拿着刀剑的家伙,而是力大无比地使用狼牙棒、锤子的将佐,以及投石车、神臂弓之类的大家伙。在有重器械营配合作战的时候,他们甚至连神臂弓和投石车都不用担心,赵醴部摆开了二十辆投石车,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点名摧毁。血麒军里装备的各色重器械哪怕是和东平军中装备的东西相比,通常也有一百到一百五十步的射程优势,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在武器工艺上并不怎么样,这些年来更是以偷师仿造东平为主的西凌军方。而在重步兵阵线后的长弓手以及轻型弩炮分队,则始终密切关注着重步兵阵线前的敌人,哪怕看到稍微扎眼一点的敌军将校,他们都会毫不吝啬地“火力覆盖”,能够全须全尾地冲到重步兵阵列前,那已经需要烧高香了。而即是冲到了前面。面对着和人几乎等高的塔盾列成地盾墙,面对林立的长枪和盾墙间隙中不时吞吐的双手长柄大刀,绝大部分军士都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血麒军在首日的作战中,就消耗掉了火油弹火星弹大约三千五百发,消耗的普通箭矢和特种箭矢已经懒得去计算了。仅仅三千五百发火油弹火星弹,成本大约就是一万五千两白银以上了。他们的这种消耗,让打仗一向打得比较克制和节俭的云州方面瞠目结舌。但对于血麒军来说,在野战中用重步兵抵抗冲击。以弓手和重器械营歼敌是血麒军地核心战术。虽说血麒军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这种配备的极大弱点,正在绸缪建立两个营六千人的轻装甲格斗步兵,但那无论如何都是云州战役结束之后的事情了。而他们现在的这种战术,在野战中也几乎是无解了。 在首日的战役中,损伤比较大的甚至不是一直在应对冲击的重步兵而是骑兵。在邱浩辉为了让重步兵有喘口气休息地机会而在西凌方面的攻势疲软的时候让骑兵登场。在将西凌已经有些溃散迹象的阵线冲决的同时,一小部分骑兵无法避免地在战场中心地人流中失去了速度。而由于骑兵甲的防护远没有重步兵的铠甲那么变态,长弓手们对他们的照料也就不可能达到对重步兵地程度。不过,无论如何。在首日的战斗中,付出的损伤毕竟一点都不伤筋动骨。 一战之后,江旭京已经明白,蒙南旗营地必然是要丢了。而想要歼灭血麒军,从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但大军已动,再撤回紫荆谷大营已经不可能,他就动着从绥远城下手的心思。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后撤了数十里重整大军。鼓舞士气的时候,血麒军不依不饶地同步前进,在他们面前扎营。而这一次,血麒军的营地位置让江旭京更难受了。江旭京部,绥远和血麒军形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血麒军以这种方式宣告:只要你敢绕过去打绥远,你地侧翼和后路就别想要了。江旭京唯有点起兵马,第二次和血麒军进行决战。 由于蒙南旗的战事已经收尾。腾出手来的铁云骑主力已然南下。战场上的兵力对比和战力对比,现在反而是有利于云州和东平一方。虽然云州仍然面对十多万部族铁骑的威胁,但至少在西线,局面已经隐隐扭转了过来。为了将江旭京部彻底解决,两万铁云骑有直下紫荆谷的意思。 在这种局面下,江旭京不得不考虑,到底如何才能摆脱这种不利局面。摆开不得不决战的态势是一回事,是不是全力拼那么一次又是另一回事。而无论如何。江旭京都不想将自己本部两万骑兵拼光。在西凌。这两万骑兵就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他能以一个不怎么受待见的骑将来统领多达十万地军队攻略云州。就是因为他麾下有这两万精骑。他能在镇北军司说一不二同样因为这两万骑兵。但是,现在他要面对地问题是,如果不拿出家当来拼,很可能就回不去西凌了。 “将军,护教军统领朱锷求见。”就在江旭京索然无味地吃着烤肉下酒的时候,亲卫禀告道。朱锷从带着护教军归于江旭京部到现在,虽然作为一个高级将领必然会出现在历次军议上,但朱锷几乎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江旭京地任何命令,他都会凛然遵行,执行得完美无缺。而在朱锷的统领下,虽然护教军的战斗力仍然没有能让江旭京有什么信心,但至少在服从性,在行军扎营等等一系列日常军务上的表现,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假如部下都能像护教军这样服从任何命令,也许江旭京压根不用头痛什么。 “让他进来吧。”虽然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想要在这个当口说些什么,但江旭京还真没有不见朱锷的理由。 向江旭京行礼之后,朱锷直截了当地问道:“将军,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江旭京向来爽直,虽然不太满意朱锷这样提问的方式,但江旭京还是点了点头,说:“刚才军议的时候我已经说了。现在……不容得有半分差池。说起来现在还有八万余可战之兵,但是否能击溃血麒军、铁云骑和云州的步军大约……大约五万人,还是很难说的。而且,毕竟还有那两万铁云骑虎视眈眈,虽然看起来他们冲着紫荆谷去的,可要是在我方缠斗之时,他们忽然出现在战场,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云州戴家在养鹰传讯上虽然一样传承自蛮族。但颇有青出于蓝地味道,传递消息之快捷,实在是我们无法逆料。” 朱锷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他继续问道:“那将军现在准备怎么办?” 江旭京盯着朱锷看了半天,以掺杂着嘲讽的语气说道:“赵醴部已经残废,倪思归贾庆云打顺风仗是好手,可要拼死决战,指望不上。我倒是想指望你麾下两万多快三万人的护教军,指望得上吗?” 朱锷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芒。他缓缓说道:“将军,末将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朱锷忽然跪倒在地,大声说道:“请将军以大局为重,让我部断后。” 朱锷沉着声音分析着战场上的局势。他们这十万大军是西凌镇北军司的主力,假如真地全军覆灭在这里。那镇北军司在今后十年里不要说出击,哪怕是弹压镇北军司治下的百姓和部族都不够,再加上东平从此能够动用云州在西凌境内的各种部署,东平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轻视。可能整个西凌北疆从此不宁。而为了西凌,江旭京必须要带着他的两万精骑回去。只有江旭京在,才能让西凌北疆安定。至于西凌和部族的所谓协议,既然现在云州已经不存在事成的可能,那和部族的协议就是一张废纸。一旦西凌北方军力空虚,难免部族大军不会把箭头指向西凌。而整个西凌北疆,地确还需要江旭京。 朱锷也知道,现在断后的任务基本上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他的护教军两万多人。只有不到两千的骑兵。而铁云骑、血麒军都是机动力卓著的部队。而且,护教军所部装备什么地,和铁云骑血麒军这些精锐部队无法相比。连装备和训练不算差的赵醴部,倪思归部都在血麒军的面前栽了大跟头,可想而知护教军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如果朱锷真地要为西凌主力拦住敌军,让江旭京可以安然回到西凌,那朱锷所部只有搭上全军两万多将士的性命。 江旭京纵横西凌北疆多年,的确见过许多悍不畏死的将领。但是。他从朱锷身上没看到任何一点勇将的特质。江旭京也见过各种各样会在绝境下发挥出超强战斗力的部队。但那些部队毫无例外地有复杂的构成有无数的刺头在平时闹出各种各样地麻烦,江旭京对于护教军并不了解。他实在无法想像这样一支平时温驯如绵羊的部队能够承担死战直到战死这样的战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旭京沉声问道。 朱锷的脸上居然露出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的笑容,平静地说:“护教军是圣教诸位长老在西凌数以百万计的圣教教徒中精心选拔,最基本的标准就是忠于圣教,忠于西凌。只要是为了圣教,为了西凌,我们甘心赴死,绝无二话。将军,请将断后的任务交予我,我保证护教军绝不会让您失望。” 江旭京沉吟了一下,说:“好,既然你这样说。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你……可有什么要求吗?” 朱锷地神色是温和而欣慰地,他朝着江旭京深深一躬,说道:“将军,末将别无所求了。能够在将军的麾下,死在战场上,已经是末将作为一个圣教教徒地莫大光荣。虽然朝中有国师和几位大人为圣教辩解,但西凌满朝文武对我圣教多有误解。而军中,更是视我道明宗为虎狼。……希望,将来有机会的时候,将军能为我圣教分辨一二。” 朱锷离去之后,江旭京的脸上几种神色交织着,重合着,渐渐叠成了一抹自嘲。这是什么样的世道。两万人的血麒军让他的十万大军束手无策仓皇溃退,骑兵冲不溃步兵,主力部队顾身惜命而杂牌部队却敢主动拼死断后……最讽刺的莫过于原本看起来极为良好的局面,就这样被血麒军横插一脚,以漂亮的一战而瞬间扭转…… 稍后,护教军的营地里传来“天之苍苍,地走八荒,道心不灭,明性为王”的歌声。歌声里居然满是喜悦。这歌声,在冷笑着的江旭京听来,尤其刺耳。 第一百四十七章 草原的女儿 第一百四十七章 草原的女儿 来到奔狼原三天了,叶韬还没有见到戴云。戴云是个很善于利用机会的人,当血麒军的一万骑兵还在行军途中,铁云骑的一万人已经来到奔狼原被她所掌握,而预期中的胜利比预计的更早到来的时候,戴云就开始利用起会盟中出现的短暂的混乱了。 第一份战报到来的时候,对于血麒军以微小伤亡阻击赵醴、倪思归部成功,诸多部族还有些不相信,而那些明里暗里已经投靠了科尔卡部族的家伙们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当通告铁云骑已经拿下了蒙南旗,全歼蒙南旗的西凌前进大营所部的时候,原本有些吵吵嚷嚷的奔狼原安静了下来。而三天之后,传来的消息则让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血麒军与铁云骑联合作战,彻底消灭道明宗两万余人,再次重创赵醴部、倪思归部,击溃贾庆云部并生擒贾庆云,西凌大军最后在江旭京亲帅本部大军断后的情况下才得意退回了西凌,联军成功攻克紫荆谷大营,威逼莫愁关;有可靠消息表明西凌北方最为强大的江旭京部两万精骑至少有四千上下的伤亡,江旭京本人在战斗中负伤。 犹豫和怀疑变成了好奇。血麒军居然强大到了那个样子吗?即将到来的血麒军一万骑兵到底能够给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部族士兵们带来什么样的震撼呢? 但戴云却没有在等待。她带领着一万铁云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加萨部族。在战斗中她甚至刻意忽略了和加萨部族已经沆瀣一气的华尼部族和谢尔萨部族的营帐的区别而将三个营地紧紧相连的部族一起卷了进去。戴云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对于草原部族的战法相当了解。在她的带领下,铁云骑不集结不列阵,以最经典地草原部族劫掠的战术杀进了加萨部族的营地,一举扫平三个部族,将部族里说得上话的主要人物一网打尽。 而后,戴云宣布加萨部族、华尼部族和谢尔萨部族残余兵力、人口合并成为雷矛部族。直接归于云州戴家统领。虽然戴云的这一系列行动略显得仓促和鲁莽,但从三个部族搜出来的大量的黄金珠宝和他们与科尔卡甚至直接与西凌的通信,则让想要指责戴云地人无话可说。这本来就是草原上的规矩。 由于要押送三个部族的残部,还要防备敌人的袭击,戴云要归来自然要几天时间的。而在这几天里,对于在云州的胜利的鼓舞,在戴云扫除不同意见的威胁以及在原本对于云州地向心力的夹缝中受到煎熬的各个部族来说,也不是没有事情做。叶韬来了。 血麒军的骑兵着实让这些草原部族有一番惊艳的感觉。原本带着血麒军就是为了炫耀武力。叶韬大方地允许向来和云州关系亲近地部族入营“联欢”。而在必然会发生的比试、炫耀、挑衅乃至斗殴中,叶韬一概不干涉。虽然血麒军在个人战斗力上,在骑术和箭术上比起这些草原上的汉子们可能还有差距,但作为一个整体,血麒军的强悍却是不言而喻地。 不擅长交际的叶韬,只接待了几个比较重要的部族首领,先将他制定的,还没有得到东平国主批准的“民族政策”和他们进行了商讨。倒是对于和人打交道并不陌生的曾子宁、丰恣等人。在各个部族里穿梭往来,很是结识了一批朋友。不少小部族都是将云州戴家视作他们的统治者,而现在,当他们的“统治者”投靠了另一个“统治者”,难免他们会有些担心。但是。在潜移默化中,将东平会在某些方面更善待部族地消息播散开来之后,大家的气氛就活跃了起来。叶韬的不善交际在绝大部分的部族成员眼中成了一个泱泱大国的高官应有的威严,自然。叶韬的属下成为了他们能巴结并且热衷于巴结的重点对象。 但丰恣和曾子宁这些叶韬地老朋友,每每接受了礼物到了晚上都会拎到叶韬地营帐里去,大家将好玩的东西堆在一起挑挑拣拣。当铺学徒出身地曾子宁在古董识别和评估方面很有心得,只是原先他的掌柜虽然郁闷于跑了一个脑子很好的学徒,却再也没有办法让一个挂了号的将军去鉴定古董开抵押单了。而丰恣的用心甚至更加深远,他已经在和部族的接触中了解每个部族活动地区的矿产和植物了,居然让他发现了几种不太常见的草药。 在几天的密集的公关活动之后,他们终于等到了戴云。 虽然带领着的是铁云骑。但戴云身上穿着的仍然是叶韬专为她设计的血麒军督军的盔甲。这可能是这个时空有史以来第一套专为女性设计的全身式骑兵铠。在铠甲制造方面已经不会受到工艺限制的叶韬,有着原先在诸多以唯美风格著称的网游中飘荡的历史,自然在铠甲的设计和制造中融合进了相当多的现代设计元素。铠甲有着极为周全的防护力,又能充分展示女性的柔美线条。为了应和戴云的名字,盔甲表面更是极尽精致地镂刻了各种形态的云纹。穿戴上这套盔甲,披上雪白的斗篷,戴云就如同一朵飘在天边的自由的云,美丽、轻盈、高洁、不可捉摸…… 戴云策马直接驰入了血麒军的大营。她一甩马缰。利落地跳到地面,迎上两步。带着自信的微笑单膝跪下,向着叶韬拱手致礼道:“大人,血麒军督军戴云向您报到。” 无论戴云是不是还会如戴家当年最悲观的设想那样带领着一帮老弱妇孺成为戴氏的家主、族长,戴云在自家的兄长在叶韬身后站着的时候以如此隆重谦卑的礼节向叶韬致意,都代表了云州的一个时代的过去和云州的一个时代的到来。戴家,终于还是臣服于东平,臣服于一个强大而生机勃勃地国度。 穿着一身简单的袍子的叶韬有些尴尬。他自然明白,在大军环绕下,在众多部族首领在边上看着的情况下,这样的表态是应该的。必须的。这的确是一种象征也是一种表演,即使他们之间地熟悉已经让他们无须如此。 “起来吧。”叶韬在戴云的手肘上轻轻托了一把,语气亲和地说。“辛苦了。” 叶韬这一句“辛苦”却也将戴云擅自行动的责任卸下了大半。虽然叶韬绝不会明确表示戴云攻击三个部族是出自他的示意,但只要他这么一暗示,表示好像自己事前已经知情,就已经足够了。以戴云的特殊地位,在将来任何时候都不会被追究擅自行动的责任,无论是家族内的。或者是云州内部的,甚至是将来东平国内地。而叶韬揽过这一份责任,最大的好处,大概就在于那些部族首领们看待他的眼光会有那么一点点变化。他们不会再仅仅将他当作是一个好说话的东平年轻高官,而是一个胸有城府,能果断杀伐的统领。 叶韬撇了撇嘴,看了看营地里地将士们,对戴云说:“既然你回来了。那现在这一万人还是交给你统领。大家需要你这个督军。” 叶韬的话音刚落,整个血麒军大营里爆发出整齐的一声“喝”重新又归于寂静。 看着部族首领们有些紧张的神情,叶韬和戴云交换了一个极为隐秘地笑容。叶韬转向了部族首领聚集着的地方,温厚地说:“既然戴督军已经回来了,我算算……好像所有预定参加会盟的部族也都到齐了。戈兰首领。会盟是由您召集的,您看,我们也不必拘泥于具体的时间,明天就开始吧。” 戈兰首领统领着实力相当强劲的索洛部族。由于云州的大部分部族都因为盐和茶叶的供应。和云州戴家不得不保持各种各样地关系,哪怕索洛部族有强悍的实力,在号召力上比起北方草原上的科尔卡部族差了不少,但索洛部族和血蹄部族一样,可以说都是忠于戴家的的部族,不仅仅是顺服而已。而且,索洛部族和血蹄部族都是戴家的姻亲,只是血蹄部族和戴家的亲缘关系更近一些而已。 戈兰早已经就东平入主云州之后和部族相处的各种情况和叶韬充分交换了意见。叶韬对于自己并没有得到完全地授权这个情况都对戈兰直言。而戈兰,一方面原本就打着要为云州消弭战火地主意,另一方面也对叶韬的坦诚十分有好感,先前就答应了叶韬会帮忙。而戈兰提出地那几个条件,在叶韬看来完全不是问题。他的条件无非是:东平必须善待戴家,给与相当的地位;叶韬必须全力促成他自己提出的那些部族政策框架通过并实施;以及一千套血麒军那样的骑兵甲…… 戈兰摸了摸胡子,站了起来,说道:“没问题。那就明天开始吧。”看了看身边、身后的那些部族首领和扈从们。戈兰忽然笑了起来:“其实。要不是有人来捣乱,我们根本不用会什么盟。大家把手里的儿郎们叫出来。大家一起去打科尔卡部族的那个混蛋胖子就是了。等打赢了,我们再喝酒。这可比坐下来讨论什么会盟来劲多了。他们有十多万人,我们也有十多万人,而我们还有我们草原的女儿戴云,还有叶大人您带来的这一万骑兵。我们一定能胜利。我们一定能胜利!我们一定能胜利!!” 戈兰兴奋地呼喊着,挥舞着拳头,煽动着大家的心绪。已经被做足了工作,对于联合起来与科尔卡部族进行战斗有了充分准备的首领们纷纷附议。 叶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也不必浪费时间了,先吃午饭,然后就进行军议。我的条件大家已经清楚,我的诚意,大家都会看到。我向大家郑重保证,云州……明天一定会更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誓师 第一百四十八章 誓师 叶韬还是第一次看到十几万骑兵在面前列开队伍,他觉得,这一刻的壮阔他这一生必然无法忘记。站在一个略微高一点的山坡上朝下面看去,仿佛触目所及都是士兵,都是嘶鸣着的战马,都是林立着的各种兵器,仿佛整片大地都欢呼着的战士们覆盖着,仿佛他们的欢呼都能凝聚成实质。 而从他所在的山丘一直到大地的另一处隆起,在人群中间,有一条宽阔的通道。在这条通道里,戴云高举着剑飞驰而过,朝着一个个部族的战士们高声喝出不同的语句,而她的声音立刻就会被战士们的高声回应淹没。在戴云的身后,一列铁云骑的骑兵和一列血麒军的骑兵高举着各色旗帜,这些旗帜有的代表现在的全军统帅戴云,有的代表云州,有的代表东平有的代表血麒军,而在士兵们的身后是各个部族的最英勇的战士高举着自己部族的旗帜,他们也一同领受了战士们的欢呼。 而这些,就是一个简单的誓师了。十几万的骑兵不可能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从后勤补给,从日常消耗来看不可能,从维持纪律和安定方面来看也有相当大的难度。在誓师之后,士兵们将返回各个部族自己的营地,散落在整个奔狼原上。或许会有少部分部族的精锐战士在部族首领和长老们的带领下多留一天,进行一些草原上特有的游戏和比赛,来加强友谊或者就互相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做出个了断。 毕竟,草原联军就这样形成了。这也让叶韬着实松了一口气。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推举联军统帅的时候,按照实力排列,最为强大的索洛部族首领戈兰放弃了指挥权,而是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安洛指挥自己地部族的战士。他推举了戴云出任联军统帅,却取得了绝大部分部族首领的支持。 “叶大人……”就在叶韬欣赏着誓师大会的恢宏气势的时候,戈兰悄然来到叶韬的身后,弯腰致礼道。 “戈兰首领,您太客气了。”叶韬连忙托了一把,哪怕他非常清楚这个老头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靠自己地力气想要阻止他行礼,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科尔卡纠集的部族联军距离这里还有两天的路程。”戈兰平静地将这个消息告诉叶韬。“夏帕部族的骑兵给我们送来了这个消息。戴督军正在和大家打招呼,我就先来把消息告诉您。” “两天。”叶韬回味了一下,说:“如果只有不死不休的局面,不知道两天后,三天后,二十天后,三十天后,这里的那么多优秀的战士们还有多少能够活着。” 戈兰满是皱纹地脸上露出豪迈的笑容:“大人仁慈的种子要能够在草原上生长。是需要鲜血来灌溉的。” 叶韬苦笑着说:“我哪里有什么仁慈的种子。” 戈兰坚定地说:“不,大人,您有。只要您提出地那些条件……不,说是条件不好,应该说是方略能够实行。草原上的部族能够大大得益。这些勇敢的小伙子们愿意豁上性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自己部族里地人能够更好地生活?我们现在不能跟科尔卡那帮混蛋讲道理,但过得几年,当他们再看到我们的生活。他们会后悔没有早一点归于大人的麾下。到时候,他们要再打仗吗?来吧,我们不再怕他们。光是能够有充足的盐和茶叶,我们这些部族每年能够少死多少人啊。” 叶韬缓缓地,但同样坚定地回应道:“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这些方针得到落实。不管是对于部族,对于东平,我相信至少其中的一些措施会产生很好的作用。至于那些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想办法来慢慢改进。战争这个方式。在我看来,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地手段。” 戈兰点了点头,问道:“大人,我听戴云说过。血麒军是您建立的,您为什么不愿意领军作战呢?您一定也是一个伟大的将军。” 叶韬摇了摇头,说:“血麒军并不是由任何一个人建立的,血麒军里的每个人都是血麒军的一部分。再说,就算是我建立的。也不证明我是个好将军。你部族里的女人会帮着母羊产下羊羔。会把羊羔养在帐篷里躲避风雪,可是等羊羔长大了。还是要放到羊群里去地。” 戈兰理解地点头,说:“没关系,您有戴云。她很厉害。” 叶韬呵呵笑着,赞赏地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好吧,这么叫习惯了,戴云年纪比我还大一点……从来没想到一个女孩子能够那么有威信。而且,好像在草原上,戴云认识好多人啊。” “这里算什么,哪怕在北面,”戈兰指了指科尔卡部族即将到来地那个方向,“戴云一样认识很多人。她小时候就把整个草原跑遍了,去过许多部族的勇士们也不敢去地地方,爬过雪山,也到过极北的、据说很美也很冷的大海。不知道多少部族勇士爱着她,却自认为配不上她。戴云虽然是汉人,虽然是女孩子,但她毫无疑问的,是整个草原的骄傲。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我们战败了,科尔卡部族的那个混蛋胖子敢把我们都杀了,但他也只能放了戴云。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捅他黑刀子。” 叶韬哑然失笑,说:“原来戴云那么厉害,难怪把血麒军里那些纨绔子弟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戈兰仿佛有点心痛地说:“我有个女儿,和戴云差不多大,现在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戴云那么厉害,不知道谁敢娶她。这一次,她统领全军是众望所归,不过,却让她更难嫁了。” 叶韬有些不自在地移动了一下肩膀,他感觉到戈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目光很有些审量的意思。 戈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笑着说:“大人,等云州事了,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去东平、去丹阳。我把部族交给我的儿子安洛,我只带自己的几个扈从去,可以吗?” 叶韬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行?您是尊贵的客人,也是我们的朋友,到时候,我和妻子会在丹阳好好招待您的。” 戈兰倒是有些奇怪:“您不留在云州吗?您带着血麒军来到云州,战胜了西凌,还要带领着我们战胜科尔卡的联军,朝廷不是应该将云州交给你管吗?” 叶韬龇了下牙,有些无奈地说:“这个么……事情有些复杂。……对了,您想去丹阳做什么呢?” 叶韬当然无法向戈兰解释自己是怎么来云州,又怎么来到奔狼原的,主要是,他并没有理所当然地在最后的决战之前就将自己视作胜利者、征服者。哪怕在胜利之后他也不会那样想。能够太太平平地回到丹阳,对他来说就完全可以满足了。虽然被草原秀丽的风景和宏大的场面吸引,被金戈铁马激发过心底深处的狂热和野蛮,但归根到底,他还是叶韬。 戈兰叹了口气,说:“我想去见见戴冶。那家伙现在也老了。年轻的时候我和他打过仗,也在他手下打过仗。自从他不带领铁云骑了,到现在大概已经有十几年没见他了。我去找他喝酒,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做生意。” “什么生意呢?”叶韬笑着问,“做生意我也有点心得,而且我和那些大商人大商会的关系不错呢。” 戈兰嘿嘿笑着说:“还不就是马匹、羊毛什么的,光靠平常跑来这里的那些商人不成。那帮家伙实在太黑了。还是自己把这些东西贩出去,再把盐和茶叶贩进来,倒不在乎是不是挣钱。就是图个能四处走走看看。我没有戴云那本事,再向北,人老了顶不住那寒气,南面比这里暖和,应该过得去。” 叶韬哈哈大笑道:“好啊。你不妨叫上各个部族里想出去看看的人一起,中原有商人,再向西北的胡商其实也不少,倒是你们,有点太老实了。大家凑齐份子来做生意也不错啊。到时候记得叫上我凑一份。” 或许几十年后叶韬想起此刻的时候,会记得自己和戈兰随口的约定和之后逐渐膨胀起来的垄断企业,但在此刻,这仅仅是两个闲着没事做的位高权重的人的随口胡扯而已。 在誓师之后,戴云也被告知了科尔卡联军距离奔狼原只有两天的消息。作为全军统帅,戴云表现出的沉稳让大家刮目相看。虽然大家都是因为信任她,加上权衡部族、云州和东平的平衡才让她担任统帅,但戴云的出色表现很快就让大家心服口服。 虽然戴云鼓舞了联军的士气,但戴云却充分认识到了仓促成军的云州部族联军和有强大的科尔卡部族统一指挥、已经相处配合了一段时间的北方部族联军想比,战斗力还是有着不小差距的。要说骑射功夫,大家差不多,马匹质量差不多,大军配合是科尔卡联军强,而论武器装备、对地理环境的了解,则是云州联军占优……而且,云州联军在士气上,在补给上,在即将得到援军等几个方面,都有一些优势。 于是,戴云针对这一系列的优势劣势对比,指定出了歼敌于奔狼原的计划。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奔狼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奔狼原 奔狼原涵盖的范围实在是相当大,从涤河北面一直到沃尔金河以南都算是奔狼原,只是个别地方另外有称呼而已。这么广大的空间,完全可以容纳数十万骑兵进行运动战。戴云并不看好集中全部兵力和科尔卡联军进行一次战役决战的前景。对于某几个首领提出的分阶段进行决战的计划更是嗤之以鼻。战役决战向来就没有什么两次三次的机会,一次失败,在士气,有利地形,战役态势上的损伤太厉害了,而现在的联军不具备在弱势情况下坚决作战的组织性。戴云反对进行决战,让各个部族的首领和领军者有些郁闷,草原部族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向来都是很强的。但戴云制定出来的战术,说不定却更适合大家的发挥。 戴云料得科尔卡部族此次南下作战,同样会面临严重的补给问题。她下令联军全军向南退避,腾出整个奔狼原。奔狼原上只有这些部族在生活,他们这一退,几乎是让整个奔狼原变成了无人区。要知道,现在各部族的绝大部分人口都在雪狼湖周围的夏季草场呢,在奔狼原留下的人口并不多,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战士,原本夏季会留在奔狼原的老人,今年也早就因为气氛不太对而跟着一起去了雪狼湖。 在这样类似于坚壁清野的措施采取之后,科尔卡一来到奔狼原马上就会凸显出自己的补给问题。所谓的游牧民族打仗不要补给的说法是扯淡,草料之类的消耗在草原上可以无视,赶着牛羊当作粮食,食物也不会缺,但是,水源是最大的问题。奔狼原上虽然水源不少,但没有一处两处是能禁得起十几万大军消耗的。而戴云就要等科尔卡地大军分散开来。只要分散开来。便于她调动对奔狼原更熟悉的云州部族联军分成几支规模不同的两万到三万人的骑兵兵团,尽量在同一时刻向科尔卡部族联军的几部同时发起攻击。在这些相对分散的攻击下,假如有使用伏击、突袭等等战术手段的机会则寻机使用;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最低限度也要保证攻击相对同步,要让几个部分地敌人没有互相支援的机会。 要说这样作战的难度,自然是很大的。首先就是在通讯一点都不发达的这个时代如何最大限度做到攻击同步的问题。虽然科尔卡联军会随着水源地分散,但毕竟还是在相对有限的空间,假如攻击不同步或者不够同步。那就是送上去给人各个击破了。而要在同步攻击的情况下达成突然性,更是有着极高地难度。但云州联军对于奔狼原的熟悉程度要远远高于科尔卡联军,他们自然会利用这片广阔平原上的各种地形地貌。 另一个问题就是各个部队战力并不均衡。其实,这倒是在戴云的预计之中的,她从未想过发动攻击之后能够在各个方向都取得很好地战果,但戴云知道,科尔卡联军各部的实力差别,要比云州联军更加悬殊。在科尔卡联军中甚至还有以前是世仇的部族看在科尔卡部族的面子上勉强同意暂时和平相处。戴云不敢保证能在第一时间就了解到科尔卡部族各个分营地地军力详情,最多只是个大概的估计,让她能尽量安排合适的战力去分别攻击。在这些攻击中,除了她将血麒军、铁云骑以及血蹄部族、索洛部族的精兵集中起来的那一路,她几乎有着完全把握之外。其余各路她打的都是拖时间为主,尽可能将战斗时间延长,将自身损失减小,尽可能牵制敌军远离战场中心。 最为关键的则是戴云亲自率领的血麒军、铁云骑以及部族精兵混合地重兵集团的关键一击。如果戴云能率领这战力最强的三万五千余战士在最短时间内击溃敌军一部。并且迅速转进,驰援己方的另一处战场,那战役的胜局也就基本奠定了。 归根结底,戴云只是把集中所有兵力于一处的决战拆散成为在己方有利的时间,在不同地点分散进行而已。对于戴云来说,这样的战法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优点在于她能充分利用手里强势地精锐部队去逐步改变绝对兵力弱于对方地态势,能够避免联军由于没有磨合。缺乏组织性而在一次决战一旦接敌不利可能出现的溃散,分散了风险;而缺点,则是不管每一处地战场上的胜负情况如何,这样的战役进行都会给双方带来极为可观的伤亡。 对于云州联军来说,科尔卡部族仿佛是一头喷着火冲进自己家园的怪兽。他们这些猎人要将一条条粗壮的绳索套在怪兽的身上,向四面八方拉扯。如果他们能够齐心协力,能够坚持到底,能够等到那有伟力的英雄斩下怪兽的头颅。那怪兽庞大的身躯必然轰然倒地。但如果他们不能坚持到底。如果其中一个或者几个猎手没有尽到全力,没有使出浑身解数把怪兽身上的绳索绞紧、绷直。那被掀翻的可就是猎手了。而无论最后猎手为了征服怪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被绳索刮去一层皮,弄得满手鲜血只是最轻微的、必然的付出。 对于戴云的安排,各个部族心领神会,纷纷去落实布置,为了达成最大的战役突然性,也是为了避免有些部族中间一些心志不坚的人或者原本就心怀叵测的人破坏计划,所有的部族军队都不准有人擅自离开。为了让这个极为复杂的监视和控制方案变得简单,戴云索性下令全部部族部队撤过涤河,在涤河北岸只留下极少部分的血麒军和铁云骑斥候。 纵使戴云、戈兰等人一再要求叶韬带着卫队车回到宁远城一线,叶韬还是停留在了涤河以南一点点的地方,开始发挥他在工程设计上的长才,将涤河上原有的渡口紧急修整了一番。涤河的水流平缓,水深也很有限,在夏季的丰水期还有几处地点骑兵可以直接涉水而过,修整渡口与其说是为了便于作战使用,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考虑以后进一步加强东平、云州和奔狼原的交通联系。如果说有什么比较大的用处的话,大概就是等血麒军的补给线能够追上他们这一万人的时候能尽快将箭矢之类的补给送上来,或者就是西线在解决了西凌的威胁之后,迅速赶来北线支援的血麒军和铁云骑。至于其他的二线部队,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来了。不具备强行军之后能迅速投入战斗的能力的部队,来这里压根赶不上会在几天之内发生,然后会在最多两天之内决定胜负的奔狼原绞杀战。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在宁远城会发生一些事情。云州陷入危局固然有很多原因,有周围的几方对于云州的觊觎,有各方协调步调,想要一举解决云州问题的斡旋,自然也少不了云州内部的一些隐患在发挥作用。其中有一些是迫于外部的压力,觉得戴家坚持不下去了,觉得跟着东平未必有好下场的家族、氏族、官吏、商家、文人、军士等等等等。在有西凌、北辽和北方部族的联合威胁的情况下,戴家为了保持云州内部的稳定,虽然对这部分潜流进行了控制和监视,但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而现在,威胁基本是解除了。就算戴云策划的奔狼原绞杀战失利,从西线赶来的援军仍然能够有把握将部族联军阻击在宁远以北,涤河一线。在这种情况下,以一个家族控制整个云州数百年的戴家终于撒了一把野,在即将让出云州的统治权之前,将这些让他们在蛮长一段时间里很是不爽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 而东平方面,则是徐景添老将军表了态,对于这些事情,在云州正式交接之前,东平不干涉。这其实也是一种默契。戴家虽然交出了统治权,但他们在云州时间太长了,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他们说要放弃和放下就能做到的。以后,戴家还是会有很多产业在云州运作,来为作为一个大宗族的戴氏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来保障戴氏的兴旺,尤其是保障戴家历来著称的对于子弟的培养策略。戴家一下子发狠清理了这些潜流,戴家至少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担心经营上的比较大的阻力,而东平则可以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由戴家领衔的,对东平归心的云州。而别样的好处,则是戴家承诺在这次“清理”中抄得的财产,将全部作为云州各地府库存银,将来全部移交给东平。由戴家当恶人,由东平继承财产,这样的便宜很少有人能拒绝。 叶韬知道,在云州的交接中,这样的事件是迟早要发生的,无论他多不忍心看到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既然他现在无力改变这样的事情,那最低限度他可以像鸵鸟一样埋着脑袋,不去亲眼目睹这些事情的发生。 他已经对一些事情做好了准备,而对另外一些,他不希望自己在任何时候会习以为常。 第一百五十章 补救 第一百五十章 补救 在涤河边的营地里住了四天之后,在一个有着美丽月光的晚上,隆隆的马蹄声惊醒了叶韬。叶韬的营帐里,哪怕是深夜,也始终燃着一小点灯光。因为叶韬有太多次机会因为想到了什么奇特的点子、一些奇特的念头,有时候是回忆起了一些关键性的、一直潜伏在自己大脑深处的知识和技巧而兴奋地爬起来寻找纸笔记录下来。他的营帐里总是有一张面积颇为可观的桌子,只要不是紧急情况下,总是堆满了各种文件、图纸、草图。他的营帐门口总是站着两个清醒的卫兵,因为叶韬总是很不在意地把那些机密文件放在桌面上,因为他经常需要将在别人看来完全无关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看,总是需要交互参照许许多多的材料来作为做出决定的依据。而叶韬的这点随意,自从被他的周围的人逐渐了解,到现在,一直被纵容着,甚至是尊重着。当叶韬最早开始需要卫队在身边的时候,照料叶韬生活时间最长的苏菲玛索就告诉过那些亲卫们,叶韬半夜里爬起来的时候记录的各种内容,无一不是被证明非常重要,非常有趣。 当叶韬被马蹄声惊醒,从不太踏实的折叠床上滚落在铺着一层毛毡的地面上,又咕哝着站了起来的时候,一直抱着剑守在门口的吴平安掀开了帘子,走了进来,问道:“大人,需要点什么吗?” “外面……是怎么回事?”叶韬摸了摸脑袋,虽然还有些昏昏沉沉,但外面正在进行的行军的动静还是听得明白的。 “戴督军下了全军出击的命令,正在趁夜抢渡涤河。大概在一天到一天半里就会对北方部族联军发起全面攻击了。戴督军正在外面指挥,大人要召见戴督军吗?”吴平安低着声音汇报着情况。 叶韬甩了甩头,说:“算了,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那就算了。戴云现在应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然而,纵然叶韬对于戴云地忙碌已经有足够的体谅,但戴云对于叶韬的敬重和信赖之深,却让戴云在得知已经吵醒了叶韬之后,非常主动地过来求见。 “戴云,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感激你们千里迢迢地把我弄到这里来,这些天我过得很开心。”叶韬的话里明显的辞行的意味让戴云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准备回去了吗?”戴云急切地问道。 叶韬点了点头。说:“是的,在这里我捅了不小地篓子了。我充分相信你一定能取得胜利,因为在你的麾下,有的的确确的天下第一军。还有你打造天下第一军的时候借鉴了很多的铁云骑。还有忠实于你的部族联军。而在你取得胜利之后,不管朝廷……”叶韬笑了笑,说:“现在是我们共同地朝廷了……不管朝廷派来谁来负责云州的交接事宜,我已经答应了云州部族的那些条件,我都希望能切实地执行下去。既然这是我开出来的条件。自然,也应该由我去说服朝中的诸位大人,来保证这些措施能够得到通过。在你带领部族联军出发前,我这个好歹算是主将地家伙就跑了不太合适,但现在就没什么关系了。我赶回丹阳。说服陛下通过这些条款,如果顺利地话,应该可以在负责交接云州事宜的某位大人出发前就把事情落实,让大人带着朝廷的恩德来云州。” 戴云皱了下眉头。她虽然知道叶韬的淡漠,但从来没想到叶韬居然愿意把足可以和开疆拓土等量齐观地功劳让给后来者。戴云迟疑着说:“大人,如果不是真的对部族有了解,或者至少对部族没有偏见的人来管理部族,还不如不要这些措施施行一切照旧呢。朝中诸多大臣……和我们云州长大的人毕竟不一样,华夏夷狄之类的说法虽然没有春南那里那么森严,但不知道那帮家伙脑子怎么长的,明明东平国力在春南之上。却处处向春南学习,这方面……反而是大人你,不但完全没有歧视这些部族的人,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比起你在丹阳和那些官员们相处看起来倒是更自在些。” 叶韬地神色在帐篷晦暗的灯光下显得越发明灭不定,他笑了笑,说:“我和他们相处没几天,他们叫我叶大人的。叫我叶兄弟的。叫我小叶的,叫我什么的都有。和他们相处没什么压力。大家都不把身份摆着,所以才自在。可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口口声声叫我叶大人的?” 戴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是可以不在乎,可是我怕别人说我不在乎,大概是这样吧。” 叶韬没有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沉默一会才继续说道:“我相信陛下一定会派遣合适的人选来进行交接。这一次,不管怎么样,回去以后毕竟还是功大于过,没办法把官职扔掉,倒是有些可惜了。” 戴云朝着叶韬拱了拱手,严肃地说:“叶韬……那么,我们丹阳见吧。” 叶韬潇洒而随意地挥了挥手,告辞了戴云。第二天一早,叶韬就带着自己地卫队踏上了返程地道路。以叶韬这样有着浓厚好奇心兼有一点劳碌命的家伙,自然不可能真地一路不管不顾地直奔丹阳,在雪狼湖畔他停留了两天,一天用于接待各部族的度夏群落的代表,参观了雪狼湖畔最大的集市,自然,他需要为家里的亲朋好友采购的各种礼物,还有他自己感兴趣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花去了相当不少金子银子。由于部族之间的商业流通更加复杂而且在多次流转,加上没有可靠的中间机构处理,部落集市上流通的实物银造成的各种纠纷和困扰,也深深印在了他心里。而另一天,叶韬则来到了原来的羔子山现在的雷霆崖,参观那个全部用巨木和牛皮搭起来的有着粗犷风格的军营。这一次的盗版,他真的仅仅只有命名而已。 叶韬现在也不得不反省之前冒失地把卓显晨部弄到西凌去的行动。战事结束得太快了,快得这支派出去扰乱西凌补给线的部队还没有发挥作用,西凌方面就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卓显晨部也就成了一招闲棋。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把卓显晨部召回,毕竟再怎么样,卓显晨也是卓家的子弟,率领的是禁军一部,不可能长期滞留敌后。但从卓显晨派人送入云州,而戴家又让鹞鹰送来的卓显晨部的成果来说,就这样放弃有些可惜了。 就现在而言,真的装作盗匪,占山为王乃至于和当地官府达成一定的默契是完全可能的。如果这个“天王寨”能长期存在下去,并且在不引起西凌当地官府重视的情况下默默发展,最终成为打入西凌的一枚钉子呢?经过西凌入侵,在莲妃身边挖出了女官奸细,还得加上叶韬自己经受的刺杀和连带挖掘出来的道明宗鹰堂的奸细……毫无疑问东平在情报领域的建设比起西凌来要落后许多。尤其是现在西凌除了原来的情报体系,更多了道明宗依靠宗教和精神力量进行渗透这一重威胁。 由于卓显晨部一直以斗篷和面具来隐蔽自己的身份,甚至平时连话都不多说,现在要是加紧部署,将卓显晨部调换出来,将能够长期在敌后管理“天王寨”的人调换进去恐怕连引起怀疑都不会。一方面悄悄积聚军事力量,储备物资为将来东平和西凌的大战做准备,另一方面依托东平和云州对西凌北方进行刺探和渗透,“天王寨”实在是能够发挥太多作用了。 在叶韬心目中,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将戴家在西凌的一些布置继承过来,通过戴家原先的人员和眼线来为“天王寨”提供各种支持,至于各种花费,叶韬捉摸着内府会十分愿意承担这部分开支。尤其现在,谈晓培已经动了将内务侍卫从内府剥离出来,成立独立的情报机构的念头,而朝廷绝大部分大臣都觉得由东平财政来维持这样的一个机构完全没问题,内府开支将很快有一大笔富裕,用来操作这件事情,那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 想到这里,叶韬在回程路上就开始草拟“天王寨”行动计划,说明了这样的行动的风险和意义,也说明了“天王寨”可以发挥的诸多作用。而整个计划里,可能最有难度的就是传播另一种完全由东平编造并控制的宗教。或许做不到破坏道明宗在西凌的地位,但是,至少可以在一部分底层百姓中间营造一种怀疑的气氛。 让西凌的百姓在道明宗之外,在宗教方面有了另一种可以接受的选择,那么,在将来东平和西凌进行战争的时候,通过各种作用,遇到的抵抗将会有相当程度的下降。 被洗脑的老百姓是很可怕的,更可怕的或许就是被洗脑了的军人,不久之前,道明宗的护教军两万多人居然悍不畏死地拼死抵抗,把血麒军阻击了整整一天。虽然因为双方在装备和训练上的差距实在太过巨大,而邱浩辉又选择了最为稳妥安全的逐步推进,靠火油弹开路的奢侈方式,最后并没有让血麒军遭受太大的损失,但护教军的军士们哪怕身上披着大火都大声呼喝着冲向血麒军阵线的场面还是让大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血麒军中不少人都意识到,如果道明宗的护教军有更好的装备和训练,那将来必然成为劲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坏心眼 第一百五十一章 坏心眼 现代人为什么不容易被宗教蛊惑?除了可以屡屡在美国大选年看某某教派为自己捞取世俗影响力的猴戏之外,大概就是因为绝大部分的问题和疑惑都有了各种各样的解释。科学让人们对于变化万千的天候,对于自然界中的万事万物,对于总是能引起恐惧的疾病和灾难甚至对于恐惧本身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或许人们对于某些东西的敬畏和执着少了,或许没有信仰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的不能算是什么好事,但宗教却几乎再也没有机会将信仰建立在大众的无知上。 而在人们已经普遍理智的时代,宗教式的狂热仍然在一个个不同的人群中涌现……比如,粉丝。一方面是人们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寄托或者宣泄,而另一方面,在资讯发达的年代,从数千年的时光里,从现代的大众传媒学说里总结提炼,衍生发展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宣传技巧的极大丰富起了相当大的作用,蛊惑人心成为了一些人眼中可以操作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叶韬对写这样的一份行动方案还有些顾忌,毕竟这不是在建造一个什么伟大的建筑,而是在营造一个巨大的骗局。假如这个计划能够成功,即使这个计划是被高度控制着的,将来也不可避免地会造成许许多多人的怀疑、恐慌和失望。但是,当叶韬在脑子里努力回忆各种各样的宣传手段,各种各样的心理暗示方法,各种各样利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创意或者是利用人的思维盲区营造“神迹”的方法。当这些方法被他迟疑地抄在稿纸上,排列着,斟酌着是不是真的要写进这个可能有史以来最详细最邪恶的计划书里地时候。潜水已久的恶搞精神悄悄浮上了水面,终于让他把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想法一起写进了计划书里。他不用管这份东西送上去之后到底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不用理会到底有多少人看得懂这些东西、能够真正了解到其中有些看似幼稚可笑的方法的真正含义。不用理会到底有多少已经攻击过他并且似乎以攻击他为乐的言官御史吹胡子瞪眼,也不用理会多少人会因为其中恶搞有趣的内容乐呵呵地笑出声来……能够有机会欣赏各种各样地反应和表情,或许正是叶韬可以追求的乐趣之一。 道明宗在叶韬看来,和他与谈玮馨所来自的那个时空中的道教有着很多类似的地方,从这个时空的上古神话、历史发展中归纳总结出了一套神位体系。道明宗或许是这个体系的完善者,他们倾注的大量地精力和财力将传统宗教的神位体系总结整理了出来,还将相关的文献付诸出版,但道明宗怎么都算不上是这个神位体系和宗教谱系的原创者。虽然由于各国的文化地类同。让道明宗在悄然向西凌之外的国家进行渗透的时候没有太大的阻力,但这种文化地类同性,这种大家有着几乎完全一样的神位体系,有着庞大历史纵深的共同框架,实在是有太多地方可以利用了。 叶韬在庞大的神位体系里选择了一个在传说中一直站在几位大神身后的不太有名的,以古怪脾性和坚决的铲除邪妄的行动而著称地雷音魔尊。从民间流传的,和道明宗整理的哪些文献来看,按照叶韬的想法。这家伙是个地地道道的阴谋论者和被害妄想症患者,而这样的性格导致了这个“神”不断变化形象,不断将邪妄斩杀在萌芽阶段,不断营造神秘感……而这个“神”,有着无数各种各样的民间传说故事。而故事里,“雷音魔尊”在大多数情况下给人留下的,这是个性子古怪地好人地形象,实在是有太多可以挖掘利用的成分了。 以这样一个形象为核心。以神秘感和正义感为核心价值,叶韬地地道道地玩了一把整合营销传播。他并没有把自己当作是一个神棍或者别地什么,而是彻彻底底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品牌营销经理的位置上,只是他要推广的东西是一种虚拟的产品而已,而在这个时代,推广这样的产品实在是很有挑战性的。设计,作为叶韬的老本行,自然是难不倒他的。他很迅速地为雷音魔尊设计了简单明了的识别标志,绘制了几种不同风格的图像。作为一个在美术方面底子比较扎实的设计师,他当年也临摹过戴敦邦先生的各种人物画,对于那种笔触笔调,对于那种张扬淋漓的人物形象非常崇尚,而现在,他揣摩着那种笔调感觉,以挺拔的墨线将一个坚定中有些疯狂的身披华丽战甲。带着兽头面具。背着像翅膀一样张开的弓,提着一柄长枪的“神的”形象呈现在纸上的时候。他觉得,当年临摹那些人物画的感觉回来了。而在这样的一张水墨标准像之外,其他各种各样拓展形象也纷纷涌现,对比强烈、色彩丰富的年画类型的神像画,将每个细节都刻画得栩栩如生的有工笔人物画性质却比例严格如照片一般的精细神像,乃至于他信手涂抹的卡通版神像对他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他毕竟没有带着全套画具在身边,那齐全的画具从来就是戴秋妍的专利。 有了形象之后,他还顺手给这个臆想中的教派编辑起《教典》来。由于这个雷音魔尊的性格使然,核心《教典》是一本不到一百页的语录式的东西而已。但是,叶韬在教典的周边材料上下足了功夫,《教典》注疏等最后完成,加上叶韬在里面附加的图标和线描绣像,估计可以有四百多页厚。除此之外,叶韬还根据传说框架写出了雷音魔尊一步步从凡人成为神的“传记”,大致确定了一个比较忠实于民间传说,略有夸张的《雷音魔尊传》。这本“传记”只是个开始,在这个传记的基础上叶韬草拟了可以让说书先生在酒楼茶馆开讲的《魔尊演义》故事大纲,这个比较意淫一些的大纲再经过说书先生们结合各地的语言特色进行润饰之后,想必是更加夸张,但给听书的老百姓留下更新印象地目标也就容易多了。他甚至还在积极考虑将魔尊的故事搬上民间戏剧舞台的可能。至少,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魔尊传》的话剧台本了,等到回到丹阳,说不定可以让那些被谈玮馨在无所事事的那段时间里培养出了对舞台剧兴趣的世家子弟们尝试一下看看。 在设想了整个“雷音魔尊”计划的理论层面之后,叶韬开始规划起实际操作上的事情。在传播一种“宗教”地过程中,有一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比如建立一个神庙类型的建筑群,而神庙里的那些“祭祀”也好“僧侣”也罢。总也需要和这个供拜祭的“神”的风格相适应的可以分等级的服色吧。叶韬画出来地祭祀服装,看起来有些像是日本式剑道的服饰,只是去除了护具,将头盔换成了帽兜,再加上了面具,而面具的不同形式和不同材质,也就朴素地形成了祭祀之间的等级。而神庙所属的敎兵,考虑到呼吸顺畅。则用布满网眼地口罩式面具,使用的武器主要是专门设计的同时可以双手和单手握持的重剑。 神庙只是整个宗教体系地支点,更重要的是这个“宗教”的组织架构。由于叶韬考虑的是一个高度可控的体系,传统的宗教形式似乎达不到这种功能,那么。又有什么形式可以将一大帮头脑容易发热的人组织起来,约束起来呢?首先跃入叶韬脑海的就是那种粉丝团,球迷会类型地组织,虽然组织结构上不够严谨。但这一点却是可以大大改变的。 在当年为弈战楼建立一个会员制度的时候,父亲和师兄们是本着对叶韬一贯的信任,支持了他建立起一个他们完全不明白做什么的体系来。但是,随着会员卡的发放,会员制的建立,他们才逐渐发现,会员制不仅仅是一个给那些一直喜欢弈战棋的玩家们提供优惠地借口,也不仅仅是会员们向非会员。或者是编号极为靠前地会员向那些数字开始变得庞大的后进会员们炫耀自己资历地证据,对于弈战楼的运营者来说,会员制度实际上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极为强大的反馈、分析和组织工具。通过会员的每一次进入弈战楼的消费的统计数据,弈战楼每一次调整楼里的布局,每一次组织比赛和活动都很有针对性,尤其是近几年来随着弈战楼的行军棋公开赛的影响力日益扩大,会员资格越发显得重要。不少会员甚至在一次次炫耀中无形地为弈战楼做了广告。而在好几年的会员制度的运行管理中,弈战楼和叶韬也都积累起了相当丰富的管理经验。 叶韬要在这个宗教里实行的。就是一种相当类似的会员制。在制定这套东西的时候。叶韬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觉得有些胜之不武,现代的组织行为学是一个多么有趣、多么强大、多么综合的学科啊。从管理一个小小的团队,一直到管理成千上万乃至更多人的有着复杂的组织形式和利益趋向的超大团体,都有各种各样适用的理论和技巧。对于当年的叶韬和对于今天的西凌来说十分不幸的是,在正规的职场里,为了给自己不断镀金,为了能够从一个纯粹的专业技术人员走向管理岗位,叶韬在某个时空里在各种各样的培训课程上都很认真。 叶韬将雷音魔宗这个教派所针对的“受众”分成不同的几个级别,首先是文化影响群落,这是最为广泛的一个群落,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人不会受到雷音魔宗有针对性的宣传,只是在道听途说里,在茶馆酒肆的说书人那里,在他们的乡亲街坊那里听说过雷音魔尊这样一个奇怪的神,听说过雷音魔宗是一个什么样的教派。对于这部分人,由于数量广大,分布又非常随机,在缺乏现代统计工具和分析工具的情况下几乎无法去推测传播范式,宣传主要是不断纠正那些可能在流传中被转变、异化,被扭曲的那些信息,以保证这部分人得到的信息和雷音魔宗的核心价值体系尽可能一致,以达到整合传播营销的目标。 比这个等级高一些的,则是那些已经因为种种原因,有些倾向于雷音魔宗的人。这样一部分人要能够比较方便地从他们周围地那些雷音魔宗的各级人员那里得到帮助和指导。这些帮助可以是在生病的时候的一些药品。在穷困的时候的一点金钱和食物,可以是在他们被恶霸兵痞被西凌的各种制度欺凌的时候地一点点帮助,关键在于,在让这些人能够知道雷音魔宗的比较正统的思想体系的同时,需要他们了解到,个人是无力的,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对抗更大的“恶”。而雷音魔宗就是这样一个团体,一个对善良的人无害。对被邪恶侵害的人会无条件伸出援手地团体。 更高一些的,则开始进入到能够严格管理的会员管理体系,成为雷音魔宗这个庞大团体的基础会员。每个会员都要有登记资料,都要有唯一的编号,都要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被了解最近地情况。进入雷音魔宗之后,基础会员会被发给一本印着唯一编号的会员手册,和一条代表雷音魔宗成员的可以系在手臂上或者额头上的黑底有白色印花徽记地束带,还有一张印刷的可以夹在手册里的魔尊像。由于这个时代文盲率还是十分的高。加入雷音魔宗之后还可以参加周期性的讲经会和祈福仪式等等,可以从教派那里获得各种各样帮助和支持。 再高一级则是资深会员。“资深”……这个词汇在这个时空居然如此不流行,但在雷音魔宗里,资深会员意味着他们的束带上的那个徽记不是印刷的而是金属冲压而成,有着更精细地作工。意味着他们将能够获得更多机会和魔宗祭祀、高阶祭祀交流,可以有更多的机会让那些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来解答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和自己内心的各种疑惑,意味着他们有被遴选进入魔宗的神殿进行每年两次的参拜的机会,也意味着他们将要承担为普通会员和周围地人服务。传播魔宗福祉地义务。 再向上,就是对魔宗的忠诚和坚定性经过考验地高级会员了。高级会员的数量将严格控制,因为其中的一部分可能能够承担一些比较复杂和危险的任务。而这部分人能够获得的东西也更加全面,他们能够在专业知识和技能上得到指导,甚至能够得到教派帮助,帮助他们获得更好的官职,因为那是为了更大的“善”,为了能够更有效地诛除邪恶。 再向上就是魔宗的运营团队了。运营团队分成祭祀、高阶祭祀、大祭司三个级别。祭祀只有一个工作那就是传教。他们的业绩考评以他们新发展了多少信徒、会员以及他们招募的会员在教宗内的表现综合评定。只有达到了高阶祭司,才能够有资格发布命令,组织信徒、会员举行可能会引起当地官府注意的行动,为遭受迫害的人声张正义。而只有到达大祭司的级别,才有指挥护教的兵丁或者是发布刺杀之类的命令而不仅仅是示威。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实际上如果不出意外,估计整个大祭司团都会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东平暗谍。或者是非常可靠的。完全倒向东平的西凌人,他们都会得知雷音魔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机构。而高阶祭司、祭祀这两个级别在权限上被严格控制。但在考评上非常严格。 更夸张地则是叶韬在整个体系里融入了绩效管理的思想,融入了现代传销手段中强调自我激励和互相帮助的做法,整个体系的运行带有一定的透明度却又是高度可控的,从下到上,每个阶级的神秘性都在增长。而每一级能够获得的信息同样进行设计,当一个普通的信徒一步步从一个只是觉得有些好奇的普通人逐步成为会员、资深会员、高级会员的每一步,他们都不断获得原先那个阶级无法获得的信息,更新更强大的理论会一步步将没有太多执着性的人折服,甚至于不断重复的教条将逐步累积并最终成为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然而,将坏心思动到了这个地步,叶韬仍然觉得不够。这样的体系建立起来是很花钱的,而这样的一个带有很多营销体系特色的组织,有没有办法提供资金的回馈呢?哪怕没有办法抵消必须的投资,至少能够回收一部分来缓解这样一个组织的财政压力也好。叶韬把脑筋动在了类似于“宗教主题店”的项目上。会员手册,标识之类的消耗品自然不会少,还有许许多多地带着雷音魔宗标记的其他产品,比如防身兵器、内衣、神像、护身符、教义书籍等等等等……而在这些产品的定价上和销售这些产品的支付方式上,稍稍动动脑筋就不会让信徒们觉得教派在赚钱反而会为教派向他们提供这些东西而感恩戴德。 叶韬写这些东西写得太得意了。这些东西可以说是集现代传播理论、管理学、组织行为学、心理学等等学科的特点于一身的怪物,那些他为这个架构做出的建筑、服饰、印刷品等的设计,也具有了完全领先时代的统一性和可操作性。他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才能将自己脑海里的各种思想和记忆残片拼凑起来,来形成这样的一份有可怕厚度和更可怕内容的计划书……叶韬得意得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从中途开始不断帮他誊写草稿的丰恣不断被他计划书里的新奇创意逗笑的同时,看着他的眼光完全不同了。 谁还敢说叶韬叶大人是好人来着?他坏得已经开始动起“神”的脑筋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级别 第一百五十二章 级别 从涤河边上出发,途径雷霆崖之后叶韬没有再在路上停留,但漫长的旅途仍然让他在长达二十多天之后才回到了丹阳。 在他从雷霆崖出发的第三天,奔狼原绞杀战的战报就追上了他。不出他的意料,虽然艰苦,但戴云还是带领联军取得了胜利。在得知科尔卡部族联军停驻不前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有些部族想要先瓜分了奔狼原,而有些部族则更倾向于南下劫掠一番然后就返回北方草原,连奔狼原这看起来已经得手的地方都不要了。不同的意见使得科尔卡部族疲于调解,而刚刚在一天前大家达成了继续南下的协议,并在科尔卡部族的营地进行了大型的宴会。在知道这样的消息之后,戴云甚至没有等其他几支部队同步攻击,连夜对科尔卡部族的主营发动了强袭。虽然科尔卡部族的斥候并没有让戴云的部队逼到大营门口才发现,但短短四十里的预警时限对于科尔卡几万人来说实在有些不够,以有准备对无准备,以有组织对无组织,又是在科尔卡压根发挥不出兵力优势的夜间进行攻击,造成的战果是相当可喜的。虽然分散攻击的其余四支军队在和北方部族联军交战中互有胜负,但击溃科尔卡部族,并且一路赶着科尔卡部族向北。戴云故意放过了一队队“突围”而出的信使,由得他们去向其他分驻在其他地方的北方部族联军成员们求援。在同样面临着攻击的情况下,这些信使说不定能让那些部族崩溃得更快。在战报到达叶韬手里的时候,戴云已经以全军死伤总计达到四万四千人的代价,歼敌十一万,俘获部族首领和重要人物总计超过百人,将北方部族彻底赶出了奔狼原,并且还由血麒军、铁云骑带头。和云州部族联军中的精锐骑兵一起进行着滚动追击。戴云在战报里表达得很清楚,对血麒军来说,战绩已经不是问题,让血麒军继续作战更大程度上是让血麒军骑兵积累更多的作战经验,尤其是草原作战和连续作战。 血麒军付出地伤亡也不算小,在战报里,伤亡已经达到了一千七百余人。但是,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士气的血麒军,战意高昂,自信十足,经过残酷战斗的考验,并且还取得了胜利,让他们更有天下第一强军的气质了。 回到丹阳的那天,叶韬居然发现,离开丹阳十里就已经有一些人在迎接自己。如果是作为一个总督。出征归来是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的,但实际上在叶韬在云州的时期,他地总督职位就已经被撤销。继任运河总督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平太子谈玮明。毕竟现在运河总督府下任职的世家子弟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谈玮明固然没什么直接掌控一整个地方政务的经验,但他毕竟是东平太子。将来的东平国主,他能镇得住这些世家子弟们,而将叶韬已经建立起来的工作架构接手,也算是个不错的进行地方政务实习的经历。而国主进行这样地安排。更看重的可能是运河总督府下那些逐渐展现出各方面能力的年轻人,有让谈玮明和这些人都接触交流,为将来他自己的执政团队做准备的意味。毫无疑问,相比于不情不愿地接受总督任命地叶韬,现在的这个“总督”做事认真得多,而得到的各方面的支持也坚决得多。 不过,由于叶韬离任,索铮回到了血麒军。督军鲁丹也想跟着叶韬到下一个职位,丰恣更是从开始就是卖叶韬地面子才在总督府挂了个职,谈玮明实际上得带着全套班子重组总督府才行。至于叶韬离任之后按道理要解散亲兵队什么的,这种事情都没人提起,因为叶韬的下个职位可能未必同样是总督,但至少不会低于二级总督同等级别,而按着叶韬的性子和能力,这个任命必然不会是中枢里的文官类型的职位。那卫队什么的。还是留着比较省事。 对于谈玮然居然也出现在迎接叶韬的人群中,还是引起了很多有心人地惊异。他毕竟是一个王子。但谈玮然的态度却十分平淡,他只说自己是以私人身份来迎接叶韬的,而不是代表王室。可无论如何,谈家对叶韬的青眼有加大家也都刻在了眼睛里。 虽然对这样的迎接没有准备,但叶韬和大家打了招呼,从吏部官员手里接过要求他在十日内进行述职的文书,和一行人一起缓缓进入了丹阳。在马车里,叶韬将那份装订起来足有三寸多厚的计划书交给了谈玮然,让他转呈谈晓培。叶韬尤其强调了这份东西的重要性和保密性。通过谈玮然来呈递这份文书可要比他用自己现在密折直送地权力将东西送到国主手里更安全一些,毕竟,密折虽然没有人有权限看,但还是会留下呈递时间地记录,而通过谈玮然,连这样的痕迹都不会留下。而谈玮然只展开了那厚厚地计划书看了几眼,就被里面的内容迷住了。 “姐夫,你和姐姐说好的吧?”谈玮然笑着说:“姐姐现在被父王催着拿出东平中央文书局的规划条陈,还好几次让姐姐对怎么把内务侍卫从内府剥离出来,怎么建立一个独立的情报机构出出主意。姐姐倒是拿出了个情报局的组织架构的规划,但具体怎么操办却不肯出主意。有了你这个东西,恐怕情报局开张起来有趣得多了啊。” 叶韬抬了抬眉毛,无辜地说:“这是一时突发奇想弄出来的,有了这个念头,逐步设想完善了一下而已,距离能真的操作这个事情,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呢。而且,那个情报局要建立起来,也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吧,没那么简单。但现在埋在西凌的那条线,可要及时跟进。” 谈玮然点了点头,说:“父王还在担心情报局到底让谁来管,看起来姐夫你很合适啊。能想出那么……那么周详的计划,估计内务侍卫衙门里没有这种人呢。曾曼的很多做法,还有现在管事的那家伙的做法。实在是……实在是太没新意了。” 叶韬大为紧张地说:“千万不要,我可不想管这个什么情报局。我出出主意就好了,让我轻松一会不行吗?你姐姐还来信跟我说,那个文书局里,在保密方面,在文书归档、管理方面还需要很多很多新型的工具,我先帮你姐姐把这个弄完不好么?” 谈玮然不以为然地说:“姐姐未必真地能管多久这个事情呢。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偷懒呢?戴家在云州的很多产业都要从他们私有转为官办,或者出清给我们信得过的大商家。戴家为了避嫌。要放弃大量的特权,但这些产业啊什么的到底怎么转交可是个大问题呢。一个不好就变成了东平官府侵占戴家的产业,父王和戴家几位长老的意思是,东平内府以合适价格收购,由内府来经营管理。这中间的估价、还有怎么把这些我们完全不熟悉地生意做起来可是个头痛的问题。而且,戴家的产业庞大,怎么支付又是另外一个问题,内府现在虽然富裕。但……也买不起一个州吧,几乎整个云州就是戴家的私产啊。父王的意思,是希望姐姐能担下这个事情呢。至于中央文书局,好像是准备让黄司徒来接着筹办,准备让你的师兄出马解决那些技术问题的。你么。还是不要大材小用了吧。” 叶韬苦笑着说:“什么叫大材小用啊,我就那么点能耐而已。” 谈玮然嘿嘿笑着说:“什么叫这么点能耐?你关于云州那些部族的条款,父王可是十分赞赏地呢,不过。就是在朝议上引起了不少争执,而且最近一阵都忙着云州交接准备的事情。要遴选第一批进入云州的官员,要派出军队接手云州防务,要准备大量资金,用来遣散或者改编云州原来的各地城防军,甚至还要准备大量的礼品用于结交云州当地士绅富户,了解当地情况……虽然戴家一直全力帮忙,但事情真是多啊。连我也被差遣得脚都不落地了啊。” 叶韬调侃道:“你忙是忙。不过不是有了门好亲事吗?” 由于东平王室和戴家双方都对进一步加深互相之间地关系有需求,一拍即合地定下了戴家现在的最高军事统帅戴世恒的小女儿戴兮和谈玮然的联姻。两人地年纪差相仿佛,戴家的长老对谈玮然气度风范极为满意,而东平王室向来重视家庭和亲情,几乎不太可能出现兄弟之间为了夺位的争斗,戴家也很放心这方面的安全保障。戴兮虽然不像戴云那样几乎可以算是这个时代的旅行家和探险家,却也不是一般藏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戴兮的外祖母还是当年朔北部族极为有名的草原之花,虽然母亲只是比较清秀。但隔代遗传到戴兮。似乎有青出于蓝地架势。以戴兮的身份和戴家的威势,自然不会有不怕死的人编什么云州第一美人的称呼。但戴兮的容貌让自认为在这方面很是见过世面的谈玮然初见之时也有些失神。戴兮从小到大, 也没少在草原上蹦达,性子爽直活泼,更让人惊叹的是,戴兮几乎换一套行头就有一种气质,穿长裙时就是淑女,换上猎装骑着马自然而然地就英风飒飒起来,换上草原少女地服饰展现出自然热情地天性,当穿上戴云放在丹阳的备用盔甲地时候,那嘴角一抹淡淡的微笑和眼里闪动着的自信的光芒会立刻让人想到戴兮的父亲可是云州现在的掌军者,戴兮可是将门之后…… 对这样的一个未婚妻,谈玮然自然是再满意不过了。最近这段时间,他可一直找各种机会和自己的未婚妻增进感情呢。而戴兮,显然也对他颇为满意。 谈玮然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随即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戴督军可就成问题了……我记得戴督军应该有二十二,二十三岁了吧?据说云州没人敢娶她呢,戴家现在想给戴云说门亲事,可戴督军的身份和经历摆在那里,年龄和身份合适的都成亲了,戴督军难道还能作妾吗?高卓倒是年龄合适,但戴家看不上高卓那副做派,中间人建议的时候就被回绝了,而且这话传到了高司马那里,现在,据说戴家和高司马闹得有点僵。现在……戴督军的终身大事啊……” 毕竟牵涉到好朋友,老熟人,叶韬的眉毛皱了皱。大概是以往见惯了那种到三十好几才结婚甚至到四十都结不上婚的女性,叶韬对戴云的年纪并没那么敏感,现在谈玮然这么一说,他才刚意识到问题似乎有些严重。他随口问道:“那现在怎么说?” 谈玮然无奈地说:“不能当妾,但可以当妃子啊。” 叶韬惊讶道:“陛下连当初娶莲妃都很勉强,现在倒是愿意娶戴云么?” 谈玮然咳了一声,尴尬地说:“不是父王,是哥哥。虽然年龄不合适,但身份合适……不过,这个建议朝里大臣更不可能支持,要是我们兄弟两个娶两个戴家的女子,这个局面么……你也知道大家会怎么想象的。” 叶韬耸了耸肩。这种情况自然是明了的,大家一定会想象戴家靠着两个女子,和平演变了东平。这种联想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在马车中的谈话持续着。忽然,卡到了一枚石子,马车轻微地跳了一下,叶韬搁在边上杂物架上的那份吏部的文书滑落了下来。谈玮然看到这份文书,坏笑了下,说:“姐夫,吏部的述职估计会被父王挪到御前,顺便询问关于云州部族政策的问题,我先给你提个醒,要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那就先准备下。本来按着父王的意思,你这次回来准备让你在几个职位里挑一个的。一个是工部军械司司长加工部尚书衔,一个是两军查阅府改制后的阅军府副督,一个是估计你会很喜欢的梁州总督,让你回宜城,把彭德田调去云州署理一方……但现在么……”谈玮然挥了挥手里那份厚厚的计划书,说,“估计你没什么选择。那几个职位都是三品,好歹情报局局正预定是两品,级别上给你补偿吧。虽然我知道你不想,不过……谁让你这方面那么有天赋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 答辩 第一百五十三章 答辩 情报工作可并不仅仅是靠天赋就能做的,叶韬明白这一点,他相信谈晓培也明白这一点,他并不担心情报局局正的任命真的会降临到他头上。但既然弄出了这个有些可怕的计划书,他就做好准备要为这个计划出力。毕竟其中所包含的现代思想实在是太多了,整合营销传播也好,创新的组织架构和管理机制也好,要照着他的计划书按部就班地执行自然是可以的,但那样也就失去了灵活应对各种变化的能力,而叶韬创制出来的这个体系,在了解了核心思想之后,实际上适应性应该是很强的。最低限度,叶韬得为这个雷音魔宗培养出第一批的执行人员。自然,根本的前提是,这个计划会被通过并且付诸实施。 对这些事情怀着顺其自然的心情,回到了丹阳的叶韬还是很自在的。天气有些热,热得空气中仿佛悬浮着一丝慵懒。虽然叶韬也很想和谈玮馨一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稍微处理掉一点不得不处理的事情之后,吃了午饭就在幽静清凉的房间里躺着看书,或者找一些朋友来聊天。即使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得不处理,谈玮馨一样可以让处理事情的过程变得安静从容。有轻声细语的解释和反驳,没有争辩;有带着深邃理性的传授和布置,没有强硬不通人情的命令……虽然谈玮馨的身体有了好转,但她长年养成的性子让她在处事上没有任何变化。而这种充满了个人风格的冷静,虽然丹阳好多人都很喜欢,都想模仿,却是别人怎么都学不来的。 叶韬没有这样的福气,回到丹阳之后,他的确能够每天在忙碌之后跑去公主府和谈玮馨共进晚餐,或者在自家的峥园里一边喝着很淡地酒一边对戴秋妍新的画作评头论足。但清闲却似乎与他无缘。 最让人烦心的不是什么需要动脑子的工作,而是如何将七海商社里,叶氏工坊为其他成员解决了各种技术问题之后应该获得的利润分成之外,其他成员带有明显的讨好他意味的多余资金尽量婉转地退回去。 七海商社是一个纯粹的商业合作机构,叶氏工坊作为成员之一,除了和其他成员一样有自己比较特长地产品之外,还要为商社成员解决各种技术方面的疑难,从设计和改进原有生产工具。使之更便于使用一直到对某些产品整个生产流程的优化组织,一开始只被期待出些点子、做一些好用的工具的叶氏工坊,不知不觉之间成为了这个时代极有影响力和声誉的基于生产技术和生产流程管理的咨询机构。而那些合作商户们,也会按照事先的合约,将某些产品地利润分成交给叶氏工坊。但当叶韬在大家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当上了总督,又被指派去云州,和成名已久的老将军徐景添一起负责云州战事,地位一下子就完全不同了。这些有实权有威望的职位。相比于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驸马身份,更受到重视。而和叶氏工坊合作地这些事情,要交给叶家的那些利润,似乎成为了一个可以明目张胆向叶家行贿的渠道。 没想到的是,虽然这笔利润送到叶家地时候叶韬并不在。而是由叶劳耿出面接待了各商号的代表,但叶劳耿立刻就发现数额明显不对。他将去年的利润封存了起来,让柳青出面将多余部分退回去。无奈那些商号的掌柜们和东家嘻嘻哈哈地就是不肯承认,说就应该是这数目。柳青只好代为执行了叶韬的七海商社执事职权。调阅这些商号的账目。虽然现在德勤会计行已经建立,也有了一套比较严格的会计体系,但各商号并没有完全通行,各种记账方法不同倒也算了,账目中诸多习惯用法,特殊标记可把柳青折磨得半死。而叶家从各商户获得利润分成的名目还不一样,有地是直接以技术入股商号,有的是某类型产品的利润分成。有的是某种产品的分成……有些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那些商号的掌柜们自己都未必完全理得出头绪来。可柳青毕竟是柳家出来的强人,居然在德勤会计行的几个老手地帮助下,厘清了这些账目,统计出了叶家应得地利润。而叶韬一回来,柳青请示了叶韬之后,随着每份退回去的钱附上了叶韬地一封亲笔信,说明了在商言商的基本态度。诚恳地将这部分钱退了回去。 以柳青的精明。在经过这么一档子事情之后也算是明白了建立一个简明可靠的,有通行标准的会计准则的重要性。而最主要的启发。自然是来自那些原本就在内府的各家产业里有十年以上簿记和会计经验,又经过谈玮馨亲自培训的这个时代最强悍的会计师组成的德勤会计行。柳青还是第一次对于叶韬经营上的事情倾注那么大的热情和心血,而叶韬的回应也十分积极。在和谈玮馨协商之后,叶韬邀请德勤会计行对叶氏的所有产业进行一次综合的评估,并对财务流程、管理规范等等一系列相关事宜提出咨询意见。以叶韬和谈玮馨的关系,实际上压根没有必要把这事情弄得那么商业化和那么公开,但他们实际上却酝酿了这个时空第一次由外部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的事件,并为德勤会计行带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桩咨询业务。 现代的会计准则千锤百炼,谈玮馨以前更是有“假帐女王”的绰号,在德勤贯彻的会计准则里倾注了谈玮馨很多理想化的想法和极富前瞻性的经济思维。谈玮馨制定出来的会计准则前瞻到什么程度呢?基本上,在这个时空,随着技术的不管改进,随着经济和金融手段的不断丰富,随着管理科学的不断完善,这套完整的会计体系的威力只会不断被发现发觉,而当技术发展让这个时代变得信息化……当大量基础计算可以通过更简明的方式,比如计算机之类的东西来进行,这套会计准备会变得尤其强大。基本上。这是一套能够面对未来几百年经济和金融发展地会计准则。哪怕这套会计准则在现在看起来绝大部分内容是用不上的,效率不那么高的。 除了这些钱的问题之外,还有比较麻烦的事情那就是和叶韬很要好的杜风池,不知道在谁的提示下,居然真的在丹阳城东买下了一座有三处清泉地山,然后在山脚下修建这个时代第一个综合洗浴服务机构——“大浪淘沙”。其实也不必多问到底名字是谁起的,谈玮馨必然不会让自己和这种必然要带一些色情服务的地方有任何联系,虽然必然是她手下的某人或者是和他关系不错又恰好在杜风池的人际圈子里的某人。以公主殿下大能。想要将这种潜移默化的引导做得天衣无缝,实在是太简单了。 不过,这个“大浪淘沙”还真算的上是个很有趣地项目。从建筑风格上来说,由于东方的木构建筑并不适合浴场这种水汽侵蚀很厉害的项目,从一开始杜风池规划这个大浪淘沙的时候就没太多地考虑过要采用传统的殿阁式建筑,但是,简单地平面式建筑却又不能满足集中布设管道的需要,和诸多要将身份的尊崇体现在享受服务的位置上地达官贵人们的怪癖。幸好现在在叶氏工坊有一大批萨米尔家族派来学习的技术比较全面。几乎已经能算是学成的建筑师团队,他们对石构建筑的熟悉了解程度和设计能力要远高于叶韬的大师兄关海山和现在已经是东平最有名的建筑营造商的戴越阁。而这样一批建筑师在这个大浴场地设计中,带来的异国风味更是让人着迷。 如果简简单单是建筑那叶韬可能也没多大的兴趣,现在的戴氏营造行和叶氏工坊在能力上虽然仍然偏向于传统的东方殿阁式建筑,但在两座钟楼的建筑过程中积累的另一个建筑体系中的技能也不容小觑。戴越阁和关海山很轻松地就针对浴场水汽问题严重地问题制定出以嵌入铁条地石梁来搭建主承重架构来修建高三层的主体建筑。哪怕对于已经对框架结构很是熟悉地叶氏工坊和戴氏营造行。也没有进行过这样复杂的架构的设计和施工,毕竟二楼三楼大量的水池都是需要下面加上承重的横梁的,水池不轻,而那帮营养十分良好的顾客们中间。不乏体重可观的,而且,考虑到浴场的类型,说不定浴池里还要进行原始而复杂的人类活动呢。每层的两层承重楼板为内部布置提供了充裕的结构余量,也为管道排布留出了充足的空间,但楼层与楼层之间的防水隔水,如何有效配置管道资源,如何在这种厚重的非常重视隐私性没有多少窗户的建筑里配置照明还要保证照明的通风。如何让功能性的设计和那些内部装饰上的要素充分地结合起来……一大堆的课题出现了。 对于建筑本身的技术,不管是关海山还是戴越阁,都已经不会来烦扰叶韬了,但大量配套方面的新问题却需要叶韬来一一解决。毕竟,虽然是先斩后奏地,叶氏工坊也在大浪淘沙里占有一成股份,戴氏营造行也占有一成,内府占有两成半……戴越阁只有戴秋妍一个独女。而内府的话事人又是谈玮馨。等到这两桩婚事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叶韬作为叶家的代表。可就有了四成半的股份的发言权,一跃超过杜家所拥有的四成……杜风池自然知道叶韬才没工夫管这摊子事情,但这却的确是个将他拉下水的好机会。 原来的装饰方案草案被立刻推翻,叶韬在一大帮波斯工匠诧异的眼神中将一楼分成埃及、波斯、希腊、印度四个区域,使用了四种完全不同的装饰风格。二楼主要是一个个洗浴小厅,风格十分多变,而三楼,则划分成六个各具特色的单元,洗浴只是这些单元中可以进行的一系列社交性活动中最坦诚的一种而已……叶韬对于美术元素的熟练掌握,尤其是对中东和更西方的美术风格的了解之深,让这些算的上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波斯工匠们瞠目结舌。而更强悍的则是在设计中叶韬已经融入了很多会吸引顾客的元素,比如在埃及馆,他就让一位懂得一些埃及象形文字和僧侣体文字的工匠设计一整套的祝福类的言辞;在波斯馆的大浴池地上,铺设的反而不是其他几个馆一样的华丽的大理石,而是刻满了祝福健康和幸运的楔形文字的陶土烧制的泥板,一方面有了文化元素,另一方面……顺便也就是足底按摩了……而在主题建筑之外,露天泳池可能是前卫了一点,但葡萄架、花园里的冬青迷宫、华丽的雕塑喷泉、方尖碑、不用颜色石块的地面拼花……各种各样的装饰方法被叶韬一个连着一个扔出来,让大家应接不暇。而在解决光线问题方面,叶韬更是将风道设计,内部铜镜的反射布光等等技巧运用得纯熟无比,而在训斥那些不惜工本想要把每个地方都弄得一样亮的家伙的时候,叶韬说出了哪怕在他原来的那个年代也要到很后来才被一些设计师认识到的问题:照明工程在设计光明的同时,也在设计黑暗…… 虽然叶韬很短时间里就将很多方法为大家一一点明,但真的是没有时间去完善这些技术,甚至详细的设计图都交给关海山、苏菲等人去做了。只有戴秋妍根据叶韬的草图绘制出来给大师兄当参考的效果图,叶韬才花了些时间修改了一下。 并不是叶韬嫌弃大浪淘沙必然会是将来名闻遐迩的色情服务机构而要保持距离,而是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去为所有这些具体技术的落实操心。东平国主谈晓培在叶韬回到丹阳的第九天正式发来文书,要求三天后在勤政殿进行关于云州问题的会商,主要是讨论云州以及云州北方部族的问题。而叶韬,作为那些政策条款的提议人,这次会商中必然成为一个答辩者,要对这些条款的意义和重要性进行说明。叶韬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内聚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内聚力 勤政殿很少被使用。按照叶韬的说法,勤政殿在功能定位上很有问题,既没有议政殿那样宽阔的空间来容纳日常朝会的众多人员,也不是御书房那种国主用于自己办公和偶尔召见个别近臣、名士那样需要在形式上将互相之间的疏离感降到最低。而现在,勤政殿的功能约略是“东平国家政府云州特别项目组”。血麒军营地中的云州沙盘被挪到了勤政殿,占据了勤政殿大约一半的面积,大批有关云州的文档,和那些戴家交给东平的云州各类基础文书同样放在了勤政殿里,一整排叶氏工坊所属宜家家居出品的文件柜靠着墙放满了。而在剩余的空间里,则放着一张长桌,围绕着长桌同样是宜家家居出品的有真皮靠背和坐垫的椅子。 叶韬在进入勤政殿的时候不免讪笑于宜家家居在家具领域的渗透力是如此无微不至,却不知道除了宜家家居,其他那些家具方面的老字号固然同样擅长家庭使用的传统家具工艺和设计,但对于现代办公家具,绝没有叶韬领衔设计师团队的宜家家居那么熟悉和了解。这种采办家具之类的事情,大内总管李思殊随手交给了自己的义子李眠,而李眠虽然不想因为和叶韬的良好关系而有所偏向,但除了宜家家居,所有其他家具行都没有适用的东西……虽然这笔订单对于现在日进斗金的宜家家居和经营重点已经转向更深远广大的领域的叶氏工坊来说可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但宜家家居能够进入勤政殿仍然在丹阳的诸多家具制造业者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初入勤政殿的叶韬的位置,是国主右手边第四个座位。由于要安排好云州方面地事情所需要的大量文件资料,和每次进行会议的冗长时间,现在勤政殿的会议已经相当类似于叶韬心目中现代的会议……只是没有电脑,没有投影仪,没有ppt而已。 这次会议。列席的不仅仅有东平的诸位大臣,更有戴家的两人:叶韬已经认识地戴冶和他还没有见过的戴家在丹阳这部分人的总负责人,戴辙。 作为刚刚从云州前线回来的官员,叶韬对于当前局势的陈述很被大家重视,而叶韬和血麒军在前方已经作出的一些部署,更是和叶韬所设想的那些部族政策一脉相承。自然,叶韬这种有造成既成事实来为自己制定的策略铺路地做法,很是被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官员所嫌恶。而以永安殿大学士庞容为首的文官们提出的质疑主要是两个:一个就是承认部族的身份平等。承诺他们地政治权利以及将来作战的战利品分配权不符合传统,从来没有过先例;另一点,则是这样大规模地调整部族政策,组建正规的部族骑兵和原来已经决定的诸多云州方略结合在一起,几年内地财政压力太大,东平无力负担。 “那除了这样做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让部族们觉得,在我东平治下。要比在戴家执掌云州的情况下好呢?既然庞大人您说了,他们是化外之民,向来不服王化而只能以利益诱服。那么,又有什么比提供一个有利于部族生存和发展的环境更大的利益呢?”叶韬说,他看了看坐在一边。神色有些复杂的戴家的两位宿老,说:“并不是因为戴家没有尽到责任,恰恰相反,戴家在统治云州的这些年里。一直善用着云州地各种资源,平等对待云州的各部族和家族,坚持不懈地保证云州的安全和发展。也正是因为这样,戴家一直以来都得到云州上下的敬重和爱戴,在这次云州三面受敌的情况下,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选择了背叛,大多数人,都站在了戴家这一边。有很多事情。戴家没有时间、精力和财力,也没有可以适用的资源去做,而我东平有。我东平付出的其实很少,也就是最初几年,在茶叶、盐、作为食物和种子的谷物和其他作物地供应方面提供相当地保障而已。而这些,却是我东平可以轻松做到的。至于更改朝廷公文上对部族地蔑称,难道不是对我东平治下子民最基本的尊重吗?” 叶韬自然不敢想象在这个时代真的能有什么民有、民治、民享的理想化的政府,哪怕在他所来自的那个时空。这也仅仅是一个想法而已。精英政治模式仍然是世界主流。但坚持要用蛮子、蛮族、野人等等蔑称来称呼自己统治下的人民。那就有些无稽了吧。 庞容冷哼了一声,说:“说得倒是轻巧。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最低花费,从哪里拿出来?先贤以士农工商划分天下四民,定定九州七国,分中原与蛮夷。自那时以来,三皇五帝,千年繁衍莫不如此。要是朝廷擅改文书定例,将来我辈读书人九泉之下哪里有面目去面对先贤?” 叶韬撇了撇嘴,又抄袭了一句十分有名的话:“从来如此,便对吗?”叶韬很是无所谓地说:“先贤的九州七国也没有都留存到今天,划分中原与蛮夷的鲁圣人,足迹最远也就是现在清洛平原一带了,当时这里和现在的云州、奔狼原一带隔着两个国家,他再未能有接近。而所谓的士农工商四民的划分,大概是因为这位生而知之的圣人,从来没见过牧人,没见过随着技术的发展,人口的丰沛,和人们征服自然的决心的积累甚至能够跨越大洋的水手……几百年了,变化太多了。庞大人,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制定部族政策的依据居然是大概……几百年前一个从来没真正看到过草原的人的几句话,你不觉得可笑吗?从来如此,便对吗?” 质疑先贤!?这种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绝大部分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哪怕是觉得叶韬说的有道理的黄序平这个时候也保持了沉默。虽然这个时空,那些先贤的地位比起叶韬原来那个时空,看上去差不多历史时期的人物差得很远,而且也没有一家独秀的什么理教之类的东西。尊崇那些先贤的读书人固然铺天盖地,但质疑的同样大有人在,哪怕在勤政殿里,暗自对叶韬说的这些话叫好的人就有不少。至少,一直凑在谈晓培边上窃窃私语的大将军卓莽就很是佩服叶韬的勇气。黄序平之所以不怎么愿意说话,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庞容作为东平知名的饱学之士,在普通士子之间的影响力巨大,他这种纯粹的文官,实在不想去捅那个马蜂窝。被灌输得傻了的读书人,在任何时空都是很麻烦的问题。 庞容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叶韬痛心疾首地说:“你……你……你这种弄臣懂得什么?陛下的统一大业,陛下吸引天下读书人的多年经营就要毁在你这种人手里。” 叶韬的表情是冷淡,甚至有些轻蔑的。这种上纲上线的反驳其实更加无力。他说道:“统一大业是文治,更是武功。而大一统的前提是某个国家的强盛,某位君王的伟力,却也同时包含了一个时代对于共同目标的追求。”叶韬斜斜看着庞容,说:“既然庞大学士是博学之士,至少应该明白,所谓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绝不是所谓的天道循环使然吧。” “我中土大陆上的四国一州,为什么当初会从一个统一的国家中分裂出来呢?那是因为国家并没有能解决国家内部的种种矛盾。豪族大户和贫民百姓的矛盾,已经高度发达的富裕地区和落后的地区之间的矛盾,以中原自居的中央领土与各方面差异极大的边地族群的矛盾……小子读书不算很多,却也知道当初分裂,最早就是从北辽开始的,为的无非是北辽诸多从游牧转向农耕的族群得不到重视,北辽始终被当作是一片偏远的地区,当作为中央养马的地区而存在。当初如果不是云州戴家始终和部族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一视同仁地对待云州的所有百姓,云州北方的部族怎么会在当时支持戴家,而对和他们的同族反戈一击?既然庞大人一直将他们当作蛮人,就别拿心向王化这种扯淡的理由出来搪塞。这些部族无非是觉得,他们跟着戴家,能够得到尊重,能过得更好。而现在,这些部族想要从东平获得的,并且是我们能够提供的,也正是这些。”叶韬索性将话挑明,反正他看庞容不顺眼很长时间了,不在乎索性撕破脸皮让他下不来台。 “而现在,为什么东平将自己定位成为一个有潜力进行统一战争的国家呢?不是简单的因为文治,不是因为庞大人您用《千年世系》这本宗谱证明了东平王室和那个千年世家有血缘关系,更不是因为圣人们的学说的衍生发展,而是我们所处的这片大陆,又一次产生了强大的内聚力。”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历史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历史 “经过许多年的发展,技术发展了,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但各个国家对于外部资源的需求也增长了。云州不产盐和茶叶,所以要从东平、从其他地方获得;在云州归制之前,我东平不是也没有成规模的优秀战马的供给吗?春南始终缺乏北方的坚实木材,无论建造宫室还是船只总是成本高昂得难以想象;北辽永远缺少谷物和粮食、缺少金属矿藏,于是他们始终无法靠丰富多样的发展方式来让自己富裕强大起来。这只是大的方面。从小的方面来说,现在春南的老百姓能买到东平的铁匠铺出产的菜刀和农具,春南的丝织品永远比东平原产的东西卖得好、价格贵,北辽这样的骑军大国,每年要从东平偷偷摸摸弄回去不知道多少控制不那么严格的兵器和蹄铁,东平每年有大量制品流向西凌,而西凌丰富的金银矿藏则让东平境内流通的货币不虞匮乏……而在互相需要的同时,大家却又因为种种原因种种顾忌而互相限制着,当流通增长到一定程度,有意无意地,对于一个共同市场的需要就出现了。因为大家开始意识到,一个能够更有效率地运行的统一国家,对于大家的好处,尤其是对于普通人,对于那些不占据垄断地位的人的好处……当年,东平因为缺少粮食供应而一路向西,从现在丹阳以西的一点点地方将国境一直推进到现在郇山关一线,从而获得了稳定的产粮区。因为不甘心食盐供应掌握在鲁国手里,每年要花费大量金钱保障国内食盐供应而索性灭了鲁国、齐国,将东平的东方国境推进到了海边。而经过那么多年的发展,当东平拥有了种种资源并且互相作用在一起,才让东平能够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统一的国家意味着统一的货币制度,统一的法律。统一地度量衡,统一的很多很多东西。但是,统一的国家同样意味着占据统治地位的人会因为统一而无视各地的差异性,会因为追求个人或者是家族的不朽而无视统治者仍然是人,仍然有犯错误的可能,会因为一时建立绝对权威的需要而忽视了不断调整规则适应发展地现实要求。” “统一,可能因为统治者的充分准备和开明心态而变成对于所统辖的所有地区的优化和整合,从而让整个国家成为一个更强大的整体而不仅仅是地区地量的叠加。同样,统一也可能成为积累矛盾酝酿矛盾,但却又暂时隐藏矛盾的境况,但总有一天,矛盾还是会爆发出来的。看看历史上中土大陆地分分合合不都是这样吗?那么,东平的统一之路又会是哪一种呢?” “为什么东平在中土大陆的统一的契机出现的时候,能够占据这样那样地优势?因为东平是强大的,因为。在天下百姓的心目中,东平是一个能够满足大家需要的国家。以小子浅见,将普通人地需要分成五种。生理需要:指维持人类自身生命的基本需要,包括食物、水、住所和睡眠以及其他方面的生理需要。在一切需要之中生理需要是最优先的。如果一个人为生理需要所控制,那么其它需要均会被推到次要地位。‘衣食足则知荣辱’也是这个道理。” “安全、保障需要:生理需要得到满足后。安全需要即成为主要需要,这是一种免于身体危害的需要。安全需要包括许多方面:心理安全,希望解脱严酷监督的威胁,避免不公正的待遇等等;劳动安全。希望工作安全、不出事故,环境无害等等;职业安全,如希望免于天灾战争、破产等;经济安全,希望医疗、养老、意外事故有保障。这种需要得不到满足,人就会感到威胁与恐惧。” “爱和归属需要:包括友谊,爱情归属及接纳方面的需要。是人要求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系,如结交朋友,追求爱情地需要。爱的需要包括给他人的爱和接受他人的爱。而爱不单是指两性间的爱,而是广义的。体现在互相信任、深深理解和相互给予上,包括给予和接受爱。社交的需要与个人性格、经历、生活区域、民族、生活习惯、宗教信仰等都有关系,这种需要是难以察悟,无法度量的。” “尊重需要:人地归属感一旦得到满足,他们就要求自觉和受到别人地尊重。内部尊重因素包括自尊、自主和成就感;外部尊重因素包括地位认可和关注等。这种需要得到满足会使人体验到自己的力量和价值,而这种需要得不到满足会使人产生自卑和失去自信心。” “自我实现需要:指个人地成长与发展、发挥自身潜能、实现理想的需要。这是一种追求个人能力极限的内驱力,能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潜能,不断完善自己。完成与自己能力相称的一切事情。是人类最高层次的需要。” “我东平国土越发辽阔,各种出产丰富。只要愿意付出劳动自然能保证衣食无忧,能满足百姓的生存需要。东平有强大的军力,有相对澄清的吏治,有上听下达的通畅的言路,有开明的言论氛围,能保证百姓安全保障的需要。东平境内,士农工商四民平等,不像北辽那样看不起读书人,却也没有春南那样歧视商人歧视穷人,哪怕是大氏族出来的人,大部分也没有脾气坏到谁都不愿意结交,至少,小子当初微末之时,就曾体会过大部分人还是讲道理的。至于后来……小子被尊重的时候,那更不用说了。……而最关键的一点,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是在哪里,不管是什么身份职业,只要再付出足够的努力,自然能获得认可,获得比庸碌之才高得多的成就,和自己的能力相称的成就。在其他国家,这样的情况,有时候是难以想象的,正是这些才让东平成为我国百姓所自豪、他国百姓所向往的国度。” “而东平,也恰恰是意识到了这样的机会,和自己的强势之处,一方面不断整军备战,加强情报工作,整合国内的各种资源,以备必然要出现的王朝战争。一方面,也在文治方面不断加强,来形成东平在文化传播方面的强势地位,来赢得文化精神层面的胜利。这是因为国家发展到了对于文治有特殊需求的地步。这种需求包含两个层面,一个是必须建立一个强势的文化环境,来保障东平在征服之后,不会因为文化方面的弱势而被影响,另一个方面,则是在文治方面寻求东平统一大陆,征服诸国的正当性。庞大人编纂《千年世系》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的确,春南文治鼎盛,但完完全全地学习春南真的有好处吗?如果完全使用了那套分四民、分蛮夷中原,而不是以平等的心态去对待国土上的所有百姓,那不是在加强东平的核心竞争力,而是在削弱它。” “那么,我们又能向云州部族提供些什么呢?不是特权,不是金钱的收买,仅仅只是平等。”叶韬差不多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长舒了一口气,“至于要付出的那些建设费用。我想那也不是问题,云州的物产和开发的潜力远比想象中来的丰富。而解决投资的问题,还有许许多多种办法。” 叶韬这番长篇大论对于在座的这些大臣们来说,极为震撼。他们自然无从得知叶韬和谈玮馨都是在现代社会深受大历史观熏陶,无数历史学家从浩若烟海的卷帙中归纳整理出各种各样的史观,而他们又可以从浩若烟海的历史读物中充分吸收各种养料。叶韬的这番话,不仅仅吸取了不少黄仁宇的“大历史”的视点,还融入了不少西方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发扬光大的比较历史学的方法,更是在阐述需要的时候加入了马斯洛的需要层次学说。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曾经牵引过千万人的眼光,引起无数讨论和争议。而这次一下子抛出来,引起的反响那是可想而知。至于将整军备战和文治发展的原因,将统一的好处和坏处,将国家的核心竞争力的概念从一个宏观的角度,也就是所谓的“大历史”的角度来提出,更是让人有一语道破天机,豁然开朗的感觉。仅仅凭着这些话,不管叶韬是事前准备的,还是临时被庞容先前的打压、讽刺、刁难所逼,都已经毫无疑问地让叶韬这个勤政殿会议中最年轻的家伙可以被毫不勉强地当作是一代宗师了。而这个宗师,恐怕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那么简单,他简直是用一大群巨人来垫脚。 叶韬的确是深深打击了庞容,却也完全打消了谈晓培的种种疑虑。谈晓培无意让这种争论继续下去,也不愿叶韬把那些文官们得罪光,而他今天已经有了很多内容需要消化。他清了清嗓子,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说:“这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叶韬所呈上的条款,全部照准,即刻将消息传回云州,以安部族之心。至于实施细则,大家有什么想法的,今天都回去拟些条文出来,那些文书上的修订么,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了吧?今天就到这里吧。” 谈晓培没有多留,在众大臣都站了起来,大家的礼还没行一半的时候就说平身,马上就一边和卓莽交头接耳,一边走出了勤政殿。叶韬知道今天得罪的人不少,看着庞容死灰般的脸,看着对面几个品级比较高的御史通红的愤怒的面容,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向着几位老熟人拱手告辞之后,就匆匆走出了勤政殿。 “叶公子,”还没走出几步,一个亲切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子,殿下有请。” 叶韬转头一看,是谈玮然身边的一个侍卫。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谈玮然并没有在自己家里,而是正和他的未婚妻戴兮一起,在谈玮馨的府里,听谈玮馨给他们解释叶韬的那份恐怖的计划书里的一些设计。谈玮馨在看到这份计划书的时候,可没有谈玮然或者是他们的父王谈晓培以及大将军卓莽等人的那种眼前一亮、惊愕无比的感觉,而只是翻了翻白眼,随后开始仔细地研究,看看叶韬到底弄了个什么妖怪东西出来。 对于这样一份东西,谈玮馨颇为赞赏。能够这么对付道明宗,可是十分有趣的事情,可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有不少。比如初期怎么来培养第一批可以迅速打入西凌,快速发展信徒的神棍。而这,也正是现在谈玮然的疑问。 “怎么和陌生人打交道,很快地交上朋友,也是种本事呢。你平时去的那些酒家……”谈玮馨看了一眼在边上同样一脸好奇的戴兮,忍住了没有嘲笑一下自己的这个好奇心很强、实践心理也很强的弟弟前一阵携未婚妻去青楼探险的事情,“和商户,总有一些掌柜啊,二掌柜啊,或者是店里的小二会让你觉得特别好打交道吧?有些人你压根没见过,但就是能让你觉得好像是熟人,好像很熟悉你。是吧?” 谈玮然连忙点头。 “这也是本事,有的人的确是自来熟,就是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有的人,可就是看惯了别人的脸色之后才学会这套的。酒楼里当小二也是有学徒期的,就是这个道理了。”谈玮馨笑着说,她瞥见叶韬来了,呵呵笑着说:“让叶韬带你们去外面试试看怎么样?” 叶韬向来不习惯带着品级的朝服,在来的马车里就已经换上了一套青灰色的长衫。既然谈玮馨说让他带着谈玮然和戴兮出去“实习”,两位尊贵人物自然去换衣服去了,而叶韬。则苦笑着在谈玮馨身边坐下,说道:“你这又是搞什么花样?” “你陪弟弟去玩嘛,顺便把那个漂亮地弟媳妇带走。丫的好奇心太强了,头痛啊。”在其他人说起来粗鲁痞气的“丫的”二字,到了谈玮馨嘴里却显得清新可爱。而在身体有了那么点起色之后,谈玮馨的心情比起以前,愉快得太多了。 “对了,今天不小心又捅娄子了。要是你方便的话。帮忙去遮掩一下怎么样?”叶韬叹了口气,将适才在勤政殿发生的事情大致给谈玮馨说了下。 谈玮馨倒是不以为意,没心没肺地嘿嘿一笑,说:“乘着还没太多客人什么的上门求教,今天你地确应该好好出去逛逛了。等你今天这些话在小范围里流传开了,你可就真的没时间了。” 叶韬叹了口气,说:“现在怎么办?能不能让你老爸弄个发改委或者政策协调委员会之类的名目,弄个清闲点的文职给我?现在要是一定要辞官什么的。估计就直接被你老爸打杀了吧。” 谈玮馨噗哧一下笑了出来,说:“亏你想的出。你交上去的那个计划书太恐怖了,父王原先的安排基本上要落空了。本来……要是你去当了什么梁州总督,或者军械司司长,基本上也算是闲职了。雷音魔宗地计划书就已经是超级强大的东西了。就算不是你执行,功劳少不了你一份。你要是揽下培训第一批人员的职责,大概可以在丹阳清闲上个一年半载的,正好帮我把档案局弄完。然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磨洋工。你今天又是发什么神经?怎么就把那么一大堆理论抛出来了呢?” 叶韬无奈地说:“还不是一时冲动么……辩论辩论搞的一时冲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兴奋起来才能有这种超常发挥。” 谈玮馨呵呵笑着说:“也好吧,你最近太偷懒了,好久没去冲技术树了吧?倒是扔出来一堆堆地现代理论,你不觉得这是我的事情才对么?”谈玮馨摇了摇头,说:“也不是坏事啊,讨论讨论,研究研究。你至少可以休息好一阵了。而且,不管那些你得罪狠了的文人到底怎么想,至少这些说法的价值,有脑子有理想有才干地人是懂得的。我看……你就等着下一个任命吧。必然不可能是闲职,但不管是什么职位,至少你的自主性是绝对有保证的。” 叶韬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谈玮然和戴兮已经各自换上了看起来朴素低调实则精致富丽的衣服,兴冲冲地一同走了过来。而叶韬也只好带着两人去逛街了。 叶韬、谈玮然和戴兮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实践那些有趣的交流方法。随后赶来的丰恣虽然很想去尝试。但丰恣不大不小也算是个重要官员,而且他身上的书生气质虽然不是很重。却顽强而鲜明。大家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还是决定让谈玮然地侍卫长金泽去玩。而其他人则坐在一家酒楼三楼临窗的位置,看叶韬的那些小花招是不是管用。 陌生拜访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选定了一个商铺的一个中年执事之后,叶韬根据那个中年人的衣着,动作,结合他工作的场所,他和周围人打交道的方式,对手下伙计说话地方式大致分析了一下这个人地性格。然后告诉金泽要如此这般……没过多久,金泽在偶然经过商铺门口的时候,商铺正在进行进货清点,门口一辆满载地货车上一大包东西掉落了下来。碰上这种机会,金泽几乎要偷笑出来,他顺手托了一把,避免了麻包里的一大堆肉桂撒满整条大街。中年人感激之下,拉着金泽进入店铺去喝了口茶,而没过多久,两人就笑呵呵一副老熟人的样子,到隔壁的酒家坐下来一起喝酒了。金泽也觉得,那套迅速和人拉近距离的说法,和察言观色从人的举止形态中判断出性格和经历的方法,实在是有些神奇…… 而谈玮然和戴兮,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不免惊讶。但叶韬只是端了杯茶水在手里。一副理当如此地样子。通过语言、行为和体态来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和当前情绪的方法,虽然因为地域和文化环境的因素,会有所区别,但绝大部分理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而比起叶韬原先的那个时代,现在的这个时空人们互相之间的信任来地简单得多,尤其是对于陌生人,防备的心态要少不少。 “这有什么稀奇的?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去了解一个人。怎么通过基本的行为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说谎,面对一个人怎么容易沟通,面对多个人又要怎么去判断哪些人更值得付出时间和精力,又不让任何一个人被冷落……这些其实都是有一套固有的方法在的。比如……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后来第二次,第三次见面又是怎么样地?现在,看你们两个坐得那么近,觉得什么有趣的事情会用肩膀侧面轻触对方来提醒。指示方向,交流看法的时候更多通过表情而不是手势和语言……你们两个从第一次见面到能够有现在这样的默契又用了多久呢?”叶韬的语气着实有些暧昧,谈玮然地背脊挺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戴兮更是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挪开了那么两三寸的距离……而稍有些刻意的这一切,看在周围人们的眼里,则越发有趣了。只是限于谈玮然和戴兮地身份,实在不方便哈哈大笑而已。 “姐夫。照你这么说,那要是派人打入敌国,岂不是很容易?”谈玮然很快地反映了过来。 “装一天两天的确没什么难度,可是,要暗谍打入敌国,多数要经过非常长时间的潜伏期,让他们从新人逐渐成长为能够接触到我们所需要的情报的人。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要保证那么长时间里。始终如一地保持自己需要建立起来的那个身份、形象、性格,还要不断一层层地爬高,或者更深地潜伏,需要做各种各样的准备,储备金钱、武器、人脉……接触到地各种事情、还有隐藏着秘密的压力,都是对他们的威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处理好各种各样的问题,能够应对好内心和外部的双重压力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派出去的暗谍,虽然起点可能差不多。但最后能起到的作用却完全不同。这里面也有天赋地原因吧。但是。如果经过训练,经过各种培训能让派出去地暗谍对于要面对的情况更有把握一些。那情况说不定就会完全不同了。”叶韬说,“把成败寄望在别人地天赋上,还是那种不到危机时刻未必能发挥出来的天赋,实在是太没准头了。” 戴兮越发好奇了。戴家的子弟是好奇宝宝,这一点都不奇怪。戴家对自家子弟的培养不遗余力,同龄的戴家子弟往往比别家的多懂好多东西,而懂得的东西越多,越是能接触到许许多多未知的东西,越发知道世界之大天地之广知识的海洋无边无际,却也越发让戴家子弟们兴起了征服未知的念头。开始的时候听谈玮然说起那个身体差得不行却在很多方面颇有建树,尤其是让弟弟妹妹们无比崇拜的著名公主谈玮馨,戴兮也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但通过谈玮然而认识了谈玮馨,不断请教各种问题,听谈玮馨的讲座,听那些复杂精微的经济理论和分析方法,听谈玮然将经济和国家发展的关系解释得如此透彻,戴兮也唯有一个服字。 对叶韬这样一个姐夫,戴兮自然也是如雷贯耳。两座钟楼,一座城市,加上丹阳的改建计划等等项目,现在叶韬已经毫无疑问是举世闻名的超级建筑师,但叶韬对于人性有这样深刻的了解,则大大出乎戴兮预料。而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能一窥叶韬的计划书的全豹,但戴兮也已经从谈玮然谈论的语气中知道,叶韬弄出的东西,恐怕比起钟楼啊什么的更加了不得。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数据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数据 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乎每天叶韬都得花上大半天时间和一帮无聊的文人斗嘴。开始的时候还仅仅是针对叶韬蔑视先贤,对陛下的文治大业口出不逊,后来打击面越来越大,开始说叶韬对东平大业横加指责,恶毒诅咒。有人把叶韬和七海商社将火星弹卖给波斯商人的事情重新提了出来,说叶韬罔顾国家安全,有资敌之嫌。可叶韬让人调出了叶氏工坊宜城总部和闵越的通信,调出了在工部备案的销售记录和工部每一次的签字认可,同时火星弹以及猛火油的价格,还略高于火油弹。而这个价格却被一部分人抓住,说暗箱操作,聚敛财富,危害军事建设等等,不得已,叶韬从血麒军调来了火星弹和火油弹的所有销售、储存、运输、使用效果评估等等记录,抛出了整体拥有成本的概念,同时通过文档数据证明了对内销售的火星弹去除其中的维护成本之后是低于火油弹的,而火油弹则是售出之后概不负责。反正哪里可能有问题,就有人从哪里开始攻击,列出的罪状林林总总居然有几十条之多。 而叶韬也被彻底惹火了,对这帮以御史台的御史、永安殿文华殿学士为主,以礼部、吏部这些和庞容关系亲密,对圣人教诲念念不忘的官员为辅的弹劾团队,全面展开了辩论。对他的那些指责和弹劾,他一条条地反驳,列举了翔实的,完全可靠的数字来说明自己前后经手的任何项目中的透明性,对于任何指责,他首先就要求对方举证。 火星弹相关的事情,可能是东平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于“程序正义”的概念进行考量,在这次辩论之后,谈晓培就责成黄序平对于责任和责任追溯程序地问题制定新的法规。让官员们再也不必为了忽然之间被人翻几年乃至几十年前的老帐担心。只要某规程在程序上是合理合法的,那哪怕在将来的确被发现了不妥当的地方,也必须依托程序来解决,不存在御史随口一说就要定罪的可能。 而叶韬不断要求对方举证,然后不断拿出极为可靠的证据说明自己各方面行为地正当性合理性,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样让谈晓培深思……对于御史台太随意太主管的弹劾,他也实在是有些烦了。可能不久之后就要有相关的法令出台。 或许是年轻,或许是满肚子的火气已经让叶韬不想管别的事情,他居然就那么和朝中为数不少的“政敌”辩论了起来。通常在受到众多官员弹劾的时候,大部分人会辩驳会心虚会沮丧,会采用一种以退为进地策略,比如告病之类的。他们确信,只要有能力,只要陛下还信任自己。还用的上自己的能力和人脉,自然会在风平浪静之后,会在攻击自己最凶悍的政敌自己出了纰漏之后再启用自己。但叶韬却绝没有这种想法,他并不是那么想当官,却不能容忍有人朝自己身上泼脏水。每天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精神奕奕地在大殿上和官员辩论,每天将那些弹劾他地奏章的副本带回去研究分析,第二天必然有针对性的言论出现,而随着叶韬越来越熟悉弹劾、申辩和反击的这一套。随着叶韬地朋友们、朝中看不下去的中允之士开始越来越明显地站在叶韬一边,随着太子谈玮明、宜城总督彭德田、宜城水师都督闵越、远在云州的左将军徐景添等人以事实来证明叶韬的行为正当,在经手的所有项目里都绝无贪渎行为,更以自己官职和功劳为叶韬作保,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辩论终于有了告一段落的势头。 而即使在这种时候,叶韬也不肯在面子上有丝毫让步,对立阵营通过一直在中间当老好人的礼部尚书窦安琦示好,想要各退一步。却被叶韬拒绝。在这场战斗中,只有胜利和失败,不把对方彻底打死,以后都是麻烦。而叶韬也受够了御史台那帮人罔顾事实,不组织证据,编造罪名还肆意扩大打击范围地行径,对于那种将打击范围扩大到他的家人,扩大到他的人品等等方面问题。扩大到出身和阶级等等问题的行径。更是不能容忍。 而在谈玮馨和曾曼的帮助下,叶韬最大的一次反击开始了。有现在正在组建中央档案局的谈玮馨和正在梳理东平国内内务侍卫力量的曾曼地帮助。他将那些大放厥词地官员们过去十年的档案了解了个清楚。 而在某日地朝会前,他将整整六箱文件搬到了议政殿。在朝会例行处理完了每日的事务,开始进行这段时间的固定节目:辩论的时候,叶韬开始发横了。 “宋右军,朱敬闻,彭安三人请退出议政殿。”叶韬冷冷地说。 “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大惊,这在东平朝会历史上恐怕又是第一次,由一个大臣(还是个没有职务的大臣)驱逐三个官员出场。 “保密知情等级不够。”叶韬淡淡地说,他抖搂了一下衣服,那种像是要掸去一些灰尘的神态和动作,实打实地是对那些“政敌”的最深的蔑视。 保密等级这个概念是随着中央档案局的建立,开始在东平朝廷中枢开始执行的规范。保密等级从下到上一共分为十二个等级,官员可以根据自己的保密授权查阅到该级别的文书记录,或者在有更高授权的官员陪同下,查阅比自己知情授权高一级的文书。这种文书规范虽然只实行了不到一个月,但大家都已经认可了这种规范的合理性和可操作性。但是,这种情况叶韬提出这个来,明显是故意要给对方下马威。作为中央档案局保密技术和文档分类管理技术的协作研发者,叶韬的保密授权是非常非常高的。但不管那三个可怜的家伙到底是什么等级,叶韬都可以有充分的理由驱逐他们……因为现在文书的保密等级定义者就是谈玮馨。 在御史台地三个人带着怨毒的眼神走出议政殿之后,叶韬让侍卫搬来装着脚轮的文件陈列架,在陈列架上展开了图表。 “这是所有指责过我贪渎的人,在过去十年的资产调查情况。”叶韬淡淡地说,随后开始解说图表上的数据。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资产总额的概略值,叶韬以简单明了的图表来说明了这些人地资产变化情况。在时间轴上标注的时间和事件,将那些官员的履历解剖得很清楚,而那些官员每个人的那条昂昂向上的折线,就有些让人触目惊心了。随着官员的一次次升迁,调任,朝廷发给的薪酬自然是增长的。东平不禁止官员经商,但如果是正规地投资。没有官商勾结的话,投资的回报率也不会很夸张,一个官员在丹阳这种地方,除非是碰上成婚、丧葬之类的事情,每年在礼品馈赠方面的收支,总地来说也是维持着一个动态平衡的状态,至于朝廷因为某些供给的赐予,更是有案可查。在图表之外。叶韬甚至还很厚道地说明了固定资产增值和突发事件对于投资的生意地影响之类的因素……然而,还是有几人的曲线委实夸张了一点。资产增幅和官位高低成正比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在那些弹劾叶韬的官员中,甚至有一人需要叶韬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才能约略表示他在资产增长方面的离谱和现在的身家有多丰厚。这一幕,叶韬记得好像以前在某个竞选美国总统失败的家伙搞地纪录片里看到过……实在是很有震撼力。不枉费他把坐标纵轴设定得如此疏松。 自然,在叶韬在很多人帮助下整理出的强大的数据和列出的强大的图表面前,“政敌”们无可辩驳的败退了。御史台面临的是全面的清查,永安殿、文华殿诸位饱学之士们顿时没了声音。而叶韬地任命。却仍然未定。 耽搁了许多天之后,云州方面地事情终于有了安排。由于云州方面军事、政治、经济方面的事务繁杂,而云州一直作为一个独立地地区存在,云州将有一段时间从一个独立政体过渡到东平的一部分,这个过渡时期初定为五年。而这五年将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军事稳定阶段,这一阶段将由左将军徐景添全面负责,以东平调入云州的部队为主。以云州原先的军事力量为辅,不进行大的调整,以稳固现有疆域,维持领土安全为目标。 其次是融合期,在融合期内,戴家将配合东平方面的负责人,盘整资产,以各种方式将不宜由氏族掌握的资产交给东平朝廷经营。同时。进行云州地方的包括人口普查、可供开发的各种资源的调研。并初步整合地方的政治和经济力量,保持地方稳定和发展。 而后则是调整发展期。需要云州上下群策群力,探索一条适合云州发展的道路。云州,和东平主体是不同的,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发展模式,需要云州的管理者能够对外部的军事威胁和侵略有足够的应对能力,需要能够在军事压力之下组建强大的骑兵兵团,为东平将来的统一战争进行准备,需要云州在经济和其他方面的发展能够成为将来东平征服、开拓的一个样本,一个让人向往的样本…… “丫的,这不就是个特区吗?”完全明白这样的策略中有明显的多方斡旋和妥协的成分,也有谈玮馨暗中出的主意,叶韬还是觉得,云州的长期方略实在是太有前瞻性了。尤其是三个阶段的分野,立刻化解了朝中涌动着的对云州总督这个职位的激烈争夺。左将军徐景添来负责整军大家都没什么话说,而谈晓培则有充分的时间考量云州到底交给谁好。 而云州由于太独特了,总督权限不足以管理云州,东平将有史以来第一次设置云州经略府。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三重任命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三重任命 “姐姐,姐夫他没事吧……”当对叶韬的新的任命下达,在大家的惊讶中叶韬带着他远超过这个职位的卫队、侍从和幕僚团队上任的时候,谈玮莳稍稍有些不安。 叶韬的任命仅仅是云州经略府路桥司司长,主要的工作是管理云州境内所有的道路、桥梁和地面上的所有驿站、关口,保障云州范围内的交通,在资金有富裕的情况下,根据需要修建道路或者拓宽原有道路。这是个极为重要,极有影响力的职位。云州现在的主干道路只有一条,差不多就是从董家集血麒军修建的营地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雷霆崖以西一点,然后分成两路,一路通向绥远,一路通向宁远,然后一直通到涤河边叶韬督建的渡口附近。而在云州绝大部分地方,能够通行的只有人走多了形成的路,修建道路的余地太大了。而特别授予他的在云州的主干道路上设置驿站和其他服务机构,以运营费用、通行费用来养护道路,修建道路的权利倒是很有操作的余地。而问题在于,这个实权职位表面上实在是太实在了一点。 这个很符合叶韬现在品级的任命,假如发生在任何其他人身上,大概都会引来大片羡慕的目光。这个职位可以操作的资金,人力物力实在是相当庞大,哪怕不是有意要贪污受贿,光是这个职位的各种利益相关方的“礼节性”的赠礼,就足够大发一笔了。而沿途的一系列驿站,更是可以安排下许许多多自己的手下,让这条黄金大道可以源源不断地为自己创造财富。在这个职位上,要作出政绩很简单,将来的升迁余地也相当不小,只要不是太蠢的人。按部就班地将道路桥梁建设推进下去就行了。 但这个任命发生在叶韬身上,则不免让人浮想联翩。由于云州诸多产业没有接手,对地方财政也需要时间接手,现在这个路桥司的所有开支都是从内府直接划拨。让叶韬这个驸马管这摊子事情,自然有自家人比较信任地因素,但结合着前一阵朝中的连绵的辩论与明里暗里的斗争,这个任命却明显有让叶韬淡出是非中心,免得让叶韬被各种各样的敌视的目光包围的成分。也同样有淡化斗争,让那些被叶韬弄得很下不来台的文官们安心任职,不引起朝中动荡地成分。但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实在是不太好说。 相比于叶韬之前运河总督府,或者是可以一言而决云州事务的差事,这个任命对于叶韬这样一个众所瞩目的年轻官员来说,委实是太平淡了些。平淡到了总是能创造别人料想不到的花样的叶韬,也很有可能在这个职位上平淡下去。终于成为东平朝廷循规蹈矩的“能吏”之一。 对于这样一层关系能看得明白的谈玮莳,自然会有些担心。叶韬最吸引人地,可就是他总是能够在传统的模式中间发觉超越常理却又合乎情理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做法。谈玮莳也深怕这个似乎翻不出什么浪花的职位磨去叶韬地精彩绝伦的创意。 “你姐夫怎么可能有事?”谈玮馨笑了笑,“光是朝上说的那些话,父王让他整理出详细的说法。并且设想一些方法,来避免统一之后可能出现地种种问题。有资格写这样一个条陈,父王已经是认可了叶韬有王佐之才了。而云州那边,目前大概是最能让你姐夫避风头。静下心来整理思绪,还能同时轻轻松松地做些实事的地方吧。” 谈玮馨没有将叶韬私底下承担的工作告诉谈玮莳。除了修桥铺路这种大家都觉得应该是积攒功德的差事,除了谋划东平大计这种伟大而飘渺的工作之外,叶韬另外负责的是怎么样的一堆事情。 叶韬的那份计划书,如果付诸朝议,那是断然没有通过地可能。而且,现在谈晓培也无法保证,议政殿里的这些人和这些人身边的人都一定可靠。走漏了消息,那可就完事大吉了。筹建中的东平情报总局第一任局正将由聂锐出任,在西凌推广雷音魔宗的事宜,也由聂锐直接统辖,而叶韬,则是整个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他将负责建立整个雷音魔宗的教义体系、负责培训最初几个批次的各种教职人员,尤其是要培训出一批有强大地渗透能力、交际能力和煽动力地“教士”去传教。这些人员。除了从内务侍卫中选拔一批之外。更多的是从内府经营着地各种产业,和管理的王室田庄等等系统中挑选各个年龄层的忠于王室、思维灵活、擅长和人打交道或者在领导力方面有所表现的人员。将这批人交给叶韬的时候。名义上只是谈玮馨为了让叶韬能更好地将云州主干道路沿线的驿站系统建立起来,从自家产业里抽调人手而已。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公共关系学、群学、心理学、人际沟通和行为学的培训之后,叶韬将从中挑选出有潜质的人,进行宗教和沟通技巧等等方面的进一步培训,自然,格斗技巧,密码使用,一系列包括用柠檬汁为主的第一代隐形墨水在内的间谍用品的使用课程也包含在内。而在进行了这些培训之后,各方面合格的人将被送去西凌。卓显晨已经从西凌撤了回来,现在留在西凌,占据李家的城堡,慢慢为东平的雷音魔宗计划进行前期布局的,是内务侍卫的一个重要头目。这个据说现在名字叫做雷池的家伙,已经通过贿赂和威胁双管齐下,平息了西凌当地官府对李家城堡发生的事情的追索,将之巧妙变化成为一次可能有那么些冲突的财产交接…… 在现在的情况下,让叶韬远离丹阳,远离东平的权力中枢,却给予叶韬一个扎实稳定的职位,让叶韬在大家不太会时时刻刻关注的地方进行情报方面的人员培训,一方面暗合叶韬疏懒、喜欢处理事情而不是人际关系的性子,另一方面,也为将来变动叶韬的职位。给予更重要地任命埋下了伏笔。而且,现在的叶韬稳如泰山,除了谈晓培,任何人都没办法轻易动他。培训人员,以及雷音魔宗在西凌的拓展费用,全都是通过叶韬的路桥司来经手。可由于路桥司全部是内府拨款,户部、御史台甚至没有插嘴的余地。到将来,叶韬调职的时候只要内府的负责人说账目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可内府的负责人,至今还是谈玮馨。即使有问题,凭着她“假账女王”地赫赫威名,要表面上抹平实在是太简单了。 谈晓培用这样一个任命保障了叶韬不会进一步卷入朝中的争执和未来的前途,却又用两桩其他的差事大大丰富了这个任命的内涵。这样的任命背后,不仅仅是谈晓培对于叶韬这样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的重新定位,更是将他放在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地近臣的位置上。虽然现在看起来叶韬是憋屈了一些,但当这些好处逐步显露的时候。大家羡慕都来不及呢。 要说对这样的任命,有人会非常不满的话,那大概就是叶韬本人了。他可才刚刚回到丹阳没多久,居然又要回云州去了。通过谈晓培地暗示和谈玮馨的解释,叶韬的确是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重要。这个任命有多大地好处,可问题是,这个路桥司司长,可又是一个苦力型的差事。 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谈晓培慷慨允诺明年夏天。在太子谈玮明和王子谈玮然陆续成婚之后,紧接着就给自己和谈玮馨操办。从名义上认可叶韬的驸马身份到实际为两人进行婚礼之间的漫长时间,或许也会创下东平的一个记录。 路桥司真的是一个让叶韬的满脑子的创意无处发挥地地方吗?叶韬并不这样觉得,至少他这一任司长不会。由于叶韬在云州已经有了不低的声望,他能做很多其他人难以运作的事情。就在他的车队在董家集营地暂驻的时候,第一支云州部族的商队也来到了董家集营地。这支由索洛部族的族长戈兰亲自率领的庞大商队,承担地工作远不止贸易那么简单。商队携带地各种物资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准备敬献给东平国主的。戈兰将代表云州北方地各部族向东平表示顺服,也希望能够从谈晓培那里得到一个承诺。 而就在董家集营地。和戈兰进行了整整半天会商之后,叶韬为戈兰介绍了在他身边担任七海商社联络人的柳青,介绍了七海商社和九州商社跟着叶韬的车驾进入云州,寻找战后商机的商人,并让戈兰得到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为了保障草原部族的食盐供应,内府将名下的四块盐场中间的两块,以“合理价格”出售给云州部族,云州部族对这个两个盐场的持股方式。东平朝廷不干涉。在开始的三年里。内府将以原有盐场的工作人员负责,教会部族派去的人手关于晒盐、去除杂质、提纯等等一系列制盐工序。这两个盐场出产的盐。全部专供云州,不能进入东平原有疆域进行流通。由于部族方面数量庞大的马匹、叶氏工坊出品的新型四轮马车等条件支持,可以想见部族方面在食盐上的花费将大幅度下降。他们将不仅有充足的食盐来保障日常饮食的消耗,甚至能够有相当一部分用于腌渍多余的肉类进行储存。仅此一项,对于部族生活条件的改善就是极为巨大的。至于茶叶的问题,由于东平自己也不是产茶大国,除了个别几种产量不大的特色茶种之外,大部分日常消耗的普通茶叶也都是从春南引进。为了保障茶叶能够自给自足,能够保障云州的需要,东平户部和工部正在想方设法扩展东平的茶叶生产。第一批不计代价从春南各大茶庄挖角来的老茶农和掌握制茶工艺的工人已经来到了东平,正在东平东南方,似乎比较适合生产茶叶的一些地方建立茶庄。 “大人……这都是多亏了您。”听到叶韬说的这些内容,戈兰冲着叶韬深深鞠躬。老人家是草原上的英雄,力气不小,叶韬是想拦都拦不住。 “这可真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叶韬呵呵笑着:“在朝中还在争执的时候,陛下的布置就开始了,本来陛下的意思是,就算那些条款朝议上受到太多抵制,不能马上通过,也不能让你们等太久。现在内府财政状况良好,就通过内府来帮你们解决。反正陛下自己不在乎手里少几个钱花,大家也没什么话说。而现在,既然朝议也通过了,这样解决起来最快,更不会有什么麻烦。” 东平对于云州部族政策的迅速反应落实,对于戈兰等等部族统领的影响很大。两个盐场每年能够为内府带来多少收入,这个数字是估计得出来的。就算是为了保障云州,保障北方部族的供应,按照原来云州盐价稍稍下降一部分卖给他们,他们都已经很满足了。而现在,盐场就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虽然由于盐场距离云州实在太远,总有些鞭长莫及的感觉,可毕竟要比完全仰人鼻息强得多了。而这部分供应的条件,仅仅是不允许这两个盐场的出产流回东平,干扰东平市场。 傻子才会让盐流回东平,要知道,在食盐有富裕的情况下,和更北方的部族做生意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办法。如果掌握得当,云州特供食盐甚至可以成为要挟北方部族、分化北方部族的利器,只要掌握得当,忽然之间十几万骑兵压境的情况可能再也不会发生了。 “既然陛下对我们宽厚,我们对朋友也爽快。叶兄弟,你给我透个底,那两个盐场我们这些部族该付多少钱买下来合适?”戈兰神采奕奕地问。 “这我可不知道了。这摊子事情陛下不会亲自过问,这笔生意多数你是要和我的未婚妻去谈了。”叶韬笑着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放心好了,虽然肯定不会便宜,但也不会是什么太大的数字。肯定得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钱做生意……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合伙做生意的事情吗?等把路修好了,大批货物能运出来的时候,赚钱的机会太多了。” 戈兰微微摇了摇头,说:“你可也太小看我们了。其他的没有,牛羊和黄金大家手里可都不少。” 叶韬连忙道歉:“嗯,是我不好。那我再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吧。你们这次去丹阳,路上要是碰上什么地方官员敢不三不四地叫你们蛮族啊什么的,拿鞭子使劲抽,别打死就成。这事情虽说要潜移默化,但你们自己一定要够坚持,我们这些朋友才能帮上忙。” 叶韬挤了挤眼睛。戈兰会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建议太合他的心思了。素未谋面的东平国主在他心中的印象立刻丰满了起来。这个国主,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人。戈兰预感到,他应该能够和东平国主成为朋友。 第一百五十九章 在路上 第一百五十九章 在路上 庞大的部族商队中涌动的欢呼声让叶韬觉得自己的努力,包括那些和朝中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交恶的努力是值得的。而部族也充分表现了他们是怎么对待好朋友好兄弟的。携带着大量好东西的商队中间,有许许多多部族的代表,都是说得上话的一方人物,他们慷慨地将大堆大堆的好东西赠送给叶韬。其中最夸张的东西莫过于一尊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重达四百多斤的纯金佛像,注定了要流动办公好一阵的叶韬只好派人将这东西送回峥园收藏。要说比较靠谱的礼物,大概是一百名部族勇士组成的精锐骑兵卫队,和十匹千挑万选出来的良驹。 一百名部族勇士的加入,让叶韬一行的总人数猛然突破了一千人。虽然草原上也有铁矿,而且还是品质相当不错的富铁矿,但缺乏先进的冶炼技术的部族,哪怕给这些勇士们配备的武器装备也很成问题。叶韬索性让这一百部族勇士将原来的武器全部扔了回炉,自己掏钱重新装备了他们。原先血麒军专用的符合人机工学的新款骑兵剑,精心设计的全套马具,血麒军斥候营款式的轻型骑兵甲,工艺繁复但性能极为良好的复合弓,已经逐渐从血麒军向其他精锐部队扩散的特种放血箭,统一款式的水囊、干粮包、行军餐具炊具和个人用品包……除了军服因为款式不能和血麒军重合只能重新设计制作而暂时没有能统一,这支特殊的卫队焕然一新。对于血麒军骑兵颇为喜爱的刺枪,这些部族勇士们倒是不太感冒,但大部分人都提出了配备双倍箭矢和配备双刀的要求。这些要求让叶韬恍然明白了,这帮家伙打仗的时候压根不控马,一柄骑兵剑压根不够用。而配备两个水囊,用一个装酒的要求。叶韬也顺便同意了。 良好的武器配备,尤其是坚固耐用地马具、精度极高的复合弓和稳定性极为良好的箭矢,让这些部族勇士兴奋了好几天,这些装备在这些部族勇士眼里,绝大部分属于传世级佳品。良好的武器配备让这一百部族卫士的战斗力有了非常显著的提升。而后,带领这一百人的百夫长巴夫罗开始有样学样地让部族卫士们有更严格的战术纪律,而叶韬地卫士长毕小青则开始给卫队的训练加料。叶韬的卫队基本上是血麒军和禁军军士组成,骑术和弓术等方面的巨大差距是他们这些将一切都纳入竞争范围的人不能忽视的。 叶韬不太懂马。却也知道这一次获赠的那十匹马,再怎么说用来拉车也太奢侈了。叶韬没有敢贸然去挑战那匹浑身上下一片柔亮的漆黑色地大家伙,而是每天亲自喂马刷马先套交情。但更得叶韬欢心的则是那一对雪白的小马驹。小马驹是如此漂亮,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心,叶韬每天都会带着这两匹小马驹跑上一阵,他将小马驹当作宠物的成分远超过当作坐骑。将遛马当作是每天繁重的脑力活动之后地良好调剂,倒是让叶韬的生活显得颇为健康。 “大人,明天就到雷霆崖了。以后这路桥司就以雷霆崖为中心铺开工作吗?”毕小青问道。 此刻的叶韬躺在一大片长草上。两匹小马驹在那个大黑个的带领下在周围撒欢跑着。被命名为“夜星”地家伙实在是很有个性。每天活动量差不多了,它就会带着两匹小白马回到叶韬身边,诚恳地瞪着叶韬,或者用鼻子拱拱他,大概是表示“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吃晚饭了”。夜星其实明白自己作为坐骑的使命,并不太拒绝叶韬这个很纵容它的主人,只是还有些矜持。夜星这个时候果然又跑了过来,用鼻子推了推眯着眼睛舒服得有些想睡觉的叶韬。 叶韬站了起来。亲热地抚摩着三匹漂亮的马儿,随口回答毕小青的问题:“只有雷霆崖这里差不多算是云州中心位置,能够比较方便地管到南北方向那么长的主干道,也能比较快地汇总情况。不过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到了雷霆崖,我至少要在那里待上两个月不会离开,这两个月里,让弟兄们多跑跑怎么样?我想要云州更详细的地图。” 毕小青不解道:“地图不是已经有了?” “不仅仅是军用地图。我希望这张地图上能标绘出云州各处地物产,哪里有矿产。哪里有药材,哪里适合种植……诸如此类。还有,从董家集一直到奔狼原,这条主干道路沿线哪里适合建造驿站,这些都要有个规划。要我从南到北一次次跑不太可能,你知道的,陛下塞过来的事情不好对付。”叶韬苦笑着说。 毕小青奇怪道:“很多事情不是可以直接让各地的官员汇报吗?虽然……好像这不是大人现在权限之内的事情,但让徐老将军帮个忙也就是了。用得着让卫队的弟兄们到处跑吗?” 叶韬呵呵笑着。说:“暂时来说。这些情况我们只是收集而已,等徐老将军腾出手来发展地方经济的时候用的上。朝廷由于种种原因。还是希望云州短时间内维持现在地情况,没有大批派官员来,各地地地方官还是原来那些。让他们汇报估计也汇报不出什么。你新到一个地方,往往会看到一些东西觉得眼前一亮,会觉得很稀奇很好玩。但云州各地的地方官差不多都是本地人,我们觉得再稀奇地东西,他们怎么都看厌了。我需要的仅仅是印象式的了解,并不是深入的调研,现在我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能力去做深入的调研。可是,这些印象式的走访,却可以成为维护和修建道路,以及驿站的布局的依据。算是挺重要的工作。两三个月里,估计……估计要小半年,将原有的主干道维护翻修的时间,做这个事情正好。” 毕小青并不完全理解叶韬的想法,但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头就去和兄弟们通个气。不过,派两百人出去足够了吧,大人身边还是多留些人手安全些。” 叶韬摆了摆手,说:“你们闲着不无聊么?要是我到处跑,你说要小心安全也就算了,要是驻扎在雷霆崖,日常的保卫都出问题,那也就太……太没道理了吧?再说了,巴夫罗他说要加强部族卫士们的整训,他留在我身边,你也留一百人,怎么都足够了。其他人手,到时候全都放出去。……你订个标准,这算出差,每天的花费有个章程,多了的自理。别玩太疯了就行。” 毕小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大人,你不是准备把家里人也接到云州来?” 叶韬点了点头,说:“至少秋妍,苏菲她们要过来。父亲就不必来了,工坊那里一大堆事情。四师兄说他也要来云州,正好在云州再看情况建个规模小一些的工坊。怎么了?” 毕小青笑着说:“苏菲小姐倒也罢了,戴小姐来了,肯定是要到处跑一阵,写生什么的。戴小姐身边那些护卫,在丹阳附近应该是足够了,可云州现在还算是战后,还是有些乱的。大人总不希望戴小姐出什么问题吧?钱技师也是叶氏工坊身负绝技的关键人物,到了云州一定能大展长才,但现在可说不好云州有没有潜伏着的敌人。虽然经过戴家的整肃,可那种打仗前应急玩一笔的把戏,不太牢靠啊。” 叶韬自然知道,毕小青不会忤逆自己的命令,但他被派在自己身边,最要紧的就是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叶韬叹了口气,说:“调查一样是很重要的事情,我都想把那批学员派出去干这个事情了。” 毕小青眼珠一转,说:“大人,要不这样,卫队派一半出去。那批学员里再抽调一批,他们的身份职业比较杂,和地方打交道比卫队的弟兄们更方便。不是有和人打交道的课程吗?按照大人您的说法,就当作是实习了。” 叶韬想了想,也有道理,点头同意了。他们一行自从离开董家集进入云州,一路上行程总是快不起来,因为沿途有太多来拜访叶韬的人。有血麒军中的老朋友,有戴家的人,有部族的人,有比叶韬更早一些进入云州的东平军队的军官和开始逐步接手云州地方事务的官员,有徐景添老将军派来的联络官,还有许许多多云州的地方人士,大商人,牧场主之类的人。而这些人,已经成为叶韬对那些“学员”的培训的第一课:通过细节了解人物性格的最好的研究样本。而这些日子耽搁的行程,绝对是物有所值。 正在他们一边朝着扎营的地点走去,一边谈论着,丰富着叶韬并非突发奇想的收集云州各地资料的计划的时候,一连串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一名在前方路上警戒的军士策马跑了过来,报告道:“大人,血麒军留守军官团来迎接大人,约莫还有一刻钟就到营地了。” 叶韬笑了笑,老朋友们来了,看来今天晚上又能热闹一阵。“走,回营。除了值勤军士,把其他人叫回来。” 第一百六十章 号召力 第一百六十章 号召力 “血麒军!”面对着骑在马上右手抚在心口前,盔甲整齐的血麒军军官们,叶韬同样抚胸执意。 “力量与荣耀!”军官们齐声回应道。 自然,这样的礼节也不太原创,但至少比在另一部书里提到的“铁甲依然在”之类的礼节靠谱一些。而当这些口号,这些军中简单但充满力量感的礼节普及开来之后,这种礼节已经隐隐成为血麒军这支强大军队的象征,深深浸透在每个血麒军军士的心中。 来迎接叶韬的军官团以邹霜文为首。大部分留守军官团成员都在雷霆崖继续工作着。血麒军的战后工作繁复但扎实,阵亡将士的尸体全部以棺木收殓送回原籍,每一片地区都有一个已经回到东平的军官负责将抚恤金送给阵亡将士的家人。而这些精心挑选的军官未必职位很高,但一定都是大氏族出身的年轻人,他们会顺便拜访地方官,请求给与阵亡将士家属一些照料。而留守云州的军官团,则要负责将在奔狼原绞杀战之后,部族慷慨划分给血麒军的那部分战利品处理完才能离开。其实这也是钻了空子,按照东平的常例,参战军队是没有自己分配战利品的权利的。但血麒军参与奔狼原一役,是以类似于会盟的形式加入的,而部族方面也这样对待血麒军这样的“盟友”,他们不但分得了战利品,还由于他们在会战中发挥的巨大作用,分得了相当丰厚的一部分。由于血麒军放弃了所有缴获武器的分配权,他们总共分得了四万多匹战马,还有北方部族携带的牛群羊群中的相当一部分,至于缴获的金银珠宝之类地东西,为数也相当不少。这是血麒军建军几年来第一次在财政上出现大笔进项,自然。处理起来是需要谨慎小心的。 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陛下已经让徐景添负责整编云州各路军队,在铁云骑的改制方面,需要一些得力军官。之后,更将在云州组建以部族战士为主的骑军,以及一支足够强大的步军,为将来的战争做准备。云州以后将独立保持十万人左右的战备力量以及两万人上下地城防军,现有军队的裁撤、改制、整编、训练的工作异常艰辛繁重。戴云自然是责无旁贷地自愿留了下来。有戴云在,这些有很大的削减云州原有军力。以东平的力量置换的工作才能够顺利进行下去,现在戴世恒将云州军务全盘交给了徐景添,自己在徐景添身边参赞军机,协调各方,而戴云终于正式卸任血麒军督军,出任铁云骑统领,担纲起整顿铁云骑的重责来。 铁云骑作为云州的精锐子弟兵,虽然是以戴家宗家和旁系子弟。加上各种各样远远近近地姻亲家族子弟为主,但同样有云州本地其他家族、商家、牧场主等等通力合作的成分,也有许许多多云州平民子弟努力争取加入铁云骑,保护自己家园。正是因为铁云骑有各方面的协调配合,有云州上下的通力协作。这支云州子弟兵才始终能保持很高的士气和战斗力。从组成地复杂性上来说,铁云骑和血麒军的类型很相似。对于这支现在在装备、训练、战术思想上已经落后于血麒军,但在骑军战斗素养上仍然有着极高水平的纯骑军,戴云将许许多多在血麒军中已经验证过效果的措施放到了铁云骑。 相比于血麒军开始时候一帮纨绔子弟玩票性质地可以算是零基础。铁云骑在骑兵素养上非常扎实,但比起血麒军来,最大的弱势在于铁云骑的将士平均文化水平有限。在血麒军,琢磨出来什么新的想法、战术,只要能说清楚,大家很快就都理解,各种装备的训练,尤其是那些复杂的重型军械。那些标尺、计算尺之类的使用,在有叶氏工坊出品的东西总是附有地详细的说明书的帮助下,从来都不成为血麒军迅速掌握兵器的障碍,但到铁云骑,这可就是个大问题了。至少戴云知道铁云骑有些中级军官都是文盲,读军令都要靠身边的亲随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戴云尤其需要血麒军中那些有相当资历的军官们,来协助他进行铁云骑的整训。只要能将战术素养提升上去。至于装备上和血麒军地差距。在戴云看来,只要云州经略府有一个善于理财地人来掌握。自然不会亏待了铁云骑。 戴云从第一届行军棋公开赛上以亚军身份被任命为血麒军第一任督军,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一直凭着扎实的军事功底和热情宽厚地作风稳稳占住了督军的位置。血麒军在她手里打出了军功,成为东平众所瞩目的一支劲旅。在几年里,底下军官多有变动,有的因为年龄大了,退出了血麒军或者成为为血麒军进行配套服务的辅助军中的一员,有的凭着血麒军中学到的东西,进入了各地城防军、边军乃至于禁军,有的在证明了自己军事上的确有才能或者的确没有才能之后,还是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轨道,但更多的则是随着血麒军的逐步扩展,怀着一腔热血进入血麒军的出身不同、来历复杂的年轻人。戴云一直秉承着血麒军由叶韬所制定的公平公正的原则,将竞争贯彻到每个细节,但戴云除此之外还不断教导提携后进,安抚劝慰那些在某些阶段失败的人或者是不适合血麒军风格的人……戴云在血麒军中的威望和号召力,实在是相当惊人。 而在戴云决定留在云州整顿铁云骑,请求一部分部下能够在云州留上一年两年,帮助她进行这项事业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军官表示愿意留下来。其余的人,也有很多表示会在血麒军再留一年,然后来云州报到,或者表示会通过家里给铁云骑提供帮助什么的。那些骑兵兵种的军官在处理完血麒军的云州遗留事宜之后就直接去铁云骑报到,而那些步兵军官则会借调给徐景添,进行云州的精锐步兵军的组建工作。 “你们……怎么会那么多人一起离开血麒军?这样血麒军不是被抽空了吗?没了你们这批优秀军官,血麒军的战斗力可要大打折扣了啊。”叶韬听邹霜文说了这些时间的变化,有些不解道。 “大人,我们在这里都听到您在丹阳和那些酸丁吵架的事情。其他方面的事情,您应该也没顾上。血麒军以后很可能会没什么仗打了。”邹霜文笑着解释道:“血麒军里世家子弟太多了,这次在云州虽然折损不算厉害,但也让朝廷内外不少人有些闲话。以后,血麒军可能就是个专门培养军官,教养东平青年子弟的地方。从进入血麒军一直到能合格地离开,大概是四年时间吧,好像连各世家的捐赠军资的标准都在制定了。而那些出身寒门的优秀军人,则由血麒军发给优渥薪酬。……当然,这些还是在草拟阶段的事情。可你知道的,血麒军消息太灵通了,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这边说不定比那些品级不太高的朝中官员知道得都快。这些条款有很大可能通过,我们这些想继续打仗挣军功的家伙,得赶紧离开血麒军,给自己找个去处。” 叶韬撇了撇嘴,无奈地说:“你们还真是能折腾啊。……不过,血麒军这次折损一成多,的确很让人心痛。” 邹霜文拍了下腿,叹道:“就是这个道理。要是是一般的部队,哪怕是禁军,打一次硬仗别说是损失一成多,就是损失一半多,也算是正常的。看战果才能说合算不合算。但血麒军,损失一成多大家就都觉得受不了了,我们自己都不舍得将士兵们送上去硬拼。如果以后碰上大战,如果统帅的脖子不够硬,估计都不敢让血麒军上战场接敌。而且,血麒军将士的确能力全面,但训练耗费的时间、精力都摆在那里,相比之下,血麒军在装备和后勤补给上花的钱,可就真不算什么了。” 叶韬点了点头,说:“不过,你们准备在铁云骑怎么折腾?铁云骑可没有那么丰厚的军费可以给你们用了。” 邹霜文耸了耸肩,说:“具体的装备还在商定,铁云骑的作战风格和血麒军差别太大了,而且,还有部族方面的骑军要组建,到时候怎么协调兵种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说到这个,大人,您身边那一百部族卫士装备换得很有模有样啊,倒是让我们这帮人有了些启发。” “唉,你们愿意上战场拼命,我只能在后面给你们帮点忙。回头你让人去奔狼原上和部族接洽一下,不是说草原上有富铁矿吗?弄几车矿石样本来。等我的师兄到了,先测下成分,要是可能,叶氏工坊的云州分号就专造军械了。不用从丹阳那里调运,多少省点钱。” 邹霜文开心地说:“那太好了。不过,相比于在云州制造军械,您在这里才是省了大功夫了。血麒军林林总总多少种装备啊,再加上前后换装的不同型号,大部分都有您参与设计改进。这次,还是要这方面多帮忙呢。” 叶韬笑了笑,说:“不是什么大事情嘛。这次来云州,估计要在这里干很久才行,我原本就准备在这里组建叶氏工坊的设计部门。以后,可就不用一个人什么类型的东西都要管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险投资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险投资 和邹霜文不同,在雷霆崖,和叶韬进行一番深入交谈的戴云,关心的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戴云毕竟是在云州出生、长大,在草原上度过自己懵懂时光的人。虽然这番经历让她的肌肤相比于那些循着“正常”道路长大的大家闺秀显得有些粗粝,虽然她由此而成长为英风飒飒,杀伐果断的一代名将,但她却始终在让人不可逼视的光环后面,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自己内心的柔软。她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朝廷对云州、对戴家、对云州以及北方部族、对有着她众多亲人朋友的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会有什么样的政策,而现在这种倾向于云州的政策又能持续多久…… “徐老将军是个实在人,他倒是除了军务什么都不怎么管。云州原先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哪怕是第一批进入云州的官员,徐老将军的命令也是让他们暂时只是清点核查云州各种基础数据,比如人口,比如一些官办作坊的生产品质和产量之类的。……不过,徐老将军不知道是真的不懂政务还是不想犯了以军僭政的忌讳,只管军务的话,很可能就错过了战后振兴云州的第一波机会了。”戴云有些忧愁地说:“云州原来三面受敌,和东平没有成一体之前,就算是为了不给周边诸方任何接口,在东平边境一线也放置了一些军队。以云州一州的力量,总共养了铁云骑五万人,各族精锐族兵大约两万人不到一点,各地城防军、屯田军、哨所边军等等加起来大约三万五千人到四万人……再加上云州北方奔狼原上最多能够集中起来的十万上下的骑军,实际上云州一旦全力动员,总共可以征集的各种士兵超过二十万人。而云州的人口……并不算很多吧。可以说,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家庭是和军队没有关系的。云州百姓彪悍的气质也由此形成。” “牧场、作坊等等,首先要保证地都是一旦云州有事,对军队的供应,由于云州南部产粮仅仅只够日常消耗,各地府库首先保障的是城、镇、村、山庄、城堡等各级防御设施里的存粮。和东平融为一体之后,很多问题迎刃而解,但又有许多新的问题产生。” “首先,朝廷分为三步对云州进行统辖的策略可以说是极为稳健的。而云州经略府一旦设置,的确能让云州更灵活地应对各种情况。但这只是就长远来说。陛下制定地三万铁云骑、四万步军、三万整训装备过的部族骑兵、两万城防军的确是个很合适的数字,而以灵活的手腕加强云州部族,控制北方部族的策略,可以让奔狼原在今后几年里成为应对北方部族的最好的壁障。但是,陛下地精兵方略,实际上是削减了云州本地从军人数,大大削减了。云州以往从来就是围绕着如何应对周围的各种威胁而制定各种方略的。所以,云州虽然物产丰饶,但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削减了大量的云州军队之后,相关地军械作坊也就没有必要都保持全速运转,而且。由于云州在各种技术上落后东平原有地区太多,实际上很多作坊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被裁撤的军士们没了军饷,工坊的匠人们没了工钱,那些军士地家庭。那么多工匠的家庭怎么办?” “大人,您这次来,的确带来了一些有眼光的商人,但是,这些商人都不是第一次来云州了。他们做的是食盐、粮食、马匹、毛皮、木材、药材之类的买卖,可这些买卖能够让云州获益多少呢?云州,现在需要的是大批能够安置退伍军士的产业,大批能够为云州带来财富地生意。尤其是那种能够将泥土化为精美瓷器的。而那些生意,云州人不懂。假如有商人愿意来云州兴办各种产业,愿意传授给云州子民各种技术,各种生意经,钱从来就不是问题。您也看到了,那些部族族长,长老们多有钱,黄金珠宝。在云州花不掉啊。为了云州振兴。要是朝廷不忌讳,我戴家甚至愿意将全部窖藏的黄金拿出来。” “可现在。商人们除了几个固有的大集市和城市之外,都不会去其他什么地方,就算他们愿意四处游走,也没办法很快发现各地的物产和商机,看到的只是战后的凋敝。如果能够对商人们善加引导,大家才能发现,云州是大有可为的。而这些事情,我已经和徐老将军说过了,可是……徐老将军好像没什么反应啊。” 戴氏地子弟都是那么厉害,还是机会、环境和时势让戴云在重重磨砺下更上层楼呢?能够将军事、经济、技术等等地相互作用这样精炼地总结出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其中需要地各方面的阅历和相关知识实在是太多了。 但对戴云的这些问题,叶韬也一下子理不出头绪。尤其是,他无从判断到底是什么阻止了徐景添采纳戴云的见解,积极地采取行动。徐景添老将军虽然随着年事见长,在军中和朝中的影响力都有逐渐衰退的趋势,但大部分还是他自己谦退使然。老将军虽然一辈子扎根在军队里,对其他的事情多少有些不管不问,但绝不是那种只能看到军事的人。当初老将军愿意去担纲和北辽方面的谈判,而后来又随着战事的变化迅速调整了谈判的方略,让现在和北辽达成的临时协议更有利于东平和云州,就是一个明证。 叶韬沉吟了一下,说:“戴云,老将军那里我去说说看。可能徐老将军就算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但没有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深刻。老将军现在手里的事情也多,要是没有一个全盘的章程,老将军想必是不肯动手的。不过……你虽然说得都有道理,但唯独没有一个综合的计划啊。” 戴云的眉头纠结了起来。她想了想说:“现在还真的没什么能做的事情,要全盘铺开的确不可能。不说现在我们现在对云州的物产和各种其他资源并没有一个详细的了解,就算有商人愿意来把生意做起来,恐怕……现在各地的地方官也没办法把事情做得稳当。” 叶韬说:“至于资源情况的盘整,我们可是想到一起去了。我昨天就和毕小青说了,让他将卫队派出去,对云州的基本情况摸下底。我会去和徐老将军说一下,将军队重整的步调略略放缓,为同步的退役安置留出一定的时间。至于其他的……我和九州商社、七海商社的交情还是可以动动的。至于你说的云州本地可以调动的资金,我看,可以这样。只要有商人愿意把生意开展到云州来,我们以各种方式给予方便。对于有想法,有技术,有诚意在云州建立产业的,可以以合股和投资的不同形式给予资金。云州本地的商人,还有想要发展产业的,也可以这样来提供方便。短时间里,这种方法解决了很多人的顾虑,有些中小商家得到了机会,也分散了风险,而从长远来说,如果我们能够严格评估各个项目,虽然其中一些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败,但这部分资金长远来说,增值潜力巨大。只要能够善用这笔资金,恐怕以后戴家光靠每年抽红利就能过得很滋润了。” “当然,过了几年,等云州情况比较好了。可以和那些合作的商家协商,将股份转化成现钱,也可以将借贷转化为股份,有多种多样的操作方式。如果你觉得,这样做可能被人攻击,不妨拉上内府一起。我代表叶氏工坊一定第一个来申请投资。当然,我提个建议,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再组建一个独立的会计、审计机构,专门来评估、审计各种申请和各种项目的运行情况。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资产的良性发展。只有德勤会计行一个专业会计审计机构,馨儿可是怨念了好久了。不管怎么说,只有一个这类机构,长远来说都是不公平和暗箱操作的隐患。” 戴云对于云州的发展有过多种多样的想法,而戴家对于掏出钱来发展云州的不同意见,也曾引起戴云的很多思虑。戴家对云州的感情是那样深刻浓重,对于被戏称为“把云州送出去了再买回来”的庞大计划倒是没有什么抵触。但对戴家来说,他们将来的生存与发展,不再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的一言而决,有很多需要承仰东平王室鼻息的地方,虽然东平谈家是个很好的家族,但东平的朝廷却还是有着各种争执和角力,他们害怕将来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小心卷入了成为一个庞大帝国的东平的权力漩涡中去。 但是,要是以这种方式来操作。风险一下子就小了很多。对于戴家来说,他们首先关注的不是在投资中到底能够获得多少,或者会损失多少,而是这种方式可以以比较小的损失安全地撤出。而戴家的那些窖藏的金银珠宝,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进入流通渠道再回到戴家,这部分资本原始积累时候的血腥,也就随着资金流动,荡涤于无形了。“洗钱”……这个字忽然跳进了戴云的脑海里,让她着实一惊。 “叶大人……”戴云站了起来,随即单膝跪在地上,虔敬地对叶韬说道:“谢谢您,对于云州,对戴家那么费心。”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设计的力量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设计的力量 “唉,别这样!”叶韬连忙站了起来,将戴云拉了起来。戴云在他看来,是个再好不过的朋友,一个让他总是能感觉到现代气息的奇女子。而戴云,也的确成为了这个时代活生生的传奇。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戴云比自己更像是个穿越者,她身上积极进取的精神,对军事的了解掌握,在战场上能够忽略掉必须忽略的东西,冷静决断的能力,甚至于她身上那种融合了亲和力、平等精神的独特气质……但戴云毕竟不是。她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异的存在而已。能够有这样的朋友,能够见识到这样的性格,对于叶韬来说实在是很难得。 “这事情有些大,我不好自己决定,我这就回去问大伯,召开长老会议。不过,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同意的。这些事情中多有需要你斡旋的地方。还是需要你多费心了。”戴云颔首道。 “别那么客气了,我们是朋友。在战场上共过生死的人,再那么介意就没意思了。要不是你是个女生,现在都该来个兄弟式的拥抱了。”叶韬开玩笑道。 没想到的是,戴云真的给了叶韬一个“兄弟式”的拥抱,这拥抱充满激情与力量,与男女之间的缠绵缱绻无关。虽然有些惊讶,但叶韬还是大大方方地和戴云拥抱在一起,互相用力拍着对方的背脊,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幕,让在边上的两人的侍从们,在一边悠闲地喝着茶的丰恣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叶韬向来说到做到。他对戴云说的这些话让他的工作量骤然上升了好几倍。每天上午他都要处理路桥司地各项事务。每天下午,他固定要对那些“学员”们进行培训,讲解各种理论和技巧。而每天晚上,除了要准备第二天的讲义。他还要经常和丰恣一起讨论那个以“大历史”观点探讨统一和历代得失的书稿怎么写,还要将自己关于风险投资和会计行的各种想法写成书信,和各方进行沟通。丰恣由于主要负责书稿的实际撰写和史料归纳整理,没有多少时间来帮叶韬做基础的誊抄信件的工作,叶韬只好匆忙间组建了一个小型的秘书团来应付这方面地差事。这个秘书团每天要应对许许多多的新名词,由于对叶韬脑子里的想法没有基本的了解,始终处于对自己的任何工作成果保持谨慎怀疑的状态中,而由于涉及到的层级越来越高。机密程度越来越高,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随着戴秋妍、苏菲玛索、钱顺等人的到来,柳青等人也将丹阳那里地事务做了处理跟了过来,秘书团进一步扩大之后,忙碌的工作才有所缓解。 在和徐景添老将军进行了几次交谈之后,叶韬才知道。徐老将军不是没意识到云州会产生的种种问题,但是他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长才。要他快刀斩乱麻地建立战时经济体系他会,要他条分缕析地制定长远的经济计划,那可就要了他的老命了。但既然叶韬有自己地想法,徐老将军十分爽快地表示。只要他现在权力范围内能做的,叶韬尽管提。有了徐老将军的配合,有了戴家的全力支持,事情正在向比较好地一面发展。 由于戴家的全力支持。叶韬派出去进行情况摸底的卫队调查得到的情况比预料中要丰富得多。不仅仅是浮光掠影式的印象,和那些能引起这些来自东平的军士注意的细节,戴家甚至通传各地,将各地长年累积的各种相关文书都抄送一份送了过来。各地历年地贸易量、贸易结构、曾经有过的各种矿产和出产,曾经有过的地方有名的商户和知名产品等等情况一应俱全。而那些千奇百怪的矿石样品和动植物标本,更是让叶韬不得不在路桥司下面设立了一个风物处来专门处理。 那个组建一个和德勤类似的独立的会计审计机构的建议,自然是得到了公主殿下地全力支持。由于恶搞精神作祟,叶韬故作姿态地找来几个部族智者。了解了一下草原上通行地各种语言,随后,他从流通最为广泛的卡尔尼语中选择了一个意思是“财产地保护者”的短语,这个短语的发音大致可记录为“珀霍永提”,随后,叶韬很艺术化地将这个谐音转化为四个响当当的汉字“普华永道”。当远在丹阳的谈玮馨知道叶韬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才把这个名称抄袭出来,弄得合情合理,她足足趴在软椅上笑了小半个时辰。而能够笑那么久没挂掉。也足以证明她的身体确实是好转了。 风险投资问题。涉及到的资金庞大,层面也比较广。来来回回交涉了好多次,最后还是李眠代表谈玮馨来了次云州,和戴家的几位实权人物,以及几个云州部族的族长当面会谈了之后才定出了内府七百五十万两白银,戴家一千两百万两白银,云州部族共计一千万两的出资比例。当这个数字被朝中诸位大臣知道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将近三千万两白银的超级大手笔啊,而这笔钱,完全掌握在一个叫“云州发展基金会”的机构手里。朝廷对这些钱如何使用,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更让人震惊的是,这笔钱的到位没有丝毫拖沓。在云州发展基金在宁远城挂牌开张的那天,云州部族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在五千勇士的护送下将大堆金银珠宝运了过来,光是卸车就用了一天,金澄澄的颜色让全城人大大开了眼。由于准备不足,云州发展基金甚至没有足够大的金库来容纳这些东西,大量黄金珠宝就露天堆着,由足够多的人层层看守着。云州部族的代表们倒是不在乎,他们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反正黄金珠宝什么的,刮风淋雨也不会坏。” 戴家的代表文明得多,也没准备一次就将东西运到位,或者将所有资金集中在一处。除了一车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成色十足的银锭之外,送来的还有两张德勤会计行开具的五十万两支付凭证。 而内府则是将钱送到了同一天在丹阳开张的云州发展基金丹阳办事处,虽然内府并不高调,但那个城堡式的建筑还是短时间内成为整个丹阳的话题。 没有一个时刻比这个时候更适合增加云州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印象了。而这也将成为叶韬花了大心思组建的这个时空第一个专业设计团队的首演。 设计是什么?哪怕在叶韬所来自的那个时代,也有人疑惑于设计的定义。而疑惑的人群中甚至包括叶韬自己。设计,可以将简单的东西变得复杂或者相反,而让复杂的东西变得简单,才是真正考校设计师功力的地方。设计可以让技术或者流程变得简明顺畅,甚至产生超越技术本身的感觉,这就牵涉到技术的再包装的问题。设计,可以让平淡的生活充满了美感,而那正是许许多多现代设计师所追求的。而设计,更是可以传达思想、传达理念的强大工具,无数设计师都在这一领域进行尝试,并且走得很远……而叶韬所组建的这个设计团队,在受到了短时间高密度的理念和技能灌输之后,也不可能完成这些叶韬心目中的设计大师能够完成的事情,宣传云州、介绍云州、推广云州,只是他们在叶韬的指点下亦步亦趋进行的第一个项目而已。他们是幸运的,除了他们,没有一个设计团队能够用宣传一个地区这种宏大的项目来练手。 设计团队成员都是从叶氏工坊出来的,他们已经屡屡品尝到建立起一个统一的视觉识别标识的好处,宜家家具如此,弈战楼如此,和他们有诸多交情和生意往来的血麒军和联邦快递也是如此,甚至于现在七海商社、九州商社等等都在学习叶氏工坊的这套视觉识别标识方案。他们为云州设计的核心标识极为简单,就是一个简单的城门放在一朵云上。这个标识简单的一个几岁大的小孩看了几次之后就能够画出来。但随着这个标识在各种地点、各种介质上出现,这个简单的标识的力量被放大了无数倍。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在董家集以北,在从东平通向云州的主要通道上架设起来的巨大的横幅:“云州欢迎您”。要说这横幅,在这个时代同样算是一个工程创举了。第二代的工字型铸铁搭建起来的横跨整条道路的框架外面刷的是这个时代的第一代防锈漆,所有连接部都精心进行了防锈蚀处理。相比于这些东西,更难得的是那有着鲜亮颜色的横幅。横幅是以木板拼接而成,两头是云州的标识,中间五个大字,是威武有力的“方正大标宋繁体”。木板可不比铸铁,风吹雨淋的侵蚀很厉害。但叶韬没有采用牌坊式的建筑,而是用了这种框架,自然有他的把握。木板在上色之后,正反两面都用脚踏泵进行了喷胶处理。而喷的胶,则是某种鱼类的分泌物,干了之后几乎只溶于酒精等有机溶剂了。喷胶之后,下再大的雨,雨水在木板表面都停不住,自然避免了雨水侵蚀的问题。而木板的安装则采用了铆钉固定的方式,然后再用防水颜料,喷胶材料填充铆钉洞。当整面光洁鲜艳的横幅安装完毕之后,引起的惊叹不知道有多少。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去云州!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去云州! 要吸引商人进入云州,要吸引有钱有闲的人去欣赏草原风光,云州也必须有这方面的服务意识。在董家集,要进入云州的人在按照朝廷定例缴纳路税之后,都可以获得一张明信片大小的付费凭证。凭证正面的左上角印着一个云州标识,其余大片空间则是云州某处的风景画。由于印刷技术的限制,现在哪怕是叶氏工坊也做不到彩色印刷,最多也就是三色套色印刷,但大家还是充分挖掘了技术极限,为凭证设计了一共三十六种画面,使用了金属蚀刻画,木版画,石版画等等方式,表现了包括雷霆崖、雪狼湖、涤河、奔狼原等等地方的景色。在凭证北面,除了最右边的三分之一地方是用来盖一个收讫章,一个时间章之外,其余的地方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以动情的语言重申了云州欢迎您这个意思,另一部分则介绍凭证整面的景色位置和特点,还注明了图画的创作者。 由于凭证实在是非常精致,而且,要获得凭证的唯一方法就是缴纳路税,不乏有手头非常宽裕不在乎钱的人一下子付三十六份路税来收集一套。要知道,一份路税并不仅限于一个人,而是可以包括四个随行者以及马匹、马车等交通工具的。当发现了这种收藏倾向的时候,叶韬的设计团队非常及时地推出了羊皮封面,精美的烫银银卡纸内里的收集册,并且开始为各种节日,尤其是云州部族的特有节日设计限定版凭证。 在东平全境六个主要城市,由云州发展基金出资进行的云州招商会和宣传会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比如在丹阳,用弈战楼的讲解大厅来进行宣传会的时候,外面的整个小广场上到处是印有云州标识地旗幡,要是放到后世。叶韬的团队为自己赢得一个“最佳区域覆盖”的广告奖项不在话下,只是这个时空还没有竞争对手。每个与会者都能领到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小册子里附有一份折页地图,是那种俯瞰图类型,不甚精确的地图,上面以写意的方式描绘了云州的地形地貌,各个城市和重要城镇、集市的位置。小册子里第一部分概述了云州地地理位置和特点,大约的面积和人口数字,地质地貌和气候情况。第二部分叙述云州的历史变迁和现状。第三部分是云州现在的资源大致分布并阐述了云州是个充满商机的热土,第四部分介绍了云州和云州以北的各种独特的迷人的自然景致。而最后一部分则是非常详细地商旅指南,包括云州的交通情况,哪些地方有驿站或者有联邦快递的客运服务,各地有哪些比较有名的特色食物,有哪些著名的客栈旅社,各地地交通和饮食的花费大概是多少等等。而在这部分内容之后,小册子里还申明了云州会尽最大力量。保障商人和旅客的安全。在小册子的封底,则印制着云州和云州发展基金地标识。整个小册子一派现代气息。 而另外一种印刷品就更让人意想不到。那是一本可以拉开的折页。折页的背面是和宣传小册子最后一部分行旅指南一样的内容,只是在最后附加了路桥司推荐的几处比较有特色的旅社和愿意收取一定费用留客人住宿用餐的一些山庄之类的地点。而在折页正面,云州现有主要道路被抽象成了粗细不同地线条,将一个个重要地点的驿站连接起来。每个驿站都以一个里面印着驿站名称的圆圈表示。在这一面的其他空白处。则有每个驿站的详细说明,关于这些驿站周围有什么景色,有哪些城镇集市之类的信息,还有就是如果要在这个驿站住宿或者更换车马的费用标准。在折页的右下角。则以套红印刷着这本折页册地使用方式:经过折页上所标记地这些重要驿站,都可以在驿站要求在折页册上盖上该驿站特属的印章。印章内容自然是和当地情况紧密相连,有地是松树图样,有的是马,有的是牛只,有的是灵芝,有的是羊羔,不一而足。十一个驿站涵盖了云州从董家集一直到奔狼原绝大部分开发和半开发的疆域。极有代表性。而集齐总共十一个驿站的印章之后可以在董家集营地的路桥司办事处领取一份精美的纪念品。 而那些纪念品也的确称的上精美:雷霆崖比例模型,青铜车马比例模型,带有云州标识的马辔头、马鞍、马鞭、马裤、束带、帽子其中之一……而且所有纪念品都是限量发行,都有唯一编号。尤其有难度的是那套马具,估计能够凑齐一套编号相同的马具的难度,比单纯跑数十次云州全境都高。 叶韬不是莽撞的人,由于诸多印刷品和相关内容有很多云州的情况介绍,为了避免将来被攻击泄露军情什么的。册子上提供的具体数字和真实情况都有不小的出入。而在正式发布之前。所有东西都经过户部、兵部、情报局的联合审查,大家都签字确认了这些材料的公布没有问题。而这些签字确认。自然也成为东平程序正义的一个典范,将来有什么责任,可是不可能全推到叶韬头上。东平朝廷这几个经手的部门,感叹于东平居然没有一个可以专门引导舆论控制舆论的机构,没有一个在学术和社会影响力方面有专精的机构,但更感叹于叶韬的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而在这些东西他们一签字确认,很短时间内叶韬就将云州的宣传铺天盖地地展开,几乎到处都能听到有人谈论云州:商人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去云州发财的可能性;有点闲钱,心又比较野的家伙们则想去看看风景……云州经略府路桥司联合联邦快递推出的一揽子旅行方案收费相当合理,不由得大家不心动。 叶韬宣传云州的一套组合拳没打完,“去云州”已经不仅仅是停留在宣传册上的口号了。董家集营地已经迎来了第一波的人流,而准备充分的路桥司董家集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态度热情和蔼,一点不摆朝廷吏属人员的架子,充分展示了云州热情好客的一面。而随着以嗅觉灵敏的商人为主的人流进入云州,路桥司和云州开发基金承诺的尽力保证安全绝非空口白话……可以想像,当发现了商机或者饱览了美景的人们归来之后,会如何称赞云州。 对叶韬担负的使命知之甚详的谈晓培看着络绎不绝送来的各种报告,却只能苦笑了。叶韬太会做生意,头脑太灵活,太能将身边的各种资源充分调动起来了。那些回到东平进行宣传的人员,不少都是内府从各地选拔的“学员”。这些派回来进行宣传的人员,一部分是因为个性或者能力不适合敌后工作而没有进入第二轮培训的,而有一些,则是进入第二轮培训之后以“实习”名义被派回来检验在人际沟通和说服力方面的技能的……叶韬绝没有怠慢正经的事情,那些天赋极好的家伙已经有十几人通过了全部三轮培训,已经在西凌开始敌后工作了。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切,谈晓培才觉得尤其不可思议,叶韬的工作能力实在是太强了。虽然,叶韬从一开始就是通过几个不同的团队,以团队的形式来分担工作、推进工作,但仅以叶韬的团队控制和培养人才的能力而言,恐怕整个东平都找不出第二个来。或许谈玮馨能和他比,但是谈玮馨毕竟没有那么好的身体,那么充沛的精力这样工作。 更神奇的是,谈晓培知道徐景添已经答应叶韬全力配合,但在一系列事情中,叶韬几乎没有做任何越权的事情,只是将手里的事情做得比较多姿多彩而已。虽然这种多姿多彩必然会引起朝中有心人的注意,说不定更唤醒了有些人压根不曾彻底沉睡的对于叶韬的恶感,但这种多姿多彩却的确有利于将云州从一个准战时经济体制的运行轨道上平稳导入和东平一体的以强军为首的综合发展道路。而在这一过程中,叶韬更是让内府和戴家有了更紧密的合作,利益上的一致要比单纯的姻亲关系牢靠得多。而将部族的资本一同拉入云州的振兴大计,则更有利于云州的安定和发展,更有利于将来作为一个大一统国家的东平的长治久安。 想到这些,即使叶韬在路桥司这个本应平淡的职位上干得这样轰轰烈烈绝非谈晓培的本意,他也唯有击节叫好,并努力帮着叶韬扫除一些隐患。 “对了,叶韬在写的那个东西进展如何?”读着报告,谈晓培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情呢。 第一百六十四章 雪狼湖畔谈中土历史 第一百六十四章 雪狼湖畔谈中土历史 谈晓培问起,在一旁随侍的大内总管李思殊躬身回答道:“前天又有一部分送来,还在司徒黄大人那里校阅。陛下要差人去取来吗?” 谈晓培眉头紧了紧说:“还是挺想看的,去取来吧……索性传黄序平觐见。” 李思殊躬身应了,转头去吩咐底下的人去做这件事情。 要说叶韬正在写的书,这个说法已经不算正确了。叶韬没那个时间和功夫来写书。每天晚上他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将自己对于一些历史事件的看法和丰恣进行讨论,过目不忘的丰恣总是能指出叶韬在史料掌握方面的错漏和一些观点的偏颇。尤其是一些看法,两人始终无法统一的话,丰恣多数会以叶韬的看法为主来书写,而将自己的意见以注解的形式补充。由于在雷霆崖毕竟没有一个足够大的图书馆,两人哪怕形成了一致意见,还是会想方设法再核实材料。而说到史学,朝中最权威的莫过于学贯古今的司徒黄序平大人了。加上又和叶韬交好,黄序平总是能第一时间拿到每个章节的草稿,进行校阅修订。 叶韬空有观点,史料的掌握都是靠着这个时空的各种各样不算深奥的书籍,自然有很多容易被攻击的地方。而丰恣虽然有着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但限于阅历和年龄,也由于读到的史料有限,又不是专精于这方面,也难免有偏颇之处。而黄序平,在史料和论证上,有着很是精深的功底,对于历史事件也有自己的看法。随着校订稿子的来回,他难耐心头痒痒。也加入了讨论的圈子,对于这本奇怪的史书的史料归纳整理,历史地研究法,以及其中的各种各样的观点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由于是书信形式,往来时间都比较长,两边都有时间酝酿和反思,这些来往信件和一稿稿不断完善的书稿相比,精彩程度丝毫不弱。尤其黄序平和叶韬、丰恣不同。叶韬最多只是处理过一些政务。丰恣最多也就在叶韬的政务里分担了一些,但黄序平作为东平当朝司徒,还是积年在这个位置上没有挪过、十分稳当的铁杆重臣,可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治国经验教训地。叶韬以比较历史学的方法融合大历史观点的书稿也由于黄序平的加入而变得更具有指导意义。 叶韬并不知道,在他和黄序平因为书稿的问题通信没几次之后,往来书信就成为谈晓培十分期待的读物了。乃至于谈晓培都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让黄序平在信里转达给叶韬,想要在这种讨论中掺和一下。他自然是担心叶韬顾忌自己国主身份,太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观点。但要是他知道叶韬对他压根没这方面地顾虑,恐怕会更不好受。 在现在已经初步定下来的稿子里,最核心的内容是他曾经在议政殿上陈述过的那些关于大一统国家的各种想法。叶韬首先完成这一部分,自然是因为他对于这部分内容地思考比较深入……其实是他可以借鉴的这方面的想法比较丰富。另外,也是因为叶韬压根没想明白这部书稿的组织形式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他毕竟不是历史学家。知道一点比较历史学地皮毛,看过一些“大历史”观点的书,并不能让他掌握历史研究的方法。他和丰恣一般是提出一个话题,然后开始陈述、讨论、丰富。准备等内容足够多了再想这本书该怎么组织。叶韬自己心里不免嘀咕抄袭大历史观念怎么连《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的标题也顺手抄了,不过,雪狼湖畔谈中土历史,听上去好像更有情调一点。 而在谈论了大一统国家之后,讨论的核心问题转向了历史研究法本身。叶韬和丰恣,还有后来加入的黄序平,开始扎扎实实地讨论起历史研究的功能和作用,讨论起历史变迁中不断重现的模式问题。尤其是最近。讨论地都是各种各样的模式。统治形式有模式,国家机构有模式,叛乱、国家的分崩离析同样有模式,而将同样的模式的一次次重现连接在一起看,让人着实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是,这种方法,也的确是阐前人所未发,让谈晓培越发期待。 黄序平不久之后就带着书稿来了。顺便带来了叶韬一同寄来的关于他上一次提出地意见地回复。由于讨论的内容越来越广。实际上。无论叶韬、丰恣,还是黄序平自己都面临着材料掌握越来越不充分地问题。关于模式的讨论显得有些务虚,但观点还是很有意思。 或许是知道谈晓培会细读这些东西,黄序平甚至让人送来他需要处理的公文。在谈晓培静静地阅读新的书稿和信件的时候,他就坐在御书房的一角,捧着公文,一点点地批阅着。 过了良久,谈晓培清了清嗓子,问道:“黄卿家,你怎么看?” 黄序平嘿嘿一笑,反问道:“什么怎么看呢?要说里面犯忌的内容,现在陛下也习以为常了吧。” 谈晓培哈哈大笑。书稿里将治理国家的一部分内容归结为皇权和其他权利的博弈的看法,的确是很犯忌。但却一语道出统治国家的真谛。叶韬能够有这样的见识,似乎远远超脱他工匠出身,一直在技术官僚行列里的身份。但这却恰恰是谈晓培希望的,他希望叶韬是一个能对东平的强大和统一起到决定性因素的王佐之臣。 谈晓培放下手里的文书,说道:“这些东西,要是流传出去,恐怕真的是掀起轩然大波了。至少,在道明宗的刺杀名单上,他又得往上挪两位。”谈晓培的玩笑有些冷,但的确道出了叶韬的价值所在。奇怪就奇怪在,道明宗的那个刺杀名单排名,还真的对人物的能力、影响力和潜力有着极为精准地判定。每月一次更新的刺杀名单,已经成为不少人引颈期待的东西。 黄序平轻笑着说:“如果不是叶韬,恐怕我就要向陛下讨个人情,把人召回来专心完成这本书了。就算不能公开。但书稿的价值还是在的。” 谈晓培点了点头,说:“现在看起来,那个丰恣也实在是个人才。这疯子,放着那么好的家世不用,偏偏跟着叶韬当个僚属,真是有点意思。” 黄序平说道:“陛下,叶韬身边有意思的人还少吗?他现在身边两个团队,一个秘书团。一个设计团,里面都有不少有趣的人呢。” 谈晓培叹了口气,说:“看叶韬最近折腾地那些事情。他靠着自己手里不多的权利和资金,居然能做到这样复杂的事情。从计划云州发展基金开始,一步步地各种布局,虽然里面不乏有巧合的成分,也有其他人的帮衬,但步步为营。天马行空却又不失小心。这种蛊惑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他说的那个设计,还有云州的那些标识,实在是妙啊。” 黄序平说:“陛下。你看叶韬前后所有做过地事情,其实也是有一定的模式的。他懂得宣传的力量,懂得把自己的身段放在更低地人那里,每每将准备做在前面。将培养人才放在重要的位置,并不敝帚自珍……只是他地位高了,朋友的面广了,能够用的方法也就多了,自然效果也就越发地好了。他为历史找模式,可他自己同样有模式。” 谈晓培点了点头,说:“模式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他一路行来,同样地模式有千万种花样可以变化。这才是他的厉害之处。一个路桥司……现在恐怕成为整个东平乃至整个中土最有能耐的一个地方部门了吧,真是太有意思了。” 谈晓培踱着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之后,对黄序平说:“我想把叶韬调回来。不管朝中如何非议他,有朕给他撑腰,相信他一定能大展长才的。” 黄序平躬身道:“陛下,这个嘛,臣到时恳请陛下三思。将叶韬调回中枢,他能做什么?陛下准备给他什么职位。让他做什么事情呢?职位高了。大家不服,以后吵架的机会恐怕比他做事的机会多。职位低了。多方掣肘,更是难以一展拳脚。叶韬是个实干型的人,陛下难道没发现他屡屡有上佳表现的都是什么时候吗?” 看着黄序平刁难式地吊胃口,谈晓培不怎么生气,他豁达地大笑着说:“黄卿家,又来这套啊。” 黄序平不再遮掩,说道:“陛下给他个有实权地差事,给他指定一些事情做,他就有了目标。对他来说,似乎完成这些差事从来都不难,自然有大量闲着的时间胡思乱想,而有权力又有想法,一些能够实践的,他自然会去做。哪怕是为了打发无聊,他都会去做。陛下不觉得,这样来用叶韬更有意思吗?” 谈晓培寻思了一下,觉得黄序平所说的还真是有那么点道理。他摸了摸下巴,说:“找哪个职位安置他,倒是值得考虑了。” 黄序平补充说:“陛下,将叶韬召回来倒是好主意。书稿已经有些务虚,恐怕叶韬和丰恣也有些难以为继的滋味了。陛下不妨将叶韬召回,让他直陈想法。至于书稿,不妨找些可靠的士子,国子监学生之类的一同来丰富完成。只要能够秉承叶韬的那些想法,这部书稿地意义也就达到了。……另外嘛,也可以让人帮着去掉书里犯忌地那些内容,免得将来给叶韬弄出一堆麻烦来。陛下疼爱女儿,顺带照顾一点女婿,也是人之常情嘛。” 谈晓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当即就手书一封,召叶韬觐见。从丹阳到雷霆崖,哪怕是飞鹰传书也要至少两天,而要等人能够回到丹阳,至少是大半个月之后了,那还是叶韬拼命赶路地情况。但飞鹰六天之后就回到了丹阳,带来了在丹阳的任何人都没想到的结果:叶韬压根不在雷霆崖,甚至于他现在都不在云州范围内了。 由于雷音魔宗的培训比较顺利,为了能够让雷音魔宗在西凌境内的起步能够比较顺利,叶韬将合格的学员全部送了过去。由于所有人都缺乏对于宗教的理解,传达和说服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从李氏城堡那里反馈过来的情况似乎不是很乐观,叶韬作为这些人的培训官,终于下定决心去西凌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按照叶韬的说法,这一次他要亲自带队“实习”。 第一百六十五章 角色扮演 第一百六十五章 角色扮演 “雷煌,做什么呢?快点跟上。”队伍里面,一个有着英武的髯须的汉子对着落在队伍后面的家伙喊了一嗓子。 名叫雷煌的年轻人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本子和炭精条做的笔揣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他们这一行人正是在雷霆崖受训了几个月的“学员”,而这个雷煌,更是学员中的佼佼者。这些学员原先是很不明白到底把他们从各种各样不同的产业里抽调出来是为了什么。这些人中间有的在谈家的产业里效力已经好几代人了,有些家庭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谈家成为东平国主还只是一方军阀的时代。这些人的忠诚自然毋庸置疑。 谈家是个很好的主人家,待人亲厚,王室庄园里哪怕是地位最低的佃户,家里的孩子一样可以接受基本的教育。其中有才能的会接到谈家特设的学院里进一步培养,在谈家逐步拓展的各种事业,或者在那些由王室直属的部门里效力。只要品行良好,哪怕再不成器也能在谈家的各种产业里谋一份劳力差事,养活自己和家人。 而这些被选拔出来的人,自然不是那种简简单单养活自己的家伙。他们都至少在一个或者几个方面有比较突出的表现,才能被谈家在各地的执事看中。在这批人集中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后才被告知,他们将由驸马爷叶韬进行“培训”,然后将从他们中间选择一部分人去西凌……那些从内务侍卫里挑选出来的人不必说,虽然知道这次任务和以前的那些收集证据、盯梢、潜伏、刺杀、搜捕类工作不一样,但他们本来就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完成任务的死忠分子。而从没有这种心理准备的从各产业里调来的人,心情可就复杂了。有兴奋异常的,有无所谓地,有担心害怕的,有怀疑忧虑的……但这些人却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对于东平王室谈家的命令无条件地服从。哪怕是叫他们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不问为什么,更何况只是听从驸马爷的吩咐。接受培训和考核而已。 随着他们跟着叶韬的卫队,跟着正宗的路桥司属吏一同来到雷霆崖,开始接受各种各样的培训课程,他们对于未来到底要做什么……越发地不明白了。那些格斗、武术、体能、西凌历史和各地情况概述之类地东西倒是很容易理解,但驸马爷亲自传授的各种宣传技巧,沟通方法,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倾向和背景的方法,说话和盘问的技巧。基础的心理学和心理暗示技巧等等等等,将他们彻底搞糊涂了。但其中有些人隐隐意识到,驸马爷筹划的绝对是一个惊天大阴谋。感觉到了这一点之后,大家对于培训里各种各样让别人相信自己所说的无论真假地话的技巧,对于那些辩论技巧之类的东西。也就更容易接受了。 而当实习课程分批开始进行的时候,大家才开始真正头痛了起来。而通过实习,那些口才不怎么样的人,如果没有其他方面地特长。基本上就被排除在了下一期的培训之外。他们中间有的人说服了路桥司某官员掏空了身上最后一个子儿买了一块什么用处都没有用的石头,有地人让某放牧了几十年的老牧民相信公牛可以产奶可以生小牛……诸如此类的怪事让他们每每在回到营地之后都忍不住要找个地方抱着肚子笑个够。 而雷煌则做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居然说服了接受了同样培训的学员们,让不少人相信他们的任务是要组成一个敢死队,去刺杀西凌镇北军司主将江旭京。他甚至将这部分对此坚信不移的家伙们组织起来,成立个一个很小的兄弟会类型地组织,每天在大家睡着之后偷偷溜出营地进行各种训练…… 当最后宣布雷煌成绩优秀,这个刺杀行动只不过是他运气不好抽到的任务而已。他组织的那个兄弟会几乎想要把他活埋了。如果不是一直在谈家的产业效劳,恐怕雷煌会是这个时代很成功的骗子。而雷煌在完成了自己的实习科目之外,对于其他人的科目也非常有兴趣,而在空闲的时刻,他居然非常主动地收集起了各种民谣。在得知了他地这一举动之后,叶韬私下里找他聊了聊,然后给他配备了第一代铅笔和记录册。 经过两期培训之后,在第一批人员被派往西凌地时候。他们就已经得知原来他们的任务居然是去创立一个宗教。削弱道明宗在西凌地公信力和影响力,为东平将来的征服战争做准备。甚至到时候会有让他们组织道明宗现在已经组织起来的护教军,掀起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的机会……他们中间的确有人存有敬畏鬼神的心思,但那点不成熟的心思,很快就消融在叶韬强大的无神论和科学解释中间,消融在年轻人对于未来发展的野心和对于有趣的事情的向往中了。当然,他们静下来之后也不免回想当时的情况,结合自己所受的培训,到底驸马爷说的是真的还是狠狠忽悠了他们一把,他们也实在没把握,但对于成为神的代言人,却再也没了心理障碍。 雷煌虽然因为欺骗同伴而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但这种忽悠了同样受训去忽悠人的同伴,这种天赋太难能可贵了。而雷煌这个名字对于这帮被培训出来的神棍来说,更像是某种“神启”。雷煌的口才,煽动力和他现在已经开始表现出来的组织秘密行动的天分,让他很有可能在将来成为雷音魔宗的大祭司……一个最顶级的神棍。 没想到的是,虽然经过严密的教义培训,对于整套体系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掌握,但至少背出来是没问题的首批人员,居然在悄悄发展教徒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麻烦。而根据驸马爷的说法,第一批派出去的那些人,由于都是对于造神运动完全不感冒。大概算是这个时代比较坚定地无神论者,所以他们没有宗教感觉,而且,出身商家学徒和农场簿记工作为主的这些人缺少那种“我所说的就是真理”的绝对自信。 对于叶韬带队“实习”,其实大家都是反对的。哪怕雷音魔宗的推进不那么顺利,只要大方向是正确的,具体的策略自然可以通过不断实践和改进来逐步向着好地方面调整。征服西凌,统一大陆是一个辽远的目标。并不急在一时。但叶韬对此则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叶韬认识到,自己虽然设立了一个极为庞大的整合营销传播项目,却漏了很重要的一点:受众分析。 叶韬永远不会忘记以前设计产品的时候总是能拿到的厚厚的受众分析报告:产品是要卖给哪些人地,这些人的年龄区间如何,收入水平如何,文化程度如何,工作性质如何,家庭和社会关系又是如何……通过一些数据和陈述。一个人群如何生活,就伴随着阅读报告的人本身的社会经验一起,建立起了一个概略的印象。而如何打动这个概略印象中地模模糊糊的人影,如何让他们变成一个个切实的消费者,为客户贡献销售额。才是设计师们关心的。 叶韬觉得,自己在写那个整合营销传播来推广“雷音魔宗”地计划书的时候,一个个跳荡在脑海里的视觉识别形象和虚拟出来的教义体系太明显和强烈了,以至于他居然忘记了做受众分析。或者说。他想当然地将西凌的普通百姓当作了和东平百姓一样。或许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但叶韬毫不怀疑,这必然是原因之一。而叶韬,觉得自己犯下的错误,还是自己来解决比较好。 西凌之行自然是有危险的。而规避危险地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不要让别人注意到自己。他们精心安排了不同的身份,扮演成不同人,通过不同渠道进入西凌,然后在西凌东北方的重要城市顺义城会合。第一批出发的是周瑞指挥的叶韬从江湖人物中简拔出来的那些侍卫中间年龄比较大的那些。他们有着丰富地江湖经验,非常善于安排好包括安全,落脚点,联络等等事宜,而周瑞对于各种各样奇异状况地神奇的感知力让他们可以躲过有心人地注意。扮作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香料商队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顺义城落脚了。 第二批出发的就是叶韬自己,由于人数众多,他们只得选择一条不同的路。他们首先向西南。到云州、东平和西凌三地交会的地方。从那里折向西北,从西凌面向东平和云州的森山关进入西凌。森山关的地形比起环山关来更加险要。却不是什么军事重地。主要是因为森山关背后就是莽莽大山,森山关背后一直通向西凌腹地的道路,历史比西凌本身都要长久。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一点点地开凿,现在也仅能容纳两辆车紧凑地并排通行。还亏得这几年叶氏工坊的四轮马车的各种仿制品的涌现,才让这条路有了可观的通行能力,森山关才略微能够加强了一些,值得东平在五十里外摆开了三个构成等边三角形的石堡,驻扎了两哨边军。就在几年前,森山关的守军连自己的补给都成问题。 森山关守军为什么会放叶韬他们通过?名以上是这个“商队”和东平断断是没有关系的。可实际上,森山关守备是内务侍卫的人。就在以前森山关补给困难的时候,当时内务侍卫们就突发奇想,让东平边军偷偷接济了他们几回,虽然头顶上的军官们装出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可底下的士兵们说不定早就一起喝过酒吃过肉了。在当年童炳文指挥的大军进袭东平未果之后,童炳文所属的这一派系被大加攻伐,被砍掉了很多军中实权位置。而乘着那股风,内务侍卫们布置在西凌的几条线一起发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森山关守备的职位拿了下来,安排了自己人进去。对于西凌来说,森山关补给困难,维护不易,但对东平就没这个问题了。假假地拜访一下森山关守备,叶韬只要掏出驸马都尉的那块很小巧的玉牌一看,双方自然会很有默契地把戏演完…… 而第三批就是这些“学员”。他们是通过当初卓显晨部悄悄进入西凌的那条道路进入西凌的。他们将通过这条小路,将一批补给品给李氏城堡送去,顺便去了解一下他们悄悄地在周围传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样子,到底遇到了哪些困难。随后,他们也将向南,逐渐进入西凌人口稠密的歙中平原,向顺义城而去。虽然一路上渺无人烟,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还留有一些以前躲避战乱的百姓挖掘的藏身洞和极为简陋的神龛、无比小的庙宇等等……虽说戴家以前在维护这条道路的时候这些东西早就存在了,可戴家出于维护道路的原生态,不让人察觉这条路的蹊跷而将所有这些东西都保留着。对于民俗研究者,或者对于现在的雷煌,这些东西都是极有参考价值的。尤其是那些藏身洞门口和里面用简陋的木炭和泥版制成的各种风格鲜明的装饰品,那要推去厚厚的积尘才能看到的对联之类的东西,都让雷煌本能地觉得,都是有用的东西。在雷霆崖周围和那些“同学们”一起忽悠人之前,叶韬虽然没有亲自示范,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们:对于目标的语言,尤其是出生地的方言和所从事的工作的行话的了解,很有助于迅速拉进关系。 而雷煌林林总总归纳起来的各种俗语、方言习惯、行话切口以及注解,已经写了足足有六大本了。而这些,将让他很好地扮演一个异乡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竹君殿 第一百六十六章 竹君殿 顺义城之所以是叶韬理想的会合地点,自然不是因为这是西凌北方重镇,也是西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除了这些之外,顺义城还同样是道明宗的北方重镇,传教和管理整个道明宗庞大体系的三大中心之一。道明宗以传说中的三圣为核心建立起一个偶像崇拜的体系,而在顺义城郊,就有道明宗建造的竹君殿,供奉着三圣之一。 在大城市,无论叶韬怎么掩饰,他这样身份,又从来不曾深居简出地躲避他人的视线,别说是东平的那些官员、军人、商人、世族要员,就算是东平以外——比如春南的官员和商人、胡商和波斯工匠以及那些被胡商雇用的更西方出生的手工艺人和技术专家等等——都见过不知道多少的人,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实在是非常大的。而在顺义城这种地方,作为被列在道明宗刺杀名单二十强的人,叶韬的胆子也实在是相当大。 而且,叶韬并不是躲在马车里不出来,相反地,他扮演的角色是一支旅行队中的一个杂役。而在这支带有一点考察性质的旅行队中,表面上居于核心地位的正是苏菲,越来越像叶韬想让她成为的苏菲玛索的苏菲。苏菲甚至不用改名,她只是临时转换了一下身份,她扮演的是法兰克王室的御用工程师皮尔洛的女儿。由于萨米尔家族在中东地区已经在选定建造钟楼,而且,一上手就是超级豪华的三塔计划,大大刺激了更西方向来以宏大的宫室和庞大的公共工程而著称的墨洛温四世的主意。由于东方在这种超高层的塔式建筑方面地绝对领先,毫无竞争的地位,墨洛温四世终于忍不住派出自己最亲信的皮尔洛来东平考察……如果需要的话,还要加上学习。 好吧。总的来说这件事情并不是假的。墨洛温早在萨米尔家族大批招募各种类型的建筑师去东平当学徒开始就筹划着这件事情了,以至于不少人已经将这样的消息带入了西凌,虽然知道地人必然不如东平多。毕竟在东平有两座仿佛能够直达天空的宏伟钟楼,是大家可以骄傲地谈论的事情。而那位皮尔洛大师,实际上也快要到东平了,他现在正因为严重的晕船和一些对于热带气候不适应而引起的失调症状而在南洋疗养,保守估计,再过一个多月。他就可以重新出发了。但这种具体的时间差,却是掌握在和萨米尔家族有着极为良好的合作关系的叶韬手里。 苏菲可是个不折不扣地法兰克美女,而且,由于当初萨米尔家族坚持要有一些工匠和艺术家跟着叶韬学习,再加上叶氏工坊里原本就有的非本土人士,组织一支土洋混合的旅行团兼考察队,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为了让人物亲疏关系上不至于暴露这支不算很小的队伍的层级,除了侍卫和文书方面地随员之外。叶韬甚至让苏菲自己制定身边每个人的角色。 苏菲自己,自然是未必身份很高,但在艺术、工艺方面很有品味,待人接物十分有亲和力的小姐。由于叶韬数年如一日地调教和养成,这恰恰是苏菲真实的气质。经手了叶韬那么多地图纸。苏菲现在自己都可以进行一些建筑外观的设计了。 一定要跟着去玩,随便叶韬怎么以安全理由劝说都不肯听的戴秋妍,自然是随行的画师。而已经是影响力越来越大的叶府的主会计师薇芝,当年一起被穆罕默德当作礼物送给叶韬的舞姬之一。则轻轻松松地扮作侍女。另外还有现在已经是叶氏工坊十大技师之一的卡珊德拉,以一个介于画师和朋友之间地身份超然地占据了一辆马车。 另外还有两个波斯学徒和一个法兰克裱画匠同样兴致勃勃地参与到了这次角色扮演旅程中。他们分别饰演厨子、总管和侍卫长,哪怕他们并没有任何一点与之相关的技能和经验。但对于装作趾高气扬的样子,显然他们都非常有心得,也很有经验。毕竟他们原先都是和富人,和有地位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的家伙。 以这样一批肤色各异的人为核心来组织这个旅行团,很大程度上能够消除别人的疑心。毕竟现在看到胡人或者欧洲人,不仅是语言不通的问题。在没有入海口地西凌,简直是将其当作另一种值得敬畏地生物来对待的,更不会有人一开始就想到这批人居然全都是叶韬地僚属和亲友。 要说整个队伍里身份最奇特尴尬的,恐怕就是叶韬了。按照他这样的安排,的确这支队伍的安全性有很大增长,但从这个临时的组成来看,基本上他和苏菲的地位是倒置了过来。如果说苏菲是他的秘书和宠姬,那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叶韬成了苏菲的侍从和……面首。如果是别的身份如叶韬这样的人来耍弄一把到还好说。可问题是,叶韬向来和大家没大没小惯了。碰上这么好玩的事情。大家要始终保持严肃,真的是太难了。 无论如何,他们这支齐整华丽的队伍,就这样一路并不招摇却也不算低调地来到了顺义城。在顺义城呆了四天之后,他们等来了雷煌等学员们的那支队伍。 在冬天,在年底的时候来到顺义城,来考察道明宗的传教和教会组织管理绝不是无的放矢。叶韬早就对道明宗总是在年底为贫困无依的人准备一些食物和衣物,在新年之前会进行极为盛大的法会有所耳闻。在这段时间里,顺义城的宗教活动必然极为繁盛,而且还会有许许多多分属道明宗不同等级不同堂口的人物出现。而这些人各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和教徒们接触,也是个很有参考价值的课题。 但是,就在短短几天里,叶韬就发现自己在准备雷音魔宗的各种事宜的时候的一个极大的漏算:雷音魔宗受培训的神棍们的形态太一致了,虽然整个学员团队中有一些女性,有一些中年人,但却没有一个老人……而那些女性成员,姿容明显都不差,平均年龄更低一些,居然连可以冒充大妈型人物的都没有。而老人和中年妇女,向来是容易得到信任的,首要的原因是,同样对于陌生人,老人和中年妇女看起来不像是很有威胁的那种。虽然那未必事实,反而是可以利用的一点,可叶韬偏偏忘记了。 顺义城作为道明宗的重镇,平时就有比较浓厚的宗教气氛,乃至于城中的守军、官吏中间也有颇多信徒,顺义城城守对这种宣扬敦睦亲爱为主的宗教活动显然是相当纵容的。由于道明宗在西凌朝野的势力越来越巨大,这种情况也不难理解。 周瑞事先侦查的情况,觉得竹君殿有些难以接近。在新年法会到来前夕,几乎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和道明宗中有职司的神职人员,或者是道明宗鹰堂的人才能够进入竹君殿。普通人能接近竹君殿的,大概只有法会那一天。但以那一天必然出现的熙熙攘攘的情况来看,不但安全会是很大的问题,实际上也看不到什么内容。好在现在竹君殿已经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庙宇,而是一个有着庞大外延的建筑群落了。面对着竹君殿的三层高的大殿和从山脚开始的漫长阶梯,已经有一个有些规模的小村落,在顺义城通向竹君殿的道路两侧展开。而就在半山腰,甚至还有一家当得起质优价廉的评价的饭馆开在那里。就在半山腰的这个平台上,法会的前戏在激情上演。 在晴朗的天气里,坐在饭馆里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几个人聊着和宗教完全无关的话题,是可以说得上惬意的。但叶韬坐在这种地方,在他身边的毕小青、周瑞、吴平安等人看来,却绝对已经够得上深入虎穴的标准了。哪怕是被叶韬点名一起来到这里的雷煌等学员,对于叶韬这样冒险也有些不理解。但穿着一身蟹青色粗布衣服,外面罩了一件羊皮背心,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而他们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距离竹君殿才两百丈的位置,安然地坐着。要知道,现在竹君殿里必然有鹰堂的高手,而那些人要是能够将道明宗刺杀名单上的任何一人解决都是能获得极大的荣耀和极为丰厚的财富的。相比于宗教式的热忱,现在他们这些人更容易理解这种驱动力。 或许是他们这一行,占据了景观不错的一片地方,对着竹君殿指指点点,却又完全不像是道明宗的信徒的腔调和周围的反差有些大,在那里坐了一会,就有一位身着道明宗中级神职人员服色的家伙走了上来。那人的脸上满是温和的微笑,而眼神中满是温润,大家不由自主地也客客气气地让这人走到了桌边。 “这几位想必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可否让贫道在这里搭个座呢?”虽然这人身上的服色和叶韬印象里的道士实在差距太远,可是此道士非彼道士。自称道士的,可都是道明宗练士、道士、羽士三阶神职人员的中间一层,以这个人能够迅速得到报告来这里搭话的情况,这家伙的职司恐怕也不会很低。 叶韬只是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在这个桌子上,现在话事的不是他,而是丰恣。丰恣满不在乎地说:“大士请坐。” 那人微微一揖,就不客气地坐在了角落上。随后他问道:“诸位从那里来的呢?看起来似乎不是西凌人士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逻辑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逻辑 对于这种问题,大家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的问答,互相对好了各种口径,毕小青欠身道:“我们从春南来的……” “莫非,莫非你们是城里那个法兰克大匠师的千金一行的吗?”道士问。 “正是如此。”毕小青作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本来想好好看看竹君殿来的。没想到到这里就被挡了驾,这下子回去可就不好交差了。” 道士奇怪道:“来看竹君殿?为什么呢?” “还不是雇佣我们的那个法兰克老头的主意?他说好不容易来一次中土大陆,自己跑丹阳去了,到是让他女儿和那帮娇小姐们出来帮他寻找各种有趣的建筑设计。那帮娇小姐怎么吃得了苦?现在还在城里客栈休息呢。平时画图什么的还不是靠我们哥几个。”毕小青叹道。 道士显得很有兴趣,继续问道:“你们也是工匠吗?” 工匠的身份是很难冒充的,手上的各种痕迹,对于材料和工艺的理解,都不是外行人能够迅速掌握的。吴平安按着视线说好的讲法说道:“我们几个就是臭卖力气的,可挣不得工匠那份工钱。只有他是……”说着,他指了指缩在角落里,很生动地作出一副腼腆样子的叶韬。 “不才见过大士。”叶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向道士行礼,差点撞翻桌子上的茶壶。这么生动的表演让大家暗笑不已。 “真是年轻有为啊。”道士的兴趣更浓了。说起来,工匠的地位提高,和叶氏工坊以及戴氏营建行的兴起分不开。将近十年时间里,建筑行业已经有了更明确的工种划分。自然,现在除了东平,还没有哪个国家或者那个营建商将建筑师、工程师、建造师地职司划分开来。将建筑、工程和工程管理等等规范制定得相当周密了。但是,不管是哪里都开始意识到工程管理和规划设计之间的巨大分野,能够担任建筑师类型工作的工匠,不管是地位还是待遇,都有了极大程度的提升。但一半来说,能够有那种见识和能力的,要么就是出身匠人世家,或者是家世比较良好又有能力供养自家子弟进行专业学习的人家。要从底层学徒开始一层层爬上来,逐步获得认可,得到学习的机会,最终成为某营建机构不可或缺的中坚人物,要经过地磨砺太多了。但道士看了一眼叶韬的手,粗糙的掌缘和手上大大小小的小伤口都在显示,这并不是一个历来养尊处优的家伙。 “没有,我哪里有那么厉害。我只是个录图员而已。”叶韬摆着手,谦虚地说。 道士似乎还有点懂行,问道:“录图?……难道你去叶氏工坊学过制图?” 叶韬恭敬地说:“是的,就是去年的事情。正好行里要派几个人去宜城学活计,大掌柜抬举。占了一个名额。要说那快两个月时间,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在道士的心目中,对这个年轻人地评估又提高了一层。虽然道明宗的人对于叶氏工坊视若仇敌,但道明宗越是不断建造各种庙宇和塔楼来彰显自己越发正统和崇高的地位。来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方方面面,就越是感觉到那套严谨繁复的施工技术和规范地好处,哪怕他们领会的只是其中很少的一点。而叶氏工坊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敝帚自珍的味道,只要缴纳足够地学费,就可以在叶氏工坊的培训体系里有一席之地,能够学到很多别的地方完全不可能领会的东西,甚至是一些和军事有着颇多关系的学问,比如地质勘测之类的。相比于丹阳的叶氏工坊。作为叶氏起家的宜城总部,更是被视作进行这类培训地最佳场所。不仅仅那些和叶氏工坊展开了各种合作的商家和营建行这样想,连叶氏工坊内部的各级学徒、学工、技工、技师都是这么想的。在叶氏工坊的十大技师里,仅有一个专精于陶瓷的老师傅是出身丹阳,而那家伙原先是内府所属作坊的人,在内府和叶氏还有白石城管家展开全面合作之后才进入叶氏工坊开始专心进行陶瓷的工艺研发地。 能够在宜城进行了两个月地培训,就能够完成诸如识图制图之类的课程,那这个年轻人必然刻苦而聪慧。也必然是所属商家地着力培养的人员。 “既然你们来了这里。不妨说说看,觉得这竹君殿如何?”道士乘势问道。 “大士……那我就直说了。”叶韬故意作出一副忐忑不安,很是犹豫的样子,说道:“竹君殿外面看起来虽然像是很正统的宫室类型建筑,可是……内里恐怕是有些蹊跷的。在这里看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觉得竹君殿的正面高度和屋顶的比例看起来很是奇怪。在下大胆揣摩了一下,恐怕竹君殿当时建造的时候,并没有真的用严格的宫室建筑的斗拱体式。要说在斗拱方面的工艺和熟练程度,连东平叶氏和戴氏恐怕也比不上我春南的那些大师。竹君殿恐怕是将层叠起来的屋顶的重量分散到了两边的墙体,将垂直方向的重量转化为水平方向的力量分散开了。两侧的是墙固然坚实,但和前后两面的框架夯土墙却有些格格不入吧。而且,怎么说呢……这样的形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当时间长了,墙面开裂、屋顶渗水之类的问题就会出来了。” 叶韬提出的问题的确已经开始逐渐出现了。当初的道明宗可没有现在的庞大的财力储备和人才脉络,但作为传教核心的竹君殿却又不得不建造起来。建筑规划设计阶段就有许多隐患,前几年借着为竹君重塑金身已经对竹君殿进行过一次大的休整,而每年花在建筑维护方面的成本都越发增长。 道士沉默了一会,忽然拍了下脑门,笑着问道:“还没请教这位小哥的姓名呢。” 叶韬挠了挠头,说道:“我姓郭,单名一个奋字。” 和周围几个人都通了姓名之后。道士笑着说:“既然几位小哥是来看竹君殿的,那这样吧,我在这里说话也有几分分量,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问问今天当值的羽士,带你们进去看看。正好今天教中的大匠师辛宰熙先生也在,不知道你们几位可有兴趣和辛大师聊聊呢?” 辛宰熙不但是道明宗中负责营建庙宇和宫室建筑地首席大匠师,更是天下有数的建筑理论家。他撰写的《营殿十论》一直是业内人士的标准读物之一。或许道明宗的广大教徒并不熟悉这个老头,但作为同在建筑行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家伙。说实在的,以叶韬现在在行业内的地位,辛宰熙都未必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但在这个当口,要是他敢露出任何不以为然地表情来,那可就糟糕了。 叶韬露出惊喜的神色来。站起来冲着道士深深一揖说:“那太好了……这就烦劳大士了。” 道士呵呵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且少待。我去去就来。” 道士一走,他们立刻坐下互相看了看,转瞬间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有些猝不及防。但这个时候要是转身就走。那可就真的暴露了自己心里有鬼,不但他们几个走不掉,恐怕精心准备的几路人手的各种伪装也要泡汤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硬着头皮等道士回来。 不一会。道士就和另外一个练士一起走了过来,领着他们一起进入了竹君殿。周围的道明宗教徒们看着他们,满脸都是羡慕,但他们却有苦自知。 辛宰熙正在竹君殿后面的偏殿那里指挥修建一条新地门廊,看着道士领着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有些狐疑地问:“老宋,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个家伙?那么年轻?” 被唤作老宋的道士笑着说:“正是。” “晚辈见过辛大师,”叶韬一行纷纷躬身行礼。 “好说好说。你说这竹君殿有问题,没错,真的是有问题。这几年可没少费功夫在这上面。不过竹君殿现在也的确太小了,估摸着明年要开工大翻修,我琢磨着索性将翻修地时间拉长,外观不变,重建竹君殿,把那些内里的毛病都抹平了拉倒。一年年地跑北边这里。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了。”辛宰熙豪爽地说。 “重修?”叶韬一惊。这可是不是小工程。不过,如果辛宰熙真的对宫室建筑和斗拱有比较好的理解。人力物力不成问题地话,实际上结构上的重修也只需要几个月罢了。更花费时间的恰恰是那些精细繁复的装饰工程。叶韬连忙夸赞道:“这可是个好主意。” 辛宰熙毕竟是一方大师的身份,看叶韬这一凝眉之间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大是好奇。随口就开始考校起叶韬来了,而面前正在修建的门廊本身,就是很好的题目。叶韬对于宫室建筑向来不感冒,但却不是没有了解,加上他本身是比辛宰熙大师得多地人物,哪怕不算他原来那个时空的建筑学、工程学等等方面的知识,仅仅以他这个时空里丰富无比的建筑经验都可以压死辛宰熙了。他随口回答,顺溜无比,越发让辛宰熙和那个叫老宋的道士无比惊讶。 “你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做什么活计出身的?”辛宰熙问道。 “我在工地上长大的,四岁开始帮收养我的老工头弹墨线,九岁开始帮着做工棚地杂役,十一岁上开始当木工,后来兼过泥水匠,石匠,雕刻匠……一套活计倒是都熟。”叶韬恭敬地回答。 辛宰熙对于这些经历并没有太直观地了解,他一直是站在建筑行业的顶端地,从来不知道底下的工人有多辛苦。倒是一旁的道士老宋,露出了惊讶和佩服的表情。 辛宰熙只是点了点头,说:“小子,你很不错,留下来当我的学徒吧。在道明宗里,少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人。给我跑几年腿,以后就有的你享福了。一座座庙宇神殿建起来,也是不小的功德啊。至于名垂千古地好处。自然不消我多说。” 对于这种再明显不过的招揽和诱惑,叶韬的反应很是简单一鞠躬,随即摇了摇头,说:“小子不敢有这种奢望。” 辛宰熙显然没想到居然会遭到拒绝,哼了一声,极为无礼地走开了。看着一下子冷场,叶韬倒并不觉得什么,而乘着这个机会。毕小青很是“歉意”地对道士老宋说道:“大士,是小郭不好,惹恼了辛大师……我们不敢叨饶,这就告辞了吧?” 道士老宋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带你们出去。” 一路无语,但等到叶韬他们在饭馆那里取回临时寄放的那几批马的时候,道士老宋忽然问道:“郭小友。贫道实在想不明白,既然你也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为什么不答应下辛大师的邀请呢?是觉得为我道明宗效力不好吗?还是……小友觉得道明宗并不能让你一展所长?” 叶韬奇怪地看着道士老宋,在这个场合问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让人怀疑他地居心了。固然这是他们分别前最后发问的机会,但现在周围实在是太多道明宗的教徒和低级神职人员了。只要叶韬说任何对道明宗不敬的话,那结果可就难说了。 叶韬摇了摇头,说:“只是在下没有那样的野心而已。辛大师和我们这些苦哈哈卖一把力气的人,毕竟是两个世界的。” 道士老宋眉头一皱。说:“这算什么说法呢?” “辛大师博古通今,他撰写的书,我们都读。以辛大师地名望,跑到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都一样是大师,可我们不同。在春南,虽然工作未免繁重,却一样被东家重视,能挣一份不错的工钱。虽然没有亲人。却有不少朋友……要背井离乡来这里?辛大师可曾想过我们会不会过不下去?……这些,辛大师是不懂的。” 叶韬看了一眼竹君殿,说:“建庙敬神,自然是大功德。使那些贫困无依的人能有一份吃食,能有冬衣御寒,是更大的功德……可除此之外呢?如果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被救济也就罢了。但那么多人,有手有脚。都算得上是壮劳力。真地过不下去了吗?他们过不下去,自然可以仰仗贵教的慈悲。但他们要是能过得下去,要是能为了更好的生活打拼却放弃了努力,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就有些可悲了。……这和在下的选择是一个道理,既然我可以靠着自己拼命来让别人认可我地本事,又何必要让辛大师来给这个机会呢?您方才也看到了,辛大师的脾气……不算是好相处吧。” 叶韬叹了口气说:“大士……辛大师能和贵教如此契合,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他不知道我们这样一步步爬起来的人需要什么,贵教供奉的三圣,乃是天地鸿蒙初开的时候的精气化成,从来就是呼风唤雨,他们……他们真地知道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需要什么吗?三圣的慈悲固然是让广大无依百姓能够过活,可也的确养活了好多懒汉啊”叶韬扫了一言在边上排队领取赈济粮食的一些人,有些不屑,他继续说道:“如果是我,但有一线希望,哪怕是为了这一线希望去死,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救济……而救济,这真的是三圣真意吗?” 道士老宋有些生气道:“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三圣真义,你又不是三圣!” 叶韬刚才的话被周围一些人听到了,不少人转过了头,显然不愿意面对这种指责。叶韬没有管那些人,他地笑容是那么平淡,他顺着道士老宋地逻辑说了下去:“可你又不是我,你却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那不是三圣真意呢?” 道士老宋愣了一下才从这很逻辑但很繁复的句子里明白了叶韬所说地话。他叹了口气,说:“小友果非池中之物啊。……殿中还有诸多事务,我就不送了,各位后会有期。”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他乡遇故知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他乡遇故知 “大人,你刚才怎么知道那道士不会为难我们?”回到客栈房间,雷煌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这也是判断吧,那个道士在道明宗的地位不会低。在这种时候能把我们带进竹君殿,甚至没有人来盘查、搜查我们,这家伙的能量不小。但是,开始的时候他和我们搭话,态度一直相当好,在知道我是个工匠之后,也就没有进一步地对我们进行什么教义宣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个传教的神职人员,而是道明宗内负责一些实际事务的人。……这样的人,对于教义本身也没有一根筋跑到死的忠诚,所以他最后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从是不是有利于我个人的发展来说的。如果他是那种神棍,就应该说为圣教效劳是如何如何,而不仅仅说,也算是一桩功德。这样的人,那种情况下我就要赌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能我运气不错吧,这一招真的赌对了。”叶韬坦诚地说。 只要叶韬安然无恙,其他事情毕小青他们是不在乎的。毕小青并没有发现道明宗有派出人来吊在他们身后,而周瑞出去摸了一圈,也有一样的结论。 但是,在雷煌耳朵里,这些话可就深深扎了进去。他能够体会到叶韬最后那些话在那些教徒心里扎下的那根刺是多深刻。或许短时间里,这样的心理印痕对于这些人崇信道明宗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当出现另外一个选择的时候,当更有执行力的雷音魔宗可以成为一个与道明宗相匹敌的选择的时候,这根刺说不定就会隐隐地发挥起作用来。 雷煌对叶韬一直是十分崇敬的,但经过了今天这样一番偶发事件,他地心里更增加了几分畏惧。他知道叶韬今天前前后后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切合着现在扮演的这个郭奋的角色的。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录过任何破绽,不仅仅是语言上,甚至是情绪上。雷煌知道,那个设定出来的郭奋和叶韬的背景很有些相似之处,但将抒情都能控制得精确,将影响他们和展现自己完美融合在一起,这种能力实在是太超常了。如果这是表演能力。那就实在太可怕了。雷煌也由此想到为什么叶韬并不担心将来雷音魔宗出现尾大不掉的问题。他能够一手将雷音魔宗扶持起来,自然也一定能够一手将雷音魔宗再踩下去,只是现在他还没有必要考虑那么久远地问题而已。 在雷煌的胡思乱想中,忽然一个身影飘然降落在他们包下的那个小院的天井中。 “什么人?”伴随着问题,毕小青已经抽出了剑刺了出去。 只听得叮叮当当地一连串的响声,毕小青的一连手进招居然尽数被格档,看来人圆转如意的样子,毫不费力。恐怕功夫比起毕小青高出不止一筹。 “喂喂,自己人,客气点好不好?”来人用刀背弹开了毕小青的一剑,向外一推,将毕小青挡开到了三尺开外。顺手将刀背到了身后,转头冲着叶韬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人居然是关欢。 关欢可是叶韬地老朋友了,也是叶韬的大师兄关海山的亲戚,现在齐镇涛在月牙岛上的船厂总监关海天的儿子。当年就是关欢在穷极无聊地时候将叶韬的那些木刻作品拿去卖钱。让才让叶韬人没到丹阳就已经在司徒黄序平心目中留下了极为良好的印象。而关欢这几年来虽然经常回丹阳或者宜城,仗着他和叶氏工坊的良好关系,在工坊定做一些好玩地小东西,让他行走江湖显得更轻松一些,但却一直没机会碰上叶韬,两人忽然在距离宜城有几千里的顺义城碰上了,确实太出乎意料。 “关欢,该我问你啊。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既然是熟人,毕小青收刀推了下去,转而去查问在园子周围警戒的那些属下。这次的面子丢得不小,虽然技不如人那是没办法,可周围那么多人居然连发现都没能做到,这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关欢倒是不在乎毕小青和周围其他人的异样的目光。他极为熟络地和叶韬交谈了起来。关欢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叶韬也没准备将雷音魔宗的筹建和目标之类地事情瞒着他,当得知他们来这里看道明宗的大法会。观察道明宗的组织形式和教民管理等等方面的举措。关欢的眉头一皱。他倒是已经习惯了叶韬层出不穷的怪想法,但更惊异于叶韬居然敢于深入虎穴。还好道明宗的刺杀目标列表上只有他的一个名字。而不是一副画像,不然他今天绝无机会全身而退。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地胆子真是太大了,鹰堂那些有数地高手有两个现在就在竹君殿,还好他们平时不出来巡视,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是为什么呢?”叶韬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有高手在,不用倒是有些奇怪。 “唉”,关欢叹了口气说:“鹰堂是直接对道明宗最高层那几个人负责的,鹰堂里地确有不少狂信者,但总的来说鹰堂却是个江湖味道很重的组织,里面有不少人压根不是教徒而是被收买的武林人士。其中更有一些是臭名昭著的人物,让教徒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叶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我来这里的确是有些奇怪,可你呢?大师兄在来信里还提到你,说齐老爷子想让你帮着到南面去做事呢。” 关欢嘿嘿一笑,说:“齐老爷子那里的活不好做啊。而且要是坐镇余杭七海商会,虽然肯定还是有架可以打,毕竟不自由,我已经给老爷子推荐了两个人过去了。至于我么,我的目标和你差不多,一样是竹君殿。” 关欢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狰狞:“竹君殿里那两个高手中间有一个,我不想让他活到明年了。” 关欢是来寻仇的。那个躲在竹君殿里的家伙名叫潘觉,前几个月在道明宗想要收服西凌南方的一个一直遗世独立的小门派失败的时候,带领道明宗鹰堂的大批人手将那个小门派完全剿灭。那个小门派虽然力量微弱,但门派里却有不少很有趣的人,那帮人要自己种田养活自己,练武时间有限,更像是一个以门派名义建立着的农庄,但他们对周围的乡里乡亲也多有照应,碰上关欢这样的人找上门去切磋联络,总是招待得很好。在江湖人士中间,这个小门派的口碑很好。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口碑甚好,鹰堂想将他们收为己用,来笼络更多江湖人士。由于西凌武林界现在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和鹰堂明着较劲,武林界的舆论是沉默的。但不少心存正义的武林人士,尤其是年轻一代的那些人物则有不少开始行动起来,甚至于一些向来收钱办事,和官府绝无瓜葛的中立组织都开始对鹰堂下手了。关欢虽然是东平人,但他向来游走于各国,到处都有朋友,而且一直都是那种很有正义感的家伙,有人就让他也参与到了对道明宗的大计划中。 原本关欢并不是很想参与到这个事情,毕竟这是西凌武林界的事情,他一个东平人要是卷了进去,不管在哪边都很难说清楚。但他的好朋友“清心剑”顾习上个月在官道上劫杀鹰堂的一支小队伍,将一行九人杀死而自己也深受重伤,不得不暂时藏身养伤。关欢去顾习家里报讯,让他们家里不要太担心的时候,却碰上鹰堂去找顾习家里人麻烦的一队人马。如果不是关欢到得早,顾习的妹妹就要被那些人强暴了,而带领那队人马的恰好是潘觉。这种事情的发生让关欢对于鹰堂这样一个好歹算是道明宗下的宗教武装力量的组织丧失了最后一点指望,他毫不手软地杀光了那帮人,唯独潘觉挨了他两刀,却还是用自己同伴的姓名垫背,逃跑了。 出离愤怒的关欢是可怕的,他也不再在乎别人怎么说,过去一个月里他连着挑了道明宗鹰堂四个联络处一个分堂,杀得鹰堂胆战心惊。而西凌武林界居然还是一片缄默,连跳出来指责关欢这个东平人借机生事的都没有。偏偏这个时候,鹰堂的那些高手们还拉不出多少人来围追堵截关欢。 一方面,借着鹰堂倒行逆施不得人心的当口,和大家复仇的心情,西凌有些人打起了年终法会的主意,憋着劲要让道明宗的盛事缴黄,尤其是那些多年来因为道明宗和鹰堂的崛起而不断被打压的门派、组织,更是兴致勃勃地投入这项大工作。鹰堂不得不将大量高手分布在各处以防万一。另一方面,那就是在过去几年里在情报工作上无所作为,连着出现大漏勺的东平内务侍卫开始借机生事,不但以各种方式为那些西凌的武林人士提供的掩护和方便,更是放出消息要在西凌国主参拜道明宗总坛混元殿的时候搞事……由于事发突然,情报可能还没传回到丹阳,而消息要传到叶韬这里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如果知道西凌现在表面的安定之下居然是这样暗潮汹涌,恐怕叶韬也会对自己的这次西凌之心思虑再三。 “既然……叶韬,你是我兄弟,别的话我就不说了。既然你带了那么多高手来,我求你帮我这个忙,杀掉潘觉。”关欢咬着牙请求道。在他和叶韬相识相知的那么多年里,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杀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杀人 “你准备怎么动手?难道要光明正大杀进竹君殿吗?”叶韬并没有拒绝,他笑着问。 “这怎么可能。不要说那些高手了,那些教民被一煽动,就不是几个人顶得住的了,一般的军队都拿那帮疯子没办法。”对于教徒的疯狂,关欢已经领教过了。在他连续追杀潘觉的一路上,潘觉好几次都靠着教民脱身,而不愿意多波及无辜的关欢却只能无奈地躲避疯狂教民的纠缠。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只要他躲在竹君殿里,实际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要是事先知道这事情,我倒是可以带点火油弹什么的来,随手造几具弩炮,把他住的地方给你平了就是了。你要我的部下们去拼命,那可不成。”叶韬的回应让在边上听着的丰恣和雷煌等人都开始冒冷汗。 他们丝毫不怀疑,弩炮这种结构简单,精确度高的东西,对于叶韬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们都早就知道,叶韬的马车里始终都有一个各种工具齐备的工具箱,光是里面那些精密测量仪器就是很大一笔财富。要知道叶氏工坊所属的博世仪器行虽然也对外发售精度非常不错的量具,但真正的好东西却是不卖的,只提供叶氏工坊内部使用或者是军方和一些极为可靠的关系户。而作为叶氏工坊的所有者,叶韬的工具箱里那些东西都是精度最高,完全可以用来制作弩炮瞄准具之类的东西了。而火油弹虽然他们没有带来,但喷火棒这种近战利器他们还是带了不少的。问题是,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并不是因为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想过真的要用这些东西。 关欢沉吟了下,说:“竹君殿所在的那座山,现在已经被叫做竹君山了。而鹰堂的人因为有些事情和道明宗神职人员地想法有冲突,为了避免麻烦。他们在竹君山后山那里的断崖顶端有一个联络处。那里只有一条小路,背后就是断崖。虽然潘觉知道我在追杀他,但鹰堂的事情却不能不理。我想,如果把他引到那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要从断崖那边撤离,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我可是见过你弄的那些玩意的。” 叶韬呵呵笑了笑,说:“原来是看上我那套东西了。这几年钢铁质量好了不少,那套登山用具很管用。小毕。那套东西你带了没有?” 毕小青皱着眉头,说:“带是带了,不过……大人您也别太相信这家伙的话。那是什么断崖啊,实际上那就是一座山头,四面都是断崖,那条小路就是在山体上硬生生凿出来的。而且那个山头距离竹君殿殿后的那片祭坛,才那么点距离。断崖上发生什么,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可以杀个爽快。然后呢?谁都记住他地脸了?” 叶韬惊讶道:“那么近吗?” 毕小青很酷地打了个响指,一个侍卫连忙将地图呈了上来。叶韬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关欢,说道:“别说你的脸,你随便大声说点什么他们都听见了。可是……这点距离造个吊桥不是方便很多吗?” 毕小青撇了撇嘴。说:“那断崖顶上就那么点地方,一栋小房子加上前面那点空地,还有个鸽子笼。平时估计也就一个两个人值守,又都是鹰堂的人。身手矫健得很,他们下山上山不会有什么问题。何苦造个吊桥。而且……据说以前是有吊桥的,不过自从祭坛开始经常进行各种集会,吊桥就拆掉了。鹰堂大概是嫌不知情的教徒上那个崖顶,而竹君殿里那些道士什么的,又嫌弃吊桥简陋,一点都不庄重吧。” 关欢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我大概是没福分和你一起上道明宗的二十大刺杀榜的。就算被认定了又能如何。我这几年也算是跑够了,给你去当侍卫长如何?” 毕小青翻了翻白眼,很是无辜地看着关欢,仿佛是在说虽然我打不过你,可你丫地也太不给面子了吧。看着毕小青的神色,叶韬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把那家伙引到崖顶上,杀掉他就很简单。而且只要截断那条路。对方一时半会上不了崖顶。我看了看断崖背后,好像也很方便撤离……可既然是这样。你不是早能动手了吗?”叶韬不解道。 “……我是可以啊。问题是……顾习和他家人都和我在一起,都在顺义城呢。我宰了潘觉之后,必然周围要搜索,他们就跑不掉。现在顾习和他家里人都被鹰堂追索,我要是送他们先离开回头再会合也不是不行……可是,天晓得送到哪里才是安全的,西凌我又不熟,还是和他们一起最安全了。要不是今天在竹君殿前看到你,我都准备先放弃追杀,先等顾习养好伤,我将他安顿好了再去杀那潘觉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又能跑哪里去。”关欢很是无奈地说。 “……你……你这家伙。”对于关欢这个回答,叶韬很是无语。他想了想,说:“那好吧,这个忙我就帮了。小毕,让人去把顾习他们一家接来,和秋妍他们一起全部准备撤离。” “你把秋妍都带来了?你是来这里旅行的吗?”关欢翻了翻白眼,惊讶地说。 “嘿嘿,大人,这个就恕难从命了,我得把你一起往后送走。大部分地侍卫都会跟着你们一起,有周瑞和吴平安在,我还比较放心,我就留下帮关欢好了,几个兄弟就够了。至于雷煌他们一拨的人,反正到时候他们也不用回国,混在教徒里等法会结束了自己去李氏城堡就行了。反正,大人你这次是别想再以身犯险了。”毕小青严肃地说。 经过今天白天这让他们出了一身冷汗的经历,叶韬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毕小青让他一起留下。再说,等杀了潘觉,他们一行人数越少,体力越好,越是能摆脱追击。而让叶韬跟着一起吃苦,连续骑行多少天。没有那种必要。叶韬也不是那么想留下来看杀人。 “那么近距离啊……一场好戏啊。”叶韬摇了摇头,说:“可惜看不到了。” 他随口的话仿佛提醒了自己什么。他皱着眉头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又看……一个充满表演意味地场景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叶韬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抬起头对关欢说道:“关欢,如果你有机会,你是不是愿意当着许许多多道明宗教徒的面,在斥责了潘觉地罪行之后再将他击杀呢?既然他们能看见,那就不妨让他们看见吧。” 关欢的眉头皱了起来,当着许许多多人的面这样做。对于他的名声没什么坏处。而且,他也不在乎在西凌百姓心目中,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有些奇怪地问:“有必要吗?江湖人物寻仇,要地就是个结果而已,大张旗鼓很招人厌的。不过我想,那没问题啊。” 叶韬狡黠地笑了笑,说:“那好,我要求你到时候完全按照我的剧本来说。” “剧本?”关欢好歹在丹阳弈战楼的讲解大厅里看过某些“话剧”。对于这个词汇还是有点了解地,他知道叶韬的脑子里一定又是冒出来什么怪异的念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韬看着雷煌,说:“你说我在那些人的心里留下了一根刺,嗯。我要更多地刺,更深地刺……” 雷煌张大了嘴,说:“大人……您是要破坏道明宗的正义性?” 受过培训地人就是不同,叶韬暗自感叹了一下。连词汇都使用得那么准确。叶韬笑了笑,说:“再也没有更好地机会了。” 既然叶韬已经决定帮助关欢解决潘觉,在这个决定的基础上加那么一点料就压根不算什么风险,充其量也就是在那个山崖上多进行一番布置,多停留——按照毕小青心情郁闷之下比较粗俗的说法——撒泡尿的时间而已。而要是这些布置真的能够发挥效力,对于以后地影响却不算小。毕小青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当布置好的一切在发生的时候,叶韬应该已经在数百里外了。有周瑞在叶韬他们一行身边,料得能安稳地回到东平。虽然这样一来叶韬地所谓带队实习未免有虎头蛇尾的嫌疑,最后观摩法会得靠那些学员自己,就算叶韬有什么感想也没办法对那些学员耳提面命,不能当面进行讲解就是很大的损失,而事后要是不得不靠书信来说明一些问题,其间的传达还会出问题。但重要的是,叶韬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根据叶韬的想法。关欢、毕小青等人迅速忙碌开了。而整个队伍也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撤离的事宜。他们一行将在法会开始前两天全部离开顺义城。 而他们地撤离,表面上看起来也是低调和顺理成章的。“商队”销售完了手里的那批香料。兴冲冲地开始往回赶,虽然肯定赶不及“回家过年”,但在正月里能回到家里,也算是能沾上些新年的喜气…… 而原本准备观摩法会的“法兰克工匠的女儿”却因为他们一行人和教徒、和当地人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小摩擦而窝火不已,“最终”决定提前离开。摩擦是自然的,普通地老百姓对于他们身边有这样一批异类本身就有些担心,一些激进地教徒早就喊过要将“妖怪”赶出去的话了。当叶韬他们一行人觉得需要容忍地时候,这些言语上的问题不算什么,但当他们开始寻找合理撤离的借口,这些可就是送上门来的材料了。而当队伍中的一人不小心透露出苏菲小姐准备观摩法会的时候,对道明宗虔敬无比的狂信徒们无法容忍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冲突几乎是一触即发。幸好道明宗的神职人员们头脑十分清醒,而毕小青等人对地方上的打点也十分到位,教民们的非议被很快平息了。但这种不好的气氛还是让法兰克考察队决定离开,“回”春南去了。 第一百七十章 清心剑 第一百七十章 清心剑 顾习开始的时候只以为关欢是意外碰上了来自东平的朋友,类似于商队什么的,对于离开西凌也没有什么顾忌,毕竟道明宗鹰堂权势滔天,在西凌隐姓埋名地待下去,恐怕真的只能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了。而隐居山林就真的安全吗?作为所有事件导火索的那个小门派就是很好的反例了。但躲在马车里,跟着叶韬他们一行走了一阵,顾习立刻就感觉不对了。虽然队伍里的确有不少并非中土人士的人,看起来还真的像是他们自称的是法兰克大匠师的女儿带领的考察队,但出了城,在道路上奔行的时候,那些护卫们的行动却开始露了底。有任何一支商队或者考察队什么的需要斥候和两翼尖兵?而且,那些派出去的护卫们配备的马匹、武器虽然已经经过严密选择,并没有什么破绽,但腰里的那个软皮囊里装着的单筒望远镜却太奢侈地暴露了他们的底细。由于叶韬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制造玻璃,更不要提光学玻璃,现在博世工具行出品的单筒望远镜全都是天然水晶镜片进行研磨而成,价格之高简直是令人发指。当然,这仅仅是对外发售的价格,东平军方自己批量采购的时候,叶韬会给足折扣的。顾习这才开始明白过来,这支队伍要保护的人,要比他想象地重要得多。而关欢这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什么正经的人,恐怕交游之广阔,也要比他在西凌的武林人士面前表现出来得丰富得多。但哪怕是这样,顾习却也没有怀疑,关欢承诺要除掉潘觉是什么动机。因为,如果关欢真的是怀着什么目的来西凌折腾,压根不会来理他这种武林非著名准一流剑手,他有的是机会和那些很有能量的武林人士结交,更不会为了帮自己传讯加上保护自己的家人而摊上那么多麻烦。 “清心剑”地绰号是怎么来的?一方面是因为顾习所修习的武功四平八稳。出剑的时候仿佛不带一丝烟火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顾习和他们一门向来冲淡,懒于江湖纷争。而这次一时按捺不住刚刚卷入纷争就搞得顾习一家在西凌呆不下去,恐怕他将来会更坚定的贯彻不干涉的立场吧。但顾习却知道,自己将来的道路,固然可以依靠关欢,但恐怕更多地要取决于他们一家所在这一行保护的大人了。武林人士之所以能够习武,家里多少是有些产业地。不然压根供应不起习武的耗费,穷文富武的通行规则,哪怕在这个时空也没有任何改变。顾习知道他们一家人恐怕要在东平滞留相当长时间,甚至很有可能将来就要以东平为家了,失去了在西凌的产业,总要谋一份营生吧,总不能真的去打家劫舍。而顾习更清楚的是,相比于某些地方吏治懈怠的西凌。以军阀身份得国的东平上下对于地方安定、对于吏治有着更强硬,强硬得近乎苛刻地态度。近几年来,武林中那些闻名的大盗甚至都不敢进入东平境内,因为一旦他们的所在被地方官府知晓,出动成百上千人围捕一个两个人。是东平训练严格的各地驻军很喜欢的健身活动。 存了这样一份心思,再反过来仔细观察这支队伍,顾习很快就发现,整个队伍地核心赫然是他先前因为被误导着以为是苏菲小姐的面首的录图员和杂役——郭奋。东平有那么年轻的重臣吗?有……答案一下子跳进了顾习地脑子里。而这个答案着实吓了他一跳。叶韬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的突出表现。并不是天下知闻,但叶韬天下第一名匠的身份却是无人不知。顾习可没有天真地以为叶韬因为是天下第一名匠,是东平王室谈家的驸马爷而真的会跑来西凌旅行参观增广见闻,虽然不知道叶韬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必然担负着更重的责任。而看叶韬毫无架子地和侍卫们勾肩搭背地聊天,甚至坐在车夫的身边吹着口琴为他们的紧张行程添上了一份轻松惬意地色彩,叶韬应该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吧。 实际的行程比预料中更快,大约是从顺义城向东的道路比他们料想得要更好一些的缘故。他们在清晨出发。除了午间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之外,一路都在不停地奔驰着。而全部是骑手和四轮马车组成的队伍,又存了赶速度的心思,仅仅一日之间就跑出将近两百里也就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到了晚间在一片河滩边上扎营地时候,顾习注意到这支队伍连扎营都那么与众不同。那些货运马车当作最外圈地壁障,而在内圈,那些精心设计的载客马车将车厢后面地隔板翻开,里面直接就是折叠着的帐篷。只要几个帐钉一打。就天然地能挡风遮雨,而乘客们睡在车厢里。温暖而舒适。 顾习将家人安顿好,就走到了叶韬、戴秋妍和苏菲他们几个的马车围拢的那个地方。看到了顾习有些犹豫的神情,叶韬微笑着招呼道:“顾先生,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顾习走近了几步,周瑞在升起的篝火堆边上为他挪开了点位置,将一块厚厚的毡垫铺在了地上,示意他坐下,转头就去继续翻弄他的烤肉了。他们扎营之后,周瑞只是随意地去边上的小树林走了走,就有斩获,一只还没成年的野猪足够整个队伍大快朵颐了。 “大人,这一次承蒙您搭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顾习冲着叶韬,深深地鞠躬道。 叶韬微笑着,说:“顾先生请坐。以关欢的本事,到后天晚上,潘觉必然授首。……既然顾先生已经猜到,那我还是正式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叶韬。” 叶韬的名字就足够了。顾习又冲着叶韬深深一躬,才在毡垫上坐了下来。 “大人,关欢是怎么会认识大人的?”顾习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关欢是我的大师兄的堂弟,他从小就认识我了。他也就比我大那么几岁而已。”叶韬说道。 顾习一惊。不管是凭着关欢超级过硬的身手还是凭着叶韬的这层关系,关欢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在东平谋个很好的差事,可这家伙为什么赖在没什么花样的武林呢?难道真的是好武成痴?以顾习对关欢的了解,觉得关欢不是那样的人。 “对了,关欢真的很有名吗?”叶韬看着顾习的神色,觉得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 “有名……太有名了。”顾习苦笑着说:“现在群雄并起,大批高手被各国朝廷招募,江湖倒是没落了,而在这个没落的江湖里,关欢可是年轻一代中的绝对第一高手。哪怕在整个武林中,他也是有数的好手了。最初的时候,他因为出刀太快,被称为‘快刀’关欢;后来他换了厚背砍山刀,不那么快了,变得喜欢以力降巧了,大家叫他‘霸刀’关欢;有一阵,他几乎每次对敌用的刀都不同,大家叫他‘换刀’关欢;因为他心思灵敏,哪怕是武艺功底胜过他的,也经常被他用各种方法取胜,大家又叫他‘玲珑刀’关欢;这一次他来西凌,平时对敌的时候用的还是厚背砍山刀,只有真的遇上扎手的敌人了,他换上一柄怪模怪样的刀,还硬说那是剑……所以,大家又开始叫他‘怪刀’关欢。大人,您是不知道,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就算有人抽出一根筷子说那是剑,只要他真的赢下来,大家也就摸摸鼻子认了。……关欢他有本事,又有给大家当作谈资的各种花样,想不出名都不行了。不过,在下可真是没想到,关欢和大人还有这层关系。” “这家伙就是那么好玩啊,早就习惯了。”听着顾习诙谐的说法,叶韬呵呵一笑。 “大人,在下恐怕短时期内是回不了西凌了,要照料一家老小……大人可否给条明路呢?”稍稍聊了一会,顾习有些犹豫地问。 “顾先生,这不难……可您有什么要求吗?或者有什么顾忌没有?要是不愿意在东平朝廷体系内任职,我也可以为你推荐其他的工作。让您去为人看家护院,可就有些大材小用了;倒是各大商社,走南闯北,难免遇到各种问题,总是希望有高手坐镇的,就怕是比较辛苦。”叶韬回答道。 顾习提出的要求在周围那些侍卫们听来是有些无礼的。在他们看来,顾习要是有心投靠叶韬那就表态效忠,要么就别说这样的话。但在叶韬看来,这就跟他原来那个时代,大家聊天的时候,某个正好无业的人问问谁有没有合适的offer可以推荐一样正常。 “愿凭大人吩咐……现在道明宗的势力遍及朝野,实非我西凌百姓之幸。”顾习说道。 “如此甚好。”叶韬点头道。顾习这样的准一流高手,而且年龄也不大,能力上大有开拓的余地,不管是推荐给情报局将来好在针对西凌的种种部署中出力,还是推荐给雷音魔宗成为护教力量的一员,以应付将来必然会和道明宗之间发生的冲突,都是相当不错的人选。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分光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分光 一天之后,当叶韬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将近四百里之外,在一个镇上落脚,并终于和一支内务侍卫急匆匆赶来,加强叶韬的保卫工作并接应叶韬一行离开的小队撞上的时候,关欢却挂在半山上,扮演这个时代极限运动先驱者的角色。 哪怕是放到现代,关欢身上背着的装备都能算是相当全面而先进了。他身上穿着防风、耐磨、还很有弹性的皮质连帽登山装,夜晚的断崖上肆虐着的风虽然让他脸上生痛,只能暴露在外面的手也稍稍有些僵硬,但身体却是非常暖和的。专门制作的登山包有以鲸骨制作的背负系统,虽然可能比不上钛合金、碳素纤维之类的材料那么坚固耐用,但在弹性方面还是很好的,能够最大限度地贴合身体,减轻摇晃给登山者带来的额外的体力消耗。背包顶上以y型束带固定着一卷登山绳,另一卷绳子则斜挎在关欢的肩膀上,随着登山的过程不断挂在一个个岩钉上。 这两捆登山绳都是以特殊材料制作的,没有合成材料没关系,这个时空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天然资源。登山绳最核心是以动物筋腱编结缠绕的,随后在外面包裹上不算很厚的一层亚麻,然后最外面是丝线编织而成的薄薄的一层。而这层丝,则让登山绳有着非常好的手感,不会太粗砺以至于为登山者的手增加额外的损伤,也不会太顺滑而不便于抓握。这种有一定弹性的登山绳虽然造价不菲,但在技术指标上可完全不亚于叶韬原来所知道的以现代工业技术现代材料制作的登山绳。 那些岩钉可以通过登山包两侧的类似弹夹一样的东西一个个取出,岩钉一共有两种,都是以东平现在只能少量制作、正在摸索大规模生产方法的含钨地合金制作的。一种需要用小锤子敲进岩缝,而另一种看起来像是椭圆形铁环连上了两个齿轮,碰上比较粗的岩缝,看准位置卡进去。十分好用,虽然看起来觉得这种东西怎么能让人放心,可当关欢尝试过几次将固定对位置的岩钉拔出来未果之后,他终于相信,这东西简直像是天生就生在岩石里的一样。 关欢靠着这些很称手的装备,从断崖底下开始爬,很快就爬到了崖顶,他甚至都没有太多机会发挥他超人身手。而这个发现让他冷汗淋漓。等到能够批量生产这些装备了,配合严格的训练,东平将毫无疑问地诞生一支精锐无比,能够克服一切被视为险要地形的山川地山地劲旅。要知道,现在他爬的可是几乎垂直的断崖啊。 果然,在关欢将一路绳索固定好之后,毕小青三下两下,很轻松地就上来了。随后是一同来进行布置的三个侍卫。他们的身上还背着其他器材和装备。他们稍稍停留的地方是断崖上的一处凹陷,这里原本曾有过一个鹰巢,而在断崖顶端开始搭建起那个鹰堂的联络处之后,为了鹰堂能够布置一个鸽子笼来进行联络通信,这个近在咫尺地鹰巢却被清除掉了。不能不说。结合鹰堂的名字,这实在有些讽刺。 “那么多东西?”一起跟着上来的三个侍卫都不是那种武功出众的,反而是那种善于玩鬼花样,对一些细致精巧的技术很有心得地家伙。其中一个撇了撇嘴。说:“还好啊。反正你只管按着大人说的宰了潘觉就是了。等一下我们做好了布置就立刻走人,真的打起来乱的时候,凭我们几个地身手可顶不住。” 关欢嘿嘿一笑,说:“那我就开始了。抓紧时间。” 关欢说着就翻身上了崖顶。 在崖顶的小房子里,现在只有两个人值守,一个是养鸽子的,而另一个才是鹰堂的人。他们行动的关键在于,必须在最短时间里解决这两个人。不让对面祭坛边上围拢着正吵哄哄的一大帮人注意到崖顶这里的联络站。联络站上有点人影晃动倒是无所谓,现在晚上,除非真的非常注意,不然还真地看不真切什么,但要是有人惨叫尖叫乃至于呼救,可就前功尽弃了。 以关欢的身手和经验,自然不会搞出这种乌龙事件来。他悄悄潜到联络处的窗口,探头张望了一眼。随即一掌震开窗户跳了进去。他手里的那柄绝无仅有的以钨钢打制的血麒军专用款式骑兵剑只闪动了一下,屋里两个人就倒下了。刀口都落在咽喉。直接切开了气管,两人没有任何发出声音的机会。 毕小青跟了上来,而那几个侍卫们也开始布置了起来。他们在另一侧的那条凿出来地道路上找到了两处岩缝,将两枚截短了地喷火棒插了进去。他们确定了崖顶的中心点,掘了一个浅浅地坑,将一个手臂粗细,以厚厚的纸卷包裹的蜡烛放下,然后在距离中心点位置完全相等的几个地方摆下了四十五度斜面的打磨得十分光洁的冰板……就在很短时间里,所有的布置都一一落实。他们问过毕小青没有问题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真的能行?”关欢兀自有些怀疑。 “放心吧,大人在这方面还没出过什么漏子呢。”毕小青不以为然地说。“这就开始吧。” 为了两个山顶能够尽快联络而不必让人来回跑。道明宗鹰堂很是动了些脑筋,他们在崖顶这里树立起一根很高的柱子,在竹君殿后的空地一侧,那些鹰堂高手栖居的房间外树立起另一根矮得多的柱子,两根柱子顶端以一根绷紧了的绳子连接,靠着两头的高度差,一旦有什么消息,就可以尽快地让鹰堂那些人知道了。 毕小青嘿嘿冷笑着将用来传讯的一个铁盒子挂上了绳索,看着铁盒子顺着绳索滑了过去……好戏上演了。 潘觉和鹰堂的人正在房间里无聊地打着牌九赌钱。潘觉已经在竹君殿憋了好久了。他就是不敢离开竹君殿和鹰堂同僚们,因为他知道关欢那家伙盯着自己。但呆在竹君殿的感觉也不好,他并非善男信女,而在竹君殿在筹备法会、组织法会、和现在正在进行法会的时候,他们还绝不能让那些信徒们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连窝在房间里打牌都只能悄悄地,不能大声呼喝。不能欢呼或者骂人,纯粹的那些小额钱款地进出,他们却都不是那么在乎。这种赌钱也只是打发时间罢了。而在这个时候,近在咫尺的祭坛,围拢着的众多教徒诚心念诵经文,跟着带头的那位羽士呼喝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更是让人心神不宁。 邦——铁盒子撞在柱子上的声音传进了房间。 “去看看。”潘觉指了指缩在房间一角看着他们赌钱的一个新进入鹰堂的家伙,很不客气地指派道。 “好咧。”那人也不以为意。那人出去没一会就怏怏地回到房间,说:“对面在收鸽子呢。好像有好几只。……好像喊我们过去。外面太吵了,听不清楚。” 潘觉把手里的牌九一扔,说:“走,过去看看。” 要是同时有几只鸽子来,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反正呆在竹君殿后也无聊且烦闷,索性就当散心了。 潘觉带着一行人刚刚踏上崖顶,他们身后的那条总是让人觉得不安全的小路传来“轰”地一声。一块石头砸在了路上,轰隆隆地滚落山崖…… 然后,潘觉看到了关欢……他从联络处的房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滴着鲜血的刀。 “哼……关欢……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就凭一个人。你能做什么?现在断了后路,你就算杀了我,自己也难免一死。……”潘觉已经有些色厉内荏了,这些天来他早就被关欢弄得完全没了信心。 嗖—— 一支短矢钉在潘觉他们一行人中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地身上。毫无准备之下,巨大的冲力将他推出两步,然后他拉长出一声惨呼,朝着崖底掉落了下去。 “他不是一个人。”毕小青好整以暇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将弩收好,放进了背包里。 先前石头滚落山崖的时候,在祭坛中心的羽士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鼓动着教徒们。可这声惨叫却再也掩盖不住。教徒们纷纷转头朝着不算很远的地方看去……也就一百步不到地样子开外大断崖顶端。六个鹰堂的成员和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对峙着…… 在关欢身边呆着的这几天,毕小青也十分憋屈,他地身手绝对是过硬的,但在关欢面前,却好像完全不起作用一样。而现在,既然不是那种只能被点到即止的对手,他可就要好好撒一把野了。刚刚将弩放回背包的动作还是那样悠闲缓慢,转眼间他就扑了过去。和一个菜鸟对了一掌。然后落地、蹲身,积攒了全身的力量让另一个家伙做了平抛运动……又是一声凌厉的惨呼从空中直到山底。 潘觉想要夹击毕小青。但他刚踏出一步,关欢的刀就递到了面前。“你还是考虑自己的性命吧。” 关欢甚至没有多费多少功夫对付潘觉,他只是让潘觉疲于应付而已。而他随手砍出地几刀,却把潘觉带来的两个人放翻了。他手里的兵器可是不折不扣的凶器,在现在这种技术条件下,炼制一柄钨钢的骑兵剑到底有多大难度,到底费工费时多少,已经不是他能计算清楚的问题了。他只知道,手上稍微加一把劲,要斩断对手的兵器很简单。而以细绳缠绕的握手,虽然看起来寒碜了点,但却让骑兵剑真地好像是他手臂地眼神一样,有着极佳的握持感觉和灵敏度。 “……两位壮士,那是我圣教地护教勇士,有什么误会可以坐下来谈,打打杀杀的伤了和气。我向两位壮士保证,我圣教一定会秉公决断……”羽士一句话还没说完,崖顶上的鹰堂成员就只剩下了潘觉,其他人全被解决并扔下了断崖。而潘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关欢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咙口。 关欢的刀子是那么稳定,以至于潘觉更需要担心的是自己地呼吸太重让自己蹭破了皮。关欢用刀子抵在喉咙口,用刀尖轻轻提起潘觉下巴的动作。比起任何一个纨绔子弟用手指轻轻抬起美人的下巴来仔细观赏一番动人容颜的动作,绝不会更有难度,至少对关欢是这样。 “护教勇士?”关欢几乎是用鼻子喷出这个轻蔑的疑问。 “你如此屠戮我道明宗的护教勇士,将我道明宗视若无物,他日必有所报。我道明宗教众何止百万,哪怕是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这等圣教的敌人斩成肉泥,为我护教勇士报仇。”羽士站到了原来的吊桥地位置上。大声恫吓着。而他身后,数以百计的教徒大声应和着。 “哈哈哈哈——”关欢发出狂放的笑声,那笑声仿佛能压服夜晚山间的寒风,在道明宗教徒们的呼喝声中仍然显得那样鲜明而刺耳,那笑声豪气地仿佛能够遏止行云…… “护教勇士?造天马山孙家庄灭门惨案的是你们的护教勇士,灭清心剑顾习一家逼奸顾习妹妹未遂的也是这样地护教勇士,当有人站出来对你们说不,当有人稍稍阻挠你们就要灭门。这就是你们的护教勇士?……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圣教的护教勇士诛除邪妄,自然是有神明的意思,又岂是你们这种凡夫俗子能懂的?与我圣教为敌,满天神佛都看在眼里,你不怕天谴吗?你放了他。我还可以为你祈福祷告……”羽士听到背后已经有教徒在嘀嘀咕咕,在询问事情是否是真实地,不由得暗自叫苦,可也只有硬着头皮抬出神明来了。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一句话又没有说完,潘觉就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了下去。他地喉咙也被切断,鲜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他只能发出轻微的“嗬嗬”声,随即就倒下了。 “……护教勇士……嘿嘿。”关欢的行为比他的说辞更有力量,“如果这样的禽兽也算是护教勇士,如果这真是你们的神明的意思,那么……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么。” 羽士指着关欢。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怒喝道:“你可敢留下名字来?……你……你……须得让你知道,我圣教……” “在下关欢,随时候教。”关欢昂着下巴,倨傲地回答。 他身后巨大地蜡烛被毕小青悄然点燃,明亮的光被周围的那些光洁的冰面反射,让整个崖顶顿时亮堂了起来。成四十五度角的冰面将光线整齐的反射上天空,但在那个瞬间。在众人看起来。却无法明确地说,是不是一道明亮的光斩破苍穹落在崖顶。而在光线中。将刀背在了身后的关欢,显得是那样圣洁。 “不过,你们还是不要派这种垃圾护教勇士来吧……派点你们地神明来,如果你们地神明真的肯庇佑这种禽兽。……如果你们地神明真的肯庇佑这种禽兽,嘿嘿,那我可要对不起了,正好让天下人看看你们的神明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帮废物和伪君子。我要这天,再不能遮我的眼,我要这地,再不能埋我的心……我要这满天神佛,都烟消云散!!” 或许是被关欢的豪言壮志所慑,或许是被关欢蔑视神明的这番话震惊,整个空间居然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特种蜡烛燃尽了。这种能够发出纯净强烈的白光的蜡烛,正是叶韬当年曾在和尚宝堂斗技术的时候用过的那种,燃烧率本来就高,而现在更是无限制地要最快地烧完,就更是如此。而在明暗转换的一瞬间……关欢和毕小青在对面的那些人看来,仿佛嗖地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 虽然关欢刚刚出现在大家眼中的时候,那些分散在竹君殿各处的鹰堂成员和原本就隶属于竹君殿的护教军之类的人已经拼了老命一般朝着通向断崖的那条路赶去,但现在只有少数几个动作快的来到了断崖底下,那条已经被碎落的巨石阻断的小径的口子上,不管是当时他们所看到的,还是事后在道明宗中高职司的教士的询问下努力努力回忆乃至想象中的,小路上都没有人下来。 而在山顶,虽然必然有人觉得蹊跷,但更多地人是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地看着仿佛神启一般的景象。当人群逐渐散去,陆续回报的人仍然未能捕捉到哪怕是两人的一线身影,怀疑和恐惧就越发在大家心目中滋生。 假如道明宗的教士们理解墨菲定理中那条:假如面包掉地上,必然是涂了奶油的一面着地,他们此刻一定会举双手赞同。在之后一天多的时间里,混杂在人群中观摩法会的雷煌等人开始使劲地造谣。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仅仅是说了一些诸如:“灭门啊,也太作孽了,老人和孩子好可怜”或者是“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别犯错,不然让护教勇士们知道了要牵连家里人”之类的站在教众立场十分现实的忧虑,而这点忧虑则随着谣言逐步扩大、蔓延……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申斥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申斥 靠着两个8字型的铜环,关欢和毕小青以极为标准的速降姿势从崖顶落到地面,仅仅是两次呼吸的时间而已。抽走了绳索之后,他们就飞快地朝着预定的地方跑去,那里还有自己人在等着接应。他们甚至不必奔命似地躲避追捕,只要躲在马车里,在最紧张的这段时间里躲开道明宗能够进行搜索的范围就行了。无论道明宗事后根据他们发现的东西作出怎么样的解释,都不能影响关欢和毕小青已经进行了一次极为成功的行动。法会之后,那些教徒们怎么样都要散去了,没几天之后就是新年,大家都赶着回去和家人团聚呢。而其中还有些不怎么地道的教徒或者伪教徒,本来就是打着领了道明宗的赈济粮食回家过年的念头,更不会为了等调查结果多停留哪怕一秒。等道明宗的调查结果出来,在这个还没有广播没有电视的时代,压根不可能再对这些已经存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的教徒们再有半分影响。而到时候那些解释,就算到了教徒们耳朵里,按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普罗大众的心理,到底有多少说服力还要存疑。 由于叶韬一行已经远离,他们这时候也不着急赶上去。反正说好了在东平境内再会合就是了。 叶韬在回程中却并不轻松。虽然带队实习有些虎头蛇尾,但这一次近距离接触道明宗的教派组织,接触教徒和神职人员,接触非教徒的西凌普通百姓仍然有很多收获很多心得。在回程中,既然躲在马车里没什么事情做,叶韬也就抽出一些时间来,开始撰写报告。 在叶韬看来,西凌的社会阶层划分远比东平简单而且鲜明,贫富差距更悬殊。社会地位差距也更大……也就意味着西凌的社会矛盾更加尖锐。李家城堡,临时的雷音魔宗总部周围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在李氏一族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完全歼灭之后,从卓显晨开始大大减轻依附于李氏一族地佃户和其他人的经济负担之后,周围立刻就安定了下来。而当后来卓显晨离开,新来的人迅速和当地官府达成谅解,还在观望的佃户和农户就开始将控制着李氏城堡的人视作理所当然的好东家。甚至在被放出去的那个农民的鼓动劝说下,有人已经宣誓效忠,开始毫不迟疑地接受雷音魔宗地领导。 道明宗的崛起。一方面是以宗教学说缓和了尖锐的社会矛盾,让西凌的统治者们,尤其是对社会矛盾感受最深切的地方上的大家族们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和强大的经济力量缓解了一部分人的生存困境有极大地关系。道明宗不可能长期维持经济上对贫困无依百姓的资助,开始时候的宗教救世情结迅速被更为现实的经济压力打破。道明宗不得不一方面继续对贫困百姓的救济和宣传,一方面寻求大世族和西凌执政方地支持,他们不断接受大家族的捐赠,又不断将得到的捐赠更有效率地运用在传教活动中。另外还不断通过狂信者,通过各种其他渠道掌握财源,终于现在达成了一个相对比较良好的动态平衡。而在这样地一个过程中,道明宗却逐渐成长为一个隐隐有和西凌政权结合在一起的宗教力量。这种结合的确是背离了道明宗创教伊始时候的救世目标,却让道明宗尝到了甜头。一发而不可收拾。问题就在于,现在道明宗到底对西凌的影响力有多大,而西凌的统治者又有多信任道明宗。 在叶韬看来,道明宗是存在许多问题的: 首先就是他们和政权的结合。让他们不得不谋求从一个普通地,对民众有蛊惑力的宗教向一个能够吸纳社会各阶层注意和信仰的正教的转变。其中有很多会让道明宗阵痛的因素。 他们需要不断修建庙宇、神殿以及更宏伟的标志性建筑,而不是随随便便地纠集教众集会,也需要在许多方面向西凌政权作出让步,甚至还要在进行这种高难度工作的同时主意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要让道明宗地力量在没有强大到可以做任何事情之前先引起西凌统治者地警惕乃至于不得不采取断然行动。但他们这方面的平衡,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进行得不错地。他们建立的护教军在云州为大军断后,大大减少了战败损失。更以超高伤亡率却没有溃散的简直是可歌可泣的成绩,赢得了西凌朝野的一致称赞,并允许护教军规模的进一步扩大。自然,随着他们掌握的力量的扩大,和他们掌握的蛊惑人心的有力武器,他们有更多筹码来争取西凌更多力量的支持,甚至是投靠。 第二个问题是,为了服务西凌政权。他们组建的道明宗鹰堂这样一个组织。虽然有着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但其本身和道明宗这样一个以宗教起家的组织有些格格不入。从鹰堂急于扩大力量而引起西凌武林界的反弹和普遍敌视。还有在处理事情上的不谨慎态度来看,鹰堂很有可能成为影响道明宗声誉的一招败笔。而对于宗教组织来说,他们的根本力量就在于能够控制尽可能多的人来为了他们的目标服务。一旦教徒开始动摇,那就是道明宗本身力量出现问题的时候。在这个问题上,如果雷音魔宗要发展起来,是大有可以利用的地方的。 第三个问题是道明宗虽然在教义体系里弘扬善良、宽容、容忍、与人为善,但在转型时期并没有因为面对的教众有所变化而调整出一个更体系化的教义,或许是道明宗高层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没有合理的解决方案。而且,除了教义之外,和教义相关的行为没有准则,都是根据各地传教者的个人理解来进行规定。在吸收神职人员和教徒的时候,标准十分宽泛,基本上是以主观印象为主……尤其是道明宗有一段时间是以拉了多少人进来作为考评传教者是否合格的标准,完全无视地区差异性和人口密度等等其他数据,以至于靠着威逼利诱进入道明宗的底层教徒为数不少,教义传达率并不高。 有了这些理解,加上对于西凌的百姓构成有了比较直观的了解,在如何调整雷音魔宗的发展模式上,叶韬洋洋洒洒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首要的一条就是因地制宜,不追求人数的膨胀而追求组织的健康度。这样一方面可以避免短时间内就和道明宗发生冲突,另外也是叶韬心目中的有严格管理的会员制的团体所必须的。而叶韬在这方面尤其夸赞了雷煌对于民俗的研究,并且希望不仅仅是雷音魔宗,哪怕是新建立的正在调整组织结构的情报局都应该分出一部分非核心人手来进行民俗、方言、地区特有习惯等等的了解,不仅对于雷音魔宗的传教,哪怕是对于将来征服后的地方治理,这些资料也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其次是调整传教者的结构,让整个传教者队伍看上去更贴近自然人口的比例,不然,一大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巧舌如簧地去传教,被有心人看到了,难免满是疑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一些,则是调整了原先雷音魔宗在传教中使用的东西。比如叶韬先前所设想的印花臂章和冲压金属臂章,因为印染技术和金属冲压成型技术都有明显的和东平所特有技术的传承性,这些方案要进行大规模的调整。印花臂章改为简单的绣花臂章,而冲压的金属纹章则替换成以传统得多的铸模灌注技术制成的东西。…… 还有另外一些小方面的调整和建议,叶韬也就随手记录了下来。 可当叶韬他们一行在终于松了口气的内务侍卫的护送下回到东平境内,他首先拿到的不是嘉奖,而是来自东平国主谈晓培言辞激烈的申斥。大意无非是他罔顾个人安全,置同僚部属于险地之类的,不过由于叶韬去西凌这件事情是绝对机密,这份申斥不会被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对这份申斥,叶韬也没啥话好说。不过,好歹这次去西凌算是有点收获,也不枉费冒险那么一次了。不仅仅有了很多直观的了解,更是借机好好在道明宗教徒面前作秀了一把。关欢自然是大呼过瘾,他所做的事情和所说的那番话,随着教徒们逐渐传开,并伴之以极大程度的夸张。他已经不仅仅是少侠,简直已经成为了正义与公理的代名词,成为天字第一号的江湖传闻。虽然之后的一段时间,恪于对叶韬的承诺以及避避风头的需要他不得不当一段时间叶韬的侍卫长,但相比声望的获得,就不算什么了。毕竟,多少年里,多少武林人士打生打死,还不如他将叶韬写给他的那段不长的台词背一遍挣到的声望多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生意经 第一百七十三章 生意经 “叶韬还有几天到丹阳?”谈晓培很偶然地问道。 “启禀陛下,大约还有三到四天的样子。”一旁的李思殊随口回答道。 他们所在的环境,让李思殊额外地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自己的严肃。因为,面对着一个正在洗澡的国主,哪怕是他,也很难时时刻刻保持自己的严肃。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这个时空绝无仅有的大浴场“大浪淘沙”新落成的一个完全波斯风格的浴池。 由于域外风情十分意外地得到了大部分顾客的喜爱,在最新修建的这个浴池,已经不是用中东和欧洲的风格来修饰了,而是彻彻底底地使用了几乎原版的波斯风格。这个由波斯工匠设计,由他们督造的浴池看起来十分简朴。浴池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普通的水池,由大理石建造,两侧各有两个巨型的狮面雕像来装饰柱子,显得简朴而威武。而另一部分则是一个桑拿室。桑拿室是圆形的,墙面上修饰着英雄史诗的浮雕。靠着墙壁是一圈香木制成的椅子。中间是以烧红的鹅卵石来作为蒸汽发生器的石缶,上面有香木的搁架。而在房间一侧,则有一个始终维持一定水量的半圆形水盆,水从水盆上方的狮头石雕嘴里留出,落在水池里,而水池则以虹吸原理始终维持半满的样子,多余的水排出。 当这个浴池刚刚开放的时候,早就被大浪淘沙的异域风格和多种多样的服务吸引住的丹阳各路人马都来看过,但这个不大的浴池,似乎是有意将洗浴和静思的使用要求结合在了一起,而那种粗狂庄严地风格更能吸引带过兵的将领。 开始的时候,大家并不了解桑拿浴是什么,来这个浴池的人也就是泡泡澡而已。当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尝试了一番桑拿浴。立刻就迷上了这种极为舒爽的体验。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变成全国皆知的秘密。而当卓莽也在部下的撺掇下来尝试了一次之后,他又忍不住将这番感受传达给了谈晓培。……自然,卓莽可能是唯一一个有胆子有资格和谈晓培谈论洗澡经历的人。 而当谈晓培在这个风格极为沉静地浴池里尝试过了一次之后,他就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而当天气渐冷,大浪淘沙的生意越发火暴的时候,他才知道,如果有时候凑巧。他甚至可以在大浪淘沙召开朝会……缺不了几个人。 谈晓培自然不是那种找机会和大臣裸裎相见的无厘头的国主,而朝中大臣们也无意和谈晓培交流他们来享受什么种类的服务,只是这样一来二去,大浪淘沙的生意也就越发好了。谈晓培自然知道作为国主整天跑这种半声色场所……好吧,大半声色场所有多怪异,但在王宫内新建的浴池落成前,他也只有这么着了。 “叶韬回来之后,让他暂时不必回云州了。那边有什么事情让他们传书过来请示就是了。他和馨儿地婚事没几个月了,就算回了云州,过不了多久又得回来折腾,太麻烦了。”谈晓培叹道。 “老奴省得,这事情老奴回头去吩咐。”李思殊答道。 “老李。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要想,要是放手让叶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嘿嘿。那份内务侍卫的报告还是你拿给我看的,其实……也就是顺着关欢那小子的意杀了个人。可是就是那番话,那些小小地布置,几乎把道明宗在西凌北方的原来的布置全盘搅乱了。太精彩了啊。”谈晓培赞叹道:“他自己倒是说得很轻松,在合适的时间、合适地地点、做合适的事情。……还有他原来在云州经略府路桥司的那些布置,除了馨儿,居然没有人能解释清楚是为什么。大家都是等看到了效果,才开始慢慢明悟其中的道理。馨儿和我开玩笑说大江大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现在看起来,我虽然还不算老,可心思却真的跟不上这些年轻人了。” 李思殊看谈晓培心情很好,也就凑趣道:“陛下嫌叶大人还不够尽心吗?叶大人要是知道了,非得叫屈不可。” 谈晓培摇了摇头,说:“不是不尽心,而是他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尽心。给他的活他做好。其他的就要看有没有人或者事情去促动他了。我东平没有设立丞相一职太久了。而叶韬地资历又太浅,不然。真是很想看看他要是来总揽东平全局,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我东平历来不缺战将,退一步说,我还是上得战场,领得动兵的,可的确缺少一个能够总揽全局的人。当初我说馨儿如果是男儿身,又有好身体,必然是一代雄主,就是因为这个。叶韬已经颇有人望了,他懂技术,有一些治理地方的经验,懂军事又重视后勤补给,在调动人心方面,他的才华太出众了,而在经济方面,他虽然没有直接经手的经验,但大致地想法还是不错地,比起朝中很多大臣都强。他缺少的一个是资历,另外就是在千头万绪地事情里排出轻重缓急,一件件处理的权衡调度的能力了。……加以磨练,十年之后,丞相之职恐怕就要为叶韬重设了。” 这样的话题,如果是其他内侍,必然会想方设法地岔开话题,避免将自己牵扯进去。但李思殊不同,除了大内总管之外,他还是协助打理内务侍卫的重要人物。虽然他并不擅长于组织情报活动,但大量看起来有意义或者无意义的情报却是他一手来整理,然后从中归纳总结出各种结论来汇报给谈晓培的,不管是对于事情还是对于人,李思殊都有极为独到的见解。这也是为什么谈晓培会在李思殊面前提到自己的种种想法。 李思殊犹豫了一下,提醒道:“陛下,这样安排,即使在十年之后,也会等同于将叶大人放在火上烤一样了。” 谈晓培奇怪地看着李思殊,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说?” “外戚,年轻,工匠和商人出身,没有家族根基……诸如此类的,还不够吗?”李思殊笑着反问。 谈晓培点了点头,说:“这的确是个问题。” “陛下不妨将眼光放在叶大人身边的那些人身上,或许他们并不是能够总揽全局的人,却不乏能独当一面的人。就比如现在管着这个浴场的杜风池,做生意也越来越有趣了。现在,他可是丹阳的话题人物。”李思殊笑着说。 “哦?话题人物?我怎么没有听说呢?”谈晓培好奇地问。 “或许是,这种事情提起来让人忍俊不禁,但毕竟是声色方面的事情……老奴也是在近期的市井传言的报告上偶尔看到的。”李思殊回答道。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在大浪淘沙的最高档的两个独立浴池单元里,将原本或许高雅但有些呆板的引水竹管换成了两具云瓷的女性塑像,热水从女性塑像手里抱着的水罐里源源不断地流入浴池。或许这不算什么,或许只是为那两个原本就经常被用作洗澡之外用途的独立单元更增加了一些情色的元素而已。两具女性塑像虽然并不是裸体,但那种仅仅披着一层轻纱遮住乳房和私处的造型和裸体实在也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云瓷产业的所有者管氏,对于叶氏工坊和已经成为东平中高档瓷器制造中心的景德镇来说,这是一件极有纪念意义的事情。因为,这是云瓷有史以来单体成形的最大件的作品。管氏、原先内府所属的瓷器工匠和叶氏工坊联合督造的新的瓷窑里,以从白石城专程送来的粘土烧出了单件体积更大,质地更均匀,触感更细致的作品,这是了不起的技术成就。 但对于丹阳绝大多数爱好八卦的人们,更注意的是这两件伟大作品的出处和成形方法:真人倒模。两个塑像分别是丹阳最红火的两座青楼怡红院和浓翠阁的头牌李絮丹和许彤彤的真人原版造型,而且,作品仅此一件。真人倒模到底是如何进行的,细节已经在传闻中被扩大了无数倍,但总的来说,整个过程并没有那么色情。虽然其中的那些身体接触和两位头牌的有意挑逗不免让那些年轻的,操持整个过程中的大量体力活的,年轻的学徒学工们脸红心跳惹出了不少笑话,也让在一边指导工作的包括叶韬的二师兄索庸在内的资深工匠们大饱眼福,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顺利和理性的。 杜风池从来没有否认过,这是他出的主意,然后才由他出面解决人选问题由景德镇解决技术问题。不过,至于杜风池当时是怎么和两座生意已经极为红火的青楼洽谈这种听上去很天方夜谭的点子,并且说服青楼老板和头牌们同意的,那就是“商业机密”了。但在两座塑像安装完成之后,引起的反应却是惊人的。浴场的生意固然是锦上添花,而那两座青楼,和那两位头牌的生意也同样如此。那两个特殊的单元是按照天来进行预定的,现在不仅仅预定成了问题,排在前列的预约牌都可以当作很有“情趣”的人情。而将真人带去浴池和塑像实际比对,并比较手感……诸如此类,更是许多无聊而多金的家伙们在想象、在谋划、在组织、在推动的事情…… 在丹阳,还从来没有人有过那么邪恶而精彩的生意经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讲师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讲师 这些不算很大的事情让谈晓培哈哈大笑。虽然声色犬马并不是他这个胸怀大志的王者希望看到的,但他却一直明白,当国家强盛到一定程度,这种情况是必然会出现的。控制和疏导,远比禁止来的现实和有效。而且,他也相信东平的发展和开拓,同样是东平朝野上下共同的目标,只要这样的目标还在,一些朝中大臣、军中将领偶尔“休闲”一下,浮华一把,那也无伤大雅。哪怕他自己,也不是迷上了桑拿浴的舒爽的感觉了吗? “杜风池的生意经还不止如此,他原本想要将云州所有驿站附属的客栈生意全盘接手,让驿站可以专心管理马匹、信使这些方面的事情。杜风池开始的时候是去问叶大人的,据说叶大人对于杜风池的想法很是赞赏,但在叶大人的位置,如果将这摊现在看起来不怎么挣钱的生意交给杜风池,那就是给自己惹麻烦了。叶大人没同意下来,杜风池正在和公主殿下商议此事呢,不过殿下也没答应,毕竟不管殿下是否已经与叶大人成婚,这总是朝廷的事情。杜风池据说派出使者去云州,准备先说服徐老将军。”李思殊补充道:“虽然不知道杜风池究竟有什么点子,但他愿意以八十万两一年的价格买断驿站的客栈业务的至少十年经营权,而且这个价格听上去还有的谈。这种魄力……嘿嘿,可是很少见的。” 经济发展和服务业的关系,谈晓培了解得并不多,但他也觉得,如果云州能够在多方努力下发展起来,恐怕现在看起来的大手笔会成为杜家源源不断的财源。谈晓培想了一下,说:“你让林成则去和杜风池聊聊吧。叶韬身边那帮人不是都喜欢计划在前面吗?让杜风池拿个计划书出来,如果真的可行。倒也不是不可能。” “是。”李思殊躬身应道:“不过,陛下,支使林大人的事情,是不是就不必通过老奴了。” 谈晓培愣了下,摇了摇头,说:“好吧,我去吩咐。你倒是真小心。” 叶韬去了西凌折腾地事情是要绝对保密的,将叶韬回到丹阳掩饰成从云州归来述职。然后开始筹备和谈玮馨的婚礼,对于总是习惯各种掩饰活动的内务侍卫……现在的情报局属下来说一点难度也没有。叶韬的地位即将发生的变化让叶韬得到的待遇也有所不同,不管是碰上地各种官吏或者是那些士族的要人,都对叶韬表现出了额外的尊敬和亲热。态度唯一没有变化的,可能就是谈晓培了。不得不说,谈晓培实在是个非常典型的宠爱女儿的父亲,自己一手养大的聪明漂亮的女儿将离开自己,才是谈晓培越发心烦意乱地根源。也是他一边筹划着将来重用叶韬,一边却又在召见叶韬的时候给他脸色看,还很爽直地表示这几个月里他最好别闲着,会有其他事情让他做……这样的典型的父亲心态,倒是让叶韬很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对于还没确定下来的将委派给自己地临时的差事,叶韬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谈晓培虽然喜欢压榨他的劳力,却并不会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他。 “不过……婚礼地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管真的没事吗?”叶韬这样问谈玮馨。 “李眠上次拿给你的那个按照礼制弄的规程。你看懂了?”谈玮馨笑着反问。 “……完全没有……那些古文超出我的阅读能力很多了。”叶韬无奈地回答。 “那就是了。你休息不了几天的。天晓得父王要把什么事情派给你。至于婚礼,反正都是一帮很有经验的人在弄呢,哪怕是你那边,不是也让李眠去打理了吗?还有鲁丹帮忙。反正就是那个样子了。婚礼嘛,总是那么麻烦。”谈玮馨轻笑道。 叶韬叹道:“只是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听由摆布的人。而且,以东平执行礼制方面地向来的漫不经心,总觉得是老丈人在故意整我。” “要是你来操办?又能弄成什么样子呢?”谈玮馨好奇地问。 “……必然不是《河东狮吼》式的。”叶韬揶揄道。那个电影里的婚礼誓言虽然印象深刻。但也仅仅是印象深刻而已。 “嗯,好吧……那你是不想听我的,不愿意听我的,还是……已经准备好反过来欺负我了?”谈玮馨撇了撇嘴,很难得地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却显得尤其可爱。 叶韬蹲在谈玮馨的躺椅边上,轻轻捏了捏谈玮馨地鼻子,说:“哪里能呢?……你知道。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毕竟我已经有了苏菲。还有秋妍……” 谈玮馨地表情很值得玩味,像是有那么点感动。又像是有点无奈,她温和地说:“好啦。我不是没在意吗?你觉得我把伊莎贝拉和艾莉婕弄到你身边去做什么的?……我恐怕永远只能是你名义上地妻子,我明白这一点的。” 谈玮馨撇了下嘴,说:“我一直很赞同一个说法:经营一段婚姻和经营一个公司一样。现在,我不是这个‘公司’的唯一持有者,而是公司董事会的成员之一和首席执行官。要始终保证自己在公司的领导地位,除了不断对公司有所贡献之外,最方便的莫过于不断稀释其他股东手里的股份了。” 叶韬觉得自己应该冒出一身冷汗来对谈玮馨的这番话做出反应:“喂喂,你胡说什么……你不是想做什么吧?” 谈玮馨挑战式地扬了扬眉毛,说:“天晓得呢。” 不管叶韬有没有想过要参与到婚礼的筹备,实际上他都没有那个时间了。谈晓培在又一次召见了他之后,让他去找聂锐报到,去协商给情报局的那些人们也讲一讲如何接近人、说服人的方法,还有就是如何从行为举止等等细节上研判一个人的方法。相比于从内府所属产业里挑选出来的那些“学员”,情报局的这些人见识要广阔一些,其中有不少还是原先在江湖上混迹过一阵才被招募地。要说这方面的基础,可比内府秘密抽调给雷音魔宗的的那些人好多了。但这部分人却不会像是内府的人那样,对于叶韬所说的那些内容全盘接受,反而会不断提出各种反例,来辩驳叶韬所说的那些东西。 其实,这样的气氛才更利于这种本来就很虚拟地学说的教习。心理学、行为学等等方面的应用,本来就应该是很互动的。而叶韬虽然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可能对于任何问题都有解答。但他却不忌讳承认自己某方面的无知。他总是能够将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导入到大家共同研讨、共同分析解决的道路上去。而在丹阳这个大家都很熟悉地环境里,情报局来参加培训的人又是那么多种多样,叶韬给大家安排了无数的“实习”。 这种讲师的工作,对于现在的叶韬来说,还算是比较有娱乐性地。但是,另一项任务就很麻烦了。那就是继续完善他所撰写的那些历史研究类的文章。 要说再撰写新的篇章,叶韬现在提不起这个念头。但在丰恣地帮助下,又有了组建不久,却已经有了规模不错的文献资料库存的档案局可以做后盾,将原来那些章节里存在的问题一一解决却不失为一个杀时间的好办法。可问题又来了,同样看过叶韬和丰恣原先写的那些内容的谈玮明、谈玮然两人。对于叶韬的很多看法都有截然不同地意见。谈玮明虽然现在还是运河总督,但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他的这个任职主要是为了让他熟悉政务而不是让他沉陷在政务里。反正来往溯风城也不算远,他也就很乐于来回跑。而谈玮然,则是对军务政务都很有兴趣。尤其是最近在帮着谈玮馨建立档案局的过程中,他顺便阅读了大量珍贵的史料,对于比较务虚的历史研究方面的兴趣越发浓厚了。在春南或者北辽的太子和其他王子们为了将来能继承王位明争暗斗地时候,东平谈家地气氛却是一派祥和。谈玮然不但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现自己在政务军务方面的兴趣,还可以明明白白地表示他想要多多历练。而两位王子同时来询问自己对于叶韬所提出地那些理论和研究方法的不解的时候,他们自己却因为互相之间的理解不同而吵了起来。 在谈玮馨的有意的鼓动下,在谈晓培、卓莽、卓秀等等东平核心人物的怂恿和默许下,争论迅速变成有组织的辩论。谈玮明、谈玮然和叶韬。每人都可以组建一个由五人组成的“辨手”团,还可以衡量着自己的力量组建一个为辨手团提供意见咨询和材料分析的顾问团。然后,他们就开始就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进行辩论,辩论在每天午后进行,在持续了几次之后大家就都发现,这种频率压根来不及收集相关的资料和数据,遂改为隔日进行,之后又改为每三天进行一次。 谈玮明作为东平太子。本来身边就有各种各样的年轻一代的优秀人才想要博得他的注意。自然是毫不费力地组建起了豪华的辨手团和顾问团。叶韬虽然疏懒,但对于智力游戏向来有极大好感。又是那些历史研究方面的文章的实际撰写者,由他来担纲,加上现在也算是有非常扎实的军事和技术阅历的鲁丹,还有已经是禁军第二大首脑的池云,再加上黄序平推荐来的两个学生,阵容也十分强大。叶韬的顾问团更是集中了包括谈玮馨本人在内一大帮的杰出人才,更是有德勤会计行的首席会计师史魏和叶府的首席会计师薇芝在内的不少会计方面的人才,在为数不少的太学和国子监学生的帮助下,这样一个顾问团具备了短时间分析大量史料并迅速归纳出有参考价值的各种数据的能力。 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谈玮然大喊不公平。虽然东平王室在开始就让谈玮明和谈玮然都有自己的府邸,但谈玮然一方面是向来比较低调,或许也有些怕纠集自己的势力引起不好的反应,居然一下子凑不出人来。平时,谈玮然摊到什么任命的时候,要是手里没有合用的人才,总是让父王推荐或者是索性问谈玮明或者是谈玮馨借人。可现在如果不是由于他一直对军事很感兴趣,和血麒军中的军官关系很铁,邹霜文积极地站了出来,可能他就彻底抓瞎了。 不过,为了让这次有趣的辩论进行下去。谈晓培点了一些很有趣、暂时又没有繁重工作在身上的人,加入到谈玮然的队伍中。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御史台巡检御史曲焉……他恰好是化名为丰恣并乐此不疲的曲丰梓的父亲。作为资深的巡检御史,并且很有可能将担纲御史台的全面整改,曲焉的阅历和能力自然不消说,尤其是对于东平的各种各样制度和这些制度的源流发展,他是绝对的权威,毕竟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邹霜文虽然了解军事,但主要是训练和人力安排方面,对于军争大局,对于军事与政治的关系这种更宏大局面的理解还很浅。觉得谈玮然的队伍还是比较薄弱,谈晓培居然邀请了戴氏的老将戴冶加入。而在经济、农业等等方面,又为谈玮然推荐了刚刚来丹阳向谈晓培和谈玮馨汇报去年内府所属各农庄总体情况并提交今年目标的老家臣穆安隆。穆安隆也是在谈玮馨全面接手之前,运作内府的人,虽说方针性的东西当时是王后卓秀来决定,但如何将方针变成具体的实施方略,却都是穆安隆在做。之后,当他发现从小看着长大的谈玮馨爆发出了惊人的商业天赋,则更是开开心心地将内府的经商事宜全部抛开,专心去打理内府所属的农庄。穆安隆原本就不擅长经商,他擅长的就是农林管理和种植技术开发。由于内府的农庄向来都是最忠诚可靠,对王室最为热忱的老家人们在打理,近十年来穆安隆越发专注于研究农业技术和农业技术史,将别人认为养不活的东西养活,将别人养不好的东西养好,成为穆安隆最大的乐趣。而在这样充实的十年里,他阅读了大量农业方面的书籍,他或许搞不明白王朝更迭,但说道某时期某地区的种植结构和产量,以及当时的天气灾害等等,他可是如数家珍。 有了这样一大批国宝级人物的加入,再加上谈晓培拨出了包括李眠在内的一大帮人给谈玮然当顾问团,谈玮然可以说是兵强马壮,不单单有了和谈玮明和叶韬叫板的实力,更隐隐有将叶韬和谈玮明逼到死角的气势。 第一百七十五章 历史研究会 第一百七十五章 历史研究会 谈晓培这样做自然是有私心的。他并不是不满意谈玮明的表现,而存了想要换个太子的意思,更不可能以这么拙劣的方式来挑拨两兄弟的关系,只是,相比于谈玮明,他更看好谈玮然在这次辩论里的表现。的确,因为谈玮然的身份,虽然他对于各种事情都很热情,也很勤奋,但他身边很难聚集起一支幕僚团队来。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谈玮然都必然是那种拾遗补阙型的人物。只是现在他受的历练还不多,虽然这几年来经手过工部、兵部、血麒军、丹阳城防军、内府的诸多事情,但还没有将自己的性子定下来,反而让他在有了多方面的初步见识之后,更有余裕去思考那些综合性、全局性,却比较务虚的内容。谈玮然在跟着谈玮馨学习经济学和会计方面,比谈玮明认真很多,也深入很多,尤其是谈玮馨提到的关于国家经济体制、核心竞争力、宏观调控、经济杠杆等等原理更是有着多方面的思考。对于叶韬当时灵机一动弄出来的雷音魔宗和相关的体系,他也下了不少功夫钻研。可以说,纯粹就观念来说,谈玮然要比谈玮明更前卫和全面。 毕竟,两兄弟的角色是完全不同的。谈玮明被要求的是了解和掌握全局,了解方方面面的知识,了解如何有效率地使用和配置资源去达到目的,他的知识建构和思维方式是立足于实用和可行性的。而这样一场辩论来说,谈玮明无论有什么表现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可以进一步地掌握手底下那些人的能力和品性。如何用好这些人,如何在这些人的口才之外发掘他们的其他才能,才是谈玮明需要关注的。 谈玮明会是将来地帝王,而谈玮然……在谈晓培的思路中,希望能够将这个同样聪明勤奋的儿子培养成一个对于国政国策有着通达了解和深入思考的辅佐者。而到了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刻,他需要是那个能够站出来,肩负所有压力,顶着所有的怀疑和压力来做事的人。谈晓培自己当年没有能做到这一点……而他现在相信,以他们兄弟的深厚情谊,以他们在天资卓绝地姐姐谈玮馨的影响和教导,在他一以贯之的长线培养计划下,这两个人能够将战争终结在他们那一代。 说是辩论。但实际上这次的活动有着极为鲜明的研讨的特性,只是在形式上采取了辩论的形式。而辩论的形式本身也在不断变化。开始地时候,是三方轮流发言,每方进行一次陈述,然后对这部分陈述进行辩论。陈述进行两次,第一次是完整进行,不能被打断,而第二次则是随时可以打断。提出问题。这种形式来进行辩论,实在是太冗长了,主要是不管准备多充分,总有无法说服对方的地方,总有存疑的材料。谁也无法说服谁。而后,在花了一天时间讨论辩论规则之后,他们大家都同意的方案是在三方辩论之外,再引入十二人组成的审议团。在三方辩论之后投票决定哪一方获胜。能坐上审议席地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多数都是各大家族的族长和高级执事,朝中三品上下的大臣,太学和国子监乃至于永安殿地学士、祭酒,各部有十五年以上工作资历的资深属吏,东平名士,生意大到对国家经济有影响的商人代表,有崇高威望的江湖宿老……等等等等。 而由于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进行辩论之后发生的审议团完全罔顾场面上的胜负和材料真实性的情况,他们迅速通过的补充规定。在开始辩论前。任意一方都可以要求更换审议团成员,以保证审议结果公平有效。 这种……基本上就是陪审团制度翻版地辩论方法,让辩论逐渐走上了正规。对于每一个辩题,大家都要在时限内最大限度的进行分析和准备,又需要将他们总结提炼出来的材料极为凝练地提出,还要在辩论中设计各种辩论策略…… 虽然因为具有了相当的表演性质,或许损害了辩论或者是研讨的学术意味,但这种有限时间和空间里的大量的观点、材料的碰撞却是极为精彩地。审议团地席位固然是诸多觉得自己有资格的人所热烈申请地。到后来。甚至是旁听席都是一座难求。 而那些辩题,则更是一个比一个尖锐。有些甚至是有些忤逆的。比如第一个辩题就是“正义性与正当性”,集中讨论了当时同样从统一国家中分裂出来的各个国家,其中自然包括东平,这种话题,平时大家哪怕想一想恐怕都要冷汗淋漓,更不要说光天化日地进行辩论了。而后则是“奢靡”“发展与过度发展”“从统一到分裂”“战争与国家发展”“政策一致性与政策一贯性”“奸臣的业绩”“收集、组织与罗织证据”……等等。这些话题涉及了一个国家的方方面面,但由于本身就是一些大历史的命题,并未限定材料的时空,大家都有极大的发挥余地。而随着辩论的进行,当叶韬和谈玮馨不得不越来越深入和热情地参与其中,辩论不仅仅在探讨历史,更加入了许许多多对于东平各种政策的反思,甚至于是对历史研究本身的反思。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摸着石头过河”“宏观调控”“金融、流动性与过度流动”等等说法和理论一个个冒出来,大家都意识到这次的辩论可能对于东平未来的深远影响。 更有启发性地则是经过大量的分析整理工作,叶韬谈玮馨一边弄出的极为扎实数据,这些数据无可辩驳地说明了当包括东平在内的诸国从统一国家中分裂出来的时候,那个大一统的王朝究竟糜烂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到底低到了一个什么程度,而贪官污吏的财富集聚到底集中到了什么程度…… 而让他们震惊地则是通过一些公开数据的调研,他们发现被认为是帝国最后一个大忠臣的陈珈,在帝国灭亡之后所谓地举族隐退的真相:陈家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和陈家有各种连带关系的家族和产业几乎全部在之后的几十年上百年里荣华富贵。虽然王朝的最后那些年月以及王朝破灭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详细的文献和记录,让对于陈家的去向的追踪变得不可能,但通过各地地方志,以及各地收罗来的地方文人名士对于周围情况变迁的记述,在帝国破灭之后几年内忽然崛起的家族仍然有些进入了聂锐的视野……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耸动了,当消息传开,不仅仅东平朝野,连北辽、西凌、春南诸国都有所触动。但证据就摆在那里。不由得大家不相信。 这可能是这个时空里,第一次对历史的研究不是由一个两个学问深厚的大学问家在自己家里孜孜不倦,而是以几个团队,以共同地分析努力来进行。也可能是第一次会计学、经济学的知识进入到历史研究的范畴,但那一组组的数字却是那么触目惊心。 在辩论进行的同时,每一场辩论结束,不到十天,宝文堂印制地《历史研究》必然会将辩论的整个过程变成精美的印刷品。送上货架。这一系列的辩论由于有太多人参与其中,实在是不可能保密,而在不可能保密地情况下,谈玮馨的选择是,不如将官方发布掌握在自己手里。免得外面越传越玄乎。《历史研究》大概是这个时空第一种不定期的学术期刊吧,虽然由于历史研究是那种现场记录的形式,从阅读上来说,从理解各方观点来说。并不非常简明,尤其是在那种辩论规则下,不在现场看本身就是极大的损失,《历史研究》远不能反应辩论的全貌,但这个系列的书籍仍然成为这个时空第一种畅销书。以第一卷为例,首印三千册,而后陆续加印了十一次,在出版后的两年里。总印数突破了四万册。这个时空可是没有照相制版之类地技术,虽然宝文堂已经开始使用极为现代的铅活字、铜版纸、套色印刷、热胶装订等等一系列技术,却唯独没办法解决制版的储存问题。每一次的印刷都需要重新制版,而一共二十二个版本每次都因为技术细节上的不同而有些微变化,也因为工序流程的问题而有诸如错字之类的问题,搞的不少学者头痛不已,而这个时代地一些藏书家们则以能够拿出所有版本地珍藏为荣…… 《历史研究》不单在东平广为传播,更是传到了周围各国。而后三个辩论团体根据各自的研究成果还出版了一系列书籍。比如《帝国地惆怅》(作者谈玮明)。《拯救与逍遥》(作者丰恣),《帝国斜阳》(作者秦泽衡)。《陈珈的骗局》(作者史魏、李眠),《帝国制度史》(作者曲焉),《天灾人祸》(作者穆安隆)……这个被称为“大历史文库”的丛书在很短时间内就占领了整个中土大陆几乎所有王公贵族、从国主一直到野心勃勃的小吏的书桌。而在补充的大量扎实的材料后,原本叶韬口述,丰恣执笔的那些论文也终于出版了,而首批出版的《雷霆崖随笔》两卷本更是在叶韬、丰恣之后添加了谈玮馨的署名。这套书不仅让叶韬在天下第一大匠师的身份之外,又成为著名学者、史学家,也将对于历史的这种研究方法和态度传播开来。 虽然在连续两个多月里,在极为激烈的辩论中产生了大量对于治国理政很有参考价值的成果,但谈晓培却觉得得不偿失。的确,这些成果如果不是在这种极为激烈的对抗中,在大家挖空心思组织收罗材料,有大批有经验有能力有观点的实干家的指导和归纳的情况下,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冒出来。在辩论中,各种不同的治国思想的激烈碰撞,尤其是对于东平十几年来的高速发展的总结和反思,还有对于将来的展望和计划,都让大家有开阔眼界的感觉。但是,随着这些材料的扩散,东平之外的其他国家也知道了这些思想,知道了东平为什么会强大,也知道了东平为什么能更加强大……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老成持重的人还是不少,就在辩论仍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谈玮明和谈玮然兄弟两个自己就觉得不对了,他们两兄弟难得联合上书,提议组建一个常设的历史文化的研究机构,同时将辩论的议题表面化,逐渐淡化影响。而那些前前后后参加过审议团的人们,可以定期邀请进行国政国策的建议和研讨,来了解东平各方对于不同政策的反应。 就这样,“历史研究会”低调地成立了,这个没有实权、只有比较高的查阅资料权限的机构网罗了方方面面的专家学者,有非常充足的资金让在其中任职的人不仅能够过得不错,还能够进行广泛的实地考察调研,或者邀请相关的专家学者来讲学、授课……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比太学、国子监、永安殿开放得多,却距离仕途比较远的机构。但无论是哪方,都看到了这个必然是“东平社会科学院”前身的机构的前景。 就算是这样处理之后,谈晓培仍然觉得不安全,还是以筹备谈玮馨和叶韬的婚礼为借口,叫停了辩论,然后让谈玮然该管历史研究会,打发谈玮明回他的运河总督府去直到谈玮馨婚礼的时候才出现。但谈玮明在去溯风城之前,却恳切地请求谈晓培重用叶韬。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谈玮明转述着叶韬和谈玮馨当时异口同声的极为自信的话语,说道:“父王,姐姐和姐夫居然从来没担心过别人变得更强大。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他们的信心究竟来自于何处,或许是我从来没有明白过他们的能力到底有多深。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其实姐姐比我更了解如何发展这个国家,我也知道,父亲对姐姐的评价是非常中肯的。其实,姐姐如果是男子,又有健康的身体,恐怕就不是一代雄主那么简单了。要说开千古未有之局面,或许有些夸大了,可使四海澄清却不是什么难事。父亲,在运河总督府任上,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去真的经历、了解,是不可能凭着别人的说法来了解的。的确,等叶韬当了驸马,再重用他难免闲话很多,但将叶韬投闲置散却太可惜了。父王信任他,将来我也一样会信任他,这样还不够吗?父亲,我明白你的雄心和设想,但是,如果有机会,在你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四国一统,不好吗?” 谈晓培叹了口气说:“十年之后重设丞相一职,就给叶韬,如何?” 谈玮明皱了皱眉头,说:“那这十年内呢?路桥司能藏他几年?恐怕今年就过不去。父亲,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巢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巢 “当年我们兄弟四个,我既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有才能的……只是,我是运气最好的,所以我活了下来,成为了东平国主。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却希望兄长们,还有那个小弟弟能活下来,我宁可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将领,为兄弟开疆拓土……但是,唯独是我活下来了。那是东平还有我谈家最危急困难的时刻。而最后让我们能挺下来的,就是这里,这个将山堡。现在,将山堡毕竟老了,既然你也是一家人了,将山堡如何整饬,就交给你。……不过,只能给你一个月,你把方案拿出来就是了。至于如何进行,让你大师兄来如何?对你,我另有任用。”在将山堡后山的谈氏墓园里,站在沾染着一些青苔的石碑前,谈晓培这样和叶韬说。 谈氏以军阀得国,东平的广大疆土是杀出来的,而他们不断摸索如何治理好国家,终于在这几辈里让东平有了极为高速的发展。但当年的困顿之处,谈晓培却毫不讳言。谈晓培一直承认自己不是个好的国主,但他当年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将军。 而将山堡,则说得上是谈氏的老巢了。但将山堡真的老了,不仅仅是作为一座军事要塞,也是作为谈氏的根本之处。虽然谈晓培每年都要从内府的盈余里拨出大量钱款来维护将山堡,每年都要抽出不少时间来将山堡,来为自己的兄弟,为自己的长辈,为谈氏的列位先祖扫墓,但却无法改变将山堡这座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要塞除了山脚下作为谈氏所属所有农庄的中心管理机构和示范地的将山村之外,整个将山堡已经全面落后于时代的事实。 将山堡在半年之内,接连举行谈玮明、谈玮然和谈玮馨三位谈家年轻子弟地婚礼,见证着谈家的延续。而谈晓培对于将山堡有着更大的期望:他希望这里能够成为谈家永远的精神家园,希望这里能够是将来让成为帝王家的谈家继续让年轻子弟保有军人严肃、勇敢、质朴气质的养成所,希望这里能够成为稳定与安全的象征…… 而现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似乎只有叶韬。 要整修这样一个庞大地准军事建筑体系,要梳理清楚几百年的增筑、改建、扩建之后到底怎么样的方案才是最合适的,恐怕只有叶韬能做这种事情,也只有叶韬会为了他认为的最好的方案和谈晓培拍桌子吵架。至于花费。那才不是问题。这几年内府盈余数字越发地夸张,而国库充盈,又不需要内府来补贴,哪怕叶韬决定要将整座山铲平了重来,谈晓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更何况,在决定重修将山堡之后,大批谈氏的老家臣,还有那些由原先的老家臣分出去地家族纷纷表示要捐款捐物。表示自己的心意。 “……陛下,一个月的时间,是断断不够的。”叶韬翻了翻白眼,说。 “你拿出铁城的大致方案也就用了不到一个月嘛,这里只是改建而已。需要那么久?你想偷懒也要有个限度啊。”谈晓培不满地说。 叶韬自然不能解释说铁城地大体设计基本上就是抄袭的,不用费多少脑筋,只要结合具体的地理条件做出修整就行了。他挠了挠头,解释道:“将山堡前后增筑的项目太多了。时代不同。本身地建筑材料就不同,因为经历战火、风雨侵蚀,造成各种各样的问题,现在的状况也都不同。别的先不说,光是最核心的主堡,建设年代最为久远,但当年建筑的地基现在已经很有问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整体倾斜……要将所有的情况调查清楚。决定哪些需要拆除重建,哪些需要翻新整修,哪些可以保留,光是这些工作一个月就肯定不够了。而且,陛下,不可能整个将山堡一起动工吧,还要决定整个功臣规划、工期之类地问题,尤其是。您要的不是简单的翻修和重建。而是一个有整体设计的将山堡……另外,还有各种当年临时开挖的秘密通道之类的东西。有的已经塌方,有的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入口出口,只知道大概有那么一回事,还有地……据说还通向谈家地藏宝洞……陛下,这些事情都要弄清楚才行啊。不然万一将来出了问题,可就麻烦了。” 谈晓培嗤之以鼻道:“谈家的藏宝洞……我谈家就是这些年才开始手里一直有富裕,以前一直养兵为先,拆东墙补西墙地,哪里有东西可以藏。你别听老忠头胡说。不过老忠头现在才是最了解将山堡的人,这些年来修修补补都靠着他。” 老忠头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但精神健旺,看起来和五十多岁的人没什么区别,兴许精神还更好一些。他从担送土石的小工开始,在将山堡干了六十年了,现在已经是将山堡的“工程总监”。在谈晓培当初提出让叶韬来负责将山堡的整体工程项目的时候,老忠头第一个跳出来质疑,但对于这种老家人,谈晓培向来是极为重视的,他专程安排了老忠头去宜城、去铁城、去丹阳看了叶韬的不同风格的建筑作品,还让老忠头去参观了戴氏营建行正在操持的项目的现场,看了戴氏营建行的工程管理,甚至让老忠头去看了看叶氏工坊的两个分部,才让老忠头肯定了叶韬的资格。 但当老忠头和叶韬碰面之后,两个技术人员很快就混成了忘年交。在每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问题的将山堡,老忠头拉着叶韬走了个遍,并介绍到了当时自己是如何解决问题的。老忠头固然是很佩服叶韬的全面的知识,和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叶韬也惊讶于这个老头子居然无师自通地在将山堡的修理维护过程中开始采用低压灌浆技术等等一系列在后世经常用来维护文物建筑的手法,而老忠头自己开发的专用水泥品种虽然成本比较高,但比叶氏工坊的通用水泥更适用于这种修补维护类的应用。 “……好吧,那你看情况拿个方案出来,至于你说的是不是全面开工,这有什么关系?”谈晓培叹道。“内府现在很有钱……比我预料得还有钱,全面开工要是能缩短工期,难道不好吗?” 叶韬皱着眉头,有些为难地说:“这个……将山堡毕竟平时还是要用地。一旦全面开工,就算速度再快,恐怕一年两年里也不要想再能像现在这样大家可以来度假休憩,也不要想能够举行典礼什么的了。……这个,绣公主殿下年龄也不小了。谈家子弟的婚礼不是都要在这里进行的吗?” 谈晓培的眉头皱了起来,无奈地说:“……这个,要不这样吧。你拿两个方案出来,一个是全面开工,一个是分期分批地进行。让我来选吧。” “是。”叶韬躬身应道:“另外,齐老爷子让我抽空去一次月牙岛,陛下……希望能多给一个月的假期。” “嗯,这事情我知道。月牙岛上的新舰下水了。嘿嘿……沧水舰澜水舰都被比下去了。要不是时间紧,我都想去看看了。另外,又到了你们的那个什么订货会了吧?一年地数字比一年吓人……真不知道那么多货是怎么卖出去的。今年我让林成则去看了,另外,你订的那批乌兹弯刀。匀给我一些如何?卓莽问了我几次了,说那弯刀是好东西,让我弄一批给禁军骑兵呢。”谈晓培点头应允道。 叶韬苦笑着说:“陛下,那是给云州部族骑兵们弄的。这批只有四千把。还是当地的款式。陛下如果要,自然要多少都行,不过陛下能不能等上一阵。帮萨米尔家族培养的那批建筑师基本出师了,现在已经在迪拜港开始动工兴建钟楼,大师兄这一次也会跟着跑一次迪拜,去现场指挥最难的一部分工程,毕竟大师兄经验太丰富了。萨米尔家族对于和我们合作觉得很愉快,不光是他们从我们这里买货物过去。在这里他们也开设了产业,而在当地,我们也开始有一些重要的合作项目。萨米尔家族已经出兵控制了所有地乌兹钢矿区,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都会有专门的货船将乌兹钢钢锭运来宜城,然后按照我们的设计来打制武器,要比当地的那种款式顺手很多了。而且,萨米尔家族还为我们买来了五十名大马士革的铸剑师。锻造师等等……虽然代价很高。但我东平地军械技术也将再上层楼。” “大马士革?你是说那种剑刃仿佛有水纹的弧形剑?”谈晓培动容道。他的私人收藏里就有两柄大马士革刀,一柄是萨米尔家族带来送给叶韬。然后被谈玮然掠夺,而后又献给他的。而另外一柄则是去年云州部族来地时候敬献给他的。那剑刃上的美丽的花纹,那锋利坚韧的质地,让他极为喜爱。毕竟他骨子里是个军人。“多高的代价?” “四套钟楼里那种大家伙的机芯,十台顶级版本的天梭座钟,十台发条航海钟,十套六分仪,十具望远镜。二十桶猛火油,六门弩炮。……如果按照报价来计算,总地说来,是七海商社去年在南洋所获利润的一半。就是这些,换来了乌兹钢和工匠。”叶韬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懊恼的成分。的确,按照报价来说,这些东西的代价极为可怕。光是钟楼机芯,春南来询价的时候,叶氏工坊给出的价格就是单价一百万两,包括第一年涵盖零部件更换在内地维护,十个基本维护人员地培训,第二年、第三年的上门工程师上门兼修维护……相比于四套机芯,其他东西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 但是,这些东西地实际成本并没有那么可怕。这些叶氏工坊的独家技术生产的产品,有着极高的利润率。天梭钟表行可是东平利润率最可怕的商业单位之一。 “值得!……如果你嫌贵,这些钱我掏了吧。”谈晓培大咧咧地说。 “陛下,这些都是七海商社、九州商社、在下的叶氏工坊和内府合资经营。其实,我本来想自己掏钱把这些东西吃下来,不过大家不让。”叶韬恭敬地说。 “嗯……那以后产量如何?乌兹钢的弯刀我也看过,似乎很不好打的样子。” “陛下,只要材料保证供应,这次工匠到了之后,我会专门拨出合适的人手来进行这件事情。争取能够在三个月内开工投产,在六个月内形成规模生产。争取一年内给血麒军换装完毕。” “血麒军……为什么又是血麒军?”谈晓培皱着眉头问。除非碰上大麻烦,不然将来血麒军恐怕没有机会在担任主战部队了,优先给血麒军换装显然不符合他预想的迅速提高军队战斗力的想法。 “因为,”叶韬解释道:“血麒军最有钱……血麒军的采购团都不是督军自己管的,现在陛下不是让那些捐资者协商血麒军的采购事宜吗?实际上那些家族代表们比原来的军官顾问团更夸张了,现在只要血麒军中大部分军官觉得值得换,那些采购团的代表压根不在乎钱……他们还在敦促我给血麒军设计适用于格斗的轻步兵铠。新材料的骑兵剑,他们只看了工坊用样品材料制作的东西就预定了两万把。如果不是我力劝,恐怕他们连长弓手的随身短刃都要换成那种材料打的。” 太奢侈了!太浪费了!……以血麒军骑兵的精锐勇悍,换上新武器那战斗力再有提升,也算是过得去,可长弓手换随身短剑?天晓得除了训练的时候,那些家伙有多少机会把短剑拔出来用。在云州一役中,在和西凌骑兵正面碰撞中,那些长弓手都没有一个人有机会拔出短剑来,因为压根没有人能冲到他们面前。他们的前面有重步兵,背后有重器械营,两翼有血麒军武装到牙齿的骑兵,就算有人能无比幸运地到他们面前,他们在拔剑之前还有短弩这种很实惠很有威力的选择。以后,当有了格斗步兵来辅助重步兵,这些弓手有没有必要接受格斗训练都成问题了…… 谈晓培摇了摇头,说:“好吧……这个问题我去解决。他们真是太有钱了。”谈晓培忽然想起来,除了将山堡,谈氏的族兵似乎也很落后于时代了。他当即指示叶韬来为谈氏族兵解决装备问题,款项从宽,而谈晓培自然能找到合适的人来将谈氏的族兵训练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热带产品 第一百七十七章 热带产品 谈氏子弟回到了将山堡都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叶韬总算是领教了这一点。他是在婚礼前五天来到将山堡的,接受了礼仪训练,明白了整个婚礼的仪式,然后……婚礼就到了。在婚礼当天,他是被谈玮明谈玮然和将山堡的诸多谈氏的老家臣们灌醉了扔进婚房的,那熏天的酒气让喜欢清净的谈玮馨都没敢碰他,还是由苏菲和谈玮馨的那两个侍女思思和巧儿来将他弄干净的。 而后的那些天里,除去被老忠头拉着参观整个将山堡之外,他就是被谈玮明和谈玮然拉着到处跑,在周围的那些林子里狩猎,或者是到山下的农庄里去认识谈氏的那些老人们。 这样的日子,和在丹阳的那些忙碌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改变的,或许只是叶韬和谈玮馨进行那些秘密的,小小的对话的场合,不再是在开始变得灼热的午后,在光线、风和温度都刚刚好的高处的房间,而是在那些夜晚,在两人的卧房里。 叶韬在婚礼的整个繁复的准备中几乎没有出力,但却将他们的婚房弄得十分舒适。双层小牛皮制作的水床有着绝佳的触感,躺在上面更是能让人毫无压力地很快入睡。这一对新婚夫妻很有默契地决口不提是不是行房的问题,他们早就明白,如果这个时空没有出现医学上的大突破,靠着生机散以及其他药材慢慢调养,几年内都没有那种可能。到了晚上,他们会躺在一起,叶韬喜欢从背后搂着谈玮馨而谈玮馨也喜欢枕在叶韬的手臂上,缩在叶韬的怀里。他们都喜欢这样的姿势,从原来那个时空开始就是,只不过当时这样的姿势发生在激情缱绻之后。而现在却成为了他们彼此最亲近的方式。谈玮馨固然不会去挑起叶韬的欲望给自己找麻烦,叶韬也不会动手动脚地去引动谈玮馨地情绪。而这种平淡,却能让两人越发体会到对方对自己的珍惜。 谈玮馨这几天几乎一直在处理那些礼物。家里人反而没有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送给她,因为谈家的人就是这样的,只要是他们有的,必然也会有她的一份,只要是她需要的,她地父亲和弟弟妹妹也一定会尽全力地去为她取来。反而是来自其他人的礼物让她头痛不已。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素来为她所不喜,只有少部分人选择了这类东西,比如云州部族的代表就送来了差不多小半吨黄金珠宝,这份礼送到的时候,着实让许多人倒抽一口冷气。但谈家的人却已经很习惯了,太子爷成婚的时候他们同样这么送的,谈玮然成婚地时候亦然,搞得谈家在提到云州部族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去猜测他们到底囤积了多少黄金珠宝。 大部分送来的是名家的书法字画。或者是珍稀药材,品种特别的茶叶。齐老爷子送来了二十四种总共一百二十斤各种熏香,这个手笔可就比较惊人了,送来地时候两个人抬着一口不怎么起眼的箱子而已,但里面这一百二十斤熏香的价值。要比等重的黄金值钱不少。齐老爷子地大手笔可以理解。和叶韬、叶氏工坊的深入合作可以说是他这些年来做得最重要也最英明的决定,天梭座钟,现在在全世界范围都是最珍贵的礼品,在萨米尔家族有意地降低利润销售之后几乎将法兰克和苏黎世的钟表行业彻底清盘。而那些精度极高的航海钟和航海用品,更是让七海商社、萨米尔家族在航海方面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优势,更不要说弩炮、猛火油、火星弹之类的东西,让七海商社在南洋所向披靡,不但不把海盗放在眼里,碰上有些国家地私掠舰队他们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一口。七海商社有叶韬的一份,齐老爷子在疏通关系的时候无往不利的礼品天梭座钟要是拿来当作叶韬和谈玮馨的成婚礼物,那就是笑话了。齐老爷子思前想后,才送出了这份礼物。他不但不觉得这是份重礼,反而还觉得轻了,完全配不上叶韬现今的身份地位尤其是他们一老一少那么铁的交情…… 另外一些比较特别的礼物则来自萨米尔和穆罕默德。穆罕默德这些年来作为七海商社地重要一员,作为和萨米尔家族已经其他胡商沟通地纽带,可谓是左右逢源。他送了五对孔雀,其中一对是极为珍惜的白孔雀。由于海路运输毕竟容易出问题,还是有一对孔雀地羽毛受到了挺大的损伤。于是。穆罕默德建议将这对品相不好的孔雀烤了吃——做成法兰克王国的盛大宴席上最受欢迎的金箔烤孔雀…… 萨米尔家族则以阿萨德为代表,送来了一定很讨叶韬喜欢的东西:工匠和书籍。其中有被逼破产的钟表匠人。也有他们俘获的敌对家族、国家的各种建筑师、装饰画家、细密画师,各种常见和不常见的手工艺人,甚至有几个制作木乃伊的埃及僧侣……拖家带口地一共是三百多人,来自十九个国家和地区,说至少七种不同的语言……顺便捎带上了这些人在被抓住的时候也死不放手的各种书籍、图纸之类的东西。这些人有的已经被萨米尔家族拘押多年,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但这份礼物却的确让叶韬眼睛一亮,连着称赞萨米尔家族果然是好朋友。而为了对得起叶韬的称赞,阿萨德还慷慨地表示将派几个翻译来听从叶韬的调遣,直到这些人的语言问题不再成为问题。 相比于装满了好几间屋子永远也吃不完的各种珍惜药材,谈玮馨倒是更乐于处理这些比较麻烦的礼物。点起一炉熏香,在清神醒脑的气味中召来一个个侍从,吩咐各种各样的事情,从安排那些刚刚在宜城港登陆的工匠及其家属的食宿一直到找人喂养孔雀,连绞尽脑汁地回想孔雀到底吃什么都是十分愉快的经历。至于烤孔雀这种事情,还是留给法兰克那些钱多得没地方用的无聊的贵族们去做吧。 在叶韬和谈玮馨婚礼之后几天,谈晓培、卓秀、谈玮明、谈玮然、谈玮莳都回丹阳去了,至于谈家地另一个成员谈玮哉。压根就没来。有春南王室血统的谈玮哉尊贵是尊贵,但由于一直在他母亲莲妃常菱的照料下,而常菱又是谈玮馨的一干兄弟姐妹们很不待见的人……于是,不管是谈晓培还是谈玮馨,在完全礼貌性地邀请了莲妃常菱被婉拒之后,一点都没有别的想法。 叶劳耿也没在将山堡多待。虽然结上的这个尊贵的亲家对叶劳耿可以说是非常尊重,不但没有在乎叶劳耿木匠地出身,反而像是普通百姓一样和他常来常往。谈晓培在因为国事繁重而不得不回丹阳的时候还很热情地让叶劳耿随意。但叶劳耿虽然没有国事需要操劳,却有叶氏工坊极为繁复的管理工作要做。大批冶炼和军械工匠的到来、大量的人员安置,厂房建设,器材安装,原材料的组织甚至是最麻烦的解决语言沟通的问题……想到这些事情叶劳耿都头痛了。而他这个时候才发现,那个手艺最不过关地钱顺有多好用了,那家伙虽然在手艺上得过且过,但在管理方面却真的是有一套。可钱顺现在在云州干得正欢。关海山在婚礼之后就随阿萨德一起离开,现在想必在去迪拜的船上,索庸坐镇丹阳的叶氏工坊,而在宜城叶氏工坊总部却只留下手艺无比精湛但在管理方面却少根筋的赵大柱在督管……这真是灾难啊。除此之外,叶劳耿赶回宜城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和戴越阁一起安排一次低调得多地婚礼:叶韬和戴秋妍的婚礼。 被留在将山堡的叶韬自然有大量的调研工作要做,或许是太大量了。他很快就发现想要将将山堡地结构弄清楚是完全不可能的,哪怕是对将山堡熟悉如老忠头,也没办法搞明白那些错综复杂的密道和那所谓的藏宝洞的位置。甚至于整个将山堡的体系里。有许许多多的建筑连像样的图纸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叶韬终于决定不替内府省钱了。他决定彻底拆除将山堡体系中所有地“危房”,除了山顶的谈氏宗族祠堂、墓地和半山上的别墅外,基本重建整个将山堡要塞体系。 在叶韬的初步设计图里,将将山堡的主堡和略显得狭小的大门拆除,代之以巨大的吊桥和吊桥两侧高耸威严的石塔。沿着大门向两侧,在半山腰形成弧形城墙,每隔一段都有独立地石头建造地防御塔。而在这一圈城墙和防御塔之后。才是将山堡要塞的防御核心。在吊桥后面,大约是原先主堡后面三百步地地方,新的主堡将被建立起来,新的主堡将比原来的主堡高一层,最顶上两层为露天阶梯型,用来布置远程投射武器,巨型投石车,将是目前主要的装备。但叶韬在设计上留下了余量。等条件允许。造出火炮来,可以迅速为将山堡换装。将山堡的指挥所将设在主堡内。但主堡两侧将各有两座瞭望和传信塔,用来迅速和城墙上的防御力量沟通。而在主堡后面,则单独有一座更高耸的了望塔,在顶端设有鹰站。在主堡和城墙之间的空间里,还有不少空间用来设置诸多和军事有关的建筑、比如军械所之类的,也可以来建造一些仓库,来储存防御资材。 由于这样调整将山堡的防御,实际上减少了将山堡的总的防御面积,将有限兵力收缩在主防御圈内,将山堡还必须在防御圈内为进入躲避的非战斗人员提供大量的空间,并且也需要有充足的储存空间来储备粮食、饮水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东西。叶韬将脑筋动到了山体上,充分利用原先已经挖掘的几个洞穴,再另外开掘一些岩洞来解决这个问题。 变化更大的是防御圈外的部分,那里将作为非战争时期的生活区。从山脚到半山腰的城墙的高度,城堡正面安置两个小区,两侧有两个小区,后山还安排了一个小区,每个小区都有独立的院落、独栋别墅和集体宿舍等等不同类型的建筑,围绕着一座小型的了望塔,了望塔顶有报警用的摇钟。底下还有用来藏身的地窖。如果可能,叶韬甚至想让每个小区都有单独地防御体系。这样,就可以作为主堡防御的补充。而这些增筑的小区,既可以作为谈氏家臣和族兵家庭的居所,也可以作为兵营来使用。至于谈氏族兵的训练,从来就是在后山进行的,那里有相当完善的营房和其他条件,就不用叶韬担心了。 既然要重建。那就不妨彻底一点,叶韬决定将给水和排污都独立开来。给水需要动力,而在这方面,叶韬没有完全依赖叶氏工坊那初级阶段的蒸汽机技术,而是将眼光放在了非常成熟地荷兰式风车上了。那些漂亮的大家伙,就是擅长做那个。叶韬甚至还为中央给水系统加设了沙滤池。自然,原来各处的深井也充分利用了起来,给所有的深井都装上一套压杆式提水器将大大提升工作效率。至于污水排放的管道、厕所之类的东西的建设。从平时来看自然是有利于整个将山堡的环境卫生,而一旦到了战时,保持清洁实际上很有利于长期坚守。毕竟要是四周都是便溺残留物,谁也不会有多高地士气的。 叶韬花了两天时间在老忠头的帮助下搭建了将山堡的两个版本的模型,老忠头被叶韬如此迅速却又如此大胆地设想弄得头皮发麻。如果叶韬的计划被通过。整个工程恐怕两三年都没办法结束,毕竟要塞的建设要求和那些民用建筑是不同的。叶韬和戴氏营造行这些年来造了那么多东西,铁城却只是在年初刚刚落成启用,这就是区别。水泥、砖块是可以制造地。但石材却只能从合适的产地运来再进行加工。但老忠头斗争了几天之后却决定支持叶韬的方案,一方面是叶韬的方案不单单非常周到可靠,还充分考虑了要塞维护以及将来安装更新式的远程投射武器的需要。老忠头知道自己的年纪这么一大把了,等自己挂了,再要找一个能够像自己这么能折腾,这么能修修补补的人可不容易,还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比较好。自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叶韬地这个方案实在是相当威武漂亮。 能不漂亮吗?新的主堡几乎整个照抄了圣盔堡。只是扩大了若干倍,使得有空间安装大型的投射武器而已。 叶韬现在已经不用在建筑方面事必躬亲了,哪怕只有比较简略的设计图,他也可以召集起一支比较合格的建筑师、工程师团队来为他完善整个设计。来考虑如何建造、如何施工是最科学合理的,至于建筑内部的装饰风格、灯光布置、家具与其他用品的安排,叶氏工坊有最完整地团队来提供一个综合地解决方案。想到在这个时空就能做到这一点,叶韬真是无比自豪。 发去宜城,要求叶氏工坊和戴氏营造行派建筑师工程师团队前来将山堡的信很快就得到了回复。这几年已经被一个又一个很有影响力地、可以名垂青史的建筑项目养叼了胃口的戴越阁。对于一般的建筑项目已经没兴趣了。哪怕挣再多钱都没兴趣,毕竟他现在也完全不缺钱了。但是。这种和谈氏拉近关系的大工程,戴越阁却求之不得。以谈晓培的性子,和谈家一贯的作风,将来称帝之后必然是要来将山堡祭祖的。而对于一个营造商来说,恐怕,那是能够达到的最巅峰了。 随着戴越阁的回信来到的还有来自齐镇涛的催促。而齐镇涛的来信里提到的那些东西,连谈玮馨都非常感兴趣。 这一次来到宜城的商船不仅带来了工匠、钢锭和数量可观的其他材料,更带来了大批七海商社和萨米尔家族在南洋收集的各种奇怪的东西。有些是已经被发现了用途的,比如香料之类的东西,有些则是不知道用途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考虑到要进行多方面的试验和尝试,甚至每种东西都有不少数量。那些矿石已经由工匠们尝试冶炼,而那些植物的鉴别归类,则是更大的问题。而齐镇涛询问叶韬,要不要来看那么一眼…… 要!当然要!广袤的热带丛林里藏着多少好东西啊。要是其中有些能够利用的东西,叶韬就可以通过七海商社在南洋越来越庞大的力量来收集、乃至于栽培,而其中的一些东西,甚至能够带来非凡的技术革新,比如:橡胶。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兴波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兴波客 “这东西能做什么?”齐镇涛好奇地问叶韬。大概也说得上是日理万机的齐镇涛丝毫没有浪费时间的感觉,反而觉得和叶韬等人一起分拣那些从南洋带回来的怪东西是很有趣的事情。当叶韬提出让七海商社在现在南洋控制的地区扩大种植橡胶树的规模的时候,齐镇涛问道。 “暂时来说,用来加强所有东西的密封性,用来作为减轻震动的缓冲材料什么的都可以。主要是现在加工橡胶的工艺还不成熟啊。但有了橡胶,稍稍改造一下喷射猛火油的那东西,我想将射程再提高那么五十步到一百步应该不成问题。”叶韬很有自信地说。这自然不是问题,这只是他能想出来的无数种利用橡胶的方式中最能打动齐镇涛的而已。 的确,哪怕仅仅只有这一条,齐镇涛都觉得值得了。虽然按照叶韬的说法,猛火油距离阿萨德他们提到的那海战神器“希腊火”还有一定距离,但已经相当好用了。以至于现在压根没有海盗敢惹挂着七海商社旗帜的商船,也没有海盗或者私掠船队敢动萨米尔家族的船队。 参与那些热带作物的分拣让叶韬大开眼界,也发现了很多他觉得有用的东西。比如前一天发现的古柯叶就让他萌生了做点可乐来喝喝的想法,他也不要求这个时代有多少人会有一样的爱好。毕竟可乐这种东西的口味在原先那个时代,也有很多人不适应,并且一辈子都不爱喝。但只要他自己爱喝,那就足够了。但他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汽水灌装是怎么进行的。碳酸饮料说起来简单,二氧化碳加水就是碳酸了,可保存储运都是问题,在这个时空。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商业价值。 叶韬也只好放弃了可乐这个念头。毕竟,为了他一个人,好吧,或许可以加上谈玮馨,两个人的淡淡的怀念的感觉而投入相当大的资金、人力物力来研发一套技术体系,那就不是用奢侈可以形容的了。好在稍后叶韬就在一桶桶密封着地东西里找到了籍慰:可可。 这种东西好办,叶韬三下五除二地弄出了一大罐热可可饮料分给大家,顿时引来了一片叫好声。尤其是跟着来玩的齐老爷子的孙子孙女外孙等等一大帮小孩。更是立刻爱上了这种甜滋滋的很是提神的饮料。有了可可,巧克力还远吗?不过这一批运来的可可数量毕竟不多,按照见者有份的原则大家都尝一点热可可饮料,然后叶韬和齐老爷子为了各自的家庭成员瓜分了剩下地。但齐老爷子已经确定了第二种需要种植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气味?”好不容易结束了堆在一个仓库里的不知道多少种东西的分拣,叶韬和齐老爷子走进另一间库房。库房的一角,齐老爷子的手下正一边用手势和一个萨米尔家族的低级的管事交流着,一边用一个小炉子煮着些什么。空气里飘散着地醇厚的香味让叶韬想到了些什么。 “老爷子,叶公子。这是我们自己的水手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上次跟着萨米尔家族的船队一直到迪拜地那几艘船。这种果子很小,当地人用来做一种油膏一样的东西,很难吃,不过非常提神呢。”一个中年人凑上来报告道。 “提神?”叶韬打了个激灵,问道:“这些豆子的产地是哪里?” “……伊索比亚的一个叫卡法地地方。好像是。这东西就能提点神而已么,船员们带回来想弄得稍微好吃点,当地的土著啥都不会,太糟蹋东西了。”中年人奇怪地解释。 当然太糟蹋东西了。叶韬连忙凑上去仔细地看那些已经经过简单的初级烘培,收干了水分防止腐败的豆子。果然是咖啡豆啊。而一旁的小桌子上还放着油纸包裹着的几种当地的咖啡制成品。一问才知道,那种很难吃的油膏,就是将咖啡豆磨碎,和动物油脂混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其他调味……丰富地脂肪、原汁原味的咖啡豆,果然是航海者提神和补充体能的佳品啊,也难怪那么难吃的东西也有人能放进嘴里。而另一种吃法就是把咖啡豆放在水里煮。煮着煮着咖啡豆的味道就跑水里去了,原理大概就是这样。但叶韬对这种“咖啡汤”敬谢不敏。 “这些东西我要了,”叶韬大声喊道:“你们一起,帮我把这些东西运回春暖居去。对了,周瑞,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叶韬兴奋得不能自已,很快就拉着一大帮人回到了春暖居,在春暖居那设备齐备的厨房里忙活开了。 埃塞俄比亚的原品咖啡豆啊。按照某种说法。那可是咖啡地发源地。而叶韬当年曾经以法式滤压壶和埃塞俄比亚地咖啡豆,让对咖啡几乎完全无爱的人迷上了原味地黑咖啡。叶韬知道。这个似是而非的时空,大陆的形状变化了,气候的大环境变化了,地质地貌变化了,哪怕是伊索比亚卡法地区的咖啡豆,口味估计也会不同了。叶韬毕竟不是资深的咖啡品鉴者,不可能尝一点咖啡豆就知道哪种方式的烘培和处理最适合一种咖啡豆,他只好吩咐取出四份,分别以浅度、中度、重度和肉桂烘培法来加工。不一会,春暖居里就弥漫开诱人的咖啡香。 作为叶韬的居所,春暖居里自然也有一个小型的工作室,就在烘培咖啡豆的那短短的时间里,叶韬已经用工作室里各种简单的工具和器皿组合出了一个非常粗糙的滴滤式咖啡壶。至于研磨咖啡豆这种事情,他随手就能以不知道多少种方法来解决。 在叶韬带着一大堆人兴奋地回到春暖居的时候,谈玮馨和戴秋妍还有苏菲等人还都在春暖居的那个极为舒适的静室里聊天呢。当春暖居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喧闹的时候,她们几个也耐不住好奇心回到了春暖居的明亮宽敞,有庞大柔软的布艺沙发地起居室里。一听叶韬正在弄某种叫“咖啡”的东西,谈玮馨微微一笑。 这几天真是惊喜不断,热可可还在嘴里回味,咖啡就已经来到了。谈玮馨不动声色地吩咐思思和巧儿去准备牛奶和糖。甚至让她们少少地准备一些肉豆蔻粉、蜂蜜之类的东西。而后,谈玮馨问苏菲知不知道叶韬珍藏的那几个杯子放在了哪里? 杯子?还真的有。叶韬曾经制作过一批不太符合这个时代的喝茶习惯的杯子。杯子上有硕大的把手,可以让使用者不担心被烫着。但是,这种被叶韬叫做马克杯地陶瓷产品,注定只能在很小范围内流行。比如同样不太讲究礼仪的叶氏工坊内部,以及讲究到了不愿意再讲究的血麒军。要知道,饮茶的时候端着滚热的茶杯不动声色都是礼节之一,上了茶席。端着热茶的时候很容易就暴露了训练不够礼仪不够端庄的问题。 但马克杯仍然在小范围流行开了,毕竟这东西实在好用,毕竟大家都喜欢热茶,但谁都不会愿意时时刻刻保持所谓的礼仪。而马克杯表面,又是一个很好地进行装饰设计的地方。血麒军的马克杯、叶氏工坊内部的马克杯、弈战楼里用的马克杯就都是完全一样地大小和外形,完全不同的颜色和装饰。 被谈玮馨问起这个小问题,苏菲马上就想了起来,在叶韬的马车里。在和工具箱放在一起的那个杂物箱里,有一个厚厚地绒布袋子里面装着四个杯子。四个叶韬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杯子。 那个款式的杯子是纯白色的,杯子上面装饰着一个深绿色和黑色相间图案。中间是黑色的海妖,外面是一个绿色的环状图案,留出的两枚五角星的形状和上下两排字体。粗硕地字体应该是两个单词。苏菲是法兰克人,她当时怎么也没想明白叶韬怎么会知道比法兰克更西面,距离东平更远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语言,不过那两个单词在苏菲看来完全不理解。她只约略记得拼写:“starbucks coffee”。 这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午后,咖啡、马克杯、牛奶、蜂蜜、黄糖、肉豆蔻、手工搅打出来的奶泡……除了香草糖浆之类的东西之外,叶韬几乎让春暖居的起居室回到了二十一世纪。芝士蛋糕早就是叶家常备的零食之一,一直深得大家喜爱,而配合咖啡醇厚地口感,芝士蛋糕地味道似乎变得更香甜了。 叶韬和谈玮馨自然是极为享受这样的午后地。捧着装满了咖啡的马克杯,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挪动一下身躯躲开阳光的直射。让柔软细腻的奶泡停留在上唇,直到身边亲爱的人提醒,才会笑意盎然地抹去。这几乎就是星巴克了,一个所有脑子里有那么点小资情结的人无法回避的地方。在这个午后,春暖居有着极简主义风格的起居室,怎么看都像是一帮刚进行了汉服秀的人在休憩消闲。 那个萨米尔家族的低级管事意外地被拉来这里,无比惊异地看到了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已经越来越不神秘的东方人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将他们当作灾难的极为难吃的提神油膏变成了香浓醇和的液体,变成了大家完全能接受的东西。这简直是魔术一样。 “馨儿。我们把星巴克连锁开起来吧?”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叶韬悄悄地在谈玮馨的耳朵边上说。 “……别太恶搞了吧。”谈玮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伊索比亚原产咖啡豆。就算当地加工好,再运过来,那是什么成本?就算齐老爷子同意了在南洋种植咖啡豆,要能形成规模也要两三年吧。而且,运过来一样不便宜。你不觉得,与其把星巴克变成一种贵族的奢侈品,还不如我们自己享受就算了吗?……再说了,你准备怎么解释星巴克的译名。” 叶韬无奈地说:“好吧,我觉得还是前面那个理由比较能说服我。只有少部分人享用,这东西的确是弄不起来的。……你说的译名的解释,在我看来反而不是问题啊。星巴克本来就是译名,既然是海妖图案,换个译名不就好了?比如‘兴波客’……图案和文字就对上了。” “……你……唉,好吧。这个点子我们存着吧。看以后有没有条件再说了。不过。你先让萨米尔家族或者齐老爷子给我们保证可可和咖啡的供应再说。”谈玮馨撇了撇嘴。其实,自己弄个星巴克连锁出来,对她同样有着很大的诱惑力。而且,内府现在甚至有颇为深厚地连锁店经营经验。虽然“丰裕生煎”“味千拉面”之类的连锁店并没有铺天盖地,但开到哪里都有相当扎实稳定的营业额。只是,星巴克,却是太恶搞了些。 “老爷子是打定了主意自己开辟种植园的,甚至萨米尔家族都被拖下水了。要说这些东西的供应。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萨米尔家族现在真的将七海商社、齐老爷子和我当作了朋友,这几年来做生意的态度都有所转变了。”叶韬很无所谓地说。 萨米尔家族和齐老爷子毕竟是不同地。萨米尔家族虽然在南洋经营多年,但对于香料和其他东西向来是和当地土著达成收购协议来进行的。虽然他们在收购上的花费极为有限,但由于当地土著的种植太过于粗放,每年的收获数量也不多。萨米尔家族毕竟是在中东沙漠里发迹的家族,他们对于种植的理解也就是那样。而且,这些年来。随着他们将东平的产品转手,获利颇为丰厚,香料地产量问题就越发被忽视了。但齐老爷子不同,七海商社刚刚在南洋打下了一小片根据地,有了几个岛和港口可以进行中转之后。七海商社中间就有人提出在当地开拓种植园,栽种香料和其他经济作物的念头了。齐老爷子当即就找了一大批有垦荒经验的老农,稍带上一批失土的流民轰轰烈烈地去了。而七海商社的两个小型地种植园去年出产的丁香数量就着实让萨米尔家族的一大帮高级执事目瞪口呆。而在七海商社的那些管事地看来,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原来那些土著最多就是将种子撒下去然后就彻底不管,看天吃饭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欠操练了。 丁香贸易原来一直掌握在和萨米尔家族不太对付的苏丹家族手里,虽然达不到垄断的地步,但以萨米尔家族手里那仅仅占据市场总量一成多一点的货品,也实在兴不起什么风浪。但齐老爷子以很实惠的价格将所有的丁香都给了萨米尔家族,让萨米尔家族从今年年初开始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针对苏丹家族地倾销,搞得苏丹家族叫苦不迭。以强大的武力为后盾的倾销,以钟楼和灯塔为代表的标志性建筑物的建造。都大大增强了萨米尔家族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和威望,源源不断的座钟产品、航海用品不断拉大他们和其他竞争者的差距,尤其是他们甚至可以向一个国家地某个产业发起全面冲击,这是何等强大地武器…… 在齐老爷子的带动下,萨米尔家族也在南洋开始尝试建立各种各样地种植园。萨米尔家族甚至和七海商社达成了一个综合合作的协议,大家正在尝试优化种植园的作物比例,让有限空间生产的东西能为大家带来最大限度的利益。而齐老爷子这次将大批东西带回东平,召来大量人手来分别鉴别使用价值。就是因为这个合作协议使然。 萨米尔家族和七海商社的合作是全方位的。这一次他们慷慨的赠送工匠和出售工匠的行为就是证明了。如果不是将齐镇涛和叶韬真的当作朋友,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把乌兹钢和大马士革钢以及全套工艺流传到东方来的。而在萨米尔家族看来。这只是一次迟到的技术交换而已。他们送来的工匠不仅仅学到了全套的塔式建筑的建筑技术,还有许许多多叶氏工坊特有的技术,比如血麒军的那种骑兵甲、步兵重铠的制作技术,弩炮技术,以及初步的猛火油、火星弹的技术。当叶韬这一次同意将猛火油的配方以相当“低廉”的价格卖给萨米尔家族的时候,萨米尔家族的代表包括阿萨德在内都欢声雷动。他们知道,这还不是希腊火,但这种距离希腊火很近的东西,已经很够用了。而从这一刻开始,萨米尔家族已经开始将齐镇涛、叶韬等人当作真正的兄弟来对待了。而咖啡和可可,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罢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精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精准 七海商社的发展壮大,总的来说还是良性的。虽然从账面上来说,相比于庞大的投入,利润并不那么显著。可七海商社毕竟已经在南洋站稳了脚跟。而齐镇涛在参加叶韬的婚礼之后,还被谈晓培召见。齐镇涛在叶韬来到宜城之后,将那次召见的内容转述给了叶韬。原来,谈晓培希望七海商社能够进一步扩大护航队的规模,将来在东平和春南开战的时候,如果能从春南漫长的海岸线上给春南来上一刀那就再理想不过了。齐镇涛虽然表示自己将全力支持,但自己一把年纪可能活不到那天,希望东平的这一策略能够一以贯之,不然七海商社倒是发展起来了,但要是被人扣上意图自立的帽子,那可就糟糕了。 而齐镇涛甚至还提到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在南洋开辟一个行省。当然,这需要为数不少的人口迁徙。东平虽然在水师方面走在了列国前面,但并不说明东平是一个海洋国家,只能说明东平在水师上舍得花钱而且懂得怎么花对钱而已。按照气候来说,东平普遍属于温带气候,真的要迁移,水土不服的问题会比较严重。而且,东平的持续发展和国内比较澄清的吏治、经济制度,让大部分东平百姓的生活都很过得去,内在也缺乏迁徙的要求。当然,仅仅作为一个建议,齐镇涛的这个想法还是很有见地的。而从谈晓培和齐镇涛的这次会谈开始,南洋已经正式作为东平的统一战争布局的一部分。而这样的事情却让叶韬更是头痛了,因为这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技术问题会随着七海商社在南洋的开拓而产生,基本上齐老爷子遇到什么问题,现在首先跳出来地名字就是“叶韬”…… 为了不让自己的新婚蜜月变成工作旅行、出差,叶韬坚决拒绝了去月牙岛的安排。兵部正式命名为涯水舰的由七海商社月牙岛船厂独立研发而成,在七海商社和叶氏工坊的记录里被称为虎牙舰的新型战舰。对叶韬的吸引力也没有大到可以让他不顾一切去看看的地步。更何况,虎牙舰马上就要来宜城港亮相了。到时候自然有他登舰参观地机会。而且,看过图纸就知道,虎牙舰的确是一代很有威力的战舰,尤其适合弩炮、神臂弓和猛火油结合的远程轰击战法。按照叶韬的估计,在结构上加强一下,将来换装火炮问题也不是很大……自然,火炮这种东西也是需要他来搞出来的。 现在这个时候。要他离开家人,尤其是两位先后进入叶家门的妻子,去看那种冷冰冰的大家伙,实在是很不现实。他不可能带上家里人一起去月牙岛。 谈玮馨地身体虽然现在大有好转,但到了海上,颠簸上那么一天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而戴秋妍,却是看惯了海景的,对于海鲜也有足够的免疫力。 让叶韬比较安心的是。虽然他必然不可能有处理这样的家庭关系地经验,但谈玮馨、戴秋妍、还有苏菲,相处得都很不错。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有相当充分的时间来想明白各自的位置吧。又或许是因为,她们都很珍惜和叶韬在一起地机会和感觉。在帮着分拣了那些热带作物之后,叶韬彻底地宅在了家里。他们就呆在春暖居里,非常惬意的过日子。不怎么想出门,也不怎么想接待客人。 他们几个白天几乎一直在一起,在春暖居的静室里躺着,吹吹不那么硬朗的风,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而戴秋妍则架起了画架,在一旁画着一副极为庞大的全家福。画面中间自然是叶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上有淡淡的。却极为自信的笑容。谈玮馨坐在叶韬地身边,神色是喜悦的,但那笑容却更淡更矜持,那是再典型不过的谈玮馨的笑容,不引人注意,却不容忽视。戴秋妍将自己放在叶韬和谈玮馨的身后,她的手搭在叶韬的椅背上,而她自己身体前倾。将脑袋凑在叶韬的脑袋边上。一副极为依恋地样子。而苏菲则站在戴秋妍地身边,微微垂着头。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叶韬地身上。或许这幅画的颜色很不喜气,叶韬穿着的是青灰色的粗布长衫,谈玮馨穿着的是月白色的长裙,戴秋妍穿着的是浅粉色的衣裳,而苏菲身上穿着的是那种比较法兰克风格的长裙,那种保守风格,让苏菲看起来有些像家庭教师类型人物的藏青色长裙……这些服饰都太平常了,就是他们这几个人平时最喜欢的穿着最自在的服装。可是,这幅“临时”全家福的构图和画中的每个人的姿势、神态都太契合他们这几个人的关系了。 戴秋妍在自己的脑海里完成了全部的构图,然后才用铅笔在纸上将大致的构图勾勒了出来,然后用极为细致的笔触一点一点上色。在看到这幅画之后,不管是叶韬、谈玮馨还是苏菲都喜欢上了这幅画,都在期待这幅画早日完成。那会是他们这个家庭的居所的最好的装饰品。 戴秋妍其实还有些不能适应自己的身份的变化。从一个纯真的少女变成少妇,并不仅仅是阵痛那么简单。她不知道为什么叶韬让她改掉那个“叶哥哥”的称呼,她并不理解为什么叶韬会说,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邪恶。在叶韬的半醉的呢喃中,偶尔蹦出来的“养成”之类的字眼也让她不知所以。不过,她却能体会到叶韬对她的珍惜……以比以往更直接的方式。 戴秋妍是那种喜恶表现都很直接的人,在谈玮馨和叶韬的婚事确定之后,她曾担心过是不是她的“叶哥哥”不喜欢自己了。但当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她也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谈玮馨是个了不起的人,这是她最好的朋友谈玮莳不断灌输给她的看法,自然,她也自认为在处理那么多事情的时候,她绝对不可能有谈玮馨的本事。而谈玮馨,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拿过公主的架子。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甚至对苏菲也一样是抱着极为平等地态度。 当在两场婚礼之后,在谈玮馨、戴秋妍和苏菲第一次“偶然”凑在一起进行必然的以后如何相处的协商的时候,谈玮馨提出三个人轮流,碰上叶韬不在就顺延的说法的时候,戴秋妍固然是没什么意见,而苏菲更是惊诧莫名。 戴秋妍是叶氏早就认定的少奶奶,这点无论谈玮馨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动摇。 而苏菲一向只认为自己是叶韬的侍女而已。世家少爷房里养个侍女。那是再平常不过地事情。虽然叶韬并不那么对待她,但她也没什么要去改变现状的想法。但是,谈玮馨却将苏菲放在了相对平等的位置上,她甚至说服了苏菲自己开始使用侍女,而这一点是叶韬都没有能做到的。叶韬早就觉得,苏菲将精力放在图纸上放在叶韬的工作室里,价值和意义要比她为叶韬处理好内务重要得太多了,而作为一个美丽的。也极为珍惜自己的美丽的年轻女子,自己地事情也不少呢。苏菲完全明白,叶韬有许许多多在构思、预想、预研的项目,会在以后很长时间里慢慢放出去。这些技术积累项目的整理、誊抄、归类的工作是相当繁重的,而且还不能假手他人。至于成为轮替阵容中地一员。和谈玮馨、戴秋妍一样的待遇,苏菲更是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 做最有利于叶韬的事情,这是她们的默契,而有了这种默契。她们之间地相处一点都不难。其中就包括轮流给戴秋妍当模特,让戴秋妍能够尽快完成那副“全家福”。 在这幅画里倾注了相当大的心血的戴秋妍,进度也很快。她本来就给谈玮馨制作过肖像,对于谈玮馨的脸型、五官早就有了研究,除了将画中谈玮馨的脸色多加了一份健康的红润之外,她没有做任何修饰。而苏菲,给戴秋妍当模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极具立体感的脸和身姿一直是戴秋妍很喜欢的题材。哪怕不照着模特戴秋妍都能画出来。而画自己,除了在绘制那少妇地发型的时候让她觉得有些羞涩之外,也没有什么障碍。反而是叶韬,她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想,都只能画出大概的轮廓,但对于叶韬的面目的那些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不怀疑如果在人群中,她能够将叶韬分辨出来。平时似乎也从来没有把叶韬当作任何别的人或者把任何别的人当作叶韬的经历。于是。对于这种奇怪地情况,她很是紧张。当她小心翼翼地请求叶韬在她画他地那部分的时候全程呆在画架前面当模特,并且很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遇到地问题的时候,被谈玮馨半开玩笑半是真诚地恭维道她和叶韬已经到了相识、相知、相守、相忘的最高境界,倒是弄得她脸红了小半天。 “刚刚发现呢,光从这面打过来的时候,叶哥哥还是非常俊的。”戴秋妍仔细地看了看叶韬的脸,忍不住说。 “你不用怀疑这一点,我随时随地都是很英俊的。”叶韬的眉毛扬了扬,很没脸没皮地说。 这种玩笑以前可不会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戴秋妍喜欢这种轻松的感觉。但更让她愉快的是对于叶韬这种言辞,谈玮馨和苏菲立刻开始找出各种各样叶韬的丑事来攻击。叶韬毫不生气,他的口才本来就很不错,在经过了丹阳连续两个月数十场质量极高的辩论之后,更有极大的提高。他居然反驳了一些比较无稽的,或许是他在被灌醉之后不记得的,对于那些似乎是他出丑的事情,则一一要求谈玮馨和苏菲“举证”,不然就要“惩罚”她们。 谈玮馨简简单单地扬了扬眉毛,翻了翻白眼就让叶韬无话可说,而苏菲则真的开始“举证”……这下子叶韬可就只好求饶了。戴秋妍笑得不行,画画都画不下去了,她要抱着肚子笑上好一会才能平复了情绪去继续描上几笔。 “不画了不画了……笑得受不了了。”终于戴秋妍还是扔掉了手里的笔,跑到沙发上搂了个抱枕专心聊天说笑话。 就在这个时候,赵大柱来了。工坊里有了点事情需要叶韬决断。叶韬带着歉意的眼神离去,或者说,叶韬是有些受不了这种好笑的场面而逃跑了。 赵大柱来询问叶韬的的确是个比较严肃的问题,那就是第一批的乌兹钢钢锭到底分配给哪个项目。由于乌兹钢相当优秀的品质,和第一批有些不充足的数量,几个作坊都要求能优先分配到材料。首当其冲的就是刀剑铠甲作坊,他们已经接了血麒军的订单,虽然算算工期还是极为宽裕的,但他们希望能充分掌握材料特性,再优化工艺,那就需要时间。其次是重器械工坊,其实重器械工坊的大部分产能都在丹阳,可宜城总部仍然要负责供应七海商社以及萨米尔家族弩炮等武器的采购,现在水师也硬是挤进了这个队列,而在重型军械方面,叶氏工坊一向使用最坚韧的材料来制作那些容易磨损变形的部件,比如弩炮上用来固定扭力弹簧的那根横杆。而赵大柱自己也想动用那批乌兹钢,他想用这批乌兹钢,对工坊使用的各种工具进行全面升级……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对于整个工坊是有利的,但由于这种想法并不直接产生效益,而且到底能提高多少生产率还是个问题,他没本事拿出一份有参考价值的计划来,所以,他只好在工坊开始吵架前来找叶韬拿这个主意。 “除非重器械工坊有什么了不得的突破,不然全力供应工坊工具升级。”叶韬当即决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不是需要犹豫的问题。“我都不记得重器械工坊有什么东西需要那么好的材料啊。你为什么还把他们的要求考虑进去?” “事实上……还真的有。”赵大柱挠了挠头,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解释清楚这个问题。“你来工坊看就知道了,你好久以前就扔下的图纸,他们现在还真的弄出来了。” 第一百八十章 炮组 第一百八十章 炮组 叶氏工坊宜城总部已经不是那树林环绕着的一小片地方了。当初,在那个郁郁葱葱的小丘脚下,谈玮馨第一次看到了叶韬。现在,小丘仍在,但叶氏工坊所占据的地方可不仅仅是小丘了。小丘周围几个街区都已经被叶氏工坊陆陆续续的买下来,建成了工坊。叶韬自然不会让工坊区是那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的末世景象。一组组厂房按照各自之间的联系紧密程度而组合在一起。厂房前后都留出了供各级学徒学工们休憩的空间,绿树成荫。厂房两侧才是用来运输各种材料工具的通道。虽然大面积的植树甚至是点缀一些园景大大增加了厂区建设成本,但对于本来就在建筑造园方面有着专精的叶氏工坊来说,这些小单元恐怕连实习项目都算不上。而所有在叶氏工坊工作的人,都将维护自己的工作环境,保持这些园景当作大家应尽的职责,乘着休憩的时候随手就处理了。 而原先的小山丘,周围环绕的已经不仅仅是茂盛的树木,还有铁丝网、瞭望塔和络绎不绝的卫兵。小山丘顶端,现在是叶氏工坊最核心的研究项目汇聚的地方,尤其是许许多多的军械项目。而这些卫兵、甚至是身手相当不错的前武林人士,都不是叶氏工坊买单,而是由包括东平禁军、兵部、血麒军、七海商社、宜城水师、宜城城防军等等合作单位友情赞助的。 由于要运送大件材料和大型军械上下小丘,从山脚下通向顶端的道路已经扩建过几次。现在的通道以一条之字形的斜面道路为主,分成四段通向山顶。斜面通道两侧,则是供行人通行的阶梯。由于这条通道太过于冗长,大部分人如果要到山丘顶上,会走另一侧的短得多地一条石阶。但是,毕竟这条斜面通道直接通向主研究区的大门。而在大门两侧。则分别悬挂着让人满头黑线的两条巨大的口号条幅。一边是:时间就是金钱。另一边,自然是:效率就是生命。 这样两条条幅,其实还是很切合山丘顶端的研究项目的。挂着时间就是金钱的这一侧,集中着叶氏工坊所有的精密机械项目,而其核心就是天梭钟表行地那些产品和后续研发。“时间就是金钱”虽然直白了一点,但实在是相当应景。而另一侧,则主要是那些军械项目和民用高端产品的项目,追求单位时间内的生产效率。追求最好的作战效率,从来就是有资格参与这些项目的工坊员工们最热切的追求。 分成两侧的工坊在技术上的链接是紧密地,绝对不会有任何沟通上的鸿沟出现。今天就是一个例证。在中间的空地上,工坊的员工们正在测试一件极为奇特的军械,一件看起来非常现代地军械。 那是一具小型的弩炮。弩炮的正面略宽于一个成年男子的臂展。将滑轨树立起来,也只是一人高。但是,在滑轨底下,却装着极为复杂精致地一套装置。通过这套装置。只要一个人,就可以对弩炮的俯仰射角进行从十度一直到八十度的调整,而水平射角更是可以进行三百六十度地旋旋转。整套装置是以金属为主制作的,悬架通过一根粗硕的立柱支撑,而空心的柱子中间则是装置纵轴所在。弩炮的射手有一个座位。固定在立柱上,座位面前有全套的简明射击解算装置和一个可以调整地望远镜。射手的脚踏位置是一组曲轴,通过踩踏曲轴,可以调整弩炮的俯仰射角。而射手的右手位置则是一个手摇转盘。通过转动转盘可以调整弩炮的水平射角。更让叶韬禁不住要翻白眼的是,射手的座位和水平转盘都可以对称地进行安装,以便于左撇子射手操作……这种体贴周到或许是叶韬常年灌输人机工程学和服务意识的结果吧。 弩炮地上弦和装弹自然不可能让射手来进行,自然这个时空也没有什么自动装填仪之类地东西。但无论如何,为这样一架弩炮配备一个力士,一个装弹手,就能够形成战斗力了。这种弩炮就重量来说,甚至都不比那些以木材为主制造的标准大小地弩炮轻。而且。这种弩炮基本上只能固定在一处使用,作为城防炮或者是舰炮。当作城防炮,这种小型的弩炮射程有限,恐怕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但作为舰炮,在对方努力向己方靠近,在需要快速转移打击目标,随时根据相对位置调整目标的场合,这种弩炮将成为敌人的噩梦。 这种弩炮的设计。严格地说。只是下面这个调节装置的设计,叶韬早就扔给了工坊。这种调节装置同样适用于神臂弓。来形成神臂弓的三人射击小组。但是,工坊一直没有能够将这套装置做出合格的产品来。合格的产品不仅仅要求良好的性能,同样要求高度的可靠性和可以接受的成本。在少量制作成功钨钢之后,工坊曾经想要用钨钢来制作这套装置中的大量的齿轮和纵轴,但那样一来,虽然性能和可靠性都有保证,可成本核算下来,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但用普通钢材,哪怕是叶氏工坊、内府所属的黎阳的那些作坊出品的精钢,都没办法满足这套装置的需求。而现在,当乌兹钢出现在工坊诸人面前,就像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们终于能够将这种三人炮组轻型快速弩炮制作了出来。叶氏工坊正式开工建造这套装置的时候,七海商社护航队的人就来看过了,本来就是在叶氏工坊催促为装备虎牙舰生产的弩炮的他们立刻对这种东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齐老爷子虽然还没有亲眼目睹这套东西,但已经表示过,只要有条件装备,每艘虎牙舰将装备四到六具这个玩意。 “虎牙舰的首舰装四个足够了,首舰需要能抖抖威风的。其余的乌兹钢全部用来进行工具更新。”叶韬撇了撇嘴,这样吩咐道。 “那好……齐老爷子那里你顶着吧。”赵大柱对于叶韬的决定没什么意见。“不过,乌兹钢用来做齿轮、转轴之类的东西真是不错。比原来的那些所谓精钢强多了,比起钨钢相差也有限。……对了。叶韬,云州那里不是说有好钢材吗?啥时候能弄来试试看?总不能真地等那帮……呃,是叫大马士革吧,总不能等那帮大马士革铁匠能和我们把话都说通了才大规模上这种小弩炮吧。齐老爷子会气疯的。” “没事的。齐老爷子暂时还不舍得把虎牙舰扔南洋去打仗的。半年到一年时间里我们来解决刚才的问题就好。哪怕是黎阳那里的钢材,其实也大有改进的余地。”叶韬笑着说。 “那倒是,这个不用大马士革工匠,我都知道……他们从采矿选矿方面开始,一直到生产。出漏子的地方太多了。每次换一个产地地煤,钢材质量就有一次变化,也太明显了,煤也有问题……这里忙完我准备自己跑去黎阳蹲着,不把钢材的问题弄明白了不回来了。”赵大柱很是气愤,叶氏工坊毕竟是从木匠起家而不是从铁匠,哪怕他们现在招揽了很多资深铁匠,也无法满足他们对于钢材品质越来越复杂和苛刻的要求。黎阳精钢打制的武器。在春南、北辽都是有钱也没地方买的东西,而在叶氏工坊,却硬生生变成了二等公民,连投票权都没有。 “师兄,那就靠你了。真的能把钢材质量提上去。功德无量啊。”叶韬说道。 赵大柱在技术掌握上能掌握得如此扎实精深,自然不是蠢人,而恰恰相反,赵大柱这种技术狂人。在叶氏工坊的环境中更是如鱼得水。所有的技术项目有了任何突破,往往都先集中到赵大柱手里来评估价值。底下地技师和技工到了赵大柱面前,就没了投机取巧的可能。因为赵大柱在技术方面的全面和精湛,各种技术项目的难度他都能做到心里有数。如果要从每一个细节上去进行研究,来发现提高黎阳产的钢铁质量,那谨慎、细致而且无比耐心地赵大柱应该是最好的人选了。虽然不是铁匠出身,但掌握技术研发的方法和系统,要比纯粹掌握技术本身更难能可贵。 赵大柱都没怎么想到是不是有功劳的问题。他对于那些没什么兴趣。虽然知道赵大柱是叶韬地师兄。但工部和东平国内的那些其他的以技术、工匠等起家或者有意于此的家族也曾尝试挖角或者鼓动赵大柱自立,其间的区别不过是工部事前征求叶韬的意见而叶韬很无所谓地让他们去问赵大柱,而其他家族什么的,鼓动也好、挖苦嘲讽也罢,很有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味道。但赵大柱可是眼里掺不得沙子地,被他直接扔出房门的人不在少数。 那些来挖角的人,似乎只看到赵大柱常年来往宜城和丹阳,几乎一直在工坊里呆着。在丹阳他住在峥园、在宜城他住在清泉村的小院子里。衣着简朴车马也不讲究,家里老婆孩子在吃喝玩乐方面也都不怎么讲究。而这几年赵大柱的两个儿子整天跟着齐老爷子的座舰,天南海北地跑……这样的生活比不得关海山作为数个无比重大的项目地总管,名满天下;比不得索庸在京城主持弈战楼等业务,那些世家子弟想要进血麒军,哪怕知道索庸不会为他们说好话,却也对他客客气气,唯恐他说什么坏话,而索庸地弟弟索铮现在都已经是一名将军了;连现在去云州的钱顺,手里也握着大笔大笔地建设资金在铺开厂房建设。 大家都觉得,赵大柱似乎是被委屈的那个。但赵大柱自己知道,自家那个老婆就是那个简朴的性子,吃穿讲究实惠而不求排场,家里两个孩子虽然跟着跑船,但那就和他自己专精于各种工艺一样,也是兴趣使然,两个孩子去年光是搬回家的各种礼物和纪念品什么的就价值不菲。在叶氏工坊那些有杰出贡献的技师、技工都能够在各自的项目里以一定比例分享收益的情况下,他这个和叶氏工坊的建立和发展深深联系在一起的人,叶氏工坊总监之一,叶韬的师兄怎么会被忽视呢?仅去年一年,赵大柱获得的叶氏工坊分红,数目大得几乎可以让他为自己的儿子组建一支船队了。 而这几年,哪怕是不怎么喜欢和人打交道的赵大柱,都有不得不和各种人打交道的经历。其中很大一部分很有些来历,是他得罪不起的。但叶韬和叶氏工坊却始终是他最强的后盾,叶韬更是曾明确地告诉他,决不让外行指导内行,他可以做他认为正确的决定。时事变迁,当年据理力争现在已经变成在制造技术、建筑等等方面,他们师兄弟几个说什么是什么,任何其他人都要思量对他们提出意见或者建议的语气,哪怕有时候他们也会犯错。赵大柱明白,无论在任何其他地方,他都不可能得到比这里更大更可靠的支持了。 “黎阳那边……铁厂好像不是我们的吧。要不要和弟妹打个招呼?到那里没人理我,那可就很没意思了。”赵大柱忽然想起来,黎阳的铁厂虽然有叶氏的股份,间接来说,他也是股东,但大头还是内府的。谈玮馨现在是叶韬的妻子了,他们师兄弟几个都知道,叶劳耿因为终于可以把越来越复杂,复杂到人人看到都头痛的叶氏工坊和相关企业的全部帐务工作扔给现在毫无疑问是天下第一的财务团队:昭华公主府财计所而开心了好久。但他们并没有因为他们可以和内府的享受一样的待遇,并且有了更亲近的关系而真的把内府的产业想得太没有距离。 “放心吧,馨儿会去说一下的。这几年里,我们工坊前后派过多少人,还不都是全力配合的?更何况你这个总监亲自出马。师兄啊,你就尽快去大展手脚吧。不然等云州的材料来了,测试性质和决定适合的产品,还有乌兹钢、大马士革钢的各种测试和试制,那么一大堆事情,可就来不及安排了。”叶韬笑着回应。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盘整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盘整 “……果然和单纯的帐目审计不同啊,我的那帮可怜的、经验丰富的手下忙了一个半月,都没把叶氏工坊的大致情况摸明白,父亲大人让我接手财务管理那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份活,难度也忒高了点吧。”叶韬很少看到谈玮馨愁眉苦脸的样子,但现在就是。 “怎么了?”叶韬坐在谈玮馨身边,轻轻搂着她,问道。 “叶氏工坊最核心的,完全没有任何其他方面参与的恐怕只有叶氏工坊的宜城总部、丹阳分部的一部分,以及现在云州分部的一小部分。其余的或多或少都有合股、合作、项目合作,甚至有一些项目,好像是你们出资扶持,很类似于风险投资,只是局限在技术领域。和兵部、禁军、血麒军等等的合作,还有现在筹建中的几支精兵军团的合作项目也为数众多……这些当初给德勤进行审计和咨询的时候都没看过的帐目。这些项目流通的资金倒是不多,但占用的人力物力的流动,都没有明确的核算标准。……最可怕的是,叶氏工坊和大大小小关系亲疏不同的项目、团体中,通行的会计标准都不尽相同。……史魏已经快被这些东西逼疯了。另外,就是现在压根没有办法把叶氏工坊掌握的各种技术的价值估算出来。苏菲还给我看了些更可怕的东西呢。……如果你要让我给出一个庞大的数字来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恐怕我还真的没办法满足。至少现在不行。” “好可惜啊。不过我自己也的确弄不明白总资产到底多少,谁也弄不明白了。”叶韬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的问题就是谁都弄不明白,谁也管不过来,才想到让你来接手,想办法把这么大摊子事情给弄明白了。你只管把整改方案弄出来就是了。至于执行上。不会让你难做的。” 谈玮馨冷笑着:“我还真不怕什么难做地事情呢。不就是怕得罪人嘛,也不想想我是谁。真的要通过接手生意立威吗?” 叶韬又耸了耸肩,他几乎就忘了谈玮馨还是个公主了。 谈玮馨又埋头在帐目里大半天,才说道:“这样吧。叶氏工坊毕竟是个以技术为核心的企业组织,在进行整改的时候,也参照技术水平标准来进行。叶氏工坊的核心机构保持不变,自然还是叶家的父子兵师兄弟们直接掌控,任何其他人都不能插手。其他项目。则分成不同级别,以不同方式进行变革。我觉得,这几年叶氏工坊的技术越发夸张了,有些边边角角不重要的技术,是不是就将使用权卖断,一次性结算在项目中地收益呢?虽然那些合作者可能一下子拿不出那笔钱来,很多都是友情性地找到了你们帮忙,不过我可以让德勤会计行为他们提供担保。既不给那些小合作者增加支付压力,也不会让叶氏吃亏。而其他的各种项目,我有个初步的想法……” 谈玮馨建议将叶氏工坊的诸多有其他方面的资金或者人力在其中的项目分成几类。一类是叶氏必须掌握核心技术,必须对产业有足够的控制力的,比如天梭钟表行。一类是叶氏可以不断提供各种技术支持。但在其他方面只保持有限关注地,比如叶氏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经营方面的事情的景德镇那块业务。还有就是可以将原先的持股和以后的采购分开来考虑,将持有股份仅仅作为保持战略合作关系纽带地,比如和联邦快递的诸多合作。比如在丹阳红火无比的大浪淘沙,比如完全属于被谈玮馨拖下水的连锁餐饮方面地业务,而这类业务,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可以考虑转让股份。而那些因为叶韬同时在九州商社、七海商社里担任技术咨询的角色而不断发生的各种项目,除了一些可以考虑以卖断方式进行外,其余一律划归到一个叫叶氏工坊天工行的技术咨询机构来走帐,技术咨询和服务是一笔费用。而后发生的对叶氏工坊的采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将这两者分开,可以避免已经开始出现的,用一个不非常必要地合作项目来换取合作伙伴关系,从而拿到叶氏工坊出品的一些产品的比较好的折扣的情况。 如果可能,最好把戴氏营建行和叶氏工坊内的建筑部门尽早合并起来,反正迟早都是一体的。这样可以有效地整合内部资源,形成一个更强大有力的建筑部门,有能力一揽子地解决从勘探、选址、设计、施工一直到内部设计、家居配套、园林植被栽种等所有问题。而在具体地设计方面。也有足够地人力分成针对民用建筑和园林、军用堡垒、城市规划和市政工程等不同方向的团队了。 叶氏工坊地核心还是生产和研发。叶氏工坊原本的体制是将生产、研发和培训结合在一起的。虽然这样的体制从效率上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配置,但却让那些有才能的人无论在哪个层级。都能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出来。现在还是封建时代,远不是大工厂大生产、将效率放在王座上的年代。这种体制牺牲了一部分效率,却让技术能够非常良性地发展。而且,哪怕叶氏工坊现在的总体效率,建立伊始就开始贯彻的流水线和半流水线作业方式,都让叶氏工坊的生产效率大大领先这个时代了。在这方面,谈玮馨的建议是,进一步进行内部的优化。 比如,设立生产协调部门,统一进行各种物料、工具的采购、仓储和运输,并且来合理分配工坊的生产能力,制定合理的生产计划。由于现在的通信手段还达不到异地统一管理,只能由叶氏父子和几个师兄弟们一起为现在的两个工坊,以后的三个工坊给出大致的方略,并进行协调,而三地都必须独立设置生产协调部门。 另外,这些年来越发声名远扬的叶氏工坊的培训体系要进行大幅度的整改。叶氏工坊原先哪怕是接受外来地人的付费培训,也和自己培养学徒学工完全是一样的。初期完全不限定专业,多数都是看当时哪些工坊需要比较多的人手干活来分配。但随着叶氏工坊的技术越来越深入和专精,按照原来的标准,一个学徒要能够晋升学工、技工需要学习的内容越来越多,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最近一年来,内部技术人员地培养已经跟不上业务的发展了。而对外的培训,虽然因为叶氏工坊早就强大到了店大欺客的地步。别的工坊什么的把人送来,基本上都等着叶氏工坊说可以放回去,除了一些几位总监一时兴起办的短训班之外,都没人敢挑剔时间,实际上培训的效率还是偏低。但那些被送来地其他家的学徒中间,也有天资好的,但在叶氏工坊的体系里,哪怕是仅仅两年。那些真的有才能有脑子地人也很有可能已经能够接触到一些叶氏工坊的不传之密了。 谈玮馨觉得这种情况大有改善的余地,不妨调整成为,学徒在进入叶氏工坊前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可以在不同工坊里打杂,学一些基本地手艺。完全不能溶入叶氏工坊的环境和气氛的自然而然也就淘汰了。而剩下的学徒则要选择一个方向发展,毕竟叶氏工坊现在已经不再是初期那种木工为主,兼有一些其他方面的零部件制作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几乎涵盖了这个时空的制造业的所有工种的综合性实体。不可能让学徒什么都要掌握。而对外地培训则专精化,不再拿外面的学徒和叶氏自己招募的学徒同等使用了。外来的学员开始由送他们来的东家决定,培训到什么程度,然后进行基本的测试,决定他们的技术起点水平。谈玮馨甚至建议将木工、雕刻、漆工、粗金工、细金工、石工、建筑、染整、造纸甚至于项目管理等等学科分门别类,制定出每一个门类的技术每一阶段地标准。对内部,可以通过不同地技术等级来规范薪资和人员管理,而技术等级和职称。同样都是一个工匠的荣誉;而对外,这样地技术等级则可以作为培训的依据,不单单是培训要求的依据,也是收费的依据。学员的培训期内,一半左右的时间用来提高各种硬性的技术指标,而一半的时间则是下工坊实习。按照叶氏工坊现在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这套技术等级很有可能成为天下通行的考核标准和用工标准。 按照谈玮馨的大框架,可能唯一一个没有被分类的项目。就是那个宝文堂书店了。宝文堂书店已经是这个时代技术最先进的印刷机构。已经有比较完善的蚀刻制版,金属活字排字系统。热胶装订技术等等。不管以前的那些小说怎么说,反正叶韬是从来没有体会到活字印刷术到底有多省钱。因为宝文堂书店除了最近出版《历史研究》这种畅销学刊之外,几乎就没怎么挣过钱,一直靠内府的大笔补贴在过活。宝文堂书店的技术,可都是靠大笔金钱砸出来的,现在才刚刚达到一个比较好的程度,刚刚可以开始回收前期的成本。哪怕是现在,最大的成本也不是制版和油墨,制版的费用的确没办法降下来,因为那些蚀刻画的成本没办法降下来。而在这个时代,融合多种美术元素的版样,成本就是高。而这些技术方面的成本终究还是会下降的,但纸张成本却永远是个问题。尤其是宝文堂书店除了少部分书籍外,都坚持使用叶氏工坊自己生产的纸张,因为有比较好的厚度和硬度、柔韧度来适应热胶装订。 谈玮馨的意思是,宝文堂书店现在的技术水平,已经是很过得去了。但宝文堂的真正的能力却还没有被使用出来。那已经不是印刷,而是以强大的印刷为后盾,进行宣传的能力。叶韬在云州经略府路桥司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东平的高层意识到了以同一个声音,以同一个形象进行多渠道的宣传的力量,而谈晓培、谈玮明、谈玮然这些能接触到叶韬在雷音魔宗上的布局全貌的人,则更明白思想和宣传的力量。而这份力量,谈玮馨小心翼翼地决定,要握在自己手里。虽然宣传和印刷并不能画上等号,但将宝文堂掌握在自己手里,毕竟还是安心一些。 在谈玮馨刚开始说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叶韬还仅仅是听着,但当他发现谈玮馨的计划实在是相当细致和宏大,他索性让人把赵大柱等人找来一起听。赵大柱并不擅长经营,但在叶氏工坊,恰恰是技术人员掌握权力的。同样被请来的叶府的会计薇芝,第一任的宜家家居店长,现在仍然主要负责民用产品销售的简大同,自然,还有叶韬的岳父之一:戴越阁。 当大家听完谈玮馨的计划,除了戴越阁之外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戴越阁从一开始就知道戴氏营建行迟早是要并入叶氏工坊的。现在,显然自己的女儿和公主殿下相处甚欢,他也就没有必要把营建行当作留给女儿的筹码了,更何况在几乎可以被称为这个时代的“商业之神”的谈玮馨面前,恐怕也没有什么能算得上是筹码了。而叶氏工坊的建筑部门和戴氏营建行合并之后,负责这个强大和全面得多的机构的仍然是戴越阁。 但其他方面的那些整改,实在是……复杂得让大家不能很快理解。但归根到底,整个整改是规范和优化内部流程,在保持叶氏工坊的技术优势和技术发展速度的情况下,将内部分成不同的专业方向,而每个部门都会有负责人来协调,这种责任到人,分层设置管理人员的模式,的确是要比现在略比“屁大点事情”大一点的事都要捅到几位总监面前合理得多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证书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证书 最后提出一些比较合理的意见的倒是简大同。简大同提出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困难:叶氏工坊从上到下都是工匠,能当到技工技师,并开始管理工厂或者团队的,都是因为技术过人,而不是因为有很好的管理才能。而按照谈玮馨的方案,在那些需要独挡一面的部门主管的位置上,技术水准本身已经不是大问题了。当然,在叶氏工坊里,技术水准不过关,那是压不住手底下的人的……这之间的矛盾,可以让人想得脑仁发疼。 谈玮馨的这一系列的想法如果得以顺利实行,对于叶氏工坊的意义非常重大。现在的叶氏工坊实际上已经比以前谈玮馨和叶韬在历史课上被灌输的所谓资本主义萌芽阶段的那些丝织棉纺作坊都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大得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找到除了食物之外叶氏工坊不生产的东西。现在的叶氏工坊是从一个小作坊开始,随着叶韬的地位的攀升,影响力的扩大,随着叶氏的资本的增长、技术的开拓、营销渠道的逐步拓展一步步自发自觉地走到现在这样的境地的。缺乏一套行之有效的总体管理方略已经成为限制叶氏工坊进一步发展的瓶颈,而技术上的所向披靡更是让叶氏工坊的那些高阶技术人员们除了挑战自己的想象力的极限之外,缺乏外部的压力和竞争。 正是因为同时看到了这一系列方案的意义,也看到了在实施——或者说以谈玮馨和叶韬都比较喜欢使用的更军事化的词汇:“部署”——之后叶氏工坊将蜕变成更为强大的经济-技术实体,大家更有些犹豫不觉。 自然,没有人想让所有的变化在一夜之间发生,谈玮馨客观地为整个改革的过程估算了一年半到两年地时间,而将整个变化进行完成,需要持续投入的各类费用也为数不少。 热烈的讨论一直到叶劳耿回来之后才有所变化。由于大家几天里都在这个框架里加入了许多自己的意见。也形成了一份比较粗略的计划书,叶劳耿从月牙岛回来的当天,就被大家拉着一起讨论这一系列的改革方案。而叶劳耿在听完了之后,只是很憨厚地笑了笑说:“大家不是都很有点子嘛,从简单的到难地,开始干就是了。比如那个各种工匠的定级,就很有那么点意思,我们就从这个开始好了。” 叶劳耿看了看谈玮馨。亲切地说:“殿下……好吧,别瞪我,我还是管你叫馨儿得了……这生意上的事情我就是因为自己管不过来才让你拿主意。既然你有办法,尽管去做就是了。只是这些活听上去都很不好办,你身体吃得消不?……还有,就是你手下那些掌柜,觉得应该派进来做事的,尽管派来。不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另外,觉得那些人会做活不会管人,你可以让人教嘛。既然他们能学得会那么烦的手艺,再学点别的也应该没事。开始的时候,大家谁都不会。干着看吧。” 叶劳耿地话为叶氏工坊的整体变革定下了基调。而叶氏工坊随之公布将进行技术定级考核的消息,更是让藏龙卧虎的叶氏工坊里众多身怀绝技的家伙们摩拳擦掌,雀跃不已。乃至于齐逐代表七海商社来商讨安装六门轻型三人炮组地弩炮的事宜的时候,整个厂区蓄势待发的气氛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当齐逐看到正在进行以后地工匠资格证书的展示的时候。他有些明白了。最低级的学徒证书只是一张硬卡纸,外圈是枝蔓的图形装饰,中间印着一些简单的说明,比如资格证书名称,等级,工种,颁发日期,签名认可的考官等等……而学工级别的证书立刻就不同了。那是烫银地云纹纸,就是那种用来印极为夸张的国家机密级别的图书的纸张,上面书写着类似的内容,云纹纸将被卷起来,装在一个木盒里。技工的资格证书和学工的差不多,但更考究一些,证书是用羊皮纸制作,附上一个光灿灿的铜环。用来固定羊皮纸卷地粗细。而那个盒子里面则有丝绸地衬垫。外面的那个扣环也是铜质地,带着植物造型的修饰。由叶氏工坊的独门冲压机一次成型。技师的资格证书称得上华丽了,那是一本羊皮册,褐色的小羊皮封面上有冲压而成的铜质叶氏工坊纹章,和烫金字体的“技师证书。”打开册子,里面除了那些固定的认证内容之外,还有一段简要的文字,对这位技师进行评价和描述。在最后,则是叶氏工坊至少两名总监的签名和印鉴,以及东平工部的不低于员外郎级别的官员的签名和印鉴……叶氏工坊的工匠们早就过了为衣食住行担忧的阶段了,而这样的一本证书,可能是他们中间的有些人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有人会看中其中的当代顶级工匠的承认,有人会重视里面的那个工部的认定,而毫无疑问,有资格拿到这本证书的人,无论是不是在叶氏工坊,都会有让人羡慕的收入。 工匠定级最先进行的还是木工门类。毕竟叶氏工坊是靠木工手艺起家的,最初的那些园林建筑,也多是以娴熟精湛的木工活来包打天下。而由于叶氏工坊最早的学徒学工制度就是从木工开始,技术上的定级标准方面也有比较统一的标准。而引起大家兴趣的,则是叶韬为首的叶氏工坊绝对高层将全部参加考核。 那些叶氏工坊最早的一批学徒和学工,现在还在叶氏工坊干的,都至少是技工、技师级别了。那些家伙们呵呵笑着,对那些最近几年新近进入叶氏工坊的学徒们叙说当年这批师兄弟们是如何带着大家伙完成一个又一个现在看起来可能已经有些微不足道的工程的,比如寄傲山庄、薰风阁、瞻园等等……年轻的学徒们甚至有些从来没见过叶韬,不知道这个现在已经是国内有数的重臣、驸马爷,这个工匠行业活生生的传奇的模样。而现在,这是个好机会,不仅仅是让叶氏工坊地这些创始人们好好炫耀一下他们越来越少机会使用的技术,更是一个增强叶氏工坊内部凝聚力的好机会。 “叶氏工坊工匠技术定级考核木工工种第一场。参考人:叶韬。木工技术证书号码:一号。……” 随着一个学徒站在叶劳耿身边。对着本子大声念出这段话,考试开始了。对于这些来炫技的家伙,大家显然不会刻板地要求他们一项项进行锯、刨、钻、凿等等基本技术,大家渴望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工匠的表演。是的,地确是表演。而这批人员的考核级别直接就是技师,在普通的学徒们眼中,那是他们中间有些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到了这个级别的工匠,往往最平凡的技术细节才最能表现他们的水平,而接近那个水准的工匠们一眼就能从这些细节里看出端倪。但对于普通地学徒来说,这种太过于高深的东西,远比不上炫技的表演。 叶韬的考试作品是一个座钟的外壳。整个外壳将全部以极为珍贵地紫檀木来雕刻,除了叶韬等寥寥几个人,还真没有一个工匠敢对这种昂贵到极点的材料下刀。但叶韬只是花了些时间研究木料的质地之后,很快就拿出了设计方案。而这个方案让满场观众目瞪口呆。叶韬居然要直接雕一个宜城七海塔出来,以钟楼的外形作为这座独一无二地座钟的外壳。这个座钟甚至以后会有一个底座,这个底座将仿照七海塔下的那个小广场来制作,稍带上周围的那些建筑。底座中间的部分将分成几个圆环,上面有各种车马、人物造型的小雕塑。当座钟鸣响的时候。底座上的这几个圆环将顺时针或逆时针旋转,造成一副七海塔下车水马龙地情景……自然,这个工作不用叶韬今天就完成,他今天的表演项目仅仅是钟楼本身的造型而已。 叶韬的工具箱一层层地展开。放在了边上的小桌子上。这些工具虽然都是以钨钢打制,又都经过重重检验,精度无可挑剔,却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但在叶韬的手里,从最小尺寸到最大尺寸一共十四件的雕刻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就在大家还在感叹地一小会时间里,叶韬已经打出了钟楼地大样。钟楼那些垂直的装饰线条,就那样被叶韬直接凿了出来。没有用任何铅锤或者尺子做参考……仅仅这一手,就让在场地很多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而这个时候,叶韬已经开始从四面的装饰立柱开始,进行细部的雕琢了。七海塔的装饰性立柱是很有寓意,从下到上,一种种不同的却又是相互联系的动物造型表现出强烈的进取心和不断蜕变、升华的愿望。而在叶韬的手里,这种愿望更鲜活了。叶韬的手法太快了,哪怕最内圈的人。也有些人压根没看明白叶韬的手法。一只活灵活现的山雀已经蹲在了钟楼底层的檐角,从这一刻开始计算。一直到叶韬将那只在座钟的钟面下半展开翅膀,一边梳理着自己身上的羽毛一边俯视着其下的芸芸众生的凤凰完成,也不过用了一刻钟多那么些。在整个过程里,叶韬没有看过一眼就堆在边上的七海塔设计图,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就在不算太远地方的七海塔本身,他只是异常迅捷地雕刻着,让一个个造型跳进众人的视线里,整个七海塔仿佛完全在他的胸中,每一个细节都在。 一般人甚至只能听到随着刻刀和木料的每一次接触发出的各种调子,不同节奏的声音,但那些受过些雕刻训练或者这方面本来就有专长的人则越发不自在,因为他们懂得这到底有多难。雕刻刀仿佛已经变成了叶韬的手臂的延伸,叶韬很随意地将雕刻刀插在身上的粗帆布工作围兜里,像是每个工匠都会做的那样,但他每次换尺寸不同的雕刻刀的动作都那么短,每次都将换下来的刀放在开始使用的那把刀的位置。很多工匠都会这么做,因为这样做不用动脑子,但他们每次换刀都要看自己手里拿着的 是不是自己需要的,因为这样的换刀虽然有效率,但一段时间以后雕刻刀的顺序就完全乱了。可叶韬看都不看,压根不用检查,但他从来没有拿错过。有些人需要靠锤子和凿子进行的稍微深一些的入刀,叶韬却从来只是靠着刻刀直接下手,那大幅度地挥臂动作让大家都惊诧莫名,想着这么大的动作怎么能保证下刀的位置精确……但叶韬下刀的位置偏偏总是精准异常。 而叶韬的一个仿佛注册商标式的独门动作,则让老手和新人有了完全不同的观感。叶韬每次收刀的时候,手腕都会极富表现性的一转,而那一刀造成的木屑,小碎块也都随着这个动作被雕刻刀带了出来,甚至于下刀的地方的那些小小的木刺都被碾去,这些碎屑落在了地上,雕刻品本身却是清洁的,甚至不用事后再去找掸子做除尘处理。那些老手们被这一手震惊了……究竟要什么样的技术才能够让叶韬做到这一点,还有他们想到却做不到,或者是想都没想到的那些技术?并不需要太挑剔效率的叶韬,几乎每一刀都是效率的代名词。而那些新人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点:叶韬的抖腕动作太华丽了。他们还注意到了一点,叶韬虽然进行那么精细的雕刻,造成了那么多的极为细碎的木屑,他的头上却没有沾上一星半点木屑。一点也不像他们这些新人,弄点什么东西以后满头木屑,狼狈不堪……而这些学徒,对于雕刻的境界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们心中有了目标,有的目标是有实体的,比如叶韬,而有的目标则是虚拟的,比如:头可断发型不能乱!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朴实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朴实 叶韬的考核,也是表演,进行了总共三个半时辰。当叶韬将雕刻刀从工作围兜里抽出来,放在用来进行工具养护的油液桶里,将工作围兜扔在工具箱上,将厚厚的已经浸透了汗水的粗布工装脱了下来,精赤着上身如这个时节叶氏工坊许多工匠热得受不了的时候一样,然后很随意地接过苏菲早就准备好的一大罐子茶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的时候……一阵寂静之后才爆发出来的欢呼叫喊声几乎掀翻了进行考核的空地两旁的厂房。 “看到没?你练好了基本功没?考技师……你能过学工一级很不错了。”到处是老师傅提着自己带的徒弟的耳朵在那里耳提面命。许多工匠在沉思,在反省,在感叹…… “技师级别考核通过……大家没意见吧。”叶劳耿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看了几眼叶韬刚完成的雕塑,说:“好了好了,技师资格考核通过,大家没意见吧。” 大家哈哈大笑,各种各样的说法瞬间迸发出来。意见?如果这样还不能通过,那才是见鬼了呢。 “那好,我和大柱签字盖章,然后将这份东西发往工部。等回函来了就颁发证书。”叶劳耿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和现在的这种气氛。“第一批技师统一颁发证书。到时候都到丹阳,让工部尚书给大家发。”叶劳耿适时地抛出了刚刚落实的事情。其实这个事情说起来一点难度也没有,叶劳耿和叶韬父子两人都在工部挂着职务呢,就算是卖个面子尚书大人都绝不会说个不字。但对于大家,这却是极有吸引力的一条。 叶韬笑呵呵地坐在自己边上的长凳上。谈玮馨、戴秋妍、苏菲她们几个都在,虽然她们没有看完冗长的全过程,但同样很赞叹于叶韬的表演。恐怕也只有叶韬才能将雕刻变得如此有表演性吧。 “叶韬,你这么玩了手。让我咋办?”赵大柱在边上假意地谴责道:“今天还有我要考核呢。” “开玩笑!你也该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亮亮了吧?”叶韬笑着说:“都好久没看你玩花活了。” “呵呵,是啊,趁着手还没生。”赵大柱满脸自信。他的确没有叶韬那样地空间想象力,没有那么扎实的美术功底和雕刻本领,但在技术的扎实性上,他不输给任何人。而叶韬刚才的表演,着实让他也升起了浓浓的兴趣。 然而,赵大柱的炫技看起来却还是那么朴实。赵大柱让人搬来了一张硕大的工作台。取来了自己的全套工具——这一点和那些初入门地学徒来说就有很大的不同了,几乎叶氏工坊所有技工以上级别的人对于工具都有苛刻的要求,有些人的工具甚至严禁别人碰。赵大柱非常仔细地将工作台调到水平,保证了工作台的绝对稳定之后,让人小心翼翼地搬来了他用来炫技的材料。 “这是什么?”看着那块异常巨大,大约是一个半人高,一人臂展宽度的大门,叶韬地嘴角抽搐了一下。问道。 “成品以后是铁城总督府的大门……这片是左半边。”赵大柱沉稳地回答。 “……师兄,你该不会是…………”叶韬想到了赵大柱那精湛绝伦的基本功,也就想到了他要炫技的内容。 赵大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检查了木板下面的那些脚垫。让木板不会随便移动。然后,他非常认真,近乎虔诚地从工具箱里取出软布,仔细地擦了一遍手。去除了汗液,又由他现在带地徒弟递上了烧酒浸泡过的手巾,又擦了一遍手。随后,他才从工具箱里取出了刨子,仅仅只有刨子。 从木板的最中心开始,赵大柱开始一圈一圈地螺旋形地向外推,刨痕和刨痕之间留出比刨痕宽了一线的距离。花纹是椭圆形地,长轴和短轴地比例恰是整个门板的比例。一直到赵大柱将刨痕一直推到接近门板边缘。居然刨花还是完整的一条,没有断过…… 这是什么样的技艺?这就是返璞归真的宗师级工匠的境界。周围围观着的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似乎唯恐发出稍微大一点地声音都会打扰到赵大柱。外圈一个个子比较矮的学徒踮着脚,轻声请求着他身前的人:“唉,求您了,让一下。”然而轻轻的语声引来的是周围大家的怒目而视。但这个家伙还是被让到了能让他看到场中景象的地方。 四个角自然不能让圆形的痕迹延续下来,而在四个角上,赵大柱直接刨出了草花地图案。却仍然没有让刨花中断。当推到最外延,大约是安装门把地位置。他将手里刨子一旋,开始沿着同样的轨迹再向中心推回去…… 如果说叶韬刚才表现地是工匠技艺华丽、绚烂,天马行空的一面,充分展示了天才型工匠的顶级水准的话,那现在赵大柱则以自己的行动展示了只要肯下功夫,所有工匠都可以做到,但全天下只有寥寥数人能够达到的境界:大巧不工。如果说叶韬的表现是让大家啧啧称奇,感叹天下居然有这等人物,那么,此刻赵大柱的表现却让很多人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也可以做到!”赵大柱传达的就是这样一种信息。而那条长得让人不敢去想象长度的刨花,就是最好的证明。 赵大柱的表演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他没有像劳作了三个多时辰的叶韬那样大汗淋漓,只是额头上有些汗滴而已。在围兜上擦了擦手,炫耀地对叶韬说:“怎么样?还不赖吧?” 叶韬呵呵笑着,竖起了双手大拇指,大声夸道:“高!实在是高!” 第一天的考核,就在叶韬师兄弟两人精彩绝伦的表演中,在大家的啧啧称奇中结束了。而第二天进行的叶劳耿老爷子的考核,同样吸引了大家的视线。叶韬和赵大柱展示地都是极端性的能力,而叶劳耿则将一个传统木匠所需要的全部本事展示了一遍。他用了一整天时间打了一张木床……这是他当年出师的时候的考试题目。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拿出全套活计来。锯、钻、刨、凿、雕……一系列的手艺在叶劳耿的手里表现出来,让那些有足够眼力的工匠们看得如痴如醉,看到了这位当年地宜城第一木匠到底为什么能称第一。老爷子的手底下,每一种技术都是那么扎实,他很少做无用功,很少做多余的动作,动作充满了力量和节奏。充满了工艺性的美感。 老爷子的身体还是那么硬朗,做完全套活还精神奕奕,虽然他的这个第一木匠的名称当年因为叶韬的异军突起而早早地失去了,但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却是更大地尊荣。叶氏一门上下这样的表演,彻底镇住了场面,也让之后所有想要考技师的人不得不掂量再三。但这么一来,技师资格的地位。无形中更高了。 首先让自家产业里的工匠来参加叶氏工坊地资格考试的,正是当年抢着挖叶氏墙角结果被叶劳耿雷厉风行地压制了一把的南阳师家。南阳距离宜城的距离本来就不算很远,师家派在叶氏工坊里学习地学徒学工从来没断过,当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立刻就安排了一共二十二个工匠来参加培训。其中有两人获得了技工证书,十二人获得学工证书……无论师家这次安排来进行考核的初衷是什么,他们客观上都做了一件十分有利于叶氏工坊的事情:让叶氏工坊的等级考试走向更大范围。 而在工坊内部不断进行着考核的同时,叶氏工坊的改革也渐次展开。首先就是培训方面。叶氏工坊成立了习业部,来统辖所有的内部和外部的培训,由于对外地培训和叶氏工坊的考核制度挂钩,那些委托培养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付的学费到底有什么样的成果,可以说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然后,本来就一直配合很紧密的戴氏营建行和叶氏工坊的建筑部门合并了。这次合并惊人地简单,几份文书发到正在进行的几个工地,通知那么一下。基本就算完成了。帐目和各级员工地收入什么地两边本来就高度一致,戴越阁再稍微花点时间处理一下,就完全没问题了。 生产计划部则比较复杂一些。由于大家都没有这样来进行管理的经验,最后决定宜城、丹阳和云州三处工坊先各自建立地方地生产计划部。暂时不进行统一的任务分配,但在研究课题上会互相沟通,进行协调,以免发生重复投入的问题。在大家都进行一段时间的工作,比如半年到一年之后。三处的工坊负责人。也就是他们师兄弟几个加上叶劳耿,再整理出一套能够行之有效的规范。这种局面虽然有些无奈。但和这个时代并不发达的物流行业也有关系,许多生产任务压根没办法进行大范围的分配,要是云州那里要打造一批武器,将任务发到宜城来,那才是大麻烦呢。 而那些牵涉到股份分拆,股权和项目收益权卖断的改革,还有和其他机构的合作方式的变化之类的,则由简大同、史魏和柳青协调。简大同负责进行调研,柳青来负责协调七海商社方面的商家的斡旋,而谈玮馨则制定了史魏来负责九州商社和内府相关的商家的沟通。主要向那些商家说明的是,这种一次性卖断不是叶氏工坊要撇清关系,中止合作,而是为了为大家提供更有效率的技术服务。 而这时候,已经是八月了。叶韬已经离开路桥司,离开云州九个多月了。纵然因为疼爱女儿,因为让叶韬有处理好事情的时间,甚至有在东平的南洋布局里发挥的时间,谈晓培也实在忍受不了叶韬休息了如此之长的时间。自然,同样是因为云州那边的第一阶段的部署已经完成,老将军徐景添几乎完美地完成了对云州军力的改革和调配,现在是进入到云州第二阶段发展的时候了……而这个时候,早就被确定要去梳理云州经济事宜的谈玮馨,应该出场了。 于是,就在八月上旬,在叶韬出海参加虎牙舰上安装的速射弩炮的测试归来之后,敦促叶韬、谈玮馨回朝的“家书”到达了宜城。 第一百八十四章 民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民营 叶韬和谈玮馨成婚之后,原本两人各自所属的护卫力量合而为一,加上他们的随从、文书、助手、还有他们两人走到哪里都不会扔下的理财团,现在还有一直跟着叶韬的一小部分内府“学员”,他们回丹阳的整个队伍超过了一千五百人,也算是支不小的队伍了。更别提这支队伍里还有刘勇这样的超一流高手,关欢和毕小青这样的一流高手,以及“清心剑”顾习,周瑞,吴平安这样的准一流高手若干……要说他们两人的护卫力量,比起谈晓培自己身边那些人,都不弱了。但谈晓培却仿佛觉得这样的力量还不足够似的,在他们行进的一路上都责成兵部安排了各地驻军、城防军一路接力随行。而沿途遇上同方向的运输队,也经常和他们打了招呼在后面随行。 这些运输队里自然少不了联邦快递这样的,这个时代最一流的物流企业,却又增加了另一家别具风味的物流企业的车马队伍。这家新生的物流企业的名字叫“敦豪天地快运”。基本上,这是一家以云州人,尤其是云州部族的青年为主组成的物流企业。原本他们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几百名云州部族青年进入东平,主要是为了保障云州所需要的食盐的运输。而后,当有一些相熟的商人托他们运送一些轻巧的东西的时候,他们中间的有些人想起了联邦快递……运送东西和人居然也是可以挣钱的。而后,在谈玮馨和叶韬的大力协助下,这家以红色和明黄色为标志性颜色的车马行开始运营了。 敦豪天地快运的风格和联邦快递截然不同。联邦快递的网络虽然没有遍布全国,但至少也覆盖了东平的大部分地区,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点对点地运输,并且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物流,降低成本。提高物品送达速度,提高旅客行程舒适程度的方法。但敦豪天地快运则不然,他们只着力经营一条线路,那就是从宜城开始,到丹阳然后途径董家集到雷霆崖,再到宁远城,只有在以上几个节点周围,他们才负责将货品递送到户。而客运业务更是仅限于这条道路上经过的地方。但是。那些部族青年们的一次无心之举,让敦豪天地快运在那些在云州做生意的商人心目中的印象提高了许多。那是一位商人的妻子,将一些家乡土产托敦豪天地快运送到丈夫手里,让丈夫在异乡能过上一个不错地节日……当地特有的一个小节日。而当敦豪天地快运将东西送到宁远城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商人已经向西到大仑山去了,去赶和北辽的一次集市。于是几个部族青年换马不换人,一人四骑轮换,终于在节日前一天将东西送到。而那时候,他们所处位置甚至是在北辽控制区内了。 敦豪天地快运的这次远离服务区的贴心服务,在那些中小商人群落里广为流传,而他们的业务量也直线上升。而有一点优势,是联邦快递和他们没办法比的。那就是马匹……联邦快递地马匹可都是采购的,虽然随着云州并入东平,马匹的采购成本有了很大幅度的下降,可比起那些部族青年回一次奔狼原就能牵出若干匹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要知道,被派来东平做事情的,都不是云州那些部族中地贫困户,他们中间有些人本身就有马群,甚至是部族中有数的富翁。敦豪天地快运只是他们这些人保障云州食盐供给之外的消遣而已……敦豪天地快运在进行客运的时候,甚至经常诱惑那些坐车地乘客骑马来加快速度,不会的还负责教会为止。而这一举措居然成为敦豪天地快运的客运业务的独特优势,吸引了大量年轻的旅客。有些人甚至就是为了跟着这些天生长在马背上的家伙们学好骑术。在里面几个客运段里来回跑了好多次。而等他们和那些部族青年们混熟了,甚至可以比较便宜地买到马匹。 在这种竞争压力下,在没有叶韬和谈玮馨的教唆下,联邦快递自发地喊出了“使命必达”的服务口号,狠抓了包裹地送达率和送达速度。而这件事情传到叶韬和谈玮馨的耳朵里,真是别提有多好笑了,他们躲在房间里差不多一天没出来。不过,现在这个时代。缺乏广告媒体和广告意识。似乎也就不会出现将敦豪的包裹装在联邦快递的箱子里这种经典的平面广告了。 如果将敦豪天地快运的建立也当作民间资本进入传统的由国家经营的驿站类型地业务地动作的话,那么。驿站原有地为行旅者提供住宿等服务的方面却像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杜风池想要以颇为可观的价格“承包”云州路桥司所属驿站的客栈类别业务,没有能成功,却让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云州经略府路桥司管领。他最终还是获得了经营这项业务的资格,但却是完全由东平内府进行投资,由他全权行使管理职责,他只用向内府的负责人交代经营情况,在一年缓冲期之后,每年整个云州的驿站住宿业务的纯利润的两成归杜风池所有。杜风池在整个业务里享有完全的用人权,财务管理权,而东平朝廷的信使、官员在驿站发生的费用,则以标准定价的六成来计算。自然,官员和信使的差旅费用制度,也有了相应的改变,开始参考叶韬原先在运河总督府就开始执行并完善的那种差旅费标准分级制度。自然,这项改变暂时还只在云州执行。以后是不是用于东平全境,则取决于这项制度在云州的表现。 国有民营……不知道谈晓培是怎么想出来这种招数的,而这还完全是在谈玮馨不在的时候,在这个天才公主没有做出任何指示的情况下发生的。叶韬向谈玮馨提起过他曾建议杜风池尝试经营连锁客栈,甚至提供了两个名字让杜风池参考:“如家”“锦江之星”……但是,当谈玮馨收到父亲发来的信,询问是不是能够以内府投资,让杜风池该管然后从中分红的方式来改善驿站的亏损情况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原来,当有了种种条件种种环境,人的智慧和想象力就这样被激发出来了。 杜风池最终决定使用“如家”这个名字,沿着云州最繁忙的道路,对几个客流量最大的驿站进行了重建。在这个时空,可就不存在利用现有的建筑进行整改装修来让风格一致这种问题,杜风池有更简明的解决方案:造完全一模一样的房子和院子。这个时空,还不流行几零几房间编号,而所有处在一样位置的房间,不管在宁远、在雷霆崖还是在董家集,都有完全一样的编号——以及,完全一样的房间布置。事实上没有等到第二年,整个如家连锁客栈就开始盈利了。部分得益于叶韬已经让路桥司变成了一个强大宣传机构,吸引着各地商旅和游客源源不断地前往云州,也得益于杜风池——这个从小就管着这类业务的年轻、但资深的“职业经理人”,在成本管理方面的高超手腕。杜风池和内府的协议没有变化……而这也就意味着,第一年,内府白赚了好多钱。 当然,这种看起来比较关键的业务里进行民营,在东平压根不是什么大事。东平这个以军队强大,军械犀利著称的国家,从很早开始就尝试将很大部分军械的设计、制造交给民间的工坊了。远远早于叶韬和谈玮馨来到这个世界。原始的,并不完全的竞标制度保证了东平在技术领域的高速发展。虽然会有部分军械的流向有问题,但总的来说,对于东平是利大于弊的。 当东平的制造业、商业乃至于服务业都开始蒸蒸日上,以各种常规或者不常规的方式发展起来的时候,东平并没有因为繁华和富裕而稍减其勃勃雄心,反而因为越发锋锐的兵器、越发坚固轻盈的铠甲,越发充足的战马和越发训练充足严格的战士而变得越发志存高远。谈晓培已经不满足于以惨烈的方式统一天下,他需要谋划,需要布局,需要积蓄力量,需要让整个战争和之后的和平都来得尽量顺理成章……而在这个过程里,他需要不断检视自己对于国家、对于整个朝局、对于政治和军事本身的想法。而在这种检视中,他认识到了谈玮馨和叶韬的力量,他们的作用,并且越发想要知道,他们两个联合起来到底具有什么样的力量…… 而越发体会到他们这天下最聪明的一对夫妻的能量的还不仅仅是谈晓培。在距离丹阳二十里的地方,在迎接叶韬和谈玮馨的队伍里,有的是这样的人。而其中大家最没有想到的,可能就是从来和叶韬、谈玮馨两人没有什么议政殿以外的交往的,现在在东平越发炙手可热的情报局局正:聂锐。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外行与内行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外行与内行 “叶大人,你这番可把我整得好苦啊。”聂锐拱手对叶韬说。 聂锐指的自然是雷音魔宗那边的事情。原本为了让情报局在工作上有所针对,不要发生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情,谈晓培私下里曾告诉了聂锐关于雷音魔宗的事情,让聂锐在了解为什么谈晓培推荐叶韬去给情报局当讲师,也让聂锐注意在西凌境内有些牵制行动和刺探行动的方向。聂锐原本并没有太看重雷音魔宗这样一个由内府直接管理,有些异想天开的组织。他是军旅出身,虽然因为在情报方面的长才而被任命为情报局局正,但对于阴谋,对于言论、精神力量等等的了解,并没有叶韬和谈玮馨这样的,在后世被灌输过、也灌输过别人的资深白领的了解深刻。开始的时候,聂锐只是将雷音魔宗当作是内府在将内务侍卫组织交出来之后,在情报收集组织方面留的后手,而内府管理这类秘密社团的经验,聂锐倒还是有些信心的。 但今年春天发生的事情让聂锐开始对雷音魔宗这样一个社团看重起来。事情的起因还是叶韬的唆使下关欢的那番表演。道明宗从这一刻开始不得不花了不少精力,来应对教众中间的各种各样的传闻和流言,尤其是在整个镇北军司和顺义城周围,也就是差不多以竹君殿为中心的整个北方教区都乱成了一团。甚至开始波及到更南边教区,更南边的教区有着更密集的人口,影响也就越发地坏。终于,在西凌的南部教区,在鹰堂最早酿造灭门惨案的地区,一位原本被委派前去当地消除负面影响的羽士因为耐不住当地一些名士的质问,耐不住那些懵懵懂懂地老百姓的一遍一遍地询问最简单最没营养的问题而发飙了。那位羽士命令随他一同前往当地的鹰堂成员对当地几个质疑得最尖锐的士子进行诛除……而在灭门事件造成严重后果之后,被鹰堂的重复的叮嘱弄得有些神经过敏的鹰堂成员下手又太“小心”了一点,居然将在一位名士家里做客地当地县令的儿子一并杀了。由此,新的雪球效应开始了。县令直接扔下官职跑都城去告状,当面斥责了道明宗的几个核心人物,而西凌王室哪怕对于道明宗的几乎全部行动都默许,也不得不派出官员和军人象征性地进行调查了。 而在民风彪悍的北方,这种调查立刻引起了一些教民的强力反弹。江旭京原本并不想多为难对他算是有恩的道明宗。将调查地事情直接交给了在云州一役之后来到镇北军司,和他有诸多不合的监军。监军并没有错会朝廷的意思,但他手下人却还是秉着乘势发财的念头,对一部分教民搜刮了一笔。当原本就贫困不堪,无力应付这飞来横祸的教民们和军士发生冲突之后,他们居然发现,原本一直为他们做主地道明宗,居然沉默了。没有任何一个练士、道士、羽士敢站出来为教民们说话,反而劝说他们“配合”军士们的调查。道明宗这个时候,是绝对不敢站出来当刺头的。而当教民们面对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况地时候,叛乱终于开始了…… 这次没有道明宗指使,却由底层教民们发动的“教民叛乱”的影响是极为巨大的。几万教民。最高峰时期也就十几万教民啸聚,对于镇北军司来说还真不算什么对手,但是,这次叛乱让镇北军司、顺义城附近原本就不算发达的农业生产几乎完全停滞。让镇北军司今年明年在筹措粮草方面必然多了许许多多的困难。可更致命的是,这次叛乱明确揭示了已经完全投靠了西凌朝廷的道明宗和底层教民之间不可调和地矛盾。 而就在这个当口,聂锐受到了通过谈晓培转到他手里的来自雷音魔宗的几个还在摸索如何传教的“高阶祭祀”的一份建议:让聂锐是不是能想想办法,把这个时候刚好被揭露出来的帝国最后的大“奸臣”陈珈和道明宗联系在一起,从时代上来说,的确陈珈一门消失之后大约过了二十来年,道明宗地前身“天道门”建立了。将陈珈地屎盆子扣在道明宗头上,不管这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个好说法。 聂锐想想也是,而散布一些传言对情报局来说,就当作是一次尝试和训练吧。但将消息散布出去以后,引起地反应谁都没想到。道明宗的崛起和陈珈一门的消失都是迷,而当这两个迷结合在一起,又碰上道明宗百口莫辩的时候,这种化学效应让道明宗高层狼狈不堪,中层一片混乱。而底层教民除了那些狂信者外。也都有些将信将疑了起来…… 聂锐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建议。却没想到,那是那些雷音魔宗的高阶祭祀们的一个阴谋。他们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坚定地维护道明宗一直以来宣传的神位体系,在普罗大众面前以坚定的信徒的面目出现。而他们并没有直接摆明立场说自己是另一个教,只是表示他们是一些原本没有被道明宗接纳的信徒,一个有着自己的思考的教派而已……他们说服了那些进行“调查”的军士和官员接受实物和劳务来清偿那些“调查费用”,他们组织教民互相帮助,以协作的形式应付那些“实物”和“劳务”,他们想方设法地收集药物来为那些生病的或者是在“劳务”中被殴打致伤的教民们治疗,他们虽然不富裕却还是尽力地接济那些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家庭,并想方设法为他们谋一些生路……这一切就发生在每个人的面前,雷音魔宗的祭祀和高阶祭祀们除了一身随着到处奔波而越来越破烂的袍子之外,几乎就和所有普通老百姓一样一无所有,而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努力帮助教民,收获的好感、感动、尊敬乃至于忠诚无数。他们甚至于想方设法地组织各种证据来为道明宗撇清和陈珈的关系,乃至于雷煌等人甚至深入叛乱教民的大营,说服了教民们放弃和“朝廷”的对抗……凭着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举措,雷音魔宗协助了镇北军司、协助了西凌朝廷、协助了道明宗。更协助了广大地教民安然度过这一段艰苦的时光。 在雷音魔宗表现出来的这种善意之下,道明宗内部居然分成了两派,就是不是要扫灭雷音魔宗有对立的意见。但道明宗哪怕想要扫灭雷音魔宗,却也决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甚至不可能在短期内进行,那样会直接让道明宗刻薄寡恩、忘恩负义、贪图绝对权力的嘴脸彻底暴露。道明宗一方面命令鹰堂想方设法对雷音魔宗进行渗透,一方面却默许了雷音魔宗的存在。而雷音魔宗,就这么在西凌北方稳稳地站住。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展起他们的理论体系和组织架构来。 当聂锐完全了解了几个月里,雷音魔宗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地大胆和细致之后,他开始逐渐明白雷音魔宗那些“术业有专精”的家伙们是如何将营造怀疑和建立信任当作最强大的武器的。 “叶大人,雷音魔宗那里的事情实在是让我头痛啊。”聂锐苦笑着说。“陛下想让大人你好好休息,就让我临时督管一下雷音魔宗的事情,但又不能让情报局那些人知道。而你培养出的那些学员们,脑筋实在是转得太快了。虽然我知道他们其实脑子里有一盘计划,但毕竟和他们那边的联系有限。我对他们地想法也不甚了了,有时候要做决定可真是束手束脚啊。叶大人你回来了就好,先不管陛下给你什么任命,回头我就请示陛下让你继续管着雷音魔宗的事情吧。” 聂锐虽说是叫苦,但也表现出他对于雷音魔宗将来能够起到的作用有着极高的估计。他急于将这些他不熟悉的业务交给叶韬。也是生怕自己这个外行地决定妨碍到雷音魔宗的发展。谈晓培将这些事情临时交托给他,因为谈晓培自己都没有彻底弄明白雷音魔宗的形式,还以为那是一个比较类似于情报组织的东西。但聂锐经手了几个月就完全了解到,那完全不同。雷音魔宗虽然重视各类情报。却更重视他们地本行:传教。他们针对当地的某些知名人物要进行些什么的时候,倒是经常来信请示聂锐,问情报局那里有没有那人的资料,或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要求,比如一些药材、一些植物种子……而聂锐经常一开始的时候弄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直到雷音魔宗的那些职业神棍们真地做了些什么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这种状态,聂锐实在是不想一次次地重温了。 但聂锐也提到了自己的一个疑惑,那就是雷音魔宗对于西凌的侵蚀性。完全没有体现。 就在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的时候,叶韬回答了这个问题:“聂将军,我觉得,让道明宗的许多教民看到道明宗和他们已经不是一条心,这一点就是对西凌最大的侵蚀了,这也是当初建立雷音魔宗这样一个组织的时候,我想要达到地目标之一。只是,或许是世事弄人吧。没想到那么快他们就有了这么丰硕地成果。雷音魔宗的价值不在于能够收集多少情报。收买多少官员,或者是削弱多少军力。他们所做地一切。看起来不但没有侵蚀西凌,反而让西凌表面上的矛盾减少了。老百姓被组织起来互助生产,有人为他们去和地主、官吏们讨人情,让他们过得更好一点,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和官府对着干。看起来,西凌,当然,现在还只是在西凌北方,似乎更稳定了。可实际上老百姓并没有和官府、和地主、和那些富人们达成什么谅解,没有人做出让步,只是多了一个调解者在中间而已。而这个调解者,一旦口风一变,你觉得那些老百姓会相信谁?到底是一直为他们着想的雷音魔宗,还是那些想要将他们的财产全部搜刮走的人?更不用说,宗教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即使雷音魔宗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宗教,但一旦相信了,之后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摆脱的。不管是心念中对于那些教义的熟悉,还是长期的组织生活养成的习惯,都会有非常强烈的作用。道明宗过去就是靠着这些壮大起来的,而现在,这成为了雷音魔宗的武器。” 聂锐点了点头,似乎比较满意叶韬的说法,他叹了口气,说:“毕竟这是你一手创制的组织,也唯有你能了解那些人的想法。回头我就去写折子,不过……这几天恐怕批不下来。要是有什么新的来信,我可就来找叶大人参谋了哦。” 叶韬谦虚道:“不敢不敢,聂将军肯来府上,那是在下的荣幸。” 聂锐看了看那些同来迎接叶韬的人。说起来,除了他之外,其他倒都是些普通人物,比如按照礼仪必然要出现的礼部侍郎,内府副总管等等人物。叶韬上一次回丹阳的时候,谈玮然亲自迎接的局面倒是没有出现。 聂锐呵呵笑着,说:“太子殿下和王子殿下本来都是想来迎接大人的,但今天早上不凑巧,陛下召两人入宫。似乎是商讨一些颇为重要的事情。……叶大人你这次回来,到底出任何职,现在吏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陛下已经非常不满了,就在这种心情不好的时候,居然冒出来这种奇怪的事情。呵呵……” “奇怪的事情?”叶韬愣了一下,随即他明白过来,聂锐是准备提醒他一些事情。 果然,聂锐微笑着说:“陛下似乎和绣公主殿下略有些龃龉。殿下年纪不小了,陛下本来想要为殿下安排一门亲事,但几个人选都被殿下说得一钱不值。陛下有些下不来台,而他又不好违背当年亲口应允公主殿下的承诺——将来她的驸马一定是她认可她喜欢的人。……他们两人斗气,结果嘛,就是我们大家在他们面前,绝口不提任何相关的事情。你也是天子家人了……就算想要躲,估计也有些困难啊。呵呵。” 这大概算不上是提醒,只能说是给叶韬预警。谈玮莳是个很有趣的小妹妹,也是个很喜欢从他这里巧取豪夺各种精致的小玩意的家伙,这次他还真是给谈玮莳准备了不少有趣的礼物呢。这些礼物,应该足以让她不要将气撒在自己身上了吧? 可对于这一点,叶韬是没什么自信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少女情怀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少女情怀 叶韬为谈玮莳准备的礼物里,最为珍贵的莫过于那本由萨米尔家族赠送给他的工匠中间,那位原来某小国的首席画师保存下来的细密画册。在被捕、被装上大车、被装上船的所有的时刻,这位画师都死死抱着这卷用几层最顶级的亚麻布和丝绸层层包裹的画册,以至于除了这本画册,他所有的其他东西都被夺走或者丢失了。而当他最终被送到原先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方,踏上了宜城港那钟声缭绕,有着整洁而井然有序的石砌的港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而后,他们这些有专长的工匠们都在萨米尔家族的翻译的帮助下,在叶氏工坊的几位很友好也很好奇的技工的帮助下,落实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的事情。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有家人一起的工匠们都被按照家庭来分配了宿舍,绝大部分孤身一人的工匠们则两人一间地分享宽敞整洁的宿舍。而叶氏工坊显然对于接待来自远方的客人很有经验,不但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甚至还事先问了每个工匠他们所属的国度或者信仰有什么饮食的禁忌……而后,他们这些集中住在一个宿舍区的工匠们,被分配到叶氏工坊的各个部门,一边熟悉各种工作一边学习语言,在这一阶段,他们的工作将充分展示他们每个人的能力高低,而后,他们中间的有些人将继续从事工坊的工作,而有些人将能够进入到一个专门的厂区,进行中东地区的各种技术的本土化移植。 画师原来觉得自己的绘画技艺比起那些铁匠、金匠、宝石匠来说对于新主人实在是没什么用,唯一让他感觉到欣慰的是,至少不会比那几个制作木乃伊的埃及僧侣更没用。没想到地是,他在印染厂房工作了不到一天就被一位五十来岁的老技工发现,将他送到了宜城的叶氏工坊现在处于半闲置状态的图案设计部门。图案设计部门的负责人卡珊德拉现在还在云州,担任叶氏工坊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面设计部门的负责人。宜城这里也没有什么新图案设计的工作,主要是在整理各类图样,为将来整体转型成为专门地平面设计部门做准备。而在那宽敞明亮的厂房里,在那一个个柜子,一个个纸夹和文件柜里,画师感觉目眩神迷。更让他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是,他被告知叶氏工坊的图案设计部门里有好几个非中土人士在工作,甚至于负责人是一个希腊裔的年轻女性。 机会总是出现在有准备的人面前。七海商社这个时候要求赶制一批专门的水手制服,来给虎牙舰首舰的船员们换上,让他们可以耀武扬威。而制服里,有一块纪念性地正方形汗巾,需要有一个切合七海商社主题的图案。关键就是图案,虽然齐老爷子很奢侈地表示要全部用昂贵的夹缬工艺来制作这批汗巾,但夹缬工艺现在在叶氏工坊的印染部门,也只是一个很流程化很简单的事情而已。 在图案设计部门里。只要有想法,任何人都可以做方案。在整个厂房里,一张张手感绝佳地大开面(大概相当于a3)的绘图用纸(120克铜板纸)和炭画棒,粉彩棒之类的东西谁都可以取用。所有有资格进入图案设计部门的人也就被默认是有资格参与讨论、参与设计,随意取用这些工具。 一路上郁结了太多地情绪。看到了各种奇异的景象的画师难以抑制创作的激情,一下子制作了六种图案,分别从七海塔、港口、船以及水手、海洋、热带这些主题描绘了他想象中的水手生活,或者是七海商社的宏伟蓝图。而最终。齐镇涛采纳了以七海塔为主题的设计。对于这个画师有些好奇的戴秋妍,则亲自到图案设计部门来看望了画师。 戴秋妍可能不是这个时空最全面地画家,但却有着最好的艺术创作条件,当她在翻译的帮助下艰难地了解到细密画师的作品、工作方式和他们的终极向往之后,她慷慨地表示,可以让画师在图案设计部门的工作之外,建立自己的画室,只要他肯带几个学生就行。当戴秋妍取来自己以前绘制的一些作品。请画师品评地时候,画师才意识到,这个自己以后地主人的妻子,居然也是一位有着卓越技艺地画师。而这种被重视、被信任、被当作一个同行来平等对待的感觉,终于让画师下定了决心,将自己一路保护着的那卷画册献给自己的主人。 戴秋妍自然不会想到,她只是凭着自己喜爱绘画艺术的秉性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居然赢得了一位有着卓越技艺的画师的忠诚。甚至使得多年以后。当随着战火和经济的衰退,细密画技艺在中东地区没落之后。在东平却几乎完整保留了关于细密画的全套技术,其中有诸多作品,有许许多多各个阶段的学生的习作和作品,有不同人的学习笔记,终于将一门繁复到让人咋舌的艺术保存了下来。可是,那卷画册的确是让她大吃一惊的。 按照比较时髦的说法,那是一本插图本的史诗《檀吉丽喀》,记叙的是一个草原上的公主率领部族子民征战四方,建立国家的故事。而知道谈玮莳从当年第一届行军棋公开赛起,就一直对于草原、对于这样的形象极为憧憬的戴秋妍,自然毫不迟疑地决定将这本画册赠送给谈玮莳。 小心翼翼地捧着画册,对照着誊写在小册子上的译文看着画册,谈玮莳却还是有些提不起精神。那些完全由金箔贴在羊皮纸上形成的诗句和有着华丽的色彩的画页让她沉醉,却没有沉醉到能忘记最近一段时间的郁闷的程度。而现在的问题在于,她的郁闷还没办法对别人说。 叶韬回到丹阳已经一天半了,而谈玮莳还没机会见到叶韬,或者哪怕是谈玮馨。叶韬和谈玮馨几乎回来之后还没坐定就被谈晓培召见,而在现在的情况下,召见的内容里必然是要包括绣公主殿下和陛下的矛盾的。谈晓培知道,有些事情,谈玮莳只会告诉姐姐,也只会听姐姐的。是啊,谈玮莳,这个当年的超级调皮的小姑娘,现在也已经十八岁了。她的那些朋友,那些可以被她捉弄,可以和她一起玩的朋友们,现在绝大部分都已经成婚,有了孩子。有时候,她甚至成为了孩子王,带着王国的下一代纨绔子弟们玩,绣苑渐渐有成为托儿所的趋势……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戴秋妍十分奇怪地看着平时心情总是很好的谈玮莳,问道:“怎么了呀?不喜欢吗?” “喜欢啊……”谈玮莳有气无力地说:“不过最近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嘛。父王好过分!他急着要把我嫁掉。那些人选,一个比一个差劲啊。” “……你自己有喜欢的人吗?”戴秋妍问道。 瞪着戴秋妍好久之后,谈玮莳终于以几乎不能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你干什么不对陛下说呢?陛下不是答应过,让你嫁你喜欢的人吗?这种情况下,你喜欢的那个人,怎么不自己站出来呢?这也太没男子气概了。”戴秋妍的语气,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指责了。 “……他……他不知道。”谈玮莳的叹息声让戴秋妍满头满脑都是问号。是谁?是谁能够让绣公主殿下单相思?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对陛下说呢?既然是你喜欢的人,那陛下应该会为你安排的呀。”戴秋妍脱口而出。随即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一旦谈玮莳说出来,恐怕就更加不可能了。或许是年龄相差太大,或许是身份地位太过于悬殊,或许是有妇之夫?……又或许……是某种戴秋妍只是略有一点耳闻的被称为“百合之恋”的古怪形式? “唉……”谈玮莳抱着自己的闺中密友,戴秋妍思考的时候那微微侧着脑袋,十分专注的神情实在是太可爱了。“你别猜了。说出来对大家都不好。还是乖乖顶着吧。看父王要多久能想通了不管我。” 戴秋妍极为体贴地拍了拍谈玮莳的背,说:“好吧,你到时候想说的时候,记得第一个告诉我哦。……第二个也可以。应该先告诉馨儿姐姐,馨儿姐姐能帮你解决的吧。”戴秋妍说得很是自信,在她小小的心目中,恐怕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叶韬或者谈玮馨能够解决的。 是的。的确是谈玮馨能够解决,并且已经在帮着解决的。谈玮莳将脑袋埋在戴秋妍的胸口。对于自己这位最好的朋友,她不知道此刻到底是应该表示对她的关切的谢意,还是应该表示某种歉意。但她却知道,最终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的……假如无所不能的姐姐的计划真的有用的话。 第一百八十七章 附会 第一百八十七章 附会 谈玮莳在丹阳哪怕不算公主的身份,也是很有影响力的人物了。她是整个丹阳最有影响力的艺术赞助人。在谈玮馨开始因为各种繁忙的事务而不得不离开了她所创立的那几个剧团,留下了不少剧本大纲和一大堆无所适从的越来越专业的演职人员的时候,清闲的小公主接管了这些有趣的事情。还不仅如此,谈玮莳还用她的那份相当丰厚的公主府的定例银钱资助了为数不少的诗会、画社之类的机构,甚至不时参加其中的一些活动。而在绣公主和国主陛下闹情绪的时候,谈玮莳也没有完全由着性子将赌气当作最崇高的事业,而是以更旺盛的热情投入到了东平和整个中土历史上的第一部交响配乐诗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虽然名称是不折不扣地抄袭了梁祝,实际上这部诗剧的剧情却是莎翁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要说名字为什么和剧情一搭配就显得那么无厘头,那只能怪当谈玮馨在想一对情侣的名字的时候,梁山伯与祝英台就这么唰地出现了。以后会不会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再搬上舞台,那还不得而知,但这么恶搞一下,对于当时的谈玮馨来说,显然是很增加兴致的事情。至于马文才,在剧中则成了那个为祝英台提供“复活”药水的“神秘隐士”的名字。 在这种极为文艺的环境里熏陶了几年,哪怕谈玮莳本来并不懂文学与艺术,也会有相当不俗的见解,更何况,谈玮莳原本对于这些东西就有不小的兴趣,不然,她当时也不会欣然同意接手剧团的事情。 谈玮莳不仅仅是这出诗剧的赞助者。甚至还从头参与了整个诗剧的剧本、舞台设计、演员甄选、排演和修改整个过程,乃至于有一部分剧本压根就是出自她的手。在一次次讨论和修改剧本中她表现出来地诗才,让许多人都惊叹不已,更由衷地感叹谈家的子女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然而,就在谈玮莳在组织彩排的时候,在王宫一处偏殿,谈晓培正在召见几个他平时绝对不会想到的冷门得不能再冷门的臣子,在商讨一些绝对机密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恰好和谈玮莳的怄气有关。 谈晓培不是笨蛋,也不是莽撞地人,在考虑为谈玮莳决定一门婚事的时候,他对于人选的甄别之严格,简直是超乎想象的。这也难怪,在他对叶韬没有什么恶感的情况下,他都以一个父亲的执着和别扭考验了叶韬那么多年,而对于似乎并不像姐姐那么能干。却是个更体贴更可爱的女儿的谈玮莳,谈晓培怎么会掉以轻心呢?整个东平几乎所有地适龄青年都被他筛选过一遍,后来,甚至于云州那些家族的,和现在和东平关系不错的春南的那些顶级家族的适龄青年也被他纳入考虑范围。从如此庞大地候选者名单中筛选。综合考虑了品德、性格、才能、财富、家庭情况等等再提出给谈玮莳选择,那些人选决没有谈玮莳向朋友、向姐姐和两位哥哥抱怨的那样不堪。 谈玮莳不是那种藏在家里不出门的公主,这些年来她认识的各种各样地人,尤其是有才华的年轻人数不胜数。如果她不满意谈晓培提出的那些人选,如果她自己有中意的或者哪怕是有比较好印象的人选提出,谈晓培一定是会想方设法来为女儿办到的。在谈晓培想来,大概也没有谁会刻意拒绝和一个立志于一统天下,并且很有机会一统天下的家族联姻吧。而当谈玮莳除了拒绝、抵触之外,几乎什么其他意见也没有,谈晓培也得出了和戴秋妍一样的结论:有问题,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梁山伯与祝英台》地剧本大纲。却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谈晓培的面前,益发增长着谈晓培的想象。 是和剧中一样的家族之间的敌视吗?不会,不可能!谈玮莳又不可能认识西凌的那些家族或者北辽的那些家族里的人,而在东平境内,以谈家军阀立国过程和他们一贯地性格,国内压根就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是仇敌地家族。 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对方的身份、年龄、经历等等等等?……不管怎么样,谈晓培都决定要采取行动了。 他首先就召来了谈玮莳地侍卫长金泽,事无巨细地盘问起绣公主殿下这些年来接触过的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群落。然后,谈晓培从中去除那些明显不可能的人选。比如只见过一次而且时间甚短不可能留下什么印象的;比如那些家族里来问候大家宠爱的小公主的人,因为谈晓培知道这些人压根不可能因为身份的关系而被谈玮莳认为是不可能的;比如那些有着亲戚关系的人(而叶韬就在这轮考量中被排除了)。然后,思量再三,谈晓培去除了所有的女性…… 即使这样,留在名单上的人数也居然有数百人。在这种无奈的局面下,谈晓培让人哭笑不得地动用了情报局。 聂锐虽然私下里想到这件事情就忍不住要翻白眼,但却一点也没有质疑谈晓培公器私用的念头。聂家原本就是谈家的家臣,而后才独立开来,在经历了几辈人之后,虽然势力只能算是微末,但却也有了聂锐这样能够进入中枢的重臣出现。聂锐对于谈晓培和谈氏的忠诚甚至高于对于东平作为一个国家的忠诚,他毫不犹豫地就下令对那几百人进行排查,希望能够发现绣公主谈玮莳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是从谁哪里听来的说法:一个人的诗作是他内心意识的流露,之类的。谈晓培病急乱投医地想要从这方面入手来了解,谈玮莳到底和那个神秘的“心上人”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肯将事情抖露出来。 假意对谈玮莳这些年来支持那些诗会书画会这类事情的庞大开销不满,谈晓培直接派人接管了整个绣苑,说是要彻底清查公主的开销。谈玮莳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很是不满地哼了几声就跑去弈战楼的讲解大厅排演诗剧了。然而,她却没想到,她前脚刚走,后脚十几个情报局最资深的谍报人员就进入了绣苑。他们小心翼翼地搜查了绣苑的每个房间,打开每个箱子,抽出每个抽屉,甚至仔细地翻找每一本书,每一册页卷,唯恐漏过任何一个小纸片。而这些人在将谈玮莳这些年来所写的每个字都按照原来的格式抄录了一遍之后,又迅速将所有的东西归位,唯恐留下任何痕迹,让谈玮莳发现他们曾出现在绣苑过。 作为一个资深的文化赞助人,一个学习中并且成果还相当不俗的诗人词人,一个总是很乐于和远在他乡的朋友进行通信的热情的同伴,谈玮莳这些年来留下的各类记录着实不少,要将所有的书页翻一遍都要不少时间。而在这个时候,专业的情报领域的人员们又开始发挥作用了,他们将谈玮莳的各种文书按照发现的地点的私密程度进行分级,按照书写这些东西有没有明确的时间和能够确认的时间先后排出了时间线,将时间线和名单相互参照,将和各种各样的人的联系分类,剔除掉已经列在名单外的人……然后,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将所有的非文学文本,比如书信、基本的记录、和朋友之间的答问之类的东西彻底梳理了一遍,遍寻那些通常会出现在情人之间的通信的关键词。而另外一部分人则将谈玮莳的所有带有文学性的作品挑了出来……他们不敢对这类的创作下断语,这部分内容需要谈晓培另外找人来整理分析。 于是,谈晓培在偏殿里召来了档案局文学馆馆正白先永,文华殿学士、著名的大词人余平波,王宫淑雨阁管领金杏瑶金夫人为首的一共六名在文学创作领域在全国乃至整个中土大陆享有崇高声誉的著名文人来为他解释这些诗作的内容。 要说谈玮莳的诗作,这些人还真没有怎么看过。他们这些人都不是那种需要靠吹捧王室成员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的人,有的早就功成名就,有的压根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只有诗词文章之类的东西。谈玮莳作为一个知名的文化赞助人的事迹,他们略有耳闻,但谈玮莳的作品,除了她参与的那些话剧之类的东西中间的集体创作之外,还真没见过多少。而当大批的作品被推集在众人面前,他们也被谈玮莳的作品数量之多、质量之高所震惊。 经过一番分拣,他们将眼光聚集在了两份作品上: 其中之一是: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而另一首词,则更引起了大家的一致注意: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如果是在其他场合,在其他情境下读到谈玮莳的这两篇作品,恐怕在座诸人都要恭喜谈晓培有一个文章堪与当世大家相比的天才女儿,可是,在这种场合读到这两篇东西,又被要求做出如何如何的解释,则让在座诸人好不烦恼。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赋到沧桑句便工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赋到沧桑句便工 对于被谈晓培邀请来的文章大家来说,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的确,从诗文来推见一个人的心性和情绪,原本就是这些人赏读诗文的方法之一。这些精于诗文的人要比普通人,甚至比那些略懂一些诗词歌赋的人更明白,那些在滚滚历史长河的冲汰中能够留存下来,能够被不断传抄流传的诗句和文章,往往不是那些精于格律的作者们凭着一时的聪明和情绪拼凑出来,而是强烈的情绪促动之下的灵光一现。当这样的瞬间的闪现能够诠释自己的情绪,能够应和当时的历史与人物,能够和那个时代的蓬勃的背景相联系的同时又能展示一个人或者一类人的独有的特点,那这样的文章和诗句,就能成为经典。 而在这些大文章家们看来,谈玮莳的这两首诗词,已经基本具备了成为经典的资格。 但是,他们的职责并不是来品评诗词,而是通过品评诗词来推测揣摩些什么。对于这些大文章家来说,谈晓培召集他们来做这样的事情固然是对于他们在文章方面的能力的首肯,同样也是对他们必然能够对这种宫廷秘事的守口如瓶的信任,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的能力原本就局限在文章方面,在其他领域没有什么长才,自然不可能在越来越强调专业性的东平朝廷里担任实务官员,这种和文章有关的事务已经是他们能够遇到的最贴王国顶层的交流了。只不过,面对这样的任务,大家除了哭笑不得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说。 在偏殿里,谈晓培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不让在座的诸人轻易察觉他很是不好地脸色。他不太懂诗词,对于这些东西远没有对兵书战策来得熟悉。但读到女儿写下的这些东西,看着诸如“未妨惆怅是清狂”这样的句子,他也约略可以有些自己的想象了。 几个大文章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们的想法讲述给国主陛下知晓。他们的推论是差不多的,但谁来讲,怎么讲,其中还是有学问的。 终于。在沉郁地气氛里,文华殿学士余平波清了清嗓子,开腔道:“陛下,公主殿下的这两首诗词,堪称佳作。虽然我等已然得知陛下召见我们所为何来,但公主殿下的文采斐然,却同样让我等下愚大开眼界。” 余平波接着说道:“以微臣浅见,殿下的这首词中。抒写的东西有限,核心却是相思与闲愁这两点。‘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这一句来推测,殿下与所钟情之人,可能只是偶遇。也可能,是从一场偶遇开始,殿下才对其人心生好感。‘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到这里,殿下对其人的好感已经是颇深了。尤其是‘锦瑟年华谁与度’这句,似乎殿下是有过想要与其人相伴终老的念头的。‘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自问一答,堪称绝世佳句。巧扣当前地季节风物,一连串举出了三喻,作为叠答:草、絮、雨。皆多极之物,多到不可胜数。然而这三者的内涵并不尽同。‘烟草’连天,是表示‘闲愁’的辽漠无边;‘风絮’满城飞舞,是表示‘闲愁’的纷烦杂乱;‘梅雨’连绵,是表示愁之长,永无尽期。在如此辽阔的空间,如此长远地时间,把本不可捉摸的东西。写得形象、真切、丰实而不觉其抽象了。同时这三句既是比喻。又是写景,更是抒情。表里如一,不见痕迹。仅以此一句,殿下即可跻身当世词人之列。但是,闲愁是闲愁,这首词里却看不出殿下有多少担忧绝望的情绪。将闲愁的三句和‘彩笔新题断肠句’这一句联系起来看,似乎殿下还颇有为自己能想出这样地譬喻自得的意思,很有些调侃的意味。可以想见,在写作这首词的时候,殿下的心态是相当放松的。的确,言为心声,诗句更是一个人当时心绪的写照。文人议论诗词文章,往往有‘赋到沧桑句便工’地说法。殿下能够做出如此……如此精致的诗词,虽然必定是天公垂青帝王家世,让殿下有斐然文采,但也是心绪所感,相思之情所触动。从两首诗词的情绪不同来看,则能看出一段时间里,殿下的心绪变化,以微臣所见。这首词要比那首诗的写作时间早了不少。” “然而……”余平波的语意急转直下:“殿下的那首诗却是让人有些……有些费解了。” 余平波转头朝向白先永,而白先永也十分配合地接着说道:“这首诗的语意十分浅近。而颔联更是用了两个典故,却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有用典地痕迹,真正达到了驱使故典如同已出地程度。写的当是殿下对于自己情思遇合地回顾。上句用巫山神女梦遇楚王之事,下句用乐府《神弦歌 清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意思是说,追思往事,在爱情上尽管也象巫册神女那样,有过自己的幻想与追求,但到头来不过是做了一场幻梦而已;直到现在,还正象清溪小姑那样,独处无郎,终身无托。特别是这一联虽然写得非常概括,却并不抽象,因为这两个典故各自所包含的神话传说本身就能引出丰富的联想。” 白先永一说道诗词就两眼放光,仿佛压根忘记了被召见的缘由,直到边上不知道谁清了清嗓子,才警醒过来。他垂下头,说道:“比较费解的是颈联。‘菱枝’与‘风波’的意象组合,似乎是暗示曾经遭遇强势的压制和摧折,却又得不到帮助。本可滋润桂叶而竟不如此,见‘月露’之无情。措辞婉转,而意极沉痛。……但以微臣所知,不管是以殿下的身份地位,还是周遭的诸多卫护,都绝无如此可能。似乎是将此联理解成情绪情感上的波澜和无依比较合适。” 白先永小心翼翼地说:“而最后一联,‘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似乎说的是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在近乎幻灭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不渝的追求,“相思”的刻骨铭心更是可想而知了。” 殿中沉默弥漫。颇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哪怕在阴影中,谈晓培那黑沉沉的脸色也有些太明显了。这两篇作品都是在谈玮莳的衣柜里发现的,被写在一张洁白的纸片上,被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放在了一方绢帕中。如果不是情报局的那些人实在是相当仔细,压根发现不了。但由此也可以看出,谈玮莳对于这两首堪称一时名作的诗词的珍重,和对于两首诗词所暴露的自己的心绪的了然。 “陛下,还有个小问题,微臣要补充。”金杏瑶轻声说道。在这几人中,金杏瑶的身份地位都有些特殊。原本金杏瑶是谈晓培的大哥所看中的女子,虽然出身微末,但才华出众,本待在一次征战之后就成婚的,而在婚前,金杏瑶和谈晓培的大哥就已经行了周公之礼,甚至在一起住了不短时间。没想到的是,那次征战,谈晓培的大哥却没有能回来。在谈晓培即位后,就延请金杏瑶来王宫担任了女官,这些年来金杏瑶孜孜于诗词文学,蔚然而成大家。但在谈晓培眼里,金杏瑶至少是三分之一个大嫂的身份,很多别的臣子不敢说的话,她来说就无妨。 金杏瑶认真地说道:“颔联里那‘原’和‘本’两个字颇见用意。似乎是暗示不仅有过追求,还有过短暂的遇合。” “什么?!”谈晓培震怒了。如果真的如此,那就不是简单的宫闱秘事而是宫闱丑闻了。谈晓培在偏殿里来回踱着步,过了半响,才沉重地说道:“……如此,朕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提醒诸位守口如瓶了吧。要是有半点风言风语传出去,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不给你们解释澄清的机会。” 说罢,谈晓培就离开了偏殿,再没有回头看一眼。殿中诸人面面相觑。的确,没有谁敢拿这样的事情出去乱说,可对于这些臣子来说,被国主陛下这样威胁了一次,似乎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反而是金杏瑶一点都不担心,她原本就一直住在王宫里,比较超然,既然陛下走了,她也就那么施施然地和诸位告辞,然后回自己的居所去了,仿佛那最让谈晓培震怒的内容压根和她没关系一样。 谈晓培回到了御书房,倒是有些镇静了下来。他仔细想了想整个事情,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而凝神想了半天之后,在他所怀疑的那些人里,他进一步地挑出了几个目标。最后的结论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文抄公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文抄公 会不会是鲁丹?当这个念头在谈晓培脑海中涌现的时候,仿佛一切都被联系在一起了。 那自然不会是因为身份地位而让谈玮莳觉得两人之间不可能,而是因为黄婉。黄婉是当朝司徒黄序平的女儿,也是谈玮莳一直以来最好的朋友之一。黄婉比谈玮莳大了几岁,比谈玮馨大了一岁,在黄婉和鲁丹成婚之前,黄婉算得上是丹阳闺秀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诗词歌赋乃至于那些和地理人文相关的东西都有涉猎。而正因为黄婉容貌才学、气度仪态都是一时之选,当时谈玮莳一直很喜欢和她的黄婉姐姐泡在一起,谈晓培是十分赞同,乃至鼓励的。 在鲁丹在叶韬身边做事之前,这个只是丹阳纨绔中的一员的家伙,还在谈玮馨身边当侍卫。按照一般的轨迹,鲁丹之后应该会被调入禁军,然后,以他的年龄和资历,很有可能会碰上东平对外的王朝战争。然后,鲁丹的最终的地位,将由战争中的表现来决定。 但是,从鲁丹被谈玮馨诓骗着去给叶韬当了管家之后,一切都变了。协助叶氏工坊的许多业务、协助血麒军的建立,不但让鲁丹积累了大量的人脉,也让他变成了这一代年轻人中间极有特点的技术型军官。在了解和熟悉军队中的各种装备并进行整备,在组织后勤供给和营建各类设施方面都有着相当扎实的基本知识。而这样的军官,恰是东平需要的。相比于战将型的人物,这种军官更重要。这也就是为什么索铮这样完全没有背景的人,能够在短短几年里成为将军,还颇受军中大佬重视的原因。一旦发生战事,在战局吃紧地时候,这些大佬铁定是宁可牺牲池雷、朱觉文这样的战将型人物。也不愿意牺牲索铮、鲁丹这种类型的将领。有了这种将领,哪怕比较吃紧,也有了充分的重新组织和整备的能力。 一方面是因为鲁丹的能力,因为他和越来越显得重要的叶韬的亲密关系,一方面也是因为鲁丹家里也算是名门,这才让鲁丹在短短几年里经历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咸鱼翻身地过程,而他的周到和风趣,也引起了丹阳不少大家闺秀的好感。并让他最终娶到了黄婉这样的世家美人。而且,当时还是司徒大人主动提出了此事,因为虽然风趣,但鲁丹在情事方面实在是有些迟钝的。当黄序平托人上门说这门亲事的时候,鲁丹瞪大眼睛张大了嘴,一幅天上掉下馅饼来砸到了自己的表情,至今仍是丹阳有名的笑谈。 这样一来,事情也就说通了。绣公主谈玮莳可能被鲁丹这种性格所吸引。和鲁丹相处不错,而一度觉得如果能和鲁丹相伴终身,应该也是个不错地选择。而鲁丹,应该是那个永远好相处,却永远少根筋的角色吧。在间不容发的短短几天时间里。黄婉就成了鲁丹的未婚妻,而几个月之后两人就成婚了。对于满是少女情怀的谈玮莳来说,这天地仿佛一下子就变了。 鲁丹到底是不是和谈玮莳有过些什么,这无从考证。但从鲁丹地性子和一贯以来的表现看来,他应该是不知情的。谈玮莳虽然已经是个有着不小影响力的人物,却毕竟还只是个小女生而已。一边是自己地情思所系,一边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是自己的良师益友,善良的小公主不想给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在这种情况下,这内心的波澜让谈玮莳又怎是一个“愁”字能形容得尽的呢?更何况。为了不让别人能看出些什么,她还经常去拜访她的“黄婉姐姐”,黄婉怀孕已经有数个月了,看着别人享受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享受着自己想要地生活,这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或许也真的只有“未妨惆怅是清狂”了吧。 想到这里,谈晓培叹了口气,在越发休闲随意的御书房的一张软椅上坐了下来。的确。他不可能成全自己女儿的情思困困。却又不想让谈玮莳长期沉陷于现下的这种情绪里。到底怎么做才好呢?谈晓培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当父亲要比当一个国主。有挑战性多了。 “让馨儿,还有叶韬觐见。”稍稍想了一会之后,谈晓培吩咐道。他觉得,还是让谈玮馨去和妹妹说说看会比较合适。而召来叶韬,则是想通过叶韬去了解一下鲁丹的情况,彻底弄明白鲁丹到底和谈玮莳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现在地情况下,虽然他很想尽快将叶韬之后地任用确定下来,却也没了心思。 “陛下,公主殿下和叶大人此刻并不在丹阳。需要急召他们回来吗?”李思殊提醒道。 “嗯?”谈晓培眉头一皱,问道:“他们跑去哪里了?” 李思殊报告道:“前日殿下和叶大人离开丹阳的时候就曾留下过日程安排,他们先去景德镇,布置瓷器工坊和叶氏工坊地各种事务;然后应该在血麒军营地,听取关于血麒军新装备的近战格斗兵种的武器配备的意见……等这些事情做完了他们才会回来。此刻,殿下和叶大人还在景德镇。” 谈晓培的眉头纠结在一起,显得有些可怖,随后,他的神情缓和了下来,说道:“不必急召他们回来。让他们一回来就来见我。我还得好好想想,到底让这个事情怎么了结。” 待得叶韬和谈玮馨回来之后,谈晓培和两人好好地谈了一次。没有任何隐瞒,谈晓培将他这些天来进行的各种调查和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 叶韬的眉头也一直纠结着,从他看到那两首被那些文章大家们分析过的诗词开始。叶韬不必是什么文学爱好者也听说过这两首诗词,他可不相信两个时空真的能够有这种巧合,而这种巧合还偏偏都发生在谈玮莳身上。除非……谈玮莳也是个穿越者。问题就在于,谈玮莳是谈玮馨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几年来和他也多有接触,如果谈玮莳真的是个穿越者,居然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能一直完美地瞒着他们两个?不可能。而最简单的解释,莫过于这些诗词都是谈玮馨告诉了谈玮莳的。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馨儿,你干嘛把那些东西抄给玮莳?”在从王宫离开之后,在马车里,叶韬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会弄出那么多花样来?玮莳喜欢诗词啊,虽说她也并不是很好胜,但要参加那么多乱七八糟地诗会。总要有些压场面的东西吧。抄东西也不是随便抄的,好歹也要顾忌抄出来是不是有问题,音律上合适,所有的典故好像也能找到能说得过去的解释,不抄这两首,抄什么合适呢?”谈玮馨眉毛一扬,有些无奈地解释说。 “这些……可是明显的情诗,现在一边在排演……丫的。真是别扭……一边在排演《梁山伯与祝英台》,被阻隔的爱情主题,一边又碰上这些诗词曝光,这叫什么事情啊?”叶韬叹道。他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些太巧合了。 谈玮馨淡淡地说:“要可怜鲁丹了。原本他还想归到你地麾下呢。” “呵呵。有司徒大人为他撑腰,他家里又不是没能量?怎么都比跟着我吃苦受累强吧。”叶韬笑着说。 谈玮馨摇了摇头,说:“那可不见得。一人穿越,鸡犬升天啊。如果不是跟着你。还泡在叶氏工坊、血麒军干了那么久,他现在可就不是如今这样子了。还有索铮他们一大帮人呢。重要的是能学到在别的地方学不到的东西啊。鲁丹现在年龄也不大,将来大有可为,自然是想要跟着你的。我这边就不行了,没有那么旺盛的精力,除了林成则在官场里混得很得意,其他都在商场上混着呢。” 叶韬犹豫了一下,问:“陛下真的决定让玮莳跟我们一起去云州住一阵吗?” 谈玮馨说:“那是在我们说服未果的情况下啊。不过。基本上就是这样了吧,小丫头可不是那么听劝地。反正,不管小丫头怎么样,也不管鲁丹是不是真有其事,反正鲁丹恐怕将来是别想踏入云州半步了,按照父王的性子,估计会把他弄到远一些的地方,比如……宜城。” 叶韬的脸拧了一下。一副为难的样子。他倒是有些相信谈玮莳并没有真地爱上谁。而只是和父亲闹别扭,就像是谈玮莳自己所说的。而其余的一切都是巧合。但是。这个巧合,似乎谈玮馨要负很大的责任。当文抄公是每个穿越者地责任,一个姐姐抄点诗词什么的为妹妹壮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不过和某穿越去唐朝的好男人成批地抄、有规模地抄了准备当作家族遗产有的一拼而已。但造成这样的误会,可就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了。偏偏现在还没办法解释这样的事情……言为心声,是啊,要是谈玮馨供认了这些诗词实际上是她“写”地,麻烦也不会比现在的小多少。而到时候,毫无疑问地还得把他牵连进去。文抄公不是那么好当的,抄以前一定要注意前因后果要注意诗词里隐含的各种意义…… “不过也不算可惜吧,反正去路桥司鲁丹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到头来还不是把他扔到工坊那里去给钱顺当下手……他如果被发配去宜城,也算是很有个照应。这么说起来,彭总督终于要高升了?” 谈玮馨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极为复杂的微笑。在她看来,彭德田的升迁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她饱含神秘意味地说:“你怎么知道你还能呆在路桥司呢?” 叶韬看着谈玮馨,毫无疑问,谈玮馨知道一些他还不知道地事情。 第一百九十章 述职 第一百九十章 述职 在和谈玮莳谈了几次都没什么结果的情况下,叶韬也就接受了谈玮莳不得不跟着自己一行回云州去的事实。在叶韬看来,谈玮莳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极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就有些不妙了。听得谈玮莳要去云州“游玩”,虽然已经成为谈玮然的妻子,却一点没有稍减其洒脱率性的个性的戴兮,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给谈玮莳当向导,并且立刻开始安排起回云州的各种事宜。谈玮然对于这个美丽的妻子,是十分宠溺的,由于他现在身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职务,他犹豫了一阵,表示也想去云州看看。而谈晓培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管是谈玮然和戴兮夫妇,谈玮莳还是叶韬、谈玮馨等人,都在积极地准备去云州,但何时启程,却还没有定下来。他们都在等待,等待徐老将军的归来。就在叶韬回到丹阳的那天,谈晓培就发出了信,召云州经略使、左将军徐景添回朝述职。 老将军已经十分完美地完成了东平的云州战略的第一阶段,他整顿了云州境内的全部武装力量,将原先铁云骑、各族族兵、各地驻防军和那些屯田军、按照服役年限退伍但随时等待临时征召的各级军力进行了完整的整编,并且开始在云州的军力体系里融入云州部族的骑军力量。 按照戴云原先的说法,云州的确有随时召集二十万都不止的各级军力,但经过老将军的整顿,将这个数字削去了一半都不止。老将军将那些在云州战役前后,被戴家顺手消灭掉的那些投降派骑墙派的家族所拥有地田产,全部收归云州经略府,然后一道“颁田令”。将这些产业交给了裁汰下来的士兵。士兵们和士兵们的家庭暂时实行的是准军事的屯田方式,他们组成了数十个大小不等的军事农场和军事牧场,所有农场都保持三分之一以下的人进行低强度的军事训练,侧重于物资输送配给方面地训练。这些分散在云州各地的农场和牧场的所有权,将在之后十年到二十年内逐步交给云州荣军会,这些军事产业的人口总体规模将保持相对稳定,在这些农场和牧场里生活的人,将来的生活都会有农场和牧场。由云州荣军会来保障。而在这些产业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接触比较浓厚的军事和准军事环境,熟悉军队地制度和生活方式,会是相当不错的兵源。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如果选择从军的道路,他们以后也可以将自己的家庭带入农场或牧场,而从事其他工作的,则需要离开。离开也只是一种选择而已。虽然云州目前仍然是一个准军事地体制,但叶韬那天马行空的布置之后,云州经济已经在各地客商的各种采购,投资兴建产业的过程里,显示出生机勃勃地态势。只要肯卖力气。肯吃苦耐劳,肯专心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就不会有饿死的可能。暂时由戴世葵在掌管着的云州荣军会,对这部分从军事体系中分流出去的人员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为其中不少人都推荐了相当不错的工作。由于云州今后将在非战时情况下严格实行独子免征的情况,实际上相当多人都会流入各种产业,其中不乏心灵手巧的人,光是戴世葵前后推荐给钱顺,参与到叶氏工坊云州分部地厂房建设和开始接受初步培训,准备以后转行当工匠的人,就有不下千人。 这部分只是退伍军人而已,徐老将军考虑了云州各方面在为军队提供各种服务的人。采取了不同的措施。那些提供粮食、药品、木材等等基本物资的机构,老将军征询了那些家族或者村落的负责人的意见之后,一刀切地实行了向“市场经济”的转轨,大家以后都可以平等地参与云州军事采购地竞标,但云州军方不再向他们承诺购买额度。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怕,但这些基本资材中间有相当多地云州特产,到了东平的其他地方,哪怕到了天下任何地方。都不愁销路。至于那些一直以来兢兢业业种粮食卖给戴家。让戴家有粮食养军队地农民和村落就更不愁了,云州在战后。在努力裁军的时候却因为大量的客流涌入,粮食需求量增长了大约一成,价格则上浮了约百分之三……那些和军队挂钩的工匠,徐老将军则分不同情况进行了处理。那些军械工坊全部停产,由工部派出官员进行清点核查,检视各个公有或者私有的工坊的生产水平,而这些军械工坊的工匠们则由云州经略府暂时发给补贴,进行超大规模的培训……而这部分的培训,已经成为正在转轨中的叶氏工坊培训部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张单子。那些皮具、军服之类的作坊,如果能够通过核查,质量合格的将很快拿到来自东平兵部的订单……东平的军队也有大量的换装需求,而东平虽然在其他方面的工艺相当精湛,但在皮革鞣制,在皮具制作方面毕竟因为缺乏大规模的畜牧业的支持,水平很成问题。云州生产的以马具、皮甲为主的产品,将很快用来武装东平的军队。虽然东平的主战军队已经决定将来尽可能采用金属为主的护甲,但各地城防军却还是需要大量皮甲之类的东西的。随着老将军玩了这么一手,裁军不但没有让云州的生产陷入萧条,反而越发地红火起来。光是兵部的大批订单就足够云州现在还是以中小作坊为主的生产体系忙活上半年一年的。 其实,这些安排和老将军整备军队,保障云州安全的核心责任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但老将军却采纳了多方建议,让这些有利于云州安定的举措一项项落实,不但保证了云州百姓的安居乐业,保障了退伍军人和他们的家庭的生活,还为将来留下了极大的改革余地。老将军不太懂经济,也不想装作很懂,他要做的就是暂时保障而已。之后自然会有合适地第二任云州经略使来处理这些问题。 而老将军在他的核心任务上的表现,则更让人刮目相看。他认为。云州面积广大,几乎顶得上东平原有疆界内两个州多、三个州不到的面积,人口显得稀少,城镇也不密集,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出现战事,组织大量军队步步抵抗不符合云州现状。他将云州军队的发展方向定在了两个方向:首先是强大的侦查和威慑能力,其次是强大的机动力和战役组织能力。在老将军看来。假如云州能够有十万有足够机动力的军队,之前地云州战役就完全可以换个打法,比如放空奔狼原,以涤河为界和北方部族对峙,全军集中和西凌进行决战,在战而胜之之后,全军北上直取奔狼原或者继续在奔狼原和北方部族对峙,先去和北辽打一仗都是可以选择的。在有部族骑兵的支持下。云州需要的只是精兵兵团而已。老将军将血麒军留在云州的军官们抽调出来,除了少部分人继续参与铁云骑的整训之外,以血麒军军官为班底,组建了暂时只有四千来人,以后将逐步扩充到三万人。和铁云骑规模保持齐平的景云骑,在景云骑班子搭起来以后,在训练上了正规之后,将不断吸收云州部族青年来扩充。以血麒军军官已经形成习惯的精益求精和开拓进取精神来让强大地部族骑兵更加强大。除此之外,老将军还组建了三支规模小一些的骑兵部队,分别是编制五千人的云州经略府直属部队雷骑,和各有六千人编制的银翼前哨军、霜狼前哨军…… 银翼和霜狼两军就是为了贯彻老将军强大的侦查和威慑能力地思想而建立的。在先前的作战中,老将军是充分体会到了一支强大、专业、有多种技能、有专门的武器配备地斥候骑兵队伍是多方便了。为此他不顾兵部、禁军指挥使等等方面来要人,坚决地把池雷这个现在可能是全天下最好的斥候骑兵统领留在了云州,任命他为两军的统领,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组织部队。而霜狼、银翼两军还是所有部队里首先达到满额。乃至于超额的部队,因为老将军让池雷优先选人,他淘汰下来的人再交给其他几支部队挑选。而这也形成了云州军队的一个新的传统。 说起来,老将军更擅长地应该是步军才对。但是云州原来的那些步军让他实在是太无语了,除了将以戴家的族兵为主,以从各级步军部队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集合起来组建了两万人的步军之外,老将军实在是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了。这两万步军中间有一万人驻扎在雪狼湖畔,一边进行训练一边保障叶氏工坊的大规模的厂房建设。而另外一万人则分散在各地。协助前后分成几批进入云州的总共两万来自丹阳地禁军和城防军维持各地地治安。 云州现在加上东平调入的军力,也只有十万出头地军力。但是。这十万多人的军力和原来可以动员起来的二十万大军的战斗力是不同的。云州并入东平,意味着两地军事制度上的并轨,虽然是军阀起家,但谈家向来非常严格地执行精兵策略,很少随意征召百姓入伍作战,哪怕是遇到特别紧急的情况,也有非常严格的三级征召体制。要知道,在血麒军崭露头角的郇山关一役中,除了白石城宁石城临时执行了征召之外,东平其余疆土并没有进行哪怕一丝一毫地动员。而云州,当按照老将军的框架将这些军队整编训练完毕,用精良的武器武装完毕之后,那将是非常强劲的力量。 正是因为这些艰难而繁重的工作,和这些工作被完美地完成,才让老将军能颇为志得意满地归来。虽然在云州折腾了那么久,他甚至都没轮上打上一仗,但这些扎实的工作却同样让他很有成就感。也让他能够非常理直气壮地进行述职。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军费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军费 徐老将军的述职是分成两部分进行的,一部分是非常主旋律的在议政殿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的述职,而另一部分则是在御书房里,由谈晓培召集了他认为和云州有关,或者重要到了和所有事情都有关的大臣们进行。这也是由曲焉着手进行御史台的改革之后,发生的变化。 没有人是完美的,而统辖一方总难免碰上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那些在地方上干得好好的总督,都很反感在议政殿上进行述职的程序。总有莫名其妙的人冒出来指责这个不好那个不对,而那些人可能只是通过一些道听途说就发表自己的意见,压根不了解当时的情形。徐老将军中年的时候就曾经在述职的时候因为在一次战斗中处决了一名有投降言论的低级军官,在战斗之后处决了所把守的城市里,散播谣言或者更有甚者意图夺门献城的几个家族大约三百多人而被弹劾,等徐景添在议政殿上把整个事情说清楚,天都黑了。而第二天第三天他还要经受类似的折磨……而现在,在议政殿上的述职,大家都不进行当面提问,而是将认为有问题的地方记录下来交给御史台。御史台在整理汇总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要求进行“听证会”,听取解释或者控诉。毕竟,许多专业性很强的问题,比如军事、经济、技术方面的事情,外行人听什么都可能觉得有问题。老将军裁军裁了一半,要是要当朝解释清楚为什么,恐怕天都不知道要黑几次了。 而御书房里的会谈现在气氛越来越好了。谈晓培已经很少使用那张高高在上的书桌,居高临下地听取臣下的意见,而更喜欢大家都坐在那些软椅上,将各种文书摊在茶几上传看,距离很近地讨论那些至关重要的问题。东平王宫的御书房不但是这个时空可能级别最高的保持形式上地平等的专业会议室。也可能是这个时空第一个在商讨问题的时候无限量向大家供应咖啡的会议室。 开始的时候,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口味,而是因为需要补充精力,需要一些强烈的东西来提神。而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并且喜欢上了。相比于叶韬和谈玮馨这种更倾向于在咖啡中寻找情趣的人,东平高层以谈晓培为首的开始对咖啡有需求地群体,无一不是锦衣玉食。尤其是太尉池先平,已经挑剔到了不同批次的咖啡豆,不同批次的烘培都能品尝出来的地步了。除了各种口味的咖啡,御书房甚至还有专人为大家准备各种其他类型的饮料和点心,按照哪怕在最繁重的工作中都能展示文士闲情的黄序平地不完全统计,御书房已经前后出现过不下六十种各类饮品和将近两百种点心了。 良好的沟通氛围加上可口的饮料点心……自然,还有越来越庞杂艰巨的王国各类事务,让大臣们不断刷新着连续工作时间。对于经常被召见的池先平、黄序平、高振、庞容、曲焉。以及六部尚书等人来说,通宵开会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而由于经常开会到深夜和通宵,原本严格按照所谓地礼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进行的例行朝会,已经让这些大臣们越来越叫苦不迭,甚至已经准备联名上奏。要求将朝会往后挪至少一个时辰…… 徐老将军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在比较轻松的环境里议论朝政地气氛,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徐老将军继续说着他在重整云州军力的时候碰到的问题:“……还有一支部队是要组建起来的,那就是专门的辎重部队。现在分散在云州各地的军队主要的消耗是粮食。当地就可以取用,现在云州各地的粮仓储备都还比较充足。而那些需要更换地装备,用来改建营房的资材的输送,本来我倒是想开始的,可那也要有东西可以让我送啊。云州的那些军械工坊现在还在学习,估计几个月里是别想恢复生产了。恐怕最先能够开始生产合格的军械的就是叶韬的工坊。而随着换装地开始,大量物资地运输势在必行。云州面积广大,不能像其他地方那样让指定一支部队去给另一支部队补给。一来一去的时间太长,得不偿失。从短时间来说,专门地辎重部队有利于云州之后的换装整备,而从长远来说,陛下是想要让云州为东平打造一支能够在争夺天下的战争中有所表现的强军,而强军不能短了粮食、箭矢、不能短了各种器械的消耗,火油弹火星弹什么的,当时血麒军可用得真欢。但效果也真好。而云州的军队一旦出云州作战。实际上从军械的集中生产和储存地到前线,那就是一千里乃至更长的补给线。这么长的距离。一般的民夫什么的干不了。别说云州有这种打大战的需要,血麒军就那么点人,不是也组建了辎重兵部队了吗?还说什么要能够随时把箭矢把家书送到每个士兵手里……真够扯淡的。” 老将军说到这里,瞟了一眼坐在一边恭敬地听着大家的各种意见的邹霜文。他是在场品级最低的官员,而他现在的职务,则是血麒军督军。在戴云离职之后,首先继任督军的是邱浩辉,而随后,邱浩辉被调去东平的东北方,在北宁关西南的丙火谷组建谈晓培理想中的能战斗敢牺牲的主战部队之一——天璇军。而邹霜文从这个时候,开始担任血麒军督军。邹霜文的品级虽然不高,但血麒军督军太特殊了。血麒军不断摸索出来的各种条令和规范现在都会被禁军、兵部研究和学习,从中选择合适的在全军推广,在军队组建、组织、装备方面,血麒军的经验和教训更是丰富。正因为如此,邹霜文已经成为能够在御书房里和东平最高层一起喝茶的人了,连他的老子,当了快不晓得多少年的丹阳城守的邹应都没有这个资格。 邹霜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吭声。血麒军的经费太充足,充足得他有时候都觉得有些冤大头。为长弓手换装随身短刃的动议终于被否决,而关于叶氏工坊好不容易终于初步确定设计地格斗步兵铠是不是好看的议论又冒了出来。没有人嫌弃那套铠甲的防护能力。毕竟在要考虑重量,考虑排汗,考虑综合防护性,考虑防护利器和钝器等等不同情况之后,那套铠甲的综合性能相当让人满意了。刑部尚书的公子说服了老爸将几个死刑犯交给他们“行刑”,结果在他们一大帮人挖空心思做了一系列测试之后,那几个人又被“活着”送回天牢,就是很好的证明。但已经开始进行格斗训练两个多月的格斗步兵营统领还是坚决要求修改铠甲的设计。主要针对地就是那一点都不华丽的外形……相比于这些,血麒军辎重营只是很小很小的问题而已。为了让家书和家里送来的各种东西能最快到达每个士兵手里,血麒军的辎重营已经将很多想法付诸实施 ,比如血麒军中的士兵无论籍贯在哪里,家人都只要将东西送到最近的联邦快递分部就可以,异地物流完全外包给联邦快递,由血麒军三个月进行一次总的结算。而给血麒军中地士兵寄送信件和包裹,则要求在信件包裹上注明该军士所属的营编号、哨队编号。以及士兵的个人编号。东西到了血麒军营地,辎重营有专门的分拣处来处理这些东西,原始的邮政编码概念,就这样产生了。而兵部还真地在考虑将这个方法推广全军,虽然不能像血麒军那样财大气粗地承揽了几乎所有的物流成本。但以编码来大大提高信件递送效率却是个好办法。不仅是军中,连户部驿传局都在考虑这套东西是不是有用呢…… 当然,老将军也不是真的看邹霜文不顺眼。徐景添对血麒军出来的所有军官都很看重,如果不是血麒军留在云州地大批军官和士官。他的整军方案可能没办法那么快完成。血麒军军官们的习惯太好了,不但总是效率极高地做好工作,还总是提交出规整详细的书面报告,不同层级的侧重点不同,写明碰到的困难和解决的方法,一个两个人或许并没有太大作用,但当一整个集体一起思考,产生的作用非常巨大。不仅如此。光是血麒军各级军官士官们以身作则地训练表现和纪律规范镇住了不少其他军队,就让老将军少费了很多心思。 “云州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好一些。但归根到底,还是归结到一个问题上:钱。”老将军又看了看邹霜文,的确,这才是老将军总是忍不住要对血麒军的这个可怜的负责人发作的原因。越是想要在能力范围内将云州的军力建设得更为强大,就越发受到云州相对薄弱的财政和技术地限制。“现在,几个部队地框架都搭了起来,训练比起以前也严格得多了。但换装事宜却是个大问题。怎么说呢。现在云州各地府库的钱主要还是花在了安置那些退伍军士上了。各地地压力都很大。如果不是戴家支持,等叶氏工坊的分部建设完毕。可以开始开工,或者等那些工匠的……呃……培训结束,武器铠甲不必从其他地方调运,也可以把云州的铁矿资源充分利用起来,价格应该可以下降不少,但是坦率地说,以云州现在的财政收入而言,如果没有比较大的改变,云州诸军想要迅速形成战斗力几乎不可能。戴家已经前后从自家的府库里提出相当多银两来支持铁云骑的改制。从东平军制来说,这与理不合,为了避免麻烦,这些银钱我是问戴家借的,另外我还从路桥司的路税部分支取了相当多的钱。从来没想到,路税也能收那么多。但即使如此,云州的财力最多也只能保证在两年内完成铁云骑的换装,在三年内完成铁云骑的全部整训,让战斗力上一个档次。至于其他几支军队,我也是黔驴技穷了。毕竟银子是变不出来的,只能先保证一支军队形成战斗力再说了。” 老将军长叹道:“力有所不逮啊,这些烂摊子,可就要靠下一任云州经略使来收拾了。对了,一直没有听陛下说起下一任经略使的人选,朝廷可是有什么章程了吗?” 谈晓培微微一笑,说:“老徐你放心,一定是你能放心的人。这几天里,就该有决议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能力与责任 第一百九十二章 能力与责任 关于下一任云州经略使的人选,朝廷上下沸沸扬扬的议论相当不少。云州毕竟是比较特殊的,虽然云州一役之后,除了北辽尚有一战之力之外,北方部族估计几年里都回复不了元气,而西凌方面,虽然军力损失不算无可挽回,但西凌北方的一系列动荡让西凌更需要时间来夷平伤痕。但是,这些消失了的威胁都会随着时间的推延,重新出现。如果不能充分利用这段时间来让云州整编之后的十几万军队真的成为精锐,等到数年之后,要是大战再起,情况可就难以预料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云州的问题,的确像是老将军深刻认识到的那样,是常年的军事压力之下,从一个可以说是全民皆可为兵的准军事体制向常规的国家政体转变的问题,是一个需要能够将东平原有的优势整合进云州的现状让云州快速完成转化并发展起来的问题,是一个需要能够将云州的潜力充分发挥出来的问题…… 随着云州并入东平,云州的那些产出优良战马的马场虽然一段时间内仍然会是云州经济的支柱,但为了迎合东平国内的需要,马匹价格必然有相当幅度的下滑。这种下滑其实在之前就已经有明显趋势,但在此刻却越发成为困扰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在畜牧业之外另外开辟财源,不但要弥补军马贸易收益的下降,还要能支持云州的整军计划,这更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这种情况下,大家都觉得,这一任的云州经略使想要坐稳这个位子,是相当不容易的,至少要有几个方面的要求。 首先是要能得到国主的绝对信任。云州虽然几乎相当于一个独立地国家。不管是面积、子民还是原来运转的模式都是这样。云州经略使更是东平唯一一个能够对所辖领土有完全的行政权力和军事权力的职位,如果将一个不可信赖的人放在这个位置上,后果不堪设想。 其次是要能得到戴家的信任,至少要能和云州部族和睦相处。和戴家相处并不困难,戴家现在仍然在云州的发展建设中发挥巨大的作用,很有为了云州子民做出一定牺牲地态势,只要新上任的经略使确实有能力,有办法。戴家会是很好的助力。但云州部族则是个问题,考虑到这个问题,那些曾经叫嚣过华夏夷狄之别,曾经公开表示过对少数民族的蔑视,乃至于在东平朝廷三令五申下继续坚持用蛮族蛮人之类的称呼形容部族成员的官员就全部被剔除了。这部分人甚至都不会被派去云州当官。要知道,要让云州能够顺利运转,要让云州的民政和东平接轨,需要的各级官员还不是一般地多。 然后。就是一个很微妙的要求:要能够得到叶韬和谈玮馨两人的支持。叶韬的路桥司在过去一年里发挥的巨大作用,远远超过了兴修道路,维护驿传地范畴,甚至成为带动云州经济发展,促进云州和东平经济一体化的重要力量。而路桥司。由于一直有叶韬的设计团队在支招,由于有为数不少的原来内府地人在,不是谁都可以接得过去的。就算能接手,路桥司在叶韬手里的时候的那些精彩纷呈的手段。也不是谁都可以玩得转的。如果新任经略使不能得到叶韬的支持,别说想要像徐景添那样能够从路桥司计提路税补充花销,就算随时被叶韬狠整一把都绝不让人吃惊。而谈玮馨则是更关键的人物。谈玮馨去云州绝不仅仅是陪伴丈夫那么简单,她还肩负着盘整云州整个经济体系地责任。戴氏会允许谈玮馨和她的那个被无数人垂涎的超级经营团队,评估戴氏的所有资产、业务乃至于人脉等等,包括戴氏在云州范围外的一些秘密产业,将其中的一些剥离出来,有些交给云州经略府。有些交给情报局或者其他机构,而有一些,则将充分地商业化改制之后交还给戴氏。虽然谈玮馨的职责仅限于戴氏的资产评估和盘整,但由于谈玮馨已经是众所周知地“商业女神”,实际上她能发挥地地方非常多。新任的云州经略使如果是那种忠贞正直,一心为国地人,那谈玮馨毫无疑问地会为其政绩增光添彩,而如果新任的经略使是那种想要谋取私利的人。那恐怕就要考量一下他在资产运作贪污挪用等等有关银钱的业务能力能不能超过谈玮馨了。 综合了这些情况。大家对于下一任的云州经略使的人选也有所揣测。比如当朝太尉池先平,比如太子爷谈玮明和近年来越发展示出自己的风采的谈玮然。但由于云州太特殊了。在池先平有一个已经是禁军副指挥使的儿子池云,有一个在云州的军力体系里有着崇高而超然地位的天下第一斥候统领池雷,再让池先平去当云州经略使,那就未免太让人不放心了。 而就在大家猜测讨论最热烈的时候,一系列似乎无关的任命被确定了下来: 鲁丹从运河总督府督军职位上离职,转任宜城总督。这项基本上完全由于谈晓培出于一个父亲的考量做出的任命让鲁丹算是因祸得福。原先的那个督军职位,将由太子谈玮明自行决定。 原宜城总督彭德田升任梁州总督,但治所仍然在宜城。梁州总督将统辖包括宜城在内的梁州所有地界,甚至包括了北宁关,而梁州总督的职责也从民政转向以军务为主,最主要的职责可能就是督促各地整军,储备各类战略物资,尤其是督导邱浩辉组建那支从无到有的天璇军,总的来说,也就是为将来对北辽的战争做全面的准备。能够担任这样重要的职位,可见彭德田这些年来在宜城的工作得到多高的评价了。 原宜城水师提督升任东海水师提督,除了原有的宜城水师之外,南边镇海港水师也归于闵越麾下。东海水师的任务非常微妙。由于七海商社这些年越发壮大,整个东海一直到南洋地整条航线以及附近,海盗没有立锥之地,搞得宜城水师、镇海港水师已经很久没开张了。毕竟他们也不可能越境去打击盘踞春南沿海的黑鹰帮那样的组织。在谈晓培的想法里,让闵越想方设法地组建一支精干的,能够在对北辽作战时,在北辽沿海登陆,从北辽大军背后给于致命一击的特别的力量是当务之急。从当年行军棋大赛里出现过类似的登陆、跳岛作战地形式,谈晓培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但这种想法他一直没有能下决心去贯彻实行,毕竟在这个时空。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要像在棋盘上那样通过海运保障敌后作战部队的补给,实在是相当有挑战性的事情。 然而,这一系列明显针对北辽的任命并没有转移大家对于云州经略使的任命的关心。而结果,终于将到来了。 就在戴氏地族长戴世宁来到丹阳之后,谈晓培终于召集所有和云州扯得上关系的人到御书房会谈,来决定云州经略使的人选。 “姐夫,恐怕我得在云州待上相当长时间了。”大家都已经就座。而谈晓培还没有来,就在这个时候,在大家闲聊的时候,谈玮然忽然对叶韬说道。 “你是新的云州经略使?”叶韬惊喜地问。 “我才不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想了很久啊,阿兮还是很怀念云州。怀念奔狼原,怀念那草原上地日子。说得我也很向往。而云州也是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虽然钻研史学的确是很有趣,但我还是更喜欢做点实际的事情。等有了实际经验。再反观历史事件,再来看待朝廷地各种策略或许会发现更多有趣的事情吧。”谈玮然自信地说:“我向父王要求去云州任职,父王同意让我去统领景云骑了。” 叶韬皱着眉头问:“到底云州经略使是谁?你一个王子当景云骑统领?……也不是说合适不合适的问题,你不觉得这样一来,不管是谁当经略使都会很有压力吗?” “压力啊,多好的东西。”谈玮然笑着说。 就在叶韬皱着眉头的时候,谈晓培和戴世宁并肩走进了御书房,看起来。两人在这次重要的会议之前已经进行了相当愉快的谈话。 由于是非常重要且正式的会议,谈晓培近来少有地坐在了那张放置在御书房里,那个距离地面有三级台阶高度地平台上的书桌后面。扫视了一眼下面的诸位臣子,两个儿子以及在今天这次特殊的会议中被特意邀请的谈玮馨,一如以往地说道:“诸位免礼,请坐。” “今天在这里,就要决定徐老将军离开之后,下一任的云州经略使的人选。其实人选我早就确定了。只是……这个人选要能够顺利履任。要做出的安排是非常不少地。”谈晓培地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在空中挥了一下,说:“任命十天前就放在这里了。池先平,就由你来念吧。” 任命书居然一直就在那张现在越来越少被利用到地书桌上?谈晓培这种举动也算是出人意表了。 池先平笑着应道:“遵旨。”他快步上前,捧过任命书。他展开文书,朗声念道:“云州,军国重地,四方必争之属。左将军徐景添,先定云州,遂以军职摄云州经略使一职,整军经武,选优裁劣,使云州四境安宁,而建景云骑、雷骑、霜狼、银翼诸军,功在长远。左将军徐景添其功在不赏……” 在一系列对徐景添老将军的褒扬之后,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任命……” “叶韬!”池先平平静而坚决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为云州经略使。” 叶韬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正在继续念任命书的池先平,又看了看坐在书桌背后,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谈晓培,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谈玮馨。谈玮馨微微皱着眉头,显然并不吃惊,却好像是有些不甚满意。 “……全经济之责,尽兵戈之任,或牧或狩,尽凭决断……”池先平念完了任命书,将文书又合上双手捧着。他看着叶韬,非常明白叶韬是必定不会直接上来接过任命书的。以叶韬的性子,是必然要推辞的。 “陛下,这……”叶韬想要推辞。但立刻谈晓培就打断了他。 “你先别急着推辞。”谈晓培淡淡地说:“我且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你自己和我料想的完全不一样,那我允许你不接受这个任命。首先,你从接受了我的任命,正式为朝廷效力几年来,可曾有过任何一次让人失望?” 叶韬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已经执掌起御史台的曲焉,反问道:“御史台或者文华殿的人算不算?” 谈晓培笑了笑,说:“不算。……你自己也知道,哪怕是完全没有准备,你做得一样比别人好。比我,比朝中诸位大臣料想得都好。第二个问题,不管是谁担任云州经略使,是不是都得看你和馨儿的脸色行事?” 叶韬的神色变了下,谨慎地说:“不敢。陛下任命任何人,微臣都一定全力配合。” 谈晓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些天的传闻虽然没有中的,但那些揣测确有道理。所谓的三大条件,不管是我的信任,和戴家和云州部族的关系,你都符合。你可有任何一条能力之外的理由来拒绝这个任命?” 叶韬沉默着。他承认,假如他接过这个任命,他或许会比其他人做得好,至少,不会比其他人差。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掌握着领先的理念、领先的技术,并且已经用这些理念和技术取得了许许多多的成功,为自己套上了层层的光环的穿越者,这是他起码的自信。 “既然你并不否认这些,那你接任命书吧。按照东平常例,也是因为云州的情况确实特殊,你十天内启程。我不必提醒你云州到底有多重要,也不会提醒你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一切都看你的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情: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谈晓培淡淡地说。 池先平笑着走了上来,将任命书交到了叶韬手里。周围的恭喜声,赞叹声不绝于耳。但在叶韬听来,却仿佛嗡嗡的杂音,让他有些集中不了精神。 在回峥园的路上,叶韬忽然问谈玮馨:“这事情你事先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呢?” “知道是知道,我帮你拒绝了很多次了。可是,不管怎么权衡,恐怕你都是最适合的人选了。为了让你能安心,不是连弟弟都扔到云州去给你撑腰了吗?”谈玮馨叹道。对于这个任命,她的确是阻止过的,不过原因可就复杂多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觉得我有哪里像蜘蛛侠吗?”叶韬长叹道。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托付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托付 谈玮馨扑哧笑了出来,说:“想再收个克莉丝汀-邓斯特了吗?” 叶韬也被逗笑了,说:“你想哪里去了?” 回到峥园,叶韬还在想着,这个云州经略使的差事要怎么办才好。晚饭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怎么了?”戴秋妍悄悄拉着谈玮馨问道。 “被任命为云州经略使,正在发愁呢。”谈玮馨笑着回答道。 戴秋妍不解道:“不是说是去听到底任命了谁的吗?怎么自己被任命上了?……馨儿姐姐,你是不是事先知道呀?” 谈玮馨无奈地说:“其实早就知道,早就想到了。不过嘛,父王不让我说,而且也要等戴家的族长来面谈商议了再说的。” 戴秋妍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当官不好吗?好像是非常非常大的官啊。” 戴秋妍好歹对东平现在的朝局还是有所耳闻的,但却也不知道云州经略使这个官职到底重要到什么地步。在她想来,大概也就比原来那个运河总督高那么些吧。 谈玮馨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笑了笑。云州经略使岂止是大官,简直是列土封疆,在辖区内拥有完全的权力。而且,这毫无疑问是个终极职位,不管有多大的功劳,都没得再升官了。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当东平能一统天下,建极称帝的时候,大概会有爵位封赏,到时候,不管是算功劳、算资历、算关系,恐怕国公都是最低的可能性了。按照谈玮馨的说法,如果叶韬和她不想造反自己当皇帝皇后的话。那现在的这个职位就算是一步到位了。本来就不怎么挑剔官职的叶韬,自然有别地目标,而如果是一个以当官、当大官为目标的人被拔擢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就丧失了继续奋斗的动力了。 刘勇忽然靠上前来,咳嗽了一声,禀告道:“殿下,夫人,陛下和太子殿下、王子殿下微服来到峥园。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谈玮馨不甚雅观地撇了撇嘴,说:“刘叔,我这就叫叶韬一起过去。其他的事情拜托你了。”刘勇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拉着叶韬一起朝着前厅走去的时候,他们不时互相看看。对周围一个个正在调整着峥园的防卫的侍卫和亲兵,他们实在是聚集不起多少注意力。国主、太子、王子一起驾临,这是什么样的大事?什么样地宠信呢?对于这种待遇,叶韬和谈玮馨倒是并不怎么吃惊。既然父子三人就这样微服来到峥园,没有夸张地弄出恐怕要超过千人的仪仗,而像是走亲戚一样地来到峥园,那他们也就像是接待走亲戚的亲人一样就好了。反而是来的这个时机,几乎是御书房的会议结束没多久他们就出发来这里了。必然是和任命叶韬为云州经略使的事情有关。可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御书房的会议里说呢? “陛下,两位殿下……”行礼之后,叶韬平静地问道:“不知道什么事情重要到了要让你们一起来呢?” 谈晓培大马金刀地坐着。而谈玮明和谈玮然更是轻松惬意地在客厅里研究叶韬让工坊制作的既有装饰作用又是极好地玩物的滑轨。将一粒铁球放在滑轨顶端,铁球就顺着滑轨极为繁复的形状一点一点的滑落,发出轻细的金属刮擦声。 谈晓培笑着说:“来给你宽宽心,交代一下底线……你这个云州经略使地底线,也是东平朝廷的底线。有些话,在朝堂上放开了说,恐怕不太适合。” “陛下,您可以吩咐留我一会的吧?不必兴师动众地跑这里来吧?”叶韬苦笑着。国主进行家访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虽然他已经皮厚到可以完全无视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地人的攻击,但这种人情却不是那么好还的。 “不必。”谈晓培淡淡地说:“就算你并不太明白官场上的事情,也一定能想到,要任命你为云州经略使,我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在这个任命公布之后恐怕明天就有不知道多少要我慎重考虑,要我三思而行,还能从各方面寻找证据证明你不能胜任的奏折……自然。你会知道。哪怕是对我来说,这也是很有……很有压力的一件事情。” “是的。陛下。”叶韬直视着谈晓培。正如谈晓培直视着他。 谈晓培站了起来,站在了面向寂静地院落的大厅门口。周围已经全部被完完全全的“自己人”控制,他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在这里所说的任何话流传出去。“当年,谈家的先祖在终于成为一国之主,哪怕只是一个不算很大,看起来没有太大前途的国家的国主的时候,用了两代人整整四十年才明白到底治国和治军有多大地区别,而在立国五十五年之后,东平大军才第一次走出国土,开始逐步开拓疆界。之后,随着疆土逐步扩大,随着东平开始有港口可以出海,有铁矿可以冶炼开采可以自己锻打兵甲,许许多多地问题冒出来了。可以说是运气好,也可以说是有那么些偏执,谈家居然就这样一代代地将东平经营到今天这步田地。许多破规矩,我谈家向来是不管的,有时候,甚至还是有些当年当土匪山贼啸聚山林时候地憨悍之风,只要认定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死了命地去做。当年东平推行重商之策的时候,多少人哭天喊地,说什么风俗败坏,国将不国。现在呢?东平的商人中间自然还是有害群之马,但更多的则是一心国祚的忠直之士,我东平的商人可能在财富上不是最多的,但信用却一直非常好。还有推行地税来帮扶贫民,限制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的时候,甚至为了这事情打了好几年的仗,哪怕我东平有强大的军力,人人都觉得在海上没有必要扔太多钱,现在我东平水师却有沧水舰澜水舰这两种强力的战舰。甚至现在还有了涯水舰这种妖怪东西……我东平就是这样一路硬冲过来的。觉得对地,就去做,觉得错了,就改,也没有别的花样。只是国家大事,有时候要认错不是那么简单。” 谈晓培转过身来,看着叶韬,又看了看谈玮馨。说:“从即位至今,可能我做的最让自己觉得像我谈家列位先祖的事情,就是当年将海税七税合一,定海事正税,并且在陆上的几个关口,也将这部分税率征收完全统一。当时最为抵触这件事情的,除了黄序平的前任,那位姓司徒的司徒大人之外。就是几家以行商起家地世家。为了能让这件事情平息,我扔给了他们每家五十万两银子,算是补偿他们,嘿嘿,我谈家整个王宫就靠着不到八十万两银子。过了一年。而后,赋税上的财源滚滚不必提,居然靠着商人,靠着调整各种物资的出入。我东平短短几年里发展就超过之前十几年乃至二十多年。自然,在这种大家发财的情况下,因为有了馨儿,我谈家也算是富裕了起来,现在,偶尔做做一掷千金的事情,也不那么心疼了。” 谈晓培自嘲地说:“都说我谈家向来没有帝王气象,国主没有国主的样子。太子没有太子的仪态,王子整天东奔西跑,公主一个个不务正业……嘿嘿,我还真没觉得,那些狗屁的帝王气象算是什么。春南可算是有帝王气象了,当年帝国地那套差不多原封不动,至今如此,可还不是要求着我么?帝王气象也不能当饭吃。反而是偶尔耍耍横。偶尔认认死理,相信亲情和忠诚胜过那些平衡和牵制。相信我怎么样待人别人就怎么样待我来的爽快。” “当然,我知道,当一个国主,这样不见得就是对的。碰到了周围都是忠臣志士,自然会过得很好,如果碰上奸谗小人,那不必问都知道是昏君了。可是,就算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还是控制不住,偶尔要这么耍下性子。” “叶韬,”谈晓培很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任命你为云州经略使,地确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把那些事情做好。另外,也是因为,我希望你和馨儿一起,将你们所有的本事拿出来。那些你们觉得可行的策略,就放胆去实施。不用管有没有先例,是不是符合惯例,也不用管朝廷这边怎么说……各种各样的说法必然是会有地。我现在想想就会有不少,比如玮然和你们夫妻两个沆瀣一气有谋朝乱政之举什么的。你们不要管这些。” “因为……叶韬你说过的那些大一统的王朝,那些分崩离析的模式,实在太让人不寒而栗了。我不能管那些所谓的祖制、先例,因为如果我像以前的所有君王一样来谋划国家,我不敢说就有那样的运气能比他们做得更好,不敢说这样地一个王朝能持续多久。或许,谈家终究还是没有成就千古帝业的气数,但至少我要确信一点:我没有倒在前人已经证明是错误的道路上。自然,我也没有说你和馨儿所崇尚的那些东西就一定是正确的,你们的道路就一定是东平未来的正确道路。但是,我至少应该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去证明,这条路有多宽,有多好走,修路究竟花费几何!” “我希望你们成功,但也允许你们失败。我会帮你们顶着压力,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让你们按照你们的想法做到底,直到你们能证明自己是正确地,或者直到你们承认自己失败了。这样,如何?”谈晓培眼中冒出炽热地光芒,“你们,肯不肯,敢不敢为东平闯出一条新路?”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附加条款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附加条款 谈晓培炽热的激情和同样炽热的语言打动了叶韬,他第一次非常主动地跪下,虽然仅仅只是单膝。他低垂着头,诚挚地说道:“如您所愿。” 谈晓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满意的笑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边上撇着嘴角一副无可奈何模样的谈玮馨,伸出手在叶韬的肩膀上按了按,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开了客厅,踏过院落,登上马车,回王宫去了。 而两位王子,却好整以暇地在边上的软椅上一靠。谈玮然故作谦卑地向叶韬抱拳道:“姐夫,以后我可就是你的下属了。你可要多照顾照顾我啊。” 叶韬深深一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照顾可不敢说。云州毕竟太多事情要做,你真的领了景云骑,那也是个烧钱的地方,估计我们都会很头痛啊。” 谈玮然咧嘴一笑,说:“姐夫,其实,你还真是好说话啊。父王本来等着你开条件的,都没想到你那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下来,而且是全部答应了下来。我就对父王说过,你一定会很快就答应下来的,因为你和姐姐都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虽然淡泊,但一旦冲动起来会比谁都疯狂的人。可还真被我料中了。”谈玮然忽然转过身,冲着谈玮明摊开了手,说:“来,亲爱的太子殿下,赌注拿来吧。” 谈玮明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到了谈玮然的手里。他看了看叶韬,又看了看一脸调侃神色的谈玮馨,摇了摇头,说:“姐夫,弟弟的这手揣摩人的本事可算是得了你的真传吧。” 叶韬的脸因为郁闷而拉长了那么一点,他扬着眉毛问:“你们兄弟两个居然还玩这套?” 谈玮明挠了挠头。说:“经常了,这枚玉佩这么转手来转手去多少年了,我们都快忘记当初这东西到底是哪里来地了。” 谈玮馨叹道:“玮明,我想来想去,还是想问清楚。整个主意是你出的吧?” “什么主意?”叶韬问道:“让我当云州经略使?” 谈玮明神秘地一笑,说:“是啊。我和父王说,既然我们父子两个都相信你一定会是个至少适任的云州经略使,那么就把这个任命确定下来。父王信任你。将来我也会信任你……只是,我不像父王那样,预料要五十年、六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才能一统诸国。我希望,在二十年到二十五年里就能看到那一天。尤其是,这样一来,父王能亲眼看到这一天。为了这个目标,我觉得,小小地冒险一下也无伤大雅。况且。其实我压根不觉得姐夫你去当云州经略使是冒险。” 谈玮馨嗤笑道:“真会避重就轻。我问的是那个附加条款的事情。” 谈玮明掩饰地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啊。” 叶韬奇怪道:“附加条款?什么附加条款。” 谈玮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谈玮明和谈玮然看姐姐似乎有发飙的倾向,连忙也告辞走人了。 “附加条款?到底什么附加条款?”叶韬只好追着问谈玮馨。 谈玮馨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反正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对你来说倒不算是坏事。……能力越大。果然责任是越大的。你这个蜘蛛侠倒是不想收克莉丝汀-邓斯特,可人家想送货上门也没办法啊。” 叶韬愣住了。他想了想,问:“要娶个戴家的女孩?谁?” 呯——一个抱枕砸在了叶韬地脸上,大概是为了惩罚他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说“不行”而是直接开始考虑人选吧。 谈玮馨开始闹别扭?也说不上吧。只是一种复杂心理下的奇怪的反应而已。而当叶韬苦思冥想也没想明白戴家又要从哪里弄出一个必然是和戴氏那些核心人物血缘十分亲近的适龄少女来,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旁敲侧击的时候,谈玮馨故意不说或者每每在关键时刻被突如其来的各种事务“打断”就成为一种非常不错地娱乐了。 而叶韬,自然也没有太多时间来想这种问题,甚至找不到人去推辞这件事情。因为到现在为止,不管是谈晓培,谈玮明谈玮然兄弟两个,还是戴氏族长戴世宁都没有在任何场合向任何人说过有这么回事。贸然去提这个问题。实在是显得相当傻。更何况,叶韬还要在出发去云州就任前的短短的几天里,落实云州经略府的最初的班子。 丰恣自然不必提,现在已经是当仁不让地叶韬的首席幕僚,这样的地位,比起他父亲曲焉,恐怕还更高上那么一点。而对于丰恣的疏懒地性子十分明白和理解的叶韬,也乐于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式的幕僚。可以时时刻刻出出主意。更何况丰恣还是个虽然缺少实践经验,但仍然非常合格的医生。 柳青在叶韬身边工作了也有相当长时间了。现在柳青的工作已经远远超出和七海商社联络的范畴了。由于丰恣的疏懒,柳青实际上成为了叶韬的秘书处地执掌着。这一次,叶韬征得柳青同意之后,将他的这个地位确定下来,授予他云州经略府典书从事的职衔。而七海商社,则需要再派一个联络员来叶韬身边了。 随后则是索铮。纵然血麒军督军邹霜文一再挽留,但无论是索铮本人,血麒军中的诸多军官还是东平兵部都不得不承认,索铮这样的人,到云州会比在血麒军能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的血麒军,在后勤管理上已经不是依赖索铮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在高速运转。而云州,则需要索铮这样有非常丰富后勤管理、装备管理和军械生产维护经验的人。如果云州能让军队迅速形成战斗力,能赶上几年后对北辽地作战地话,那到时候必然有所表现的索铮,可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后勤而进入上将军阶层地军人。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大的诱惑和更高的追求了。 徐景添老将军离任时候的,他原来在用的那个一半东平官员一半云州本地人的班子还在运转,而其中也有不少人可以用。只是叶韬对那部分人一点都不熟悉,还需要时间去了解。毕竟他在路桥司的职位上,事情多得让他实在是无暇他顾。由于云州将来的事务必然是越来越繁杂,谈晓培还同意每年向云州派遣一批太学、国子监的学生,或者是还没有出仕的有才华的年轻人去云州,让叶韬来进行培训和任命,当然,不合格是要退货的。云州本地也有相当不少的人才可以使用,叶韬对于使用戴氏子弟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他可是巴不得那些历来就以能干和勤奋著称的戴氏子弟们多帮他分担掉一些事情。同时,叶韬还想从云州的部族里挑选一些人,进入云州经略府和所属的不同机构任职。 解决了人的问题,他还是找谈晓培明确了一些安排。在之后的三年里,东平将每年向云州经略府提供两百万两的基本经费。这部分款项可以用来做任何事情,可以在东平故有疆界里采购物资,雇用人力等。而这部分费用中间,其实有不少部分是要通过叶韬来转手给雷音魔宗,应付日渐扩张的雷音魔宗的花销的。由于云州事务繁杂,谈玮馨将在今后一年内培养一个团队来处理内府的营运,现在内府的商业事务已经繁杂到了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管理的地步。而身处其中的谈玮馨却能够通过各种方式化繁为简,最终让自己只要简单地为手下的经营团队指明方向就好了。这种情况让谈晓培觉得,似乎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随后,叶韬和谈玮馨召集了七海商社和九州商社的部分成员,向他们表示将在云州进行一系列的开发,希望他们能够积极投入云州的各种商业活动。而谈玮馨,则向所有第一批跟进云州进行大宗投资的商人承诺了项目和利润。在商业方面,谈玮馨的承诺对于这些商人比什么都管用。 另外,则是一些需要厘清的小问题,比如云州将来要进行的大量贸易,能不能卖军械,能不能卖马匹给西凌和春南,对于国内的采购又应该怎么处理等等。 那么多的事情要做,那么多的问题要处理,实在是忙坏了叶韬和谈玮馨,也让谈晓培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在任命书里写什么十天内离开丹阳去上任的事情了,这明显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除了这些之外,老将军还提出了另一个建议,那就是在云州建造一座足够富丽和宏伟的城市。从云州布局和军事安全上说,云州有明显的西重东轻的情况,绥远城,宁远城,雷霆崖……乃至大部分中小城镇都在云州中线以西的地方,东面面对北辽的一侧明显太空旷了,从军事上需要有一个能够容留足够多军队的要塞来将云州的防御重心进行调整,只有这样,将来对北辽开战,云州的军队才有更好的出发位置,和更有保障的补给线。而从经济和人口上来说,由于北方游牧民族对于那些富丽建筑有着几乎盲目的崇拜和敬畏,一座宏伟的、更靠近北方的城市有助于稳定东平在云州部族和北方其他部族那里的统治,也有利于将更多的百姓吸引到云州中线以东定居,让面对北辽这一侧,显得更加丰满一些。 当老将军提到城市的时候,叶韬忍不住要想,该轮到哪个城市了?银月?奥格瑞吗?达纳苏斯?……实在是让人期待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兄弟情谊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兄弟情谊 在去云州的路上,叶韬终于敲开了谈玮然的嘴,知道了那个附加条款到底是谁,也知道了谈家上下为了这件事情已经做了的诸多努力。而当他知道,这个让人无比残念的“附加条款”居然指的是戴云,他几乎当时就“惊讶”“愤怒”地跳起来: “怎么能这样?怎么会是她?戴云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有听说过娶自己兄弟的吗?这是对我和戴云的兄弟情谊的巨大误解和离间!” 然后,在场的谈玮馨以一句无比邪恶无比有杀伤力的话,让叶韬的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她淡淡地,仿佛再平常不过地说:“如果戴云不反对,你可以用‘兄弟’的方式去宠爱她。” 叶韬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而谈玮然哪怕涵养功夫相当不错,当时也无法克制因为涌动的笑意而耸动起来的肩膀。谈玮馨这句话虽然邪恶了些,却的确是太到位了。 戴云为什么二十好几了还嫁不出去?并不是因为她不漂亮,戴云虽然和谈玮然的妻子戴兮不同,并没有那种柔和细腻的线条,没有那种柔情似水的眼波,但戴云那极富立体感的脸,和那平静中蕴藏着坚定的眼神,却是非常吸引人的。 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戴云有自己的主见,有坚毅的性格,有丰富的阅历,甚至有现在数遍天下将领也很少有能够与之相比的军功,有着在云州、在奔狼原上的云州部族中间,在哪怕更北方那些她曾击败过的部族中间的崇高声望……和无数仰慕者。不管是谁,在存了想要娶戴云的念头的同时都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或许娶了戴云能够有优渥地生活,能够在戴氏的帮助下有良好的仕途,能够享受别人享受不到的东西。但却不能够有戴云的完全的服从。不管家世多好的人,娶了戴云都会有入赘的感觉。因为,虽然没有公主地封号,但戴云在云州、在北方的草原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公主。或许有人自矜于自己的才学可以折服戴云,但戴云不会简单地相信什么“北冥有鱼”的话,因为她曾亲眼看到北方极地的冰层断裂刹那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力量,曾看见过仿佛连绵不绝地黑夜和空中悬浮着的光,曾看见过真正的鲸鱼在水面上酿造一个个小小的喷泉。在那里呼吸;子曰诗云,戴云也懂,兵书战策,更是不要在戴云这种领过十几万大军并且获得过血腥而辉煌的胜利地人面前提起……在这种情况下,有多少人敢娶戴云,敢娶这样一个会让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不堪一击的强势的女子?在这个时代,戴云是不折不扣地女强人。 然而,一些悄悄流传的谣言让一切在不经意之间改变。 事情还要从叶韬和戴云那兄弟般的拥抱开始。在这个时空。尤其是在东平和云州,虽然没有像春南和西凌那样严格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规范,但地位越是尊贵的人,在这方面自然也就越矜持,男女之间的那样紧紧的拥抱实在是太超乎大家地想象了。谈玮馨自然知道兄弟般的拥抱就是那样。但大家却不知道。当时在场的那些军官、卫兵们虽然知道口风一定要紧,但还是忍不住私下议论了一下。而这种和军情无关的八卦,不管在哪里流传都会很快,虽然大家都不敢对叶韬和戴云不敬。但也开始悄悄地认为两人情志相投。 而当谈玮明向谈晓培提出让叶韬出任云州经略使,为了保证他能够在云州获得完全的支持,能够不受阻挠地将自己的想法不折不扣地进行下去,谈玮明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这个事情。当时,谈晓培虽然觉得惊讶,却也觉得那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说谈玮明有什么犹豫的话,那可能就是谈玮馨、戴云和叶韬地意见。 对于自己地女儿,谈晓培是极为宠爱的。而任命叶韬为云州经略使地事情,他也希望事先征求谈玮馨的意见。没想到,不管是对于叶韬的任命还是对于相关联的让叶韬娶戴云的事情,谈玮馨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她无法否认叶韬一定会干得很好,但对于一定要娶戴云却觉得不见得是一个好主意,而她当时所解释的朋友不一定要当到床上去的这种说法,让谈晓培嘿嘿笑着,觉得谈玮馨或许是有点吃醋了。抑或是担心自己在叶韬心里的地位。在叶韬那个结构越发显得奇怪的家庭里的地位。其实,谈玮馨对于这种事情倒还真的不怎么在乎。在身体上。的确她无法和叶韬的妻子们分享一样的欢乐,但在精神上,只有同为穿越者的她才能够触及到叶韬心底最深邃的部分,这种精神上的独享对于现在行房等于自杀的她来说已经很是足够了。在被父亲的解释和劝说弄烦了之后,谈玮馨翻着白眼对这件事情表示了有限度的支持,也同意向叶韬保密。 至于叶韬,他必然会是那个反抗最激烈的人,但谈晓培也不是没办法,他直接写信给叶劳耿,让叶劳耿首肯此事。叶劳耿对于和谈家结亲已经是惴惴不安,归根到底他毕竟是个功名之心不那么浓厚的老实人,哪怕他现在也算是外戚中极为重要的一员,却不愿意接受谈晓培的邀请出任工部尚书衔的工部技术司司正,宁可继续操持叶氏工坊的繁杂的事务。而一下子要自己的儿子再娶个地位同样很夸张,而名声似乎更加响亮的女子,结上另一个地位尊崇的亲家,叶劳耿更不自在了,但谈晓培以国主之尊,三番两次亲自提笔写信解释了自己的用心,才让叶劳耿终于点头。而有叶韬的父亲点头,这事情基本也就定下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歹还是有用的。 而戴氏,尤其是戴云的意见呢?谈晓培首先询问的是戴云的父亲戴世葵,而戴世葵则表示会完全由戴云自己做主。一个女子为自己的婚事做主?虽然对于这样的事情相当不感冒,但有自己地女儿的先例在,谈晓培也只能耸耸肩接受了这个说法。而这次,戴世宁带来了戴云的回复:她同意了。戴世宁审慎地表示婚后戴云会放弃军权。从铁云骑离任,而谈晓培则哈哈大笑地说那是叶韬和戴云自己去协商的事情。 总的来说,事情就是这样。整个过程只有很少人知道,但整个策划却紧锣密鼓,一气呵成。 “你们……你们就这样离间了我们珍贵的兄弟情谊啊。”叶韬无奈地说。 谈玮馨认真地想了想,并不是在想说什么,而是在想那番话要不要对叶韬说。随着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她不再是原先那个仿佛练了玉女心经“不喜不怒不惊不怖”来延年益寿的孱弱身形。至少她已经有了笑容有了所有人都应该享受的喜悦,以及将喜悦形诸于外地权力,而同时她也有了感到悲戚,品尝心酸和苦闷的能力……情绪,永远是双刃剑。 她缓缓说道:“其实,对于戴云来说,这或许是件好事吧。她的确是个奇女子,一个……仿佛超脱了这个时代。飘然出尘的女武神。”提到“超脱这个时代”这个说法的时候,谈玮馨和叶韬的眼神接触了一下,而谈玮馨就这样直视着叶韬,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想去多想如果是别人娶了戴云,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这样那样的妖孽地原因而压制她、轻视她,或者索性就是冲着戴氏的权力、金钱和威望去的……你知道戴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她是血麒军的督军。是铁云骑统领,是云州地公主,是绝不会姑息妥协的人,你觉得,除了你之外,你能想出多少人,哪怕是一个人,能够平等地对待她。能够让她继续表现她的才能,能够充分展现她的性格呢?我想,戴云也一定想到我这个先例了……” 谈玮馨地平淡里掺杂了些哀痛:“的确,没有爱情和婚姻,没有家庭,没有孩子,像戴云这样的女子也一定能生活下去,但毕竟。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他们是在马车里进行这番谈话的。当谈玮馨说完这些或许是因为她写多了剧本而充满了排比和激情的句子之后,车厢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轱辘的旋转战栗地声音。——无论叶韬已经下了多大功夫,车厢隔音毕竟做不到完美,而橡胶才刚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显然也没有立刻将橡胶变成轮胎的能力。 “姐姐,你也支持这个事情就好,这本来就是好事情嘛。戴督军可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谈玮然笑着说。 “我只是理解这个事情,不反对这件事情而已,我可没说支持。”谈玮馨撂下了话。而谈玮然连忙转过头去,装作对窗外的景色感兴趣。 “女人……真的要把破坏自己身体的完美性来当作完整自己人生的必要条件吗?”叶韬叹道。 已经成婚并且夫妻生活相当和谐地谈玮然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然后越发不可收拾。“姐夫,这句话经典啊!” “出去!你给我出去!”谈玮馨自然听出了叶韬地话里那一点点的调侃意味和讽刺地态度,但在他们夫妻之间,这或许是很有情趣的玩笑,而让谈玮然听到,就只能让谈玮馨恼羞成怒了。 “好,好,我回自己车上去了。”谈玮然笑着拉开插销,推开马车门,撮着手指吹了个口哨。立刻他的亲兵就放开了他的坐骑,让那批枣红色的漂亮年轻的小马跑了上来,谈玮然随手攀住了马鞍,踩稳了马镫,翻身就上了马。而在这个过程中,马车的速度没有稍减。 看着自己的弟弟居然也能够玩起这种花样,谈玮馨撇了撇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家都长大了,都成熟了,都不得不考虑更多了。而这对于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距离一个现代女性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技术树 第一百九十六章 技术树 “姐姐……”谈玮莳娇嗔着将脑袋埋在谈玮馨的怀里。由于截然不同的体质,两人现在的身形和他们的年纪似乎是倒置了过来,这些年谈玮莳越发显得亭亭玉立,而谈玮馨由于一直身体都不好,看起来反而显得年纪幼小。幸好,这些年经过不断的调养,她的体质逐步在改善,但已经错过发育的最好时光,恐怕身高和体型再改变也有限。 “不就是叶韬要娶戴云嘛,”谈玮馨很无所谓地说,“你和戴云情况又不同,不用觉得丧气啊。” 谈玮莳狡黠地笑着,说:“我才不丧气呢。我在为姐姐担心呢。戴云姐姐也是个很强势的人啊,将来你们怎么相处?家里是你做主还是她做主?” “调皮!”谈玮馨慈爱地刮了刮谈玮莳的鼻子,笑着说:“将来不是还有你吗?你帮着姐姐就是了。而且,戴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才不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呢。” 谈玮莳有些忐忑:“姐姐,你那些布置真的有用?” “一出戏,两首诗词就轻轻松松让父王把你踢出丹阳,还把鲁丹那家伙送到了那么远的宜城。你说呢?”谈玮馨嘿嘿笑着。 说到这些,谈玮莳一副赞叹仰慕的表情,说道:“不管是那个诗剧,还是那两首诗词,都是绝佳的作品。姐姐,这真的是你写的吗?你的诗才也太惊人了,这份功夫,东平压根没几个人能有。可是,为什么你要藏着这本事呢?大家都只会赞叹称颂,不会嫉妒你的啊。我们谈家可没有其他国家的王室那些滥事啊。……不过,姐姐,要说闲愁我也觉得你确有其感。可那相思之情……好像和你的心绪并不切合吧?” “这些年,你的眼光也磨练出来了。”谈玮馨微笑着夸奖道:“你别管我怎么写的。不过你姐夫可是已经知道是我惹出来地乱子了。” “嗯,”谈玮莳做了个鬼脸说:“姐夫已经提醒过我了。他说好歹我也应该对诗词有些眼力了,别从你这里拿什么过去不想明白就弄出来。” “嗯?”对这个事情,谈玮馨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没再说什么?没问你什么别的奇怪的问题?” “没有,他压根不是真的觉得我有什么心上人,嘻嘻。”谈玮莳轻笑道。 谈玮馨点了点头,这就是她需要的效果。正是因为叶韬非常清楚这些诗词是她抄出来的才会掉以轻心。穿越者靠抄书扬名立万实在是太常见了。不管叶韬怎么厌烦那些恶俗的情节都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很好地方法。有人抄一首,有人抄一百首,有人慢慢攒诗集,有人一次宴会上批发完毕……只有穿越者才会无视这些诗词里蕴含着的各种可能性。 谈玮馨叹道:“马上就要到云州了,到了云州事情就要多起来了。你千万别露了马脚。我会努力安排好你的事情的,说起来,这还真不算什么太麻烦的事情呢。反而是云州,千头万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毕竟我也不可能变出钱来啊。” 云州应该怎么办?叶韬也在想这个问题,而最后他还是和谈玮馨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挖掘云州独有的经济优势,开发依托云州各种自然资源的独特地技术产品。开发能够迅速形成生产力的,能够迅速占据中高端市场,赢得丰厚利润却又有相对低廉的生产成本的产品,充分挖掘云州原有的各类经济资源地盈利能力。采取品牌化、深加工、拓展产品线等等举措来达到这一点。 而归根到底,除了商业上的事情需要很神奇的谈玮馨一力操持之外,有更大压力的则是叶韬。因为所有地举措都指向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工作,让他去种技术树。 云州其实有着很好的条件,有很深厚的潜力可以挖掘,而人口并不太稠密的特点,决定了半机械化生产不会造成大批失业,反而会让有限人力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们首先想到的产业是和云州部族联合操持羊毛产业。这年头。羊毛的利用率还是很低地,羊皮硝制以后直接制作羊皮袄是草原部族最常见的方式,剪羊毛编毛线几乎完全是手工作业,只能是草原上的那些妇女给家里人偶尔做些衣服和衣服配件用,比如现在,在部族那里已经有些流行起来的毛线帽子。但羊毛产业要大规模发展起来,叶韬有的好头痛了。他毕竟不是什么技术都懂,毛纺业的那些专业设备大部分他都只知道一个名字而已。这些技术都要靠他这么一个懂得分析流程、优化流程的资深工业设计师一点点地从传统工艺和自己的残存地记忆力去取得平衡。去研发出一整套设备来。比如羊毛地粗梳和精梳就是一个极为繁杂的工作,只有解决好了这个环节。以后所有地生产开发才能谈得上,他们才有可能在未来开发出以羊毛为核心的各种各样的面料来。想到能让士兵们穿上双排铜扣的呢料大衣,带上有翻耳的狗皮帽子 ,叶韬的脑子里就会浮现起红场浮现起俄罗斯风格的洋葱形圆顶,浮现起一帮红军士兵踩着正步扭头,敬礼……然后斯大林在那里微笑着招手。这实在是很有趣的场景啊。 哪怕在工业高度国际化的现代社会,每个地区都还是能够保有一些极为特殊的产出。这些产出,都是由该地区独特的气候决定的。比如苏格兰威士忌……顺着这个思路,他们发现,云州的气候同样可以归属到温带大陆性气候的范畴里,实际上是很适合种植用于酿造威士忌的大麦小麦和麦芽的。而两个来自现代的小资,岂有不会酿酒的?要知道对于他们那样的中高层白领,奢侈品和中高档酒类的坚定的消费群,几乎每周都会收到各种各样的酒类广告,时不时地会被邀请去参加介绍酒文化的品酒会和类似的讲座……另外,就是诸如bbc,discovery,国家地理频道这样的纪录片制作的贡献了,那些纪录片制片人几乎将酿酒的每个细节都呈现在大家的面前了,而那些也同样是酒类厂商很好的公关宣传活动。因为他们确信,正是因为独特的气候地理优势,让他们那样独一无二。这部分的讨论很快就转向了一个话题,这个新兴的酒到底叫什么牌子好。综合考虑了语言环境等等因素,他们最后达成了一致:百龄谭。没办法,芝华士太音译了;皇家礼炮?请原谅叶韬还没把炮造出来,甚至火药也只有个雏形;而johnie walker?翻译成尊尼获嘉实在是太无厘头了一点…… 现成的好消息还是有的。比如叶韬几年前就开始着手研究的搪瓷工艺终于有了成果。在叶氏工坊的范畴,一个类别的产品是不是有成果,不是简单地指是不是能生产,而是能不能以合理的成本有效率地生产。现在叶氏工坊已经能够拿出一整套的技术设备来生产搪瓷,整个流程可以初步实现流水线作业,在景德镇的瓷器研究作坊里,搪瓷已经初步达到了八成以上的良品率,可以进入实际生产阶段了。现在欠缺的就是系列产品的设计方案和扩大生产的资金,以及相应矿产的采掘开发规模。而云州恰好有这些。 让人稍稍有些烦恼的是他们似乎要花相当多的精力才能将云州原有的支柱产业:军马的利润率提升上来。在丹阳的时候,叶韬就向谈晓培提出过这个问题。谈晓培也同意他们将军马的生产规范化,同意了他们可以直接向春南出口军马。在他们预想的方案里,他们将和那些马场主和云州部族去谈一个很复杂的运作方案——战马的分级。随着军马来源的丰富和价格的降低,现在东平军方对于战马的要求也多了起来,重骑兵、轻骑兵、斥候骑兵对马匹的要求都有些微的区别,那些拉车的马匹更要能够适合挽具,有更好的耐久力。云州是能够满足这些需要的,而从北辽走私或者通过正常贸易获得的一些马匹更是很好的补充,比如现在池雷麾下的两军就正式提出申请,要求更换北辽的一种轻盈快速,个性沉稳安静的马匹。综合计算了各种产量,云州每年有相当数量的战马产量富裕。一方面,叶韬和谈玮馨准备对云州的各种有不同性质的马匹进行分类分级,让马匹的素质和价格挂钩,而另一方面,他们也会通过这个方式,从亟需获得大量战马来组建强力骑兵部队的春南身上狠宰一笔。但这个方案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太广了,除了在现在那些荣军牧场可以试行,只能让戴氏配合,尽可能地让戴氏名下的牧场以及他们能够说服的人一起进入到这个计划。但这个必然会给各方都带来好处的“多赢”方案,是需要相当长时间去讨论、酝酿、整改、推动的、这个方案的具体落实,只能由叶韬的云州经略府全面展开工作才行。 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老将军徐景添说的那个建立一个华丽坚固的城市的问题。对于城市,叶韬已经不陌生了,而这个将来必然会成为云州经略府所在的城市的建设,事实上也的确如老将云所说的那样,非常有必要。只是,钱从哪里来呢?城市,可是靠钱堆起来的。而现在,这恰是他们缺少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离家出走 第一百九十七章 离家出走 所幸的是,这种忧虑并没有持续太久。并不是因为忧虑已经消失,而是相比于忧虑,他们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最首要的莫过于让经略府在叶韬的统辖之下运转起来,让叶韬的命令能切实到达每个地点,并被认真执行。要达到这个目标,戴氏口头上和实际行动上的配合必不可少。 于是,叶韬这一次来云州,在到达雷霆崖之后没有向西北方向去绥远,也没有绕过雪狼湖之后向正北的宁远城行去,而是折向东南,朝着戴氏的宗族中心所在的天凌堡而去。 同样是一个家族的根本之地,天凌堡和谈家的将山堡有着不同的风格。将山堡是典型的军事堡垒建筑群,其他的功能只是附属的,而天凌堡则不同。假如叶韬能够回到原来那个时空,他的建筑方面的老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天凌堡归类为混杂西域风格的典型的封建堡垒建筑群。而在原先的那个时空,仅有的几个封建堡垒建筑群,不管是遗址还是仍然被使用着的,都毫无例外地是文物保护建筑和旅游胜地了。 天凌堡的最顶端,作为戴氏一族最着力保护的不是祠堂宗庙,而是一个几经增筑翻修,以一座三层楼的藏书楼为核心,一圈两层的房子围拢出的一个略显狭小的园子——名为金石堂的地方。这里除了有各种各样珍贵的文献、各种地理方志、各种兵书战策之外,还有戴氏一代代传承下来,各方面的杰出人物留下的心得手记。这些心得手记囊括了一个人必须学习或者可能要学习的方方面面,为戴氏后人指路答疑。自然,金石堂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只有经过至少两位长老同意,才能够进入,而且。每一次都是这样。 围绕着金石堂的是戴氏的宗祠,各级族学、演武堂和操场。叶韬听着一位中年人地介绍,不由得连连点头,戴氏在教育上的投入和他们的理念,的确是领先这个时代的。别的不说,光是分年级的族学,宽严相结合的升降级制度,还有普遍教学和老师地个别指导相结合的学习方式就相当先进了。云州四战之地。在有危机感的情况下,戴氏弟子们更是勤奋,难怪戴氏子弟几乎每一代都有能够挑起大梁的人物。 再外圈才是各种房舍建筑。按照引路的戴氏族人的说法,除了在族学里读书的青年和幼年子弟,其他戴氏族人很少住在山上,比较多的是在半山地堡垒带里巡守,大部分的普通戴氏族人都住在后山的几个村落里。 戴氏并非没有考虑过要再次增筑整修天凌堡,其实他们也的确有钱做这件事情。但既然已经并入东平。不少人已经迁去了丹阳,更多人准备迁往建筑新得多、居住条件也好得多的云海山庄,将来留在天凌堡地人会越来越少。或许也有忌惮别人说闲话的意思,但总的说来,天凌堡这样一个封建堡垒建筑群。是没有必要再进行整修了。 从山脚一直到半山腰的堡垒地带,叶韬看到许许多多地戴氏族人正井然有序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尤其是将大量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有年头的建筑逐步拆除。的确,以后留在天凌堡的戴氏族人会少很多。但就是因为人少了,他们才有空间将天凌堡的风貌稍稍变化一些,用花园和林木来填充那些古旧朽坏,没什么用的建筑,待得几年之后花木大成,当春暖花开地时候,天凌堡就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了。 在半山腰的堡垒群中间,最高耸挺拔的建筑就是戴氏的行政和军事指挥核心:定云阁。而在定云阁前。戴世葵和戴世恒都在等着叶韬。在他们身后,是更多的戴氏核心或者非核心的成员。 “参见经略使大人!”一众戴氏族人整齐划一地行礼。 叶韬连忙上前,托起了戴世葵和戴世恒两人,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副局促的样子让后排地那些很是年轻地戴氏子弟们居然笑出声来。 “叶大人,你来当经略使,实在是我们云州的福气啊。原先我们还在担心,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接徐老将军地任。怕有不少问题交流不畅。难免会有疏失的地方。既然是大人您来了,我们大家也就放心了。”戴世葵说得极为客气。 “戴伯伯。您太客气了。再怎么样,也不必管我叫大人吧?太折杀晚辈了。戴伯伯您尽管叫我名字就好。”叶韬礼貌地说。 戴世葵笑了笑,他也知道叶韬的怪癖,喜欢不管职位高低,都可以叫他的名字。叶韬虽然有个表字“沧怀”但平时几乎不用,只有在雕刻、画画、图纸设计等稿件上他才会签上这个字。 作为叶韬未来的岳父,戴世葵也不多客气,他引着叶韬一行一同走进定云阁,在大厅里分座次坐了下来。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精型人物,自然知道叶韬的来意:一方面是再拉近双方关系,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在非官方的场合和戴氏深谈一番对云州的将来的设想,免得以后各种事情展开以后,有些大家不能互相理解体谅的地方。显然,叶韬是个非常小心,而且非常能体谅人的经略使,他并不因为已经确定了的他和戴云的婚事而将戴氏的全面配合当作是理所当然。 在和叶韬进行了一番交谈之后,戴世葵和戴世恒都很满意。叶韬甚至恳切地请求戴世恒不要去东平投闲置散,而是能够出任云州经略府督军一职,为军队的建设发展把关。而戴世葵由于将来的老丈人身份,虽然不适合出任具体职务,但由于戴世葵向来是负责戴氏和其他方面的沟通的,叶韬希望他能够从旁协助…… 谈玮馨在旁边的小客厅里被戴兮拉着认识了一大帮戴氏成员之后,也加入了这番谈话。谈玮馨负责的事情要实际得多,也越加需要戴氏的配合。虽然将戴氏的许许多多资产逐步分流交割是戴氏自己提出的,但也很难保证下面那些负责具体运作的戴氏的人会不会有各种抵触的情绪。自然,对于谈玮馨的顾虑,戴氏也觉得十分有理,当即就决定让戴穹协助谈玮馨。对于叶韬和谈玮馨已经有了的那些初步的发展云州的设想,戴氏上下都觉得很有兴趣。这些精致的想法,让他们觉得或许云州真的能够在比预料得短得多的时间里崛起。是的,崛起。 忽然,叶韬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而他随口就问了出来:“对了,戴云呢?” 叶韬没想到,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居然引起了冷场。戴世恒转过头去,端起茶盏,盯着那一小方水面里浮沉的上好的茶叶,而戴世葵则露出了一副尴尬的表情。 “这个……小女今天早上出发去大仑山了。”戴世葵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解释道。他想到叶韬已经知道了几方背着他到底商定了些什么,如果不出意外,现在戴世宁正在和叶韬的父亲叶劳耿非常具体地商议这个事情呢。看到叶韬这样并不拘束地问到戴云,戴世葵已经明白叶韬算是平静地接受了周围那些……那些“大人”的安排,但戴世葵却的确没有想到,先前一直镇定自若的自己的女儿戴云,却在叶韬预定到来的这天早上跑了。要知道,戴云一直是很酷的,在戴世葵当初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愿意嫁给叶韬的时候,戴云只是略略抬了抬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十分冷淡地说了句:“好啊,那就这样好了。”戴世葵将女儿的回答当作是对自己的心绪的某种掩饰,因为作为一个很体谅人的父亲,他确信在戴云的神情和回答里,有那么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期待。 “大仑山?”叶韬一愣。 戴世恒咳嗽了一下,说道:“北辽在大仑山开始修建要塞,相应的,我们也在面对大仑山的一侧开始修建一些兵营哨所。戴云大概是去查看那些事情的。” 戴世葵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女儿向来是那么有主见,原本他还期待叶韬和戴云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戴云并不像平常的女孩子那样羞涩,但是,今天早上,当戴云起了个大早,在侍女兼勤务兵的帮助下整顿梳妆,穿起了全套精美的盔甲,然后神色平静地和她的父亲和伯伯一起指挥着族人一起布置迎接叶韬的事情的时候,戴云的那平静的表现似乎仅仅是她努力掩饰的结果,忽然之间戴云就好像想到了些别的什么,又好像是无法忍受越发发烧的神色或者被任何人发现这一点。突然地,戴云就对自己的亲兵队下了命令,集合出发了。她走得那样匆忙,甚至没有多留下一句话,仅仅只说了句她去大仑山了。 而由此,戴世葵才赫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华丽的盔甲之下,毕竟还是一颗女儿家的纤细敏锐的心。而这个发现,实在是太有趣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装甲绵羊 第一百九十八章 装甲绵羊 叶韬、谈玮馨一行在天凌堡住了两天之后离开了。戴穹将随他们一起,开始他作为戴氏在经略府的联络官的职责。戴穹原先执掌的戴氏的军情部门已经全面移交给了池雷,现在戴穹这个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将开始挑战自己其他方面的潜力。 叶韬和谈玮馨将先到绥远城,对周边的情况进行了解之后去宁远城。宁远城会是今后几年里经略府的所在。虽然宁远城距离开始逐渐成为云州的交易中心的雷霆崖、距离作为戴氏云州经营各种业务的协调中心的绥远城、距离大仑山和天凌堡都很有些远,但目前似乎只有作为一个准军事城市的宁远城能够满足经略府需要加强和部族的联系、加强对草原部族的统治,在有整个东平作为后盾的情况下将云州的统治中心北移,并且进行经济上和军事上对北辽的部署的多方面的需要。自然,这只是在新的城市建立以前。不管从选址、从资金和设计方案、从人力物力的保障上什么都没有落实的新城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建立起来呢。 “大人,你是不是回马车里去?”吴平安小心翼翼地靠近叶韬,说道。 叶韬少有地骑着马,骑着那匹脾气越来越好的“夜星”在队伍的前面,和戴穹并肩而行,聊着轻松的话题。叶韬的确是觉得很轻松愉快,但对于那些卫士们来说,在露天跑着的叶韬和在马车里的叶韬相比,似乎不那么让他们放心。尤其是从天凌堡到雷霆崖的这段路,并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条道路有大段路程是在茂密的森林中开辟出来的。那种阳光穿过树梢穿过茂密地枝条洒在身上的感觉的确让人很舒适,但如果这种舒适中间会有哪怕那么一点点危机,那可就不好玩了。 “没事的,这里附近都是戴家的人控制着的吧。穹少爷不是说过嘛。这里附近还有一个戴氏族兵的训练营地呢。”叶韬看了一眼戴穹,挥了挥手,很无所谓地说。 “大人,前面山头上竖着一面军旗。”一个军士从前面跑了回来,报告道:“好像是……好像是血麒军的督军指挥旗……” 是戴云吗?除了戴云,现在还没有任何人使用过这面旗帜,不管是谈玮明、邱浩辉或者是现在地邹霜文,这些曾先后在血麒军督军位置上干过的人都从来没使用过血麒军的督军指挥旗。似乎他们更偏好于树立自己的将旗,而唯有戴云,在她漫长的督军任期里,从来没有使用过将旗,而是将这面白色,有着丝线绣制的蓝色刺马蹄徽记,有着蓝色的装饰线条的旗帜当作自己地标志……似乎至今如此。 “走,去看看!”叶韬看到前面通向山顶的道路。一提马缰率先驰去。卫士们连忙跟了上去,反而是戴穹,招呼着整个车队放慢速度。 在山顶上有一个规模很小但却五脏俱全的营地。而在营地一侧,则架设起了一个凉亭,在凉亭里。戴云将盔甲卸了下来,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她身上穿着的是青灰色的血麒军款式、但单独订做地军服,毕竟虽然血麒军中女性士官和军官因为有了戴云这样的先例而有逐渐增加的趋势,但女军官和士官的军服全部订做已经形成了传统。这种用于穿在盔甲之下地军服是双层厚织棉布制作的。衣襟不是用纽扣而是以黄铜制作的类似于小插销的精致的部件扣住,特殊设计的制服可以极为贴合身体的曲线。从实用性上来说,这样可以让盔甲和身体的贴合更好,而这种军服,也让雄壮或者秀美地体型显得更加突出和英武。 而现在,刚刚脱下盔甲的戴云,军服完美地贴合在身上。领口、后背、袖口都被汗水浸透了,而盘起来的头发在后脑勺略略有些松开的地方。细碎的头发帖在湿润的脖子上……而这些不完美的细节没有减损戴云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子地丝毫魅力,却让戴云越发显得真实、英姿飒爽和吸引人了,毕竟,这种充满了力量、健康、活力地美感,极少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年轻女子地身上。 “戴督军,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叶韬微笑着,拱手说道。 “叶经略。下官未能及时迎接大人驾临。望大人见谅。”戴云同样微笑着,拱手说道。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不肯在天凌堡见我。而是跑到这里等着呢?”叶韬问道。 “……可能,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让人看到我的另一面吧。”戴云有些无奈地说。 叶韬示意那些卫士们不用靠近,让他们和戴云带着的那些士兵们一起站在一段距离之外。他和戴云的谈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只是个人隐私而已。自然,这不是个赞赏个人隐私的时代,打探他人隐私虽然被谴责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刚知道陛下的安排……你知道我指的是,对于你我的安排。我一直说,这是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不过,总的来说,这并不算是个很难接受的安排,不是吗?”叶韬调整着语气,淡淡地说。 “嗯,是的。”戴云微笑着,“的确,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让我讨厌你,的确是蛮难的。”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句话多大程度上能够被理解或者被误解,戴云感觉自己的脸越发有些发烧。自然,现在她这样的状态,似乎也并不是很容易看到她脸上的晕红。 “准备和我一起吗?”叶韬问道:“一起去雷霆崖、绥远和宁远。” 戴云有些犹豫,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说:“还是……不必了吧。不管做什么,以后都有大把的时间,而现在,我想,我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我害怕自己会变成笑话。” 戴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并不真的是那种坚韧得刀枪不入的女子,从来不是。当需要她坚强理智的时候她能够做到。但并不意味着她一定要那样做,一定就喜欢那样做。当她的父亲问到她是不是愿意嫁给叶韬的时候,她有些惊讶。 地确如叶韬和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以前的那些交往只是朋友和兄弟式的。在那个瞬间,戴云的脑子里经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和想法,在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年龄、身份,尤其是她已经取得的各种煊赫地战功,她明白想要把自己嫁掉是有点麻烦的。而叶韬?似乎是那种很有趣的人。他几年里的事迹,作为叶韬的朋友,戴云知道得很清楚。一个念头当时在她的脑子里闪过,和叶韬在一起,或许会很不错。而她,也就答应了下来。 当然,就在戴世葵走出房间的那个刹那,她就有些开始后悔了。的确。如果不平凡地她的确要寻求一个丈夫,让自己的一部分生活和绝大部分的普通女子一样的话,那叶韬绝对是个好选择。他有才华,风趣,家资丰厚。而且他能够平等地对待她。但是,如果在家庭里已经有谈玮馨这样地人呢?戴云绝不会相信谈玮馨是个可以完全不介意自己家里有另一个说话很算话的女人存在的。自然,这个问题她是想要和谈玮馨好好聊聊的……某个时候。 而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涌现。当一个女子地未来自己认为已经决定了下来,当她开始忍不住去想象未来的生活的时候。她开始越来越多地发现自己原先隐藏起来的那一面,那些当她穿着盔甲的时候;当她考虑着如何训练麾下的将士、如何用独特的竞争体制来将每个人的潜力充分挖掘出来,考虑着如何带领那些精锐地士兵们去取得胜利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想到的事情……比如将来要想方设法和谈玮馨这样聪明的女子交涉些什么,比如从六岁就开始在草原上旅行的戴云绝对不会陌生的交媾——不是那种马匹之间动物之间的事情,而是那些从单薄的帐篷里传透出来地呻吟和喘息……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尤其是这个时代地女子,这样的想象随着次数和程度地累积而越发让人困窘。 尤其是。这些想象,这些由想象而引发的戴云的一些变化,而让戴云觉得麻烦的是,这些变化和她一直所表现出来的那个她,实在是相差太远了。而现在,她比较倾向于不让别人发现这一些。 “公主殿下在下面那些马车里吗?”戴云问道。 “是的。……准备去打个招呼吗?”叶韬笑着问道。 戴云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怎么样这都是应该的。” 她很自然地打了个响指,两个侍女兼勤务兵立刻跑了过来。很快地帮着戴云穿好了全套的盔甲。牵来了马匹。而吴平安也为叶韬带过了他的马。 穿脱盔甲的时候充分展露的迷人身姿,要比穿着军服或者穿着盔甲的状态诱人多了。吴平安这些天来自然也已经知道戴云和叶韬已经定下的婚事,对于未来的“主母”之一,不敢不敬的他,将马带到后连忙转过头去。 可转眼间,一声:“马不错,我试试”传来,手里的缰绳居然被戴云抽走。戴云居然跨上了叶韬的那匹“夜星”直接冲下了山丘。而叶韬刚想从戴云的勤务兵手里接过缰绳,没想到的是,戴云的那匹同样非常漂亮的小白马一点都不给面子,圈转过身子就是一蹄子撩过来。如果不是叶韬闪得快加上被吓得面如土色的两个勤务兵还有吴平安一起扑上去把小白马抱住,叶韬估计有的好受的了。 等到叶韬在一阵忙乱之后到达山脚下,他看到的是车队的马车队已经形成了简易的营地形式,而戴云在马车里和谈玮馨交谈着,至少看起来,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 “叶经略,末将告辞,待末将处理完大仑山一线的事情之后自当去宁远城向您汇报。”戴云笑着向叶韬告辞,行礼之后,又给了叶韬一个十分“兄弟”的拥抱,她以极为狡黠的语气在叶韬耳朵边上说:“你老婆很有意思哦。” 戴云就这样离开了,而当叶韬满头雾水地去问谈玮馨她们两个到底聊了些什么的时候,谈玮馨微微摇头,不肯说。她只是眉头跳动了一下,说:“你老婆很好玩。” 这个表述几乎让叶韬崩溃,他越发想知道她们两个到底聊了点什么,又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厂房 第一百九十九章 厂房 谈玮馨过去已经以足够多的先例证明了自己是个极善于保密的人,而如今,叶韬虽然对于那天谈玮馨和戴云在那短短几分钟里的谈话的内容还是非常感兴趣,却不会一直追着去打探那些内容。对于这种明显不会有结果的努力,叶韬并不太热衷。 在绥远城的逗留比预计得要长了那么几天。主要是因为在戴氏清洗云州之后收缴来的各种产业的盘整比谈玮馨预料得复杂一点。由于当时是在战时,抄家清点本来就进行得不那么仔细,尤其是一些商户,可能和那些被查抄的家族只有银钱上的往来,或者只是每年分红而已,戴氏也没有对这部分商户一网打尽。而有些关系比较兴旺的产业,可能因为戴氏负责清点的人觉得简单粗暴的查抄有些可惜,进行了一番威吓之后派出了人员盯着产业运行,却没有清点,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其中有些产业固然是因为主要的经营人员的缺席而没落了,但也有不少维持着相当不错的经营状况,甚至有些产业因为云州战后的各种机会而越发兴旺起来。另外,还有些比较分散的,不适合编入荣军农场和牧场的田产,以及一些由于技术性比较强而不太方便动的作坊类产业,其中尤其让叶韬和谈玮馨觉得好笑的是居然有两家春药作坊和整套的原材料种植基地……要将情况完全不同的各种各样的店铺工坊接手,自然需要相当长时间,而在绥远的这些日子,谈玮馨还仅仅只是针对一些比较普遍的情况给出了一些原则性的意见而已。 戴家内部对于要将哪些产业交给云州经略府进行整合分流似乎也没有统一的意见,比较集中对立的是两派。一派是戴家内部认为应该一心一意地依附东平和谈家地,认为将所有和军械有关的金属矿藏、锻冶场和打造工坊都交给谈家;而另一部分人则吵嚷着要为戴家保留一点整顿军备的能力以防万一。 但似乎所有人都低估了叶韬在整合云州各种制造资源方面的决心和谈玮馨的度量了。 谈玮馨从来就没有想要将所有的工坊收到内府名下或者是交给云州越来越东平化的军方来掌握。让内府掌握是名不正言不顺,何况内府也不会拨出资金来接手技术和人力都不足的这些工坊。而在有叶韬、钱顺等人地技术力量参与的情况下。将工坊交给云州军方还是会以叶韬的意见为归依,那就完全是多此一举了。 在这种需要重点扶持工商业发展,在产品生产上略倾向于军队需要的情况下,叶韬和谈玮馨商量再三,终于决定成立云州经略府下的第一个相对独立的部门:云州制造局。正如叶韬和谈玮馨之前所商讨的,为了让云州能够有大量的独特地产品来带动经济发展,叶韬是需要让叶氏工坊担负冲技术树的职责的,他不想让叶氏工坊的云州分部陷入不断扩大生产、不断将精力分散在生产管理方面的困局。有这样地时间和精力投入。还不如将更多更新的产品开发出来呢。在叶韬的设想里,由叶氏工坊开发各种产品,然后以股权和分红形式从云州制造局和其他私人的工坊那里获得利润,而用这些利润继续支持叶氏工坊地技术研发。叶氏工坊自然还是要生产的,但仅仅将生产限定在这个时代的技术尖端的领域。 那么,云州制造局让谁来管呢?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从生产管理和计划制定方面,毫无疑问叶韬对自己的师兄钱顺有着完全的信心,但钱顺自己都不愿意离开叶氏工坊去担云州制造局局正这个级别至少是四品的职位。钱顺的反应是。纯粹管产量和质量,太没劲了。于是,叶韬只好从其他方面去寻找合适地人选,终于决定由一个戴氏的老家人韩钥来担任局正。 叶韬在重视了钱顺自己的选择的同时,却没有给韩钥多少选择。当任命公布。那情景又岂是一个喧哗可以形容的。韩钥不是戴氏族人,甚至不是七大姑八大姨牵扯开的庞大的姻亲势力联盟中的任何一人,仅仅只是一个在戴氏地产业里一步一个脚印成长起来,现在正实际管理着戴氏在绥远地为数不少的工坊。名义上地戴氏的制造行业的第四把手而已。这个名字出现在叶韬的视野里有些偶然。 由于戴世葵是倾向于将戴氏的全部工坊交出来的,他一到绥远就让绥远这里列出戴氏所有工坊的资料让叶韬过目。而这个工作自然落到了实际管理这些产业,对情况最为熟悉的韩钥身上。韩钥列出的工坊资料里不但包括了每个工坊的地点、工匠人数和生产物品的类型,甚至还有更多很有用的内容。比如在绥远,戴氏一共有两大三小一共五个锻冶房,和二十多个打铁铺子,这些产业一直都分散,但一直没有时间和精力进行整合。韩钥列出的锻冶房资料里。包括了每个锻冶房产出的钢锭铁锭或者铜材的质量,他并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但却以东平最大的钢铁产地黎阳前年出品的钢锭为标准,给出了不同材料的相对质量。那些打铁铺子,虽然在地点上没有能整合起来,但从韩钥接手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每个铺子负责一种或者几种部件然后进行总装的,虽然生产流程在叶韬看起来还不尽合理。但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在阅读韩钥的报告文书的时候。叶韬、谈玮馨、钱顺和戴世葵等人毫不费力地了解到了戴氏所属工坊的现状,而突然之间。钱顺问到了这个报告的作者,这才把韩钥这么个可以说是默默无闻的人牵扯了出来。 对于韩钥来说,任命他为制造局局正是绝对没想到的事情,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推辞,却被告知,叶韬前往叶氏工坊的厂区视察了。而送上门来的韩钥,则被笑呵呵的戴世葵塞进了马车,让他去厂区找叶经略…… 毫无疑问。韩钥是有些惶恐的。在短短几天里,他已经听到了各种各样地传言,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他。虽然戴世葵等人都让他宽心,但却并不能真的让他泰然地接受云州制造局局正的任命。那些最恶毒、严厉的攻击,并非来自向来沉稳平和、极重视真实能力的戴氏,而是来自那些戴氏的姻亲家族和那些原来和韩钥的地位相去不远的家仆……韩钥自己都只认为自己是个有些地位地家仆而已。 “叶大人在哪里呢?”当马车经过了叶氏工坊厂区外的三道封锁线,来到正在建设的厂区边上已经完成了的工人宿舍,也是现在被当作工程管理核心的地方的时候。他没有太在乎自己的疲劳,而是首先问起了叶韬。 “韩先生,您且先休息。现在叶大人正在工地上督管厂房横梁吊装。看起来要到晚上下工的时候才能过来。”一个学徒极为恭敬地说。 “吊装横梁?”韩钥皱着眉头问道。他可不觉得以叶氏工坊地名声在外,一些厂房的横梁都要叶韬自己去管。 “呵呵,叶大人觉得我们的施工太慢了,这两天都在帮着我们解决问题呢。厂房都是挑空两层的钢梁构造,大家以前都没这么干过,小心翼翼地就比较慢。”学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韩钥问道。 “韩先生稍等。我去问钱老师。”对于韩钥的要求,学徒显得很是重视。不一会他就跑了回来,对韩钥说道:“韩先生,请跟我来。” 来到了工地,韩钥看到地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建筑体式。水泥柱和钢架已经搭出了完整的建筑框架。但框架的内容却正在被填充。在已经完成框架建设地两排厂房处,数百名穿着叶氏工坊深蓝色粗布制服的工人正在框架之间砌出墙壁,用来安装可以敞开得无比大、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拆掉的厂房大门,在屋顶的那些斜面支架之间支起横向的钢架。用来承托随后安装的瓦面,甚至有些在那高得不像话的建筑地中间高度的位置,在安装可供人行走的工作层。不远处,在一个已经建成的厂房门口,一大批工人正在将一大堆部件从马车上卸下来,推进厂房进行安装。 厂房仍然延续了叶氏工坊劳逸结合、重视厂区美化的布局,大量的树木已经栽种了下去,那些小树苗在几年十几年之后将会让厂区绿荫处处。或许是由于寻找石材比较麻烦。成本也比较高的缘故,韩钥注意到厂房与厂房之间的空地上,不少桌子椅子都是用水泥浇出来地,很有才地叶氏工坊的学徒们甚至浇出了很大地水泥块来进行雕塑…… 再向前走,就能看到现在正在进行架构建设的那两排厂房了。厂房吊装横梁的架势很是夸张,在厂房两侧,各有一台体型非常巨大的奇怪的机械,仿佛是将两个井阑叠在一起。巨型井阑是门字型的。中间的悬空的地方吊着钢质的厂房横梁。在厂房两侧的两台巨型井阑一起将横梁调整到合适的地方,放在已经搭好了的包着水泥柱的竖直的钢架上。然后一帮学徒学工爬上去将一个个巨大的螺栓拧紧。然后,这样的工作一遍遍地重复。韩钥一看就知道,这种方法来安装横梁,必然比传统的方法效率高很多。但光是那两架巨型井阑吊车,就费了大工夫了。 “叶大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弄那两个大家伙的?”韩钥狐疑地问道。 “就是前天吧,大人把图纸扔下来,然后大家分头打零部件再拼起来,快得很。一个下午就弄完了。”学徒笑着说。 “一个下午……”韩钥惊诧莫名,这种效率太可怕了。“你们分头打零部件就不会出错?” “我们可是叶氏工坊!别说来云州这边的学工技工比学徒都多。就算是学徒,只要认真跟过师傅就不会出这种错。大家都习惯了。”学徒似乎是想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但话音里却充满了自豪。 “这厂房为什么要建得那么高呢?而且,用掉那么多钢材,多糟蹋东西啊。”韩钥啧啧道。 “厂房够高够大,那些大家伙才能摆得开啊。韩先生,前面你看到他们在装的玩意就是冲压机了。原来在丹阳那个就因为厂房小了,弄不得大的,一次冲一件盔甲。现在这个大家伙,一次能冲四件,唰地一下,四片胸甲就好了。……现在虽然不是什么东西都那么大,但既然能造大那就造大一点咯,以后有了好东西总不见得拆房子重造。”学徒笑着说,“韩先生,那边桌子边上的就是叶大人了。” 叶韬的穿着和周围的所有正在紧张工作着的人没有太多区别,一样是叶氏工坊的标准工装。工坊毕竟不是军队,本来就不重视这种形式上的品级,到了各自的工坊里做活,也不是凭着衣服来认人的。而叶韬和周围的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正在研究厂区的布局图和施工进度的工作台边上,有数量颇为不少的侍卫衣甲鲜明地站着,警惕地朝着四周张望,一旦有陌生人靠近,他们立刻就会上前查问。 “叶大人!”通过了侍卫的盘查,韩钥来到了叶韬的身边。 “韩先生,”叶韬轻轻将手里的铅笔放在了桌面上,目前叶氏工坊制作的铅笔笔芯还是很脆,让叶韬没办法随手抛,很是有些不爽。“听说您不敢出任制造局局正,是吗?” 叶韬的开门见山让韩钥有些局促,能有那样的机会,他何尝不想一试,但他毕竟是个家仆,如果出任制造局局正,难免被人扣上妄自尊大,蔑视主家之类的帽子。 “叶大人,这……” 叶韬笑了笑说:“我不会让我的第一个任命就落空。”他的语气并不会让韩钥感到压迫,但已经充分显示了叶韬的决心。“我已经和戴世葵戴伯伯说过这事情了,你不用担心别人的闲话。整合戴氏原有的工坊,然后让各种各样的工坊按照云州的需要,按照经略府的命令运转起来,这事情你是能做到的。至于其他的,作为你的主家,戴氏会为你澄清。而你作为云州经略府的重要属官,再有人妄加非议,那就不是你的事情了。当然,如果你真的做不好,那又另当别论。” 叶韬没有给韩钥什么分辨的机会,只是给了韩钥一些保证。对于韩钥这样的老实人来说,这样也就差不多了。而同时叶韬也给了韩钥第一项任务,整合原有戴氏的金属冶炼和武器制造方面的所有工坊,集中到绥远。在工匠们接受了培训之后,迅速恢复生产。叶韬要求韩钥必须保证明年开春的农具生产,以及保质保量地供应云州部族采买的基本武器的供应。这是很重的工作,虽然云州部族将派出大量的精锐战士进入景云骑,接受谈玮然的指挥,但云州部族原本战牧合一的风格决定了他们仍然有相当大量的武器需求。 韩钥咬了咬牙,说道:“那么,大人,这样的厂房绥远也要。原来那些铺子和工坊东一片西一片的,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我交给你一组人帮你造厂房,至于其他的,等你回到绥远,我会派人帮你把制造局的架子搭起来,会给你一笔经费让你可以将工作推行下去。你不要让我失望。”叶韬简单地回答道。 “必不负大人厚待!”韩钥深深一躬。 第二百章 正品,水货 第二百章 正品,水货 送走了韩钥,叶韬松了一口气。在他和谈玮馨议定的计划里,云州制造局是一个很关键的部门,必须要有一个可靠的,有能力的人来管辖。除了在技术了解和技术管理方面不如钱顺之外,韩钥各方面都很合格。 在叶韬和谈玮馨的计划里,他们将陆续成立云州制造局,云州农牧局,云州商贸局,云州统帅部四个次一级的部门来辅佐云州经略府的运行。其中云州商贸局主要负责将云州的各种产品以统一的形象,以有层次感的品牌布局向外推出,去最大限度地获得利润。而云州制造局的主要工作就是制造生产各种产品,并且协调云州的各种生产资源。云州农牧局的工作也类似。这三个部门虽然都是次一级的单位,但运行的机制却是不同的。商贸局的运行会相对灵活和外向,会非常灵敏地去研究市场、分析市场并努力占领市场。但制造局和农牧局实际上都是以计划经济体制为主,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有限的成本里,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商贸局和其他方面的要求。 当有什么庞杂的生产任务的时候,韩钥当然可以完全利用制造局自己的生产能力来完成,但也可以将一部分乃至全部的工作外包给合格的承包商。只要数量、质量和生产周期合适,他可以在生产方面说一不二。而农牧局同样有这种以灵活的方式完成任务的自主权。自然,这种灵活性是要在东平律令的范围内的。当商贸局、制造局和农牧局三个部门在充分掌握各自领域的各种资源之外,能够互相配合互相协作,那就能充分发挥出云州的各种经济潜力。 统帅部则是另外一个说法。按照朝廷的任命,握有云州最高军权地是叶韬本人,但由于云州的各种事务千头万绪,叶韬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精力来管军队的编制、训练和整备。统帅部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他们可以将各方的意见综合起来,在几年的建军期内努力将云州的各级部队打造得最强,也有充分的人力来和其他方面协调各种事情。比如向制造局或者叶氏工坊下订单什么地……而统帅部同时还要充分研究云州周边的各种情况,各种作战的可能,并且结合云州的现实研究各种应对方案。一旦有战事,统帅部就能够迅速成为一个充分掌握情况的有效率的指挥机构。 在这样的布局里,其实几个部门的首脑都已经有了人选,但各个部门地框架要搭建起来还需要一定时间。谈玮馨虽然自己不想出任云州商贸局局正。但她却能够让麾下最得力的史魏去干这个差事。而云州农牧局,则准备交给在部族那里有着相当威望的戈兰,虽然戈兰对于行政管理还不算很熟悉,但他毕竟是一个大部族的首领,能力和见识都保证了他一定能很快上手。而统帅部,自然是准备交给戴云了,实际上也只有戴云能够在构成变得越来越复杂的云州各支军队之间左右逢源,让大家都能够信服。 在设想了这样地云州行政框架之后。或许更容易解释为什么谈玮馨宁可遥控也不愿意亲自执掌商贸部。要是她亲自担任了商贸局局正,加上戴云执掌统帅部,那云州的行政框架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夫妻老婆店了,还不如一切政令从云州经略府发出,来地简单明了一些呢。 叶韬到叶氏工坊的工地视察。却也并不单单为了厂房的建设进度低于预计。他非常信赖钱顺的管理能力,既然速度不快,那自然是有道理的,他也不会真的催得很急。在他看来。来到工地,顺手设计了简易的塔吊来解决钢质横梁的吊装问题只是顺便。叶韬这一次来到工地,最重要地目的还是在叶氏工坊云州分部已然诞生的几个技术突破——十分重要的技术突破。 首先就是猛火油和火星弹的改进。由于叶韬先前已经决定了要少量地发展一些热兵器,火药这种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的东西自然很快就诞生了,黑火药直接以颗粒化的形式出现在了这个时代。而火炮,也已经有了两种不同型号的试验品正在进行各种测试。 不过,叶韬并不满意以黑火药为发射药地火炮,甚至他都不太满意那种简单地铸造火炮。而是想通过不断的尝试,直接把热兵器技术推进到相当于他所在地那个时空十九世纪初的时代再说。由于他先前孜孜不倦地努力,由于叶氏工坊多年来的先进的科研和生产结合的机制打下的扎实的生产技术的基础,由于叶韬和谈玮馨两人合力,加上东平王室的配合几乎可以调动全国的各种生产资源,实际上只要解决一些问题,热兵器的发展就不存在问题了。而叶韬想要将枪炮类热兵器发展到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再进行生产、列装,也是因为东平现在在军力、在军事技术和战术上都已经走在了冷兵器时代的尖端。并没有迫切的进行军事变革的需要。 但是。叶韬却并不限制叶氏工坊里的那些破坏狂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将黑火药用于改进各种燃烧弹的工作。他只是为黑火药制定了严格的生产、管理和保密的规范,并且制定了更加严格的内部安全措施。叶氏工坊的无事故生产纪录现在的保持者仍然是叶氏工坊的宜城总部,达到了极为可怕的一千零四十四天,而极为危险的军械部门,尤其是火星弹、猛火油的生产部门,平均无事故生产周期也有六十二天。 云州有着广阔的平原地貌,而人口又相对稀少,可不像宜城附近多山的地貌展不开大型的测试,更不像丹阳国都重地,人口又稠密,丹阳周围稍微近些的地方都不敢这么玩火,怕惹来麻烦。 工坊里的那些破坏狂们来到了这里,立刻就在厂区附近圈出很大的一片试验场,来检验他们的各种想法。而畜牧业发达的云州更是能够以极为低廉,基本上就是白送地价格,搞到大批大批的用于火星弹的动物油脂……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试验之后,工坊终于汇报:他们的火星弹二型定型了。 而猛火油的改进则是因为叶韬和一直不怎么对付的高家私底下进行了一次交换:叶韬以火星弹一代的配发和生产工序换来了在东平境内,和云州毗邻地一片丘陵中的两口出产极为有限的天然油井。 对高家来说是天然油井,只能靠着来自地底的天然压力取用石油,可对于叶韬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叶韬的手里有着为开采浅层石油做准备的,已经“还原”出来好久却一直没机会使用的一项技术:筒子井。 在原来那个时空。当作为工业设计师的叶韬第一次看到有关筒子井地介绍材料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瞠目结舌,很有些惊艳的感觉。也正是这种惊艳的感觉,让他有意地去收集了一些这方面的资料,没想到地是,到了这个时代,筒子井却能够成为一项有着相当开拓意义的技术。筒子井原本出现在蜀中,是一些山民用来从地底的岩层里打出井盐的。而为了躲避盐税,筒子井开凿地盐井直径非常小,一旦有税吏来查,一个人就可以将盐井上的装置拆掉藏匿,而洞口随便找点什么东西覆盖一下就行。在只有简陋的工具和材料的情况下。筒子井技术可以掘到多深呢?在叶韬当时弄到的资料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调查结果,只是估计二百米到五百米是很有可能的……面对这个数字,没有人能不瞠目结舌。 到了叶韬这里,有全套最好材料制造的工具器材。有更全面地关于压力平衡的思路,有更谨慎却更敢于尝试的技工和技师,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两口没掘太深的油井已经弄完,上面更是安装了风力的低压抽取提纵设备。按照原先帮着高家管理油井的老工人的说法,光这两眼小油井地出油量,就顶得过高家控制地所有油井的总产量地三成以上。 在油井的支持下,叶韬甚至搞了一套简单的分馏装置。他倒是没有将石油分成汽油柴油沥青等等产品那么复杂。只是很简单地分成了轻质油,重质油两种。轻质油用来研制一种可以在战场上比较可靠地引起爆燃效果的新型火油弹,而重质油则用在了猛火油的改进上。由于有先前猛火油的蓝本,又有叶韬关于希腊火的猜测的配方的资料,猛火油二型的诞生经过的波折少得多。相比于猛火油二型,这种几乎可以当作正品希腊火的东西,原来的猛火油只能叫做水货了。 “大人,”一位老技师为叶韬介绍新型的火星弹。他满脸兴奋。而这种兴奋显然不是来自他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叶韬,而是因为今天会有大批高级军官乃至于萨米尔家族的代表来观摩火星弹二型和猛火油二型的演示。而他们这些破坏狂自然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扔出去烧。“火星弹一型原来最大的问题是鱼油太难得了,成本居高不下,而且每年产量也就那么些,现在越来越多的东西要用那种鱼油,火星弹的产量就更成问题。另外,由于大量用动物油脂,很容易凝结成块,安全是安全了,但威力不太够。虽然持续燃烧时间要比火油弹长,但爆发出来的威力相去甚远,尤其是火油弹在战场上经常爆开以后一烧一大片,但火星弹就不行。现在火星弹二型,几个方面要好很多。这里面的燃烧剂,牛油仍然为主,但添加了大量其他的东西,我们试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菜油,重质油,蜂蜜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才混合出现在的燃烧剂,里面各种成分一共是十七种,在这季节,基本上稠厚度就和面糊差不多。原先火星弹没办法炸开一片,我们特意弄了这种双层的外壳。外面那层填充燃烧剂,中间放黑火药药柱。黑火药药柱炸开以后将燃烧剂点燃,也将火撒得一片片的……现在的问题么,呵呵,就是我们还算不好点药柱的引线怎么控制时间,经常落地好一会才炸,效果就不好了。在海上打船还行,可两军交战,估计人都跑光了。效果最好的,大概就是半空中炸开,那个精彩啊!” 老技师说得眉飞色舞,叶韬擦了擦汗,说:“那现在的火星弹安全吗?原来火星弹比较受欢迎,就是因为火星弹不会在运输的时候随便炸开。” 老技师点了点头,说:“安全,太安全了。现在的燃烧剂虽然没以前稠厚,面糊糊一样,但我们试过,不直接碰上火烧不起来。黑火药药柱平时运输的时候是分开的,到了上弩炮架子前塞进去就好。黑火药虽然炸得凶,但不碰火问题也不大,平时我们当心着呢。” 叶韬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天色,说:“等一下就会陆续有人到了,你们的测试场布置好了吗?” 老技师咦了一声,问:“大人你不问问那猛火油二型的事情了么?” 叶韬笑着说:“猛火油原来的效果我是不满意的,现在的猛火油二型才是按着我的配方搞出来的,你说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老技师尴尬地笑了笑,说:“倒是忘了这茬了。大人您放心,试验场那里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是下午进行测试嘛。刚才他们就在做最后准备了,到时候把几台弩炮推到位置就得了,那么多位大人驾临,大家都晓得,绝不敢出半分差错的。” 看出技师稍微有些担心的样子,叶韬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人,这天气……”老技师忧虑地说:“到了下午,怕是会变天,到时候一切照旧吗?” 叶韬挤了挤眼睛,说:“没事,水浇不熄,更有效果。” 第二百零一章 玩火 第二百零一章 玩火 好大的家伙……渐次来到测试场的人们看着那台比东平军中现在装备的弩炮放大了两倍都不止的东西,齐声惊叹。而在这门巨炮边上,还一溜排开了十几台弩炮、投石车、神臂弓之类的大型军械。这些大家伙后面,则堆放着一排排的木箱子。在木箱子的后面,留开了足够的缓冲距离,还置备了相当数量的装满了沙子的木箱。猛火油火星弹这些东西一旦烧着了,不是光浇水就能弄熄的,大家早就有了这样的自觉了。 “你们来那么多人做什么……还有你,池雷,这些东西和你们斥候骑兵队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来凑什么热闹?”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诸多熟人,叶韬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在测试场这里,统帅部从戴云开始一直到营级的统官,几乎都到齐了,只有大概个别几个倒霉鬼没抽对签留在各自的防区以防万一。估计观摩之后,叶韬就可以在这里现场办公,商讨云州进一步整军强军的各种方略了。而本来,叶韬还想把这次必然要进行的会议推迟到至少一个月后呢,看起来大家都很着急的样子啊。 “别这么说嘛,多伤感情。”池雷笑呵呵地说:“叶经略你不召集我们,我们一着急就只好自己来了啊。云州全军大换装,这么大的事情,大人你不发话我们心里都没底呢。” “知道为什么不找你们吗?”叶韬苦笑着问。 “知道,不就是现在没那么多钱了嘛。现在看看,血麒军那里还真是不拿钱当钱用,不过,你好歹给我们个说法吧?到底换装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个弄法啊。”池雷继续嬉皮笑脸地说道。 叶韬对池雷这种活泼放肆的态度也没什么办法,这种性格和斥候骑兵那种需要在灵活中蕴含隐忍的风格实在是很不一致。也难为他居然能带出一支又一支的精锐斥候骑兵。池雷对于换装和其他军务方面的事情比较着急是可以理解的。他所统领的霜狼银翼两军现在兵员还没有补齐,但有了那么大地编制之后,池雷知道实际上这两军除了作为斥候之外,已经具有了独立遂行战场攻击任务的能力,他需要至少装备起一批士兵来演练战术,确定两军的训练方式,来寻找将来在战场上充分发挥两军能力的手段。自然,在战场任务有了变化之后。到底现在霜狼银翼两军需要些什么装备,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但和以前血麒军的斥候骑兵营肯定是不同了。 “先看演示吧……”叶韬无奈地说:“我答应你肯定从你的霜狼银翼两军开始换装,不过,开始的时候不可能一次到位,先想办法给你换三千人的装备吧。从丹阳地工坊调运过来,再之后的换装就要等绥远那里的工厂开工,或者等现在这里的厂房设备安装好吧。” 池雷满意地说:“这就可以了。”他随即又问道:“这次玩猛火油二型和火星弹二型不是应该算是机密军情的吗?怎么那几个波斯人也能来。你不怕朝中那些……的弹劾了?” 池雷囫囵着跳过了敏感的字眼。叶韬笑了笑,说:“曲焉大人执掌了御史台,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丰恣可是经略府中不折不扣的最重要地幕僚。至于其他那些散官,闲差的弹劾,也不必放在心上。而且。那一行波斯人,才不是专门来看演示的。他们被齐老爷子支使着去丹阳觐见了陛下才跑来云州,似乎是要商讨什么事情。赶上演示,只能说是适逢其会吧。陛下的飞鹰传书里说得清楚。希望能将萨米尔家族引为臂助。” “引为臂助?”池雷回味了一下这个说法,问道:“难道是萨米尔家族在那边要准备立国了吗?” 叶韬笑了笑,没有回答。像池雷这样的世家子弟,有着一个位列三卿地父亲,各种消息,各种战略或者权谋伴随他们成长,早就渗入了他们的骨子里。池雷的这个预期虽然大胆,却也没什么大错。萨米尔家族这几年的发展壮大。让原本就呼风唤雨地他们有了更大的野心,而在萨米尔家族所在的中东地区,各种势力,不管是世俗的、宗教的、商业的、政治的、学术的、王权地、平民的、明显的、隐秘的……错综复杂的政治与社会环境,隐隐对已经发展壮大到现在这个地步的萨米尔家族的强势有了不同的反应,有地依附于他们、亲近他们,有地则不断诋毁他们、压制他们。而这一切,终于让萨米尔家族的长老团开始考虑一个问题:是不是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萨米尔家族擅长海战。但在地面上。由于他们一直是通过间接控制一些当地地豪强、行省总督或者很小的王国的国王来掌握军权政权,或者只是借势而已。却没有一支能拉得出来,能够在战场上去取得胜利的雄师。在没有和萨米尔家族的代表直接接触之前,叶韬也还不知道到底萨米尔家族是想到了他这个有着颇为深厚的建军整军经验、在东平这样的军事强国里相当有份量的官员,想要通过他寻求训练整备方面的经验呢,还是仅仅是想要他首肯进行一系列军事技术,比如更精密、射程更远的弩炮的技术,比如改进过了的机械式瞄准仪,或者是他们应该已经有所耳闻的火星弹、猛火油的二型产品呢?火星弹的原始产品虽然因为高家之从中作梗而没有在一开始就成为东平管制的技术,给叶韬带来了不少麻烦,但现在的火星弹和猛火油的二型,可都是在东平兵部、禁军指挥所备案的东西,萨米尔家族想要获得这两项技术,必须有东平官方的认可。 萨米尔家族的代表来的稍稍有些晚。和那些结队浩浩荡荡前来的云州的军官团不同,他们刚破晓就从雷霆崖出发,一直过了中午才堪堪抵达叶氏工坊云州分部,在得知火器演示已经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萨米尔家族的代表马上就冲着试验场来了。 所有来参与观摩地人都被安排在了一个山坡上,座位很是疏松。而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架视角比斥候使用的单筒望远镜广了不少的双筒望远镜。主要来宾的背后,都有六个简易的座椅,以供卫兵或者亲随使用。叶氏工坊的学徒们还在一侧准备了丰富的茶水、茶点,为了以防随时可能的变天,更是准备了不少可以随时支撑起来地折叠雨棚和纸伞。这番做派已经是叶氏工坊对客户进行演示的时候习惯性的布置了,今天可能只是给每个客人添了一台望远镜而已。如果是演示什么民用产品,展示家具或者其他什么器物,这副做派倒是很正常。但当今天演示的产品变成了一系列以更有效率地燃烧和破坏为目的的产品,这番布置不免让叶韬联想到资本主义国家那些超级军工集团的新品发布暨招待会类型的活动。 “师兄,可以开始了吧?”出身工坊,现在已经是将军地索铮今天也来到了工坊,他已经近距离地参观过了那些抛射装置,而后他很是兴奋地抢过了整个演示会的指挥工作。当他看到姗姗来迟的萨米尔家族的代表已然落座,他前来请示道。而这声师兄,充分显示了他对于工坊的亲切感情和他与叶韬地亲厚的关系。 “开始吧。”叶韬淡淡地说。 索铮从身边的卫兵手里接过血麒军制式的复合弓和一支发令用地响箭。远远地将箭射向了空旷的试验场中心方向。 随着尖锐的哨声,在发射区域等候多时的叶氏工坊重型器械部门的演示人员忙碌了起来。 “检查标尺!七百步!……风向四点,风力三级。”一个壮硕严肃的中年技师看着几个学徒呈上来的现在的天气数据,大吼道。 “检查完毕!”一声声地回应迅即响起。叶氏工坊的重器械部门虽然都不是军人,但他们整天打交道的都是这些东西。要说射击精度和速度,他们比血麒军的重器械营都不差。而他们熟练掌握最新型号的各种射击辅助器材的能力,更是让血麒军重器械营的军士、军官们都感叹不已。 “装爆燃弹。从七百步开始,每次射击拉近二十步射程。一共五轮射击,听我的命令。”技师吼道。 学徒们立刻将弩炮上地扭力弹簧拉满,在滑轨末端装上绘制着一圈白色漆痕地陶罐。 “准备完毕!”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第一轮,射击!……第二轮,射击!……第三轮…………”技师按下了码表,看着自己管带着地这些学徒们的频度,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五轮射击。 学徒们无比紧张地看着这五轮爆燃弹都发射了出去,松了一口气。要知道。爆燃弹虽然威力巨大,但在使用上可是极为危险的,有着一套极为严格的规定。这东西主要是以轻质油加上其他易于挥发的东西来制作的,一旦装弹的时候摔碎都会有大麻烦。但观摩着的宾客们却有些不解,这些东西为什么不点燃,为什么除了摔碎了一些陶罐之外没有什么反应呢? “稍安毋躁。”站在一旁的索铮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火神炮装弹,普通火星弹一枚。”稍等了一会,技师命令道。 几个学徒用一架简易的千斤吊装上了一枚火星弹原始型。手持火把在边上等着命令。 “发射!”很有经验的技师现在已经可以通过观察空气中那微妙的奇特的折射来判断是不是可以进行爆燃。现在经过几番调整的爆燃弹,产生爆燃现象的概率高得太多了。而他们这些玩火的专家。更是对这种东西极有心得。 学徒将火把在火星弹的引线位置一触,随即吱嘎一声,无比巨大的被称为火神炮的巨型弩炮发出一声脆响,将火星弹远远地抛在了中间。 只听得轰隆一声……仿佛整片天地都燃烧了起来,都被卷入了爆炸的气浪声波中。随后,被巨大的爆炸破开的空气掠过了炮组,掠过了山坡上的来宾席,那些轻质的折叠椅子被吹得东倒西歪,放在来宾面前的小桌子上的茶盏呼啦啦地落在了地上。而对洒在衣服上的茶水,大家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这是什么?”一个戴氏族兵统领出身的云州步军营帐嘴唇颤抖着问道。 “爆燃,”索铮压抑着兴奋,说道:“原先火油弹能够偶尔引发的爆燃,现在已经基本被叶氏工坊火器分部掌握,按照我们的方法引发爆燃效果的概率,应该在七成以上。今天是按照标准密度放射的爆燃弹,没有专门为了让大家看个新鲜而加料。” “大人,要下雨了,先把棚子撑起来吧。”一个卫士轻声请示。 “好。”叶韬转过身,笑着对池雷等军官说:“反正下面也要等地面凉一下,还要把一些目标物搬上去。” “下雨还继续演示么?”一个军官问道。 “下雨更能看到效果,这火,不是雨能浇熄的。……至少工坊那边是这么跟我汇报的。”索铮对于这种无知似乎很是不满。那个军官立刻躬身致歉,在云州,得罪索铮这个掌握了全军补给后勤的将军,要比得罪同等级乃至上级都惨。 “下面进行的是火星弹二型,随后是猛火油二型的演示。”淅淅沥沥的雨让试验场的地面的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而且,这种特殊配方的爆燃弹,虽然威力惊人,但热爆炸燃烧之后残余极少,虽然地面焦黑处处,但却只有很少几处的小火还在继续燃烧。 看着工坊学徒们将铁皮包裹的井阑、攻城车和一段只有四尺来长的模拟的城墙放在试验场上,索铮射出了第二支传令箭,然后是第三支…… 火神炮一共进行了七次射击,其中五次命中目标,这种极高的命中率让在场的军官们对火神炮的精度和对叶氏工坊重器械部的学徒们的实力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猛火油二型则是抵近对两架包着铁皮的井阑进行了喷射……那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焰,那被火舌热力托举压根坠不到火头上的雨滴,还有在如此远的距离都感受得到的微微的热感都让大家对火星弹和猛火油的二型产品的威力有了极为直观的了解。 “各位请稍等,等学徒们把余火扑尽,然后大家可以下去看看真实的效果。”索铮向大家微微欠身道。而这种邀请,恰是大家想要的。他们都想看看,到底这些威势惊人的东西的效果如何。 能够如此坦荡地让大家鉴别效果,足以证明叶氏工坊是这个时代最坦诚直率的军火商。而大家看着被火星弹烧得焦脆的城墙模拟段,看着井阑变成了焦炭而包在外面的铁皮明显经历了从固态而液态随后又凝结的过程,无不倒抽一口冷气……火星弹和猛火油经历的不是改进,而是革新。 第二百零二章 通道 第二百零二章 通道 相比于演示那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宏阔场面,在工坊为大家准备的晚餐点心可以说是非常寒酸的,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和叶韬亲近的军官和云州的官员们开始询问起到底什么时候火星弹二型和猛火油二型可以开始列装部队,开始询问为了加速这一进程,需要大家怎么配合,开始询问这些威力强大的东西的成本如何,乃至于那架明显是工坊的破坏狂们一时兴起搞出来的“火神炮”,也成为了大家的话题。这东西的机动性比起先前那种三人炮组的小型弩炮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能够抛射的弹丸的重量和射程也的确让大家动心。或许这东西无法成为两军决胜的关键,但似乎应该很适合攻城和守城的作战。说到守城,或许原先来自血麒军的那些步军军官、长弓手军官还有些心得,但要说攻城,大家都两眼一抹黑。相关的训练大家的确进行过,但谁不知道,真的打仗和那些训练科目完全是两回事。 而萨米尔家族的代表的感触尤其深刻。他们对于叶韬将猛火油的配方交给了他们可以说是十分感激,而对于齐老爷子已经展示给他们看的虎牙舰和那种三人炮组小型弩炮更是有着异常浓厚的兴趣,一等叶氏工坊将那个炮组的价格降低到合理范围,作为和东平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势力,他们必然能够很快购得一批炮组来补充家族舰队的战力。但这些丝毫无损于他们对叶韬新弄出来的猛火油二型的震撼,他们几乎可以肯定,那基本上就是“希腊火”,就算并非是完全一致的配方,但威力上却相差无几。配合叶氏工坊不断改进的喷射具,实际上现在猛火油能够发挥出来的威力,要比传说中地希腊火更加惊人。 在演示之后。萨米尔家族的代表更无暇顾及工坊专为他们准备的牛肉煎包是那么简陋,急不可耐地找到了叶韬。而叶韬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一次来和自己商讨某些事情的,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和七海商社合作默契的阿萨德,而是一个年轻的但处处显示着尊贵气质的年轻人。他是萨米尔家族的核心成员,是有着萨米尔家族直系血脉,在整个族谱上占据显赫位置地赛义德 萨米尔。也只有他的莅临才能够让阿萨德这样的高级执事来当翻译。 “首先请允许我恭祝您升任云州这个广阔伟大的草原行省的总督。”赛义德表现的极为谦恭。 “谢谢。”叶韬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谦恭而有飘飘然的感觉,更何况他能意识到,一个萨米尔家族地核心成员,一个在中东地区的地位可能要超过一些国家的首相、大臣,在一些更小的国家,甚至可能高于酋长、国王的能冠以萨米尔姓氏地年轻人,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谦恭,恐怕大部分是装出来的。“过去几年。阿萨德先生已经让我们了解到了萨米尔家族的强大富裕,而现在,我很高兴萨米尔先生能够为我们带来又一个朋友。” 叶韬平和地表现让赛义德对这个在资料里说是平民出身的行省总督的了解更增长的一分。 一番寒暄之后,赛义德小心翼翼地问道:“叶大人,作为经过时间检验的长期的朋友。我想向您提出一个可能有些唐突的请求。我代表萨米尔家族诚恳地请求您,能够将猛火油二型……或许是希腊火的配方传授给我们。……而且,这可能是我这一次来见您地目标中,似乎不那么唐突的一项。” 叶韬笑了笑。说:“不管是温度还是烧蚀的威力,的确猛火油二型比起原来的配方来都有比较大幅度的提高。我能理解你们对于这种武器的偏好。我记得当初将猛火油一型的配方交给你们地时候,我们地协议里有一条,是关于继续改进猛火油之后,应该将成果告知你们。不得不说,阿萨德先生为萨米尔家族签订了一份很好的协议,按照那份协议,猛火油二型地配方。交给你们完全没问题。而且,不用你们付出额外的代价。如果可以,还请你们在南洋那边多协助齐老爷子和七海商社的发展。……自然,这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慷慨。我不得不坦率地承认,我很想向你们出售猛火油二型的成品,但恐怕几年里我都没办法从有限的原材料产量里匀出那部分。而你们,在生产条件上,其实比我这里还要充分一些。我相信你们是可靠的合作者和亲密的朋友。我相信将这样的武器交给你们。不会流落到我的敌人的手里。” 赛义德深深一鞠躬,说道:“您的慷慨让我感动。” 叶韬微笑着说:“不必客气。您还有什么要求呢?我们不妨真的像朋友一样地开诚布公地讨论讨论。” 稍稍听了听萨米尔家族的想法。叶韬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萨米尔家族的确想要立国了,而他们的想法还不仅仅是立国那么简单,而是想要打出一个中东地区前所未有的大国。他们预料到了一旦和原来由他们辅助或者资助的国家、总督们开战,在红海和地中海他们的舰队将牵扯大量的力量,恐怕无力顾忌南洋的那些已经建立完毕的据点,于是他们非常明智地开始和七海商社这个在海洋扩张上显示出勃勃雄心和稳扎稳打的步调的亲密的合作者,是不是愿意接下这些据点,而他们向七海商社要求的条件,听起来也很合理:人力、武器、技术……没有什么过分的条件。 但在陆军方面,他们的确缺乏强大的力量,缺乏有强大统帅能力的将军。将军的问题还好说,不管是从内部发掘培养还是以挖角、收买的方式,甚至可以买下在战争中被俘虏被当作奴隶贩卖的资深军官,他们总能找到方法解决。但是他们的确缺少大批有组织有纪律,有强大作战能力的士兵。而在人口不算十分稠密,大部分作战都因为河流和绿洲的分布而可以预料规模和地点的中东地区,可能几千名强悍到能够扭转战局地精锐军士加上大批的仆从军也就够了。但如何将这样的军士训练出来呢?阿萨德在长老会议上陈述了他所了解到的叶韬从无到有地在短短几年间建立起一支足以震慑整个大陆的第一强军的经历让萨米尔家族内部的很多人都很动心。而当他们得知血麒军居然有许许多多的老军士和中低层军官退役,或者在血麒军地辅助军中工作,他们不由得动了雇用一批人去训练军队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在这片大陆上,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那些血麒军中退役的军士军官被找上门的萨米尔家族的代表或者是代理人弄得目瞪口呆,不敢答应;而血麒军、兵部等等都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太疯狂了,雇用他国的军官指挥作战,闻所未闻。血麒军的军士们相信自己的军人地荣誉感,但却对于军队的忠诚问题十分怀疑……赛义德在面见谈晓培的时候也提出了这个事情,相比于事事循规蹈矩的兵部和并不多考虑钱的问题地血麒军,谈晓培的视野开阔得多,雇佣兵这个概念对于当过山贼当过军阀的谈家的人来说并不稀奇。而谈晓培更是在考虑两个问题:派出去地这些人能不能帮助萨米尔家族在十年内完成目标;完成了萨米尔家族的立国目标之后,让这些人带领大军直接从南洋登陆,两翼夹击春南的概率有多高……超过这个时间,谈这些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老兵不会死,但的确会渐渐凋零,而谈晓培绝不肯将随时可以用于自己这边的建军的优秀军官源源不断地派去那么远的地方。而这个时限也就意味着,要么他需要穷兵黩武地纯以军事力量和巨大的伤亡迅速扫灭三国,要么就是他不得不修改先北辽后西凌。随后春南地统一大陆的步骤。谈晓培还没考虑好这个问题,于是他将赛义德打发来云州找叶韬解决其他方面的问题,让他有时间想明白这个问题。 而赛义德的那些要求,果然是一个比一个复杂。他是不是雇用得到血麒军的退役军官和辅助军军官这个不是叶韬能掌握的。但赛义德请求叶韬在谈晓培一旦同意此事之后能从中斡旋。而其他的请求就更麻烦了,萨米尔家族在得知北方部族遭到重挫之后,正在尝试重新打通阻绝多时的从中东地区到中土大陆地陆上通道,而叶韬地云州经略使身份,让他们看到了从两侧并进,让陆上通道迅速成型的可能。这不仅仅是一条比海路耗时略短一些地商道,更可能是纠缠在战火中的萨米尔家族在海上力量陷入长期鏖战之后保障萨米尔家族能够从贸易中源源不断地获得战争经费的生命线。 是丝绸之路吗?叶韬皱着眉头不置可否。他还真没认真了解过这条在中土大陆一统的时候曾经盛极一时的路上通道当年曾经承载了多大的贸易量。在这个时空,由于地形地貌和叶韬所来自的那个世界有很大区别。从东平一直到波斯地区需要经历的海上旅程没有长到让人觉得难以接受,而贸易量似乎也相当庞大,似乎并不存在航海运力的大障碍。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在台风季节,或者是遇到某些突发的天候,会不时让商路运转陷入停顿,毕竟,在辽阔的海面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地图!”叶韬吩咐道。毕小青和吴平安立刻从叶韬那似乎无所不包的行囊里找出大比例的地图。摊在了桌子上。地图包括东平原有国土的详图。包括春南、北辽、西凌三国比较详细的地名地貌,包括已经被七海商社了解得很清楚的春南的整条海岸线。包括南洋一直到波斯萨米尔家族的老家所在的迪拜港的海路沿途的岛屿和群岛,但唯独在云州西北的这片地区,地图上的内容极为贫乏。只标记出了一些湖泊、沙漠与绿洲和一些由不同势力控制着的城市、要塞。这部分内容还是戴家在多次深入草原之后,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 赛义德招了招手,他身后的一个卫士从皮囊里拣出几卷羊皮纸,展开在桌子上。这些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地图和叶韬的地图拼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涵盖了更广大范围的地图。地图的材质不是问题,不同的绘制方法不是问题,甚至完全不同的图示体系也不成为大家理解地图的障碍。赛义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解释道:“以前的北方商道是顺着这里走的,由于要躲避喀尼汗国的势力,从白马山北麓绕行,距离比较远了一些。而当北方的察尼汗国崛起,在两个游牧民族,奉行劫掠的国家的两边压制下,这条商路就彻底断绝了。而后,虽然因为喀尼汗国由于和西凌不断摩擦而终于被西凌攻灭,但西凌本身物产丰饶,几乎不需要假借外部,而西凌一向抑制商人,北方的通道并没有在他们手里复苏。北辽不可能绕过云州来打通这条通路,而春南与贵国则纷纷通过海上来收获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从地理上来说,最适合来做这件事情的,莫过于云州。但云州几面受敌,再加上一直困于军争,没有能够行销天下的产品,对于这条通道的建设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但是……大人…………” 赛义德的潜台词叶滔自然领会到了。能够让这条通道复苏的,可能就是他了。而一向以奇思妙想,技术精妙著称的叶韬,自然能够让云州拿出足够种类和数量的拳头产品。 叶韬的眉头皱了下,说:“兴趣有那么一点,但此事要从长计议。” 第二百零三章 沙漠风暴 第二百零三章 沙漠风暴 听到叶韬说“有兴趣”,赛义德大喜过望,他原来压根没有指望能够从叶韬这里获得任何正面的回应,而是将打通北方通道当作一个需要长期向叶韬进行游说,需要用相当长的时间去完成的事情。没想到,叶韬居然那么快就给了一个非常积极的回答。“有兴趣”……这个回答可是相当广泛的。现在的云州说得上是百废俱兴,等到云州在叶韬的领导下变得富强起来,等到云州有力量进行扩张,到时候叶韬一定会想到这条通道。而由于叶韬这些年来,不管是发展技术、建军还是管理政务都有迅速见效的名声,想必这条通道距离能打通不会太远。萨米尔家族从不久之前开始讨论、筹备立国的事情到真正能够发动,能够将势力范围拓展开来同样需要时间,而两相配合,说不定会是不错的局面。 赛义德狠了狠心,将家族的一些布置索性告诉了叶韬:“叶大人,有一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在西凌的镇北军司西北的喀山国,是由我们萨米尔家族扶持的,甚至,夹在喀山国和察尼汗国之间的那股名为沙漠风暴的盗团,也是我们扶持的。由于西凌镇北军司实力颇为强劲,哪怕在大人主持的云州一役之后,在西线仍然保持相当大的力量。而喀山国和盗团由于距离萨米尔家族的根本之地太遥远了,有些鞭长莫及,实在也没能力再有寸进。如果大人将来有心打通北方通道,只要攻占镇北军司,或者最低限度,控制嘉梦关,恰金镇,巨木堡这条线,那么。实际上距离北方通道的贯通,也就之后从喀山国西南的澈池国大约七百里的路了。这条路线虽然比原来的路线难走一点,但距离短了许多。等大人攻下镇北军司,我萨米尔家族愿意以喀山国与沙漠风暴盗团作为酬谢!” 赛义德的话让正在旁听着的丰恣、池雷等人几乎一头栽到地上。以一个国家和一支实力不俗地军队作为酬谢,这种手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出来的。而由此也能看到萨米尔家族的全盘谋划是多有勇略。喀山国和沙漠风暴盗团,原本就是萨米尔家族上一辈几位有志之士布下的闲棋,如果萨米尔家族专心经商,致力于打通北方通道。那这一步是极为精到的。但当萨米尔家族的目标转为立国,当北方通道成为一个保障而非一种可以独占的资源,这步闲棋就有分散力量的嫌疑。与其到时候无暇顾及这里,还要让喀山国和沙漠风暴盗团被叶韬监视警惕,还不如大方一点呢。只要北方通道能够打通,只要能过水陆两路地进行大宗贸易,这样地代价萨米尔家族还是付得起的。 听了赛义德的话,叶韬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如此甚好。”他稍稍沉吟,又补充道:“在我对镇北军司动手之前,我就要沙漠风暴盗团和喀山国的军事指挥权。不然,等我拿下镇北军司,实际上这两个对我来说就都是麻烦而不是利益了。” 对于叶韬如此直白的要求。赛义德一口答应了下来:“如您所愿。现在两地关山阻隔,但我想,让两方的负责人来向您报到,从此开始接受您的遥控统领。应该不是问题吧?” “不必那么着急,现在云州的诸军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呢。真让这些野惯了地家伙们现在来,我可没能压住场面的东西给他们看,好事变成坏事可就不好了。”叶韬笑着说。 在这个问题得到落实之后,赛义德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叶大人,我代表萨米尔家族感激您的慷慨。我们有什么可以回报您的呢?” 叶韬扬了扬眉毛,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答应萨米尔家族的那些条件,对于他。对于云州来说并不算是什么付出,而是双赢。固然,他要为了自己允诺地事情,付出一些必要的代价,但和能够预期的收益相比,这些付出是完全值得的。尤其是北方地贸易通道一旦打通,云州的诸多出产就不必先弄到宜城等港口才能走出去,而是有了一条简短得多的路线。 “现在云州百废待兴。我需要大量的资金。你看看萨米尔家族愿意在云州投入多少吧。一部分钱算是我问你们拆借。我需要你们给我豁免三年里的利息。另外,所有产业都允许你们投入、参与。我会陆续拿出一系列技术和产品来和各种商家合作。在所有这些产业里,只要不是有关军事的,都不限制你们。另外,我希望你们能尽快给我送各类型的玻璃工匠、炼金士之类的人来一批。”仔细考虑了一下之后,叶韬说道。 对于其他地条件,赛义德都没什么意见,但是……玻璃?玻璃产业已经是萨米尔家族所有自己掌握的产业里盈利最为良好的一块,尤其是海运来春南和东平的各种玻璃器皿,换回去的是平均十二倍左右的利润。对于叶韬要求玻璃制造技术这样的条件,赛义德还真觉得有些为难。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对那些玻璃器皿没有什么兴趣。这部分的利润如果你们真地看得很重,我可以和你们签订协议,十年内不进入玻璃器皿地制造。我的目标和你们不太一样,我迫切需要地是平板玻璃、和光学玻璃。”叶韬随即又补充道:“光学玻璃也就是可以用来替代现在的无色水晶制造望远镜的东西。” 赛义德愣了下,现在萨米尔家族在玻璃制造领域说得上是世界领先,但他们的那些工坊也只是通过经验才了解到用不同的沙子混合,可以制造出无色透明的玻璃,至少是将那种淡绿色削减到不会被注意的程度。但他们也没想过这种玻璃能够制作精密的望远镜,尤其是能够和叶氏工坊所属的博世工具行出品的望远镜相提并论的望远镜。原因也很简单,这种所谓的无色玻璃,用于制造透镜,有非常严重的色散,做出来的东西,最多只能进行非常粗略的观察,现在只是一些港关的瞭望台和灯塔上配备了一些这种极为简陋的东西。而博世工具行这些年来开始逐步推广的双筒可变焦望远镜,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虽然那东西一台的价格抵得过一艘小一点的货船,但使用效果比单筒望远镜好得多。按照说明书上的说法,是相场大得多。而蕴含在双筒可变焦望远镜里的,是叶氏工坊独步天下的精密制造技术、研磨技术和光几何学理论。叶韬现在甚至已经开始研发非球面镜片的研磨技术了。 “……叶大人,玻璃产业是我们萨米尔家族的支柱,这件事情我将尽快传书回去让长老会讨论,我也不能在这里就答应您。但我相信长老会一定会回报您的慷慨。但是,用玻璃做镜片,还有您说的平板玻璃,真的可能吗?萨米尔家族的工坊在这方面也有所涉及,虽然在光的领域,我们无法企及大人您的高度,但平板玻璃方面,我们的工匠至今只能摊出两尺见方的玻璃片。”赛义德居然兴致勃勃地和叶韬聊起了技术。 “哦?你们现在已经掌握吹管摊片法了吗?”叶韬的眼睛一亮。他立刻让工坊的学徒召来钱顺,让钱顺从叶氏工坊云州分部的机密资料部分里取来叶氏工坊不断进行试验之后,以浇铸法制作的一片玻璃。这片玻璃由于原料配比尚未完全解决,还是透着一点点的绿色,但却只有五分之一寸薄,有三尺长两尺宽,比起赛义德形容的萨米尔家族所能够制作的平板玻璃的质量好得多。 赛义德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大人,您已经掌握了玻璃制造技术,还要我们家族的工匠做什么?” 叶韬无奈地说:“技术是成体系的。叶氏工坊上下,懂得玻璃技术的人,加起来也就那么不到十个。弄出这么一片东西来,可真是要了我们老命了。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种两种产品的制作工艺,更是一整个能够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技术团队。你们的玻璃工匠,已经从事这个行业许多年了,对于流程工序、对于原材料和成品的各种性质,都要比叶氏工坊的人熟悉得多。没有你们的工匠的帮忙,光靠我自己,恐怕等我头发白了都没办法把我所有的想法弄出来呢。……顺便一说,平板玻璃实在是不适合运输,在你们已经有了相当高的制作水平的情况下,我把我们现在掌握的浇铸技术也当作谈判的条件加入好了。” 赛义德立刻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没有资格全盘答应下来,但应承叶韬的条件毫无疑问是很划算的。 仿佛看出了赛义德的犹豫,叶韬笑着说:“再加一项技术给你好了,玻璃器皿的表面雕刻技术如何?我们叶氏工坊已经制作出了有足够精度的效率的加工器具了,包括金刚砂轮。” 赛义德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如您所愿,我回头就写信通知家族方面,让工匠们尽快登船来云州。”而后赛义德忽然又得寸进尺地说:“那么,大人的玻璃产业能不能让我们萨米尔家族也参与呢?” “等你们把工匠弄来,我们再谈这个事情。到时候再掏钱入股。你应该对我的风格有所了解,技术开发会不断投钱进去,恐怕不会像是你想象得那样能迅速盈利。而且,最多让你们占到两成股份。”叶韬微笑着说,对于这个结果他是可以接受,甚至是相当满意的。 第二百零四章 云州军事会议 第二百零四章 云州军事会议 “大人,您是想要对西凌动手?……现在举国上下都在为攻伐北辽做准备,这不太妥当吧?”在会谈之后,叶韬安排人带领赛义德和阿萨德等人去参观现在正在建设中的厂房和已经有了杰出表现的抛射火器,而池雷则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叶韬嘿嘿笑着,说:“不是还有几年嘛,和陛下的方略并不冲突。但萨米尔家族这横出一脚倒是让我们解决了个大问题。没想到赛义德居然随身带着那么多宝石和黄金。这下子,你手下那两军的装备,就解决了一大半了。我再从路桥司的路税那里提一笔钱,一次性让你的霜狼银翼两军武装到位如何?” 池雷强压住欣喜,仔细想了想之后,说道:“大人,还是不用这样。到底要哪些东西我心里也没底呢,还是先装备三千人,让我摸索一下。倒是云州的步军,真应该好好整整了,相比于云州骑军没有弱旅,步军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叶韬拍了拍池雷的肩,随即咧了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托大了,你年纪比我还大呢。……你能为大局着想就好,不过你麾下的两军,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摸索磨合。随后我就给你全面换装。云州诸军现在的确还需要整训,但你的两军必须要能够担负起斥候的职责来,只有保证云州四境不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损害,我们放下心来,专心地发展云州军政两方。” 池雷激动地应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叶韬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你们那么一大批军官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要我个准消息吗?现在也不早了,你让索铮安排大家和工坊的员工们一起用餐,晚饭后召集军事会议。” 池雷点了点头,告退了。 而丰恣则饶有兴致地对叶韬说道:“叶经略您果然是越来越有封疆大吏的腔调了。” 叶韬苦笑着看了看丰恣。说:“连你也笑我了。这么弄好辛苦啊。萨米尔家族那边的事情先不必提,除了技术方面的合作,其他都有时间缓冲。可云州的军务就没那么简单了。我倒是想让这些很自动自觉地送上来地军官团们自己讨论出合理的方案来,但现在看起来很难。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经费满足所有人的初步需求,也就只好一言堂一下了。” 丰恣摇了摇头,说:“我指的不是这个。血麒军的体制虽然打造出了一支强军,但群策群力的后果是血麒军花费巨大。而平时形成各种决定的效率不算高。所以,血麒军才会有战备军官制度,来保证作战地时候上令下达。云州本来就不是冲着要建立超越血麒军的军队这个目标来建军,吸取血麒军已经证明有效的各种方略也就可以了。大人要是不建立绝对的权威,将来怎么指挥大军攻伐呢?大人您自己也说过,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我说得是大人处理池雷麾下两军的态度,优先装备斥候骑兵,那是很有见地的决策。而事先告诉了池雷。等一下就不愁在有分歧的时候没人声援了。不过,按着大人地想法,虽然说不上皆大欢喜,可也算是面面俱到了,想来大家应该可以满意吧。” 丰恣虽然不很懂军务。但他这个人精在帮叶韬梳理清楚整个云州经略府统帅部和下属各军的人事框架和制度方面是出了很大的力的,而正在逐步了解以数字来进行管理的好处地丰恣,更是协助叶韬一起进行了云州诸军初步换装的预算编制。对于叶韬的想法,他知道得很清楚。 “我可没有让池雷帮我说话的意思。”叶韬撇了撇嘴,说道:“现在几支军队中,霜狼、银翼两军人数最少,但需要地整备时间却相当长。哪怕在血麒军中,斥候骑兵的训练和整备也前后经历了好几次的波折。现在,池雷也明白,人数上去了,可以后的战场压力也大了。不过。云州那么大的疆域,倒是不愁没地方进行长途奔袭和巡逻的训练。不像在丹阳,都要跑很远才能折腾这些课目。” 知道自己不经意之间又把话题扯远了,叶韬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需要靠池雷帮我说话。现在的云州就是这个样子,建军的计划必须一步一步来。而且,之前我就将自己地一些想法写信告诉了戴云,等一下会公布那些条陈的。同样是戴云。你觉得。在这样的会议里,我需要池雷为我说话吗?” 看着叶韬淡然的表情。丰恣笑了。是环境催逼,还是叶韬原本就潜藏着身居高位的领袖的那种气质,这都不重要。只是极为简单的处理事情的顺序,就足以证明叶韬开始进入了云州经略使地这个角色。叶韬无须违心地去显得咄咄逼人,只要将自己地想法贯彻下去就好。 军事会议是在一间已经建设完成的厂房里进行地。厂房内的地面上铺着的是有着防滑的沟槽印痕的水泥板,那些梁柱上的火盆和有着黄铜聚光罩的牛油蜡烛让厂房显得亮堂堂的。在厂房正中,放着由两张工作台拼起来的长桌,上面铺着浅绿色的桌布——硕大的布匹是工坊这里存着,一般用来在搬运大型器械的时候包裹在外面,防止异物进入用的。长长的会议桌两端,分别坐着叶韬和戴云。从形式上来说,这自然是不怎么民主的。但一来云州现在还不到可以民主的时候,另外,大概也是因为叶韬的幽默感和恶搞精神向来是比较内敛的,在搞到石中剑之前,叶韬不会贸然弄出圆桌会议来。 “诸位……在座的中间,有的是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了的朋友,有的是在先前云州一役中见过的,还有些,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这里自然是有大家的履历,但看履历显然不如当面见到诸位能了解地多。”叶韬友善地说,开始了这次并不在他计划中的军事会议。 对叶韬的这番话。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那些在丹阳就认识了叶韬,从血麒军建立伊始,或者从行军棋开始创立就认识了叶韬的人的脸上一派轻松;少数东平禁军出身的军官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而云州本地的军官们有地释然、有的却更加紧张……经略使这个东平有史以来第一次设立的官职,毫无疑问是云州实际上的统治者,虽然大家对于叶韬的出身对于叶韬的性格都有所耳闻,至少听起来叶韬似乎不是一个难于打交道的人,但没有一个人敢于轻忽二十岁出头已经位极人臣。已经再也没有升职空间的这样一个年轻人。 “从我被任命为云州经略使至今,过去地时间并不长。据我所知,在座的诸位都仍然在坚定地执行着徐老将军对于建军的基本的思路,并没有懈怠。今天,诸位来到了这里,是因为大家心切于军务,想要明确徐老将军的诸多布置是否会有变化,会有怎么样地变化。的确。作为第二任云州经略使,我的职责和徐老将军是不同的,在稳定了云州周边之后,我地首要职责便是为云州寻求一条蓬勃发展的道路。军务作为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自然要做出诸多调整。这些调整里包括我作为一任经略使必须要做到的使得云州四境安定。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包括我向陛下许诺的要为云州为东平打造一支强军,也包括我私下里的一点决心……我决心,让云州的强军之路走得更快一些。让我东平对北辽的部署能更游刃有余。如果这个决心能完成,那么,应当让在座地诸位在几年后有在战场上大展身手,建功立业的机会。”叶韬顿了一顿之后,继续说道:“我相信,我的急切丝毫不亚于在座的诸位。今天这次突如其来的军事会议,我理解大家对于军务的关切,理解大家对于云州的安定和发展的热诚。我也原谅大家地唐突。我希望,不会再有这种仓促地军事会议了。” 叶韬的话说得很和气,但这话却也不轻,假如以后再发生类似地事情,纵然好脾气如叶韬,恐怕也要动手整顿,杀鸡儆猴了。 会场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叶韬舒了一口气,说:“云州的军务部署我先前和一些人说过一些。既然现在情况凑巧。那不妨就在这里和大家探讨一番。今天的这次会议。还是由云州经略府统帅部负责人,戴云戴督军主持吧。” 戴云站了起来。认真地向叶韬拱手行礼道:“遵命……叶经略。” 这番认真让在座的不少人心中暗笑。虽然叶韬和戴云的婚期尚未最后决定,但说起来也就是今年内的事情,在叶韬被任命为云州经略使之后,这事情就慢慢传播了开来。说起婚期的没有确定,甚至和血麒军上下那些世家子弟们还有些关系,由于现在血麒军的地位越来越重要,血麒军一系也隐隐算是军中一派势力,大家都事务缠身,但那些资深的血麒军军官们,谁也不想错过叶韬和戴云的婚礼,最近大家正在努力腾出一段时间,准备组织一个军官团来云州参加婚礼。以这些军官们对戴云的崇敬推重,和大家对叶韬这么个好朋友的亲切,大家还要筹备一份极大的极有面子的礼物才行……在那么多人的串联游说下,本来想低调一些的戴氏族长戴世宁和叶韬的父亲叶劳耿也只好苦笑着等大家腾出时间来,敲定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时间。叶韬前一阵造访天凌堡的时候,戴云羞得离家出走又半路拦截,和叶韬见上一面的事情,大家也有所耳闻。戴云的威望并没有下降,只是那种锐利直率的气质背后,大家能了解到戴云作为一个女性的温柔细致的一面。只是在这种军事会议上,这种有些局促拘束的礼貌,更提醒了大家这一点,让大家觉得很是有趣。 戴云似乎也察觉了刹那之间会议桌上的气氛的暧昧,她脸上的红晕一闪即退,她清了清嗓子,从身后的侍从女兵手里接过一份文书,放在了桌子上,不徐不疾地说到:“今天的军事会议,来的都是各军的主官。只有景云骑,因为谈玮然将军去了奔狼原进行兵员遴选,来的是副官许遥。” “今天的会议议程有几项,首先是通报云州今后一段时间治政与整军之间的关系和权重。第二项是通报云州今后三年的整军计划和各军装备落实的步骤,会顺便提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情。第三项,则是关于云州诸军的一系列任务。”戴云的声音清脆坚决,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而一口一个通报,显然已经表示了她对于叶韬的那个初步计划的坚定的支持态度。她可不准备在军务上贯彻什么民主,最多有些细节上的事情容许大家讨论和建议而已。 第一项关于云州总体发展方面的内容,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面对大堆的数字,在座的很多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只有几个有心人,听着云州经略府首批可以拨付的军费和可以逐步从下属部门、地方财政中抽调的资金,有些不可思议……不知不觉之间,经略府居然那么有钱了。只有戴云眉头一皱,在索铮提到萨米尔家族这次来云州带来的礼物,提到那满满的两大袋宝石和许多金券的时候,她犹疑着看了叶韬一眼。毫无疑问,这部分资金是萨米尔家族和叶韬、叶氏工坊之间的协议,和云州没什么关系。而叶韬,居然要把这部分资金投入到云州建军中去吗?这可并不符合官家的道理,更是容易被人攻击的地方,纵然曲焉执掌了御史台、纵然谈晓培对叶韬信任有加、纵然叶韬的妻子是谈玮馨而云州还有一位王子谈玮然……甚至恰恰是这些,让叶韬的这个举动变得更“可疑”,更容易被攻击了。 看到了戴云那有些忧虑的眼神,叶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一切都没事。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自己的这种举动合理,但在军事会议上解释繁复的经济操作手法,可就不必了。谈玮馨有意将云州发展基金升级成为一家具有现代银行特质的正规的银行——云州银行。通过银行,对于经济和金融有着无数办法和想法的谈玮馨,能有无数的花样来推动云州经济的发展。而也让许多金融手段变得可能了。到时候将赛义德扔下的这些金银珠宝往银行一扔,作为抵押从银行贷款给云州经略府统帅部用于建军,而银行则从今后的云州财政收入里逐步回收这部分贷款,在解决了建军经费的燃眉之急的同时,只给叶韬带来了好处而不是风险。 而第二部分的建军计划则让大家在下面有些窃窃私语。建军的计划现在还说不上周密,只是有个比较粗略的框架,但就是这个框架,让大家有着太多的想法了。 第二百零五章 五十营 第二百零五章 五十营 总的来说,由叶韬首先提出的这个分步骤的整军计划是将云州所有的正规武装力量分成五十个营。 原来的霜狼和银翼两军各有六千人上下的编制,略有扩大,斥候骑兵每营两千五百人,上下略有浮动,两军各编有三个营。 铁云骑和景云骑都是三万人上下的预定规模不变,各编有十个营。 云州原本薄弱的步军,徐老将军并没有做出太明确的部署,现在则明确调整为三万人的规模,编为十个营。其中三个重步兵营,三个格斗步兵营,两个弓手营,两个重器械营。步军这样编制也基本确定了重步兵和格斗步兵配合迟滞敌军,靠弓手和重器械远程主力歼敌的作战方式,在今天看了叶氏工坊展示的这些器械和火星弹火油弹猛火油等等利器之后,大家对于这种方式一点也没有排斥,反而很是有些期待。而格斗步兵营、弓手营从建军计划上来看,和血麒军的装备标准相去不远,让大家也极是兴奋。 这一共三十六个营,构成了云州以后对外作战的主力。而将各地的驻军整编、加强训练之后编成的八个守备营将陆续接管各地的防务。由于云州充沛的畜牧资源,几乎人人会骑马,守备营不分步兵骑兵的兵种,配备简单的刀剑类兵器和皮甲。守备营除了保证城镇安全之外,还将逐渐承担起云州内部巡查、主要道路巡逻、协助地方执法等任务。自然,这个协助地方执法,叶韬之后会给出明确的尺度,不能给军队介入地方事务的机会。到了战时,这些守备营可能还要负担防止敌军渗透等等一系列任务。但索铮念出的一系列考虑中的装备和训练,让在场的大部分将领都在翻白眼——为了这些简单的任务,有必要弄那么精锐地部队吗?当守备营全部完成整训和换装。战斗力恐怕不会比北辽的一般的骑兵差,真的打仗的时候,把这样的军队扔在后面太浪费了。 最后六个营,则全部是云州经略府和统帅部的直属部队。包括两个辎重营,一个近卫骑兵营,一个近卫步兵营,一个中军营和一个特种营。 两个辎重营的统领者自然是索铮,这个现今全世界唯一地一个专业的辎重后勤管理将军。 近卫步兵营和近卫骑兵营。主要负担经略府和统帅部的保卫工作,顺带要成为云州诸军的门面,有一些仪仗方面的需要。 中军营和特种营都是有一千来人的编制。中军营还比较好理解,在以后对外作战的时候,随着战场的扩大,随着现在东平越来越严密地通讯体系和通信保密制度的贯彻实施,的确是需要一批专业的能够迅速译解密信的专业军士,需要有配备了更好地马匹的传令兵。需要有专业的养鹰训鹰的人和养鸽子地人,而专业的参谋、文档管理部门的组建也将从这个中军营开始。 而特种营,则是叶韬、谈玮馨和戴云在几番通信中,终于决定组建的一个特别的兵种,脱胎于叶韬和谈玮馨所理解的特种部队。主要遂行各种一般军队做不了的任务。这个营,营正是戴穹,营副则是原来叶韬的最亲近地卫士之一:周瑞。戴穹以前就一直管理戴氏的军队中的军情工作,对于侦搜、刺探和情报分析管理有深厚的经验。特种营只是将这部分的功能更推进了一步而已。而周瑞作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狼王”之子,在潜行匿迹、刺杀、围猎、搜捕等等方面都有极深的造诣,最适合将来带队执行敌后破袭的任务了。而特种营这个准备吸收许多武林人士加入地特别地军队,自然也需要这样一个能镇住场面,功夫和脑子都很好用的少侠。 这样地计划让大家颇为欢欣鼓舞,当这样的框架完全完成,云州就有了十多万精锐部队可以在将来的王朝战争中发挥作用,而同时还有相当稳固的后方。而在后勤、指挥和协同上。更是有了一套完备的体制。可以想见,云州大军将来一定会让人刮目相看。 但当戴云开始逐步公布整军的步骤的时候,大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今天在场的有四十来人,如果不出意外,绝大部分营正都会在这些人中间产生,大家所属的兵种啊什么的也都很明确,自然会有人对于云州的整备计划有些不满。有些营的整备计划,一直要到两年之后才能完成。 戴云宣布的计划。差不多是按照每个季度换装五个营来制定的。对于优先整备霜狼、银翼两军。大家都很理解,在云州诸军没有形成强悍战斗力之前。侦查骚扰工作非常重要。而斥候骑兵的训练课目比一般的骑兵要多许多,需要的时间更长,也理应优先。其他的部队,都会有一系列的训练标准,到每个季节,凡是有换装名额的兵种,达到训练标准的优先换装。而问题就出现在这个名额问题,尤其是铁云骑,现在还是夏季,整备计划从下个季度开始正式执行,而铁云骑的第一个换装名额要到明年夏季才出现。作为云州经略府统帅部主官,戴云不能偏向铁云骑,这一点大家倒是可以理解,但也不用那么薄待自己人吧。不过,铁云骑的这些中高级军官几乎都是戴氏成员,大家面面相觑,也没说什么怪话。 倒是被指定成为云州步军统领的戴世锦有些迟疑地说:“叶经略,戴督军……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妥当呢?铁云骑一直都是我云州的中流砥柱,老夫觉得是不是应该优先换装?而且,老夫原本只是统领戴氏族兵……现下一下子有四个兵种,实在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叶经略是不是……” 叶韬示意戴云坐了下来,说:“任命暂时就这样决定吧,大家都是从不懂到懂。而行军打仗,懂不懂技术只是一方面,能不能打仗,敢不敢打仗才是关键。戴世伯不必妄自菲薄。云州的步军要能够迅速成军,还是要借重您的威望和勇力呢。” 叶韬站了起来,向大家说道:“这只是初步的换装计划。可说是换装,实际上除了铁云骑,其他军队差不多都是从无到有,都要经历一个从不成熟到成熟的磨合阶段。恰恰因为铁云骑的强大和成熟,让我考虑再三之后这样来计划。我相信,等装备一到。铁云骑能最快地蜕变成让全天下惊恐戒惧的军队。而且,这个计划指定地时候,我也有些事情漏算了。比如……我手里的这袋子东西。”叶韬将赛义德给他的一袋宝石抛在了桌子上。几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红宝石甚至还有在东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翠榄石挣破了纯黑色的无瑕天鹅绒的口袋上的金黄色丝绦地束口蹦了出来,跳荡在桌面上,在厂房那明亮的灯光下显得越发璀璨夺目。 “第一个季度装备一个营的铁云骑。训练标准我可不会降低,如果换装之后达不到统帅部的要求,那以后铁云骑就别再提要求,如果能达到。那每个季度在计划外多装备一个营的铁云骑。怎么样?”叶韬挑衅式地看着那坐在一起,正在交头接耳的来自铁云骑的军官们。 首先抗议的却是戴云,她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说:“叶经略,这不合规矩。云州现在到处需要钱。没有必要这样。哪怕不换装,铁云骑一样是铁军,绝不输给任何人。” 叶韬摆了摆手,说:“计划外地钱有计划外的安排。整军需要分配先后顺序。投到地方又何尝不是。如果地方财政真的急需,我断然不会这样建议的。……铁云骑,景云骑的训练标准是非常高地,我只想问,就这一个季度,你有没有这个信心呢?” 戴云哼了一声。她岂能不知道叶韬这样也算是很为她考虑了,而且,话说到这个样子。她要是不应承下来,那显然有些不信任属下能够达到标准的意思了。戴云的下巴扬了起来,低喝道:“成迟,从你的营开始。”然后她气鼓鼓地坐了下去,心里不免想着以后有地是收拾叶韬的机会。 这样一来,这个原本就比较周全的整备计划可就算是顺理成章地通过了。叶韬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那我说下一件事情。你们大家都见过戴督军的盔甲,觉得那样的盔甲如何呢?” 对于叶韬亲自设计。叶氏工坊一帮精英技工联合制作的那套美轮美奂的盔甲。大家流了不知道多少口水了。叶韬既然问起,自然引起了一片赞叹声。其中最夸张的莫过于池雷。他几乎真地就流下了口水,在一番形容之后,他半是调侃地问:“难道那不再是老板娘专用的了吗?” 戴云眉头一拧,怒视着池雷,但自己的脸却红了起来。虽然她知道大家都已经知道她和叶韬的婚事,而且也知道大家已经知道她知道了大家知道这件事,但在军事会议上被捅开,毕竟是有点……有点让人尴尬。但面对着笑嘻嘻的池雷,戴云生不起气来,反而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烧了。 叶韬挠了挠头,指着池雷说:“你最后换。”随即他冲着大家说:“叶氏工坊现在有两个盔甲设计小组,一个继续在丹阳,伺候血麒军的有钱大爷们。另一个小组已经来了云州,等你们把五十个营的营正人选报上来,由统帅部通过之后,就陆续为大家定制。” 戴世锦笑呵呵地问道:“邱浩辉邱将军地那种盔甲也可以做吗?”要知道,从看到那套景泰蓝地盔甲,他可是眼馋到了现在,那实在是太华丽太漂亮了。 “自然,”叶韬的嘴角弯出更陡峭地弧度,笑着说:“不惜工本。” 第二百零六章 悬赏 第二百零六章 悬赏 血麒军出身的军官们率先欢呼鼓掌,随后大家都加入了。一套盔甲再贵也有限,但那可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更是将来向别人炫耀的资本。叶氏工坊现在定制的那少数几套盔甲,毫无疑问地都成为了传世之作,现在一共也只有不到十套成品,拥有者除了戴云、邱浩辉之外,其余都是东平的顶级将领,乃至于谈晓培本人。虽然大家想到叶韬必然是准备扩大定制盔甲的范围,必然不会让东平的这些营正们有被追究僭越之罪的麻烦,但能够第一批被纳入扩大的范围,仍然是极为荣幸的事情,而且……还不用自己掏钱。 叶韬双手向下压了压,招呼道:“大家先别着急嘛,都要等一段时间。从程序上来说,要等统帅部的正式任命,而工坊这里,也要安装设备,还要运来矿石和其他资材才能开工。这就是给你们机会好好想想,到底你们都喜欢什么样子的盔甲嘛。……另外,还有一个事情,和大家也都有关系。算是很重要的军务吧。” 会议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等着叶韬的下文。 “蒙南旗那边是云州和西凌接壤的几条通道中,最后一条没有控制在我们手里的。自从云州一役结束,紫荆谷大营拆除了,现在紫荆关已经略具雏形。料想西凌的镇北军司也不可能从北方草原上绕过来,毕竟他们没办法和草原部族一样进行补给。现在也只有蒙南旗西端,由长石关扼守的通道,西凌大军可以随意来去。由于现在西凌北方的泰州、镇北军司内部都有各种隐患,虽然对云州仍然虎视眈眈,但却没有什么实际的力量来攻击,甚至于长石关的防守都比较薄弱。……但长石关毕竟是个隐患。我需要把长石关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谁去为我取来?”叶韬扫视着会议桌。很是豪气地说。 “大人……”一个军官刚想说话,叶韬摇了摇头,说:“等我说完。” “长石关现在只有两千不到的军士把守。但我们云州有太多事情要做,我也不能动太多军队,只能给一个营,也就是三千人。这一战,我要求必须迅速解决,我们这边不能有太大伤亡。而且,对方最好也不要有太大伤亡,俘虏我是要放回去的。我要让西凌那边觉得,我们现在也不想打仗,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安全而已,我可不想在我们整备完成以前进行任何大规模地战事。”叶韬再次扫视全场,问:“你们谁想试试看?”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明白,这一仗是极不好打的。长石关不是什么雄关,甚至不是什么常规形式的关口。实际上那是一个由四个小型的城堡形成的建筑群落,填塞在长石谷里,中间拉起了一道不甚高的石墙,造了一个至今还是木头大门的关门。但这种敌我双方都不能有大伤亡的仗怎么打。大家还真心里没底。 “那我说一下奖励吧,”叶韬玩味地说:“凡是能做到这一点地,可以在云州五十个营里任意选一个,担任营正。不论表现如何。一年之内不撤换。营正级别的定制盔甲,我亲自设计制作。……另外,还有一个推荐一人进入血麒军学习历练的名额。其他的么,赏金自然是有的,不过这里也就不提了,反正数额绝对是让人能满意的。如何,谁愿意试试看?” 这个奖励还真的不小。对于在坐的人来说,营正地这个任命大家倒是不在乎。这些人至少都是营正,但叶韬亲自设计制作盔甲,这个待遇可就不一般了。考虑到叶韬的身份、地位和他在工艺制造领域天下第一人的隆重声望,假如这个机会能折现,恐怕就是几十万两白银……至少。而推荐一人进入血麒军学习历练,对于叶韬来说惠而不费,很是简单,哪怕在现在血麒军每年汰换军官的名额有许多人抢得头破血流。但叶韬只要想安排一个人进去。总有办法解决。可对于别人来说,几乎就是保障了一个人的前途。大家都有亲密地部署。已经有或者总要有孩子的,至少还有和自己亲厚的晚辈子侄,而这个机会对于这样的情况来说,越发显得珍贵了。 正在大家犹豫地时候,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开腔了。 “叶经略,可以让我试试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戴云身后传了出来,居然是戴云的一个侍从。 “石榴?你……”戴云惊诧莫名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时默默做事,绝不多话的少女。 这个名为石榴的侍从兼勤务兵只有十九岁,但已经跟了戴云好几年了。石榴在这些年里主动表示过的什么意见屈指可数,而这一次她却让大家惊诧不已。 石榴轻轻咬着下唇,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去做一件什么事情,而在那个瞬间,她听从了自己的本能。然而,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感觉到后悔了。她唯有垂下头,咬着自己地嘴唇,努力地在现在已经一团糨糊的脑子里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句子。 “没搞错吧……不想陪嫁也不是这样的。”一个军官嘟哝了一句,却不知不觉之间让气氛更微妙了。 戴云宛如利刃的眼神让这个胡说八道的军官立刻转过头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戴云略有些怜惜地看着石榴,问道:“是为了你的弟弟?” 石榴都快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她轻声地说:“……我不想离开小姐,也不想当什么营正。只是,我想让我弟弟能够有机会去血麒军。能给弟弟谋个出路,我怎么样都可以地。” 叶韬清了清嗓子,震破了空气中奇异地寂静和怀疑。他沉声说道:“石榴姑娘,这是军事会议,作为能够列席会议的侍从军官,你自然是有权力争取这个机会地。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石榴看了看戴云。来自自家小姐的鼓励的目光让她振作了起来。 和在场几乎所有地侍从军官一样,她的挎包里同样装着地图。她将地图摊开在戴云面前。又掏出了几枚铜质的行军棋棋子,放在地图上表示几支军队的位置。石榴的想法很简单,却很有血麒军系统出身的军官的风格。血麒军在叶韬的潜移默化之下,现在地确是在追求“无奇胜,无知名,无勇功”的“三无”境界,追求收获胜利的效率而非胜利本身……对于血麒军来说,胜利是必然的。 石榴的作战方案的核心是佯动、威慑、引诱和突袭。现在长石关虽然战力不足。但基本的军事侦查还是要做的。他们每天,至少每隔几天都要进入蒙南旗地疆域进行侦查,只是现在他们的侦查尽可能避免和云州方面的军力接触,甚至对那些牧民、农家都避免接触和冲突。石榴准备一下子正面封锁住长石关,完全遏止长石关对蒙南旗的侦查行动。而持续一阵之后,忽然放空长石关正面,造成一副任务完成收兵的胜利态势。这种非接触地胜利,一定能够让长石关守军冒头出来侦查。对大部队的侦查可就不是小股侦骑能够做的了。必须是洒出一条侦骑线,才能够充分判断对方军队的规模和行动。那么,对方要能够破解云州方面地佯动,至少要派出五百到七百人……也就是整个长石关一半的兵力。而这个时候,突袭长石关的时机就成熟了。长石关不是什么很适于防守的关口。更像是个边境检查站。石榴准备使用突袭、火攻、烟熏结合的方式,以打击士气,逼迫长石关投降。石榴甚至举出这个季节的方向极为恒定的季风对于烟涛攻击的好处……不管是找机会攻下长石关还是能迫其投降,已经进入蒙南旗地西凌军士们都没了退路。应该也会很容易迫降。 “开玩笑吧……”戴世锦麾下的一个军官质疑道:“又不是打猎用烟来灌兔子狐狸,烟熏能有多少效果?烟都飘不知道哪里去了。而且,诱敌的行动力度大了对方不敢出来,力度小了人家懒得理你。诱敌少了没有效果,等烟熏的时候对方说不定耐不住就冲出来;诱敌多了,把那么一大帮人放进蒙南旗杀么?” 这也是在座诸多军官心中所想。尤其是烟熏战术,虽然其实大家都熟悉,但这种战术一半都是在城市巷战。或者在攻击一些小型的堡垒类型的建筑的时候使用,在空旷的原野里对一整个关口进行烟熏,地确是旷古未闻。至于诱敌什么地,大家反而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只要烟熏能有效,正面排开了等对方出来又怎么样?但是,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 “在先前进行云州一役的时候血麒军曾经运输了相当一批发烟剂,现在正储存在绥远城。”石榴坚定地说:“血麒军在几年地演习和作战中,积累了大量不用于杀伤的战斗方式。尤其是在演习中。经常出现不适合进行战斗的场合。这种情况下。为了逼对方首先投降认输,大家都设想了许许多多的方法。甚至有专门的器具。而作为戴督军的侍从,由于我经常协助整理各种各样的文书、报告,这些不用于杀伤的战斗方法我曾专门整理成册。血麒军进行过的演习中,已经证明了相似规模烟熏作战是完全可行的。” “那么,石榴姑娘,就算是可行的,你又准备带哪个营去呢?又准备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带得动那个营呢?就算你是戴督军的亲卫队的队长,也不可能很快能让任何一个营听你的,还是这种对于指挥要求极高的连续的战术动作。”代表景云骑出席会议的许遥沉声说道。 许遥能够被谈玮然带到云州来,并直接任命为景云骑的副官,自然是很有一套的。许遥并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军官,恰恰相反,他一直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一直非常注重各种方法和策略的可行性。而他指出的这两点,恰恰是石榴完全无法扭转的缺陷之处。 “石榴,你负责制定一个作战计划,然后监督执行。在座的有哪个人自愿带一个营去打下长石关?”叶韬摆了摆手,做了最后的决定,“至于这次作战的奖励,石榴和带队的军官两个人自己商量吧。” 这个时候,在场所有军官中最年长的一个站了起来,拱手道:“叶经略,戴督军……如果两位允可,老夫想接下这个差事。我年纪大了,这次整备老夫也没什么念头,只想接手一个守备营。想来……哪怕不靠这次军功,应该也轮得到我的吧。也就不和石榴姑娘争这次的奖励了。”名为余福忠的老军官笑着说:“末将现在带领的是原先守备绥远的那支部队,经过徐老将军的整编,现在有七千人上下,我带一半去打下长石关……应该没问题吧。还请叶经略、戴督军允可。” 或许这是最好的方案吧。余福忠到现在快六十岁了才是一城镇守,固然是因为他出身低微,也是因为余福忠一步步积累资历升上来的过程中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太强的指挥能力和战术想象力,可他能够成为一城镇守却充分显示了他在统领、训练和管理军士方面的扎实的底蕴,也足以显示他在基层军士中的威望。而当余福忠愿意站出来,带一支军队去实行一个看起来疯狂的点子,那基本上也就保证了几乎不会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发生。而唯一需要考验的,也就是石榴提出的那个想法:烟熏,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效。 “那就这样吧。”叶韬和戴云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戴云点头说道:“一个月的时间,我要看到长石关在我们手里。……余将军,还请多提点石榴。” “末将遵命。”余福忠拱手应承道。 第二百零七章 寻常 第二百零七章 寻常 打下长石关的确是修正云州周边安全情况的一项相当有效的举措,而在西凌无力主动出击的情况下,将蒙南旗彻底纳入云州经略府的治下相当有利。但在叶韬、谈玮馨和戴云商讨中的云州各项事务中,将长石关拿到手里有着别样的意义。毕竟现在云州经略府要管的可不仅仅是云州的事情,至少还要加上一大块西凌国中的业务:雷音魔宗。 随着雷音魔宗在西凌的顺利发展,随着雷音魔宗开始成为道明宗名义上的重要的一个支派却因为强劲稳健的发展势头而引起了道明宗越来越大的警惕,对于雷音魔宗的支持已经不仅仅局限在金钱和一些工匠,或者更形而上的是那些叶韬和雷煌为首的雷音魔宗的高阶祭祀们之间的关于教义阐释和组织发展的通信内容,现在支持已经转向了更实际的内容:人员,武器和训练。不像当初让卓显晨带着三千精锐禁军一次性地偷偷进入西凌,这种支持更多是以小规模多批次的运送和派遣来进行的,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那条秘密通道,建立起另一条乃至几条并行的通道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而在这种情况下,屯集了相当多军队,一直被西凌方面紧密注意的现在的紫荆关这边的通道,似乎是很不合适的。 作为一个在工程建设上有很强专业能力的经略使,对于那个在防御能力上很有问题的长石关自然也不会是简单地攻占就了事了。实际上在拿到长石关的草图之后,叶韬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重建增筑的蓝图,并且已经画在了几张图纸上,等到真的将长石关拿下,有了具体的勘探数据,就可以完成详细设计进行施工了。到时候长石关可就不是现在那副寒碜地样子了,而会真正变成一座可靠的军事要塞。也会有足够的囤积军用物资的空间和足够进行大规模后勤工作的空间……已经有了相当多的要塞、军镇设计经验的叶韬几乎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让长石关能够成为将来攻略西凌的时候地重要一环。而长石关也会是叶韬主持的一系列云州基础建设中的第一项。至于最重要的那个城市的项目,叶韬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地理位置来修建这个城市,也不知道到底要修建多大的、多先进的城市,要为多少年地发展留下足够的空间,哪怕这种空间现在看起来会显得平白无故。 攻击长石关的行动进展似乎极为顺利。在军事会议之后几天,绥远城外秘密进行了一次血麒军的发烟剂的试验。结果证明那种不知道是血麒军地哪个捣蛋鬼搞出来的东西真的很有用,丰恣的恶搞精神略略发作了一下,在发烟剂里又加了些料。发烟剂不但有了烟熏地效果,更有了一部分的麻醉致幻的作用。而在大批制作了这样的发烟剂并且以超大规模直接在长石关前燃放,攻击长石关的行动成为这个时代第一个“生化武器”的实用案例。而效果还出奇得好,整个攻击行动中,余福忠所率领的三千多将士,最后只有十九人受伤,无一死亡。其中有四个人还是因为在面对从长石关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的西凌军士地时候,他们太过于兴奋。以至于一把扯掉了蒙在自己口鼻前有些碍事的湿汗巾,结果被自家的烟雾熏倒了。 石榴安安稳稳地得到了那个将自己的弟弟送去血麒军的机会,而在犹豫再三之后,她决定成为中军营的首任营正,从无到有地组建这个只有一千来人编制却集中了无比繁复的数十种专业人员的部队。余福忠虽然没有太大地进取心。但他扎实地军务能力和在基层士兵中间的良好声誉让他出乎意料地被任命为八个守备营地统领。而他获得的信任甚至还超过了这个职位,余福忠不但将负责八个守备营的组建训练,甚至将负责管理长石关的重建,长石关的物资管理权也交给了他。因为从此之后他就要根据经略府的指示,将一部分军资秘密地转交给雷音魔宗的人。 至于西凌方面,虽然失了长石关之后极为恼怒,但镇北军司的江旭京这个时候还偏偏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反击。这次有着极低人员损失和很少财物损失的失利,背后隐藏着云州和东平还不想全面开战的信息,江旭京领会得非常清楚。江旭京何尝不知道越是等待越是容易让东平坐大,但西凌北方的乱局不仅仅牵扯了他手里的军力,更让他没办法组织足够的军资来保障作战的攻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唯有骂骂咧咧地写奏折如实汇报,但除了命令长石关附近的守军多加戒备之外,没有做任何明确的指示。 随着军事会议的正式结束,长石关落在手里确保了云州四境不会发生突如其来的战事,发展云州的各种方略也开始逐步进入实施阶段。 对于云州广大百姓来说,最显而易见的莫过于各地衙门的变化。要在各地设置专门的司法执法机构?这个时代要做到这一点可相当不容易。在这个时代,地方事务还是相当简单的,任命的县尉之类的官职。处理官司才是最繁重的业务。收税和地方基础建设反而只能算是再常规不过的琐事。叶韬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剥夺地方的司法权实在是不太现实。新设机构来处理更是浪费人力物力,但他还是做出了一些调整。比如他发文明确了所有案件的“非刑讯”原则,从操作层面上让“无罪推定”变得可能。另外就是乡老听讯制度的建立。任何案件的审理都必须有六名和诉辩双方无关的乡老旁听整个过程,乡老们不能左右审理结果,但一旦有疑问,一旦不能一致同意县尉的判决,就可以将案子递交到更高一级的地方。杀人、抢劫、强奸等一系列重刑事罪的死刑判决,必须由经略府所属的司法处复核之后才能执行。这项举措的确是降低了地方司法执行的效率,却也避免了许许多多屈打成招和由于县尉的偏见而造成的错误宣判,更是造成了一个鲜明的结果:好的地方官和差的地方官,精于案件处理的地方官和拙于此类事务的地方官被迅速地分拣开来,为云州在不远的将来彻底将这类事务从地方政府中剥离出来做了人才储备。而对于老百姓们来说,虽然不能左右县太爷的意见,但却可以旁观整个过程,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而且叶韬可没宣布过旁听者要隔离的条陈,微妙地形成了舆论和司法执行的互动,不得不说,在这个淳朴的年代,舆论实在是相当可靠。 而云州经略府下属的几个重要部门,也开始逐渐完善自己的架构,逐渐发挥起作用来了。无论是统帅部、制造局、商贸局还是农牧局,以及经略府直属的诸多小部门,都需要大量的人才,需要大量有相关经验的官员或者是民间人才,建立起整套班子实在是相当不容易。招募人才也无非是让人推荐、招募地方贤良以及派人寻访这些道路。叶韬需要的是大批能做事情的人,而不是少数“很有才”的幕僚,那些所谓的需要经略大人亲自上门邀请的人才全部被他无视了。叶韬的说法也很简单:爱干不干,少了你又不是云州就不行了。 而在机构建立的同时,云州几大部门的视觉识别形象也陆续出台。云州经略府索性就使用了当初叶韬在宣传云州的时候所设计的那个城楼漂浮在云朵之上的标识,从宁远城的经略府治所为中心,开始逐步部署这套视觉识别标识。经略府下的几大部门,相比之下,标识都可爱得多了。云州制造局的标识是半枚齿轮露出云层,而商贸局则是半枚铜钱露出云层,至于农牧局的标识,则更加q版一点,是一只绵羊的头枕在云朵上,绵羊的那张小脸甚至带着一抹幸福的微笑。这样的标记的确不够威武,但却让人油然感觉到:这就是生活。 其实,最核心的那朵白云的形状没有丝毫变化,这是云州的核心标记,但通过不同的附件,赋予了这个云朵不同的功能。而统帅部的标识则不同,其他几个标识显示的都是在云朵的承托下的特定的物件,而云州统帅部的标识则是一面盾牌将云朵掩蔽于盾牌之后,充分显示了统帅部管理云州军队,维护云州安定和谐的首要职责。 这样的一套视觉识别标记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第一次地部署政府级的视觉形象,而这些简明却含义准确深远,甚至隐隐有些幽默感的标识,自然成为了设计领域的经典之作。 第二百零八章 架构 第二百零八章 架构 由于这个时空相对比较低的文档流通量和交换量,在不长的时间里,云州的主要机构就都换上了有各自标识的信纸、信封,各种凭证也开始陆续换发为简明易读,有各自机构标记的新的印刷品。由于所有的制版、印刷工作现在都集中在宁远、绥远两城,都有相当严密的设计制作流程和保卫工作,这样的举措实际上也断绝了地方官随意制定地方税种,加重百姓赋税负担的路。虽然不至于在所有的印刷品上都采用防伪技术,但特别的纸张、精细的金属雕版和墨绿色的油墨结合起来,在这个时空已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仿造出来的了。这些公文用纸、票据和视觉标识的挂钩,还只是云州经略府基于这些标识的一系列举措的最初步的一环。毕竟这些机构要先建立起来,开始将各自范畴里的事情理顺,开始在百姓和各类其他人士面前建立了自己的形象才行。 当几大机构才开始有了初步的架构的时候,关于几大机构的管辖权问题的争执就开始了。首先就是制造局和农牧局对于商贸局全面垄断云州的对外贸易事务都有自己的意见。大家都不否认,在做生意方面的确是现在商贸局聚集的那拨人经验丰富,有诸多的手段和人脉,但如果完全靠商贸局来进行各种物资的销售,那将来就会有利润分配上的疑虑。商贸局固然是需要资金来建立渠道,可制造局何尝不是需要资金来进行技术研发和设备汰换?农牧局同样需要大笔的资金来进行农庄的建设、各种不是云州本地的物种的试种,各种农牧产品的研发和改进,而水利设施的建设、防治虫害,或者是预防畜类地疫病,哪一项都是需要相当的前期投入才能看到效果的。 而对于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来说,还有一个疑虑是:如果由商贸局全面垄断云州的各类商务活动。那实际上商贸局和制造局、农牧局就不是平行的机构,而是高了至少半级。当商贸局的影响力足够大的时候,甚至可以左右经略府地决策。对于这样的疑虑,谈玮馨也果断地做出了改进,各种产品的销售都由生产方为主,自主进行,商贸局只是从旁协助。商贸局也会逐渐被建设成一个集招商、推广、物流、公关和经济策略研究为一身的大型综合性服务部门。不过,这种调整和权责的划分只是未雨绸缪而已。现在的云州能够引起外部重视的。可能只有云州的军马吧。 原先叶韬和谈玮馨灵机一动想出来地那个军马销售的分级分类策略,已经在诸多对这个领域有专精的专家的协助下开始进行了。农牧局的局正戈兰亲自主持了军马和普通马匹地考核标准的制定和分级。戈兰将云州出产的所有马匹按照产地和特性的不同,分为了四种,每一种又分为四个级别。其中最高等级地特级马,并不是按照比例进行遴选,而是很大程度上要看几率。戈兰眼里的特等马,倒不是稀有到了能够在史册上留下印迹,但至少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程度。不但有着绝好的身体素质,还必须有相当的智慧和对马群的领导力。也唯有这样的特等马,才能成为威武的将军们征战沙场地良助,或者是让远方的冤大头心甘情愿地搬出大堆金钱将其纳入掌中。 比如戈兰先前赠送给叶韬的那十匹良驹,在戈兰眼里。能算得上是特级的只有叶韬的坐骑“夜星”和另外两匹小白马,其他几匹只能算是一等马中比较好的。戈兰带着那批马可是准备去丹阳献宝,结交谈家和丹阳的其他世家,很是有些炫耀的意思。而这种情况下精挑细选,赠送给叶韬地十匹马都只有三匹特等,可想而知特等马是如何难能可贵了。现在,哪怕是云州最有战斗力地铁云骑,装备的马匹也仅仅只是“平均”算得上是二等。进行这样地分级之后,其实每年能够对外销售的马匹数量并不会有太大的增长,但是,哪怕是由于要一匹匹地测试马匹而要耗用相当的人力物力。更是要承担相当长时间的饲养费用,但云州在马匹上的收益将至少增长三成。这种增长并不会体现在东平的军费飙升上,因为云州已经获得许可将马匹直接卖给急于建立有规模的精锐骑兵的春南国。在三等马、二等马的定价上,云州方面甚至做到了和卖给东平兵部一样的价格,只是因为运输路途的增长而加收了一笔沿途的运输开销。这种价格还让负责斡旋此事的春南官员连连称赞东平和云州实在是够朋友,不枉两国结盟之谊。 相对独立的统帅部则基本完成了五十个营的重编工作,确定了所有的营正的人选,并且以坚实的步伐开始换装整训等各种事务。在调整了五十个营的驻地分布之后。新的营房开始渐次建设。尤其是换装工作。虽然由于叶氏工坊尚在建设调试阶段,而原本云州的冶炼行业也正在盘整而缺少足够的生产能力。但叶韬硬是靠着丹阳和宜城的工坊,靠着联邦快递和敦豪天地快运的强大物资输送能力,硬是在第一个换装季的第一个月就将一个铁云骑骑兵营,一个景云骑骑兵营,一个守备营,一个重步兵营和两个斥候骑兵营换装完成。看到整批整批簇新的精良的盔甲和武器,更激发了云州诸军练兵整备的热情。大家都想用良好的训练表现和成绩来让自己成为下一批换装的部队。 在叶韬上任之后几个月里,云州已经开始发生各种各样让人可喜的变化。由于对云州各种物产的详细调研、对云州各级府衙、各种机构的整改还在进行中,而叶氏工坊刚刚安装完毕全套的冶炼、锻造和冲压设备,才刚开始一边测试装置一边小规模地进行军械生产,大批的生产和研究设备乃至厂房和辅助建筑本身都还在建设,和叶氏工坊联系紧密的云州制造局目前也只不过在整合自己的资源,朝着规模化效益化的方向进行整改……可以说,云州的发展甚至还没有开始发力。但眼下的云州,即使在这种没有发力的情况下,所呈现出来的勃勃生机也足以让任何人啧啧称奇,而联想到叶韬和谈玮馨两人在几个方面做出的调整步幅都不大,但互相联系起来,就像是用几个小规模的变轨让云州真正进入了高速发展的轨道中。这种见识和才能,越发让人感觉到谈晓培的大胆任命,确实有着独到的地方。 第二百零九章 来客 第二百零九章 来客 居贤王常洪泉和他的女儿常槐音又一次来到了丹阳。常洪泉是来落实莲妃常菱回国省亲的事情的,而顺道一起来的常槐音纯粹是为了游玩。 虽然是非常严肃的公务,但想要切身了解一下东平的现状的常洪泉在到达丹阳之前一直没有摆出亲王的仪仗,而是假扮成一个春南世族中的显赫人物。从余杭到丹阳,已经有一条通行能力比较充足的大道,而沿着大道延伸出去的枝杈,为这条大道的沿途带来了繁荣。在抵达丹阳之前,常洪泉没有看出太多的变化,最多也就是沿途的驿站似乎更客气更容易打交道了,那些小官吏很少再表现出对豪门大族的谄媚,也很少有身为官府中人的傲慢无理。但来到了丹阳,来到了这个阔别数年的城市,看到这个东平王都的变化,父女两人都大吃一惊。 由于丹阳的繁荣,让大量行旅和车辆拥堵在城门口完成检验关文、收取城门税会大大降低效率,现在这一系列的程序都在城门外专门设立的城关司进行,随后行旅和车辆就可以凭着入城关文直接通过城门,进入丹阳。在大批处理文书程序的时候,那些小官吏嘴里的“欢迎来丹阳”的话到底有多少诚意,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以这样的问候替代了原先的呼斥喝骂,必然是让人窝心不少的。而在城关司这里,丹阳那些比较大的客栈、行舍、宾馆都有人或者车辆等着,让那些对丹阳不甚熟悉的客旅们能尽快落脚,免去来回奔波的麻烦。稍稍询问才知道,要能够在城关司设立这样的接待站可是要付给城关司相当一笔“管理费”的。而这些有资格设立接待站的旅社行舍,基本上都有相当好的口碑,斩客之类地情况绝少发生。 同样是因为繁荣,为了方便商人进行交易。丹阳甚至诞生了一种专门的行当。商人进入丹阳,可以将自己的货物寄放在这家名叫天安物业的货栈里,而自己则可以带着随身的行李住进条件好得多的旅社,不必时刻关注自己的货物安全了。对于携带少量货物的行脚商人,或者对于家大业大有自己地一套仓储物流系统的大商家大世族来说,天安物业提供的服务多此一举。但对于那夹在中间不尴不尬的中等商人来说,天安物业提供的这种服务可以说是极为贴心。商人们尽可以带着样品去销售货物,到时候买家只要带着存取凭证。交易记录和完税记录去天安物业就可以提取货物。随着各地商人对于天安物业的逐渐了解熟悉,已经有过好几次货物多次转手,在转手中价格翻了一倍甚至更多,最后来提货的人拿着的是厚厚一叠交易和完税记录和一张转手了不知道多少次地存取凭证来取货的事情了。 随着本地的一些贸易商家发现精简机构、将精力放在核心业务上更有利可图,就索性裁撤了自家商号里负责搬运的工人,卖掉了用于堆栈货物的仓库,将所有地仓储工作交给天安物业,以及那些在丹阳有着店铺的商家屡屡成为外来商人的货物的最后地整体销售目标。又一个物流企业被催生了出来:同城快递。同城快递的业务,最早居然是以这种大宗货物的同城运输为主,实在是让人满头冒黑线的事情,但这第一家同城快递企业,还是拥有了一个让叶韬和谈玮馨窃笑不已的名字“顺丰快递”。 天安物业和顺丰快递说起来只是两家经营范围非常小的商号而已。但当常洪泉半是玩笑半是测试地将他们一行顺便带来的那些准备当作礼品的宣纸、丝绸、漆器、干果蜜饯之类地东西一股脑全部存进了天安物业的货栈。自然,常洪泉要详细地询问如何存放,怎么算仓储的费用,怎么样能够按照需要来分批提取货物。要是找顺丰快递送货又怎么计算费用等等……而当他在很短时间里就得到了详细的回复,不仅是存放的费用和分批存取的手续,还包括了在货物减少之后,天安物业将征求他的意见之后整理他的货物来腾出空间。既是减少了常洪泉地存货费用,也为了天安物业能有更多空间为其他客户服务。整理地过程可以由常洪泉派人自己来进行或者派人来监督,而对在整理或者是平时提取货物中发生的由于天安物业地人的不恰当操作而发生的玷污、损毁,天安物业有详细的赔偿条款。这样详细严谨的回复让常洪泉着实吃了一惊,恐怕春南许多军队的库房管理都没天安物业那么严谨规范。春南军方的物资递送比起顺丰快递能做到的要差多了…… 自然,常洪泉是不会对顺丰快递这个名字有什么反应,除非他自己也是穿越过来的。但他好歹对于东平的情况有所了解,稍稍动动脑子也知道这个什么天安物业和顺丰快递恐怕又是那很有才的谈玮馨公主殿下或者是同样奇思妙想的叶韬搞出来的。自然,对于任命叶韬为云州经略使,他并不像春南国内的那些官员所认为的是任人唯亲。在得知叶韬娶了谈玮馨,随后被任命为云州经略使的时候,常洪泉就常常在想。到底这一对夫妇能够搞出点什么花样来。对于春南来说。哪怕是对作为盟友的东平原有疆域的了解都不够,更不要说距离更加远、对春南而言更加疏离的云州了。 “槐音。你不是想去看看你的好朋友吗?绣公主现在在云州,你想去看看吗?”在常洪泉会见了莲妃常菱,觐见了东平国主谈晓培之后,他这样问道。 常槐音转头看着常洪泉,说:“父王,你怎么肯让我去云州了吗?……我们能在东平呆很久吗?一来一去,至少也是三个月吧?” 常洪泉撇着嘴笑了笑,说:“你只管去找绣公主玩吧。云州风景秀丽,有一望无际的平原草场,这种景致在春南可是看不到的。如果想要到奔狼原,也尽管去吧。想来谈小姐一定会热情接待你的,云州戴家和叶韬他们也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吧。” 常槐音皱了皱眉头,马上就明白了。她自己自然是可以好好玩的,但那些侍从,有的来自春南朝廷各部,有的则是居贤王常洪泉自己府里信得过的人,他们将成为常洪泉的眼睛,去观察在云州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变化。 常槐音自然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她当年自然是一派天真,但她毕竟生长在一个朝野各方角力比东平复杂得多的国家,成长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各种各样的事情,她也有自己的成长。常洪泉努力保证了她没有卷入到复杂艰险的斗争中去,她自然不能阻止常洪泉各种各样实际上一直直接或者间接地起着保护她的作用的行动。 常槐音迟疑了一下,问道:“那阿晋能和我一起去吗?能带着悦儿和轩儿一起吗?” 常槐音指的阿晋是她的丈夫孙晋,以前孙晋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人,在居贤王府所设立的族学中教导族中的孩子,其中自然有地位相当崇高的王族子弟,不消说是非常难伺候的,但当常洪泉发现孙晋授课的时候居然有绝高的出勤率的时候,他不由得小小地注意了一下这个出身低微,似乎也没有在春南复杂艰巨的科举制度中有什么表现的年轻人,随即注意到了这个拿着非常少的报酬却能够自得其乐的有趣的人物。孙晋能够将无比枯燥的典籍和历史讲得简单明了激情四溢,他有着一手好字,绘画技艺十分精湛,甚至还吹得一口好箫……在常洪泉将孙晋选进自己的书房成为他的幕僚的时候,族中不少小孩子居然磨着家里大人来他这里抗议,着实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而孙晋哪怕是成为了别人极为羡慕的居贤王府的幕僚,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对常洪泉庞大的藏书和字画的兴趣远远大于为常洪泉出谋划策。常洪泉的其他幕僚倒是懒得排挤他,但常洪泉却非常欣赏这个特立独行的家伙。而当几年前他发现自己的女儿常槐音经常去“请教”孙晋一些明显不需要请教的问题的时候,他动了这个心思……他无视了春南诸多世家为他们子弟求亲,独独选择了这个穷小子,让这个压根拿不出聘礼的家伙娶了常槐音。常洪泉的理由很简单,自己的儿子们的确是和世家结亲,那个无所谓,反正婚姻不和谐了还有小妾和诸多……其他的解决手段,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婚姻是否幸福可就是没办法以常规手段来解决的事情。而常洪泉放弃了结交一个强援的机会,选择了维持现状而不是越发加强他在朝野的影响力这一点,却着实让对他有所忌惮的人大松了一口气。而他远离春南朝廷,主动请求来联络莲妃省亲的事情,一下子要离开相当长时间,更是充分显示了他绝无把持春南朝政的意图……但是,他毕竟是常洪泉,该做的调研还是要做的。 而悦儿和轩儿,则是孙晋和常槐音的两个孩子……毕竟,好多年过去了,事情就是这样变化的。对于和自己一般大的谈玮莳现在不但没有成婚,甚至连个准消息都没有,常槐音别提有多奇怪了。 对于常槐音的问题,常洪泉只是简单地耸了耸肩,说:“尽管一起去,顺便一提。你正好能赶上给叶经略和戴督军的婚礼送上一份礼物。” 第二百一十章 小事情,大问题 第二百一十章 小事情,大问题 “殿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直接从叶氏工坊调来的,一共六辆全新的四轮马车,很漂亮呢。”一个侍从向常槐音禀告道。 “哦?”在丹阳显得有些无聊的常槐音抛下了手里的书本,说:“去看看。终于能把那些破马车扔掉了。” 从春南一路行来,那些装饰精美的春南原产的马车可把他们折腾得够戗。那些马车的精致没有为马车的舒适性做任何贡献,从余杭出发到丹阳的漫长的路途,哪怕在有一条已经相当有水准的道路的情况下也让常槐音和丈夫、孩子们不胜其苦。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就听得叶氏工坊早就一代代地开发四轮马车,短短几年里,工坊里前后推出越来越舒适的马车已经发展到了恐怖的第二十二代……有时候一个月就能更新两代产品。 “殿下……”看到常槐音自己跑出来看这些马车,来自叶氏工坊,正在向居贤王府的车把式介绍车辆的各种特点的学徒行礼道。 “起来吧。”常槐音皱了皱眉头,问道:“这车看起来有些奇怪啊。” “殿下,”学徒小心翼翼地解说道:“这新型的马车是上个月刚刚定型的,除了给云州送去十辆,以供云州经略府使用之外,鄙号荣幸地有您这样尊贵的客人来首先体验这种新型的马车。小人注意到殿下府中使用的还是老式的木构四轮马车,由于形式实在太陈旧,小人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比较贵府原先的马车和现在的这种新型马车之间的巨大差距。请允许小人详细为殿下解说。……” 一开始还有些拘束的学徒看到常槐音似乎对于工坊地车子很有些兴趣,也放松了下来,仔细地讲解起马车的好处来。而叶氏工坊的这种新型的马车,也的确有独到的地方,应用了一系列的新材料和新工艺。说是这个时代目前各种技术的集中体现都不算夸张。马车地底盘是浇铸成型的h型钢架,车厢外壳也是安装在钢架上,有着绝佳的安全性。普通的木质马车一旦碰上倾覆之类的事情,很容易整个就毁了,而这种车厢哪怕是从山坡顶端滚到坡底,变形也不会太大。马车的四轮都采用了独立悬挂,不是那种简单的弹簧组式的悬挂,而是机械式地柱式悬挂。三角形的弹簧支架组能够将纵向的颠簸转换成前后方向的小范围的移动,从而更好地吸收振动,让行驶更平稳更安静。车窗都是百叶窗架,在风和日丽或者需要充分通风地时候,可以将整个百叶窗架用摇柄收到车体和车门内。每一个百叶窗架都可以单独调整叶片的倾斜度,来调整通风和采光。而车厢内还有一个更奇妙的小设计:中控锁。在百叶窗架都被启用的情况下,只要一拉一扭,就可以让所有地百叶窗叶片严丝合缝地闭合起来。并且锁定位置。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些以钢片为核心,外面帖上木片的百叶窗叶片,说不定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就能为自己多争取那么一点点时间,从而改变命运了。 在保证了安全可靠这些特性之外。这次拨付给常槐音一行使用的这些马车,在装饰和舒适性上也几乎做到了这个时代的巅峰。按照叶氏工坊一贯的风格,在装饰性方面可以定制已经成为了传统,这一次送来的六辆马车因为要货时间紧张。也因为常槐音要求简单低调,并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基本上就是已经送往云州地那批马车一模一样的版本。但即使这样,马车在这方面也已经有了诸多让人称颂的特质。车厢上有黄铜的装饰条,和有着明亮的黑色漆水的车厢整体相得益彰。车厢里装置着手感绝佳的小牛皮座椅,虽然现在没有电加热,没有电脑记忆的坐姿调整,但按照人体工学设计。有着舒适地弧度和头枕位置地面对面两排座椅里装着弹簧和海绵,精心调整过弹性和柔韧程度,让人坐下去就不想站起来。为了适应长途乘行的需要,座椅还可以进行几档调节,甚至可以放平了成为一张相当舒适地床。车厢里的明亮如镜的胡桃木的装饰虽然算不得华丽,却很有格调。 这样的马车,在形容的时候已经可以使用到许许多多叶韬和谈玮馨非常熟悉的词汇:真皮座椅、中控锁、胡桃木内饰……等等。这种极为舒适,非常适合长途旅行的马车。造价不菲。而对于常槐音或者常洪泉来说。恰恰是最无所谓的事情。 当常槐音了解了整个马车,遣走了叶氏工坊的学徒之后。她的丈夫孙晋叹了口气从花园的一侧走了出来。孙晋以一种审视的眼光仔细看着马车,有些严肃了起来。常槐音轻轻靠在孙晋的怀里,柔声说道:“怎么了?带着孩子去云州,这样的马车可就能让我们舒服多了,不好吗?” 孙晋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很好的。……可是……” 发现孙晋的犹豫,常槐音问道:“可是什么呢?” “春南还有些军队还装备着铜质的兵器,就是因为春南的冶铁量不足,更不要说钢铁了。可是东平已经奢侈到了用钢铁来作为建筑的架构,来作为马车的骨架,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什么。光是这个钢铁产量就让人惊讶了。当然了,叶氏工坊是特别的,他们自然能弄到好钢,用来造什么别人也不敢说话。但听刚才那个学徒的讲解,幸好也只有叶氏工坊能做这些东西。”孙晋有些唏嘘。 “怎么了?这马车多了不好么?”常槐音还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非常不好。”孙晋苦笑着说:“王爷这几天到处问了一下。现在东平在车马方面的能力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在充分准备下,哪怕是联邦快递、敦豪天地快运这两家民间的商号,都已经能做到运输大宗物资的每日平均进程两百里。高速客运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日均两百五十里……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按照这个速度,的确会比较辛苦,比较劳累。但从丹阳到宁远,只需要十一天。……同样距离,只要有过得去的道路,恐怕也不会慢多少。如果是打仗地时候呢?这种速度直接就要了任何对手的老命了。” “有那么厉害?”常槐音犹疑着问。 “……就是那么厉害啊。”孙晋叹道:“可能只是小事,也或许是我们多心了。但现在东平,已经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亏得朝中还有人觉得这几年在和东平的贸易,从采购军械和培养工匠方面占到了相当的便宜,还以为派了那么多工匠到叶氏工坊去学就能够学到叶氏工坊的全部技术精髓。叶氏工坊倒是非常尽心地教。对任何人都如此,可是……恐怕学到的越多,距离东平的距离也就越远了。” 孙晋虽然没有大的野心,但从他被问到是不是愿意娶常槐音地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和常家和春南王室有了深刻的交集,让他不为春南考虑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些小事上,那些春南商人或许会对其嗤之以鼻,但东平在发生的种种变化。实在是让人相当忧虑的。 “没事吧,”常槐音皱着点眉头,说道:“你可不要像父王的手下那样哦。我们去云州可是去玩的。” 孙晋露出温和地微笑,说道:“那是自然。我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书生而已,可没有王爷那些部属的本事呢。”顿了顿之后。孙晋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常槐音想了想,说道:“今天晚上在弈战楼的讲解大厅有个大戏呢。我们去看了之后,明天就动身出发好不好?” 孙晋亲昵地紧了紧搂着常槐音的胳膊,说道:“好。” 对于他这个一直喜欢诗词喜欢史学喜欢音律等等似乎并不太“经世致用”地学问的人来说。丹阳繁盛的文化活动和那种将文人之间的交流和政治似乎完全分开地态度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更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哪怕是再贫困的文人,只要真的有才华,也都可以在各种各样的诗会、歌会上一展长才,而哪怕这方面的才华再惊人,在场的已经是朝廷官吏的人再欣赏,都不会或者是不敢将这种好感带到日常地工作中去,贸然将这样的“才子”引介进入朝廷任何部门……而这种提拔才子的事情。恰恰是春南的许多王公大臣们最喜欢做的风雅的事情。至于现在由丹阳带出的大型戏剧的风潮,已经开始逐渐影响到春南。几任春南驻东平地使节对东平骤然冒出来地“话剧”“歌剧”“诗剧”等一系列完全不同于地方戏剧的艺术门类给予极高地评价的同时,对这些东西的缘起也有些描述,这些由谈玮馨在休闲的时候弄出来,由著名的文艺资助者谈玮莳推动而至今天境地的戏剧表现形式,已经成为东平、丹阳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也成为东平的文化影响力的集中表现。 原本春南一直引以自豪,让其他诸国难以企及的就是文治鼎盛和国家富庶。而这些年来。东平在积累了相当的制造工艺上的优势的情况下积极扩大对外贸易。各地官府一直非常重视在有限的适合耕种的土地上挖掘潜力,又稳步地拓荒开垦。东平在粮食上已经完全摆脱了对春南的依赖。现在东平每年仍然从春南购入大批的粮食不代表春南能够用这个手段钳制东平,只是不断丰富着东平为发动战争囤积的各类物资而已。要说现在春南唯一能够钳制东平的,可能就是油料和糖……春南广阔的南方疆域让春南在这方面永远有着优势,一种只要春南还存在就一直继续的优势。孙晋开始怀疑起春南的国内异常浓厚的大国和强国气氛,那种略显得有些虚荣和浮夸的气氛。当军事强国东平在技术、经济上越发领先,在文化上以一种独特的姿态崛起,并且整个国家并没有因为这些变化而削弱了军事上的进取心,相反地是更深入地去了解战争,研究战争,这样的一个国家会发展到一个什么地步呢?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旅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旅程 “孙大人,这些小事不用您亲自来处理,让小的来就行了。一会就好了。”云州驻丹阳办事处派来为孙晋和常槐音一行打理沿途事务的小吏恭敬地说。 “没事的,这路桥司还真是有点意思。这路税的缴费凭证还真是漂亮。”孙晋看着那张木刻版画画面的付费凭证,啧啧赞叹道。 “孙大人,如果您需要,我帮你去拿一套赏玩吧。”虽然有些违反常规,但实际上这已经成为云州经略府所属各部门一种极为廉价而有效的公关手段了,自然,这种违规并不经常发生,但对于孙晋和常槐音这样地位的人来说,开这种后门是再正常不过了。小吏顺口说道:“叶经略和戴督军的婚礼在即,到时候会换用一段时间,大概是半个月的特别版呢。可惜现在这批凭证应该还在印刷吧。” 孙晋呵呵笑了笑,问道:“现在才刚到中午,从董家集这里出发之后,晚上落脚在哪里?” 小吏有些犹豫地说道:“大人,您这一行,马车的性能比普通商旅或者朝廷的往来官员都要好。平常如果这个时候出发,多数是在黄昏时分在韩庄落脚。但是,如果多走一个半时辰,以大人你们一行的脚程,还是到伯南镇落脚可以住的更舒服一些。那里有如家客栈,那里能让大人您的全部部下都洗上热水澡。韩庄那里就有些寒碜……韩庄靠着过往行旅挣了着实不少钱了,就是那韩秃子舍不得扔钱下去改善一下。” 小吏的说法逗笑了孙晋,而孙晋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好,就到伯南镇落脚吧。” 孙晋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当天落脚在伯南镇的还有另外一行人,那是叶氏工坊从叶韬和谈玮馨现在落脚的地方——距离伯南镇大概有三天路程的一个山庄出发,准备回丹阳地一支小车队。车队所带来的叶韬现在的所在的信息,恰好是准备拜访叶韬的孙晋和常槐音夫妇需要知道的。不然,等他们到了雷霆崖或者宁远才知道叶韬居然在云州南部,一圈兜下来可就要浪费不少时间。 叶韬和谈玮馨跑到云州南部的农庄来,可不是为了度假休闲。两人都是那种很善于将工作交托给合适的属下来让自己尽可能地轻松地人,而他们最繁重的工作并不是处理各种各样的实务,而是在自己的大脑中不断挖掘潜力,设想和回想各种各样的东西出来。这次来云州南部,住在农庄里同样如此。他们在来云州的路上就曾经设想过要弄些云州特产的酒类出来。而云州温和的气候,广阔地草原以及一段段蜿蜒起伏的丘陵都让他们联想到了苏格兰,自然,也就很顺理成章地让他们联想到了那些非常知名的威士忌品牌。而最后他们选择的品牌是翻译成中文之后似乎很有吉祥意味的百龄谭。 而现在,叶韬和谈玮馨就猫在农庄里,绞尽脑汁地想要将威士忌弄出来。要说酿造工艺,纯粹从文字上叙述出来,他们谁都可以。怎么说呢。在现代社会里,比较小资一点,或者更高一层被称为中产,就会有各种各样地机会主动或被动地接受一些酒文化。在到处都是陌生人的社交场合,这种大家都知道而且完全不涉及到各自背景的话题又是最安全的。他们刚到云州地时候就将他们所知道的工艺写了出来。交给他们搜罗来的资深的酿酒师傅们,在云州南方他们买下的一些农庄里展开试验。而现在,试验已经进入到了关键时刻。 威士忌的生产工艺主要可以分成七个步骤:发芽,磨碎。发酵,蒸馏,陈年,混配和装瓶。 发芽是指首先将去除杂质后的麦类或谷类浸泡在热水中使其发芽,其间所需的时间视麦类或谷类品种地不同而有所差异,但一般而言约需要一周至二周的时间来进行发芽的过程,待其发芽后再将其烘干或使用泥煤熏干,等冷却后再储放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发芽的过程即算完成。只有苏格兰地区所生产的威士忌是使用泥煤将发芽过的麦类或谷类熏干的,因此就赋予了苏格兰威士忌一种独特地风味,即泥煤地烟熏味。云州的整体勘探尚未完成,云州南方也没有发现类似地泥煤资源,用的都是从黎阳运来的泥煤来做实验,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材料,不一而足。暂时云州南部也只有那么几种麦芽,烘干材料组织得也有些仓促。不过本来叶韬和谈玮馨就是在尝试工艺的可行性。威士忌这种酒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够弄出完美的风味的。 一般来说,磨碎要在特制的不锈钢槽中进行。将存放经过一个月后的发芽麦类或谷类加以捣碎并煮熟成汁,其间所需要的时间约8至12个小时,通常在磨碎的过程中,温度及时间的控制可说是相当重要的环节,过高的温度或过长的时间都将会影响到麦芽汁的品质。这方面也没什么说的,叶韬和谈玮馨都不知道什么温度合适,唯有让老师傅们自己掌握,让辅助他们的学徒们记录详细的数据,反正叶氏工坊的指针式的温度计技术已经相当成熟。 同样不知道到底应该用什么酵母,这个很机密的环节也只能靠自己摸索,到了这个环节,农庄里已经积累了几个环节不同类型的样品分支近百种了。 而叶韬和谈玮馨这次来农庄,主要就是为了进行第四个环节:蒸馏。一般而言蒸馏具有浓缩的作用,这时的威士忌酒精浓度约在60﹪~70﹪间,被称之为“新酒”。麦类与谷类原料所使用的蒸馏方式有所不同,由麦类制成的麦芽威士忌是采取单一蒸馏法,即以单一蒸馏容器进行二次的蒸馏过程,并在第二次蒸馏后,将冷凝流出的酒去头掐尾,只取中间的“酒心”部分成为威士忌新酒。另外,由谷类制成的威士忌酒则是采取连续式的蒸馏方法,使用二个蒸馏容器以串联方式一次连续进行二个阶段的蒸馏过程。基本上各个酒厂在筛选“酒心”的量上,并无一固定统一的比例标准,完全是依各酒厂的酒品要求自行决定,一般各个酒厂取“酒心”的比例多掌握在60﹪~70﹪之间,也有的酒厂为制造高品质的威士忌酒,取其纯度最高的部分来使用。叶韬设计的蒸馏器具以黄铜为主,少部分使用了钢铁,从技术角度来说,叶韬设计的蒸馏器具非常好用,已经初步具有了蒸馏工艺半工业化的潜质,完全不像是一种试验性的器具。 可是,到底酒心怎么取用,和之后的陈年、混配工序配合起来怎么才会有好的效果,他们可就完全不知道了。所幸那些老师傅们虽然并不熟悉这种酒,但一个个都是和酒打了几乎一辈子交道的老把式了。在当初看到记录着这种特殊的酒的酿造方法的时候,这些老师傅们就开始对这一系列工艺各自的作用和互相之间的联系进行了摸索,尤其是在大批橡木桶被运来农庄之后,老师傅们更是极尽所能,弄来了各种各样的酒来做试验,想方设法地搞明白橡木桶在陈年过程中可能对酒有什么作用。 在东平,由于粮食一直是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哪怕这些年粮食不再紧缺,但用于酿酒消耗的粮食还是为数不多,东平现有的名酒,主要都是一些杂粮酒,和有充分粮食产量为后盾的春南的那些驰名天下的酒庄产出的名酒还有相当的距离。相应的,东平的酿酒师傅们的见识和经验也比较有限。像叶韬和谈玮馨这样,可以说是不计工本地进行一种酒的研制,也是这些酿酒老师傅们的机会。这些必然嗜酒如命的人为了能够制作出最好的酒,已经完全放开了门户之见,不断钻研讨论,不断尝试,而他们提出的各种要求,几乎都得到了满足。至于有些不可能今年就满足的,比如更多种类的麦芽,更多种类的酵母,也会在今后几年里逐步落实。 叶韬和谈玮馨一边唏嘘要过好多年才能有十二年威士忌这种东西,而且以现在不断完善配方的情况来说,最初几批的十二年威士忌很可能口味很不怎么样。但这种郁闷的情绪并没有传到工匠或者手底下的军士那里。 恰恰相反,蒸馏之后酒精度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新酒,尤其是纯度最高的酒心,才是那些工匠们和叶韬、谈玮馨的亲信侍卫们最喜爱的东西。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谈玮馨的侍卫长刘勇都借着视察工作为名,去酿酒的工坊里灌了一小壶在陈年工序之前口味最好的酒心,偷偷藏进了自己的行礼,就更别说其他人从工匠那里把那些掐头去尾掉的部分弄出来喝,已经成为最普遍的行为了。好在这些亲信侍卫都是很有自制力的家伙,只在自己不值勤的时候才少少地喝一点。他们也有不得以的地方,现在用来做实验的只有那么点酒,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不受限制地喝到这种酒。 第二百一十二章 灰雁 第二百一十二章 灰雁 威士忌方面的投入要能够看到效果,至少也要几年之后了,虽然现在只有半成品,但那略带烟熏味的新酒都有莫大的吸引力。更直接地,则是相对比较高的酒精度的吸引力了。这年头,哪怕是酒文化比东平领先甚多的春南都没有任何一种著名的蒸馏酒。为了弥补在几个农庄全面铺开酿酒用作物的种植和修建酒窖、酿酒工坊等等的开销,叶韬不得不搞出另外一种能够迅速见效的酒,而这种酒绝不受到窖藏年限的困扰。这种酒,在原先那个时空,叫做伏特加。 比起威士忌来,伏特加的工艺实在是太简单了。基本上,就是反复蒸馏与过滤而已。叶韬选择了白桦来制作过滤用的木炭,在短短几天里就搞定了伏特加的全套工艺。伏特加和威士忌完全不同。威士忌最吸引人的就是那种极为独特的香味和口感,而伏特加,则是那么纯净。叶韬对于蒸馏技术的熟悉,让反复蒸馏之后的伏特加原酒的浓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不经过稀释压根没人敢喝。但这种酒刚制作成功的时候,那无色无味、纯净透明的样子可着实迷惑了好多人。而叶韬身边那一百名部族卫士,似乎立刻就迷上了这种极为纯粹的东西。 伏特加的生产可没有威士忌那么麻烦,于是叶韬很快就开始布置明年收购粮食、生产伏特加和布置销售网络的事情。相比于东平一直在为将来进行的战争囤积粮食,云州的粮食储备一直在相当低的水平上。徐老将军任经略使的时候曾经花了相当不少精力和金钱直接从春南采购了大量的粮食,但按照叶韬的计算,一旦遇到比较麻烦地情况,还是不见得够用。从他上任开始,原先直属经略府,现在转属经略府下商贸局的采购代表得到了更大的权力。在春南的那些大产粮区几乎是一个县一个县,一个镇一个镇地扫清存货在往云州运。看起来,为了能让伏特加的酿造形成规模,叶韬是少不得要从云州商贸局那里转买一批粮食了。 威士忌弄出来可以叫百龄谭,那伏特加怎么办?叶韬是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最后只好用了酿酒工匠们私下里的称呼:精酒。实际上这也很符合伏特加的特质,尤其是没有兑蒸馏水稀释前的伏特加原酒,在这个时空。已经是不折不扣地工业酒精了。由于玻璃还没有能量产,现在精酒装在长圆柱形、有着蓝色釉面的陶瓶里。而在陶瓶上,则有浅浅的灰雁签记。这同样是抄袭,只不过隐晦了很多而已。以前那个时空不是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伏特加号称是伏特加中的奢侈品吗?那个牌子就叫灰雁来着。 随着灰雁精酒的第一批产品开始装瓶,叶韬也终于给他们落脚的这个农庄重新命名为:灰雁酒庄,彻底为这个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烈酒生产基地,距离原先农庄的功能越来越远地地点做了定位。 孙晋和常槐音经过了两天半的路程,终于在第三天中午抵达了灰雁酒庄外。 云州南方的土地虽然一直都是以农业为主。但由于云州本身实力有限,又是战火连绵,很多开发做得很不充分。从伯南镇一路行来,处处可见当地的农户被组织起来进行田间水利设施的建设,进行沟渠地疏浚这些在冬天枯水期比较容易进行的事情。还有不少人在修整田垄。拓宽田间的道路,甚至在道路两侧种上行道树。哪怕是这条还不在云州经略府路桥司现在的计划中地土路,也整洁宽阔。 在距离灰雁酒庄相当距离的时候,孙晋他们一行就碰上了出来巡逻顺便遛马的部族卫士们。不论体质还是性子都十分优良的马匹和渗入血液已经成为本能的骑术相结合。又受过了相当正规的军队式的纪律训练,部族卫士们对于队形,对于记录,对于行动上的一致性地要求近乎偏执地做到了一项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们能够在高速的骑乘过程中一直保持相当严密的队形。 当孙晋和谈玮馨在满脸诧异的侍卫长的提醒下看着成两列纵队以极快地速度冲到自己面前的三十名骑兵将马匹直接勒停成了严整的队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孙晋对叶韬地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这样地亲兵队伍已经不是仅仅精锐两个字能够描述的了。天晓得叶韬平时压根没空管这些部族卫士们,这些都是部族卫士们一边观察其他军队地训练一边自己摸索的成果。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带队的部族卫士小队长礼貌地问道。 “这是春南国居贤王府的车驾,麻烦小哥去通报一下叶经略吧。”王府的侍卫副总管谢超礼貌地回复。 “请跟我们来吧,庄子那里早就收到消息。说公主殿下和驸马爷要来这里。叶大人等着呢。他吩咐过我们准备迎接你们的。”小队长笑着说。和谢超点头致意之后,他圈转过马匹,缓缓跑在前面,而那些部族卫士们则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防护队形,将整个车队掩护在自己的防卫圈中。 灰雁酒庄还没来得及制作新的大门牌匾。但通过卫士们的叙说,孙晋和常槐音已经明白了叶韬究竟跑这里来做什么。 一个封疆大吏,一个管辖着整个云州,生杀予夺的经略使居然在又一次婚礼之前跑来这么个寒酸的地方研究酿酒?当孙晋和常槐音得知叶韬和谈玮馨在这个酒庄进行着的各种试验。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实在是太超过他们对于一个大臣的理解了。 已经试制成功伏特加。也就是现在的精酒,叶韬和谈玮馨也算是阶段性完成了任务。正准备回宁远呢。而在这个时候,好久没见,只能在来往的通信和情报局的文书里才能看到的人出现在面前,自然是很让人愉快的。而且。恐怕没有比这两人更高格调的第一批鉴赏者了。 “孙兄,这个酒庄刚买下没多久,还有诸多设施没有建设完成,实在是有些简陋。让你们看笑话了。”叶韬一派泰然地向孙晋道歉,酒庄现在地规模还很小,尤其是大量的工匠和试验设备占据了大量空间。孙晋和常槐音这一行浩浩荡荡地来,要不是刘勇当即做出反应让经略府的卫士们挤一挤,从四人一间房间变成六人一间房间。那居贤王府的卫士们可能就要搭帐篷或者睡马车里了,而这种天气,那就太受罪了。但叶韬的口头道歉里并没有什么内疚的意思,反而是相当无奈,似乎是说你们自己要来的我也没办法似的。 “叶经略客气了。”孙晋拱了拱手,笑着说。同样是驸马,叶韬是东平国主地女婿,而孙晋只是一个王爷的女婿;谈玮馨是众所周知的理财行家、对国政有莫大的影响力。而常槐音只是个闲散的贵女,如果不是因为春南王太后宠爱,可能连公主的封号都没有;叶韬是名动天下的工匠大师、现在也能算是知名的史家,而以他如今地职位和所能掌控的力量,说他是一方诸侯都算是小看他了。而孙晋现在还只是居贤王府的幕僚之一而已。在任何一个立场上孙晋都没有嫌弃叶韬招待不周的立场,相反,叶韬这样简朴自甘,反而像是一种气质、一种格调。越发让孙晋觉得叶韬是个有意思的人。 “孙兄,正好你们来这里,尝尝刚刚弄出来地酒,品鉴一番吧。”在午宴之后,坐在园子里晒着太阳的时候,叶韬忽然说道。 “恭敬不如从命。”孙晋开心地答应道。 酒精的凝结点比水低了很多,放在酒窖里的伏特加酒一直在冰点以下,凝结成粥一样稠厚地半流质。从瓶子里倒出来的时候,缓缓流动的液滴仿佛凝聚起了暖意融融的阳光。 “好酒。”凶猛而纯粹的口感、凛冽浓厚的酒精的冲击让孙晋一阵晕眩,而后他放下了杯子,舔了舔嘴唇,由衷地说。一口闷掉一小杯精酒之后,孙晋闭起了眼睛坐了那么一会才压住了那一阵晕眩的感觉,他半开玩笑地说:“叶经略,您可也真是有心。婚礼在即居然还要跑这里来制酒。这酒地口味。的确是非常适合军中虎贲之士或者是江湖上豪烈的猛者,想来北方草原上的牧民。更能借此驱寒,也会十分喜欢的。当大人的部属,实在是相当有福气啊。” 叶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这可不是为了婚礼。这婚礼我是半点也插不上手的,只要准备好钱袋子就行,戴氏的长老们和朝廷礼部官员,还有我地那些部属们倒是很热衷于此。由得他们折腾吧。婚宴上想必也不会缺少酒水。这精酒,在这里刚刚试制成功,现在装瓶地一共也就大概二十来瓶。而且,那么烈的酒,适合婚礼上拿出来吗?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堪么?” 叶韬地轻松诙谐引得孙晋呵呵一笑,说:“那大人这时候急匆匆地跑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叶韬正色道:“为了时间……孙兄大概也知道了,我这一任经略使要做得事情不少。整个云州南部明年开春会全面铺开各种作物的种植。荣军农场、农贸部和我的直属农庄,还有各个私有农庄会全面调动起来。调低了农税还不算,还调集了大量优质的稻种、麦种,铺开了大量农田水利工程。只要不要碰到什么天灾人害,明年云州的产粮应该不仅仅能自给自足,更能有相当的结余,毕竟原来的底子太薄弱。而在这种情况下,让结余的粮食能够产生更大的利益就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了。所以,在满足了粮食作物的种植面积需要之外,我必须要对其余的土地面积进行规划。到底种什么、怎么种才能产生最大的效益。我这里早一天有了想法,农贸局、荣军农场就能多一天时间准备,也就多一分机会收获更多。现在各种作物的种子都在雷霆崖那里藏着,就等我的意见按比例分发下去呢。荣军农场在催,农贸局在催,你说我能不着急吗?好在现在也算是有了规划,这几天里农贸局就能做了方案开始执行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冲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冲击 “云州的事情,看来我实在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啊。”孙晋愣了半晌。他没想到,原来农业生产也可以有布局的概念,也可以用大规模的部署来达成区域互补。在春南,一个大地主大世族就仿佛是一个小小的王国,里面什么都有。而怎么种植怎么生产,都是各大世家自己说了算。以前也出现过大家一股脑种粮食酿酒的事情,导致春南有几年酒类价格暴跌,而粮食供应不足,也曾经出现过油料和粮食价格倒置……不知道经过多少年的调整、博弈和互相之间的约束,才形成了现在相对稳固的农业结构。其实,春南王室常家自己也有不少农庄之类的产业,但却也从来没想过能够进行这样的调控。“不过……这样真的可行吗?” “可行,”叶韬并没有藏私的态度,坦率地说:“云州虽然人口还是少了些,但南方土地肥沃,北方草原繁盛,还有丰富的林木、矿产资源。从整个经济结构上来说,云州实际上有着非常强的潜力。而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这种潜力挖掘出来,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我想,将有限的资源进行最有效率地配置,才能达到我的目标。云州的诸多工坊如此,农庄也是如此。而能够保证这一点,也是因为现在云州虽然比不得东平原有疆域的富庶,却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优势:运输。云州马匹数量多,价格低,而云州较为平坦的地形和现在不断铺展开来的道路网,保证了只要生产总量足够,那不同地区之间的互通有无就相当简单。有的农场专门种植麦子,有的农庄专门种植高粱、玉米,有的农庄专门种植稻子。再配合轮作制度种植一些其他作物,这样能保证有限人力地最大限度地生产效率。而互相之间的依赖也能让云州更快地融为一个整体。” “可是,酿酒吗?东平虽然现在能够自给自足,哪怕云州也能自给自足,可酿酒的收益要是大大超过卖粮食的。大人就不怕大家一窝蜂地酿酒,造成粮食短缺吗?”孙晋问道。 “不怎么怕。”叶韬笑着回答:“对于这一点经略府已经颁布了管理办法。云州鼓励各地发展有特色的地方经济,包括酿酒。在酿酒方面,已经颁布了法令。首先是保证粮食的生产。用于酒类生产的粮食比例有严格规定。然后是酒类的上市许可证,除非是自己酿自己喝,不然任何酒类只要能摆进酒楼就必须要有农贸局颁布地许可证,各个专业的酒庄或者是有酿酒能力的农庄必须备案登记,让农贸局了解生产规模和粮食消耗总量。然后就是不定期不定点地随即抽查制度。凡是有违反规定,超额使用粮食或者是私自扩大酿酒规模的,都会有惩罚性罚款。罚款的数额绝对是让人肉痛的,一般来说会是被处罚者的财产总额的四成。同时。还鼓励举报。举报者提供地情况如果查实,将能够获得罚款总额的两成作为奖励,而且由云州经略府进行异地安置。这就是云州的证人保护制度了,可以举家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如果举报的人家特别有能量,云州经略府还可以帮忙做好全套文书,帮着举报人全家改换姓名身份,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遭到报复。……也不光是酿酒这事情上。云州现在很多事情都有惩罚性罚款制度和举报人匿名保护制度,还都由经略府所属的官员们进行了公示。虽然不敢说人人都知道了,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吧。而且,在云州,可不是和官员勾结了就能够万事无忧。只要有任何一个老百姓想要告状,都可以就近到联邦快递或者敦豪天地快运地分理处登记,让他们负责沿途食宿送到宁远城的云州经略府信访司,直接把事情捅到我这里来。旅费由经略府出。不过要是虚报、诬告、栽赃,那就对不起了,要服劳役偿还这笔旅费和调查费用。我云州的法令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宽松的。但只要作奸犯科,那就真地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让人知道了,基本上就逃不掉。杀人越货的事情不论,酿私酒、偷逃税款……这些事情要是让手底下人知道。东家再能收买。恐怕也拿不出总财产的百分之八来吧?而地方官保护谁,一旦被查证确实。可不要想靠着任何背景能继续任职。协同犯罪和妨碍司法公正,在云州是重罪,虽然我是不搞株连这套,但罢职的确是不能让我满意的。” 叶韬笑着解释着云州现在的一系列政令,一环扣着一环。而孙晋则觉得浑身不自在。 云州的这些政令,这些方法,在一个有权威的执政者手里,能够发挥什么样地效力,他能够想得到。的确如叶韬所说,云州的法令实际上是相当宽松的,而云州经略府的一系列法令则让这种宽松的背后,有了无处不在的威慑力。这些法令就好像是在说,我希望我们是互相信任的,但要是你辜负了我地信任,那就对不起了…… “果然是很有趣地法令啊。”孙晋又倒了一小口精酒,一饮而尽。“叶经略,那您弄的这些酒,想必也消耗了相当数量地粮食吧?这些粮食哪里来的呢?” “春南啊,”叶韬很自然地笑着说:“农贸局几个月里收了不知道多少春南的存粮,搞得我连着追加了三次拨款。手里钱都快不够了呢。然后我转手问农贸局购买这些粮食,而粮食的使用还要受到农贸局派来的官员的监控。法令一旦颁布,自然是谁都要凛然遵行,而且,必然是要从我开始的。” 孙晋讪讪道:“这个……是我冒昧了,我没有怀疑大人的意思。” 叶韬哈哈大笑,说道:“没事的。不过,我可要提醒一下你了,云州经略府商贸局前后采购的粮食总量,已经足够云州全部人口三年的消耗。由于都是向大家族大农庄买的,并没有引起什么粮价的波动,但你们要是一无所知,这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什么!?”孙晋又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春南对地方世族的掌控已经疏松薄弱到了这个地步,虽然对于东平大批购入粮食的事情有所耳闻,但年年如此,现在居然谁都没有意识到今年的采购量大到了这个地步。 “另外,我也可以告诉你。由于东平兵部的战争储备粮食已经满仓,从明年开始,东平、包括我们云州对春南的粮食需求将降低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想必春南已经有很多人知道这个事情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多提醒那么一句,还希望你能提醒王爷早作准备,不要出现谷贱伤农的事情。”叶韬轻叹道。 “恐怕,”孙晋苦笑着说:“这可不是王爷能管得了的了。”随即,孙晋站了起来,向叶韬一躬,说道:“不过,在下还是承叶经略这份情了。” 叶韬笑得有些怪异,说:“我也未必是多好心。只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是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有看到那一天的机会,也想不出来这天下大势到底会是以怎么一个局面收场。说句不好听的话,至少最近几年里,东平还是希望春南能够强大起来的,强大到至少足够在我东平攻略北辽的时候能够在西线牵制一下。至于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说到这里,叶韬无奈地耸了耸肩。 孙晋默然。他想起了自己来云州的一项并不非常必须的任务,问道:“云州真的肯大批出售军马给春南吗?” “你们想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叶韬毫不在意地说。 “两年,十万匹……可否?”孙晋抛出了常洪泉给他的最高数额,来试探叶韬的底线。 “我不怀疑你们的支付能力,但是两年十万匹……你确定你们有足够的骑兵军官来训练那么大规模的骑军吗?春南能说得上是骑将的,可能也只有陈序经陈将军了吧,而哪怕是陈将军,也从来没有带过那么大规模的骑军吧?而春南又从哪里变出十万骑军的装备?而且,坦率地说,春南的地理环境和东平和云州都有太大区别,相比于训练和武装骑军,研究适合春南的骑军作战方式需要的时间更长。我说过你们想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就算我云州可能没有那么大的产能,但我们可以从北辽买来再转手给你们。你应该对云州的马匹分级制度略有耳闻吧?北辽的马匹我们也那么卖。有钱挣没有人会推掉的。你可以想象,两年十万匹军马,经略府该有多少赋税收入?能够多做多少事情?”叶韬正色道:“但是,你确信春南真的能够做到在两年里消化十万匹军马吗?” 第二百一十四章 蛇眼 第二百一十四章 蛇眼 孙晋和叶韬的短暂交锋最终给云州带来的是一笔相当合算的生意:两年五万匹军马,其中三等马三万匹,二等马两万匹,还需要一等马,特等马若干。于此同时,叶氏工坊将按照春南骑兵的体型和作战需要,设计一款新型的骑兵甲。设计定型之后,春南方面保证叶氏工坊不低于一万套的订货量。 其实,所谓的不低于一万套订货量这个条件可有可无,叶韬要考虑春南方面自己生产盔甲来降低成本的可能,但看到过血麒军的骑兵铠,看到过叶韬身边那些部族骑兵们的新型的轻质骑兵铠的质量和工艺之后,孙晋心里已经很有数了:春南五年里都造不出同样质量的,就算勉强自己造,恐怕价格比起从东平买还要高。 另外,则有一个秘密协议,那就是云州会派出少量骑兵军官,在居贤王的封地里训练一支精锐骑兵,人数大约是五千人。这个条款将会在叶韬征得国主谈晓培同意之后再执行。而忽然冒出来这样一个能够让东平直接插手春南的军事建设的机会,则是因为居贤王常洪泉现在的忧患意识越来越强了。而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春南国主的儿子和孙子都太废柴了,但居贤王常洪泉的孙子却从小机敏过人,让春南的太子爷已经产生了将来是不是要被篡位的危机了……常洪泉并不是那么有野心的人,但从自保上来说,他不会坐以待毙,从长远考虑来说,如果将来儿子孙子有那份心,或者春南局势糜烂到不得不篡位的地步,手里有一支强军是很有好处的。 在不到一天时间里讨论完了这些事情。又领着孙晋和常槐音参观了灰雁酒庄之后。他们就一起踏上了去宁远的路。 宁远城到处是吉祥喜庆的画面。如果能够从上空俯视,甚至会觉得,整个城市是红色的。 在宁远城聚集着,等待着叶韬和戴云地婚礼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血麒军,除了在丹阳留下最低限度的轮值军官,几乎整个血麒军军官团都来了,那些已经从血麒军毕业,现在在禁军或者各地城防军。或者已经离开了军事类岗位的人,只要能腾出时间的也几乎都来了。由于被任命为宜城总督而脱身不得的鲁丹也让妻子黄婉代表自己来了。太尉池先平代表朝廷和国主来观礼,送礼,他的儿子池云则代表禁军来了……到场的军方人物级别之高,资历之深,潜力之大,让人瞠目结舌。 而齐镇涛齐老爷子居然能来,却让叶韬很是诧异了一番。齐老爷子现在可是忙得很。七海商社地各种各样的事情多得不得了。而往返一次宁远,要花去的时间想想就觉得很是怕人。当叶韬小心翼翼地问齐老爷子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来帮忙解决,还被齐老爷子拉下脸来好生数落了一阵,说他看不起他们这多年的忘年交的交情。面对齐老爷子这样豪爽的人,叶韬的心情也很容易地就好了起来。 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部属、合作者们也纷纷亲身来云州。哪怕是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来不了地,也都派来了使者,送来了礼物。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太子谈玮明,由于谈玮然已经在云州。他只好乖乖地在丹阳忙活,只好派来使者,委委屈屈地送礼致意。 要说仪式隆重,可能这一次婚礼比不上叶韬和谈玮馨的婚礼。但从热闹程度上来说却丝毫不逊于那次在将山堡举行的婚礼。或许是天气的确是有些寒冷,大家为了暖和起来更是努力喧哗吵闹,越发显得热闹了。在婚礼前几天,各方宾客几乎悉数到达地时候,整个宁远城的人口居然比起平时正常的时候多了将近三成。真正有资格参加婚宴的只有两千人不到。但架不住这些都很有身份很有地位地人带来的部署、侍卫以及来凑热闹的亲友等等等等。也亏得戴氏和叶氏很有先见之明地包下了全城所有的旅社,再加上不少来宾都在宁远本地有些产业,还邀请了关系亲近的朋友住在自家的院落里,才让整个庞大的安置工作得以进行。无论如何,对于叶韬和戴云这两个在东平乃至于在整个中土大陆都算得上是很有些影响力,又是有着深远意义和象征意味的人地婚礼,宁远这座边陲小城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为了这样的一次婚礼做准备,自然也少不了大量的普通工人、民夫。也少不得各种各样提供各种所需物品的商人。而此刻。在宁远的诸多商人中间,却有一位的表现有些失常。这个名叫夏宾的东平商人在这一次的婚宴准备方面可是狠赚了一笔。他捣鼓了相当数量顶级品质地春南丝绸贩运到云州,结果整个一批货都被戴家收了下来,不计工本地投入到了装饰整个婚宴现场地工程中。纷繁华丽,却一点都不显得俗气……老资格世家戴家和叶韬在云州建立起来的设计团队配合默契,将整个婚宴现场装饰得十分得体。而对于商人夏宾来说,虽然顶级地丝绸被用来扎成绢花,做成一个个精致的饰品,裁剪成桌布和餐巾似乎非常奢侈,但夏宾这一次跑货的成果抵得过平时往返两三次云州暂且不提,和戴家结上了生意上的线,对于以后生意的好处可就更加大了。 可是,此刻的夏宾却恭敬乃至有些畏惧地微微躬着身,满头冷汗,战栗着面对着一个笑意可掬的年轻人。年轻人将自己舒适地摆在太师椅上,侧着身,手里捧着一杯上好的绿茶,他以极为淡漠地口气对夏宾说:“你的那个参加婚宴的席位是在什么位置?” 夏宾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小心翼翼地说:“是外场第四十二席。同桌的应该也都是商人,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年轻人摇了摇头,叹道:“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叶韬他再重商,这个场合也必然要先考虑世家大族,文武官员。而且你毕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如果不是这次准备的料子颜色质地都是正好合用,恐怕现在就被送出宁远给其他人挪位置了,更别提还能在外场有个座位。外场四十二席……嘿嘿,这下可就不好办了。” 这个年轻人正是当初在摩天楼爆破案失败后,逃出丹阳的道明宗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孙晓凡。当初在丹阳的布局没有获得成功,反而暴露了道明宗、鹰堂在丹阳的一系列的布局,甚至还最终促使谈晓培下决心清理了在莲妃常菱身边的那些道明宗暗线,这也是道明宗至今布下的级别最高的几条暗线之一,其损害之大让道明宗高层为了如何处理孙晓凡争吵不休。孙晓凡虽然是现任道明宗宗主的弟子,但他的确深深损害了道明宗的利益。 但是,道明宗毕竟不是一个有着严密的组织体系的宗教组织,而鹰堂这个附属于道明宗的实体遭受到的损害似乎也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讲。一方面是宗主对孙晓凡的宠溺,一方面是少数几个道明宗高层之间的长期的默契和利益交换,孙晓凡最终居然没有受到什么太实质性的处罚,仅仅是被要求面壁半年而已。 当孙晓凡半年之后重新开始想要掌握一些力量来为道明宗效力的时候,却发现以前一直唯唯诺诺的鹰堂一点也不想再接纳他作为其中一员。由于现在鹰堂对于道明宗的重要作用,和孙晓凡之前的劣迹,哪怕是宗主和道明宗的长老团们也对鹰堂不想接纳这样一个他们无力约束的人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一方面是为了让孙晓凡擅于阴谋计划的能力能够有充分的发挥,另外也是为了建立一个能够牵制鹰堂的强势的隶属于道明宗的具有战斗力的团体,孙晓凡受命组建了“蛇眼”。孙晓凡的起点很低,他没有鹰堂那林林总总从各方面搜罗来的武林人士,但是他却有人数少得多,但武功和江湖阅历都相当强横,以前一直隐身于道明宗的重要人物身后的一些侍卫,成为了他的第一批手下。而且他也有一个鹰堂无法企及的优势,那就是他可以随意地在各地设法招募那些教徒加入。虽然孙晓凡并非那种擅于招揽教徒的练士羽士之流,但他只要有能力从这些人手里拿到那些能够用的上的人的名录和资料也就足够了。从明的方面来说,他毕竟是在作为一个宗教组织的道明宗的核心里长大的,真的想要招揽什么人,他自然可以极有煽动性和说服力。而对那些不怎么愿意加入他的组织,却总有着各种各样的弱点的人,他自然也有很多机会来尝试胁迫、威慑、利诱等等手段……和鹰堂不同,鹰堂的主要职责是收集情报,保卫道明宗的组织体系,而“蛇眼”从一开始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刺杀和破坏方面,有针对性地刺探商业、技术方面的情报只是其次。而这种任务倾向也的确让孙晓凡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而当“蛇眼”在西凌、春南乃至在东平都有了几个落脚点,开始有了一部分能够用的上的人手之后,他又一次适逢其会地来到了云州。一段时间没有怎么了解叶韬、谈玮馨和戴云这些人的事情,孙晓凡极为惊讶地发现,在道明宗鹰堂那份越来越有指导意义的刺杀榜上,这三个人居然全部排名在前二十……这该是多有趣的一个家庭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警示 第二百一十五章 警示 看着孙晓凡有些怔怔地在想着些什么,夏宾不敢发什么声音,只能静静地等着。好在孙晓凡并不是那种喜欢发愣的人,很快就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问道:“看来,这一次只好放弃在宴席上刺杀了。哪怕是我,也没把握到时候能够从外场杀进内场……那里可是大堆大堆很有些棘手的军人呢。不过,你可是要在云州常驻了。靠着你现在和戴家搭上的线,你要是准备在宁远开一家绸缎行,不会很麻烦吧?” 夏宾连连点头,纯以一个商人的直觉判断道:“云州的各种律令条文,都是非常有利于商人的。其实不仅是商人,只要是愿意卖力气,有本事的人,在云州都不会没饭吃。这可比在春南在东平都做得更好。要是我和戴家的那个管事说一声,托个人情,别说我还是很有些钱可以开起绸缎行,不管是云州的那些部族,还是云州本地的各种人,都保定这个绸缎行生意不会差……就算我本钱不够或者想要多留钱周转,都可以向那个云州发展基金贷一小笔款子出来呢。而且,据说开春之后,商贸局、农牧局这些衙门都要招人。据说有不少商人或者是大商号里的掌柜、等级比较高的伙计,都想试着能够进商贸局谋个差事。这可是破天荒地第一次直接招募商人来做官,来负责商务上的事情。” 夏宾提到的这些情况,恰恰是来云州不久的孙晓凡一直没什么兴趣去注意的。他饶有兴味地问道:“商贸局直接招募商人做官?那不是明着给人以权谋私的机会吗?” 夏宾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甚至都暂时忘记了对孙晓凡的畏惧。他很有把握地说:“可没有那么简单。招募地那些职位,职权都会有明确的公示,先前制造局招募小吏的时候就是那么干的。而且一旦真的被招募上了,会有普华永道会计行排查财产情况,以后每年都要年检。一旦发现有以权谋私的情况,或者有无法解释的什么事情,云州这里可是毫不姑息的。连那些和戴家关系不错地老地头蛇,都有些人栽了跟头呢。而且,要论做生意,还有什么生意能够比跟着昭华公主殿下做生意更有利益更来劲呢?那些商号里的资深伙计什么的,可能是要谋个出身,但真的那些想往里面凑的大商号的掌柜、世族的当家人。还不是冲着能够从公主殿下那里学到些什么,能够在公主殿下面前混个脸熟,可以让公主殿下在生意上给自己出出主意吗?公主殿下的那些手段,那么多年下来,哪一招都是点石成金地妙手啊。” 孙晓凡哼了一声,却也只能承认,夏宾所说的确有道理。他忽然问道:“如果云州又是弄考试那套,你可有把握?” 夏宾皱了皱眉头。又展开,说道:“这可难说了。不过,公子挑上了我来为神教效力,不也是看中我脑子还算是好使吗?至少分得清厉害,算得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夏宾语气中颇有怨意。但孙晓凡不以为忤,反而是嘿嘿笑了笑,说:“你明白就好。我不用你去当什么劳什子的商贸局官吏,不过我会派两个人给你。你把自己做生意的门道教给他们,要在云州安插人手,看起来这是个不错地机会。” 夏宾打了个激灵,无奈地应承道:“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作为一个商人,一个现在被控制的商人,夏宾自然是知道做生意的门道远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能说得清楚的,一行有一行地规矩,哪怕是他这样一个算得上比较成功的商人。也只不过了解了自己需要了解能够了解的部分而已,而商业的普遍规律,尤其是银钱流动中的普遍规律,更是这些年才刚刚由谈玮馨的一系列著作为肇始,进入到大家的视野……但夏宾在这个当口,可是绝不敢说什么其他的话,也唯有尽力而已。要是让孙晓凡想好了地事情办不成,那可的确是很让人害怕的事情呢。 纵然孙晓凡暂时放下了在婚宴上进行破坏和刺杀的念头。却不代表他放弃了对整个事情的关注。再也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时机去了解在这场婚礼之后所潜藏着的各种力量的结合联盟与分崩离析。去捕捉那些酒楼茶肆内在昏沉酣醉之后才会流露出来地不同地意见或者是不以为然,去捕捉那些在莫名其妙的讨论和争执中脱口而出地憎恶与怨怒……然后。其中的一些人或许能够成为他的阴谋布局中的棋子。 对于将戴云嫁给叶韬这件事情,有不同意见的人是非常多的。哪怕是戴家内部,对于将这个曾经一度被内定为下一任的戴氏族长的天资绝伦、身被赫赫军功的奇女子嫁给叶韬也很是有些龃龉。戴云这样的人岂是能给人做妾的?而那些云州本地的世族则是惊异于戴家在局势变化之后不但没有积极地维护自己原本在云州的根基,而是如此彻底地倒向了东平倒向了谈家。两任经略使治下,在各种调整云州政略军务的事务中,戴家居然一直秉公而行,一点都不照顾本地乡老的面子。其实,不论是徐景添还是现在的叶韬,采取的各种举措都可以说是和缓宽厚的,但既然是变动,就必然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而戴家的公允在这个时候到了有些人的眼里就未免显得有些虚伪,有些像是既得利益者的推脱和掩饰。 其实,哪怕在血麒军内,又何尝没有一些不同的意见呢?只是那些曾经倾慕戴云戴督军的人,那些对于戴云一介女子带领大军建功立业有所不满的人所在多是,但总的来说,血麒军却是最了解最体谅戴云的。哪怕是那些曾经倾慕戴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戴云通过婚姻获得包括幸福在内的一些什么而不用褪去身上女武神的荣光,不用放弃对军队的掌握,不用委曲求全地将自己扮作是个温柔端淑的寻常女子的,恐怕也只有从来就没有让大家彻底理解过的叶韬了。 正在孙晓凡行走于宁远的大街小巷,仔细地观察着宁远各个酒楼茶肆里的人群,倾听着各种人的高谈阔论的时候,一队骑兵在街道上呼啸而过,引起了孙晓凡的注意。在云州,哪怕是现在军人密度高到了令人发指程度的宁远,除了真的有紧急任务的少部分军士,也不允许任何人在街市上驰马。一般的常规巡逻和调动,哪怕是现在坐镇宁远的铁云骑的那个营,或者是地位相当不凡的血麒军,都只能按照规定列队策马缓缓行进。 发生了什么?对这一点非常感兴趣的孙晓凡结掉了酒楼里的帐,朝着骑兵小队消失的那个方向行去。虽然现下的宁远颇为热闹,骑兵小队经过之后,街道上很快就恢复了行人如织、熙熙攘攘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在远方的街道上,骑兵踩踏地面的低沉的声音,仍然让孙晓凡这样的人能够跟住骑兵小队的行迹。 没想到的是,骑兵小队并不是如孙晓凡料想得那样,是为了镇压城内的什么异动,而是跑出了宁远城,随后在宁远城外和一支斥候骑兵小队会合,形成了一支机动力和战斗力都非常强盛的队伍,消失在了漫漫的平原上。为了不至于引起守城士兵的警惕,孙晓凡自然不能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他很清楚,按照云州经略府做事的风格,对于这种容易引起百姓误解的军事调动,都会稍后做出解释。 不出孙晓凡的预料,在一个时辰之后,在云州经略衙门外的公示栏上,就贴出了宁远城军事调动的说明。原来是有人混在来宁远的宾客的随从中,在一次酒宴上忽然发难意图刺杀云州统帅部高级军官,由于现场防备得力而没有得手。经过紧急调查,驻扎在宁远城的守备一营,铁云骑一营,和在城外驻扎的霜狼军一营各出一部,对宁远周围六十里地域进行快速搜查,搜捕刺客余部。 这些简单的消息让孙晓凡警惕了起来。对云州现在的发展也好,对于叶韬和他所提拔的那些人越来越深地掌控了云州也好,或者仅仅是对于叶韬或者谈玮馨、戴云,以及他们身边的那些亲信,有人会有不满那是很正常的,但是,孙晓凡还真没料到居然现在就有人忍不住要出手了。同样没有想到的是,在现在的这种紧张而繁复的局面里,云州居然能够不但将叶韬等人保护得严严实实,更是能够将这种保护拓展到云州的诸多重要人物身上,看起来,云州经略府的实际力量,要比孙晓凡先前预料得更强大,或者,更严密。 第二百一十六章 结交 第二百一十六章 结交 关注着这次婚礼的人绝不只是孙晓凡,想要采取行动的更是有不止一组两组人,只是这些人谁都不知道,实际上此刻不管是叶韬、戴云还是谈玮馨,都不在宁远城。太多的各方宾客和随从,各种各样的适逢其会的商人和旅客,天南海北的各色人等让宁远这个小城变得太错综复杂太难以预料了。在婚典的时候短时间地保持最高水平的警戒是一回事,而要时时刻刻保持这种状态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于是,在叶韬的侍卫长关欢、谈玮馨的侍卫长刘勇、戴云的大管家戴世宗以及略略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的谈玮莳的侍卫长金泽的联合建议下,现在最重要的几人都在距离宁远不到半个时辰路程的一处山庄。山庄外驻扎着刚刚完成换装的霜狼军的一个营,加上几人的护卫,总计有将近五千人的护卫力量。而由霜狼一营张开的搜索圈,更是保证了几乎不可能有闲杂人等靠近山庄,可算得上是安全非常了。别说是那些想要投机的刺客之流,就算是遇到大军进袭,靠着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五千人恐怕也能坚持到至少援军来到了。 实际上留在宁远城作着婚礼准备的都是那些长辈了。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池先平、戴世葵、叶劳耿等人。而这一天在某次聚餐里被莫名其妙地卷入刺杀的,却是池雷。刺杀者是一个一直跑北方部族那边的商人的一个草原部族出身的护卫,由于当时场面比较混乱,到底目标是池先平、池雷还是戈兰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判定。池先平是东平军方大佬,池雷在当初对北方部族发动绞杀战的时候居功至伟,而戈兰则是草原部族的酋长并且现在彻底倒向了云州和东平,不管怎么看这三个人都有足够地理由被嫉恨到要采取极端的行动。可刺杀发生之后,搜捕其实只能算是习惯性的反应。这几个人还真是没把这种很不专业的刺杀放在眼里。 宁远城内的治安维护是全权交给戴世恒这个原先戴氏的掌军者来大材小用地负责着的,而在这次婚典的无数准备工作中,实际上这已经是最有先例可循最容易地一项了。 相比于宁远的治安维护,整个婚礼的筹备可是让大家绞尽脑汁。从原先的地位上来说,戴云的身份相比于谈玮馨可能是略逊一筹,可也相去不远,而在云州的地界上,戴云的号召力可就相当惊人了。说戴云是个公主,那是一点都不夸张。但婚礼的程序却不能按照公主地级别来操办,甚至不能按照一般大户人家嫁女儿的程序来操作。因为虽然戴云有着崇高的地位和极大的影响力,也不管将来这个奇异的家庭内会是怎么样地组织形式,戴云此刻是作为一个介于妻子与妾室之间的身份嫁给叶韬的,这种身份的模糊已经是大家刻意为之了。自然,这次没什么先例地婚礼,也要将这种身份的模糊贯彻到底。由于没有先例可循。大家只好大胆地发挥想象力,最后采用的程序揉合了部族女儿出嫁的仪式和传统的婚礼的形式,将打马虎眼贯彻到底,整个仪式里,没有任何字眼去描述戴云的身份到底是妻还是妾。整个仪式里需要司仪说的所有地话都是大家反复讨论之后决定的。而在这次婚礼的筹备中,反而是叶韬和戴云这两个当事人,一直被剥夺话事的权力,被当作可以听大家摆布的木偶一般。叶韬自然是省了麻烦。反正最终的结果是将一个很有特色的美人迎进家门,至于中间发生的任何事情,似乎都不是什么太重要地环节。而戴云自从想明白了嫁给叶韬地种种之后,就再也没有为仪式之类的问题操过心,看过了草场和雪原,看过了征战地沙场和许多人只能在想象里勾画的北溟浮冰,她对于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有着足够的豁达。 而躲在山庄里,对于叶韬和戴云。这两个似乎并不怎么看重在婚前的避让的人来说,反而成了极好的交流的机会。或许是两人都有些笨拙,或许是两人最大的交集就在军事方面,居然讨论的话题不管从什么开始总能滑到云州的建军事宜和进一步整顿云州防务的问题上,由于对西凌的一系列动作,已经保证了云州西侧的安全,现在让戴云最不满意的就是面向北辽的云州东侧的防务极为薄弱,哪怕在云州的军队全部编练完成之后也一样。 云州五十个营的编制的确是很明智有效的手段。也是云州能够负担得起的。五十个营总计不超过十五万兵力似乎很难保证云州全境的安定。哪怕这五十个营全部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都是职业军人。真的要是开打了,必然还是需要有足够的辅助兵力来填充战场的空间。来做迟滞敌人进度之用,或者哪怕仅仅只是作为一个用来迷惑敌人的数字……终于在戴云的直陈之下,叶韬拉来了谈玮馨,结合云州的经济实力一同商讨了一个在五十个营编练完成之后,根据云州的经济实力,分期分批展开退役军人、荣军农场牧场人员的补充训练和装备汰换计划,保证在需要的时候,云州可以通过应急征召制度迅速扩充军力,还要保证至少三级征召二级征召出来的士兵有相当的战斗力,至少不会落后守备营这个级别的部队太远。 或许是这种话题实在并不太适合当下的气氛,叶韬皱着眉头盼望着情况能有所转变。而情况还真的转变了。情况的变化来源于叶韬的大师兄关海山从迪拜回来了。萨米尔家族要建造的灯塔按照他的说法已经算是结构封顶了,只剩下了没什么难度的装饰工程,在这个对于关海山来说已经轻车熟路的大项目结束之后,他甚至还帮着萨米尔家族在迪拜港搞了一套海港防御建筑体系出来,萨米尔家族决定大量倾倒土石在原先的港区外直接堆出一条兼有防御与防浪功能的长堤的宏大决心让他动容,但除了给出一些工程上的建议之外,他却不是很想插手这个项目。在他看来,这个项目很大程度上和建筑、和工程学都没什么关系,而是看萨米尔家族的决心到底有多大,钱是不是够烧,更多地是一个工程管理的难题而非工程技术。在这种情况下,关海山索性搭上了商船回东平来了。 在宜城停留了没几天,关海山就带着妻子孩子赶来云州,就是为了能够赶得及叶韬的这次婚礼。由于某些原因,他是不能露面的,而关海山也就躲进了山庄。 “你们很好啊,师父和你们几个把技师证书的前面的号码都给占了……稍微通融下给我留个好号码那么麻烦啊?”面对着叶韬的时候,关海山一边连连叹着气一边很是怨念地说道。 叶韬被逗笑了:“大师兄,你又不是在乎这些事情的人?何苦呢?再说了,技师证书或许对很多人来说是每个月薪水的保证,对那些别家送来培训的人,更是向东家交差的凭证,可对我们这几个师兄弟来说,有用吗?谁敢说我们没资格呢?……而且,大师兄,给你漏了号的也就是木工证书,你都多少年没碰那些活计了。给你留了号然后失手了,那多没面子啊?” 叶韬的揶揄让关海山极为不满,他重重哼道:“胡说。大概我是比不了大柱那么厉害,不过你没出生的时候我可就出师了,这一手活计可不是吹的。在丹阳的时候,赶着老二那里的考试,我就过了技师了,就是那编号……让我实在忍不住要抱怨下啊。” 叶韬饶有兴味地问道:“编号是多少来着?” “二百五……”关海山叹道:“实在是很二的编号啊。” “哈哈哈哈……”叶韬大笑道:“没什么吧。以前可没发现大师兄你有这方面的忌讳。” “这不还是和那些胡人一起干了那么久闹的?”关海山摇了摇头,说:“那些人忌讳的事情真多,在工地上都不好好干活。迪拜那里的工地上一天早中晚要拜三次大神,烦都烦死了。要不是那里石匠和雕刻匠实在是多得很,而且那帮人工作的时候真的很拼命,萨米尔家族要赶工期,也不太在乎人命,可能还真的不会那么快就能够差不多干完呢。” 叶韬叹道:“你应该知道,萨米尔家族准备立国的事情了吧?” 关海山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唉,不提他们了……对了,我回程的时候船在余杭停靠了两天,在那里我结识了几个很有趣的人,好像春南准备自己搞一套钟楼的建筑出来,不准备让我们讹他们一笔呢。虽然我认识的那几个人知道的事不算多,不过也够让我吓一跳的。不知道春南人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他们的那个钟楼方案。我估了下预算,如果那两位朋友所说的事情确实,恐怕余杭的钟楼的造价会是七海塔的两倍以上。” “哦?”叶韬眼睛里精光一闪,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第二百一十七章 理念差异 第二百一十七章 理念差异 看到叶韬来了兴趣,关海山反而卖起了关子,他忽然说道,“你知道我通过技师考核用的是啥招数么?” 叶韬看大师兄居然换了话题,也不恼怒,笑着问道:“如果料得没错,应该是建筑模型之类的东西吧?” 关海山点了点头,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你这家伙,还真是瞒不过你。我拿了一方木头,做了一个斗拱类型的大殿建筑的框架,然后往那个模型上垒石头。最后那个框架模型才三斤七两,可垒石头一直垒到一千一百五十斤这个模型才垮掉。嘿嘿,你没看当时周围那些人的表情啊。” 原来大师兄看过了那么多大场面,居然还是有这种童心,叶韬一怔之后呵呵笑了起来,说:“这个比例的确很了不得啊。不过也只有模型可以吧,真的建筑再怎么着也达不到这种承重比例,当然,也没有方法可以测试。” 关海山深以为然,说:“是啊。不过这么玩还是很有意思的。我按着在余杭听那两个朋友所形容的,把春南那个钟楼的大致的结构模型做了个出来。可能也不完全准确吧,不过按着他们的说法,应该也差不离了。你看了那个框架就知道了,唉,春南人真是能糟蹋钱。” 关海山扬了扬手,一个随从立刻将他带来的那个大大的木盒子捧了过来,放在了叶韬和关海山聊天喝茶的工作台上。关海山揭去了盒盖,整个塔式建筑的结构模型呈现在了叶韬眼前。 和七海塔和丹阳钟楼已经开始使用最新的建筑材料、建筑手段不同,春南人自己想要搞的这个钟楼居然用的是极为传统的东方塔式建筑手法。最中间是两根巨木组成地中轴,周围每一楼层的地板和中轴都空出一点缝隙。整个塔身就像是一个巨大厚实的套子,套在中轴外面,这种结构能够让高塔在地震或者台风的时候能够有一定的摆动幅度,来避免建筑结构在特殊的天候条件下的损害。这种结构。可以说是非常先进的。叶韬就知道不少塔式建筑采用了这种结构获得了极好地效果,甚至有的塔历经数百年,最后有半边塔身崩塌了,另外半边却依然屹立不摇。而最让叶韬惊异的是,在巨大的中轴立柱顶端,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配重块一样的东西。难道现在就已经有人意识到用这种水平阻尼装置来减少建筑的摆动了吗? 仔细观察了一会之后,叶韬问道:“大师兄,这个模型你是根据图纸来的。还是你根据自己地经验重新设计过的?” 关海山狡黠地一笑,说:“是有人帮我搞来了图纸。” 叶韬皱着眉头,问:“传统的塔式建筑,尤其是这种中轴的做法,太受到天然材料的限制了。再怎么样也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尺地高度吧?对于钟楼来说,是不是矮了点?” 关海山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春南那边是先确定了中轴的木料,再根据木料长度来设计的。塔的高度只有一百二十尺而已。但是。春南人真是舍得扔钱啊,他们把港口边上地那座原来景色很好的丹霞山的整个顶削平,用石料铺成一整个高十五尺左右的阶梯型石台,然后在石台中心位置造这个塔。不管是景观也好,可以看到钟楼的地方也好。比起七海塔都要好上不少。唯一麻烦的,就是钟的安装,这种塔式建筑似乎没什么地方安装足够大的吊钟。整点报时地时候,声音传不了太远。” 叶韬点了点头。说:“有所得必有所失吧。我看过余杭的地图,港口和丹霞山也不是在城市中间,和宜城以港口为中心的布局不同,可能他们本来也没指望钟声能够覆盖整个城市的范围。只能说是大家的设计理念,还有对于钟楼的用途的设计不同。不过,你说春南人奢侈,还真是的,这样地钟楼。一大半地成本在材料上了。而且日常维护起来也要比七海塔和丹阳钟楼麻烦太多了。光是那么多木头材料的防蛀,每年就是多大一笔开销啊。……这家伙什么时候造好?我有点想去看看。” “摆明车马还是私访?”关海山不觉得奇怪,他笑着问道:“他们开工有一阵了,不过估摸着要造完,至少也要一年半两年地样子,这还是各方面都有很好保障的情况下。到时候你能有空去吗?” 叶韬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到时候再说吧,真的想去。会有时间的。大师兄……这次你赶来却又不能让你在婚礼上露面。实在是……” 关海山歪着头看着叶韬,很无所谓地说:“到西凌去造个什么东西也很好玩啊。大家兄弟一场。别说那么见外的话。这段时间我的老婆孩子就在云州游玩了,帮着安排好他们就成。” 稍稍停顿之后,关海山又问道:“你不是说还要在云州造一个城市吗?等我从西凌回来,能确定地点吗?” 叶韬摇了摇头,说:“对这个城市的定位都不明确,真是不知道怎么选址。陛下的意思是城市不妨靠南一些,靠东面一些,也就是现在雪狼湖的东北侧这里。这个新的城市不仅仅是云州将来的中心城市,更是整个东平未来北方的中心城市。如果我能让这个城市满足这两点要求,国库和内府都会拨款资助城市的建设。自然,要求是十分高的,这个城市必须要能够容纳五十万的居民,同时还要能够容纳十万人以上的军队,有适合居民生活的各种设施,完整的给水排水、交通和防灾害体系,还要有周密强悍的防御力量。而且,这个城市还必须和景观能够融为一体,能够有美轮美奂的景致,甚至整个城市的各种设计要能够历经数十年上百年而不过时……因为,这个城市里会用到的诸多技术、手段,都会成为将来新建国都的标准和参考。大师兄,你觉得,能达到这样要求的城市,需要多久来设计,多久来施工建设呢?” 关海山皱着眉头,迟疑着问:“难道你准备把那些下水道什么的设施全部弄到这个城市里去吗?” 叶韬点了点头说:“是啊,当初丹阳改建新城区,就是因为原有的设施实在是比较陈旧了一点,全部重来的话工程量实在是太过巨大,所以才放弃了那些设计。而且,仅仅是一个新城区来弄下水道什么的,意义不大。但现在既然要重新建设一个城市,最方便的莫过于从一开始就做好这些事情,毕竟相比于以后再挖开道路来埋设管道,现在直接做好了比较方便。” 关海山点了点头。他很难想象,一个各方面要求都如此之高的城市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也很难想象到底到时候叶韬会在城市的功能、外观上如何取舍如何决断,但是,他非常清楚,这必定是一个能够成为整个大陆的注意焦点的大工程。叶韬不可能把自己的精力全扑在这个城市上,而自己,将会是这个城市最合适的总工程师的人选。 他浅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过,这样才有意思啊,不是么。你先把城市选址的事情办了吧,等我从西凌回来,差不多也正好赶得上设计阶段吧。” 叶韬拉住关海山的手,说道:“师兄,这次去西凌,虽然有周详的护卫,但毕竟是敌境,你可千万小心。” 要关海山去西凌,自然是要主持营造项目,要从设计一直管到后期装潢。而这个项目同样是叶韬、是东平的重要布局中的一环:雷音魔宗总坛建筑群。相比于关海山以往经手过的各种建筑项目,这个建筑群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但在西凌进行这个工程,没有了已经用得很顺手的完全由熟练工人和经验丰富的工头、技师、技工组成的施工队,还真是需要关海山去摆平各种各样的施工问题。 无论如何,关海山要在明年六月前完成整个神殿建筑群的大体施工,不留下任何麻烦的技术问题,随后,关海山就要成为云州的新城市的总工程师,和叶韬一起完成整个城市的设计,并且总揽整个城市的建造工程。在这个城市的建设项目中,他将拥有几乎无限的权力:人事权、财政权。他的目标是协同叶韬一起,将这个城市打造成后人难以逾越的经典,花费多少完全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实际上他是拥有无限的经费的。这些,恰恰和神殿建筑群完全相反。整个神殿建筑群一共只有三十七万两白银的预算,让他不得不从预算开始反推整个神殿建筑群的设计。功能和预算的矛盾,实在是每个建筑师都会碰到的最有趣的问题之一。 第二百一十八章 特色 第二百一十八章 特色 在婚礼之前讨论这些建筑、工程之类的事情,实在是很有助于调节心情的。婚礼这种事情,哪怕已经有了若干次的经验,也实在是很难保证在又一次来临的时候不会有些紧张、有些惶恐,有些不知所措。 周密的准备之下,婚礼的仪式却是那么简单。就在进行婚礼的这天清晨,叶韬就披上战甲,跨上似乎感受到了特殊的气氛而兴奋雀跃不已的夜星,在诸多长辈和前来观礼的重要的宾客的陪同下来到宁远城附近的一处猎场。 选择了草原上的成婚礼仪,也就是为叶韬选择了一些相当麻烦的项目。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他需要当天猎取一头猎物,再加上事先准备的礼物送到女方的家里去,然后和女方家长共进午餐,获得女方家长的同意。而后,他就可以带走新娘了。 草原上的礼仪,是将新娘带回自己部族,然后在晚宴上将新娘介绍给族人认识。在酒宴之后,婚礼就算是结束了,新郎就可以带新娘进洞房。由于草原部族各族之间距离不同,在新郎将新娘带回自己部族,进行宴会之前的时间,双方都可以反悔。实际上,在草原上经常发生新郎或者新娘“试用”对方不满意而退货的事情,在草原上,大家更重视的是繁衍,而不是贞洁。自然,这种风俗,必然不会出现在有政治意味的婚礼上。 叶韬在第一次带血麒军出征的时候,就曾经在白石城靠着一柄大石锤纵横城头,在西凌军士那里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锤子将军”的称号。的确,这不算是什么威风的称号,也比不上他那个“军师将军”的职衔,但至少说明,叶韬某方面还是能打仗的。 叶韬地盔甲自然是叶氏工坊集中了最精锐的技术力量精心打制而成。毫无疑问地是这个时空技术最尖端的盔甲。不管是从美观的方面来说,还是从防护性上来说都是。盔甲分成内外两层,两层都是由冲压机整体冲压而成。内层完全是钨钢打制,由于钨钢的色泽显得暗哑,看起来不够漂亮,不适合婚礼这种需要炫耀的场合,外层采用的则是从调试云钢的配方以来质地最均匀地一批产品制作,表面更是经过三种颗粒大小不同的矿砂以及麂皮的研磨。平滑如镜,最后再涂上了专门为这套盔甲而调配出来的有松木香气的保养油。内层盔甲贴身的部分,则是双层的厚实的羊绒织物,来保温,到了夏天,这层羊绒织物可以拆下来换上透气性极好地椴树纤维织物。自然,以叶氏工坊现在极为老道的人机工程学设计思想和丰富的盔甲设计经验,穿着盔甲的时候容易磨损皮肤的地方都有专门地加厚的衬垫。都有天然海绵缓冲层……其实,现在这个时空,想用人造海绵还真没有呢。 盔甲的总体设计和原来的骑兵甲步兵甲都不同,总地来说,由于这件盔甲可以不惜工本。有双层缓冲,两层冲压都将材料打得比较薄,盔甲的重量和原先血麒军用的那种骑兵甲的重量差不多,但防护却更周到可靠。至于盔甲的装饰。虽然用的元素不多,也就是在肩胛,胸前腰带,裙甲,小腿甲上进行了极为复杂精密的雕刻,并且在雕刻出的槽中填入了低调而华丽地银质材料,让盔甲在光线照射下呈现出精致温润的线条。由于叶韬是指挥官,比起冲杀在第一线的士兵和士官更需要良好的视野和与身边的军官说话和发布命令的机会。头盔没有采取那种和面甲连成一体的设计,而是采取了拆卸式面甲的设计。而叶韬地这个头盔,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像三国志游戏里某上将军地头盔式样。 这些基本的设计其实仍然不能显示叶氏工坊地工艺水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盔甲的一些辅助功能设计,首先就是盔甲在背后腰部这里,有一个设计独特的接口,用不着的时候可以装上一块甲片盖上,而需要用的时候。则可以装置两个不同的设备。一个是水囊。可以接出一根饮水管方便骑行的时候喝水,和重步兵盔甲的那种设计一脉相承。而另一个设备则是一个暖炉。和这个接口想连接的金属片向两层盔甲之间探出一共十六根紫铜管,也就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会被广泛用于计算机中央处理器散热的热管,将热量带到身体各处,让整个盔甲的温度提高那么一点。这个独特的设计,加上盔甲内的羊绒隔层,再加上盔甲外面的斗篷,哪怕更北方一些的严冬,也能过得去了。在这个清寒而有使命的早晨,这个独特的设计也能保证叶韬不至于抖抖索索射不准箭…… 叶韬固然是不会瑟瑟发抖,但并不代表他的箭法就有多好。从他开始知道婚礼的仪程开始,他就尝试在短时间里以大量的训练来提高自己射箭的水平,尤其是骑射的水平。可他毕竟是云州经略使,他实在是抽不出那么多时间来做这种训练,最终也只能放弃了。 “贤侄,现在可就看你的了。”连戴世恒也专程从宁远赶来,来看这个叶经略到底怎么来对付猎场里的那些狡猾的家伙。 自然,大家对于叶韬也算是知根知底,在场的众多血麒军的朋友们,乃至于池云、池雷这些人,还有几乎整个云州经略府的高级官员和高级幕僚悉数到场自然不是为了来欣赏叶韬获取猎物的英姿的。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地带着恭敬的表情前来,却毫不掩饰来看叶韬笑话的目的。而叶韬对此也只能耸耸肩。这就算是不错了,搁到原来那会,闹起洞房来没完没了,哪怕比起和谈玮馨成婚的时候那烦琐的礼数差点让自己出了无数的丑,今天的婚礼实在是简单明了。而婚礼主角,在叶韬的印象里,似乎本来就是娱乐大家的。 血麒军、铁云骑并没有真地让叶韬策马满猎场地跑,而是从一开始就将整个猎场团团包围了起来,从两翼向中间不断挤压猎场中间那些猎物的空间。最后在猎场中间汇聚成一个v字型,将大堆的猎物驱赶到了猎场一角。在猎场一角,已经有一队人马展开了队形,协助着将猎物们围聚在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里,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空隙。从这条空隙里跑出来的第一头猎物,或者是第一头能被叶韬射中的猎物,将成为被叶韬带进宁远成,献给戴世葵的礼物。 这片林地和平原草场混合的猎场里。着实有不少有趣地生物,而在被驱赶出来的这些猎物里,自然有鹿、矮种野马、野驴之类的相对比较温和的动物,可也同时有狼、豺这样的猛兽,甚至,由于铁云骑和血麒军的搜查驱赶的战术动作实在执行得相当优秀和彻底,里面还有一头熊。到底会是哪一只首先从那个缺口里跑出去,大家心里可都没底。而按照云州的风俗。今天,只有叶韬能射出第一箭……大家不由得有些担心,要是跑出去那只熊,那该怎么办。 情况并没有变得那样糟糕,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先觉察到那些呼喝着。来回跑动着,口鼻里呼呼腾腾热气地骑兵们故意留出了缺口的是一头狼,一头对各种威胁极为敏感的狼,一头有着十几个部下的头狼。 在这头体型修长。身形健美的头狼从缺口里冲出来地瞬间,已经在寒风里威风凛凛地站了很是一会,惬意地迎接着周围人的目光的夜星的蹄子稍稍动了动。而叶韬也在瞬息之后射出了第一箭,箭落空了…… 头狼仿佛预见到了射来地箭的路线一般,身形一顿,朝着边上挪开两个身位,虽然丧失了一些速度,却让叶韬的箭落在了一片长草之间。 叶韬暗叫一声不好。他可没预料到今天会碰上这么棘手的事情。原本他以为就算帮着驱赶猎物的军士们不放水,也不会太让自己难堪,估计也就是放只矮种野马或者野驴这种家伙过来,让自己射空几箭出乖露丑也就算了。没想到的是,驱赶猎物的军士和叶韬两边都没准备得太周全。 头狼身后跟着三头狼,而这个小小的狼群地其他成员已经被迅速闭合了缺口的军士们牢牢地守在了另一边。头狼因为刚才的身形一滞,速度已经落后于狼群中的其他成员,两头狼已经在间不容发之际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叶韬左手握着弓狠狠地照着左边扑过来的那只狼的脑袋抡去。而胯下的名驹夜星也及时做出了反应。夜星很不耐居然有这种家伙不长眼地来挑战自己,自动自觉地半转过身子。一蹄子踹在了狼脑袋上,可怜的狼立刻就倒飞了出去。扑向叶韬地那只狼虽然没有让叶韬打实,但肚子上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么下,落在了另一侧地草地上。 叶韬这时候已经圈转过马身,在弓上搭好了箭,将那只刚刚落地的狼一箭钉在了地上。虽然他箭术地确是很有问题,但这个有问题也是相对而言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固定靶,再射不中就有鬼了。狼立刻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虽然略有些狼狈,但这瞬息之间叶韬的反应之迅速也让周围看着的众人暗自叫好。还是由于风俗,大家这时候不能出手,但几乎所有身边携带着武器的都准备了起来,尤其是叶韬的那支部族勇士组成的卫队,人人弓马娴熟,大家都抽出了弓搭上了箭,一旦叶韬有什么危险,那可以想见大家也就不会太在乎风俗了。 叶韬的反应比大家预料得还快。他用的弓也是特制的,两端装置着定滑轮来让弓弦的卷动速度更快,让拉力并不强的这张弓能够让箭的初速更快,虽然这种快是以牺牲威力为代价的,但这种只用在这个特殊场合,只用于训练精准度用的弓却让叶韬有更充分的反应机会。恰恰是因为这张弓的拉力比较弱,叶韬迅速扣上又一支箭,回身朝着已经朝着夜星的屁股张开了血淋淋的大嘴的头狼射去。 头狼居然在半空中即使扭动着身体朝着旁边摔了下去,落在了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收住势头。叶韬的箭虽然又一次落空了,但也让头狼逼近攻击的尝试失败了。而那最后一头狼,则在现在似乎很是有些不爽的夜星的蹄子飞舞之下同样飞了出去。 现在就剩下了那只头狼,叶韬的射箭熟练程度自然是做不到连珠射,他只在头狼跳起来之前很勉强地射出了一箭。这个时候头狼还蜷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虽然头狼抖搂了身体,却仍然难以避免箭矢插进了它的背脊。但头狼只是轻轻呜咽了一声,就站了起来朝着叶韬扑了过来。 叶韬知道射箭是来不及了,他迅即抽出了插在马鞍上的扣环里的骑兵剑。当他抽出骑兵剑的一瞬间,胯下的夜星心有灵犀地扬蹄朝着头狼冲了过去,而叶韬俯下身子朝着头狼刺出的那一剑也就变成了一个相对还算是比较标准的骑兵对步兵的刺击动作。 “好!”在边上看着这一幕的人中间还是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的确,这个小小的狼群算不得强大,这只头狼也不是能震慑草原的狼王,最多也就算是一直相对比较强健的狼而已。但是,叶韬也不是什么闻名遐迩的英雄角色,而是一个今天被等着看笑话的以技术见长的年轻的朝廷重臣而已。 而当叶韬手里的骑兵剑一晃,在头狼的背脊上拉出长长的一道伤口之后,叶韬几乎是下意识地展示了他的马鞍上的那些装备全都是很好用的,他随手抽出了新版本的速开速射型折叠手弩,冲着头狼的后脑勺就是一箭……这太有特色了,血麒军和铁云骑的骑兵们面面相觑,这哪里是来打猎来了,这简直是在演示他们这些有着精良配备的骑兵从元到近的一整套作战方法来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第二百一十九章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在众人的簇拥下,将那只头狼送进了宁远城的戴府之后,午宴就开始了。而在大家都稍有克制的午宴结束之后,叶韬和戴云并驾而行,在绕行了宁远小半圈之后,来到了修葺一新的云州经略府。由于实际上不管是叶韬还是谈玮馨以及以后的戴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云州各地一边巡视一边处理各种事务,就算是要聚在一起,可能也会选择分散在云州各地的那些雅趣一些的山庄和园林,云州经略府的整饬让整个经略府的建筑群更像是一个办公区和沙龙式园林的混合体,倒是十分适合举行各类大型宴会。虽然也有十分舒适的宅园区域,但在整个经略府的占地中并不占主要地位,倒是十分符合叶韬一贯以来强调空间利用和居室舒适性的风格。 虽然从中午开始,陆陆续续到达经略府的人就络绎不绝,但整个经略府将各类不同的客人按照各自领域和身份地位的高低,互相之间的远近亲疏安排在不同的厅里品茗聊天,这种细微的安排甚至照顾到了那些平时互有龃龉的人,将他们互相分在不同的厅里,光是这份细致就让所有的宾客觉得窝心。而诸如戴世葵、叶劳耿之类的很有些老好人气质的长辈,则开心地穿梭在不同的厅里,和大家聊天,甚至让一些误会不深的人得到调解。婚宴前的漫长的等待时间却变成了极好的社交机会。毫无疑问的,来自各方的尊贵的宾客们送来的各式各样的珍贵的礼品堆积如山,而各方宾客也通过宴会前地等待和宴会了解到了许许多多叶氏工坊、云州、东平的新产品,了解到了将来的云州会是怎么样一片吸引人的土地。而从这一点来看,酒宴前的等待又变成了一次非常成功的大规模的公关活动。 酒宴是由酒香来揭开序幕的。就在临近晚上开宴地时候,在整个经略府里忙活着的小厮们一个个大厅地去通知大家随时可以入席之后没多久,当那些临时从丹阳的著名酒楼里借调来云州、宁远。来提高婚宴的服务质量的伙计们开始拍开一罐罐埋在地里的年岁和戴云的年龄一样大的女儿红上地封土,开始烧开那些从各地运来的大瓷瓶子口上用于密封的蜂蜡,开始撬开一个个刚刚从灰雁酒庄运到的橡木桶,开始打开一个个精致的有着灰雁标记地精美的陶瓶,开始将各种酒按照各桌的人数和是否饮酒的区分进行例行地分装的时候,浓郁的酒香几乎将来宾中的那些老饕们全部勾住了。这一场婚宴上出现的酒的种类之多,品质之高,算得上是前所未有。哪怕当初叶韬娶谈玮馨的时候都远远比不上,几乎可以说是一次小规模的酒类博览会了。而在各种各样地名酒、好酒的各种各样的香味中,一股淡淡的,带着烟熏味的香气突出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于是,大家开始从那些伙计嘴里知道灰雁酒庄的百龄谭,也开始知道灰雁酒庄还有一种更特殊更猛烈的酒叫做“灰雁精酒”……叶韬虽然善于利用各种机会,却也并不想刻意地将自己地婚礼变成一次百龄谭地发布会和品酒会,那样做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戴云。但那些在农贸局工作的各级官员中间。有不少都知道灰雁酒庄实际上是叶韬地产业,是农贸局研发新产品开拓市场的重要一环。不知不觉之间,百龄谭和精酒就成为大家谈论的中心话题。只能算是放在橡木桶里泡了泡的百龄谭威士忌品质还很一般,就质量而言和那些陈年正品女儿红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些取自蒸馏后的酒心的威士忌。胜在酒精度高,很快就抓住了一大批老饕。而精酒的纯粹猛烈早就已经征服了叶韬的那支部族护卫队,现在,精酒则迅即成为云州本地人和云州部族成员们的最爱。 没有人能想到。居然还没有开宴大家就开始喝起了酒,而且喝得还相当不少。百龄谭还只是提供了一点点样品,让大家浅尝辄止而已,但材料简单,工序简便的精酒可基本上是敞开了供应的。在正式开宴之前,居然就已经有不少人醉倒了,而这些醉醺醺的人也成为这次独特的婚礼的一道风景线。 而在依循云州风俗,在向参加宴会的来宾敬酒致意的时候。叶韬才恍然认识到自己中了圈套。部族的宴会是整个部族的人围着几堆篝火进行的,哪怕新郎喝发了性子,和大家多干上那么几杯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席数并不多。而面对密密麻麻的内场三十席,外场五十席,叶韬连一圈也没走到。实际上,在走到第四桌血麒军军官团那里的时候他就开始头昏脑胀,几乎是下意识地喝酒、致辞。一直坚持到第十九桌的时候。叶韬就倒下了。 不过,无论如何。风俗就是风俗,将新郎送回他的幕帐,宴席还是要继续的。而无论是血麒军铁云骑的军官们或者哪怕是身份崇高如谈玮然都不敢提半个关于闹洞房的事情。叶韬或许会承认自己是一个有娱乐大众的义务的新郎,但戴云这几天的反常和羞怯大家可是看在眼里的。就在今天下午,叶韬和戴云并驾而行的时候,在面对着云州百姓的簇拥、欢呼和善意地哄闹、调笑的时候,戴云脸上的晕红从未消退。别的女子羞怯紧张的时候或许会不知所措,但戴云会吗?或许是会的,但没有人敢去试验。大家都知道,戴云未必会不知所措,但要是被调戏得狠了,超出了她能容忍的限度,这个血麒军的前督军、云州经略府统帅部督军可是要发飙的。 各地的婚俗的确有着种种不同,但至少这一次婚礼和常规的婚礼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戴云不得不在那个洞房里默默地等待着。当叶韬在比预计得要早得多的时间被一大帮人簇拥着送进后院,戴云有些不可思议地冲着满脸笑容的关欢问道:“怎么了?” “他自己弄出来的烈酒把自己灌倒了。”关欢嘿嘿笑着,说:“放心,不是借酒浇愁。” 戴云牙痒痒地,如果这个时候她的手边有把骑兵剑,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着关欢砍去,哪怕她明知自己这个莲叶剑彭既的高徒比起关欢来相差太远了,哪怕是莲叶剑彭既本人,现在都未必是关欢的对手了。不过,关欢的嘴坏是出了名的,戴云也觉得似乎没有必要和这么个人一般见识。她问道:“那么……车马还没准备吧?还要多久?” 关欢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认真地回复道:“来宾的那些侍从现在正在热闹,马厩和停车场那边一下子没办法脱身。我已经吩咐从戴府借两辆马车,直接从后院库房那边的门进来到这里。大概小半个时辰吧。卫队倒是随时可以出发。” “把叶韬先扶进房间吧。”戴云无奈地说。考虑安全的因素有之,其他因素也有,他们今天只是名义上在宁远洞房而已。那么多的来宾和他们的侍从充斥着经略府,在宴会结束之后连人走没走光都没办法统计明白,很难说会不会有居心叵测地人在经略府潜伏下来伺机而动。而且,在今天的婚宴之后,加上两家派发出去的各色礼物的消耗,差不多半个宁远都是醉醺醺的,这种环境实在是不能让人放心。只要等到车马准备好了,他们就将回到原先落脚的那个山庄。 将叶韬平放在床上,在房间里燃起清神醒脑的熏香,为叶韬脱掉鞋子,解去外面的衣物,戴云居然有些觉得,似乎这些不怎么干,甚至可以说从来没干过的事情,倒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熟睡中的叶韬和他平时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很是不同。平时的叶韬虽然温和亲切,不怎么摆架子,但各种繁杂的事情需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考虑,让他始终处于一种思考的状态。这样的叶韬展示出来的是一种独特的锋锐,一种并不咄咄逼人却能够让人信服的力量。而熟睡之后的叶韬,却是那么安静。而这种安静里,却又好像隐藏着些别的什么。戴云觉得,哪怕在安睡中,叶韬也不是放下了所有的担子,放下了所有复杂艰深、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他能够经手的工作,得到一种难能可贵的平静。叶韬的眉头摆着一条几乎不会被察觉的弧度,让他那平静的表情里掺合着一点点的讥诮,是在想着些什么吗?或许是某种自嘲? 第一次观察自己的丈夫,戴云觉得很是有趣。从现在开始,她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这个有趣的人,但是,她的嘴角却也弯成了自嘲的弧度。她推开了房门,露出一条窄窄的罅隙,她冲着在门外等着她的任何吩咐的已经是营正的石榴说道:“石榴,给我温壶酒。一点点就行,再给我弄点牛肉来吧……” “是……”石榴目前的神态可以称为“石化”,她一下子被弄懵了,完全想不明白,自己的这个向来很有些特立独行的小姐又要搞出什么花样。但她还是不折不扣地以最高效率完成了戴云的吩咐。 戴云在房间里的桌子上摆开了和自己同龄的女儿红,摆好了牛肉。她一边端详着安睡的叶韬那独特的神态,听着叶韬的均匀稳定的呼吸声,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还带着余温的上好的盐水牛肉。以自己的丈夫的睡姿下酒,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 第二百二十章 姐妹 第二百二十章 姐妹 “你醒了?”叶韬醒来的时候,他听到的不是戴云的声音,而是谈玮馨的。叶韬摇了摇头,让自己更清醒了一些,然后,他发现他应该惊讶的是,他此刻听到的声音居然不是谈玮莳的。 “很失望么?看到我……”谈玮馨转过头来,盈盈笑着看着叶韬,淡淡地说:“我也算是悬崖勒马了。不过,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韬的头有点痛,虽然睡得算是不错,几次被搬运来搬运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残余在体内的酒精还在继续作用着。他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说道:“你的这些花招,稍稍想想也就知道了。你花了那么大的精神布置的事情,或许可以瞒过所有其他人。但是,你不觉得如果我们两个都没办法互相理解,那不是太没劲了吗?虽然你这些手段都很有趣,不管是诗词、诗剧还是说服了戴云,影响了婚礼程序,虽然单独来看都有很多种解释,但联系起来看可就很明显了。你做事情必然是有针对性的,我把你所做的所有事情按照能影响到的人来一一划分,得出结论很容易,你必然是不肯做无用功的嘛。” 谈玮馨的眉头挑了起来,问:“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先警告我,或者索性不给我留机会呢?我看你也没存什么好心,估计是从头到尾都没想明白是不是应该冒险把那么可口的小萝莉吃下去吧?” 谈玮馨邪恶的说法让叶韬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有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你会最后关头决定放弃了呢?” 谈玮馨直视着叶韬的眼睛,说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不在乎的,但是,实际上我做不到。” 这应该是一个女性,十分正常的心理状态吧。叶韬没有吭声。 谈玮馨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只是一方面吧。……而且,这种设局把你、把自己地妹妹、把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全部陷进去的事情,也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吧。而且,玮莳也不小了,她应该能够对自己的感情负责。你呢?更不用说了,我相信你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可能,不管事情成立或者不成立,可能这个事情中唯一受到损害的就是我吧。做一个不完整的自己。实在是好难。” 谈玮馨的语气有着沉重,语调有些哽咽。她转过了头去,继续面对着窗外。这个时候地谈玮馨正蜷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她的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现在还只有极浅的琥珀色的百龄谭威士忌。酒杯是玻璃的,是叶氏工坊的玻璃工坊用陶轮技术加工出来地一批杯子中间的一个。很成熟的陶轮技术用在玻璃制造上几乎是一个灾难,第一批的成品形状不统一,杯壁厚度不均匀。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但这批杯子地形状,用来喝威士忌似乎很适合。除了没有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的谈玮馨活脱脱就是原先那个时空里的那个样子:在完全没情绪地时候把自己塞在沙发里喝酒。当他们已经在这个时空将那么多原先生活中存在的,被需要的东西抄袭了出来,谈玮馨的习惯似乎也随之俘获了。 谈玮馨撇了撇嘴。弹去了渗出的泪珠,说:“玮莳是我的妹妹。我看着她从那么一点点大成长到今天,她对我比对母亲都亲,她也更愿意听我的。而玮莳现在终于还是大了。她自然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如果她觉得只有你能够给她幸福,我还是会支持她,鼓励她。因为……与其说我们是夫妻,不如说我们是精神上出轨地搭档合适,不是吗?” 叶韬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谈玮馨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说:“你怎么能这样说?” 谈玮馨不以为意。她没有挣脱,反而很是惬意地靠进了叶韬的怀里,说道:“精神上,没有人能代替我;身体上,我代替不了任何人。不是么?既然这是事实,那就要承认,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现代女性又怎么了?现代女性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自由,其中有爱一个人的自由。有自己选择睡不睡一个人的自由。有选择伴侣性别的自由,自然也有选择伴侣数量的自由……现代女性从来就不是一个样子地。你想用这一点来指责我么?” 叶韬沉默着。他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好。“作为这个时代地规则的既得利益者,好像我说什么都不对吧?” 谈玮馨地脸上露出了浅浅的效笑意,和她脸上没有拭尽的泪珠相映成辉。“是的……怎么都不对。我只是觉得,用一个圈套来构陷你和玮莳的感情,有些卑鄙和自私了。我相信父亲、母亲能够理解玮莳,也能够体谅你。而你,并不用在我的强迫和构陷的情况下和玮莳在一起。……我害怕,我害怕我的阴谋会让我最终失去你。我用玮莳来代偿自己在身体上对你的亏欠,这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玮莳。而在情感上,我更没有权力为任何人做出选择。……这样的理由,足够了吗?” 叶韬将谈玮馨的脑袋揽在自己的胸前,像抚摩一只受伤的小猫一般。骨子里,谈玮馨仍然是一个现代女性,一个敢于直面自己的情感的现代女性。她会不断地做出选择,不断地明确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不断地获得不断地抛弃…… “馨儿,没事了。一切会好的。”叶韬不合时宜地安慰道。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在明明知道情况下还任我摆布呢?”谈玮馨忽然抬起了头,疑惑地问:“要不是我刹车及时,现在躺在你身边的可就是玮莳。那么一个漂亮的小女生,一丝不挂地蜷伏在你的胸前,用她温柔的呼吸熨烫着你的胸膛,轻声呼唤着:姐夫……姐夫……。而你的一切要求,都会在这个对你充满了尊敬、崇拜、爱慕的小女生那里得到满足……难道,你实际上是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谈玮馨细致地描述让叶韬狂汗不已,他局促地转动了下身体,说:“嘿,嘿,停下……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让别人听到可就是超级大麻烦。”叶韬长叹了口气,说:“小莳一直都是个很有趣的好妹妹……” 谈玮馨插嘴道:“你是要我唱那首《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么?” 叶韬气结,他恶形恶状地说:“别插嘴!原来不知道的小莳的想法,总是记得给她礼物就是了。但知道以后,却也有些尴尬。尤其是刚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虽然很有自信,但却不是那种自恋到了以为人人都会喜欢我的人。其实,或许有那么点不好的意思。我相信既然是你布局,那一定有万全的准备。我就在想,你到底准备怎么把那么复杂的关系理清楚。虽然我很担心你到最后还是会把布局进行到底,做出必然会损害我们之间的互相信任的事情,另外一方面,大概也就是你所说的:我没想明白要是有个小萝莉送上来,是不是要吃掉。”叶韬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你这个败类!”忽然之间谈玮馨就跳了起来,手指都戳到了叶韬的脸上。谈玮馨气鼓鼓的样子可是很不常见,实际上,从当年为了保护谈玮然而受伤之后,谈玮馨就几乎没有生气过,什么情绪都想方设法埋下去,让它们慢慢地腐朽掉。这一下子生起气来,她自己都快不知道生气的表情到底应该是怎么样了,那神色看起来居然很是有几分可爱。 叶韬不管这些,他一把吧谈玮馨搂在怀里,呵呵笑着:“对嘛,果然是善变的女性啊。这幅变脸功夫还真没在你身上看见过呢。” 谈玮馨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叶韬,但那比起挠痒痒还不如,向来很节制很理智的谈玮馨捶了几下就放弃了。她气鼓鼓地说:“你一边说这会破坏我们的互相信任,一边又说难以拒绝诱惑,这是什么意思?准备甩了我么?告诉你,别想!你以为老娘我是说甩就能甩的?”这可能还是这一世的谈玮馨第一次用老娘这种字眼称呼自己,强调自己的强势,但张牙舞爪的谈玮馨,却只能给人越发可爱的印象,比起她安安静静的时候更缺乏威慑力。 叶韬呵呵笑着,搂住谈玮馨说:“在这个时代,谁也没办法把我们分开的。我只有你这么个知己,你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我们都当了两辈子情人了,一辈子是由肉体而精神,一辈子是由精神而精神,难道还不够你了解我么?你觉得,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谈玮馨静了下来,她认真地想了想之后,说:“你么……两个字:闷骚。”她随即推开了叶韬,说:“好了好了,快点去戴云房间。今天、明天、后天,你都是属于她的。至于叶府后宫的强打轮换阵容,我们稍后再商议啦。” 第二百二十一章 瞠目结舌 第二百二十一章 瞠目结舌 戴云的房间就在谈玮馨的那间房间的楼下,同样有着绝好的景观。为了这个最终被放弃的陷阱,谈玮馨考虑了方方面面的问题,自然不会漏掉房间安排那么重要的事情。由于对叶韬、谈玮馨、谈玮莳和戴云的保护,都尤其注意保护这些人的日常生活不受到打扰,在他们这一家人所占据的这栋小楼里面是没有护卫的,只有他们各人的贴身仆役和侍从。谈玮馨的房间隔壁是谈玮莳的房间,她的楼下是戴云的房间。谈玮馨的房间和谈玮莳的房间之间有一道小门。而在谈玮馨和戴云的房间之间,则有一道内部的小楼梯。如果按照谈玮馨原先的计划要发生些什么,那自然就是在这三个房间之间进行,而当最终谈玮馨放弃了这个计划,那么,一切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也就在这三个房间里慢慢消褪了。 从房间的位置上来说,今天应该享受最好待遇的戴云所占据的这一间才是最好的。房间外面用巨石在山体上垒起来的庞大宽敞的观景阳台。只是,在这个季节,似乎这个阳台不怎么好用。 房间被一架楠木框架,以鎏金黑曜石浮雕为面的屏风隔开成两半。从内部的小楼梯走下来,首先看到的就是整一面的屏风和两侧的门:一侧的门通向走廊,另一侧通向阳台。在屏风边上,喜气洋洋地摆放着最亲近的家人、朋友和长辈们赠送的礼物。屏风两侧,一边是一个架子,披挂着戴云的整套盔甲,戴云所使用的刺枪、骑兵剑、骑兵盾和长弓、箭壶都摆放在盔甲的周围。屏风的另一侧则放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置着谈晓培赠送的贺礼,以及一份圣旨,圣旨地内容叶韬就没听懂过。不过大略是加封叶韬荣衔,赐予戴云公主仪仗之类的。 虽然是婚房,但实际上房间里并未如中原地区的婚礼那样,一定要把整个房间弄的一团鲜红色。除了鎏金的屏风,和房间里悬挂着的卷轴,垫在桌面上的桌布更换过了之外,和平时的区别也不算是很大。 绕过了屏风,走到了房间地另一半。叶韬毫不惊异地看到戴云还醒着。 “你怎么下来了?”戴云斜着看着叶韬,虽然这么问,但她的脸上并没有显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好像她早就想到了。 “……这事情是馨儿不好,我觉得她欠你一个道歉的。”叶韬坐在了床边,看着抱着柔软的抱枕,靠在床沿上的戴云,诚恳地说。 戴云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有些怪异,她满不在乎地说:“其实我是觉得。馨儿的想法很好啊。只不过好像平时找个时间把你灌醉了就行,似乎不必专门等这一天。今天怎么说都应该是我地。不过,要是你知道馨儿答应了我些什么,你就会知道,怎么说我都不吃亏。反正。不管是我,还是你,又能跑到哪里去?也就是个时间嘛。” 戴云的豁达倒是让叶韬一愣,他翻了翻白眼。问道:“你们是怎么说的?居然能让你答应在这种时间配合她的……她的阴谋。” “夫君,这就不必了吧。反正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不了地事情。”戴云难得露出极为可爱的表情,看着叶韬,很有些想要蒙混过关的意思。在这破天荒第一次称呼叶韬为夫君的时候,她地脸不可抑制地红了那么一下。 从宿醉中醒来没多久的叶韬,刚才又和谈玮馨进行了那么一番很费脑子的对话,现在到底保持着多少理智本来就是个很难说的问题。而戴云的这一声“夫君”的称呼,毫无疑问地加重了叶韬脑子里的晕眩。他踢掉了鞋子。将身子整个挪到了床上。“不说就不说吧……”叶韬嘟囔道。 “睡觉了?”戴云有些紧张,声音有些颤抖。 “……嗯。”满载着晕眩感的叶韬放下了这张华丽地青铜四柱床上厚厚的帷幕,揽住了戴云一同滑入了被褥。但此刻的叶韬却只想睡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抚弄着将身体紧绷着的戴云,而他自己却几乎立刻沉入了深深的睡梦。 ……这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不管当初戴云和谈玮馨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不管她是不是那种将婚姻当作唯一生存价值的女子,也不管她平时的言行举止到底有多“酷”,她至少打心里觉得。这华丽的婚典之后。至少这一天,她和叶韬应该是只属于彼此地。不管是为了什么。不管是谈玮馨最终让理智战胜了情感,让坦陈和感动成为为自己地妹妹争取幸福的手段,还是只是一时良心发现,那都无所谓,毕竟,最后叶韬还是出现了,出现在了她地房间里,出现在了她的婚床上。她几乎不敢回想自己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和叶韬一起滑入被褥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一片空白……而叶韬居然睡着了,在戴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准备好了一切的时候,叶韬居然睡着了……戴云变得有些咬牙切齿了起来,而那一点点嗔怒像是一朵小小的火焰,终于将她难得一见的羞怯和恐惧点燃、烧蚀、消灭了。在第二天早上,当叶韬在淡淡的香气中醒来,感觉到身体里的酒精已经代谢得不能继续影响他的身体和大脑,感觉到身体里充满的是属于这新的一天的力量的同时,他睁开了眼睛。那一刻他看到的是戴云复杂深邃的眼神…… “睡醒了吗?夫君?”戴云柔声问道。 “嗯……”叶韬觉得戴云的语气实在是有些奇怪。 “昨天你喝了不少,现在头疼么?有力气么?”戴云继续问道。 “都……好了吧。现在精神不错啊。”叶韬笑着回答。 “真的?有精神有力气了?”戴云的语气显得越发可疑了。 “嗯。”叶韬点了点头。 面对着叶韬,戴云就这样伸出了双臂,和叶韬紧紧相拥。叶韬抚弄着戴云的柔软的头发。相比于谈玮馨、戴秋妍,经常要风吹日晒雨淋经常要将长发盘在头盔里的戴云的发质不算很好,但戴云本身却太特别了,特别到了曾一度让叶韬和谈玮馨都觉得,她是不是也是穿越过来地。将这样一个奇女子拥在怀里。回想着两人从见第一面开始一直到现在的这些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别有一种……疼痛。 叶韬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原来是戴云隔着衣服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叶韬叫了出来,“戴云你做什么啊?” “既然你一切都好,那我们洞房了。”戴云翻身跨坐在叶韬的身上,理直气壮地说…… 这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必然会成为经略府重要的八卦,在近侍、侍卫和仆役们之间流传。然后流传到那些朋友们、那些下属们地耳朵里去,而后再扩大成为整个云州五十个营的所有军士们之间流传的八卦。或许还不止一点,至少侍卫中间的有些担负着特殊使命的人,必然会把这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写在文书里,成为让谈晓培的书案上最让人发笑的一份奏折。 谈晓培却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笑话叶韬,就在没多少天之后,谈玮馨、谈玮莳两人各自亲笔书写地家信,连带着谈玮馨交代的前前后后为了那个阴谋所做的各类部署、准备的情况说明。很厚的一叠文书就由谈玮馨地侍卫长刘勇的妻子,当年著名的江湖女侠“金丝剑”曹默带着一小队侍卫亲自护送,从宁远出发,送去了丹阳。 丹阳和云州之间的通信一直都很密集,由于经常在书信里讨论云州和东平地各种事务。信件的重要程度和机密程度不言而喻,没几天都会有一队信使出发,担负送信和保护信件的任务。虽然这一次是由曹默亲自负责,开始的时候谈晓培也没觉得什么。但是,当他好整以暇地让李思殊泡上了一壶咖啡,打开了信件上的火漆封口,展开了信件,还没读超过十行,他的嘴就很没风度的张大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地确是充满了问号。难怪自己当初忧心忡忡地调查来调查去,都没想到过。自己的小女儿喜欢上的居然会是叶韬。原来,自己的这个让自己宠溺着的天真乖巧的小女儿,将自己的心藏得那样深,而谈玮馨居然一直为自己的妹妹打掩护,甚至还想要先造成既成事实来逼迫自己首肯此事。 谈晓培地眼睛瞪得很远,眉头纠结成反峰峦起伏地形态。愤怒和惊讶,到底什么样的情绪占据上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但谈晓培还记得当初叶韬刚刚来丹阳之后没多久地时候。就曾经那么拍着谈玮莳的脑袋,让她乖乖的。似乎是将谈玮莳当作好小好小的孩子一样对待。而谈玮莳当时别提有多恼怒了,以她公主之尊,甚至有过在叶韬拍她脑袋的时候一口咬上去的事情。几年过去了,孩子终于还是长大了,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严令召回绣公主谈玮莳……密信斥责谈玮馨、叶韬、戴云…… 而那封声色俱厉的密信,大概是作为国主的谈晓培这些年来少有的完全自己提笔写的信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任何别人知道的好。可是,这事情最终又要如何了结呢?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法无视谈玮莳的请求。而这个时候,似乎只有一个人能够帮着他解决这个问题,他的这些让他宠爱的、让他为之自豪的孩子们的母亲:王后卓秀。 花了一整个上午写完那封信之后,谈晓培亲自封上了信封,浇上火漆,印上了自己的私章。随后,他将信交给了李思殊,说道:“唉,你这就派人把信送出去。我现在去坤宁殿。” 李思殊似乎一点都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如往常地说:“王后今天去大将军府了,陛下准备……” “我这就更衣,我去卓莽家里找她吧。”谈晓培叹道。靠在柔软舒适的软椅里,他觉得,父亲实在是这个世界上难度最高的职位……比当东平这样一个强国的国主难度高太多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冷处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冷处理 在和戴云的婚礼之后,叶韬一直竭力避免和谈玮莳单独见面。一直到谈晓培那极为严厉的密信到达,谈玮莳收拾行装启程回丹阳之前,他才和谈玮莳好好谈了一次。他不敢和谈玮莳多接触,即使是在持续了不算很长时间的谈话的时候,谈玮莳那哀戚的神色和眼睛里薄薄的水雾都几乎让他动摇,让他几乎就要下决心将这件事情的主导权彻底掌握在手里。他一直都将谈玮莳当作一个值得宠爱的小妹妹,而从一种宠爱转向另一种宠爱,尤其是宠爱的对象是那么一个清丽动人的少女,实在是很简单的。 博爱是博爱者的通行证;博爱是博爱者的墓志铭。最终,叶韬也只能这样自嘲,将一切归咎于这个允许博爱的时代。 至少表面上,事情就这样暂时沉寂了下来。一切都要等谈玮莳回到丹阳,关了禁闭,等谈晓培最终下决心到此怎么办的时候,才有进一步变化的可能。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将这件事情冷处理了。 而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极少数的人中,最为惊讶的莫过于戴秋妍。在那些天里,戴秋妍几乎每天都陪伴着谈玮莳。她并不因为谈玮莳觊觎自己的丈夫而怨恨她,或者觉得谈玮莳伪善什么的。生活在纯粹中的戴秋妍,似乎也能够容易地感受到他人的纯粹,而她似乎能感觉到谈玮莳的那种简单而固执的情思。有时候,戴秋妍稍稍有些着恼于自己的笨拙,居然想不出任何可以用来安慰谈玮莳的话。不过,在这些天里,似乎谁都想不出这类说辞——难度实在是相当地高。 而当谈玮莳坐着最新型的马车离去之后,戴秋妍一连几天都消磨在自己的画室里。在这里,她刚刚创作了新版本地全家福。披着盔甲的戴云出现在画面上,手搭在椅背上,那英气勃勃的笑容让整个画面更显得活泼生动,大大冲淡了整个画面原本太类似于大家的性格、太冷淡静寂的气氛。新版本的全家福现在暂时挂在他们住的这栋小楼底层的大厅里。过一段时间,等山庄更舒适地新楼建成,应该就会挪到新楼二层的起居室里。没有公共活动空间的这栋小楼,实在住着有些不舒服。……又要加人了么?戴秋妍下意识地准备好了画布,打开了颜料箱之后才这样问自己。虽然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但戴秋妍还是开始制作新的全家福了。她首先完成的就是谈玮莳……除了这个她最好的朋友,暂时整个画面上所有其他人都只有淡淡的轮廓而已。在画面上,谈玮莳纯美真挚,而神情间却带着一抹坚韧和固执。谈玮莳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把她画出来地呢…… 叶韬是在见到了和戴云的婚礼的场面之后,才忽然想起来问了问,到底整个婚礼花费多少。叶劳耿婚礼后第二天就出发要赶回宜城去了,事情实在是太多。花费的清单只好询问同样参与准备的四师兄钱顺。而戴氏那边,由于花钱地项目实在是太多,戴世葵戴世恒戴世宁和戴云的总管戴世宗四个人凑着想了大半天也说不出个大概的数字。最后,只好双方一合计,让普华永道会计行介入。对整个婚礼项目进行审计……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婚礼进行审计吧。 和当初娶谈玮馨的时候不同,公主成婚是有标准地,从典礼的规格一直到驸马一方的聘礼、公主的嫁妆等等都有非常严格的标准,叶劳耿是想要多花钱都不成。而娶戴秋妍的时候。甚至于戴秋妍的父亲戴越阁都对大操大办没兴趣,仪式很是简单,邀请的客人更是仅限于那些关系最铁地人。到了和戴云成婚,反而是叶劳耿觉得花钱花得最舒服的一次。叶劳耿本人并不是很讲究排场,现在他已经是经略使的父亲,可平时还是一样每天去工坊上工,管理大大小小的各种事务。最多也就是考虑到现在他地位不同,又掌握着许许多多对国家有重大影响的技术。考虑到安全问题,去哪里都坐马车,有四个护卫跟着而已。但在自己这个让人称羡的儿子身上,叶劳耿一直觉得没什么机会来好好表示一下,炫耀一番,这下可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了。而戴家上下向来都非常重视、关注戴云,更是不肯轻慢。加上戴云在整个云州、云州部族乃至北方部族那里的深厚的影响力,戴云地婚礼自然是要高标准。叶氏和戴氏合起来。在婚礼上扔下去地钱。最后加起来居然高达一百五十九万两千七百十一两……而面对着这个恐怖的数字,居然所有人都觉得:理当如此。 一百五十万两可以做些什么?就目前来说。可以武装三个半营,其中还包括一个重步兵营,可以让路桥司铺设少至三百里,多至五百里地普通道路,可以把四分之一个宁远城拆平了重建……然而,这样还只能算是理当如此么?不过,这些钱都是私人财产,就算叶韬想扔给经略府用,按照朝廷规定也不行。而叶韬也只能苦笑一番。要知道,他急着要组建的特种营的启动经费,已经是经略府经过不知道多少腾挪之后才空出了十五万两的基本预算。要等特种营人员落实之后才会开始考虑马匹、武器、盔甲和那些零零碎碎的特殊装备的开销,而装备的试制费用很可能还要先在叶氏工坊这里挂账挂很长时间才行…… 在和戴云成婚之后,在山庄又住了差不多半个月,叶韬就和戴云一起离开了山庄,来到了距离宁远西北方,距离宁远大约有两天路程的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边上。由于云州地广人稀,没有被好好开发过的地点实在是相当多,这么一片地区的存在并不稀奇。而之所以看中这里,是因为在这一小片地域里,同时有碎石河滩、小片的滩涂湿地、矮树林、森林、草原、丘陵、山崖和峭壁等等多种多样的地形,云州和周边地区可能出现的各种各样的地质地貌在这里似乎都能找到样本,很适合进行和地形有关的训练。这片地区最初还是徐老将军当经略使的时候,提起过要训练士兵的地形适应能力,需要找个比较有特色的地方,才被人提起的。由于徐老将军是过渡时期的经略使,整顿防务的压力远大于要训练精兵强将的压力,并没有真正将这片地区运用起来。但现在,在建立特种营伊始,叶韬却用到了这块地方,用来为特种营遴选士兵。 特种营并不是用来和敌人进行短兵相接的血战的,而是用于突袭、破袭、骚扰敌后、破坏补给线、刺杀、刺探等等非常规的军事任务。在叶韬、戴云和戴宆、周瑞一同商定了特种营的作战职能之后,到底特种营的兵员从哪里来,到底之后又要如何训练、如何确定特种营的装备等等还是未知数。特种营的兵员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愿意投效东平和云州的武林人士,一部分是军中精锐。武林人士这部分由于准备的时间还短,目前人数还相当少,少部分冲着关欢、刘勇、顾习、周瑞等人的面子赶来助拳的朋友也有上百人了,可这些人从他们的武功水准和行走江湖的经验来说,实在是无须进行考核,或者说,将他们和军中精锐将士放在一起进行考核,至少就目前制定出来的考核项目来说,对军中将士实在是不太公平。 放到任何一个地方,从军中遴选精锐来组成一支新的部队,都是很招人厌的事情。不会有任何军官愿意看到自己麾下的部队的战斗力因为一些骨干的流失而下降,哪怕这些军官知道这些骨干必然不是自己能留住的。尤其是,特种营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打能杀的虎贲之士,更需要能动脑子,学习能力强,有一定的指挥能力和应变能力,最好还有一些别的特长的军士。符合这样要求的军士都是军中一个个小团体的核心人物,不少人本身已经是士官或者军官了。这些人一旦成批地进入特种营,一些部队会需要更长时间恢复原有的架构和战斗力。 好在,一方面是先前进行的军事会议上大家对此事有过比较深入的沟通,营正一级的军官领会了组建特种营的好处之后纷纷表态将全力支持此事,而且,在云州,至少现在来看,戴云发出的命令大家都是说一不二地坚决执行,这才让这次要求各部队推荐精锐军士参加遴选的事情能毫无障碍地落实。对戴云的这种信任不仅是云州戴家在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影响力使然,更是因为戴云早就以一次次的胜利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值得大家无条件信任的好统帅、好长官。 各部推荐来参与这次遴选的,一共有一千四百多人,而这一次最终将选拔进入特种营的,不过五百人上下,略多于三分之一。和云州现在极为丰富和专业的各兵种相同,这个特种营一样需要整合和摸索的时间。以特种营将来需要负担的任务之复杂,这样的时间可能比其他任何部队都要长。 第二百二十三章 猎人 第二百二十三章 猎人 主持这次遴选的周瑞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叶韬和戴云要来现场观看这次遴选,如果不是正好普华永道那里弄来了一大批的极为复杂的账目要谈玮馨复核,还要督促商贸局弄出灰雁精酒的销售方案,恐怕谈玮馨都要来。不过,特种营的想法是叶韬提出的,这次考核最重头戏的项目也是叶韬和谈玮馨提出的,看起来这两个意外地对特种营很有兴趣也很有想法的人,想要关心一下特种营的起步,似乎也无可厚非。以周瑞略显得有些腹诽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叶韬现在实在是不够忙吧。如果手里真的有脱不开身的事情,恐怕叶韬也就不会亲自到场,来看这种遴选了。对于叶韬、戴云这样的人来说,现在这种初步的遴选对于他们将来如何使用这支部队,可以说是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首先进行的是一些基础的身体素质考核。这些来自各个不同的营的军士们原来所受的训练各有侧重,用太苛刻的标准来造成高淘汰率对这些人来说并不公平。虽然这次遴选在基础的身体素质考核的标准上比起其他部队的要求都高出不少,但这些毕竟是各个营精心挑选出来,在平时的训练中表现出众的强悍的军士,除了那些是因为独到的特长而不是因为常规的战斗力而被推荐来的个别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通过了考核。这一轮的考核,淘汰率非常的低。 随后进行的是基本战斗动作考核。基本上相关的考核标准是全盘从血麒军的作训标准抄过来的,实际上在这个时代,目前有全套成文的各项考核标准地,也只有血麒军这独一无二的一家了。而所有的这些考核项目列表和考核的标准、评分方法,以及每个项目的评分在对于一个军士的评分中所占据的权重,都是东平兵部、禁军、血麒军的最高机密。而现在,这些标准也将成为云州地机密。在使用这些标准之前。叶韬和戴云还特意通过飞鹰传书,征求了兵部、血麒军等等方面的意见,获得了充分的“授权”。实际上,戴云在这些标准的制定过程中可是出了相当大的力的,就算没有这些“授权”,她也可以将这些标准复述出来,一点难度都没有。 但云州军士的各方面素质,比起血麒军来可就差得远了。哪怕是这些精锐的军士。可能在某方面地确胜过血麒军的军士,但从各方面的综合素养来说,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上的。血麒军里可是有大把大把世家子弟,这些人从小接受的教育虽然未必让他们喜欢,但以比较时鲜地说法,他们的文化素养都是相当高的,而这些人理解各种战斗和战术的要诀,和将自己地理解再传授给他人的能力都很强。表现尤其明显的是重器械营。他们能很快地掌握各种复杂的重型器械的使用,能够很快地让叶韬精心设计的那些辅助工具发挥出作用来,到了后来,甚至能够以实际使用中的意见来指导叶韬设计更好用的工具,或者用简单地工具的组合使用来达到效果。而他们积累的每一分经验,他们都有能力以精准的文字和图表方式记叙下来,让后来者更快地掌握这些要诀。这就是为什么有知识的军队是那么强大。也正是因为血麒军的军士总是能够在最短时间里就掌握各种知识和经验,他们才能有时间来学习不是自己兵种的动作、知识和经验。让每个军士都掌握相对全面的能力,步兵能当弓手、骑兵,骑兵下马也能够比较靠谱地使用那些投石车、弩炮和新增地火油喷射器之类地东西。 而现在的云州驻军,距离这样地标准还有极为遥远的距离。在这第二项考核的时候,这方面的问题就逐渐暴露了出来。云州各个营的训练自从分好了兵种之后就有所倾向,除了基本的身体素质训练之外,都结合各自兵种进行专项训练。一方面这种专项训练为时还短,不要说涉及到其他兵种的交叉科目。就算是本兵种科目都还没进行完。好在,在云州,骑马射箭是这些能够来当兵的家伙的最基本的技能,虽然射箭的准头各有区别,但总的来说还算是过得去。至于那些器械操作,可就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了。 前两项考核的结果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即使如此,周瑞还是没有淘汰很多人。他筛选出去的倒不是那些成绩比较差的。而是那些因为成绩不如别人或者有所失误而有些心理失衡。表现得比较暴躁或者沮丧的家伙。特种营将来要担负的任务里,有太多会让人有压力的了。是否能够承受压力要比经受全套训练前的表现重要得多。 经过两轮考核之后,周瑞将那些有特殊专长的士兵们拣选了出来,直接编入已经合格的组里,然后将剩下的那些军士们召集了起来。两轮考核之后,原来一千四百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 周瑞站在一块巨石上,平静地说:“现在我来宣布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考核的方法和标准。”周瑞朝着在不远处的帐篷口悠闲地坐着的叶韬和戴云示意了下,转过来看着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在这些军士们聚集起来的这几天里,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至少大部分军士的敬畏,认可了他这个原先经略使的侍卫成为这支特殊的部队的领导者之一。在云州的地面上,戴家的人似乎永远更容易得到认同,已经有相当丰富的军情侦察经验的戴宆,凭着他的名字就已经获得了极高的支持率。周瑞满意地看着大家,继续说道: “每个人在进入这个地区之前,都将在出发点的木箱里随机抽取一个号码牌,这个号码牌在这次考核里,就代表着你。而同时,你们还将抽取另外一个号码牌,那个号码牌代表着你们在这次考核里的目标。” 周瑞的话立刻引起队伍里嗡嗡的议论声。周瑞喝道:“安静!”随即,他继续说道: “在进入地区两个时辰之内,你们可以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情,随便怎么样,不得互相攻击,不能互相说话,不能互相以任何方式传送情况。两个小时之后,就随便你们了。你们的考核项目就是,如何在这次考核里获得六分。”周瑞冷冷的笑容里有一丝讥诮:“这六分是怎么来的呢?计算方法是这样的,从考核开始一直到考核结束,一共是七天的时间,从大家抽签完成之后就开始计算。七天之后,必须回到出发点,没有回到出发点的,视作考核不合格。在你们回到出发点的时候,如果代表你们自己的那个号码牌还在你们身边的,就算是三分。获得你所抽取到的目标的号码牌的,也算是三分。不是自己的目标,但取得其号码牌的,算一分。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你们都不能携带武器和食物进入这片地域,每个人会发一个小布包,小布包里有一点食物,一罐清水,和一条白色汗巾。如果在这七天时间里,有人想要在时间没到的情况下退出考核的,就将汗巾系在右手手臂上。已经宣布退出的人,谁都不准上去搭话。大家互相之间可以采取任何必要的手段,来获取对方的号码牌……或者是你所需要的情报。但请记住一点,请在使用武力的时候千万注意,你们或许是在对自己将来的战友下手,而不是敌人,请注意不要搞出人命来,不要搞出伤残来。对自己的战友下手太狠的,那对不起,只能送你们回去。” “这片地区,又是这个季节,寻找食物的确是有些困难。我们在里面已经藏了大约三千份食物和饮水。不过,要是还是有到后面饿得受不了的,忍受不了天气的,或者在考核中因为各种原因受伤的,布包里还有一个哨子,吹响了哨子我这边就会派人过去帮忙。……好吧,我顺便提醒大家一下,我会派出不少人进入考核场地监控大家的行动,救助需要帮助的人,这些人身边都有充足的粮食和饮水,但请你们都当作没看到他们。任何攻击或者意图攻击这些助理考官的行为,都将视作是放弃考核。” 周瑞顿了一顿之后,拉长了声音问道:“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不到一千的参加考核的家伙们发出极为一致的声音。 这种宣布了规则之后就让大家不停地转动脑筋考虑怎么去获得六分的考核,实在很是有些让人血脉贲张。别说是这些平时就心高气傲的精锐之士,实际上周瑞自己都很想参与其中去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对于想出这种有着一个极为贴切的名称:“猎人”的考核项目的叶韬和谈玮馨,周瑞则在自己一贯的尊敬之外又加上了若干崇拜。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叶韬和谈玮馨之所以很想来看这次遴选,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对特种营的作战和训练有多么了解,而是因为,他们又无耻地抄袭了一小段漫画的内容。不过他们抄袭过的东西天南海北,实在是太多了,这样小小规模的抄袭实在不算什么。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没有最阴险,只有更阴险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没有最阴险,只有更阴险 张威暂时隶属于驻扎在绥远城的守备三营。在徐老将军主持对原先的云州诸军进行分流的时候,和叶韬接手云州之后进一步详细划分兵种的时候,都不可能真的进行全军的考核然后再来划分主战部队和驻防部队,基本上都是制定一个标准,符合标准的留下,不符合标准的淘汰。像张威这样的有着相当强悍战斗力的军士,哪怕放到铁云骑、惊云骑这样的主战骑兵部队,或者放到格斗步兵营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家伙,而在守备营里,二十二岁的他已经是营副了。照道理来说,虽然在守备部队里任职,但到营副这个级别,以他的年纪,只要有营正的空缺,自然就能升上去,然后稳步进入云州统帅部,成为在云州说得上话的将军。在守备营这个系统里任职对他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然而,张威却不很在乎到底要多少岁才能当上将军。他早就明白,只要运气不要太差,比如碰上打仗或者执行什么任务的时候很快就挂掉了,不然不管怎么样,当上将军也会是三十岁之前的事情。而且,他也意识到了随着云州五十营的调整,云州军事力量的彻底职业化和专业化的推进,还有云州军事管理规范的逐步推进,这个时候就算他立功当上了将军估计也要出丑,还不如给自己留点时间补上这方面的缺陷。而同时,虽然守备营同样是云州五十营的正规编制里,但八个守备营却总是被那些主战部队的同僚们看低一等,在几次军事会议上,那些主战营的军官们对守备营的轻视让整个守备营系统忿怒不已。张威更是好几次差点和其他主战营的人发生冲突。 当要求各部挑选精锐将士和有特长的军士参加特种营考核地时候,和其他各个主战营多少有些保留不同,守备营是真真正正地进行了彻底的选拔。从个人发展来说,虽然守备营自己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统帅部对守备营向来一视同仁,甚至在前期的整备中还倾向于先武装齐全八个守备营,可是,由于守备营所遂行的任务,应该没太多机会上战场的守备营对于那些能力出众,有些勃勃雄心的将士来说,的确是个局限。而特种营,将是这些人的好机会。而张威也自荐参加了这次遴选。他倒不是看不中守备营系统对他来说极为平坦地升迁之路,而是为了别的。一方面特种营将会配备最多的优秀教官,进行各方面的训练和培养,可以让他补上自己所缺乏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另一方面,他可是憋着劲想要在这次考核里力拔头筹,压过所有其他主战营的家伙们,为守备营系统争光。而他也是所有参与遴选的将士里。目前的军职最高地一个。 在前面的身体素质考核和单兵技能考核的时候,在周瑞公布了标准之后,张威就明白,这两项考核恐怕都不是关键。作为营副,他平时可是要负责绥远城守备三营的训练的。普通军士能够达到什么标准,军中精锐能够达到什么标准,他心里有数。周瑞公布地标准和先前所说的最多留下五百人的淘汰率一比,实在是相差太多了。周瑞知道后面必然会有更有趣的项目。在前两项考核地时候,他就留了几分力气,保证自己的排名比较中间,反正能通过两轮考核就行。他也想过,在这个问题上提点一下同是守备营系统的同僚,但是,相比于那些主战营,虽然一样是军中精锐。但从总体素质上来说,守备营的确不占优势。他自己留几分力气是很有把握能通过考核,但其他人,再要留力气可能就直接被淘汰了。另外,作为军官他也知道军中的忌讳,从考核开始就拉帮结派,将来就算他入选了特种营,也是要被狠狠打击的。这几天里他可是看到了周瑞的手段。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军中生活暗淡无光。 “你确定是准备留下五百人?”当周瑞组织大家进行抽签地时候。戴云皱着眉头问叶韬。 叶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天晓得……”看《猎人》漫画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和谈玮馨虽然都记得这个设定但却都想不起来那个啥猎人协会的考试在这一项考试上的淘汰率到底是多少了。由于考核里不允许使用过分的武力,考核可能会更多地在追踪和反追踪方面比拼,武力较量到后面可能会非常仪式化。够聪明的人,想必会选择交出对方所需要的号码牌来换取自己能够脱身,保留继续猎取其他更弱的人地号码牌地机会。不然,要是被打伤了,可是没地方去哭的。而在考核里,由于没有规定一定要每个人独立进行,可能小团队地配合也会变得相当关键。另外,就是野外生存的项目了,虽然这个季节进行这种考核的确是有些残酷,但按照周瑞的说法,这些人完全没问题,应该可以顶得过去。而问题就是,怎么一边去猎取自己需要的号码牌,一边避免被人猎取自己的,还要和许许多多准备占便宜的人周旋七天……至少从现在正在抽签的大家的眼神来看,似乎已经有不少人是打定了随便撂倒三个人来完成自己的六分的念头了。这种情况下,叶韬和戴云都明白,不要说五百人,这项考核之后能留下两百人就算是很好了。 “和当初血麒军一样,其实初步建军的这批人,更大的作用是为后来者建立标准。考核的标准、作训的标准、各种装备的选择等等。一下子筛选掉那么多人,没问题么?”戴云问道。她也明白特种营应该要高标准严要求,但是,如果第一次就筛选掉那么多人,可能对于特种营的标准建立不能算是很有利。而且,这样的考核项目虽然的确非常全面,可也有非常大的偶然性,很容易将一些有能力的军士也淘汰出去。 “所以周瑞不是说了要亲自去监督整个过程了吗?”叶韬笑着说:“他就是去考核那些人的。这几天下来,他对这些人也算是心里有底了,有些人。哪怕拿不到六分,他也会想出名目来把人留下来地。看起来,五百人肯定是没有了,但保证三百人左右,应该还是比较合适的吧?三比一的淘汰率,对于特种营这样的部队来说,你觉得,合适吗?” 戴云点了点头。有些释然地说:“三比一就差不多了。三百人的话,把那些武林人士补充进去,加上一段时间的训练,有什么任务就可以派他们出去……出去实习了。” 叶韬嘿嘿笑着说:“是啊,特种营光训练是训练不出什么来的,还是要靠他们不停地出任务。戴督军,你准备先把特种营放出去祸害谁呢?” “叶经略,这个就从长计议吧。云州周边还真没有值得特种营出手的敌人呢。虽然我是很想把特种营放到西凌去耍耍。可是,想到西凌已经被您祸害成那个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啊。” 偶尔用戴督军和叶经略这样官样地称呼,已经成为叶韬和戴云之间互相调笑的手段之一了。云州的事情,实际上就掌握在叶韬、谈玮馨和戴云这三人所在的。有着更多成员的家庭里,公务和私事,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区分的。以严肃的称呼说轻松的事情,或者以亲密死私人地称呼聊公事。大概也能算是他们不断调整心情,减轻心理压力的一种办法吧。 就在叶韬和戴云互相调侃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完成了抽签。抽取每个人的号码牌的时候,大家都静静等候着,注意着每个人地号码,尽量记住每个人号码。而等到大家轮流走进那顶简单至极的帐篷去抽取自己的目标的时候,大家也都等着,从每个人脸上地表情。有没有在现在能看到所有人的场合寻找自己的目标,和自己相熟的、来自同一部队的朋友、伙伴们交换什么情报等等方面,有时候能够推测出他们到底抽到了谁。每个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人都尽量让自己显得面无表情,尽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搜索的目标是谁……考核从他们抽取号码牌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开始了。 张威一副极为淡漠地样子。他抽取到的号码是九号,而他的目标的号码则是三百十七号,他恰好记得这个号码的主人,那是来自景云骑的一个云州部族的小伙子。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家伙。看着自己地目标居然是那么个家伙。张威都有些不好意思去欺负他。 就当做好事吧……张威最后是这样劝慰自己地,那个身体素质极好。单兵素质超群的部族小伙子,应该是很难胜任特种营时时刻刻需要思考需要做出决定地环境的,与其进入了特种营之后受苦还不如现在就送他回去好好在景云骑这种很有前途的地方发展吧。规则说的是出发之后一段时间里不能对目标采取行动,可没有说在出发前不能采取行动啊。张威朝着隶属于驻扎宁远的守备一营的一个同僚那里走去,路上“恰好”撞到了三百十七号那个大个子。大堆的人挤在一起磕磕碰碰是很正常的,两人似乎都没怎么在意,互相瞪了一眼就那么过去了。而张威,此刻却已经将三百十七号夹在腰带里的号码牌收入了囊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守备营还是有自己的特点的,他们原先就是各地的驻防部队,平时还要担负维持治安的工作,多少都要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而张威,则是从一个惯偷那里,学了一手妙手空空的本事。 然而,虽然没有其他军士注意到,但张威在出手前一刹那注意力和气极的集中却已经引起了周瑞的注意,他转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张威灵敏而隐蔽的动作。 周瑞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很有些意思,不过,似乎那么简单就让他通过,会让他觉得有些不爽。他奸笑着决定,要给张威这家伙下点眼药。 在所有人都抽取完目标之后,周瑞又站到了高处,对着大家喊道:“都检查一下,看看号码牌。然后就出发吧,从现在开始计时,两个时辰内都不准出手。七天后,必须这里集合!” 张威一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慢慢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他清楚地听到身后那三百十七号的部族大个子和周瑞的对话: “……报告长官,我的号码牌掉了。找不到了。”随即传来大家的哄笑声。 “那么粗心啊。再给你一个,你是多少号来着。” “三百十七号。” “……拿着,下不为例啊。原来那个就作废了,这个号码牌我做了记号了。” “谢谢长官。” 张威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他忽然想到,周瑞这家伙平时轻声细语的,为什么这几句话说得那么清脆响亮呢?难道就是给自己听的? 你丫的阴我……张威咬牙切齿地想道。不过,他也不敢有什么意见,被长官阴,有时候是一种待遇和机遇,他一样是军官,他明白。 在参加考核的军士们纷纷选择了自己的出发方向,身形渐渐隐没之后,叶韬和戴云也钻进了宽阔高大的帐篷。这可能是目前所能使用的最大规模的军用帐篷了,帐篷的框架和外面由帆布和毛毡两层材料粘合而成的帐幕要用足足两辆四轮马车来装载。将帐篷搭建起来需要二十个军士忙活差不多一个时辰。这种大小的帐篷,以后是准备配备给中军营,作为野外的指挥帐来使用的。而现在,叶韬和戴云所使用的这顶帐篷里,则放着不少能够让生活变得惬意的各种家具。哪怕是让所有军官们都有些恼恨的行军床,经过叶氏工坊的重新设计,躺着的感受也比原先的那种硬帮帮的东西好了不少。 第二百二十五章 花样 第二百二十五章 花样 折叠行军床这种东西,自然不是为了叶韬和戴云准备的,而是为同样需要居住在帐篷里的侍女……还有已经不是侍女而是中军营营正的石榴准备的。总要有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响应两位主人的任何吩咐。 经过内部空间的分割,侍女们休息的地方距离帐篷中心的“主卧室”的空间也仅仅只有两层毛毡帷幕而已。那里发生些什么,大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叶韬和戴云成婚不久,虽然这次出来视察特种营的遴选,可也是这两人成婚之后的第一次一起出行,正是情浓处,绕是戴云并不像她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彪悍,而叶韬更是十分矜持,可似乎想要不发生些什么,还是很难。 其实,在这个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随时有人伺候的环境里,叶韬最初是十分不习惯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意下,总有些事情让他觉得很是不好意思。然而,现在的叶韬似乎已经明白,他有些低估了这个时空里,那些专业的近侍们的职业素养了。别说是听到什么,就算是当着他们的面做爱做的事,经过精心训练的近侍们也可以做到没有任何一点神色变化,该做什么做什么。 当初就这件事情问谈玮馨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个印象深刻的例子。好像那是某个叫《罗马》的美剧里,女主人和一男人在床上挥汗如雨酣战不休,而侍从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地一样挥动着手里的巨大的蒲扇,在炎炎夏日里为这种酷热的运动降温……而谈玮馨和叶韬私下讨论,又悄悄找来在侍从训练方面有深厚经验的老家人等等,终于证实,这绝非他们的想像和夸张,那些大世家里的近侍。几乎人人能够做到,必须做到。 不过,叶韬和戴云倒也不至于仅仅躲在帐篷里“睡觉”来打发时间。这个硕大无比地帐篷里,前面至少三分之一的空间是个简洁的办公区。那些穿着考官服色的武林人士,以及叶韬、戴云他们身边的精英侍卫有些在考核开始前就已经进入了考场,有的则是跟着参与考核的军士们后面。 虽说总计派出的“考官”不过五十多人,必然不可能监控所有参与考核地军士,但只是将现在的大致动态汇报出来。提出一些特别有趣的人,还是能够做到的。由于考官们普遍都是那种精于潜行匿迹,身手超卓的人物,他们中间的不少人都能够在一定距离之外,不被发现地进行跟踪和观察,而这一点也保证了他们能够源源不断地将参与考核的军士们的各种花样看清楚。 进入考场地军士们,在不允许出书的这两个时辰里,所作所为各有不同。有些人是尽量朝着考场边缘地区跑。尽量远离出发地区。出发地区人数实在太多,太密集了,到了允许互相出手的机会,必然会有许许多多场战斗。而要是能跑远一些,比较保守地说是可以避免这些密集的消耗战。比较主动一点,则可以抢占有利地形,为后面利用地形进行伏击早作准备。 有些人则是满不在乎地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慢慢地前进,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存着要远离出发点一些地念头。但这些人显然是不太着急。尤其是其中一部分,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每个细节,搜寻那些据说有好几千份的食物饮水包。还有些人甚至开始顺手收集起形状和强度合适的树枝之类地东西,加工成简单的工具和武器。现在大家还比较密集,藏在林子里或者岩缝里的大型肉食动物还不敢出来,到了晚上,那可就难说了。 绝大部分参与考核的军士们都选择了呃单独出发,而少部分军士则在出发地编成一个个小队。形成搜索战斗的队形,朝着一个个方向出发。编成小队虽然增加了安全感和战斗力,但在这次的考核里,却不见得真的能占多少便宜。人数越多的小队,在七天时间里满足所有人地需要,获得所需要猎取的目标的号码牌的机会就越小,要收集非目标的号码牌需要的数量就越多,而越是到了逼近时间底线的时候。内部爆发不和谐因素的可能性就越大。 到了当天入夜时分。第一份来自考官地报告到达了中军帐。里面记述地是两个小队伍之间的遭遇战。加起来二十多人地两个小队经过一番厮打之后,有四人因为受伤而不得不退出。有九人失去了号码牌。而在战斗之后,进行遭遇战的双方终于难分上下,不得不放弃了武力对抗。 但相持之中,已经从对方手里获得了号码牌的人却不肯交出已经拿到手的东西,又经过了一次短促的厮打之后,两只队伍居然重组成为三支队伍,已经获得额外号码牌的,和失去了自己号码牌的人形成了两支不同的队伍,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出发了。而那些保住了自己的号码牌的人也放下了原来的争执,组合成为新的队伍。 这种局面可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而那位考官对这样的变化非常感兴趣,匆匆递交了报告之后有拉上了另外两个考官,分别对这三支队伍进行追踪观察。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考官”返回营地,送上了第二份报告。这第二份报告则是关于一系参加考核的军士们开始采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段来保存自己打击对手的,而军士们的花样百出,实在是大大出乎叶韬和戴云等人的预料。 比如,一个景云骑的部族士兵居然在考核里玩起了草原上巫医所熟悉的那套草药学花样。这个名叫巴雷特的部族士兵就在林子里找了一些植物叶子和果实,然后找个了不被注意的角落将这些东西捣碎混合在了一起,随后他才开始做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找到那些补给包,打开,将自己配制的药物泥混在食物里。随后将那些补给包再藏好,除了一个补给包之外,他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在入夜之前他就完成了这些事情,然后远远地跑开。 在入夜时分,他已经跑到距离出发点足足有六十里的地方了。光是这种脚程就已经让他有资格申请一个特殊技能的名额进入特种营而不必接受考核了。他处理的那些补给包所在的位置基本上都是脚程一般的人会在比较晚的时候才会到达的地方,而当一些人由于落后甚多的脚程终于狂奔到了这些补给品的储藏点,在认真寻找之后发现了这些补给包,开始靠着大树一遍警戒四周一遍小心翼翼地吃着补给包里的食物,喝上一小口很暖身体的精酒,犹豫着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应该用补给包里的火折子点起一小堆篝火来度过漫长寒冷的夜晚,至少用来吓阻藏在林子深处的猛兽的时候……忽然之间他们就开始拉肚子了。 在折腾了一会之后,巴雷特出现在了这些人面前,微笑着拿走了这些已经虚弱得没有反抗的力气的人的号码牌,然后好意地问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需要吹响哨子,因为药性至少要维持两天,不回营地的话会很麻烦…… 巴雷特在第一天的晚上就已经收集到了八分,可以说是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凭着他过人的脚程,在大家都没有坐骑、没有交通工具的考核中,只要不被人围住,几乎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他总有办法可以甩掉追踪者。就算碰上比较难对付的人,他手里多余的号码牌会是很好的谈判筹码……接下来的日子,只要他按部就班,不要犯什么错误,应该可以非常轻松地通过考核。 然而,得意洋洋的巴雷特还是没有料到,还是有一个被他下药放倒的家伙没有轻易放弃。他靠着一小堆篝火煮了不少热水来饮用,擦拭身体,靠那一小罐精酒度增速了体内的血液循环,终于让他过了这个夜晚。虽然身体虚弱,但他终于还是在第二天上午发现了一个安全的补给包,开始慢慢地恢复体力。 对他来说,巴雷特的药似乎并没有真的有两天的药效,大量排泄和发汗都让他的代谢加速了不少,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就已经完全摆脱了药物的影响。暂时身边没有号码牌的情况让他对于其他和他遭遇的军士变得毫无价值,而接下来他实际上还有充分的时间来想方设法去获取六分。而这个吃亏之后变得坚定老练的军士,名叫宋风。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合作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合作 在这场各展奇谋的考核中,雄心勃勃的张威一直到第三天晚上才摆脱了追踪他的那个三人团伙。他以极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的休息和运动,不但尽可能地保留了自己的体能和精力,躲开了那些想要横插一脚的军士,还进行了两次反击。两次深夜中的反击让他处理掉了那三人小组中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被用臭袜子塞住了嘴,倒吊在树上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觉得有些不对的同伴救下来,而另一个则是在撒尿的时候被袭击,弄得裤子全都湿了…… 而在第三天下午,他居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这个三人小组面前,奔跑着,跳跃着,领着这三人在一个时辰里在林子里狂奔了二十里路,随后他在事先布置好绳索的峭壁进行了速降,然后点燃了绳索。那三人小组中的两人失去了自己的号码牌,而现在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威消失在峭壁下的阴影中。他们这个时候已经不奢望能够再追上张威,拿到他的那个对于他们三人中间的一个意味着三分的号码牌,而是期望张威不要脑子抽筋反过来准备盯上他们,把他们三人的最后那块号码牌拿走。 张威可没有那么无聊,在林子里和这三人闹了这么几天,大大阻碍了他将三百十七号那个傻大个的号码牌再次收入囊中的计划。现在他可是连那家伙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重新追查线索,再要追上那个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三百十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需要花上大把的时间。如果三百十七号现在已经出局,那就更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追查到号码牌现在的所在了。 差不多用了整整一天,张威才回到了开始被那个三人小组追击而失去了那个三百十七号的踪迹的地方。他现在五分在手,而且手里已经有了全套自制地武器和工具,携带了相当充足的食物。行走盼顾之间警惕性又很高,一看而知是相当不好惹的人物。实际上,在考核进入到第四天,已经是考核的后半程,并且有一半军士已遭淘汰,剩下的军士几乎人人有自己独到的本事,如果不是必要,或者碰到能够拿三分的对手。大家在林子里碰上,已经不像刚开始几天那样卯着劲要分出个高下,要拿到对方手里的一分。碰上之后更多是交换情报,询问自己地目标的特征和位置。情报的交换过程中间也虚虚实实,谁也不能知道对方所说的就是真的,而且,将来很有可能都是一个营里的同袍,总也不好下手逼供吧?整个考核虽然变得不那么充满暴力。却开始虚虚实实地掺杂着越来越多的智力因素。 张威一路上碰到了不少人,他将那个部族大个子的样貌形容得很清楚,但得到地结果却完全不同。直到他遇到了宋风。宋风这家伙也真是了得,他用了两天的时间将自己的身体调理好,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夺到了两枚号码牌。并且毫无例外地将对手送出局。宋风下手一点都不重,只是造成对手小腿上的一些淤肿而已,但对于这种以追踪和反追踪为主地考核,这可以彻底打消对手继续进行考核、获得分数的可能。而宋风还真的见过那个三百十七号的大个子。宋风还友好地为那个名叫拉沃地大个子提供了一点食物。提醒他有个在补给包里放泻药的巴雷特。景云骑的部族军士们都知道血蹄部族的大萨满巴尔旭特的儿子在景云骑里当兵,只是不知道是谁而已。宋风的友好让拉沃很有好感。 而后,张威和宋风达成了临时的协议。宋风帮着张威对付那个三百十七号,而张威也帮着宋风解决掉那个让他拉了一夜肚子的巴雷特。现在张威手里有多余地两分,而宋风手里也有两分,只要能尽快解决了巴雷特,张威甚至可以匀出那多余的两分给宋风,两人配合着再解决两个闲散的士兵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这样一来。两人各得其所。 可实际上的情况比两人预料得更加顺利,当两人一边赶路一边聊天的时候,张威把自己所获得的那两枚额外的号码牌拿出来晒了晒,里面正好有宋风所需要猎取地那个目标地号码。这等于是一下子扩大了两人的优势,也大大鼓舞了两人地士气。而在两人开始逼近巴雷特现在的位置之前,他们就配合默契地将两人的积分全都加到了六分。他们可以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地去对付拉沃和巴雷特。 拉沃是很好对付的,这个大个子居然一直到第五天上午还在考场里很悠闲地跑着。这家伙很认死理,凡是他碰上的家伙。要么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要么不管和平或者武力地,交出自己的号码牌。先前碰上宋风的时候。宋风身边压根没有号码牌,这才是他放心地接近宋风甚至和他攀谈了一会的原因。这家伙虽然有些比笨拙,但的的确确是摔跤的一把好手,体能和作战技巧也相当强悍,他甚至自己徒手猎取了一只野猪,积累了不少食材,还抽取了野猪的肌腱,找到了合适的树枝,做了一张简单的弓和好几支箭。 但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拉沃被张威遛了将近十里,射光了手里的箭,而后则就被宋风和张威联合起来放倒了。而张威在近身格斗中展露出来的极为精湛的技巧让宋风很是吃了一惊,他这才意识到和自己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家伙竟然是个军中好手。随后,他才知道,张威的军职居然是营副…… 在解决了拉沃之后,两人就开始朝着巴雷特所在的地区逼近。巴雷特这几天已经到了距离出发点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再仗着自己的脚程到处乱跑,而是清理了一大片地区里的所有的补给点,在中心位置囤积起了一批食物,用药物处理了所有其他补给点里的食物,然后用树枝、石块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堡垒,似乎是准备坚守一段时间了。由于在他占据的这一大片地区很难找到现成的补给点,或者说找到的补给点都是被药物处理过的,让别人实在是很难威胁到他。 但是,时间毕竟已经接近考核的尾声了。哪怕是巴雷特,也不得不离开自己精心营造的小堡垒,向着出发点行进,不然就很有可能赶不及在第七天的时候回到出发点了。宋风和张威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无比惊讶于宋风居然没有选择退出考核而是坚持了下来,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但是,巴雷特也不是一般的角色,他很理解宋风的心情,而他居然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号码牌,以极为尊敬的语气赞扬了宋风的坚忍不拔,称呼他为勇士……然后问他,是不是之前的事情就那么算了,他们三人一起回出发点…… 宋风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得这个样子。一直支持着他的报复的执念到了现在,被巴雷特这么一折腾,顿时化为虚无。他居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接过了号码牌…… 巴雷特是不在乎的,就算交出了自己的号码牌,他身边还有足足七分呢。而经过几天的考核,他们其实都已经明白,实际上能拿到六分,还能回到出发点的人恐怕不会超过一百人,这样的结果对于他们来说都完全可以接受。毕竟他们都是云州诸军中的精锐,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敌,这份考核里形成的交情对于他们将来在特种营里相处很有好处。于是,事情也就这样落幕了。 经过七天的考核,实际上还留在考场里的人已经只有两百十九人了,其中只有九十一人是带着六分或者六分以上回到了出发点。而那些分值不够的军士,最少零分最多五分,看着那些满脸自豪,带着六分回来的军士们,不免有些悻悻然。 在整个考核过程中除了把那些“考官”们送来的各种报告当小说来读,叶韬和戴云对于整个考核几乎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和要求。他们似乎真的如他们自己所说,是来视察的。而当那些在林子里待满了七天的军士们从考场里走了出来,进入到了已经熙熙攘攘的营地,和那些这最后一轮考核中的失意者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叶韬和戴云还是只站在帐篷口,远远地看着有着各种表情的士兵们互相问候着,交流着,拍着肩膀,指着那些把他们踢出局的家伙破口大骂……但他们就是不想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 “集合!”戴宆高声喝道。那些考官们招呼着让大家按照在考核里获得的不同分值排好了队。而这个时候,大家开始疑惑,周瑞呢?戴宆在之前几乎都没怎么和他们说过话,一直埋头在做着最基础的管理工作,在通过那些“考官”们进行考核的准备工作。而现下怎么会是他站在这里呢? “我跟着你们那么多天了,居然都没人发现我,实在是……让我很失望啊。”忽然之间,在军士们聚集着的空地边上的一辆马车的车顶上,似乎一直躺在车顶上看天上飘过的云彩的周瑞支起了身子,随即跳下了马车,看着军士们说道:“不过,总的来说,表现还凑合吧。”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居然谁都没察觉到周瑞的存在。的确,马车车顶不是个容易发现的地方,尤其那里用绳缆系着不少杂物,遮挡住了视线。但这些人中间可是有很多人,平时并不是纯以眼睛来察觉周围的风吹草动的。周瑞的忽然出现,确实让大家吃惊不小。而他所说的他一直跟着,是真的么? 第二百二十七章 特种营气质 第二百二十七章 特种营气质 周瑞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观察过每个人,但对于那些表现尤其突出的,和使用的方法尤其特殊的人,他却一一道出他们的行动以及还存在什么问题。对于提前退出的那些人,他也特意指出了几个以为自己运气不好的家伙,他们欠缺的并不仅仅是运气而已,他们从行动的一开始,那些不够考究的细节,那些被他们忽略掉的注意事项就已经决定了他们必然不可能能够从这项考核中脱颖而出。在进行了一阵点评和讲解之后,大家对于周瑞在林子里跟踪观察他们那么多天,再也没有任何疑问了。他们中间的不少人都和那些“教官”照过面,或者发现了教官当作没看见,可是,的确没有一个人发现过周瑞。不说别的,仅仅周瑞的这种潜行匿迹、隐藏自己气息的能力,就足够他们这些要担负敌后使命的人学很久了。 “下面宣布特种营第一期考核核准名单,念到名字的军士请出列,站到这边列队。”看到自己所说的话起到了作用,震慑住了所有军士,周瑞这才进入正题,他朝着戴宆抬手示意,说道:“戴兄,请。” 戴宆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微笑,他从站在他身后的侍从手里接过一份文书,平平展开,将那些入选特种营的军士的名字一个个念了出来。由于最后获得六分还能回到出发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周瑞和戴宆已经紧急商议之后,从那些原本不符合标准的军士里又选择了相当一部分。最终挑选出来的人仍然没有达到所有参加考核的人的三分之一,总计是二百七十四人。加上五十二个有特殊专长而免试第三项的,和第一批准备配备进入特种营的七十五名江湖人士,特种营目前地规模,算上营正周瑞和营副戴宆,一共是四百零一人。 但特种营的遴选虽然结束了。可综合性和对抗性相当强的第三项考核在军士们中间留下的影响还需要消除。这些人之间有不少是互相动过手,甚至是下了相当的狠手的,要是不处理好这些矛盾,特种营将来可就越来越不好带了。 “经过这三轮考核,尤其是这第三轮……在这七天里,你们应该明白,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战场上,其实没有任何人能够说一句:我准备好了。特种营将要担负的。是所有其他部队无法担负地任务。不管你们原来来自哪个营,不管原先隶属的是主战部队还是守备部队,甚至是辅助部队,到了特种营,你们都是主战部队中的主战部队。而为了能够执行好任务,特种营要比其他任何部队准备得更多,不仅仅是那一把子力气和耍弄刀枪的手段,还有你们的脑子。你们平时的习惯,你们的和其他任何部队都不同的装备,你们将来执行任务地方法、规矩等等等等。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而现在,我想。我和你们大家一样,唯一准备好的事情就是战友,最好的战友。你们现在应该都明白,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你身边是谁,不管你们到底是打过架还是互相下过药,到了战场上,你身边的人还是很靠得住地。不是么?”周瑞的一番训话由平淡而激昂,最后又复归于调侃幽默,虽然不可能完全打消发生过冲突的同僚之间的疙瘩,却也成功地将这些矛盾定位在相对友好地层面,料想今后不至于发生什么激烈的对抗了。要让大家完全说什么听什么。那是不现实的,这支强悍的部队也不应该成为这样唯唯诺诺的样子。随时保持锐气、保持内部竞争,而作为长官还要能随时驾驭这种竞争,这才是他和戴宆需要解决的问题。 看着周瑞这番表现,戴云连连点头,笑着对叶韬说道:“周瑞还是很能干的嘛,早知道他有这种手腕,早就应该让他出来带兵了。狼王之子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叶韬耸耸肩。说:“让他去带其他部队可不成。这不是特种营尤其适合他嘛。按着特种营将来要执行的任务,除了他。还真想不出有谁比较合适。硬是要挑地话,可能就是池雷吧。其实,要是选了池雷,他应该不会介意扔掉两个斥候军骑兵军的指挥权,可我们却付不起那个代价。毕竟从战场上的作用来说,无论如何,斥候骑兵的作用还是要大过特种营的。” 戴云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因为你一早就确定了那三无准则,才会这么想。如果是其他统帅,手里有一支训练完成的特种营,估计用得比什么都勤快。奇胜比较容易让人记住自己嘛,对朝廷那边也比较好表功。” 叶韬挠了挠头,说:“你喜欢那样打仗?” 戴云眉毛一样,说道:“不喜欢。可以稳打赢的仗为什么要冒险?有特种营在手里,只是让自己能赢得更轻松,要是将胜负赌在他们身上,那就不是英明的统帅应该做地事情了。” 叶韬地嘴角抽动着,说:“那以后还是看你了。反正装备设计制造的事情我还要过问,怎么训练怎么使用,那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你建军方面地经验可比我丰富太多了。你说是不是呢,戴督军?” 戴云斜着看了叶韬一眼,说道:“馨儿还说你经常出了点子,管了个开头就扔下了。果然是啊。” “如果需要我管下去,我会的。”叶韬笑道:“有时候把事情管了个开头,是为了不会让事情夭折而已。” “托辞。”戴云简单、却毫不客气地驳斥道:“你留下的烂摊子,是谁都能接手的?还是说,你很喜欢让那些……那些其实蛮有本事,只是不习惯你留下的那些规矩的人干不了你能干的事情,再回来求你接手的感觉?” 戴云的说法颇为尖锐,叶韬没有想到戴云居然会这样说。虽然戴云脸上的盈盈笑意表明他并不是故意找碴,而是一种……比较激进地推进夫妻之间地相互了解的尝试,但这个问题还真的是让叶韬很不好回答。他侧着脑袋,问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因为我终于可以跑到你的工作室里去翻你的那些笔记和日志了。我发现了太多有趣的东西。看起来东鳞西爪的东西,原来拼凑起来能够形成如此宏丽的图景。只是,你是真地没有时间去想怎么把一件件的事情变成现实,还是宁可让大部分的东西仅仅停留在你的脑子里呢?”戴云问道,她的问题已经逼近了叶韬和谈玮馨共同珍藏的那个小小的秘密了。 叶韬不置可否地说:“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地。你也是那么忙的一个人,怎么有空去翻那些东西呢?” 在思考的同时,将各种想到的细节。关键字记录在纸张上,这种习惯从叶韬开始和几个师兄们一起想方设法地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研发新地木工技术和漆工技术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习惯。最开始的时候,是在价格低廉地竹纸上,而后来,则逐渐换成了更光洁平整,质量好得多的贡纸,直到叶氏工坊在逐步扩张产品线的进程中,建立起了自己的造纸作坊。生产出了最适合这种草稿、笔记、随写用途的正方形的书写纸。这种书写纸比厚度比起贡纸和竹纸来厚得多,吸墨性似乎也不算很好,并不适合毛笔在上面书写,但是,对于很轻松就制作出了鸭嘴笔、钢笔的叶韬来说。那却是最好的书写介质。而后,这种纸张也成为了现在闻名天下地宝文堂书局的专用纸张,因为恰好这种纸张对油墨的反应相当良好。 而在苏菲逐渐成为他的秘书,不仅为叶韬编制了详细的日程、日志。将那些笔记、草稿誊抄编目,将那些图纸和草图重新绘制,然后按照不同的项目整理好,放在一个个厚纸板制作的文件箱里。不仅如此,苏菲甚至抽空将那些她出现在叶韬的身边之前地记录、草图都重新誊抄整理编目了,那可是极为繁重地工作。而正是这些工作,让她能够看到叶韬的那些奇思妙想,和叶韬在那些让人能够看到他地才华的工作里。从宏大的架构一直到非常具有可执行性之间,一次次的自我约束。 这些由苏菲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精力才完成的文档,对于叶韬的这个家庭里的每个人的意义是不同的。苏菲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叶韬的助手,哪怕叶韬指定要销毁的那些笔记和草稿,也都是她怀着万分不舍地去执行的,一方面她能看到叶韬的各种各样的念头一直到成果的过程,不断地感到惊讶与喜悦,而另一方面。她也被叶韬不断的新点子培养出了见多不怪的承受力。对她来说,那些超常的念头已经是她所了解的叶韬的一部分;戴秋妍则不同。她是将叶韬所有的举动视作理所当然,她或许会去翻翻那些图纸册,但对于那些复杂艰深的文稿、笔记,她可是宁可找叶韬当面寻求解答;对于谈玮馨,叶韬的这些笔记文书和草图之类的东西,可就再正常不过了,有时候她会从中择取一些点子来补充自己某方面的规划中的不足,或者将那些她以前只是从纸面上了解的有关生产管理、品质控制之类的方法,和叶韬进行讨论之后由她去负责实施,并且有时候,会感叹一下叶韬实在是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把那些好玩的东西做出来,而她却能通过一些布置,为叶韬准备好必要的条件,只要叶韬能腾出时间来,立刻就能够从一个方向转到另一个方向,不用浪费时间。 但是,这些现在对方在山庄的书房里的,叶韬的这个特殊的家庭里谁都可以去翻阅的文件箱,对于戴云来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观感。在之前,不管是在血麒军、作为叶韬的朋友和同事,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接触到叶韬愿意呈示在别人面前的那些才华的闪现,她了解到的都只是叶韬的某一方面,而当她能够通过这些详细的记录来探索叶韬的精神世界,了解到叶韬远比自己所认为的更深邃神秘,她不由得会有些疑惑、有些着恼。在她看来,叶韬似乎一直都只用七八分力,除了当时头脑一热带着血麒军擅自出击,几乎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是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地去做什么事情的。以前,或组她也无所谓了,但现在,叶韬在管理着的可是云州——她的故乡。 “不看你这些东西,就没办法知道,你不仅仅是设想了特种营,连全套装备都给他们设计好了。还有今后三年,五年里的那些很有趣的武器和战术……你为什么就不肯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地和周瑞、戴宆他们说清楚呢?”戴云犹豫了一下,问道:“特种营恐怕不仅仅是执行特殊任务吧,总觉得你想在特种营里尝试些什么。” 叶韬从容地回答道:“先不说这些好么?既然你看到那堆图纸,应该知道我对特种营的要求是什么了吧。你让特种营符合我的要求,我按时把那些好玩的东西做出来,如何?”说出这番话,叶韬可是要承受相当大的压力的。他在那些草图上绘制的准备陆续弄出来给特种营装备的东西包括一小部分的火药武器,已经试制成功的那些用于帮助军士们翻山越岭的小器具,以及一些对于这个时空来说,显得极为超常的东西。将这些东西在少至三年,多至无五年的时间里一点点弄出来,还要让这些东西的性能和可靠性能够符合特种营出任务所需要的性能和可靠性,叶韬可是要承受相当大的压力的,哪怕现在叶氏工坊人才济济,已经不需要叶韬一个人来解决所有的技术细节,只需要他能够在关键的地方拿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来就行。饶是如此,也需要叶韬在这几年里在一系列的材料、制造工艺的研究和产品的设计上挤出大量时间。 戴云的眉尖抖动了一下,她立刻就以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答案。她走到了正在继续听着周瑞的讲解的军士们那里。第一批入选的特种营将士们立刻肃立着,等着戴云的指令。戴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在特种营所有的规矩之外,我再加两条。第一,特种营即日起分成甲队和乙队,所有训练和任务一律考评成绩。到今年四月,希望至少能有一队能完成基本的训练,我将第一次给特种营指派任务。第二,从明年开始,我将每半年一次,制定新的训练科目大纲。不要问为什么,完成训练大纲的优先换装。明白了没有?” 戴宆和周瑞互相看了看。同时互相看了看的还有张威和巴雷特。刚才张威和巴雷特已经被指定两个中队的队正,现在如果按照戴云的说法,自然两人就是甲队和乙队的队正了。而他们都在想,看起来戴云还真有点想法,居然直接把私人恩怨转化成团队竞争……由于规模的局限,特种营或许永远无法和血麒军这样的军队相提并论,但这种内部竞争和挑战新的训练科目的气氛,则会成为特种营的特点之一。 第二百二十八章 雷煌的麻烦 第二百二十八章 雷煌的麻烦 在关海山到达西凌之后没多久,雷音魔宗的神殿就开工建造了。而这也是雷音魔宗在整个西凌北方发展势力至今第一次建造专门的宗教建筑。在这之前,虽然雷音魔宗在不少城镇都设立了分支机构,但都是购买原有的院落,略作改造而成,最多也就是将原先的大堂改建成了祭拜堂而已。雷音魔宗的那些祭祀、会员都可以居住在这些院落里,虽然由于要安置相当多人而条件比较艰苦,但大家也都觉得向来简朴实际的雷音魔宗理当如此。除此之外,这些院落还经常要接待各地的普通信徒,这些院落买下来之后的利用率一直是非常非常高的。 其实,西凌本地的教徒们最初对是不是要建造雷音殿这么个神庙建筑群很有些争议。雷音魔宗虽然一直能够从云州那里得到资助,但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不能表现出财大气粗的样子。而雷音魔宗由于贯彻着相当严谨的会员管理制度,在发展初期,在教众数量还没有达到一定数字,尤其是教徒的捐献还相当有限的时候,雷音魔宗的管理成本就相当高。那些分设在各地的院落,对于雷音魔宗的财务来说,至少表面上还是有相当大的压力的。就算大家决定要建设神殿,这笔开销从那里腾出来也是个问题。 然而,最终让大家都决心要将神殿建设起来的,则是道明宗一年一度的大型祭奠。虽然去年在竹君殿后山,在众目睽睽之下关欢斩杀了鹰堂的人,指责了道明宗鹰堂的暴戾专横,大大打击了道明宗在北方的影响力。而后道明宗协助官府压制百姓等等行为都让道明宗越来越不被信任,而这些也让雷音魔宗得意抓住机会在短时间内在西凌北方能够和道明宗分庭抗礼。但是,到了年底的时候,道明宗轰轰烈烈。比起去年来规模犹有过之的盛大典礼,一样吸引了数量惊人地教徒聚集在一起,在狂热的气氛中一次次为了道明宗的那些宣讲经文的羽士们的每一句话欢呼。而在那种气氛里,哪怕是最理智的人也会禁不住要心襟摇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应该抛弃原本的一点点怀疑,投身到道明宗的众多信徒中间,成为其中地一员,成为追求伟大的真理和永生的众人中的一员。而在那样的气氛里。哪怕是去竹君殿附近观察道明宗传教情况的雷音魔宗的信徒都有些动摇了。 传教过程的确和销售一种什么产品差相仿佛,尤其在没有国家、民族、家庭等等先天因素地情况下。宗教一种寄托,也是一种用自己的精神、时间和金钱上的投入来获得心理安全,并期待发生某种“福祉”的消费行为。而既然是这样,那普通百姓自然要货比三家,看哪个神比较大,看那个教的说辞更能打动自己,看那个教更有力量更能庇佑自己。纵然道明宗在老百姓中间原来地信任度实在是不高。但在这种大型祭奠活动的时候显示出来的力量,尤其是相比于雷音魔宗的朴素到简陋地那些小院子和简单的活动,显然更能抓住人心。这就和现代企业在广告上的大笔投入能够获得同样大的收益是一个道理。 雷音魔宗在短短一年里的成就,已经让名以上算是道明宗的一个教派的他们,尤其是他们中间那些地位相对比较高的人看到了不一样地愿景。来自东平的最高层自然是窃喜于雷音魔宗已经站住了脚。已经能够通过自己的组织对地方政务产生一定的影响力,已经聚集起了不少对西凌越来越政教合一的体制不满的各方人士;那些虔信者们,则体验到了通过聚集更多的教民,帮助更多教民能给自己带来的各种喜悦和成就感。仿佛天国之路就在他们脚下;而那些怀着一些野心进入雷音魔宗地人则越发看到哦通过越来越多地教徒,他们能够掌握的力量和财富……哪怕是那些普通教徒,也不甘心自己所信仰地雷音魔尊居然是那副寒酸的样子,只能在简陋的神龛中栖身。 原先悬而未决的经费问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全部落实了,大部分来自雷音魔宗的高级会员的捐献。雷煌原本想让那些贫苦的低级会员和外围教民们手里留一些钱,不要因为捐献苦了自己的生活,可没想到这个指示却成为一向英明的雷煌有史以来第一次被理解却被抵制的指示……而让雷煌没有想到的是,填上神殿预算最后一块缺口的居然是西凌的高官:泰州布政使孙波屏。 孙波屏其实并不想和雷音魔宗。或者是在西凌大部分地区仍然占据主流的道明宗之类的团体发生任何联系,但是,他却没能顶住来自女儿孙眉儿的柔情攻势。孙眉儿在泰州各地游览的时候,偶然碰上了难得一见的雷煌亲自进行的讲经会。孙眉儿本来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下令让马车停在路边,但只听了一小段雷煌的讲经就被雷煌的那种充满激情却又朴实亲近的布道词牢牢地吸引住了。 雷煌并不像孙眉儿平时接触的那些西凌官宦子弟那样趾高气昂,总是一副拿下巴看人的样子,如果不是站在高台上。穿着雷音魔宗的高级祭祀的服饰。如果不是他在那简朴的服饰之外还披着一袭黑色的斗篷,他看起来和店铺里的小厮几乎没什么两样。但一旦雷煌开始说话。开始将自己半是准备半是临场发挥的言辞一点点说出来,那其中自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雷煌的言辞一点也不文绉绉,如果是叶韬或者谈玮馨,或者会很准确而时髦地说,那是劳动人民的语言。雷煌将那些普通百姓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尤其是那些有些荒唐的事情,屡屡让有着类似经历的在场的普通教众们笑中带泪,感同身受。西凌北方各地的各种方言,土话,民歌,雷煌都能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地变成自己的布道中的材料,他甚至在编了一首有十六句的打油诗,每一句都用一种方言或者土话念出来才有最好的效果。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雷煌,能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随着他所讲的话而不断变动着情绪,从悲哀到欢欣,从低落到高昂,从失望到希望……而当他以沉痛的语调念出一首曾经一度流传甚广的民歌的时候,那声音仿佛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让足足聚集了两三千人的会场静得让每个人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了。 “老天爷,你年纪大 耳又聋来眼又花, 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 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 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 ——就在念完这首民谣之后,雷煌的语气变得激烈了起来。全场教民被雷煌调动着,一次次地对雷煌所提到的那些不公怒吼着“不”,又一次次在雷煌的责问下为自己的怯懦和不作为羞愧地低下了头。在整个布道中,雷煌甚至没有多少次提雷音魔宗,和要求大家信仰雷音魔宗,而是要求大家相信自己,从小事做起……而这样的雷煌,却不由自主地让大家信任起来。 在听了这样的一次布道之后,孙眉儿就成了雷煌的粉丝。仗着布政使家小姐的身份,他屡屡求见雷煌,而随着她不断和雷煌的接触,她越发迷恋上了这个年纪轻轻的“教宗大人”。在几次长谈之后,虽然孙眉儿也觉察到了雷煌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不愿得罪自己的敷衍,可也感受到了雷煌对于百姓生活的了解和同情,以及雷煌所表露出来的与众不同的兼济天下的雄心。 有了一个完全公开的雷音魔宗的教徒女儿,以孙波屏的身份地位,别提有多尴尬了。而哪怕有孙波屏这样的父亲,孙眉儿都没有能受到照顾,还是按部就班地接受着普通教徒成为会员的考核。在两次接见了雷煌之后,孙波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这个朴素务实的年轻人还是也被雷煌的言辞所蛊惑,他自己都对雷音魔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找来那些简单的印刷品研究起来。而当孙眉儿求着父亲拿出不小的一笔款子来资助雷音魔宗建筑神殿的时候,哪怕知道这样会引起道明宗的极大不满,也会让朝中对于自己的当年火线升迁到这个油水和权柄都很足的职位上的官员有攻击自己的口实,他还是在孙眉儿的几次请求之后,就轻易地答应下来了。不仅如此,由于孙波屏还是比较看好雷煌,觉得自己的女儿总和雷煌混在一起也不是个办法,而且,雷音魔宗的崛起也未尝不是自己将来的机会……新年刚过,就在位于狮子山的雷音魔宗神殿迎来自己的总工程师之前没几天,孙波屏找人正式向雷煌提亲,想要将孙眉儿嫁给雷煌。 而这个问题,可真的难住了雷煌。他可不仅仅是雷音魔宗的教宗而已,他是个东平间谍。 第二百二十九章 通向权力之路 第二百二十九章 通向权力之路 神殿总工程师关海山的到来给了雷煌几天的“工地遁”的时间,而这几天里,他几乎每个时辰都要催问一次有没有来自叶韬的飞鹰传书。雷煌知道,这个婚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不是他到底是不是喜欢那个孙眉儿的问题,他一旦娶了孙眉儿,的确能够让雷音魔宗在西凌北方获得更大的支持,甚至有些时候不用太在意道明宗的打压,可是同时也会引发东平和云州方面对他的忠诚问题的更多考量。而且,一旦和孙眉儿成婚,他没有自信能够时时刻刻保持演戏的状态,不露出任何马脚。 另外,则是孙波屏的问题。孙波屏必然不是仅仅因为自己的女儿迷上了雷煌而提出这桩婚事,而是看中了双方合力之后,能够给双方带来的好处:雷音魔宗有了一定的官方后台,而孙波屏则有了地方上极大的支持。那以后要如何去处理孙波屏的种种要求呢?尤其是必然会有一些要求和雷音魔宗建立的初衷相违背。雷煌不是没想过,或许能够将孙波屏拉到东平这边来,变成钉在西凌中高层的一枚深深的钉子,但雷煌毕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没有把握控制住孙波屏这样老奸巨猾的人,也不敢轻易地冒着让孙波屏知道雷音魔宗实际上是个由东平建立的独特的组织的事实的危险,来吸收一个高级间谍。 虽然雷煌对于东平、云州和西凌境内的东平暗谍之间的发达的通信系统有所耳闻,却也无法想像在短短几天内,靠着飞鹰、鸽子等一系列传信手段,有关他和孙眉儿的事情交换了好多次意见,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如果能够将孙波屏劝募为东平一方的暗谍,或者通过雷煌,以后能够控制孙波屏地哪怕只是一部分的行动。那都可以算是极为成功了。 自然,这样的成功是以牺牲雷煌的婚姻幸福为代价的,但其实从雷煌的情况通报里就能看出,他对于这种情况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关键问题就是,现在有这样准备的雷煌,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是不是能够继续这样想,尤其是将来和孙眉儿有了孩子之后。到时候到底是雷煌去劝募别人还是被别人劝募,可就不好说了。而不管是不是同意此事。在最后下决定之前,对于孙波屏和他背后的势力,对于雷煌和现在雷音魔宗地能量,都应该有一个充分的估计。 在这个时候,为雷煌带来消息的,却不是来自云州或者丹阳的飞鹰,而是身在西凌,前任内务侍卫总管。现在的东平派驻西凌的暗谍统领曹破军。碰上了这种局面,由于大家都不太好判断情况,索性就将决断的权力交给了这个在阴谋诡计中打滚了几乎一辈子的老间谍了。 “孙大人,”出现在孙波屏面前地曹破军用的是雷军这个名字,名以上是雷煌的伯父。也是雷煌唯一的长辈了,面对着孙波屏,他很是有些不卑不亢地从容,倒是让孙波屏摸不清底细:“孙大人如此看中煌儿。倒的确有几分道理。虽然雷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也没什么高官显爵为我们撑腰,毕竟……”曹破军眼睛一转,表现出一副很有保留地样子,说:“毕竟也还是有几分底气。煌儿天资人品,俱是一时之选,倒也不算是辱没了令爱。不过,孙大人。要是你有些什么别的想法,不妨现在明说。雷音魔宗蒸蒸日上就是因为规矩做得好,哪怕是煌儿,也不敢例外。大人,要是您存了别的想头,恐怕是要失望的。” 曹破军这个“不敢例外”说得极为巧妙,隐隐点出了雷音魔宗背后有人支持,并不因为雷煌是教宗而可以为所欲为。公器私用。这下子可把孙波屏吓到了。他不是没想过雷音魔宗背后有人支持。毕竟雷音魔宗这样地组织,组织起来那么多普通百姓。虽然现在看起来谨慎而温和,但已经初步具有了影响地方政治的力量,而继续发展之后,以雷音魔宗严密的结构,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更大,就算没有人在背后支持,现在也早就被有心人看上了。道明宗固然是一边整顿内部一边竭力打压雷音魔宗,而那些看道明宗不顺眼的人里,又未尝没有想要将雷音魔宗收归己用的人呢? “不知道是哪位大能,能够让雷音魔宗从无到有,直到有今天的威势啊……”孙波屏叹道,却将自己的问题抛了出来。 曹破军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我们现在,可还没熟到那个地步。雷音魔宗也是想借大人地人脉,趋利避祸,可要是我现在把东家告诉了您,万一……那我恐怕就不得不把亲家变成仇家了。” 曹破军语带威胁,却并不出乎孙波屏的意料。要是雷音魔宗有很强的后台,又整天把后台挂在嘴上,那早就被道明宗和亲近道明宗的朝中大臣打杀了。孙波屏知道,这就到了自己抉择的时候了,他自己知道,自己属于那种实干派的官员,尤其在经济和地方事务方面。如果没有后援,没有朝中大佬的支持或者强大的外部势力地推动,那他这个布政使地差事恐怕就到头了,最多也就是在他退休前几年,让他升入户部,然后以户部侍郎的职位,或者带户部尚书衔退休。对于这一点,他是不能满意地。 其实,光是以他火线接手整个镇北军司和泰州的地方经济事务,在没有多加地方赋税的情况下腾挪着维持住了镇北军司的供给,这种功劳就足够让他获得褒奖。但不知道是因为朝中没有人挺他,还是因为在整治那些泰州贪渎的时候狠狠处理了一帮人,得罪了他们的后台,抑或是对于道明宗的“友好人士”他向来不假辞色……朝廷对他的勤奋工作居然不置一词,而他新来的顶头上司,泰州总督还总是给他添乱。孙波屏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有所改变了,变得更立场鲜明。更强大,更有手段。而这些,雷音魔宗和他们的后台能够提供给自己吗? 在孙波屏的书房里,曹破军和孙波屏聊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之后他们聊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孙波屏地提亲被曹破军这个“长辈”应承了下来。没过两个月,泰州总督唐隆就因为他儿子唐薄的冒失而被株连。撤职了。唐薄的事情说起来也算是个大事,他在西凌国都赴宴的路上纵马失控,结果冲入了西凌太子的车驾,引起了大片混乱,最后演变成了一起一死十二伤的严重的交通事故。唐薄固然是被夺官去职,恐怕好几年里都不要想翻身,而唐隆也因为教子不当被斥责,撤职反省。估计到了下半年会转到南方某州去当总督一级的职位。算起来唐隆倒也不算亏,毕竟泰州这种穷哈哈地地方,和西凌南方那几个毗邻春南的州的繁荣富庶不能比。 孙波屏似乎只是派了几个人去京中查问,到底下一任的总督是谁。要知道布政使的职位实际上权限和总督有不少重叠,孙波屏似乎表示了下。如果再派来唐隆这种没办法沟通的人,他自己就准备辞官回乡,不受那折腾了。 没想到的是,孙波屏的使者和礼品倒是提醒了朝中几个看道明宗颇不顺眼地大佬。联想到了孙波屏在女儿和雷音魔宗的教宗雷煌定亲之后,朝中的那些亲近道明宗甚至是道明宗一手捧起来的官员的攻击,以及在地方施政上屡屡和道明宗地那些大赞助人发生冲突……经过一番活动,孙波屏成为了泰州总督。而这可是孙波屏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通过这样的事情,孙波屏算是彻底明白了雷音魔宗背后的势力实在不同寻常,恐怕远不是什么大世族可以比拟地。用送礼和询问来吹风,用各种各样的消息和风传来给自己铺垫,然后还有那些大佬身边能说上话的关键幕僚的“建议”和“提醒”。乃至于设计唐薄冲撞太子车驾这种事故,这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一件看起来有曹破军,也就是孙波屏所以为的“雷军”的影子,但综合起来,他却无处不在。为了给他弄来这个总督,方方面面的布置和打点,懂行如孙波屏,也能算得出来。少则五十万多则百万两白银。而这更不是任何家族、世族或者商家能随意扔出来地,唯一的可能。那就是雷音魔宗的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国家。 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孙波屏也算是彻底铁了心了。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子,即使他想要出卖雷军、雷煌来换取自己的前程恐怕都不行了,自己已经是总督,向上可就是他这种没有朝中大佬支持的实干型官员的玻璃天花板。朝廷可能给他的奖赏和雷音魔宗、雷军能够给他地未来相比,不值一提。 在孙眉儿和雷煌地盛大的婚礼之后,孙波屏又一次和雷军长谈,终于确认了雷军地身份:原东平内府内务侍卫总管,现东平情报局局副,东平情报局在西凌的最高统领,在东平,他的官职是二品……比起孙波屏可要高太多了。而孙波屏则从这一刻开始,索性完全倒向了东平,他甚至接受了雷军派入他府中“保护”他的两名武林高手。而当那两名高手向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赫然发现,其中一人居然是当初引起道明宗鹰堂和武林火并的关键人物之一:“清心剑”顾习。 孙波屏的这个总督,当得可算是八面威风。出任总督之后,镇北军司统领江旭京对他的态度完全转变,因为江旭京不得不依靠泰州,依靠他来为镇北军司输血才能保证在越来越恶劣的周边环境下坚守北疆防线,尤其是云州的全面换装和整训,让镇北军司的军力越发显得薄弱,他不得不要求比平时更多的钱粮和武器。而那些东平卖给春南,而又从春南被走私到西凌的兵器盔甲,也必然要通过泰州才能到江旭京的手里。 泰州原本的地方施政就是以粮食种植为核心,略有些其他地方产业。而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雷音魔宗在地方、乡间的组织全力运转,充分发挥了教民们互助互信的作用,不但大家合作着进行了春播。那些原本因为家庭缺少劳力而没办法充分发挥产能的田地被充分利用了起来,那些抛荒的土地也有不少被重新垦殖。光是在雷音魔宗的各级教职人员的努力下,泰州的春播面积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大约一成半,而随着合理的劳务分配和田间管理,今年的亩产量比起去年应该会有不小的增长。 这些对于泰州总督孙波屏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但其中同样蕴含着相当大的压力。这些详细至极的数据,让他浑身冷汗淋淋,雷音魔宗和东平情报局居然能够掌握泰州那么详细的数据,其中固然有自己这个总督的纵容,有雷音魔宗的无孔不入,但这种综合分析整理能力,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但对于孙波屏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太紧要的问题了。他已经在东平为他准备的权力之路上了,他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听从吩咐。 如果东平的发展够迅速,在统一中土的时候他还当得动官,那他将被塑造成节节抵抗之后,率领西凌最后的抵抗力量为了保存百姓而放下武器的悲情英雄,会是战后西凌出身的官员中的代表人物。而如果他赶不及,那这份好差事将落到雷煌或者他的外孙身上……反正,对他来说,他和他的家族都已经在一条坦途上了。 第二百三十章 闭关 第二百三十章 闭关 到了这一年的初夏时节,雷煌和妻子孙眉儿一起,踏上了云州的土地。他们这一行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有钱有闲的世家子弟外出踏青的阵势,很有些鲜衣怒马的味道。自然,他们中间没有人穿戴或者身边携带着任何和雷音魔宗有关的东西。虽然雷煌在西凌北方颇为知名,但他现在的那身淡蓝色的绸缎袍子,很难让人把他和一个教宗联系在一起。 结婚之后总要有一段时间的假期的,雷音魔宗的教宗亦然。雷音魔宗在创设之初,考虑的就是架构的完整和制度的规范,整个体系更像是叶韬和谈玮馨脑子里的某种企业,而不是一个宗教机构。哪怕是雷煌,要离开一段时间也完全没问题。问题是,这婚后的假期,似乎在雷音魔宗的制度手册里没有提到应该怎么处理。经过雷音魔宗的那些实际上都来自于东平内府的高级祭祀们会商,终于在雷煌婚后直接对外宣称:教宗要闭关。从此以后,不管雷音魔宗发展成什么个样子,和家庭事务有关的一切比较长的假期,比如婚假产假和奔丧之类的,一律都称为“闭关”…… 闭关中的雷煌倒是不太在乎名目,能够带着妻子再踏上云州、东平的土地对他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和在西凌每天都要承受相当大的心理压力,整天琢磨着要怎么拓展雷音魔宗的事业不同,在云州,他可以敞开了呼吸,放心地睡觉。而妻子孙眉儿,似乎也很容易地接受了他实际上是个东平暗谍的身份……毕竟,不管身份,他的口才,他的那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和国籍是无关的。而当孙眉儿得知。这整个雷音魔宗建立起来的想法都是出自现在地云州经略使叶韬,乃至于整个发展教务的团队都是叶韬亲自培训的,雷煌也从那些迷人的说法和随之而来的训练、实习里,逐渐明了了人性的另一面,这才逐渐有了现在的雷煌那种糅合了理性和激情的独特地魅力,孙眉儿也有了想来云州、来看看经略使大人的念头。 初夏时节,云州一派生机盎然。而雷煌一行,正好又是从紫荆关进入云州。要去雪狼湖北侧的叶氏工坊,这一路正好是云州中部农牧混合的地区。田间的阡陌和草场上奔跑的马群交替出现,着实让人心胸为之一宽。而孙眉儿更是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草原风光,不由得大开眼界。 在他们越过了从雷霆崖到宁远这条目前云州的中轴道路之后,忽然出现了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成四列行军队形威风凛凛地越过了雷煌一行地车马。由于最近一阵天气比较湿润,倒是没有扬尘暴土,弄得不可收拾。稍稍问了问为雷煌一行护送引路的守备营军士才知道。这应该是通路赶去叶氏工坊进行换装的景云骑某营。现在云州诸军的换装过程也被戴云硬生生变成了行军训练。正式的换装通知文书里写明了离营日期,接防换防部队,写明了要换装地部队必须在规定的时间抵达规定的地点,必须齐装满员,如果没有能做到。那就会将这支部队挪到五十个营全部列装完成之后再考虑。没有人想碰上这种事情,所以尽管行军日程极为紧张,要求也很高,但到现在为止。所有换装部队都是提前到达的。 而云州诸军换装主要是在两个地点,一个是绥远,一个就是雪狼湖以北地叶氏工坊云州分部。而这一次,雷煌的运气还真是不错,他碰上的不仅仅是景云骑,还是景云骑中独有的两个骑弓营中的一个。骑弓营的盔甲看起来和标准的骑兵甲一样,但重量更轻一些。景云骑的普通骑兵配发地是两把骑兵剑和一把快开折叠弩,而骑弓营则是一把骑兵剑。一张复合弓和一把标准尺寸的折叠弩。 雷煌比景云骑的骑弓营晚了不到一天抵达叶氏工坊。围绕着叶氏工坊,现在一共有六个军营,以及两个规模不小的专业性村落。为了维持叶氏工坊的满负荷运转,各种各样的材料、消耗品,以及提供给工匠们的食物和其他生活用品是如此宏伟的物流,源源不绝,而那两个村落就是顺应这种专业性地物流需要而发展起来地。为了给工匠们提供更丰富多彩的生活,村落虽小却五脏俱全。各种商铺一应俱全。哪怕是那些门脸比较小地铺子,也普遍提供了货物预定的服务。两个村子里甚至连妓院赌场都有。只是能在这种军事机密要地开设这种机构,不管是老板还是从业人员,都要受到严格的审查。 在村子里落脚之后,雷煌和孙眉儿在村子里走了走,就看到不少景云骑的骑弓营士兵也在村子里逛着。在换装和调试盔甲的这些天里,虽然他们每天都有半天自由活动的时间,但他们无论到哪里都要穿戴全套盔甲,携带武器,以便发现盔甲不合身的地方,让工坊的学工们来调整。 看着英武的骑弓营军士们在身边走过,嘴里不断挑剔着盔甲哪里哪里不舒服,孙眉儿惊讶不已:“这是普通士兵们的盔甲?好漂亮啊。在西凌,怕要是将军才能穿上这种盔甲吧?” 雷煌耸了耸肩,说:“那是你在泰州没看见那些真的打仗的军队。在镇北军司的几支精锐骑兵部队也都是一身铁甲。只是,那里的铁甲没这里的好,也没这里的便宜。” 孙眉儿好奇地问:“难道不是越好的东西越贵么?” 雷煌笑了笑说:“那可不一定,你看镇北军司用的那些破刀破剑,可比现在这些军士们用的骑兵剑一点都不便宜。”雷煌倒是已经逐渐明白规模效应对成本控制的好处,雷音魔宗的相关产品可实在是太多了。而雷煌好歹是在叶韬名下受训好长时间的,一些皮毛还是领会得的。 雷煌为孙眉儿解说着云州和东平的诸多生产管理上的办法的时候,这几天一直担负着联络官角色的军士跑过来说道:“雷先生,经略大人正在工坊那边等着。您现在过去吗?” “现在?”雷煌看了一眼孙眉儿,说道:“那好,我送我妻子回客栈,还请稍待。” 那名军士说道:“雷先生请和夫人一起过去吧。今天有七海商社的客人,正在参观工坊。大人吩咐说尊夫人可以跟着一起参观。当然,如果尊夫人愿意的话。” 孙眉儿眼睛亮了起来。对于闻名天下的叶氏工坊,能够进入其中看看的机会是多么难得。七海商社来的自然也是足够重要的人物才能进入工坊的工作区域,而孙眉儿能够一同参观,不用说是托了丈夫的福。现在的雷煌,早不是当年的内府产业的学徒了,而是东平整个布局中的重要一环。 跟随着这名联络官,雷煌来到了位于叶氏工坊一隅的一个戒备森严的院落外。他扫了一眼停在院子门口的马车就不由得耸了耸肩,这个院落里居然有云州农牧局局正戈兰,有景云骑统帅谈玮然等人在。还有些马车上的徽记,他可就不认得了,料想能够这个时候到这里,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叶韬的工作室里在接待着另外一批客人,使得他只能在边上的叶氏工坊资料室里和雷煌见面。而这个待遇,要比将雷煌带进工作室更让人诚惶诚恐。资料室里的这些生产技术资料,不知道有多少暗谍盯着呢。对于不管哪个国家来说,叶氏工坊的那些太高精尖的东西,他们拿去了也做不出来,完全没有意义,但那些冶炼配方,兵器设计,重型器械的图纸可都是无价之宝,纵然做出来质量有差距,可毕竟不会太离谱。 叶韬看着经过在西凌的一段时间的磨练,显得老练得许多的雷煌,笑着说:“你的那些笔记还在做吗?方言、民歌、民谣之类的东西。” 雷煌呵呵笑着,说:“还在做,现在已经好大一堆了。大人,这些玩意的确是很有意思,不过您说的以后能让我专心于此,真的可以吗?现在……” 雷煌的笑容有些苦。叶韬宽慰道:“你做得比任何人预料得都要好。西凌的一任关键位置的总督是东平暗谍,这种事情的意义用膝盖都想得出来。只是……恐怕在他的总督任上,来不及把西凌打下来。毕竟,我们还要先解决了北辽再说。不过,你才这点年纪,怕什么?我向你保证,灭亡西凌的时候,你还必定是壮年。到时候,就怕是你抛不下其他的事情来做学问呢。” 这句很有些警示意味的话让雷煌有些紧张,他拜服于地,说道:“学生不敢。”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叶韬面前自称学生,叶韬连忙把雷煌拉了起来,说道:“别紧张。到时候恐怕是你想做学问,也未必能让你放手雷音魔宗的事情。虽然,现在就说攻略西凌之后的战后安定事宜有些早,但到时候还真的需要有能够压住场面,有足够影响力的人坐镇。你应该是最合适的吧。” 雷煌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说:“雷音魔宗发展的确是很快,而且组织一直很严密。不过,教徒多了麻烦事情也多,这次来,至少有部分原因是为了向大人您请罪的。” “哦?什么事情?”叶韬有些不明所以。 “有些教徒自发地进入云州传教了。”雷煌为难地说。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教会学生,馋死师父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教会学生,馋死师父 “哈哈哈哈……”叶韬爽朗地大笑道,“真好玩,这个为什么要你来请罪?” 雷煌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作为雷音魔宗教宗,他可是真切地体会到了宗教对于人心的影响。最开始的时候,当传教者说服了一个人入信,他很有可能就会去说服自己周围的人和他一样入信,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显得特殊。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显得特殊都是危险的。而当情况发展到周围大部分人都入信了,只有少部分人还在教派之外,他们就会努力地去说服他们也加入进来,而且,当这种人数的优势越发明显,手段和方法也就越加极端,因为,他们不能容许有人特殊……纵然雷音魔宗从开始就是个偏向于理性的会员制宗教,但现在随着发展,也越发地显示出任何宗教都会有的狂热性了。而雷煌,作为所有传教者中最能够引发狂热的人,他努力想要让这种危险的,不能用理智去揣测的力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也就是西凌国境内。当这种力量开始进入云州,他自然会非常紧张。 听了雷煌的说法,叶韬拍了怕雷煌的肩膀,说道:“尊敬的教宗阁下,你也未免太高看雷音魔宗的侵蚀力了。而且,你也太小看我了。”叶韬极有自信地说:“从开始提出那些想法来,我就想过,是不是这是在玩火?是不是这会给东平的将来带来不稳定的因素?是不是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我倒是不在乎渎神这种事情,毕竟,虽然由于某种原因我相信有些事情不能解释(穿越者再要是无神论者,那可就太怪异了),但至少也没证据说明真的有神啊鬼啊的。不过,真的对宗教体系和宗教组织,要是没有点办法。尤其是打击克制的办法,我敢把雷音魔宗地计划拿出来吗?” 雷煌一怔,问道:“真的有办法?” 叶韬被雷煌的表情逗笑了,说:“真的。别说我对雷音魔宗的组织架构还算是清楚的,还有你居中策应。就算是完全不了解,我相信我也可以有办法的。你可别忘了,对于这套东西,至少我还算是有点把握的。” 雷煌讪讪地笑了。说:“大人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在雷音魔宗内部,我说不要去云州传教,那倒是可以找出无数理由来,反正自圆其说一点都不难。可教众们自发地传教,可就不是我能强行去控制的了,弄不好就要引起怀疑好反弹。尤其是现在,神殿在修建,又有了孙波屏为后盾。情况一派大好,普通教徒们的热情让人叹为观止啊。那么大人,我就不管教徒们的自发传教了,那就没问题了吧?” 叶韬点了点头,说:“其实也不用摆出抵制教徒进入云州的事情。毕竟现在紫荆关。长石关两条通道,往来商旅行人太多了。这个不是想控制就你能控制的,你不妨鼓励教徒们自发的行为,等教徒们自己碰壁了就好。” 雷煌略有些不以为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叶韬那么有自信,但叶韬的确有撂这种话地资格。《群学》等一系列著作足以表明叶韬在这个领域的深入思考的成果,很多问题,雷煌都是在运作雷音魔宗的时候碰到了,再回过去看书,才发现群学里有些观点和方法早就很有前瞻性地说明过了。如果叶韬说他可以让那些热情的教徒们碰壁,那应该地确可以。 叶韬的确是有这方面的准备的,只不过没有想到自己在精神文明建设上地准备会因为雷音魔宗的快速发展而不得不比预料的早那么一点部署。其实。对于这种宣传推广之类的事情,他的兴趣远比处理云州繁杂的政务来的大,仅次于窝在工作室里潜心研究各种技术和工艺,进行各类设计。只不过,现在由于他培养出来的那些家伙们也开始在宣传推广方面表现出了相当地水准,甚至于策划了云州路桥司当年的推广项目的叶氏工坊在云州的设计部门,现在只要对他们提个要求,从活动组织一直到相关的设计产品一条龙服务方案。乃至于预算之类都能很快拿出来。已经很有些后世广告公司味道。而叶韬也不能放下经略府大堆的重要事情去和设计部抢事情做吧?雷煌的忧虑,对于叶韬而言却是个能让他一展身手。活跃心灵的大好机会。 “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地大师兄回来啊?”叶韬和雷煌聊了一会之后,忽然问道:“神殿应该差不多了吧?” 雷煌又一愣,似乎没有从叶韬那么迅疾地话题转换中腾挪出来,他说:“我出发的时候神殿只剩下四个角楼还在盖屋顶,其他都在上漆水了吧。” 叶韬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好,回头快点让我大师兄回来。新城马上要开始进入详细设计阶段了,而我又不得不离开很是一阵。大师兄不回来主持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雷煌又惊又喜道:“新城?” 叶韬笑着点了点头,说:“我这次就是要去丹阳向陛下请款。他自己说地,愿意给新城拨出开销。那我就不客气了。而且,似乎陛下有意让我跟随使团一起去一次春南。大概要离开四个月上下吧。” 其实,叶韬要操心的事情还远不止是新城。至少,新城的设计建造是需要大量时间的,对叶韬来说没有那么大的时间压力。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叶韬最晚要在五月中旬离开云州到丹阳,然和回合莲妃常菱的省亲使团,一同前往春南。然后视情况而定在春南停留多久,坐船回宜城,再回云州。在他离开之前,他必须要把离开之后的工作布置好。幸好这一次谈玮馨坚决不想去春南,而戴云也对春南没什么兴趣,两人可以负担大部分政务军务。但制造和设计方面的事情,可就不是这两个强悍无比的伟大女性能够负担的了。尤其是,叶韬正在进行的设计,实在是相当让人头痛。 叶韬正在研究的是一系列的纺织机械,尤其是毛纺织机械。云州没有太多面积种植棉花,但奔狼原上的众多部族每年生产的大量羊毛却是实打实地摆在那里。由于落后的生产工艺,浪费之大当人心碎。但叶韬真的开始研究这方面的技术,才发现,想要全面改变实在是相当难。他自然不会受困于纺织这个环节,实际上,纺织是整个流程里对他而言最容易的一环,他甚至搞出了可以呈现简单花纹的织机,现在已经有不少技工技师在研究怎么搞出更多花样来。真正让他头痛的是羊毛的粗梳精梳环节。 织机之所以比较简单,那是因为织机的工作对象是有规律可循的线条,而这些线条的强度,粗细等等,都是有大略数据可以参考的。可如何将一团团的羊毛变成这些线条,那就有些麻烦了。整个研究过程对叶韬来说,简直像是个头脑风暴的考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不断冒出来,不断被随时候命的技师们赶制出来,又不断否决……目前的方案是以两个圆盘为核心的,而叶韬的脑子里已经冒出了新的念头:圆盘,夹片,夹钳,梳齿可以用一种更独特的方式组合起来。 叶韬一边不断设想着新的机械解决方案,一边努力在机械和人工之间求的协调,还要考虑机器的成本和可靠性,考虑机器的操作难度和可维护性,还考虑到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防止操作机器的工人受伤……而且,所有的这一切还是在一个纯机械环境下来进行的,没有电,没有可靠性够高的高温蒸汽机,只有稳定可靠的洁净能源:风。 这可和当初在叶氏工坊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不断革新完全不同,和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使之能够半机械化也不同,距离小幅度地改进冶炼工艺手段的区别更大。这是叶韬在一个自己原来并不熟悉的领域里进行设计。他可以找到一切他需要的资料,了解一切他必须了解的技术环节,必须从抽象的各种环节里总结出规律,发现可行的方法,然后让这些方法变成精密运转的机器。这可是他当初作为一个优秀的工业设计师所擅长的,只是现在要在非常局限的技术环境里把这些东西搞出来,实在是很难,却又很有挑战。 更难的是,在他完成设计之后,叶氏工坊的技师们要接受对他们的全面挑战。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将这些设计转化成产品,并且建起风力厂房,新的染坊与漂洗、染整车间,完成安装与调试。所有的工程必须在今年秋天完成,因为,秋天是剪羊毛的季节,他们想要从今年开始生产毛纺料,就必须遵照这个时间表。激励着大家的,除了代表着整个草原部族的农牧局局正戈兰开出的巨额赏金之外,还有被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工匠放在他们占据的厂房中间的一块大概有四尺长三尺宽,完全由手工精梳精纺制成的颜色有些黯淡的呢料。 第二百三十二章 汇报 第二百三十二章 汇报 技术的发展,按照一般的规律应该是一个螺旋形的过程。不断地改进改进,直到某一天改进不再能达到任何效果。而整个紧绷着的螺旋型,在外在的压力下不断被挤压,直到某一天弹跳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每个阶段的技术成果,都应该是当时的技术水平、生产力水平和技术创想三者互相支撑的结果。而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从技术创想上来说,叶韬的想法已经是工业革命后的水准,甚至一步跨入了叶韬印象中的现代和准现代技术领域。奔狼原上的众多部族养的绵羊数量相当庞大,虽然没有叶韬脑海中美利奴绵羊那种专产羊毛的种群,却的确有几种绵羊所产的羊毛质量特别好。毛纺业如果能够发展起来,对于云州北方的部族子民,乃至于对于将那些原本是敌人的北方部族收归己用都有不可估量的意义。只要毛纺织业能够形成规模,能够产生足够大的效益,北方游牧民族和对中土大陆的向心力将大大加强。而且,由于技术和创意的领先性,这种由云州、由东平统领的利益联合体,将持续非常长的时间。 叶韬在主持的研发工作,实际上是在将他创意的巨大的领先性稳稳地放下来,放到生产力和工艺这两根短柄能够支撑的地步。他的所谓的放下来,对于叶氏工坊的诸多工匠们来说,也算是巨大的挑战了。 比如风力车间顶上那巨大的三片式的倾斜叶轮,从选材开始一直到安装,按照已经经过工匠们反复尝试,也有多达七百四十二个生产和安装步骤,涉及到方方面面。但现在仅有的三台用来连接测试用毛纺织机械的风力叶轮所能够产生的巨大地动力,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在受到极大局限的技术环境里,将那些先进的。经过长时间工业生产检验证明有效可靠的想法和方法实践出来,这种挑战性对于身为工业设计师的叶韬来说无法抵挡。因为他知道,一旦成功了,那么,随着技术和生产力的不断更新和成长,支撑技术创意的这两条短柄的延伸将持续地将它们和创意地共同支点不断推高,直到三者几乎有一样的长度。而这个支点的每一次推高,都是对设计师的创意的最好的证明。都是在为一个设计师在定义新的高度,都将人们仰望的焦点一次次地调高。不仅仅是叶韬,世界上有任何设计师能够抵抗这种诱惑吗? 其实,在时限方面,叶韬也只是尽量而已,他每天工作将近八个时辰,调动着整个叶氏工坊云州分部地所有的技术力量,以极高的效率推动着毛纺技术研发的进度。实际上。现在的进展要比叶韬事先制定好地时间表还领先了九天。只是这种自己必须赶着进度做事情的感觉,让叶韬显得尤为焦虑而已。 “叶经略,常家公主和孙晋孙先生在雷霆崖等候了五天了。今天常家的管事又亲自来工坊促驾,说是希望能早一点回到丹阳,准备莲妃省亲启程的事情。”在等待进行又一次地总装联动调试的时候。叶韬在他的工作间的真皮软椅上躺得四仰八叉,一边在听取着经略府的一名书记官的汇报。丰恣这一次是要准备一起去春南的,这一次去春南,很有些要在公认的文治鼎盛地春南的诸多士子文人面前崭露东平文治方面成就的意味。哪怕博闻强记如丰恣,此刻也在积极准备;而柳青现在则忙着处理云州的各种庶务,尤其是地方刑案的汇总报告,都无暇分身。日常事务的报告只好由经略府的秘书处几位书记官交替进行,没有一个能将大部分没必要的事情拦掉地助手,叶韬只好亲自听取这类情况汇总。 这些能够直接面对叶韬地文书官,一个个来头也都不小,忠诚可靠。能力出众。也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够在权力不大但知情权极高的秘书处里生存、发展。叶韬并不是个难伺候地上司,但这些文书官还是很快感觉到了为什么对于叶韬来说,柳青和丰恣两个人是如此重要而且好用。柳青归纳整理和分类汇总各类文书,提出结论的能力极为出色,他可以完全不带自己观点地拿出各类数据来提供叶韬参考;而丰恣,则敢于做任何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不怕任何人指责攻击。比如这一次在时间和日程上的安排。这位文书官就没胆子拦下那位常府的管事的催促。 “我不配合任何人的行程。”叶韬伸了个懒腰。说:“你让人去对那个管事说,如果觉得来不及。可以先走。……另外,丹阳那里有没有把在春南的活动日程什么的弄过来?” 在丹阳的春南使节,乃至于常洪泉都被叶韬索要活动日程的事情弄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哪怕是这类带有国事访问性质的外交活动,安排也都是很随意的。大致定个时间,然后看情况办。常洪泉自然是不必亲自去安排这类事情,除了定下邀请叶韬前往他的封地金州一行,停留大约三天时间之外,他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这一任的春南驻东平使节。而那个使节和已经抵达丹阳的春南迎接莲妃的一行官员、侍从、禁军军官们商量了好久,终于弄出了一份非常有水分的日程安排。而这份安排,现在还真的已经在文书官的手里。文书官抽出那薄薄一页,却安排了将近两个月内容的日程,很快地读了一遍。 叶韬皱了皱眉头,说:“你去回复,我对游园没兴趣。春南没什么园值得我游。” 这话在叶韬说来,说不出的豪气。他亲自担纲设计的那些建筑,从最早的瞻园、寄傲山庄、薰风阁开始,一直到后来的绣苑,丹阳新城区,七海塔,乃至于铁城、溯风城等项目,不仅仅是园林和建筑设计上的变革,更是建筑工艺和施工管理上的变革。这个时代的任何造园师,建筑师能够主持建造哪怕其中的任何一个项目,都可以算得上是职业生涯中的最亮点了,但叶韬则几乎是批发出了这些经典的设计。叶韬也的确有资格说这种话,鄙视一下春南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来鲜有大的变化的春南园林。拒绝将游园之类的无聊的社交活动放在自己的行程里,这算是非常非常强悍而充分的理由。 经略府的书记官们都知道,叶韬下了决定之后,如何去执行就是他们的事情,之后只需要汇报结果。而应付常家的管事这种小事,叶韬就是摆明了比较强硬,也就不用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书记官在本子上做了记号,继续汇报道:“随后就是和北辽交界的整条边境线,在缓冲区另一侧北辽有增兵的迹象。大仑山一侧北辽已经陆续增兵近五千人,而云州东南一侧,我们在那里只有一个守备营驻防,而对面的北辽军力已经接近一万人,虽然没有发现北辽军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也没有发现有进行攻击的准备,但情势颇为紧张。” 叶韬的眉头皱了起来,问道:“这份情况通报是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时辰前刚到的。是以景云骑副督许遥的名义发出,已经按照规定抄送统帅部戴督军处了。”文书官汇报道。 “六天后,在雷霆崖召集统帅部会议。在离开云州之前要做好布置。至于会议准备,不用我再提醒了吧?”叶韬的表情是淡然从容的。 虽然云州东线出现这种紧张情势,但以云州现在周边的情况来说,算得上比较太平。云州诸军的换装和整训进展也非常顺利,相信北辽是翻不出什么花样来的。而在北宁关一线东平陈兵数万,从情报局传来的情况来看,北辽方面目前还处于对北宁关军力的惊恐期内,到现在还没有拿出应对的方法来。就算他们想要从云州这面来突破,兵力也相当有限。叶韬沉吟了一下,继续吩咐道:“现在在工坊换装的应该是铁云骑六营吧?” 书记官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册,回应道:“是的,大人。营正是宋晔。” “让他们换装之后向东南行进,等待进一步命令。出发前让宋晔来见我一下。”叶韬吩咐道。能够有换装资格,说明这个营已经全面达到了标准,只差熟悉装备了。而将这样的部队放到前线去,在紧张的气氛里完成这个环节,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不错的选择。 “另外,传书给情报局总部,从即日起,希望所有有关北辽的情报文书,无论事情大小,都能抄送一份给经略府。此事在公文里语气尽量客气,我会亲自去丹阳和聂将军商议落实此事,公文只是走个流程。”想了一想之后,叶韬补充说:“另外,让大仑山一面的防线稍稍活动一下吧。让那些带兵的家伙自己掌握,别真的打起来就行。” 叶韬的这些部署兼顾了各个方面,尤其是一个营的调动为雷霆崖军议之后的部署留下了许多余味。哪怕他再自称不懂军事,但这番周到的部署却骗不了人,在战略规划方面他还是有着自己很独到的地方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棋局 第二百三十三章 棋局 没有人甘愿成为棋局上被随意摆布的棋子,更没有人喜欢在棋盘上扮演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为北辽镇守西线防御云州的,是北辽的的车骑将军高沛。高家虽然是从北辽当年清洗原先的车骑将军尹卢均一门之后才开始逐步接手这方面的事情,花了不下十年来逐步平息北辽西线各军中的不同意见,逐步清洗尹家残余,建立起了一整个忠于高家、忠于北辽的西线防御体系。高家花了将近一代人的时间才做完这些,又花了一代人的时间和无数的金钱大大加强了西路军的军备。西路军在北辽现在也算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势力了,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军方都是。 但西路军毕竟差了一分火候,说话不够硬气,这才在当年云州最危机的时候被徐景添老将军威逼利诱着最终也没有对云州出手。虽然将大仑山收归西路军控制,的确是大大修正了西路军和整个北辽西面的防御弱势,但现在云州明显的复苏势头则让高沛为首的西路军势力觉得更加危机。 云州的军力的确是经过了大批裁撤,人数比以前少了很多。现在的云州,五十营之外很少有象样的军队。各地都只留下少至几人、多不过几百人的衙役,来管理城镇治安,来维护城防设施,进行最基本不过的瞭望和巡逻。其他就是一些富户、世家的以家丁名义组建的很小规模的私人武装,由于云州向来有富户豪族出兵助战的传统,哪怕现在云州的新政里对于富户豪族的私兵有更严格的限制,但还是得将这部分人数计入云州总兵力里。五十营之外,看似是只有这些军力,但实际上那些荣军农场和牧场,哪怕云州经略府没有倡议要保持军事训练。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一个农场或者牧场例外,几乎都保持着相当不错地水准的军事训练。而云州的那五十营计划,更是让高沛每每想起来就寝食难安。 五十个营,十几万人的职业军人意味着什么?而且,这五十个营的装备和训练标准是如此地高。以高家在西线的经营,自然能够了解到很多这方面的内容。在换装开始之后没多久,云州诸军的装备更换标准就传到了高沛手里。当时,他别提有多难受了。云州地那八个守备营的装备。可能都不比他麾下被他倚为西路军一臂的飞虎营差到哪里去,从细作们汇报来的铁云骑、景云骑这些主战部队的装备和训练标准更是让人有叹为观止的感觉。而北辽在东平崛起之前,同样是天下四分的强国之一,比起骑兵强步兵弱的云州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北辽虽然在军马质量上比起云州更胜一筹,但他们地步军也是非常强盛。但现在,哪怕是这点对云州的优势都仿佛要被逐渐扭转过来了。虽然对兵员素质、训练水平要求甚高的重器械营、重步兵营都还一个都没有编成,但云州却已经有了两个格斗步兵营和一个长弓营。这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的步军让高沛很是有些忧心,因为到现在为止。细作还没送来任何有关这三个营的战力分析。 高沛陈兵西线也不是为了此刻就发动对云州地攻势,不管是战力还是后勤补给,他都没有准备好。但有些时候,不得不考虑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北辽朝中的西线作战和南线防备北宁关两种作战方略的争执。比如是不是要在东部沿海设置一军防备东平强大地海军从水面上突入、运兵登陆,比如北辽朝廷中无数人将当时和徐景添妥协没有出兵在云州切下一大块来加强北辽实力的指责……他必须强硬起来,来保证西路军能够在他的掌控下保持住最好的战斗力,来防备来自东平、来自云州的威胁。 是的。威胁。不在西路军统帅的位置上,没有那一份份催命般的情报文书,是不会像他一样大地压力的。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东平内部在建设的几支军队,尤其是天璇军,就是为了攻略北辽而设。等天璇军建军完毕,等云州的五十营整备完毕,基本上东平就随时可以对北辽发动攻势。而北辽内部连是战是和都没有个条陈。在这种已经摆在明处的威胁下,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自然是要有人来为北辽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境地来负责的。北辽内部到底对北辽王庭有多离心离德,现在实在不好说。就比如他高沛,这时候摆出想要打仗的样子,却又明显地没有将其他地部队布置成可以应付各种情况地梯队,没有准备足够维持一段时间作战的粮草,甚至没有要增加辎重输送地迹象就是在传递信息:对北辽内部。可以显示他的强硬。和对云州作战的果决,恐怕不久之后朝廷反而要让他收缩回来免得开启和云州、东平的战端;而对外。则是告诉云州方面,其实他是不准备打仗的,至于为什么要把情况弄那么紧张,那就看云州和东平有没有本事发现北辽朝廷最近的动向了。 然而,哪怕是这样,高沛仍然觉得不太安心。他随即召来了自己的儿子,现任飞虎营的统领高森旗。 “阿森,你可愿意去云州一行?”高沛问道。 “父亲大人,去云州……是做什么呢?”高森旗明白夹在北辽王庭和云州之间的西路军的尴尬情势,也明白调动军队向西摆出威吓态势到底为了什么。但去云州?又能做什么呢? “你想办法见到叶韬,尽量落实两件事情:一是说明我方调动不是为了攻击云州,以两年为限,二是设法和云州方面协议马匹和其他一些东西的商路。”虽然已经反复思量,但高沛的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拘束。他这样的行为,一旦被北辽王庭所知,恐怕就是以叛逆论处,抄家灭族。 高森旗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倒是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奇来。他说道:“云州搞了商贸局,似乎只要是挣钱的买卖他们就肯做,云州虽然复苏甚为迅猛,但毕竟几乎年年打仗,的确是缺少银钱。可是,云州能同意陪着我们演戏么?知道我们不会进攻,他们要是没了任何反应,恐怕朝中那些家伙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到时候我们高家可就倒霉了。” “哼,”高沛冷冷地说:“都大难临头了,还在乎这些吗?要是能大破东平,或许我北辽还能多若干年国运来图谋一下。如果能够据守自保,或许还有励精图治的机会。但大破东平哪里那么简单?不能拿下北宁关,我北辽对东平就始终是被动挨打的局面。云州这边……可能是一个突破,更可能是新的威胁。可是,如果我手里只有飞虎营这一支强军,我绝不会贸然和云州开战。我需要时间,其实云州也需要。这就是云州或许会同意摆出个紧张姿态来,但并不用开战的原因。云州有几年之后将我方一举攻灭的信心,反过来说,我又何尝没有建立又一劲旅来克制云州诸军的信心呢?他们那五十个营已经是云州能够供养的军力的极限。可到时候能够用来攻略北辽的又能有多少呢?十万?估计已经到头了。到时候,到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你只管去找叶韬,就算他不允诺此事,恐怕至少一段时间里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战斗。而且,你要好好看看,叶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身边的戴云、池雷这些将领又是什么样的人……和他们,是必有一战的。” 高森旗点了点头,说道:“孩儿理会得。那我这就安排一下,明天就出发。” 高沛点了点头,说:“嗯,你自己小心。让你做这事情,我是能放心的。此行不比其他,只要切记莫做意气之争就好。” 高森旗离开之后,高沛盯着墙上悬挂着的巨大的地图怔怔出神了一会。地图上只有大致的山川河流走势,上面钉上一枚枚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标记,来表明各支部队的位置。这种还是从弈战楼行军棋系统里传出来,而在现在几乎任何一个军队里都在学习使用的地图标记方式,让所有的军情一目了然。让广袤的战场看起来真的像是棋局一般了。 高沛的眼睛定在飞虎旗现在的位置。脑子里盘算着,到底是不是要继续向前沿增兵呢?到底自己的意图会不会被双方了解呢?还是双方都误解?……想了一想之后,高沛还是叫来了军士,吩咐让飞虎营一部前出一百二十里,逼近了双方默契的缓冲区。而且,飞虎营这一部,将有充分的作战保障。如果云州方面愿意和西路军默契下去,飞虎营将缓缓后撤,如果没有这种情况,那飞虎营将保证己方的其他部队不会因为云州的悍然攻击而损失惨重。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安排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安排 常槐音和孙晋对于叶韬将他们放在雷霆崖等了将近十天倒是没什么恶感,但那位曾前往叶氏工坊促驾的老管事却颇有怨言。在这位名叫常甑的老管事看来,家世就是一切了。叶韬虽然贵为云州经略使,但家世微寒,更别说和常家这种天潢贵胄的家世相提并论了。而居然敢把常槐音公主之尊的人扔在一边等着,自己去做那些身份低微的工匠们的活计,更是十分地不可理喻。 常槐音对于自家这个老管事说不上喜欢,但人家忠心耿耿为常家干了一辈子,在家仆中间地位也算是蛮高了,有些话听着哪怕觉得没道理,也就听听罢了,不会说什么。而孙晋自己都是被常甑鄙视的家世寒微的人群中的一个,平时更是和常甑没什么话说。 叶韬虽然不得不让常槐音和孙晋一行等着,但却绝没有怠慢他们。雷霆崖现在已经成为云州中部最重要的运转枢纽,各方面的条件都相当不错。经略府和戴家,也都为常槐音、孙晋甚至于他们的两个孩子安排了各种参观游览的项目,尤其是赠送给他们的女儿孙悦儿的一对刚出生的小羊羔,赠送给他们还在襁褓中的儿子孙庭轩的一对小猎犬,都让已为人妇却仍有些童心未泯的常槐音异常喜爱。 而在叶韬终于来到雷霆崖的时候,云州几乎所有的高级官员和中高级军官也悉数到来,一方面是要商议北辽方面的异动和应对举措,另一方面也是为叶韬要离开的这段时间安排好工作。 由于戴云和谈玮馨这一次并不随叶韬离开云州,有她们两个在,其实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放心的。这一次会议只是将一些问题交代得清楚一些,确定各方面任务的指导性方针。避免大家在今后地事务中可能的分歧而已。 首当其冲的北辽方面的异动,戴云在看了陆续送来的报告之后,就表示北辽方面应该无意在短期内发动攻击,建议对北辽方面采取积极防御,保持克制,尽量避免大规模接战的方针并获得了认可。云州军方年轻的军官们的确是多,他们有锐气有勇气也有野心,但他们同样有足够地能力和理智来判别什么时候适合作战什么时候不适合。对于戴云的说法。大家也都表示了支持。 其次是云州的经济和民生的建设发展工作。这方面叶韬更是不担心了,没有自己来干扰谈玮馨的思路,没有自己占用大量她的时间来聊天,主要是没有总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他在那里束手束脚,谈玮馨恐怕更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吧。或许有时候她地有些举措会激进一些猛烈一些,但以谈玮馨的聪明,自然会将这些事情保持在一个比较正常的范围里。而谈玮馨在叶韬不在的时候放开手脚的任何举措,应该也不会被朝中任何人攻击了。没有谁愚蠢到那个地步。 相比于经济。倒是民生方面地事情比较复杂。谈玮馨自然会为这部分事务留出足够的资源,但如何将这些资源充分使用起来,发挥最大的效果,却是个艰巨而繁琐的工程。大家经过一番商讨之后,决定成立两个新地部门。直接隶属于经略府,那就是民政一处和民政二处。 民政一处主要负责云州各地的屋舍翻修,道路建设,城市维护。村落和城镇的兴建,农田水利修缮等等,和制造局农牧局商贸局的业务都有小部分重叠,但更为综合,是一个沟通双方乃至多方力量进行建设工作的平台,是个和云州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部门。而民政二处则恰恰相反,虽然同样和民生有关,但他们的事务却是备灾应急。如果云州风调雨顺。他们和老百姓们地生活是没什么交集的,他们的工作就是默默地囤积粮食、药品和其他各种基本生活用品,准备应对虫灾、瘟疫、雪灾等气候灾害的各种预案,并准备相关的工具,让相关人员随时做好准备。而民政二处唯一可能经常出现在普通老百姓们面前的,大概就是他们即将在云州各处城镇建立的灭火队。将来,老百姓们都会很乐意看到民政一处的人,而会很不乐意见到二处地人。见到二处地人。往往意味着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不过或许二处地人可以不那么郁闷,因为还有更不让人待见的民政三处。民政三处是云州的内务组织。他们是云州的“廉政公署”,负责监督审查官员和云州的所有运行着的项目,他们只对云州经略使负责。要是见到三处的人,那就意味着,不管在自己身边或者自己身上发生了好的或者是不好的事情,这事情都出了问题。 治理云州是一项艰巨而且一点都不有趣的任务,而对于叶韬来说极为有趣的事情却又要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那就是云州即将开工建设的新城。 新城最终选定的地点在雪狼湖以东,和现在叶氏工坊所在的位置以及戴家的天凌堡在地图上形成一个颇为标准的等边三角形。选择这个地方,首先是因为这个地点能够满足对这个新城的一切功能定位,不管从交通运输,从地质水文条件等方面来看,这个地点都很理想。一旦新城建成并且开始聚集起一定的人气,那云州就基本形成了一个环绕雪狼湖,以雷霆崖、宁远、绥远和新城为支点的圈,成为整个云州的重心,不管从军力调动还是物资输送上来说,都相当便利。但最终让叶韬下定决心在这地方建设新城,最根本的还是因为这个地点有着极为独特的地貌特征,让他联想到了记忆里某座宏伟华丽,让人每每想到就热血沸腾的城市。 设计草图已经做了出来,叶韬用铅笔勾勒在纸面上的线条,描绘出的是一座前所未见的城市。而叶韬在设计计划书里所列出地那些新城需要具备的特点。更是让第一批能看到草图的人每每有让人掐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的冲动。 在选址完成后,经略府和叶氏工坊的大批人员已经开始对这一地点和周边进行详细的勘探。由于这片土地原本没有主人,连商洽购地的事情都面了,那些自发在地确内耕作、或者会不时放牧经过此处的农人或者牧人,都会获得一点的补偿。而那些农夫们,则成为第一批被新城项目组招募,开始进行前期准备的工人了。一南一北两条道路已经开始从天凌堡和叶氏工坊处向新城的选址延伸,云州内外的所有采石场、伐木场都接到了大笔的订单。 除此之外。另外一件会让叶韬觉得很有乐趣,而现在恐怕只能看到成果的事情就是叶氏工坊斥资两百万两,在叶氏工坊一侧,以叶韬现在地工作室为核心扩建中的叶氏研究院。这是这个时代第一个以发展科学技术,并且将技术转化为具体的产品为目标的专业机构。而这个机构最初的任务就是安置那些萨米尔家族送来地玻璃工匠和炼金术士,综合考虑叶韬发展技术的想法和炼金术士们、玻璃工匠们原来的工作习惯,并且充分运用叶氏工坊现有的技术,在尽可能短地时间里组建出两个有相当研发能力的部门来。 那些研究室建筑和厂房的大体结构没什么区别。只是内部的空间更宽敞一些,各种设备不是按照生产效率的需要而是按照研究的需要来布置……如果叶韬能够留在云州来亲自处理这个基本上是为他一个人而设置的研究院的各种事务,并且第一时间展开相关项目研究地话,那他会很高兴。然而,现在看起来。等他回到云州,恐怕叶氏工坊的第一批玻璃产品早就下线了。而没有叶韬的积极介入,这些他缺席的时间里,这个以炼金术士为底子。加入叶氏工坊已经相当发达的染整工坊里抽调出来的精兵强将的化学实验室能够弄出些什么东西,或者折腾出什么乱子来,叶韬可就完全心里没底了。说实在的,他现在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厌烦这种不能把一切都控制在手里地感觉了。尤其是这些工作似乎只能由他来做。 落实了云州方面地这一系列安排之后,叶韬带着戴秋妍和苏菲一起,踏上了先前往丹阳,然后从丹阳出发去春南的行程。 除了第一次来到丹阳,叶韬每次回到丹阳总会碰到更加强大地迎接阵容。其中的确有叶韬地位不断增长的原因,但叶韬自己却更愿意理解成是那些朋友的亲厚和殷切。或许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但对于渴望淡泊的叶韬来说,这却是挺管用的。这一次,叶韬倒不太担心迎接自己的人地位会太高,毕竟谈玮然已经被他留在了云州,在他不在的时候以王子之尊代理云州经略使职权。虽然谈玮然的代理恐怕必然会被谈玮馨和戴云从军政两方面架空,但不管是经略府上下还是谈玮然自己都清楚。这种代理本来就是借重他的地位远胜过借重他的政略。对他的架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世界上。谈玮然要将景云骑打理好都要费尽心机,才没空操心云州庞杂的地方事务呢。 既然谈玮然不可能出现在迎接叶韬的队伍里,叶韬也就很坦然了。如果在平时,谈玮明或许会兴冲冲地跑出来,可现在春南使团和来迎接莲妃的春南禁军都驻扎在丹阳,作为太子,他必然是要保持矜持的。至于丹阳的其他那些朋友来迎接,不管是谁都不会让叶韬觉得太尴尬太隆重了。 叶韬的预料果然没有错,来迎接他的赫然是现任的血麒军督军邹霜文。猎猎的军旗在大路两边展开,血麒军的众位军士,尤其是那些老兵和资深军官对叶韬的推重敬慕再明显不过地表现在他们的脸上。 “邹兄,好久不见。今年的新兵带得不错啊。”叶韬和邹霜文跨在马上互相拍了拍肩膀,看着周围军士们的肩章,叶韬由衷地恭贺道。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都不让索铮回来和大家聚聚啊,大家这次可是安排了有趣的节目呢。”邹霜文冲着跟在后面的常槐音一行的车驾挤了挤眼睛,暗示着血麒军和那些春南禁军之间恐怕很是会有些事件冒出来,就等着叶韬回来凑热闹呢。 叶韬会意地笑了笑,说:“是我不好,事情一多就来晚了,在丹阳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出发。”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不耽误吧?” 邹霜文耸了耸肩,笑着说:“反正你等着看就是了。我们……还是很识大体的,断然不会误了莲妃的行程。” 叶韬努了努嘴,很是兴味盎然的时候,邹霜文却忽然说道:“不过嘛……叶经略,有些事情可要提醒你了,现在在丹阳可很是有些人对你不满。你千万小心,别着了道啊。” 叶韬一愣,问道:“那是谁?没听起有人说过啊。难道……” 邹霜文对于谈家和叶韬始终保持高频度地联系,不断交换各种情况的事情也略有耳闻。虽然叶韬人在云州,但丹阳的各种人事变迁,各种朝议话题,各种明里的争斗和潜藏的暗流都知道得很清楚,甚至比身在丹阳的很多人都清楚。邹霜文笑得极为诡异,说:“陛下是断然不会将这些事情也告诉你的。” 谈晓培最终还是防了自己一手?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可以和不可以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可以和不可以 这个念头只短暂地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就消失了。谈晓培自然不会不防着他,哪怕他从未表现出什么野心,并且还是谈玮馨的丈夫;哪怕他将在云州所施行的一系列策略和为什么要这样施行的原因都一一解说,并且在来往的信件里和谈晓培进行了广泛深入的探讨;哪怕丹阳的风吹草动都会有来自情报局或者御书房的文书告诉叶韬……可如果谈晓培在充分信任之余,对一位掌握着无比巨大的权力的封疆大吏没有任何监视和钳制,那谈晓培也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了。东平派入云州的官员不少是情报局的人,叶韬的身边更是有上至刘勇和毕小青,下至普通侍卫、仆役等等不少来自王宫或者内府的人,叶韬对这些自然是能领会得的。他本来就没有要造反作乱的念头,也没有要协助谁造反作乱的想法,对这些处之泰然。 知道谈晓培有些事情瞒着自己,而这次来丹阳可能会弄出点事端来,叶韬只觉得理当如此。无论是作为一个超级工匠还是作为云州经略使,他的所作所为都有太多不同寻常的地方了,没有把柄才怪呢。邹霜文的似乎没有任何警示意味的提醒,自然也表明肯定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想到了这点,一路上和邹霜文谈谈笑笑,叶韬的心情也没有损坏半分。 血麒军众军士们陪伴着叶韬一行进入丹阳之后就地解散,等于是给这些来迎接的军士们放了小半天的假。常槐音一行则由春南禁军接过了保卫工作,迎入金谷园,掺和到莲妃省亲前最后的忙碌的准备工作中去了。而邹霜文则热情地一直将叶韬送回了峥园,甚至很有一副要留在峥园吃晚饭的腔调。叶韬对于邹霜文这样的老朋友,虽然觉得和他平时总是和人保持相当距离,很少参与饭局之类活动地做派不太一致。却并不太在意。毕竟安顿下来的这些事情,都有仆役和侍卫们在操持,他大可以坐着和邹霜文聊天。 只有一件事情叶韬有些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邹霜文的脸上,会有那么神秘莫测的笑容? “大人,绣公主驾到。”一个仆役忽然走进了客厅,躬身禀告道。 叶韬的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邹霜文的眉尖极为细微地挑动了一下。而他用杯盖拨开茶叶的动作显得那样掩饰,他顿时就明白了过来,邹霜文这丫地早知道会有这档子事情。 “公主殿下也是老熟人了,我们就在这里迎接吧。”叶韬挥了挥手,说道。待得仆役前脚走出客厅,叶韬后脚就冲到了邹霜文面前,极为严肃地说:“邹兄,你知道公主殿下会来。也不早说一下么?” 邹霜文像是极为惊讶,以夸张的语调说:“不会吧?难道你没想到殿下会来吗?”那神情那语气……让叶韬越发牙痒痒的了。 邹霜文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沧怀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赢得两位公主殿下的芳心,这样的事情。你连吭都不吭一声。你早说了,哪怕事情比较棘手,我们一大帮朋友怎么也要让这不可能的事情给你给撺掇成了。可是你呢?唉……居然把殿下赶回丹阳。唉,你怎么忍心呢?” 叶韬语塞。他愣了下之后。哭笑不得地问道:“这事情是谁说的?” “自然是公主殿下自己!”邹霜文嘿嘿笑着,说出了让叶韬惊愕莫名地答案。 怎么这个时空忽然之间就如此奔放起来了? “姐夫……”叶韬都不知道自己愣神了多久,一声轻细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 谈玮莳又站在了他面前,仍然是那样靓丽动人,那样闪耀着青春的光彩。然而,现在的谈玮莳似乎比以往更增添了几分沉稳和执着,却也比原先在云州看到的时候,略略显得清瘦了。 答了邹霜文地礼后。谈玮莳极为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说:你要看笑话我也无所谓,不过回头有的是机会让你难过。邹霜文暗叫不好,他平时和谈玮莳没什么交集,没想到一阵子不见,谈玮莳居然也有了这样的眼神和威仪,让他实在不敢硬着头皮看笑话看到底。谈玮莳的确不负责什么具体地事情,但作为丹阳地位最高的年轻女子。她和包括邹霜文的妻子在内的广大世家女性子弟的关系非常铁。只要她想,她能让很多人的后院不得安宁。 邹霜文连忙告退。他可不想自己那个过于单纯,很可爱也很好骗的妻子被谈玮莳鼓动一把。一旦被鼓动了第一次,将来就必然会有后续的花样。已经看过很多例子地邹霜文可不想有任何这方面的亲身体会。 “姐姐来信说让姐夫你带了一份东西给我,是吗?”谈玮莳极为自然地问道。 “嗯,”相比于似乎很是泰然的谈玮莳,有些局促的反而是叶韬,他回答道:“你现在就要吗?” 谈玮莳嘻嘻笑道:“这东西早到手一天,我就多一天准备嘛。姐夫,我这就跟你去取。” 旁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却对于这两人来说好像是再正常不过。叶韬和谈玮馨分别吩咐着手下人在客厅或者峥园其他的院落里随意,他们两人就那么肩并着肩走向峥园后面,在叶韬工作间边上的那间机密资料室。 其实,这个机密资料室最初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独立地书屋而已,主要用来堆放叶韬能够收集到地各种各样的这个时代地技术资料,以区别于峥园里另一间用来存放文学人文类书籍。所以在峥园这个以叶氏工坊成员、退休成员和他们的家人为主的环境里,那间书房少有人问津。可这间技术资料室或许是距离叶韬的工作间实在是有点近,很快就被用来存放越来越机密的各种图纸和技术资料,以至于现在,这间书屋年中无休地被数名禁军和王宫侍卫出身,实际上至今也从那里领薪饷的“家丁”看守着。而在叶氏工坊的精密机械作坊研究出保险箱和精密锁具之后,这间书屋逐渐变成了这个时空最安全地房间之一。两层的书屋有一个颇为巨大的地下保险库。而在那沉重的铸铜的门后,现在静静放置着一个很小的箱子,箱子里装着几卷书册。这个箱子其实刚刚放进保险库,叶韬不是神仙,他可不知道居然谈玮莳那么快就来了,快得箱子都还没有完全散发尽路上沾染上的淡淡暑气。 “姐夫,我就在这里先看一遍吧,可以吗?”从保险库将书卷带回书屋。谈玮莳挑了房间里最舒服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从容地问道。“姐夫你可就没办法那么悠闲了。父王晚上召见你,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叶韬无奈地点了点头,说:“是啊。好像这次回丹阳,情况很是不简单啊。” 一点点戏谑地心绪作祟,谈玮莳露出了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但大体上仍然保持着这一次她来见叶韬的全过程里一直维持得非常好的安然的神情。“姐夫,放心啦。你是云州经略使唉。没人能拿你怎么样的。” 这话并不能让叶韬感觉多少安心,他让谈玮莳自己呆在书屋里阅读那些书卷,那些叶韬和谈玮馨花了不少心力专门弄出来,专为谈玮莳准备妥当的书卷,而他自己。则满是疑窦地走了出来,回到了客厅,和那些公主的随从们打个招呼。在知道了谈玮莳对自己地感情之后,再面对谈玮莳多少有些奇怪。如果谈玮莳曾在别人面前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感情。那么她的这种义无反顾只有一种解释:她的感情不但没有随着她被遣回云州而有什么变化,反而更执着、坚韧,也更加坦然了。能够如此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以一如既往地柔软调门叫他姐夫,能够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以平缓的语气将那些在往来通信里说好的事情来落实,一点没有急急忙忙的样子,这就是很了不起地长进了。只是她这太早地来到叶府的峥园,才悄悄的透露着她的心思。 在客厅里等待着的人中。颇多叶韬都认识,有绣苑的管事,谈玮莳的侍卫长,谈玮莳的侍从女官和两个帮着谈玮莳打理那些文化资助事务地会计师,而有一些则十分陌生。尤其是坐在一侧,在两位会计师身边的一个青年士子,盯着叶韬的目光很是有些敌意。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起来和那两位会计师还有说有笑的。想来这青年士子应该至少是和谈玮莳比较熟悉的人吧。正在叶韬一瞥之间。那青年士子却自己站了起来,冲着叶韬深深一揖。行礼道:“不才申丹,见过叶经略。” 叶韬礼貌地拱了拱手,问道:“不知道你……?” 边上一个经略府的文书官立刻提醒道:“申丹先生是现在宝文堂书局《历史研究》丛书总编撰,国子监祭酒,也是丹阳这里几个诗社文社的主要发起人之一。东平有名的诗文和史学大家。” 申丹连忙谦虚道:“不敢。诗文或许过得去,史学还是拾人牙慧而已。不才只不过是绣苑地门客而已。” 申丹这番话一说,边上两个会计师和谈玮莳地侍卫长金泽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方才申丹自称“不才”就很有问题了,虽然他在国子监挂的祭酒地职务算不上是正式官职,但毕竟是在正式的官员名录中的,见到叶韬不以官职上下来见礼,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自矜才学,一种就是准备仗着本事来找麻烦了。看申丹的样子,似乎是两者兼而有之呢。谈玮莳虽然资助了相当不少有才学的贫寒学子,但这方面从来是很低调的。她给与的帮助总是通过那些需要帮助的学子的朋友,悄然到来,也不期待任何回报。但年轻学子们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之后莫不心存感念。绝大部分接受资助的学子不以家境贫寒,不得不接受资助为耻,越发发奋,立誓对东平对谈家必有所回报,而对于最直接地帮助着他们的谈玮莳。则更是敬慕爱护。到得后来,这些接受资助的学子居然自发地结社,进行学术等方面的交流,这个学社所有成员都自称是“绣苑门客”。而申丹……则是这个学社的发起人,至今还是三大理事之一,“绣苑门客”地称呼也是自他开始的。 这个自发的松散的学社不允许其中的成员,尤其是那些已经在朝廷各级机构中任职,也就是已经摆脱米虫地位的成员向那些仍然在接受资助的成员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最多也就是提供一些选考官员地信息,而不具名推荐是这个学社容忍的最高限度的帮助了。在浓厚而纯粹的学术氛围和积极向上的励志互勉之外,学社奉行的是严厉的自律。想要出人头地,只能靠自己努力。由于学社里多是贫寒学子,对同为贫寒学子的人地生活和学业更了解,反应也灵敏得多,现在学社实际上也成为了谈玮莳资助贫寒学子时,提供重要的参考意见的一方。是不是需要资助。怎么资助,那些得到资助之后不好好用功反而醉心于孜孜钻营的学子是进行规劝还是索性中断资助……这批“绣苑门客”在这方面可是很有影响力的。 这么一个学社,自然不会引起朝廷内官员们地太多警惕。他们忠诚而温和,那种昂扬向上的钻研学问的劲头更是一直得到朝中不少官员的肯定,相比于那些吟风弄月地诗社之类的团体。这样的精神面貌更符合东平的需要。 今天申丹原本没和公主府的人一起来,还是谈玮莳刚进入峥园之后,“偶然路过”叶府门口的申丹看到了还在门前收拾车驾的公主府的熟人,然后“热情”地加入到了一同来拜访叶韬地行列。他可是绣苑的熟人了。大家也没有多想就让申丹一起进来等着叶韬。而申丹的这个“绣苑门客”的自称,顿时提醒了大家,这个学社似乎也不尽然是个温和昂扬的团体,他们仅仅有的一次几乎成功的闹事,就是针对叶韬的。 在那之前两天,谈玮莳在一次酒宴上被专程赶来丹阳地闺中密友、现在已经是宜城总督鲁丹地妻子的黄婉问起到她和叶韬之间地“情事”是否是真的的时候,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情思,坦承了自己和姐姐之间的让人不知道如何评论的“协议”。叙说了一直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最终说出了为什么最后没有在已经设定得几乎是完美的局中造成既成事实,来迫使父王不得不同意此事的原委。 无论一直以来是谈玮莳的朋友,或者对她这个过于活泼的公主不以为然的人,都不得不佩服谈玮莳在这种场合,面对着包括黄婉的诸多东平顶级世家子弟坦承这些事情的勇气。东平并不像春南那样迂腐,并不像西凌的世家那样彻底将联姻当作是合纵连横的工具,但也的确没有北辽、云州、北方部族那些疆域里的旷达民风。在谈玮莳的平静的叙述中。或许的确还存着希望。但更多的则是对于现状的承受,是一种挣扎在绝望的泥潭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不知道是谁的援助。 从一个女子的角度来说——而这也是包括黄婉在内的诸多世家千金的美好愿望——这样的援助最好来自于叶韬,如果叶韬能够主动地,想方设法给与谈玮莳的感情以回应,那自然是再理想不过。但大家都知道,哪怕有叶韬的表态,最终能够决定这事情的仍然是谈晓培——东平国主。对谈玮莳寄予同情和关切,已经是谈玮莳的众多朋友们能做的最高程度了。 但那些受谈玮莳资助,靠着这些资助才能活下来,才能继续求学,才能获得那些作为自己事业和仕途起步的工作或者官职的学子们来说,可就没有那么冷静和理智了。当消息传到这些自称“绣苑门客”的家伙们那里的时候,他们破天荒地组织了一次气氛阴沉的酒会。 绣苑门客们对于公主的敬慕让他们变成了假如放在叶韬和谈玮馨的标准里完全可以称为“粉丝”的一类人,他们的逻辑变得极为单纯而直接,一点都没有了平时钻研学问的时候那样复杂理智,他们对于叶韬居然面对谈玮莳的一腔情思没有任何回应,在不曾捅破的时候装聋作哑,在事情揭露了之后束手静观,在国主召回谈玮莳的时候除了一般的礼节之外甚至没有任何挽留等等等等的失礼怒不可遏。在他们看来,谈玮莳是不是喜欢叶韬,或者他们之间是不是可能……这些都不是问题。谈玮莳做出这种没理智的事情可以,可叶韬一直保持冷静理智,大大伤害了谈玮莳这样一个天真、尊贵、善良的少女的感情,那可是绝对不能饶恕的! 一帮绣苑门客喝醉了之后居然砸了酒楼里叶氏工坊出品的两台天梭座钟,然后居然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峥园进发…… 如果不是有人迅速向有关人等通报此事,然后包括金泽在内的许多人在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局面,恐怕这会是东平有史以来第一次示威游行……虽然导致这次事件的原因,实在是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够好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够好 虽然大家都在担心申丹是不是会有什么冒犯叶韬的言行举动,但至少表面上申丹还是很恭敬,在和叶韬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向叶韬介绍起现在的《历史研究》丛书的编撰和发行情况。叶韬虽然现在不必再为自己冒冒失失扔出来的“大历史”观念再做什么研究了,但丛书的出版发行还是他比较有兴趣的地方。其中比较关键一点就是,虽然在这个时空,但宝文堂书局却已经很有些叶韬印象中的商业化的出版公司的腔调。虽然出版的种类不能算多,除了那些关系紧密的书铺、书店之外也很少有其他的销售渠道,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几家盗版书局如啃书堂,云霄阁,齐勘堂等等的追索也有心无力——这也自然,这年头在东平尚只有简陋的专利和版权方面的法令,其他几个国家压根没这种东西,跨国官司更是没地方打。有着深厚的内府背景,有诸多方面助力的宝文堂甚至一度考虑过“斩首行动”——但总的来说,宝文堂以学术为主,兼顾大众阅读品味的出版路线,已经十分现代了。尤其是宝文堂的编撰队伍中已经出现了让人十分汗颜的“标题党”,而这位申丹,对于挖空心思寻找让人眼睛一亮的书名更是乐此不疲。 那些对于申丹的品性极为了解的绣苑的众人,十分纳闷地看着叶韬和申丹在客厅里聊得十分愉快,金泽更是随时准备好冲上去一把把申丹拉开拖走。但大家在等待着的尴尬的话题始终没有出现,不得不说,虽然折腾绣苑门客学社,藉此来显示对谈玮莳的忠诚与钦慕的确让申丹分了很大的心,但他的才学仍然无愧于他现在在丹阳和在整个东平享有地颇高的声誉。而他作为《历史研究》丛书总编撰,奉行的只从文章本身质量着手,不以个人好恶作为编撰标准的理念。除了得到叶韬的肯定之外,也让在座的诸位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然而,纵然叶韬在人际方面并不敏感,但自己和申丹聊天的这些时间里,周围人地目光里所蕴含的各种丰富的情绪,也足够让在人际方面有些懒得动脑子的叶韬判断出,申丹必然不是为了来和自己进行学术交流,更不是为了求官…… “申编撰。再过一会我就要去王宫赴宴了。这一次在丹阳一共只能停留几天,恐怕再和您见面的机会不会很大,如果有什么话想说,还请尽管说吧。拐弯抹角似乎应该不是你所喜欢的吧?”在一个话题结束,那一瞬间的冷场的时候,叶韬温文尔雅地破开了这个申丹一直在掂量、犹豫地话题。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提出申丹憋在心里好久的质问么?申丹掂量了一下,鼓足勇气问道:“叶经略……为什么您要那样对待绣公主殿下呢?您不觉得,那样……太没有担当了吗?” “放肆!”金泽首先喊了出来。直接就冲上来准备把申丹拖走。 叶韬倒是不怎么在乎申丹的这样的问题。实际上,叶韬身边的那些人经常都会质疑叶韬地一些决定,在工坊里研发技术的时候如此,在经略府讨论云州政略的时候如此,至于在家庭内部讨论一些严肃或者轻松的话题地时候就更是那样了。叶韬挥了挥手。阻止了金泽。他转向申丹,饶有兴味地问道:“那么,你觉得什么才是有担当呢?” 申丹哑口无言。如果是一个未婚的青年,无论贫穷或者富贵。如果能获得谈玮莳的垂青,那自然是没什么阻碍的;如果是平常人家的青年,或许娶回谈玮莳问题也不会很大;但叶韬已经娶了一个公主,而且那个公主还是谈玮莳的姐姐。 叶韬微笑着,极为体谅地说:“我认识公主殿下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对我来说,她首先是个很有趣的小妹妹,其次才是公主。这一点。这些年来并不曾改变过。如果她觉得,想要和我在一起,并且认定这是个好主意地话,那是我的荣幸。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应该在得到父母祝福的情况下发生,而不是发生些什么来迫使事情走到唯有那一步的境地。谁也不会讨厌公主殿下那样的一个女子,但是。无论你我。无论是谁,都有许许多多我们世界里的事情需要考量。不是么?……正如陛下对此不置一词,也是这个道理。作为国主该做的事情和作为父亲该做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统合起来地。”叶韬的体谅是因为,从申丹地关注,或者是他所提到的所有绣苑门客对谈玮莳的敬慕中,至少有一部分的情绪是转化了的,这些贫寒士子们至少有一部分对于谈玮莳已经不仅仅是敬慕而已了,但他们知道那更不可能,也就唯有寄望于谈玮莳能够平安喜乐,能够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顺遂如意……即使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了不让话题继续下去,文书官连忙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让叶韬准备启程赴宴。叶韬耸了耸肩,向申丹和客厅中的诸人颔首示意,准备走开的时候,申丹挺直了背脊又问道:“是绣公主殿下不够好么?比不上昭华公主殿下么?” 叶韬微笑着,认真得回答道:“不,是我不够好。” 叶韬没有再说什么,他冲着申丹说:“这个话题不要再提了吧。其他有趣的事情,你倒是可以来找我,不过,这几天看起来是不行了。等之后,欢迎你来云州。也同样欢迎你们这些绣苑门客。” 叶韬和风细雨的态度让申丹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质问无从发挥,也让他原本的愤懑渐渐冷却了下来。叶韬并不争辩什么,但简简单单地就封住了他所有的话,他那种温和而泰然的态度,和他在丹阳流传的各种传闻中的形象重合了起来,让人觉得叶韬的确是个从容的人。这种从容,有对人的对事情的,更有对待自己的。那自称不够好的话,恐怕就没有多少人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哪怕,现在全天下谁都不会觉得叶韬还不够好了。 申丹的确没有机会在丹阳和叶韬见面。叶韬只在丹阳停留短短两天半而已,其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但申丹在叶韬面前的这番表现,却让他赢得了谈晓培的注意。谈晓培居然为了这件事情单独将他叫去御书房,没有任何事情,就是骂了他一顿。但申丹却从谈晓培的语气中听出了国主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层惯例的坚冰已经有了松动。 申丹并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召来自己就为了用臭骂的方式透露这样的信息,但申丹却从此得到一个明悟。的确,东平王室谈家的确像是不少人所说的,完全没有一个要成为天下之主的家族的威仪,颇多事情上在别人看来都有些胡来。 申丹对公主殿下的一分忧思则算是彻底放下了。而在这个时候,叶韬对他的那种似乎并不是敷衍的邀请就越发让他感觉到了吸引力。云州,是的,云州! 原本的云州一直是戴家为首的地方大家族代行地方治理事务,虽然戴家为首的云州在政治执行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家族之间的利益和领地观念也很少影响云州的政务军务的执行,但族权凌驾于政权之上却不是一个理想的局面,更不是一个在云州归入东平之后,东平的有识之士们愿意看到的局面。意识到这一点的云州各大家族,在戴氏的倡议和首先行动之下,各大家族都纷纷配合经略府改变这一局面。但到现在为止还是有相当多的村镇官府的任事者仍然是原来那些人,原因无他:云州太缺乏基层官员了。过去的一年里,东平总共向云州选送了有不同专长,有不同任事经历的各级官员总计三百九十余人,但按照云州的反馈,这还刚刚只是搭起了专业性极强的农牧局、商贸局的基本行政框架而已,反而是云州经略府的这个中心枢纽机构还是个空落落的架子而已,只能维持基本的统计和协调工作,而云州的大略方针,几乎所有的战略性决策,都需要叶韬在他的那个伟大的家庭内部一遍遍检讨之后才能直接部署下去。缺乏一个专业的,能够将大略方针变成有可行性的政令,来让叶韬、谈玮馨和戴云等人的精力能够集中在更有创造性的思考上的高级幕僚咨议团队,已经成为云州治理机构建设的当务之急。 而申丹又如何看不出来,那个刚刚有了决议,开始一边执行一边摸索的民政司,有着怎么样的意义。这的确是个事务繁杂,需要大批能够做事情,能吃苦耐劳,敢于为老百姓说话的基层官员的机构,但只要真的能够有这样的品性,能够兢兢业业地做事情,在民政司的三个处里,都是非常容易出成绩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耐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耐 想到这里,申丹脑子一热,回头就去召集了绣苑的众多门客们,将自己和叶韬见面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将自己被陛下召见时候被训斥的话毫不掩饰地说出,然后,他提议那些认为自己能够胜任的人,和他一起去云州,去云州从基层的官吏做起。其实,在他隐晦地透露出谈玮莳有希望如愿进入叶韬的那个家庭的时候,不少人就暗暗做出了决定了。对于他们来说,谈玮莳远远超过衣食父母的地位,那是他们心中的女神。他们的确没有希望和公主殿下在一起,但这毫不影响他们愿意为公主效死,愿意远远地,、默默地守护着他们的女神的心意。而从这一刻开始,实际上以后会被称为绣苑系的官员团体就已经形成了…… 叶韬并不知道这些,其实,哪怕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在云州,各种派系的官员太多了。云州本地各大家族的年轻子弟是一派,叶韬要求的是政权和族权分离,族刑必须给官府正规的司法裁决让位,各大世家不得享有特权,而他并没有否定那些在各地任事多年的大氏族出身,或者是和大氏族关系密切的官员们的执政能力;在农牧局里,原本云州的那些做着这类事情,很少有机会出仕的专业人士组成的技术型官员又是一派,在云州的环境里,这些技术官员的话语权可是很强的;来自奔狼原的那些部族子弟,现在也有不少在云州出仕,这些人有的是在农牧局发挥他们原本的专长,却也有少部分从小就接触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的教育的人,实际上,由于他们的视野更开阔,性格更爽辣直率。这些人地成绩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再有就是从东平原有疆域中不断被选送来云州的官员,这些人中间甚至还有不少情报局的人。 军队里的情况也差相仿佛,云州本土系,血麒军系,部族系,禁军系,江湖系……如果是任何其他人出任云州经略使,恐怕都会为此头痛不已。但叶韬各方都有良好的关系,而且他向来不在乎派系问题,只管能不能做好事情。而且,叶韬也曾经放出话来,等到官员数量达到一定限度,将云州的统治和治理机构框架填充到一定限度之后,一套全新的官员考绩体系就会开始部署执行。谁是哪个派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积极地为建设云州做出贡献…… 对于叶韬来说。多一个绝大部分人都是贫寒士子出身,有吃苦求学经验,品性积极向上地绣苑系官员加入,恐怕他都不会感觉到什么。 叶韬对于莲妃的省亲的大部分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尤其是最初那段在余杭拜祭常家宗祠的活动。最不能忍耐的是莲妃一行从丹阳出发居然要花上一个月还多才抵达余杭。而最耽搁时间的。就是那些步行开道,决定着整个一行人速度的来自春南的仪仗。春南从来就不是一个有着良好骑兵传统地国家,一直遵循古礼的春南在仪仗方面也只能如此。这可把叶韬郁闷坏了。由于道路工程的推进,由于四轮马车技术日渐成熟。机械的甚至第一代液压独立悬架都已经诞生,还有大量的马匹资源,作为云州经略使地叶韬虽然要经常往返于叶氏工坊、宁远城、绥远城、雷霆崖,但云州上下都知道,在能保持还算是舒适的情况下,叶韬一行的标准速度是每天两百里到两百六十里之间,而这种速度甚至还包括了中午休息的大半个时辰。 原本就觉得去春南纯属无聊地叶韬对这样的行程极为不耐,当着常洪泉的面就发牢骚说余杭值得看的也就是那个正在修建的钟楼工程。而莲妃车驾从丹阳到余杭的这点时间。就算沿途风物再好,按着他的行程速度,看个十遍八遍都不是问题。 莲妃和春南使臣自然是怒不可遏。尤其是莲妃常菱,她早就觉得这次省亲的行程可能有些问题。原本自己地衣锦还乡,显示她的威仪,同时通过春南王室的动作来再次提升她在东平王宫以及朝局上的影响力的安排,很有可能被一大帮人搅局。名义上“伴驾”随行的叶韬丝毫没有要伴驾的意思,而和省亲团一同出发的由池云领衔地军官团。由谈玮莳亲自率领地东平年轻士子和“文化访问团”压根不怎么搭理莲妃。对她的许多要求彻底无视。 其实,叶韬、谈玮馨、谈玮莳所有折腾出来地东西里。唯有弈战楼的讲解大厅里不断上演的各种剧目让莲妃十分喜爱。这一次常菱特意要求刘湘沅组织了一个剧团随同去春南,差点因为刘湘沅提出的一个严峻的问题而搁浅:没有合适的场地。 讲解大厅这种典型的舞台结构在春南完全没有现场的类似的场所。谈玮莳组织并资助,现在由刘湘沅主持剧团带起的各类剧目和剧团,已经无数次抱怨讲解大厅的容量不够大,而仅仅只有这个标准的舞台,也让档期完全排不过来。就在上个月,刘湘沅的剧团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歌剧,也仅仅只能上演了四天一共七场就不得不为又一次的行军棋公开赛让道,让大家怨声载道。讲解大厅的这种超级紧张的档期安排,恐怕要一直到明年开春,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的兰心大剧院完工之后才能有所改变了。 而兰心大剧院,作为叶韬百忙之中进行基本建筑结构和声学特征设计的建筑,最大的剧场大厅可以容纳一千四百名观众,有着这个时代最理想的声学特征,也为若干年后进一步安装其他类型的设备留下了余量。另外还有六个小型的,可以容纳一百人至三百人不等的小剧场,来适应不同类型的需要。在建造完成兰心大剧院之后,负责施工的叶氏营建行所有的施工队就将全部去云州,开始大家期待着,憧憬着,想象着的东平北方最新一座城市的建造工程,可能今后几年里都不会再回到丹阳,让胃口已经随着这些年来不断的惊奇而口味越来越大的丹阳人再次惊奇了。 但丹阳人并不着急。相比于北方那座还没有定名的城市的诸多先进理念,丹阳的确有些老迈了。在北方那座城市建成之后,丹阳的全面翻新工程就将启动,而那个新的丹阳执行的设计和建造标准是:未来整个中土大陆统一国家的国都。 相比于东平人昂扬向上,不断求新求变的态度,春南,尤其是春南的国都余杭,的确显得底气不足。如果不是戴越阁在谈玮莳的要求下带着两支施工队奔赴余杭,在短短一个月之间将一座空置很久的宗庙建筑彻底翻修改建,莲妃常菱邀请刘湘沅的剧团在余杭演出的想法就只能落空了。但常菱,却一点都不想为了这事情承叶韬或者和叶韬有关的人的人情。她将这些事情当作是另一种耀武扬威。 但春南方面,尤其是常洪泉却不能强迫叶韬接受他们的安排。叶韬承诺向春南销售的大量优质军马,以及叶韬私下里和他达成的,一揽子让他在春南内部无论发生什么都足以自保的合作协议,再加上他本身就不怎么看莲妃常菱顺眼,常洪泉最终提出了一个让叶韬觉得可以接受的方案。叶韬将不和省亲的队伍一起行动,他将首先进入春南,连续走访包括常洪泉的封地金州在内的几个地方,然后在莲妃到达余杭之前抢先抵达春南,配合一系列的活动。然后,他就将在余杭港搭乘东平水师或者是七海商社的船,回宜城,然后从宜城到丹阳,再回云州。 这样一来,叶韬可以达到谈晓培要求进行的对春南的技术潜力和战争生产潜力的评估的目标,却又将行程压缩在了略多余多于两个月的时间里。加上前后往返云州和丹阳之间的时间,也就是四个月,比起先前预计的要半年时间缩短了很多。至于这样的安排会让莲妃越发恼怒,会让春南的诸多官员世族觉得他无礼至极……说起来这些叶韬还真不在乎。谈晓培要求他进行的考察已经充分说明了国主的态度。 让叶韬这样的方面大员进入春南考察,自然不能由着他和在云州一样,随时有近千人名各种侍卫和近卫部队随行。随行的安全保障是要交给春南军方的。叶韬对此毫无意见,甚至刘勇、关欢和柳青也都没什么意见,他们亲自挑选出了一支仅仅只有五十五人的侍卫部队。加上叶韬一行包括女眷、近侍和文员在内,总共也就八十二人。但刘勇对春南方面提供的护卫力量的要求却让春南方面近乎崩溃,他简单地说,人数无所谓,不要花里胡哨的仪仗,但绝不能拖延叶韬的行程速度。而这个速度,刘勇很客气地说是日均一百六十里以上。常洪泉倒是很慷慨地协助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让自己的亲兵和春南禁军一同,组成了精锐骑兵分队,来担负这一次的保卫任务。如果不是将自己的全部侍卫都派出去不太好,他甚至想自己独立出了这支部队。这是孙晋的建议,他知道叶韬这一行里随行的几名军官和侍卫对于骑兵技术和战术的精擅。不用他们开口指点,只要跟着叶韬一行来回跑,带着眼睛去看,带着脑袋去学,哪怕只能学个形似,也是很不错的事情了。要知道,叶韬身边的这些人,在骑兵技战术方面的造诣,远远高于血麒军的骑兵部队。 第二百三十八章 梡岱山 第二百三十八章 梡岱山 就在这种各方都能接受,但却不太和谐的气氛里,叶韬启程了。在和莲妃一行的仪仗一同离开丹阳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从丹阳直走去余杭的道路,折向西南方,首先朝着金州而去。不论是东平还是云州方面,都不会那么简单地将叶韬的安全真的交给春南方面去负责。在叶韬一行身后,最多几个时辰的路程里,两支小规模的军队悄悄缀在他们身后。其中一支是特种营的甲队,目前也就一百五十人的规模,在基础训练完成之后,执行这种似乎不会发生什么的潜行行军任务对他们来说是个调剂;另一支则是从铁云骑,、景云骑,、霜狼银翼两军,、近卫骑兵营,、血麒军,、禁军中抽调精锐组成的一百二十九名骑兵,这几支部队无一不是战斗力强悍的主战部队,由于名额竞争激烈,这支悄悄组成的临时骑兵队里几乎每个士兵都有绝活。 而这两支部队的任务非常简单,跟着叶韬进入春南,在不被春南方面发现的情况下让叶韬维持在他们一个时辰左右能够赶到的距离内,一直到叶韬在余杭上船。这个任务可是非常有挑战性的。相比于东平,可能春南的军队训练和战力都比较稀松,但那可是在春南境内,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潜行几个月的时间谈何容易。可这两支小小的部队都极为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挑战,正是因为有这样那样的难度,才让这种行军类型的任务显得十分有趣。实际上,特种营甲队在接到任务的同时就开始刻意误解这个任务,他们的理解是,他们可以被发现是盗匪,马贼,强盗。走私商队,江湖帮派,迁徙的流民……反正不要被当成是东平的军队就成。 或许是出于加强双方联系地意愿,孙晋和叶韬他们通行同行。对莲妃一行来说,对那些预定要在伴随常菱的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来说,孙晋对于莲妃一行的确是可有可无。实际上太多人压根没想明白为什么常洪泉会将常槐音这个或许在王室之内不算特别受宠,却没有人质疑她的端容丰姿,、没有人质疑她的重要性的人嫁给那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寒门学子。那不是常洪泉以避嫌,以不欲和世家子弟结亲继续引来朝臣对他地忌惮能解释的。 而随着孙晋陪同叶韬起行,常府自然要相应派出照应孙晋起居和安全的人手,常府这一次来的诸多人里,真正管事的到最后却是那个曾经被叶韬削了面子的管事常甑。 叶韬一行的速度比起慢慢磨蹭着前进,慢慢享受沿途人众的仰慕赞叹地目光的莲妃的车驾不同,他们仅仅用了四天时间就进入了春南境内。 金州的位置在春南颇为西边,靠近春南和西凌的边境只有三百里。实际上。居贤王常洪泉一脉正是因为屡次在西凌入侵地时候成为地域抵御西凌的中流砥柱,而使得他们在春南的地位无论朝廷内部如何斗争,始终屹立不摇。敢动居贤王这一脉的人,恐怕所谓地夺位危机未必真的能消弭,倒是会引来金州以及金州以西的整条防线上的四个州的全面反弹。不仅如此。在金州周边的几个州府的地界里,虽然居贤王常洪泉并没有刻意拉拢收买,但居贤王府的人一样有着颇高地影响力。这一点叶韬等人的感觉非常明显。距离金州还有三天路程的地界,常甑抢先派出的使者往往只是和地方官说一声。待得叶韬一行抵达的时候,各种安排全部按照最高标准落实。春南的确富庶,富庶得有些奢靡,虽然叶韬不见得喜欢这种一路上铺张浪费的感觉,但既然不是自己买单,似乎也无所谓。他知道,这一路上的接待费用,同样也不是居贤王府买单。而是全部计入春南这一次地省亲接待费用里了。 这一日来到宜州。这是春南中部一个地形奇特地州府。宜州绝大部分面积非常平坦,分布着茂盛的平原落叶阔叶林和农田,农业和林业都十分发达。 但宜州这几乎可以称为一马平川地地貌上却有三座山极不搭调地耸立着。这三座山的山体基座都不大,但高度都可观。地形的险峻和视野的良好让这三座山庄从来就是控制着这三座山的地界的豪门大族修建山庄住所的最好的地方。 藏剑峰由于地形过于险峻,只有一个名声不显的道家门派在山顶建了道观,除了日常采买几乎不和外界来往。白马山由于从来没有完整归属过任何一个家族,从山顶一直到半山,分布着不少豪门富户的庄园。虽然并不减损从山上眺望平原景致的美感。但要安顿下几百人,未免就有些繁杂琐碎了。 于是。他们在宜州停留的地方,就是梡岱山上属于极为著名的宜州王家的万科山庄。万科山庄是王家的老爷子王石年轻时候花了差不多二十年重新翻修改建,最终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在平淡中藏着精致,层层叠叠疏密有致的建筑群落和山势完美地配合在一起,兼顾了自然景观、建筑美感、实用性、安全防卫以及日常维护的简便,在春南那烦琐浮华的建筑风尚中,可算得上是个异类了。而在老爷子王石炫耀式地带领观赏了万科山庄之后,叶韬私下里对孙晋撤回了那句“春南没有值得他游玩的园林”的评语,这可算得上是对王石老爷子的极高的评价了。 王石老爷子已经将家族的事务交给了子侄辈打理,自己喜欢上了各种玩意。,尤其是那些精巧的东西。叶韬的到来让王石喜不自胜,他的书房里还有三台他拆散了没能完全装起来的叶氏工坊出品的天梭座钟呢。王石一共买了六台座钟,除了三台在山庄各处摆放之外,其他三台都被他拆了。他原本拆了一台锚式擒纵机构的座钟,没能装起来,他想再买一台拆了参考,没想到底下的人买来的却是第二代用蝗爪式擒纵机构的座钟,当他拆开又没装起来的时候,他又买了一台……结果,那是叶氏工坊只生产了很少数量的最新型号的同轴式擒纵机构的座钟。 王石老爷子的可爱的性格和万科山庄的巨大魅力让叶韬决定在此多停留两天。也算是让那些拼命跟着没有掉队的春南方面的护卫们喘口气休息一下。而第二天中午,毕小青忽然前来禀告道:“大人,特种营传来情报,他们昨天在西北方的林子里驻扎。林子里有异动,他们晚上为了不被发现,没有动作。查探之后发现林子里经过一番厮杀,从留下的痕迹来,应该追逃双方都是穿林而过,应该是向着大致这个方向来的。” 叶韬皱了皱眉头,说:“你让大家多加小心吧。这里毕竟是春南,只要不真的和我们起冲突,我们尽量不干涉人家内部的事情为好。” 毕小青应道:“是。大人请放心。”对叶韬身边的这些侍卫们来说,他们从来就是十分警惕的,而他们强劲的个人能力让双岗双哨之类的情况变得意义不大。毕小青只吩咐了可能有情况,让大家留了个心眼,随即又派出了一共十五人分成五组,以打猎游玩的名义对万科山庄周围进行侦搜。他们携带着的那两只可以用于送信,也可以用来搜索地面的训练有素的金雕也放了出去,保证至少在夜幕落下之前,周围的地面上没有什么异常。 虽然毕小青这些事情布置得极为低调,但叶韬的这些侍卫们的异动还是引起了春南方面的注意。 没过了多久,春南方面的统兵校尉霍栋就找到了毕小青,小心翼翼地问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毕小青掂量了一下情况,想着反正只要不让春南方面的人发现特种营或者护卫骑兵们,那怎么都无所谓。特种营将情况汇报到他这里就足以证明他们那边必然是有引起了他们重视的事情,在他们潜伏的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但是,又怎么对霍栋解释呢?金雕在毕小青的眼前一闪而过,他立刻有了主意。 “霍将军,我们带着的鹰儿在北方的林子那边发现了点什么。”毕小青还好意地解释道:“这是云州为了战场侦搜和传递军情训练的鹰,探视地面的范围尤其大。应该是看到了些什么东西,距离这里比较远,应该不是冲着这边来的。不过,就算不是防患于未然,至少也让我们这帮弟兄们松松筋骨,出去跑跑吧。” 毕小青的这番话可是很有说服力的。那真实在空中飞行的金雕就是最好的注脚。 霍栋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就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他原本只是春南禁军中的一个中级军官而已,快四十五岁了还是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恐怕再过几年他就得从军中退下来了。这一次的护卫任务,叶韬还算是很好相处,除了对行程抓得比较紧之外,其他的时候都非常好说话。而金州已然在望,让霍栋的确是稍稍有些松懈了。 “毕大人请宽心,我会吩咐儿郎们多加注意的。要是有人惊扰了叶经略,那可就糟糕了。”对于霍栋来说,的确如此,一旦发生什么事情,那他这个禁军校尉恐怕真的是当不下去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纷至沓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纷至沓来 临近晚饭的时候,万科山庄里一处院落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叶韬的几个侍卫立刻奔赴现场,原来是在山庄的一处仓房里发现了一个满身是血,受了重伤的家伙。这人虽然衣衫褴褛,但却看得出衣服原本的质地相当不错。满身的破落样子料想是先前经历了一番逃亡所致。在被山庄的下人发现了之后,这人居然在半昏迷的情况下拼死抵抗,盲目挥舞着的短刀让几个庄户都没敢靠近。而这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的方形的东西。 在叶韬的侍卫们过去之后,事情就简单了。两个侍卫简简单单地将这人打晕,然后先让那些庄丁们将这人看管了起来。拆开了锦缎包裹的那包东西,两个侍卫面面相觑。里面是个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盒子,看表面荧荧流动着的光,像是某种金属。按着盒子的大小,那应该是富贵人家放在书房里用来存放信件和契约的那种小箱子,但这个盒子虽然有个小小的麦秆粗细的钥匙孔,但看起来却好像没有任何办法打开。盒子上龙凤盘绕,祥云缭绕的精细雕刻倒不算什么。自从前朝烟消云散逐渐变成了现在天下四分的局面以来,对龙凤图形的专属就不存在了,可配之以盒子中心的钤记,则让人明白这个盒子还有拼死护卫着这个盒子的人恐怕来头不小。那个钤记曾一度在整个大陆上流传,被视为至高全力权力的象征。钤记分为左右两个半圆,分别有不同的图像:一边是虎,一边是龙,。分别代表着权力的最重要的两种特质:以力量强制,以权威压服……是的,这个盒子上的钤记必然是前朝王室地标识。而不论这个拼死保护着这个盒子的年轻人是谁。他必然都会有一个不同凡响的身份。 “把人交给我们吧。你们先看管一小会,我们这就回去让医师和几个侍卫一起过来。看他现在这样子,是不是能挪动还不好说呢。”一个侍卫对着小心翼翼的庄丁们说。 庄丁们可没有这两个出身王宫侍卫的家伙那样对各种徽记了如指掌的本事,万科山庄庞大无比,又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需要关照,本来就有些忙不过来。要专门腾出好几个人来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可是很让这些庄丁们着恼的。他们忙不迭得就答应下来,随即开始催促侍卫们尽快过来领人。 而那个盒子。则被捧到了叶韬面前。叶韬仔细研究了下那个盒子,看了材质,捧起来晃了晃听了下盒子里地声音,又加意研究了下那个锁孔,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在一遍看着的毕小青纳闷道:“大人你也打不开么?搜了那家伙,身边除了一方汗巾和一点银钱之外,什么都没有,周围也没搜出钥匙什么的东西来。” 叶韬皱着眉头说:“问题是打开了做什么呢?” “能知道那个家伙的身份。知道为什么他会被追杀,应该就能知道为什么会有一批人朝着这个方向来了。”毕小青纳闷地说。 叶韬侧着头看着毕小青,问:“丰恣不是说这家伙没什么大碍,过一阵就会醒过来的吗?这些问题到时候问他不行吗。我还真不见的得能够在那家伙醒来之前把这东西打开呢。” 毕小青挠了挠头,奇怪地问:“这东西有那么难搞么?” 叶韬耸了耸肩。说:“这东西我可不舍得硬砸开,要完好地弄开,自然是需要点时间的。” 毕小青自去找丰恣,去听听丰恣对这个来历诡异的人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地评判。而叶韬则在王石的书房里和这个盒子较上了劲。而过了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王石也来到了书房,观看叶韬是如何无损地破开这个盒子的。 王石的书房已经变成了工作间,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叶韬就装起了那台同轴擒纵机构地座钟。由于这种擒纵机构太复杂精密,可靠性也不算高,叶韬也就没向王石多解释。但他却花了不少时间亲自指导王石拼装那台锚式擒纵机构的座钟。毕竟这种擒纵机构实在是非常经典。王石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些年来不惜工本地收罗各种精巧机械来拆拆装装,经验和领悟力却也不同一般,虽然对于原理并不是非常理解。但却真的装了起来那东西。一听说忽然冒出来个很诡异的盒子,没有钥匙,叶韬正在动脑筋,王石立刻就来了兴趣。 “叶经略,如果老朽没有看错地话,这应该是前朝宫室三宝之一的藏珑匣。”王石站在边上仔细研究了一会之后,如此说道。 叶韬并没有觉得惊讶。他家里的那个技术资料书库里就有这方面的一些描述,只是他并没有太刻意地去收集这类玩意而已。这个藏珑匣实际上又被叫做藏龙匣。因为这盒子是前朝用来珍藏最机密的文书的用具。藏珑匣每次打开,几乎都会引起朝野的巨大震荡。使得一些重臣贵戚倒台,甚至左右着帝位归属问题。 叶韬可不相信到了前朝倒了几百年后,藏珑匣还有这样的威力。充其量也就是揭示一些秘闻而已。叶韬对这个时空地关注程度并不算很高,真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怎么在乎。更何况,就算这个是原版的藏珑匣,里面装着的东西应该也不是前朝覆灭的时候留存下来的了。档案局里也有当时的文档,那些内廷秘档用纸和用墨都不一样,储存条件更是非常理想,但直到天然橡胶出现在他面前以前,密封问题似乎从来没有彻底解决过。那些纸张早就脆得不堪轻轻一触了。 “要花时间啊。还不能出错。我仔细听了听,里面应该是有夹层里的,有液体存放着。估计是在被破坏的时候用来销毁里面地东西地,恐怕是强酸一类的东西。”叶韬冲着王石,有些无奈地说。 “这个老夫可就不知道了。对里面有些什么,老夫可是没胆子知道。只是这匣子地设计着实精巧,由不得人不动念头罢了。”王石笑着说:“叶经略。老夫这里还有样东西,虽然精细程度和这个藏珑匣不能相提并论,但锁具地样式是一样的。” 说着,王石搬开书架上的一叠书本,从后面取出一个木质的盒子。那盒子看起来平平无奇,而且,那盒子是空的,还压根没有锁上。王石直接翻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把体积不小的钥匙,恭敬地递给了叶韬,解释说:“这种锁现在很少有人能做了。兴许已经失传了也不一定,当年我可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和银钱才让物主答应将这个匣子卖给了我。不过,这东西委实是太精细了,老夫也不敢动手拆开看。您看这钥匙,有内外两个嵌套。插进锁孔如果正确咬合,旋了半圈之后。锁芯里的第二个小得多的钥匙孔就打开了。然后轻推钥匙上地这个小把,这把大钥匙里面的第二层里的小钥匙就从尖上顶了出来,插入里面的那个小钥匙孔,然后再反向旋转半圈,盒子就打开了。” 王石笑呵呵地说:“如果那些文书不是胡说八道的话。藏珑匣应该出自穆斯余大师之手。而我手里的这个匣子,则是穆斯余的第三代弟子所至所制。锁芯的具体形状不得而知,但既然是一脉相承,应该道理上不会相差太多吧。倒是可以给叶经略当个参考。” 叶韬暗暗称奇。王石这个家伙还地确是有几分意思。如果是别的世家大族。付出大笔金银来弄一个这类东西,也不是没有,但肯定会将那些最重要的文书契约搁在里面,然后藏在宅邸里最安全的角落。而这王石,却似乎从来没准备用过这东西,就是为了收藏研究,或者说是为了某一天他自觉技术长进到可以拆这东西而收罗了这个珍贵的盒子。 叶韬说道:“如此,那就不客气了。” 虽然王石没有敢动手拆那个盒子。但砸在上面可没少下地功夫可没少过,他对于从哪里可以动手拆十分了解。叶韬只用了一刻钟就将这个匣子和钥匙全部分解了。看了那精致的结构,和在极大的材料,、工艺水平限制之下,将技术创造力发挥到极致的方案,很是有些赞叹。这种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了一个时代地工艺技术平均水平,跳跃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的作品似乎每个时代都会有,只是。没有了坚实的科学思想。工艺水平,材料供应等因素。这些注定只能为统治阶级服务的产品无法量产而已。 一旦陷入到对这些工艺技术的思考里,叶韬就立刻开始忽略时间和其他问题的存在了。叶韬叫来了这一次的随员中叶氏工坊出身,现在在云州制造局任职,却同样有着技师执照地家伙,加上王石,三人就这么窝在书房里研究起这个盒子来。到了晚饭时间,在山庄一处写生结束的戴秋妍倒是来看了一次,也只不过吩咐让厨房将饭菜送来书房。戴秋妍太了解叶韬了,也明白叶韬一定会忙到不得不停止工作,或者工作结束。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的时候,那个保护着匣子的人还没有醒来。但山庄门口却忽然出现了一群人,说他们是某帮派的人,来追查门派中的叛徒。据悉那人现在就在山庄里,要求山庄把人交出来。 庄丁们没什么注意主意,碰到这种事情自然是找庄里管事的。而王石的儿子也不是怎么耐得住性子地人。王家在当地可算得上是非常有影响力,就这么被一大帮江湖人物堵了大门地事情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他态度极为强硬地拉开架势,将那些受过基本训练的庄丁们集合起来,将山庄长年养着地几位供奉请了出来,大有准备大干一场的态势。这个叫王安的家伙如此强硬自然是有底气的,他不能让山庄里的客人受到惊扰,反正这么拉开了干,能对付过去最好,实在不行庄里现在住着的好几百精锐军士,还有其中的数量不少的高手们自然会为自己善后。 似乎是被万科山庄的这番作势给惊到了,那伙江湖人物虽然堵住了山庄的通路,吵吵嚷嚷地却似乎没办法决定是不是要再加大压力,迫使山庄交人的样子。 可才一刻钟之后,山庄里爆出两声凄厉的惨叫,让这种表面上的平衡被打破了。原来,这伙强人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动作,还派出了人在和王安交涉,但私底下已经排出了人悄悄潜入山庄。 如果是平时,这一手可能就得手了,但现在山庄里的防御力量何其强大。一共三个潜入者碰上了正在整顿防务,、在纳闷到底是不是能得安生的霍栋,结果被当场格杀。这种一边作势谈判,一边派人动手的举动可是让王室王石和霍栋他们都气得不行。叶韬这一行急行前往金州,由于叶韬一直都非常低调,而旗帜之类的东西虽然看起来威武,但对保持行军速度和保持安全都没什么作用,他们压根没有亮明旗号,一路上都是派出专人联系落实一应事宜。而落脚在万科山庄,更是没多少人知道。没想到,这下子还真的有人敢惹上门来。 本来最多也就是想表露一下他们的春南禁军的身份,把来人吓走的霍栋也来了火气。他立刻让人将尸体抛出门口,然后指挥部分军事落实布防,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山庄门口。不管是他们那只队伍里的春南禁军精锐或者是居贤王府的近卫,说出来可都是响当当的,哪能容得有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 第二百四十章 包围 第二百四十章 包围 “阿哲,你带两个人上树顶,随时准备狙杀敌酋。关欢,你到书房去呆着去。贴身保护叶韬。小青,你去布置,所有人都要准备好,不要万一有人攻进来了没有准备。小夫人那里你多派几个人。”刘勇沉稳地吩咐着。 就在刚才,情况急转直下。在霍栋亮明了身份之后,堵住大门的那些人似乎知道山庄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人交给他们,事情绝对无法善了,居然索性摆明车马,说要么交出人来,要么就攻击山庄。而且,对方也远远不止几十人,山庄脚下的村落里,不断有人点燃了火把,从四面八方围拢着山庄,渐渐靠近着、威逼着,看起来居然有好几百人的样子。而远处的道路上,原本熄了灯火静静等待着的大队人马也点起了火把照亮了道路,朝着山庄进发。总共加起来,怕不有一千人之多。 宜州的特殊的地势,让视野极为良好的万科山庄能够发现所有的这些。没有什么遗漏,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王安、霍栋等人都开始头皮发麻。交人?就这样交人恐怕就太没面子了。敢于和禁军作对,恐怕对方来头也不一般,交了人对方真的肯撤走吗?其实,大家都没有这个自信。而同样掌握着事情动态的叶韬一行,则似乎没有那么局促,虽然只有五十几个侍卫,但刘勇几句话吩咐下去,就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一副准备打仗的样子。这五十多个侍卫里什么妖怪人物都有,尤其是有两个超级体能怪物。能够披着重步兵那种防护性周到超卓的盔甲,形若无物,还同时能跑能跳,甚至能做出极高难度动作的家伙。有这种绞肉机在,光是两个人就能牵制住对方几十人乃至上百人。而队伍里的那几个来自云州部族的侍卫。尤其是那个叫做哲罗,被简称为“阿哲”的家伙,是可以连珠箭一溜扫下一队大雁,个个都射中右眼地家伙,更有传闻,在奔狼原上任何一个部族都不允许这样的神箭手拿活物练习,就怕射发了性子直接对大雁啊苍鹭啊野驴啊之类的良好猎物进行种族灭绝…… “小青,你派出去的人是怎么搞得。那么大队的人跑到山下了都没反应。”等到情况基本落实了。刘勇才想起来追究毕小青的责任。 毕小青在师伯面前,脸涨的通红,小声地说:“周围地界太大了,黄昏之后又只能把鹰儿收回来了。照顾不到,而且,对方应该是奔着下面两个村子去的,然后从村子再出发。我们又不好一个个一队队地检查那些人。天晓得哪些是商户哪些是歹人。” 刘勇瞪了毕小青一眼,说:“下次你再出这种篓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勇顿了一顿之后,问道:“那些不会打架的人安排好了吗?” 毕小青连忙点头道:“都安排好了。喷火棒也发了下去,就算情况乱起来对方人多一时照顾不到,也足够自保了。” 刘勇点了点头,说:“我这就去找叶韬。这事情……看起来很有些蹊跷啊。” 曾经当过大内侍卫总管。又给谈玮馨当了多年的侍卫长的刘勇这一次如果不是谈玮馨坚持,都不怎么肯离开谈玮馨来春南。但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确是那种瞬间就可以做出决断,并且让周围的人有信心的人物。 “那个人醒了。”忽然。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声汇报道。 刘勇来到安置那个人的那间房间,现在这房间地门口也专程安排了两个卫兵守护着。为这个来历蹊跷的人进行诊断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丰恣。没有多少实际诊断经验的丰恣理论知识却极为丰富,和随行的一位军医交换了意见之后就用刚从外公那里学来没多久地一套针灸方法刺激了下这个年轻人,很快就将这家伙弄醒了。 看到刘勇到来,丰恣欠身行礼,说:“这家伙说他叫陈楷。” “把东西还给我。”陈楷望着气势沉凝的刘勇。吼道:“让我走。这些事情都和你们没关系。” “还给你?好啊,还给你了你也打不开。要来做什么?你小子这副样子,想要收藏藏珑匣吗?”刘勇耸了耸肩说。 陈楷张口结舌:“你……你怎么知道我打不开?” 刘勇撇了撇嘴,没有再搭理他的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说说看,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外面人家聚集了千把人,为了要你宁可攻下山庄?” 陈楷有些黯然。说:“这和你们没有关系。” “藏珑匣从来就不会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情。你想必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吧?”刘勇叹道。 陈楷转过了头不作声,不一会就转回头来。咬着牙说:“你们也打不开地。把匣子还给我。没有必要为了我和那帮匪徒拼个两败俱伤。……反正是打不开了。让我到那帮人面前毁了盒子,他们就会退去的。……或者,或者他们也能饶我条性命。” 陈楷的语气并不自信,而那所谓的能够饶下一条性命的话说起来没有任何欢愉或者希望,反而像是一种比死更绝望的境地。 “谁说打不开的?你以为拿走你那个盒子是为了玩么?我家大人正在用功呢。要是我家大人也最后认输,你再寻死也不迟。”刘勇嘿嘿笑着说。 “你家大人?”陈楷愕然。“你家大人有什么能耐能弄开藏珑匣?自穆斯余大师一脉师承全部死绝,天下有资格一试的都没几个人了。你家大人,是繁心阁地鲁庵稼,是川西宝庆堂房霖,还是‘鬼匠人’齐不平?” 陈楷说的这几个人,都是天下有数的以手工精巧,善于制作精密器械,善于破解各类机关著称的技术高人,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这一类的人物几乎都是各地的最著名的大珠宝商、大世家供起来地高人,寻常人难得一见。但刘勇听来,却觉得这几个人也实在一般。叶韬在丹阳地工作室里就有好几件这几个人的作品,构思和技术也地确说得上高超,但经过叶韬的分解和讲解,实际上现在叶氏工坊有不少技师也能做到。或许这些技师们的想象力没有那么强,构思没有那么细致,或者是技术有所偏向不能独立解决所有的问题,但能够把别人独一无二的作品变成大家用来练手的玩意,叶韬所率领的叶氏工坊技术团队独步天下,没有任何疑问。 “我家大人是云州经略使叶韬。”刘勇哂然道。 陈楷瞬间石化了。他绝没有想到,刘勇嘴里吐露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个答案。以陈楷现在的样子和他的破落,哪怕是刚才他提到的那些大师都未必有机会见到,更别说破解藏珑匣这种东西。以他现在的情况,恐怕是找谁破解这个匣子,都不会再有他主导余下的事情的机会了。但是,居然是叶韬。 如果叶韬都说不能破解,刚才他提出的几个著名巧匠就更没有可能了。面对利润丰厚的座钟生意,天下多少商家投入大把金钱在攻关破解天梭钟表行的产品?但没有地心引力和简谐振动的科学基础,没有一整套的从材料到工艺的解决方案,没有任何商家成功。不知道多少春南、西凌的大商号在付出极大代价之后,却无法攻克齿轮的批量制作的精度问题。但看现在的天梭钟表行,每个月几乎都有几款新产品问世,座钟、挂钟的产品线越来越丰富,体积越来越小巧,计时精度越来越高。新推出的台式码表,已经精确到了二十分之一秒。而叶氏工坊名下,那目前只在东平经营的保险库业务和各类专业锁具业务,更是让陈楷觉得是最直接的希望。 而且,叶韬,传闻中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一点对陈楷来说显得更为重要。 “让我去见你家大人!”陈楷望着刘勇,斩钉截铁地说。 啪——丰恣冲着陈楷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这里欠打吗?有没有脑子。你现在稍微一动,身上那些伤口就捂不住,你就浑身冒血,顶不了几分钟就要挂了。” 刘勇嘿嘿一笑,说:“疯子,你下手轻点,别把这家伙打死了。我去看看大人有没有空吧。他和王石那老头子窝书房里有一阵了,也该休息休息了。我让大人尽快过来一次。” 丰恣点点头,说:“那我就在这里照料着。……对了,外面是怎么回事?” 刘勇耸了耸肩,说:“一千来号人而已。” 刘勇转身就离开了。听了这番对话,看着仿佛再正常不过的刘勇和丰恣,陈楷觉得太难以置信了。一个统帅一方,在云州这个大得可以切分成春南标准的至少四个到五个州的疆域上说一不二的经略使大人,居然会体谅一个伤者不能随便移动吗? 刘勇刚刚走出房间,一个侍卫就凑上来说:“山庄被包围了。” “什么?”刘勇翻了翻白眼,这帮所谓的帮派、江湖人物,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知道了。估计你们今天可以开开荤了。” 刘勇的轻描淡写让侍卫嘿嘿一笑,连忙应道:“嘿嘿,那再好不过。连着跑了那么多天,正好松松筋骨。” 而又过了一会,这一次亲自率领特种营的周瑞绕过了包围,潜行进入山庄,来传递的消息就让刘勇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有一支规模在两千人以上的春南军队在向梡岱山方向急行,应该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关。 第二百四十一章 起源 第二百四十一章 起源 “特种营在什么位置?”刘勇问道。 “二十五里。我们一直更换身份,分散成各种规模的队伍前进。所以距离一直不远。”周瑞回答道。 “知道那支骑兵部队在什么位置吗?”刘勇知道特种营和骑兵队一直是保持着良好的联系,来互相协调位置。 “如果末将预料得没错,他们现下应该在那支春南军队的背后悄悄跟着。那情况就是他们用飞鹰通知我们,然后我才赶来报告的。”周瑞很有把握地说。 “做得很好。”刘勇夸奖道:“这一次要为你们记功了。走,我们一起去见叶经略吧。这事情,现在的情况,我们说什么都不算数了。呵呵。” 他们来到书房的时候,叶韬刚好对王石提供的那个匣子完成了拆解和重新拼装,也完成了第一次的模拟撬锁。正松了口气,准备休息一下然后开始破解藏珑匣呢。虽然是模拟,但认真工作的叶韬还是累了个满头大汗,正在大口喝着凉茶。听了刘勇的情况解说之后,叶韬立刻移步前往安置着陈楷的那间房间。 没有高声通传,也没有前呼后拥,叶韬就这么毫不显眼地走进了房间。这样的场景不由得让陈楷心中闪过一丝怀疑。 “你就是陈楷吗?你有什么话想说?”叶韬问道。 “你就是叶韬?”陈楷的问题相当无礼,却直率地反映出他的怀疑。 “是的。我就是。”叶韬的回答仍然简单,平淡,却透露着坚实有如实质的自信。 “叶大人,”陈楷勉强拱了拱手,他现在的状态让他想要动一动都很难。“追杀我地那些人杀光了我的家人。为了让我能逃脱,我的最后几个部属昨晚也都死了。追杀我的那些家伙绝不是他们自称的什么江湖帮派。他们是一帮疯子,一帮伪君子,一帮忘恩负义的暴徒……”陈楷变得激动了起来。 “你不必激动,你到底是谁?追杀你的人又是谁呢?”叶韬平静地问,道出了最基本,也最关键的疑问。 “我是前朝最后一任宰相陈珈地第十一代子弟。对我的先祖,您应该不陌生吧?叶大人,如果不是您搞出了所谓的大历史学派。以历史考据方法发现了先祖的异常之处,或许现在我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地步。当然,也只是一时罢了。”陈楷以自嘲的口气,道出了这个让所有人惊讶不已的身份。“而追杀我的,自然就是不希望装在那个藏珑匣里的各种证据大白于天下地人了。” “证据?能证明什么的证据呢?”叶韬问道。 “证明先祖陈珈并不是前朝覆灭的根源,他固然不是什么忠臣直臣,也不能力挽狂澜,可他却也不是导致王朝覆灭的大奸臣!证明前朝帝室尚有苗裔留存世间!证明道明宗不是出自神授而是一群野心家和伪君子组成的!证明……证明……证明当年地中土大唐的中兴希望。却是被一小撮人破坏掉的。这些还不够吗?”陈楷热切地说。 叶韬却仍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抬了抬眉毛,说:“现在外面还没打起来,还算是清净,你能不能把你所知道地事情大略地说一说呢?对这些故事我还是很有兴趣的。” 对于叶韬故意将有证据证明的历史贬斥为故事。陈楷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开始娓娓叙述起从前朝大唐覆灭前二三十年间开始的事情,虽然听起来简单,但其中包含着的各种情势,已经让人感慨不已。 陈珈的确不是什么忠臣直臣。但毫无疑问地,他确实是大唐覆灭前的最后一任能臣。陈珈以一介普通士子出仕,在当时贪渎成风的官场里,并不比什么人地背景更好一些。但是陈珈从督察地方税收的小吏做起,一边不断交出超过同僚几倍的业绩,一边以灵巧的手段逢迎上级,很快就进入了户部,不到三十多岁就成为户部侍郎。他由于杰出的表现和丰富周到的人际手段。在中枢中如鱼得水,也受到了大唐的末代皇帝杨殷的器重。经过十多年地官场博弈,他终于成为一朝宰辅。而他在这位置上,一直待到大唐覆灭地那一天。 当年的陈珈,在理财方面地各种见识和手段无人能及。尤其是他行贿受贿几十年,对于各种转移资产的手法非常老练而富有创意,终于被杨殷看中,帮助帝室转移资产。当时。杨殷已经意识到了大唐的覆灭即将到来。就看这压垮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什么时候落下了。是天灾还是人祸?什么都有可能。杨殷自己是想要和王朝一同赴死的,但他却想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能够好好生活下去。哪怕是作为一介平民。 陈珈作为宰相接受了这个挑战。虽然他的确不是一个模范的臣子,虽然他表面上维持形象的功夫和他私底下经营的功夫几乎不相上下,但他对大唐的确是有着一份希望、一份期待、一份眷恋。而在担任宰相之后,当看到的事情足够多足够深,当意识到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改变一个庞大的统一国家的分崩离析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越发堕落了。但是,当杨殷提出了那样的要求,陈珈还是不折不扣地遵行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一次,完全不打折扣反而是有些超出地遵行了圣意。 为了做到这一步,陈珈甚至伪造了帝国的回光返照。军事上不小的胜利,农田的增产,吏治的整顿,乃至于天降祥瑞,仿佛中兴希望在即。而当时陈珈的光辉印象,也是在被翻出那些异常情况之前,在所有人心中的普遍的印象:陈珈是个能臣。实际上,陈珈却是以透支整个帝国之后许多年的力量的各种极端方法在做事。当时对普通百姓的税收压榨,对没有背景的地主富户阶层的各种盘剥和处置之严厉、情况之严峻,没有惹出大规模的叛乱,也实在算是陈珈的手段了得了。大笔的金钱除了用于维持帝国庞大开支,以各种方法为帝国争取时间让陈珈进行部署之外,都被陈珈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转移了。实际上,当时陈珈曾经尝试过的各种挪用和转移资产的手段,简直是一部再精彩不过的教程。 陈珈协同当时的国师无尘子,组建了一支以护卫帝室苗裔为唯一目标的忠心耿耿的军队,他们还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买下了许许多多资产并托付给合适的家族经营,而让帝室苗裔能够每年用分红来保证足够的花销。有些布置,在几百年之前存在,而现在仍然经营良好的商号身上不断体现着。 自然,陈珈做这些也不会没有报酬。和陈家相关的诸多亲友家族都多多少少得到了些好处,至于陈珈留给自己家的财富,虽然相比于帝室苗裔能够享有的部分的确是少了点,但相差却不算特别惊人。而在陈珈的所有布置都一一落实好了之后,大唐帝国也顺理成章地亡国了。 由于四面环山,当时的西凌可以算得上是一方乐土,陈珈的大部分布置都在西凌。到了西凌之后,陈家隐姓埋名,想要就这样一代代地保存秘密,直到大家将前朝的记忆几乎完全抹去。但是,似乎情况却没有那么简单。 国师无尘子和陈家是老朋友了,无尘子勤勤恳恳,对于照料帝室苗裔下了很大心力,各方面都不容有失。虽然这个国师不算什么聪明人,却也不是什么奸邪小人,他为人还是非常宽厚的。但无尘子的一个徒弟却完全不同。学会了无尘子的道法和武功之后,那位名叫乾均的弟子却有了别样的心思。 对于没有孩子的无尘子来说,乾均就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了。乾均毫无阻碍毫无悬念地继承了无尘子的地位。在共同保护帝室苗裔这一点上,乾均倒同样是不折不扣,因为对他来说,的确也没有比做好这件事情对自己更有利益,更能留有余味了。但乾均却在大唐覆灭之后十几年几十年里一直孜孜不倦地在做一件事情:为亡国招魂。 乾均尝试过各种方法:秘密结社,刺杀,恐吓,传播神秘思想等等。由于大唐亡国的最后几年实在在百姓心目中留下的印象不算好,乾均一直没有取得什么很实在的成绩。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徒弟们,都慢慢意识到了秘密结社和神秘学的奇异的蛊惑力。于是,当帝室苗裔被藏得越来越深,甚至于都逐渐不被告知他们的真实身份,而只是被当作一个来头很不小的隐世家族来对待的同时,一代代地将这种体系扩展完整,而最终成为了道明宗的雏形。 当道明宗的力量开始积聚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其中固然有无尘子、乾均一系的职业神棍们的技巧和经验逐渐累积的成分,但更重要的却是分裂之后的大一统帝国,在几乎整个疆域里不断发生的诸侯国的攻伐兼并,让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意识到,虽然大唐的最后那段年月的确不算好,但至少许许多多人还能有条活路。但在这诸侯攻伐中,哪怕是想要活下去都不那么简单。在天下四分,形成相对稳定的局面之后,由于各国休养生息,只是间歇性地在力量积聚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互相攻伐,而战争也越来越局限于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军人范围,情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在这个时候,实际上道明宗已经形成了气候。哪怕,在当时甚至道明宗还不叫道明宗,并且还没有最终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第二百四十二章 播弄 第二百四十二章 播弄 道明宗最后整合起来的只是在西凌内的各种小教派,将原先的秘密结社一点一点地从阴影中推出来,放在众人面前,又以各种方式逐渐获得了西凌朝廷的认可,成为在西凌几乎拥有国教地位的最为庞大的教派组织。而后,鹰堂和新设立的蛇眼组织,也都一点一点地建立了起来,尤其是护教军的建立,让道明宗和西凌彻底走向了政教合一的道路。虽然西凌有不少人意识到政教合一的国家的危险性,和在这种变化中会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权力博弈,但由于道明宗储备力量实在是用了非常多的时间,各方面的准备非常周详,实际上这种变化也就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而在西凌之外,之所以道明宗能够在西凌之外的其他地方让鹰堂迅速展开情报工作,建立起比较有规模有体系的情报系统,就是因为原先尝试分散在各地的各种小型的秘密结社组织仍然存在,有的的的确确是道明宗的外围组织受到道明宗的资助、支持和指导,而有的则只是为那些“远方的教友提供一些方便”而已。但林林总总道明宗可以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分布在整个中土大陆的各类教派和江湖组织,据称有数十个之多。而这些组织,主要分布在春南、西凌,在东平、北辽和云州都只有很少部分。造成这种局面的,可能就是云州、北辽和东平国内的风气,老百姓的精神状态,实在是非常不同吧。至少东平人虽然有时候会有些迷信,但却很少真的需要什么精神寄托来抚慰受损的心灵。而北辽和云州,自有自己独特的地方…… 伴随着无尘子这国师一系的力量逐步成为以道明宗为核心的庞大地力量体系,原本一直在操持着金钱事务的陈珈家族似乎是越来越不重要了。在陈珈之后,陈家虽然每一代的主持者在这方面的能力都不差。但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陈珈这样对于银钱的往来,对于财富的各种形式的转换能够做到存乎一心的天才了。当年转移出来地庞大财产,自然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耗,尤其是要应付帝室苗裔历代人的开销,要让为亡国招魂的无尘子一系能够手头宽裕地展开行动,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年的那些投资,一方面是比较分散,一方面。后来连绵的王朝战争以及各国的政局变化也往往会牵涉到一些,就算是那些大商家能过躲过风风雨雨,绵延数百年地留存到现在,当年地那些有着丰厚利润的大商号,现在有不少也都仅仅是苟延残喘罢了,没有太大的盈利能力。其间虽然陈家也有几位主持者想要灵活地运用投资手段,但无奈这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要准确把握商机似乎更为困难。如果仅仅理财方面的各种问题倒也罢了。最多也就是让现在除非必要已经不被告知实际身份地帝室苗裔和无尘子一系人诟病而已。只要陈家对于这帝室苗裔、陈家、无尘子三方互相支持的局面还有存在的必要,那陈家就能够继续发挥自己的作用。 可是,从几十年前,道明宗逐渐在西凌朝廷站稳了脚跟,已经实际享有西凌国教地地位开始。陈家的必要性似乎就不那么鲜明了。的确,不管是帝室苗裔还是道明宗等等的运作都需要大笔的钱,但道明宗已经蔚然成风,拥有了无数狂热的忠诚的。甚至可以说是不顾一切的信徒。那些没有亲人地教徒,往往最后会将全部财产捐献给道明宗,其中不乏身家巨亿的大富豪。哪怕是那些对于个人来说价值不大的财产,当被纳入到道明宗内,和其他的财产联系起来看,有时候发挥出来的作用比单纯的银钱可能更大。比如道明宗鹰堂在西凌之外的许多落脚点,以前都是一些无聊的富户们地外宅,甚至是因为种种不可思议地原因偶然购下的房舍。比如。有一个富户地爱好就是收藏那些著名的闹鬼的房子。 道明宗的理财和经济体系管理,假如放在谈玮馨面前,不免是个笑话。因为对谈玮馨来说,那样的方式没有效率,耗损太大,收益极为微薄,缺乏可见的良好前景,没有明确的财务目标……哪怕是放在陈楷面前。他都知道那个体系实在是糟糕透顶。但对于陈家来说。道明宗的经济不再依赖当年一直运行到现在的三方互相约束的机制之后,陈家就不断被威逼、被压迫、被轻视。如果这种轻视只是来自于道明宗。或许陈家人并不会怎么样。但这样的轻视现在同样来源于化为孙姓的帝室苗裔。渐渐地,陈家的影响力越来越低,而在前些年忽然因为一些细致的历史研究爆出陈珈到底是忠诚能臣还是奸臣的巨大争议的时候,陈家几乎在每次三家会商的时候都会被刁难嘲笑,让人不堪忍受。 最终,陈家还是被道明宗的现任教宗,无尘子一系这一代的首脑玄孺设计陷害,想要将名声已经臭了,利用价值也几乎等同于没有的陈家踢出局,将陈家斩草除根。帝室苗裔,现在的隐世孙家的族长居然默许了玄孺的行为,没有吭声。而在陈家一步步被逼到死角的时候,陈家终于再次爆发出全部的实力想要自保。 陈楷的爷爷这个时候召集了陈家的全部直系子弟,取出了藏珑匣。藏珑匣一直被认为早就在当年帝都遭遇兵祸,大家急急忙忙出逃的时候就已经遗失,下落不明了。没想到的是,实际上藏珑匣一直藏在陈家手里,由陈家的族长们一代代地传到了今天。 藏珑匣里装着的并不是大唐覆亡时代的什么东西,而是两张地图。其中一张地图导向的地方,储存着当年大唐覆亡之前,陈珈就从帝国秘档里抢救出来的各种重要文献。那里同时储存着陈家、隐世孙家和无尘子这一系在这些年的各种事务中逐渐累积下来的各种重要文档。里面有各种契约,无数的会议记录,各个时代的各种人事和财务安排,各种名录,那几乎就是整个隐藏在阴影中地力量的图谱。虽然陈家对于道明宗近年来。尤其是经济独立以来的安排知道得不算很多,但仅仅之前积累的各种材料,尤其是不知道费了多少金钱和精力安插在相当重要位置的,很有可能不会被启用的暗线,就让这些资料对道明宗,对整个将自己埋藏起来的三支前朝族裔有着足以决定生死的重要性。 而另外一张地图则是一份藏宝图。这份藏宝图是杨殷留给将来有机会进行复国地子孙来操办大事的,由于当年陈珈也就是得到一份这样的藏宝图,他从来不曾认真去破译过藏宝图上的信息。对于宝藏那里到底藏着些什么,藏着多大的财富,完全没有概念。但想像一下这笔宝藏可能要承担的巨大责任,价值应该是相当惊人的。陈家受命保存这份藏宝图,在将来有机会进行复国的时候拿出来使用。一方面,虽然经济紧张,但至少还没有窘迫到需要在不复国地时候去动宝藏,另外。也是因为实际上陈家缺少精通机关技术的人,也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用人命去铺平宝藏那里的各种机关,他们想要在其他两方不知道的情况下取出宝藏,完全没有可能。 老族长将藏珑匣和钥匙交给了陈楷和陈楷地伯父陈瑾,让他们离开他们所隐居的地点。跑到道明宗和隐世孙家的力量触及不到的地方去。基本上,陈老族长指地应该就是东平,云州乃至于北辽这些将道明宗当成异端邪说,不遗余力地进行打击的地方。然后。积攒力量,寻找机会起出宝藏,至少陈家还可以作为一个低调的富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于那些重要的文件,应该可以在某些时候献出来,交给有机会统一中土的某个国家,为陈家求得一个护身符。 陈楷和陈瑾当时还不相信情况已经紧迫到了这个程度,可就在他们整理行装的时候。道明宗就杀上了门来。陈家的诸多护卫拼死保护着陈楷离开,但陈老族长。陈瑾等人,却全部殒命于一场大火,那是陈老族长同样蓄谋已久的同归于尽之策。 玄孺是在陈老族长召集陈氏子弟地时候才得知居然有这么一回事。对于玄孺和他的那几个师兄弟来说,那些文档是要毁掉的,而那笔巨大的财富却要想方设法收入囊中。但似乎要做到这两点,是越来越难了。陈楷携带着藏珑匣逃脱,但掌握着钥匙的陈瑾却死了。仔仔细细搜索了整个火场,倒的确找到了那枚钥匙。但钥匙却已经因为大火。几乎融成了一坨。不但不可能使用,连通过研究钥匙复制出来都完全没有希望了。 或许正是因为钥匙被毁的挫败感。让玄孺在这次对陈家赶尽杀绝的最后一步里,显得尤为丧心病狂。在几次阻截陈楷未果,让陈楷逃入春南境内之后,玄孺不但没有收手,反而指令鹰堂一部进入春南继续追杀。随后他还连续启动了道明宗一直潜伏在春南地多条暗线,尤其是那些手里有相当人手和关系地江湖帮派,协同鹰堂“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玄孺对藏珑匣势在必得,他启动地这些暗线,加起来足足派出了不下两千人搜捕陈楷。他们完全知道,这么大的动作决不可能瞒过春南官府,可一方面道明宗在官府的布置也已经启动,努力拖延春南官方介入的时间,而这些江湖力量则要保证在春南派遣大军进行弹压之前,抢先抓住陈楷,拿到藏珑匣。不惜一切代价! 玄孺非常明白,只要能拿到藏珑匣,付出的代价是完全值得的。 陈楷原本是想逃到北方的。但几次被拦截让他打消了进入东平或者云州的念头,这才转而南下,进入了春南。可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到云州,云州经略使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不能不说是命运之手的播弄。 第二百四十三章 拂心院(一) 第二百四十三章 拂心院(一) “能把这家伙原封不动地送到拂心院去吗?”叶韬皱着眉头,转过头问刘勇。“这地方距离拂心院有些远了。万一发生什么,两头照顾恐怕有问题。” 听完了陈楷所叙述的故事,叶韬并没有多去考虑陈楷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也没有去想到底藏珑匣里的东西有多耸动。而是首先考虑起了在眼下的局面,如何让大家都能安全平稳地度过。 “我和关欢一起抬他过去吧。应该不会有什么颠簸。就这几步路,吹点风应该没事。”刘勇会意地说,随即看了看关欢。关欢也很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拂心院就是叶韬他们一行落脚的地方。拂心院原本是整个万科山庄里最大的院落,一直是王石自己住着,那类似于工作室的书房也在拂心院里。叶韬这番话,已经表明了他准备收缩力量,集中保卫拂心院,不容有失。而潜台词则是,陈楷说的可能是真的。不管是陈楷还是藏珑匣,对将来都会有蛮大的影响。 叶韬没有回书房。外面的纷纷扰扰虽然还没有影响到拂心院,但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完全静下心来去破解藏珑匣了。如果陈楷所说的事情属实,那破解了藏珑匣之后,藏珑匣每次开启都会让一批人倒下的谶语仿佛又要兑现一次。宝藏?叶韬自然是不反对钱多一些,手头宽裕一些。尤其现在云州处于发展初期,需要大笔投入资金才能在将来换来大笔的利润和赋税增长,虽然民间一派蓬勃,但又要操持各种事务,又要不断武装整训云州诸军的经略府,手头可是非常穷的。要是能获得宝藏,不但云州的发展经费有了着落。新城的建设也可以在有充裕经费的情况下全面高速铺开,而不是看着有多少钱做多少事情了。 但对于东平来说,那些文档地价值就要大得多。一旦能掌握道明宗的力量谱系,什么时候动手清理可就完全看谈晓培的心情了。不过,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在东平攻略北辽之前。暂时来说,谈晓培是不希望看到西凌出现政局大幅度动荡的情况的。一旦西凌因为这样的内耗虚弱下来,他到底是打西凌还是打北辽?所有的前期准备都要推倒重来。很有可能。就会便宜了春南。而等攻略北辽结束,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至于帝室苗裔,叶韬是不怎么感冒的,看刘勇、毕小青、丰恣他们几个不以为然地神色,东平对逢迎前朝帝室苗裔应该是没什么兴趣。但这也不妨碍帝室苗裔会是一张很有趣的牌。 陈楷则暂时被安排在拂心院正厅一侧,通常是主人小憩时候使用的小隔间里。考虑到的,就是经过一阵思考之后,大家一定都会冒出一大堆的问题来。还是让他呆在正厅附近比较方便。 至于万科山庄的庄主王石,还继续在书房里孜孜研究着藏珑匣。对于王石来说,虽然现在山庄被人包围了,但却似乎不怎么需要担心。对于有人愿意送死,来成就万科山庄和宜州王家的凶名。他可是再高兴不过了。王石很明白,藏珑匣必然会被叶韬或者居贤王府的人带走,反正无论如何是不会留在山庄给他收藏地,看一眼就少一眼。于是,此刻他这个庄主反而更专心地赏玩着这个凶名赫赫的藏珑匣。 拂心院里,所有人似乎都很明白当下应该做的事情。各类物品都被一一收进马车,以便万一需要突围离开的时候不会太仓促。马车夹层里藏着的喷火棒被抽出来,分发了下去,并最后强调了一遍使用方法。一名侍卫取来了叶韬地盔甲和武器,搁在大厅一角。一众侍卫们已经重新检查了拂心院的每个角落,一些侍卫翻身上了房顶或者爬上了树。占据了一个个制高点。现下,刘勇留在了叶韬身边,毕小青去统辖整个防务大局,随时和山庄还有春南方面的护卫们沟通情况,关欢、吴平安两人负责照料戴秋妍等人的安全,而突围进来地周瑞,则负责起丰恣的性命来。 然而,眼前大家有秩序也好。没头苍蝇一样也罢。对于叶韬来说,他都不会发现有什么区别。拂心院这个名字。实在是应景得很。这突如其来的人,刚刚听闻的过往秘辛,外面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触即发,都让这院子里的人不论是谁,不论是沉着还是忙乱,总有些别样的思绪,和之前,完全不同了。至于叶韬,则更是听凭思绪在各种各样的事情里穿梭跳荡,能够在当下,跳开一步,尝试从宏观地角度来看待整个局面,应该也能算是叶韬的定力的表现吧。 “叶哥哥……”一声轻呼打扰了叶韬的思绪,叶韬定睛一看,却是戴秋妍来到了正厅。 戴秋妍抱着一根喷火棒,那样子并不像是要应付可能来到面前的敌人,而像是在郊游踏青的时候捧着一根鱼竿似的。而戴秋妍的腰上系着地那根特制地腰带上,还装着一柄比匕首略长的格斗刀。说起来,戴秋妍平时倒是没少用这把刀。锋利地刀刃和似乎再怎么用,擦擦就会光亮如新的格斗刀,是戴秋妍用来裁纸、开颜料罐、削炭精棒的最好的工具。叶韬真心希望,这把刀能永远这样大材小用下去。 “你怎么过来了?回房间去吧。要不呆马车上也行。”叶韬的手轻轻搭在戴秋妍的肩膀上,慈爱地说。 “嗯。来和你说下就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你千万小心。”戴秋妍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紧张或者焦虑。 “不怕吗?”叶韬笑着问,同样一派淡然。 戴秋妍摇了摇头,说:“苏菲姐姐和你一起遇到过刺杀,戴云姐姐和你一起上过战场,馨儿姐姐当年敢为太子爷挡刀,这勇气也是让人赞佩的。虽然这个时候,有些不应该……不过,和叶哥哥你一起遇到点事情。我好像还挺高兴的。” 这有些稚气的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渗入叶韬的身体,强烈的感情并不需要用轰轰烈烈的事件来烘托,需要地,就是这种蕴藏在点点滴滴的小事情中的温婉绵长。他略弯下腰,额头抵着戴秋妍的额头,蹭了蹭,说:“这下叫你如愿了。不过看热闹就好。发生什么事情也别乱跑。听关大哥的话就是了。” 在大厅里其他人面前。戴秋妍有些不好意思,她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叶韬转过身,看看在大厅里的诸人。他并不会为了刚才在这些是朋友也是部下的人面前流露出的温情而感到不好意思,更不会觉得那种柔和会在任何程度上破坏了自己地权威。他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从拂心院的正厅走出去没几步,就是一个巨大的观景台,山下,山坡上的星星点点的火把一目了然。这些军务娴熟的家伙们时时刻刻通过这些火把。通过和其他方面的协调联络,不断掌握着最新的动态。 “山庄门口还在对峙着。虽然贼子吵嚷着要攻山,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采取什么行动。那支朝着这边前来地春南军队,已经判明是春南宜州总督府下毅烈将军所部,应该是毅烈将军傅冲亲自到来了。傅冲已经派斥候直入山庄。向王安通传是前来解决此事。山门口的贼人没有阻拦。”刘勇简单地讲了一下现下的情况。 “哦?没有阻拦?”叶韬眉头一皱,“也没发生什么冲突,那帮脑袋发热的家伙居然就放人进来了。” 刘勇冷哼道:“那斥候说是傅冲好歹在本地有点面子。又说,山门口的那些江湖帮派向宜州总督备了案。逃入山庄地那人确有不法之事。那叫什么金劫帮的江湖组织私自聚众闹事的确不对,但明了了情况之后,山庄也不应该容留逃犯。将人交给傅冲处置,保证对双方都有过得去的交代。” “难道傅冲也是玄孺地暗线么?大概没人想得到陈楷居然就那么轻易对我们透漏了身份吧,居然这样鬼扯。这金劫帮和傅冲难道是狼狈为奸的吗?”丰恣挑了挑眉毛说道。 “也不见得。”刘勇说:“现在冲突起来对两边都没好处。的确,大概是不会有人想到陈楷居然那么快就说明了身份,但怎么也该知道,应该有人认得出那个藏珑匣。再笨也该知道陈楷身份不同寻常。但是,事情真的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对各方都没有好处。既然是地方逃犯,无论是禁军还是金州居贤王府的卫士们,都没有干涉的权力,交人出去,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情也就过去了。而既然是追缉逃犯。山庄这边更没有阻挠的理由。可能会成为阻碍地。就是我们。我们毕竟人少,就算猜到了那金劫帮和傅冲是一伙的。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也应该不会铤而走险。而且,我们一帮东平访客,为了避免各种麻烦,也未必会在春南境内动手吧。” 叶韬撇了撇嘴,说道:“这个算盘打得倒是好。应该是这样吧。不过,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陈楷的身份,也知道藏珑匣里应该有什么,自然也就不可能交人交东西了。如果要打起来,我们有多少胜算?” 叶韬望向刘勇。刘勇略一思索,就答道:“断然没有输的可能。这里的五十多个侍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说他们一个能打十个都是小看了他们。还有我,关欢,毕小青,周瑞在,料理了夹在在敌人中间的高手,剩下的不足为虑。我也已经吩咐了把塞在车底下地折叠弩炮拼装了起来,上火油弹二型准备着了。真要打起来,就算只有我们,坚持到天明绝不是问题。更何况还有特种营和精锐骑兵队两支劲旅就在左近,随时能来支援。从战力来说,我方占优。” 刘勇顿了顿,说:“但一旦打起来,局面混乱之后,损失却也难免。我们这些侍卫们,向来是舍卒保车,大人、夫人还有丰恣这样地重要人物不会有问题,但其他随员就不知道了。就算有喷火棒,有各种武器防身,也敌不过人多。而这样规模的冲突,万科山庄化为烟灰几乎是难以避免。” 叶韬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周瑞,你这就潜行出去。让特种营立即展开行动,秘密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但尽量不要引起敌人注意。随后就两手准备,准备接应我们下山,或者准备杀进来御敌。” 周瑞眼中精芒一闪,说道:“是。末将这就去。” 叶韬对着一个文书官说道:“去请孙晋过来。另外,让王石王老先生和王安也过来下。霍栋如果有空,也让他过来吧。” 随后,叶韬转向刘勇,说道:“刘叔,点号炮,向骑兵队发‘后发攻击令’。一旦傅冲带地军队有任何异动,立即展开攻击。虽然是夜战,嘿嘿……夜战,他们应该更占便宜才对。” 刘勇歪了歪脑袋,他身边一直紧跟着的一个侍卫就跑了出去执行了。叶韬笑着对刘勇说:“刘叔,你再派个人去撂个话。人和东西都在拂心院。想要来拿,凭本事来吧。可如果伤到万科山庄里的无辜人等,无论情况如何,报复必然十倍百倍地来。” 刘勇点了点头,豪气地说:“是。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丰恣,你动手写个最简单的文书,这就让刘叔去发了。”叶韬耸了耸肩,最后说道。 丰恣也不搭话,随手从一旁的文书官手里接过纸笔,摆在茶几上一书而就:“于万科山庄偶获陈珈遗族与藏珑匣,悉其秘。是日夜,遇敌。拒敌。” 这份很有电报味道的文书让叶韬和刘勇极为满意。刘勇拿着文书,随手折成能够放进鹰儿脚环上的匣子的纸卷,向着叶韬拱了拱手就出去了。在夜里,鹰儿的确是无法洞悉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来进行侦察了。但这些久经训练的鹰儿,在夜间被放了出去,必定会飞到相当距离之外,在安全的林子里落脚,然后到第二天天一亮就朝着要送信的方向千里飞驰。使用鹰儿通信许久了,鹰儿们很少出错。 第二百四十四章 拂心院(二) 第二百四十四章 拂心院(二) “叶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孙晋有些焦急地问道,“那人不是宜州这边的逃犯吗?为什么你不肯把人交出来?” 除了驸马的身份,孙晋在旁人眼里的确是有些无足轻重,以至于都没有人时时给他通报情况。 “孙兄,请跟我来一下。”叶韬站了起来,领着孙晋朝书房而去。 跟着孙晋一起来的居贤王府管事常甑想要跟上,却被一个侍卫拦住了。常甑有些不满地说:“叶经略可否让小人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小人在王府理事多年,各方都还有几分薄面。驸马爷有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一般也都是小人打理的。” 常甑的潜台词无非是他在这里说话比孙晋有用。没想到的是,叶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挡在他身前的侍卫的眉头皱了起来,手立刻就扶在了刀柄上。 常甑发作不得。无论作为王府管事,他的实际话语权有多大,毕竟他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叶韬和孙晋没有多久就回到了正厅。叶韬神色如常,但孙晋的神色却混杂着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抹淡淡的坚决。在叶韬和孙晋回来之后,霍栋也到了。霍栋还带着副手,也就是那些王府卫士们的头领,赵彦。而满脸焦虑的王安和已经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王石此刻也在正厅里,看叶韬准备怎么说。 叶韬的声音并不响亮,他说:“人,我是不会交出来的,东西,我一样不会交出来。讨论对策的前提是这样的。” 霍栋犹豫了一下,说道:“叶经略,既然傅冲将军说那人是逃犯。也说交出人来那些江湖帮派就由他们来负责驱赶,纵然事情还有疑窦,面子上也不怎么好看,大人您是不是也暂且按捺呢?这……万一闹起来,我们这边人手太少,恐怕应付不过来。” 孙晋摇了摇头,说:“霍将军,赵统领。这人绝不是逃犯。在这事情上,我赞同叶经略的意见,人不能交,东西也不能交。实际上,我希望霍将军不要再多问发生了什么,这事情,不是你,不是我能够多加过问的。” 霍栋眉头一皱。没有吭声。身为禁军军官,对于那些权力斗争地事情向来是极为敏感的,他立刻意识到,那人和东西,恐怕是牵扯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而赵彦则望向了常甑。 常甑跳了起来。拱手道:“叶经略,纵然牵扯到什么事情。无非是春南内务,纵然叶经略您权位高重,这些事情你也管不着吧。还请三思。” 叶韬懒得解释。他搁在椅子副手上的右手食指抬了下,在空中转了个小圈。一个侍卫一个手刀砸在常甑的后脑,打晕了他。随即把他拖了出去,毫无拖泥带水。 “孙兄,你家的下人……实在是……”叶韬笑着转向孙晋,揶揄道。 “这个嘛……我这个驸马爷可管不得他们,让叶兄见笑了。”孙晋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实际上他看常甑不顺眼很久了。 孙晋转向赵彦。说道:“赵统领,您知道我的为人,平时我也不敢在王府老家人面前说什么做什么。到了现在,我仍然没有这个自信,您就一定会服从我的命令,或者,您愿意服从。只是,同为王爷亲近地僚属。我真心地说。这事情,的确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叶经略事后自然会和王爷商讨此事。但此刻,将事情处理好才是正理。” 赵彦对这个驸马爷的确是很了解的。虽然贵为驸马,同时还是王爷的最重要的幕僚之一,孙晋却依然谦退自然,对有些王府老家人的不怎么让人愉快地眼光和评论,也都付之一笑。赵彦并不认为那是软弱,他自己也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了,他自己何尝不是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情况之后,变得光风霁月,万事不萦于怀,只是偶尔在训练场上,在艰难严峻的局面里,才偶然表露出他肃杀的一面。 赵彦拱了拱手,说:“王爷地吩咐就是护卫好叶经略,如果可能,从叶经略的侍卫们身上学点东西。能并肩作战,没有更好学习的机会了。外敌情况严峻,还请叶经略一并指挥我部。” 赵彦这一表态,霍栋的立场越发尴尬。他说:“叶经略,事关大人安全,末将不敢塞责。其他地事情末将不管,有了冲突,末将自然唯大人之命是从。不过,这事情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末将当在回到余杭之后,向禁军都督如实汇报。” 叶韬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这是你的职责,应该的。” 霍栋随即问道:“可是,一旦起了冲突,这万科山庄上下该如何自处呢?山庄和山下的村子里加起来也有数千人,泰半是老小妇孺,不知道这该怎么办?” 叶韬没有说话,微笑着看向正厅外,看向从正厅看出去就能看到的天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光污染的天空,原本应该是沉郁的黑蓝色。但现下,似乎也沾染上了一抹橘红色,那是火光地颜色。 一声长啸破开天空,遏止了行云,显示着沛然莫能御的庞大力量。“丹阳刘勇在此。莫要玩什么逃犯的把戏了。人在拂心院,东西在拂心院。有本事的就来。如果有破坏万科山庄分毫,如果有擅杀妇孺老小一人,必十倍百倍报复。你们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也知道……” “满意了吗?”在正厅里,叶韬问道。 霍栋默然,拱了拱手之后,他抬起了头,说:“大人,我这就召集儿郎们准备御敌。”随即就转身离开了正厅。赵彦拱手致礼之后也连忙快步跟上。 王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叶韬,又看了看王石。他的感觉颇为复杂,在叶韬一番说辞,一番布置之间,他已经了解到了为什么这两日来,叶韬的侍卫们中间不少人并不叫叶韬“经略使”或者“叶大人”而是称呼他为“叶将军”了。叶韬并不是个文人,他也不是军旅出身,但他身上这种敢于亮剑的气度和魄力,让他的确配地起“将军”地称呼。更不必说叶韬还的确有领兵出征,浴血作战地经历。他们都肯看见的,放在正厅一角的那套盔甲和边上的武器,对叶韬来说,并不是装饰品。王安觉得,能够和这样的人站在一起,应该是很荣耀的事情。但是,肩负着万科山庄上下数千人的安全重责,他实在不能豪迈那么一下。 “叶大人未免将我宜州王家瞧得忒也小气了。”王石哈哈大笑着说:“安儿,你这就去吩咐。庄里妇孺老小立即去各个掩蔽洞藏身。庄丁护院们随你御敌。庄中青壮分发武器,或随庄丁御敌,或去保护那些藏身的妇孺老小。还有那些供奉们,由你去安排。你这就去办吧。” 王安躬身答道:“是,我这就去办。” “老爷子,你不必如此。”叶韬知道,从王石说出这些话开始,他就欠了一份人情。但王石老爷子的这种性格,还有王安刚才跃跃欲试,却又强自按捺的神情,都让他觉得,这些人,应该是能成为朋友的。他不会在此刻许诺怎么怎么的报偿,相比于许诺,他永远更擅长于行动。而此刻的许诺,哪怕并非空口白话,却也真的是将王家看得忒也小了。 哈哈哈哈——王石大笑道:“叶经略不必放在心上,自看到那个盒子开始,我就知道了,我王家这次可算是彻彻底底地要投身在滚滚时代浪潮中了。站在潮头或者被压到水底,不就看这一刻吗?” “是的,看这一刻。”叶韬也笑出了声来。 一枚烟火弹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带着亮蓝色的尾焰飞到了半空中,爆发出呯地一声巨响,散开成为一朵朵蓝色的美丽的烟花。这美丽的一幕像是在应和着拂心院正厅中,大家终于达成的一致。 “新型号炮。”叶韬解释道:“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一个侍卫走进了正厅,立正汇报道:“禀告将军,后发攻击令已经发出。” 叶韬转向王石、王安和孙晋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吧,我怕死,我承认。我还带了点兵跟着。” 明亮的烟花爆开的那一幕,此刻已经快要赶到山脚下的傅冲也看到了。身为将军,他只愣了一下就明白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传警。虽然叶韬到底怎么做到的,他很好奇,不过,叶韬身边哪怕出现传奇小说中的那些机关人,恐怕他都不会觉得有多奇怪了,更何况只是些好看的东西。但是,他意识到了,叶韬的传警必然是有目的的,在不远的地方必然会有一支或许能够扭转局面的力量存在。 “到了山下立刻会同金劫帮攻山。不必做戏了。”傅冲冲着身边的副将说。 山下的金劫帮更是磨刀霍霍,准备立时攻击。刘勇刚才的一番话,加上现在的示警,都让他们意识到,这一战,还是华丽地到来了。 “那么……是不是只打拂心院?”一个家伙小心翼翼地问金劫帮的帮主桂未敛,而桂未敛则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站在他身后,披着连帽斗篷,掩藏住样貌的那人。那人点了点头,桂未敛咬牙切齿地说:“是的,只打拂心院,其他地方……不动。” 第二百四十五章 拂心院(三) 第二百四十五章 拂心院(三) 霍栋指挥着手下的军士们,和万科山庄的庄丁们放弃了山庄大门,扼守在半山腰的山庄第二重大门。山庄大门说起来固然重要,但防守起来委实不容易,尤其是在兵力有极大劣势的情况下。山庄大门几乎就在山脚下,地势比较平坦,容易被敌人绕到侧后方攻击,而一旦情况不利,大门后面那宽阔的广场,最外圈庞大稀疏的功能性建筑为主的建筑群,都不利于保存兵力渐次防守。 而第二重大门由于考虑到要保证山庄内庄的安静雅致,也是梡岱山本身的地势使然,虽然没有大门那么高大雄伟,但狭窄的地势却比较容易防守。光是只能让一辆马车通行的道路宽度,就比能三辆马车并排进出的大门让人觉得太平。霍栋手下一共也就两百人,他分出了一百多人防守这重门,留下了三十人作为后备力量以防万一,又让赵彦带着剩下的兵力去堵住山庄后门,除了前后门之外,其他地段都交给熟悉情况的庄丁们分段把守。那些地段就算有敌人攀岩摸上来,人数也不会很多,只要有人及时示警,料想没有大碍。在兵力紧张的情况下,暂时也就只能这样布置了。 对于“友军”的配合,叶韬自然也投桃报李。一方面联合作战有利于他掌握各种情况,另一方面,叶韬手底下这些人所具备的能力,说不定就能发挥奇效。 两门轻便弩炮和一百枚小罐火油弹拉到了第二重大门,迅速架设完毕,瞄准着山道。轻便弩炮一共也没多重,两个侍卫扛着就走了,这种轻便弩炮虽然没有那三人炮组能够非常简便地转换射击目标,可多费的功夫也不过是两个人重新摆放一下弩炮而已。而两门弩炮和那些火油弹,可以发挥的战斗力。以及能够给那些春南护卫们带来的信心,却是不可估量的。搬运弩炮和炮弹的,一共十个人,再加上一个神箭手哲罗,就是叶韬派到第二重大门处的所有力量了。 然而,最先开启战端地不是山庄内的人,或者刚刚发现山庄大门处静悄悄地居然不知不觉已经撤空了的金劫帮的帮众们,也不是此刻已经铁了心要攻山的傅冲所部。而是由现任景云骑副统领许遥亲自率领的一百二十九人的精锐骑兵分队。许遥可是跟着谈玮然办事的,他家里也很是有些来头,虽然没有人在朝中有很高地官位,但许家存在于东平的历史甚至比东平本身都长,只要不犯什么谋逆之类的事情,谁都不能把许遥怎么样。后发攻击令一发,许遥就自动默认为允许采取行动。至于那个后发嘛,由于没有人能过来传令。傅冲部发动攻击固然可以认为是先采取了行动,傅冲部加快了速度朝梡岱山进军这种明显的攻击态势同样可以这样解释。于是,许遥就老实不客气地抢先攻击了。 一百二十九人能够发挥出什么样的战斗力?许遥心里还是有底的。的确如叶韬所预料的,在夜间,实际上这些精锐骑兵们更占便宜。他们有更好地战马。更周备的铠甲,更锋利的武器,更精确的弓弩乃至于更稳定的箭矢,在傅冲所部行军地声响遮蔽下。他们悄然进入路边的林子里,在两轮弓箭和一轮弩箭射击后就对多达两千人的傅冲所部发动了攻击…… 集中了铁云骑、景云骑、血麒军、禁军的骑兵精锐地部队,对一支以步兵为主,只有军官和亲兵才有资格骑上马的地方驻防部队发起冲击是什么样的感觉?爽快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了。实际上,在三轮射击之后,还能骑在马背上的军官和亲兵已经寥寥无几。许遥指挥着这支小小的骑兵队就像是一柄切奶酪的刀,不费吹灰之力就从斜侧插入了傅冲所部的中心,搅了一阵之后扬长而去。第一次攻击仅有十一名战士受伤。无一阵亡。 面对这支神出鬼没的强悍骑兵,傅冲一点办法都没有。让人没想到地是,他在许遥的骑兵队发起第二轮攻击之前,居然把心一横,下令全速前进到梡岱山下,和金劫帮的人会合。刚才的那一轮潇洒无比的攻击让傅冲胆寒,他迫切地想要聚拢起更多人来,用更充沛的兵力优势来打消骑兵队再次攻击的可能。 作为统兵的将领。傅冲自己这心一乱。可就给许遥留下了机会。许遥甚至都不愿意再冲入傅冲地队列中,生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地敌军军士们宁可付出相当代价也要把骑兵拖下来。典型的弓骑兵打法对这支骑兵来说。实在是驾轻就熟。而傅冲手下虽然也有一队弓手,无奈只进行了一次齐射就被许遥盯上了。而傅冲手下地这队弓手,毕竟是地方驻防部队,用的弓很一般,用的箭矢更是最廉价的那种,和许遥他们在血麒军的营地里讨来的黑色雕翎箭相比,不管是在精确度、稳定性还是杀伤力方面都无法相提并论。虽然一轮齐射让骑兵队有些手忙脚乱,几个士兵和战马受了点伤,但许遥也藉此判断出了傅冲所部弓箭手的射程,他们就死死卡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外,一轮轮地进行抛射。傅冲就这样看着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骑兵死死缀着自己,跟在身后耀武扬威,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好在,他们距离梡岱山已经非常非常近了。傅冲也不是完全的草包,他点起一支骑兵小队发起了反冲击,虽然几乎没有取得什么战果,甚至可以认为是给许遥的骑兵队送了菜,但傅冲却靠着这一点点的时间,终于和金劫帮的人会合了。 两边一会合,占据了已经被庄丁和霍栋所部撤空了的大门,迅即就对第二重大门发动了攻击。而分散在周围的那些帮众们也开始爬上半山,翻过最外圈的院墙,进入了山庄的领地。但所有人都被告知:目标仅仅只有拂心院而已,对于无关人等,如有伤害,严惩不贷。这个极为古怪的命令却得到了所有帮众们的执行。一方面,金劫帮本来也就是个以教义和神秘性约束帮众的组织,对于首领的权威性极为重视,另一方面,刚才刘勇的那番威胁,现在还在大家耳边回响呢。刘勇是谁?别人可以不知道,但这些人好歹是江湖帮众,对刘勇这样一个大高手、前东平王宫侍卫总管、一直被认为是现在天下武功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的家伙,就算情况再差,也应该能够逃脱。而要是刘勇这样有权力有能力的人说要报复,那报复必然会到来。更何况被围在山庄里的是叶韬——强大的东平最有实权的重臣之一——要是今天真的能拿下拂心院,东平断然没有将来不报复的道理。于是,不管是为自己留后路还是其他方面的考虑,大家都默认了一条:只打拂心院。 傅冲所部刚刚经历了一次让人极为憋屈的战斗,此刻拨出了几百人把住了山庄大门,和撵在他们身后的许遥的骑兵队遥遥相望。在催动部下攻山之前,傅冲首先还得弄明白刚才到底损失有多惨重。好在,金劫帮的帮主桂未敛也没催着傅冲援手。能发动攻击的也就是那么点地方,人多了暂时也没什么用,没办法展开。 然而,桂未敛刚刚让手下一个堂主带着弟兄们攻上去没多久,他们才看到两百来号人以汹涌的杀意密集的阵型冲到了二重山门一百多步的地方,轰轰两声,两枚火油弹就落在了人群中爆炸开来。两团大火将十数人笼罩其中,四溅的滚热的碎片更是让周围瞬间空了下来。 桂未敛也就是个在江湖上斗狠的帮派老大,最多也就是除此之外做一些联络刺探之类的事情,何曾见过这种重型军械的巨大威力,瞬间就懵了。而傅冲也是一哆嗦,看来今天不付出惨重代价是不要想拿下拂心院了。这天下第一名匠叶韬,居然来春南“访问”都要带弩炮和火油弹吗? “尊使……这……”桂未敛无助地看着站在他身后的神秘人。神秘人用低沉的,只让他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晚事情一了,你就和我一起回西凌去了。这里的事情,还要在乎吗?” 桂未敛把心一横,说:“明白了。哪怕把弟兄们拼光,也要将人和东西献予尊使。” “桂帮主,”傅冲叹道:“我让手下儿郎们和你的人一起顶上去吧。这军争的场面,还是我的人更熟悉一些。” 桂未敛拱了拱手,感激地说:“如此便多谢了。” 一直站在桂未敛身后的那个神秘人扬了扬手,忽然就带着一帮看起来很是精悍的人一起朝着山上进发了。 “尊使……尊使你哪里去?” 桂未敛的急切询问没有得到什么回答,忧心尊使安全的桂未敛连忙又指派两个堂主带着手下攻上去。那所谓的尊使和手下的人并没有傻乎乎地直冲二重大门,而是借着敏捷的身手钻进了道路两侧的林子里,似乎是想要组织一次突袭。 第二百四十六章 拂心院(四) 第二百四十六章 拂心院(四) 九个了……略微觉得有些无聊的哲罗甩了甩手。对那些蚂蚁一样攀上大门的家伙他都懒得多射死几个,而是一直抽冷子狙击那些招呼着鼓动着手底下人的小头目。但对哲罗这种级别的弓手来说,这种一百步之内的进程平射实在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很是有些无聊。而他的身边,那操炮的几名侍卫也是这个感觉。纵然是这种可以快速拆卸安装的轻型弩炮,射程也能有四百步,在这种距离上发炮,又是冲着不需要什么准头的人群目标,他们都快打哈欠了。 霍栋一边指挥着手底下的军士们御敌,一面不时回头看看那两台弩炮和堆放在边上的火油弹二型。作为禁军的军官,好歹他也是在余杭接受过使用投石车和火油弹的训练的,自然能看出弩炮,尤其是这种小型弩炮,比起只能用于城防和大规模决战的投石车来说,实在是好用得多了。虽然叶韬从来没想过要在这个时代就搞出什么连级支援火力之类的东西,但这种小型的弩炮却的确能起到这样的作用。防守关隘的时候或许这种小型弩炮和火油弹略嫌威力不足,但在中等规模的战斗里,尤其是在城巷战里,用于攻击并非堡垒建筑的院落什么的,那可是好用得很。哪怕是现下,两门弩炮不时射出的火油弹,也让那些帮众们和已经压上来的傅冲所部宜州驻防军不敢聚集得太过紧密,不然火油弹一到可能闪身都来不及。而随手朝着二重大门下面蚁聚的敌人群抛出的火油弹,更是让敌人始终无法攒起足够强劲的攻势。一来二去,这二重大门的防守很是有些固若金汤的感觉。 忽然之间,两侧山林中闪出两道刀光,朝着霍栋兜头劈来,跟在后面的则是十几个身手高强地家伙。有的是那些神秘人带来的。有的则是被他们开启了思路,跟着从两侧攀爬,准备由山林一侧突破的金劫帮的帮众们。 霍栋冷哼了一声,毫无惧色,他抽出腰间长刀反手撩起,身边的亲兵手里的刀,还有周围提着各种武器,还没有派上最前线地将士们也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倒是让来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这也实在正常,搁在其他部队里,一旦碰上江湖人士近身缠战,少不得要付出不少代价才能解决,但这些给叶韬派来护卫的家伙,不是禁军就是居贤王府的侍卫亲兵,真的拉上决战战场,这些人可能有些抓瞎。但眼下这种防守山庄院落,防备刺客强人之类的事情,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他们可都顺手得很。 但大门后这一阵忙乱,那神秘人已经带着几个身手高强的手下扬长而去。绕过了这防守大门的兵丁们,直扑拂心院而去。 哲罗看到这样地情况,连忙抽出一支响箭,朝着半空中射出。之后他就顺手将长弓插回背后的箭壶。抽出腰中的两柄弯刀,和那几个冲上来想要破坏弩炮的贼人斗在了一起。哲罗虽然是整个云州排得上号的弓手,但他地刀法也一样精湛犀利,尤其是配合了两柄大马士革弯刀,更是让他如虎添翼。要知道,在之前没多久,有着动人花纹的大马士革弯刀,还只能是一些部族首领用来炫耀的收藏品。而现在,看起来不怎么华丽,用中等粗细的绳索缠绕出握持舒适地刀柄的两柄弯刀,却切切实实地握在他的手里。而刚才测距的、调炮的、上弦的、搬炮弹的家伙也都纷纷张牙舞爪地杀开了。操炮也仅仅是他们的副业而已,这些精锐侍卫们手底下可狠着呢。 在拂心院里地侍卫们听到了示警,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他们原本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此刻的拂心院,甚至要比平时更镇静而轻松一些。 受命保护戴秋妍等人的关欢,却没有如手底下那些侍卫。和那两名贴身护卫戴秋妍的女侍卫那样。紧紧跟在戴秋妍的身边。而是站在屋顶,靠着屋顶的垂脊。嘴里还衔着一根长草。被他垫在背后地屋子里,戴秋妍正在和侍女还有那两个女侍卫轻声细气地聊着什么,似乎不是什么沉重地话题,不时还能听到她们愉悦的笑声。戴秋妍并非不知道即将到来地危险,只是,能和叶韬一起承受这样的危险对她来说是一种幸福,而且,她向来对于叶韬,对于叶韬身边的这些人,有着全然的信心。到了这种时刻,这样的一个平时没什么心机的女子,却隐隐约约地成为了让那些没什么战力的受保护人员的主心骨,让大家的心神也随着她安定了下来。 在周围的每个屋顶上,都有侍卫呆着,但都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反而找着各种花样消遣。在屋脊上玩单脚跳的,在两个屋顶之间跳来跳去显摆自己的弹跳力的,甚至有两个侍卫在屋顶上来回抛着沙包,不但要稳稳接住,更不能发出声响,惊扰到经略使他们。 而叶韬此刻又在做什么呢?他正在听丰恣讲述围绕藏珑匣发生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的丰恣本来就对这种轶闻感兴趣,以前和叶韬撰写大历史系列文稿的时候,以及后来进行辩论的时候又有大量的资料、秘档阅读的底子,将这番事情说得是精彩纷呈。而外面不时传来的喊杀声,火油弹的爆炸声,却像是在为藏珑匣所牵连出的众多凝聚着无数血泪的故事做注脚。 此刻,料理完防务的毕小青站在正厅门口,身边不时有侍卫跑来通报情况。虽然他的职责是总揽所有防务,但此刻,身手高强的他非常明白,叶韬是敌人最有价值的目标,守好叶韬比什么都重要。一面和几方保持联系,一面他也不想干扰叶韬、丰恣等人此刻极为难能可贵的闲情逸致,所以就在门口站着指挥了起来。至于孙晋一行,早已经将所有人和重要的物件也都挪到了拂心院来。常洪泉派给孙晋的那几个贴身护卫,居然身手也相当不错。 两个侍卫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刚才那一声响箭声更说明了敌人随时会来到拂心院。毕小青转身走进了大厅,打断了丰恣精彩的故事,汇报道:“大人,第二重大门这里已经变成缠斗了,虽然他们人手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不少人已经从山脊突破,进入庄子。后门那边情况也是如此,赵彦来询问,是不是要集中一部分人,剿杀进庄的敌人。霍校尉倒是什么都没说,前门那里压力不算大。” “不用搜杀了。让赵彦管好后门就行。少许敌人进来不算什么。要是人手一少,被突破了后门,那就好玩了。”叶韬耸了耸肩,说道:“进庄的人都朝这里来了?” “该是这样,侍卫们发现他们在聚集,应该是想攒起些人数来集中突击吧。”毕小青说道。 “敌人没有杀人放火吧?”叶韬问道。 毕小青轻快地笑着说:“仰仗师叔威名,没有。外庄虽然驱赶庄里的人集中管制,但没有杀人放火的事情。” “那就好。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仰仗兄弟们了。”叶韬鼓励道。 “叶大人放心。……对了,疯子,故事回头有空了再给我说一遍吧。”毕小青扬了扬眉毛,冲着丰恣问道。 “认字不?”一直在边上对丰恣所说的故事进行着忠实速记的文书官嘟哝着:“回去自己看吧。” 毕小青嘿嘿一笑,转身就出去准备迎敌了。他悄悄叫上那两个人形绞肉机,又在花园里架设起了最后一门弩炮,点上了十几个人,就亲自带队对聚集在一侧的敌人发动了攻击,一下子就冲散了那刚刚聚集起来的金劫帮帮众和傅冲所部混编的队伍。互不统属的两边,又没有足够强力的人员统带,让这批人很难形成什么凝聚力。而这批人一散开,毕小青立刻招呼山庄的供奉们率领着的一个个庄丁小队展开分头搜杀,一时之间,整个庄园好不热闹。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披着斗篷的神秘人带着几个最亲信的手下,突入了拂心院。他们身后跟着的是数十个金劫帮里挑选出来的身手还过得去的帮众。 “我去看看。”一直坐在叶韬身边的刘勇听得外面侍卫的示警,缓缓地走出正厅,站在了门口。侍卫们分头拒敌,进退有据。毕小青率队突击之后,统领侍卫们的吴平安简单明了地指派任务,自己手底下也不断加紧,倒是敌住了这些人。来人虽然人数并不算很多,但手底下的功夫都不差,一时之间大家却也没办法解决,顿时陷入了僵局。而那位披着斗篷的神秘人一声大喝,院落外原本在躲避庄丁搜杀的那些人居然浑身一颤,然后亡命一般地朝着拂心院涌来,似乎毕小青所率领的侍卫们和庄中原本的防卫力量都可以无视一般。 “禅心诀是用来喊人的吗?”刘勇腾身而起,朝着神秘人攻了过去。他听出神秘人所呼喊的那句仿佛魔咒一般的话里蕴含着的修为。刘勇知道,对方这么一来,真的全力猛攻拂心院,虽然侍卫们的确很有战斗力,可由于人数比相差太悬殊,却真的坚持不了太久。他需要速战速决,而要是能解决这个看起来似乎是对方领袖的家伙,应该是有很大好处的。 但他攻过去的一掌和对方一触,刘勇的脸色就变了,他抬了抬眉头,哼了一声,说:“莫冷,不带你的鹰堂人马,倒是带这些废物来送死吗?” 神秘人闻言,揭开了斗篷,随手扔掉了面具。这家伙正是道明宗鹰堂堂主莫冷。 第二百四十七章 缠战 第二百四十七章 缠战 拂心院真的成为对方攻击的中心。 刘勇在和莫冷捉对厮杀,别人插不进手去。毕小青已经带队回到了拂心院,竭力堵截那些想要冲入拂心院的家伙。每一个侍卫面前都有对手,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地以最快地速度消灭对手,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围攻。 而在拂心院的正厅里,叶韬也穿起了铠甲,提起那柄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石锤,随时准备迎接冲入大厅的敌人。王石、王安都被一起送进了边上的房间,和陈楷一起,由两个山庄的供奉和三个侍卫一起集中保护着。丰恣却将一把折弩放在了手边,一副准备和叶韬并肩迎敌的样子。 侍卫们的战斗力的确强横,在开始的一刻钟里,虽然周围都是响亮的喊杀声,但居然就是没有一个敌人能够冲入正厅前的庭院,没有办法威胁到整个院子最重要的几栋建筑,没有办法威胁到已经被集中保护起来的重要人物们。但侍卫们人数毕竟是少了些。当一个、两个侍卫在围攻中一着不慎被击伤,缺口终于慢慢扩大。敌人终于冲入了庭院。 前后庄门已经变成了两个战团,两侧不断有人翻阅山脊进入庄园,把守着前后门也就是不让这涓涓细流变成不可阻挡的洪流而已,而他们自己也不断受到来自正面、侧面和身后的攻击。哲罗下令用最后两枚火油弹烧掉了轻便弩炮,随后侍卫们就冲入了敌群,准备杀回拂心院。然而,从庄门到拂心院这短短几百步的路程,也让他们很有些吃力的感觉。 在山脚下,许遥焦急地看着梡岱山顶,庄园那边的火光越来越亮。一个个手持火把的敌人涌上了山头。不用说,叶韬那边的情况是不会好的。但他却犹豫着。他麾下地这一百多骑兵的战斗力不容置疑,但在马背上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战斗力。正因为此,让傅冲所部和金劫帮的帮众们会合,退入山庄之后,他果断地下令停止攻击,转身就走,现在正在山侧伺机而动呢。他相信。只要他下令,手下儿郎们会英勇作战,但有可能会覆没在敌群中,被一个个地拖下马背击杀。这一百多精锐将士可能拼掉对方至少三百人乃至更多,但他们能改变战局吗?咬了咬牙之后,许遥命令道:“准备进攻。” “慢!——”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谁?”现在集中在一起的骑兵队没有派出斥候,居然没发现有人已经进入到那么近的距离了。 一个身穿夜行装的人从林子里跳了出来,汇报道:“许将军。我是特种营的,周统领让我找到你,给你送个信。” 在这地方,知道特种营存在就不会是外人,许遥没有怀疑。立刻接过了传过来地那份文书,在部下凑过来的火把下面看着。 “周瑞动作那么快?已经上山了?”许遥一惊。 “是的,周统领带着一百多人上了山顶,应该已经接应到叶将军了。一时之间应该没有危险。”来者很肯定地说。 “好。那我就依计行事。你带路吧。”许遥略有些轻松地说。 周瑞原本潜入山庄的时候就已经命令特种营继续前进。等他听了叶韬的命令又潜出的时候,特种营已经飞奔到了山脚下的一个村落里,在周围都是敌人的地方潜伏了下来。金劫帮地家伙们的注意力都在山上,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训练有素的特种营摸了上来。在周瑞回到特种营里之后,立刻按照叶韬的命令,清理了一条通路出来。但意识到敌人良莠不齐,团体战斗力很差的他却没有留下太多人把守通道,而是动起了别地脑筋。事情只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保护好叶韬,一个是消灭敌人。想到这里他就亲自带队去解决前一个问题,而将自己的想法通过手下军士转达给许遥。在他看来,既然对手摆开了强攻的态势,以正规军为主发起了攻击,那消灭敌人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正规到了不可能再正规的许遥地骑兵队来做了。 周瑞定下了这个调子,自己就带人摸上了山去。但他已经将该布置的都布置了。他让手下军士们在控制的通道那里凿开了一面外围院墙,清理出了一条骑兵完全可以策马通行的小路。让许遥直接将人带进山庄。从山庄里面组织一次对山庄大门内的宽广庭院里的敌人的冲击。运气好,说不定能把那个什么桂未敛帮主和那个已经实际上有了谋逆行为的傅冲将军一股而歼。就算运气不怎么样,也至少能大量杀伤敌人。之后,到底是再突出山庄大门,重新在外围寻找机会,还是沿着道路进入二重大门,大大加强内庄兵力,搜杀进入内庄地敌人,可就是许遥可以随便决定的了。周瑞甚至还为这个想法定下了联络方法。虽然一上一下交流不可能靠着传令兵上下交通,但周瑞却在一侧的山脊上留了两个军士,带了一面特种营特有的涂抹着磷光染料的旗子,要传递什么情报,只要把纸条绑在箭杆上,让手下神箭手射上来就是了。周瑞也非常清楚,许遥在景云骑当副统领当得眼界都高了,手底下都是骑射高手,能被他带进这支精锐骑兵队的家伙,箭术就算不如哲罗这种妖怪,估计相差也很有限。 许遥豪不犹豫地接受了周瑞的建议,丝毫不顾虑从职级上来说,周瑞只不过是个营正,而他却是景云骑的副统领。而在他悄悄地潜入山庄准备发动攻势地时候,周瑞已经率领近百人地精兵强将,有力地支援了拂心院。特种营本来就是由军中精锐和江湖好手混编之后再加以整训而形成的,这一次带来地是张威为队长的那队人,里面很是有几个准一流的江湖好手,说起武功比周瑞都差不到哪里去,而特种营将士们发起攻击时候那互相配合掩护,巧妙使用手里各种武器,充分利用地形的方式,更是让地方驻防军和江湖帮派里没有这种经验的家伙狼狈不堪,几乎是一触即溃。 周瑞和特种营来到拂心院,立刻改变了拂心院略有些紧张的局势。当周瑞进入拂心院的时候,惊讶地看到叶韬已经提着锤子准备开练,而刘勇则一个人敌着周瑞曾有幸见到过的鹰堂堂主莫冷和他的两个手下,虽然刘勇实在是武功高强,但一个人顶着三个人的攻击,又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也实在是有些左支右绌了。 “嘿,”周瑞冷笑了一下,就招呼着甲队队长张威一起,首先扑向了莫冷。 莫冷也是暗暗叫苦,他原本敢带着少数几个人突袭就是准备浑水摸鱼来的,指望靠着冲击出一阵混乱来,说不定就能取到那个藏珑匣。至于那个陈楷怎么样,他是不怎么在乎的。然而,刘勇的身手比他预料的高的多,说他是天下最强的几人之一恐怕都小看了他。至少同样被认为天下最强几人之一的莫冷,如果不是全力应付,甚至没法坚持到自己的属下来夹击刘勇。而好不容易聚集起了一帮身手不错的人对拂心院发起的冲击,却没有让拂心院的防御崩溃,只是将那些侍卫们的防御圈压缩进了内院而已。而造成这样的局面还是因为,实际上叶韬的这帮侍卫们压根不肯付出什么太大伤亡。一个人受伤倒下,就必会有两个人杀上来把人拉走,换一个人顶上。这么一来二去,虽然累积重创了七八个侍卫,但也仅仅是让防御圈缩小了一些,让拼死冲击的这些坚定或者不坚定的崇信者们看到了些许希望而已。 莫冷从来没想到,叶韬居然敢身披铠甲提着武器就那样站在正厅门口。的确现在他没有必要上阵,但随时准备着的他却给了麾下侍卫们莫大的勇气。甚至于整个叶韬的队伍,都不缺乏这种敢于拼杀的勇气。就在刚才,一个金劫帮的堂主和一个侍卫缠战到门廊里的时候,一扇房门忽然就被拉了开来,然后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色的家伙冲出来对着那个堂主就拉开了喷火棒,瞬间把那个堂主点亮了。那一扇扇房门和窗户后面,能看到那些被保护着的人们毫无惧色的对局面的关注。这到底是一支怎么样的队伍啊? 当周瑞和张威两人冲上来,一左一右夹攻莫冷的时候,稍一分神,莫冷居然挨了刘勇一掌,倒飞了出去。幸好两名部下死战敌住了两人,而刘勇久战之下,又看到局面紧张,连忙赶回叶韬身边保护,压根没想过要追莫冷,这才让莫冷被几个精干的手下抢了出去。可这伤,没有个三五月,是别想好了。 而这时候,许遥也发动了攻击。在这么近的距离发起骑兵冲击,配合上已经形成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两弓箭一弩箭的标准战法,顿时在山庄大门内杀了个痛快。许遥指挥着骑兵从一侧冲出,犁过了整个小广场,然后又掉头再犁了一遍之后,才沿着山道一路杀了上去。而看到许遥奇兵突出,大喜过望,又在那几个叶韬的侍卫提示了是自己人的情况下,霍栋乘势发动反攻,将这支强悍到让他瞠目结舌的骑兵队接应了进来。而许遥更没有休息哪怕一秒,甚至都没来得及礼貌地下马和霍栋打一下招呼,就立刻指挥骑兵们在哲罗等人的指引下开始了对已经冲入内庄的敌人的肃清。 第二百四十八章 援军? 第二百四十八章 援军? 情况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至少转瞬之间,内庄现在就有了四百多近五百名精锐将士,和大约一百名战斗力尚可的庄丁守卫,虽然说不上固若金汤,但就凭现在那些地方驻防军和江湖帮派,就算加起来现在还有快两千人,那也是怎么都别想攻上去的。 “不好,恐怕他们要驱赶庄户当盾牌了。”霍栋忽然提醒道,站在他身旁的哲罗的眉毛挑了挑,深以为然。 “将军,我们冲出去吧,打杀了他们就没事了。”哲罗希冀地看着霍栋。 霍栋皱了皱眉头,随即点头:“就这么办了。” 哲罗随即朝空中射出了“召集攻击”的讯号。这种箭令本是这些部族骑兵们擅长的乱战中极为有用的命令,而现在,一整套不同声调组合的响箭已经成为云州军队的军令标准之一,着实方便了不少。 箭音还在空中回荡,许遥就带着人马回到了山门口。他自知只要肃清一部分敌人就可以了,接下来的工作还是交给更擅长巷战更熟悉地形的特种营和庄丁们去做吧,骑兵队还是要发挥善于冲击歼敌的特色来。但他也把那些轻重伤员送进了拂心院。在特种营到后,拂心院很快就将敌人驱除了出去,在听到响箭之后,虽然还没过来问到底准备怎么办,但拂心院那里还是给这边派来了十个侍卫和二十名特种营军士,并且将最后那门弩炮,和最后二十发火油弹带来了。 “请将军下令吧。”二百余人的部队瞬间聚齐,让霍栋心里也是一动。但他看出许遥军阶不凡,那些侍卫们居然称呼他为“许副督”,自然要把这个发令的权限让出来的。 “不敢。”许遥礼貌地回礼,“将军辛苦了。我们这就出击。也无所谓谁发令了吧。” 许遥的谦虚让霍栋觉得很是舒心,他一躬手说道:“如此,便出击吧。” 两百多精锐将士,步骑兵混合,在数发火油弹精准的支援下发动了攻击。瞬间就把底下的那些敌人冲了个七零八落。而后跟着冲下来地万科山庄的庄丁和供奉,则立刻接应这些刚才没来得及撤进藏兵洞的乡亲们接回了内庄。而这个时候,金劫帮和傅冲所部,在看到那几位鹰堂的高手们架着奄奄一息的“尊使”飞奔逃走之后。也吵嚷着准备跑了。 特种营用来维持通道的那几十人可不干了,他们立刻组织了对整个山体上攀援而下、准备逃逸的那些敌人的搜杀和追击,有过专门山地作战训练,身手又了得地特种营将士们取得的战果非凡。但敌人毕竟人数太多,眼看着就要跑出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隆隆的马蹄声又在不太远处响起,听这个阵势,应该又是一百骑以上。两百以下的一支队伍出现了。这下子,无论是桂未敛、傅冲还是周瑞、霍栋、许遥等人的脸色都变了,大家都以为是对方的援军…… 来者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把一百来号骑兵摆在了山庄门口,列成整整齐齐的三排。这些骑兵并没有穿着铠甲。但鞍袋里的军刀、短弓、箭壶一样不少,充分显示着他们地身份。而在队列正前方,貌似是头领的那个中年人,似乎并没有想到眼前看到的居然会是这幅景象。那表情可是精彩极了。而他摸着下巴玩味的表情,则让现在想要获得逃跑道路的傅冲一阵心寒。 让人难以置信地是,傅冲居然没有讨饶而是聚集士兵准备强冲过去。而绝望的桂未敛居然也胁从傅冲,催逼着混乱不堪,从山庄大门里挤出来的帮众们一同闹哄哄地聚集起来。 而已经取得了绝大战果,控制了山庄局面的叶韬所部和霍栋所部,闹不明白情况之下,也刹住了继续冲击地态势。列开队形,摆出了对峙的形态。 “霍将军,由我方开军旗表明身份如何?”许遥这个时候小声地和霍栋沟通了起来。这个亮不亮军旗,亮谁的军旗可是有大讲究的。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得霍栋多想,他已经得知了许遥的身份,固然是对许遥超级世家子弟的身份和景云骑第二把手的崇高地位惊叹不已,但更惊叹地却是为什么这个家伙不老老实实在云州呆着,而是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地率领一支骑兵队。潜行匿迹地受了老大罪来保护叶韬以防万一?叶韬的地位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他自然不会知道。许遥的骑兵队里那些来自血麒军的家伙,各个都是有数的世家子弟。现在。东平上下好战、求战、在军事活动中寻找新鲜刺激和乐趣,已经让这种太难得一见的长途潜行追随行动对大家来说极富吸引力了。对于春南的绝大部分军官来说,这实在是太超乎他们的想像了。 面对这样一个人地礼貌地、恳切的询问,霍栋稍作思考就答应了下来:“如此甚好。”他也算是想明白了,虽然傅冲这家伙必然会被追缉,可他现在至少还打着春南军队地旗号呢,自己亮了旗帜无助于表明身份,倒是会让情况复杂化。 一面绘制着树形纹章的旗帜被高高举起,在这个肃杀的夜晚的清风中猎猎作响。这并不是什么军旗,而是叶韬的帅旗。作为云州经略使,虽然叶韬未必真的会作为统帅率领大军出征,他更大的作用是建设云州发展云州,但他有这样的权力,这样的义务,也有这样的能力和威望。而许遥所带领的这支成分复杂的部队,在叶韬的帅旗下作战,那是绝没有问题地,要是竖起的是血麒军的军旗、云州统帅部军旗。那可就不免要犯嘀咕了。而许遥虽然嚣张惯了,却没有让人难堪的习惯,要是竖起东平军旗,那霍栋将来在同僚和上峰面前可就不好交差了。 对面的那支小小的骑兵队的首领,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叶韬的帅旗,脸上地神色更为复杂。但他的右手缓缓举起,又挥了下来,他身后的三排骑兵立刻抽出兵器朝着夹在中间的残军冲去。虽然这些军士没有披挂重甲。但弓马娴熟,刺杀动作标准而凌厉,和马匹的配合更是一流,实在是一支相当强劲的骑兵部队。那精湛的基本功让血麒军、铁云骑、景云骑向来心高气傲的将士们也看得颇为动心。然而一个更大地问题来了,这家伙是谁? 许遥也知道这问题今天是肯定可以解决的,可要是动作不够快,天可就真的快要亮了。他立刻招呼着全线发起攻击,一时之间。杀声震天。 在两面夹攻之下,金劫帮和傅冲所部很快就崩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大批军士和帮众缴械,那些江湖人物在霍霍刀光之下也只能屈服。桂未敛和傅冲这两个人自知无法幸免,竟然在混乱之中服毒自尽了。居然是宁死也不愿意被拷问。这番做派加上之前已经被认出来的莫冷,实在是太让人怀疑道明宗的动机了。 “朋友,是哪边来地?手底下的弟兄也是吃兵粮的吧?”许遥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个骑兵,来到了那位中年首领的面前。礼貌而不失豪爽地问道。 “你是叶经略地手下?哪部分的?”那人反问。 “景云骑许遥……还有这位,是春南禁军霍栋霍校尉。”许遥拉过凑上来了解情况的霍栋,一同介绍道。 那人宽厚地笑了笑,说:“哟,都凑一起了啊。……鄙人北辽飞虎营高森旗。” 蹭蹭蹭的声音,双方都拔出了武器,一触即发。高森旗这个名字对云州来的这些人,对熟悉军务的血麒军和禁军士兵们来说都很熟悉。尤其是云州方面。对这个将来很可能要打交道的将军的调查研究说不上是不遗余力吧,可地确是付出了相当心血的。高森旗统领着的,可是北辽西路军最精锐的飞虎营:一支战斗力不容轻视的骑兵部队。同样以骑兵为主的云州,尤其是铁云骑、景云骑、霜狼银翼两军,更是对高森旗和飞虎营颇为忌惮。没想到,此刻高森旗却来到了自己面前,而飞虎营和他们,居然拿同一个对手练了手。互相都看到了对方手底下的功夫。 许遥淡淡地说道:“这里是春南。而且我方和北辽目前还是和平相处的。收起家伙来。” 双方都收起了武器。许遥谨慎地问道:“高将军,不知道贵部怎么会来到这里地呢?” 高森旗回答道:“我是来找叶经略地。不敢从云州穿东平来,只好搭船走济宁港上岸。倒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本来,以为到金州,或者赶着到余杭了才能碰上。” “叶经略就在山庄里。不知道高将军有何贵干呢?”许遥问道。 “军务,政务。”高森旗一副泰然的模样:“许将军,劳烦引见吧。我一个人去见叶经略,料得叶经略是个有度量地人,你们都能料理那么一大帮杂碎,应该也不怕我这一个人吧?” “如此……高将军带着您的部下进庄休息吧。要整理庄子有些忙乱,不过食物饮水即刻就能安排妥当。”许遥邀请道。 高森旗也不含糊,爽快地答应道:“好。” 以许遥的名声和地位,以云州诸军平时强调的军人荣誉感,既然说了是招待,高森旗也不会枉做小人地去质疑什么。也的确是如许遥所说,虽然两国必有一战,但至少不是现在。 高森旗一个护卫也没有带,只身跟着许遥来到了拂心院。现下王石王安都忙着紧急整顿庄务去了,拂心院里留下的都是叶韬身边的人。侍卫们仔仔细细地从中心向四周搜索,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在正厅里,脱下盔甲放下武器,叶韬、丰恣等人倒是已经有说有笑起来。各方面的损失的确不小,虽然万科山庄没有被杀人放火。但经历一场中等规模战斗,刚才叶韬手底下的士兵又没少扔火油弹,各处破损还是不少的。王石王安等人,甚至所有地王氏子弟倒是都不在乎,不纯是他们财大气粗,而是叶韬给他们的补偿着实让人动心。叶韬准备给王家云州方面的马匹在春南的二级代理权……基本上他们就算是抱上了云州的粗腿,由于现在春南正是大批向云州采办军马的当口,不管是军队和民间对马匹的需求都大。军方可以直接找上东平或者云州那边。但那些世族富户就做不到这一点。靠着这个代理权,不仅王家经纪上可以大大获益,只要运作得当,还可以靠着这个发展许多以前攀附不上的关系。 在正厅里,正在互相说说笑笑地叶韬和丰恣看到许遥,笑着上前拍拍肩膀寒暄问候,又问了一下战况。而看到许遥带来了个人,自是知道这就是将来应该会成为劲敌的高森旗。不由得很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 而此刻。高森旗也打量着叶韬和丰恣。一个是云州经略使,一个虽然官职看似不高但实际上已经是云州的文官系统的首脑,这样的人物对于他这个北辽将军来说,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高森旗也不是没动过心思,一旦自己舍得把自己拼上斩杀这两个不懂武功的家伙。将来说不定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但看到刘勇关欢都在他们身边,院子里还有周瑞吴平安毕小青之类的在善后,高森旗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叶经略,”高森旗饶有兴致地问道:“在下适逢其会了。活动了下拳脚却还没弄明白到底这里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春南地方驻防军居然敢攻击经略大人吗?” 叶韬可没准备将藏珑匣地事情也透露给他知道。摆了摆手,说道:“此不足为外人道了。倒是你,高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你们西路军怎么舍得让你出来游玩呢?” “在下是专为经略使而来。”高森旗开门见山地说:“来向经略使讨个人情。” “哦?请讲。” “大家都知道,若干年内,两国必有一战。贵我两方都是将来大战的主力,可当下似乎搞出各种各样的小战斗,也没什么意思。家父的意思是。我们两边各退一步。将来要打生打死那是将来的事情,但这几年,是不是就消停一下,该练兵地练兵,该整备的整备,该修堡垒的修堡垒,该做生意的做生意。经略大人觉得如何?”高森旗讲得实在是太直接了,让丰恣地眼神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答应。叶韬光是这样和高森旗接触。恐怕就会被御史攻击……嗯,似乎不会。御史台老大现在可是曲焉。丰恣的老爸。但总有其他人会不识时务地跳出来。可是,其实大家都明白,对于现在的云州和北辽西路军来说,这种暂时的停火协议是最理想的状态。云州需要一个绝对安定和平,不会为任何事情分心的环境来完成一系列的建设和转换。虽然并非军人,但丰恣却也知道,戴云曾好多次提起换装整训太过于仓促,装备好了但战场协调能力却不如以前,会有大问题的说法。以营为单位地各支部队需要的都是大规模的合成训练来培养互相之间的默契,反而是紧张的小规模边境对抗,意义不大。至于北辽,自然是希望商道通畅能够让他们更容易地武装部队,不要在这几年里被云州和东平在军备上拉开太大差距。虽然冷兵器的时代大家都觉得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勇者手里要是能有更锋利的刀子,显然会更好。 “哦?我是没问题啊。边境上缓冲区的麻烦不是大家最后也没打起来嘛,要是贵方觉得需要一个口头或者书面协议,我可以给你。地确,这符合双方利益。可是,我们两方停战了,你父亲顶得住嘛?你又顶得住吗?据说,北辽朝中地几员大臣,可是想把高沛老将军轰出去很久了。对你们西路军,尤其是飞虎营垂涎三尺。要是我们停战两年,你们一家人顶得住朝中的压力?”叶韬好奇地语调大大压抑了语气中的挑衅意味。 “这也是要来找大人讨人情的。”高森旗咧着嘴笑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抵达余杭 第二百四十九章 抵达余杭 叶韬没有再要去金州。在这一夜发生的事情之后,去金州变得不是那么有意义了,反正和常洪泉达成的诸多协议都会渐次落实执行,金州原本的防务疏松也好,严密也罢,反正都是要卖马匹给他们,派遣教官给他们,让金州拥有一支或许规模不很大,但是在质量上绝对出类拔萃的骑兵。当然,这种出类拔萃是相对春南本身的骑兵质量而言的。向来没有骑兵传统的春南,想要将骑兵训练得像铁云骑、景云骑、血麒军或者飞虎营那么强悍,几乎完全没有可能。飞虎营和景云骑、铁云骑都是天生骑兵的料,那种渗入骨子里的骑术和骑兵战术是后天无论如何无法养成的,而血麒军骑兵的强悍则来自于血麒军的机制和源源不断的金钱投入。而这些条件,金州一项也满足不了。 既然在春南遇袭,许遥和周瑞索性将他们的秘密跟随保护公开了。两支精兵强将亮明了旗号护卫起叶韬来。加起来近四百人的纯东平的强悍队伍,任谁要动手也要掂量再三。虽然消息传开之后,春南有些人对于叶韬的愤怒与日俱增,但更让人惊惧的则是道明宗对春南的渗透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宜州虽然不是西凌和春南交界处的地界,距离边境却也不算很远。而在这种地方,道明宗居然为了追索一个人一件东西,能喊得动一个有颇为高阶的将军“职称”,有颇为可观子弟兵的将军,还能发动一个在地方上名头很响亮的帮派。如果不是因为叶韬在,如果不是因为叶韬明目张胆地让两支护送军队在春南境内潜行护卫,不管是帮派的威胁还是军队伪称追缉逃犯,说不定人和东西就都落到道明宗手里了。而一夜之间发动将近三千人?这是什么样的能量? 至此,虽然春南国内一直秉承百家争鸣。并不以官府名义刻意打压任何一个学派教派,此刻也忍不住了。几年前莲妃身边的侍从女官被道明宗招募还能说是偶然事件,但联系起来一看,道明宗在春南地实力让人汗毛直竖。西凌可是敌国,要是在两国发生战争的时候被春南来这么一下,在大军背后弄出几千人来,后果不堪设想。春南朝廷在得到事件汇报文书之后三天,距离事情发生实际只有五天的时候就做出了决议。全面铲除邪教。而按照春南一贯的大规模清洗的习惯,大规模的株连和攀咬乃至于构陷,几乎不可避免。 叶韬没心思管春南的内务,但春南方面却想要拿到叶韬获得的人和东西。可前后来了两批人,都被叶韬简简单单一句“不可能”压了回去。实际上,在第二天,叶韬就让周瑞亲自带着十名侍卫,十名特种营军士护送藏珑匣悄悄离开。如果万一碰到有人阻截。叶韬让周瑞采取任何他能做到地方式,保证藏珑匣抵达东平,抵达丹阳,落在谈家人手里。实际上周瑞只要能抵达春南和东平边境某处边境就行了。在那里有血麒军的一营人马等着周瑞,一起护送藏珑匣回丹阳。 而叶韬。又在万科山庄住了两天,落实好各种事情之后,直接带着大队人马朝余杭而去。现在他的这队人马实在是很招摇了,再去春南各地检视。那就是完全的耀武扬威,看不到春南地方的真实实力,还不如早点去余杭,陪着戴秋妍去余杭港看看和宜城有什么不同,写写生逛逛街,去看看那传统建筑结构的钟楼的庞大建构和花销来的有趣呢。叶韬地确是不喜欢和春南方面没相干的人打交道,但丰恣的注意非常好:不想打交道,不打就是了。再硬要凑上来就是找打了,反正在春南已经不怎么受待见了,那再惹人讨厌一点也没什么,你有本事咬我啊。实际上,会不欢迎叶韬的也就是那些本来就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春南重臣,要是叶韬去钟楼工地,别说主持工程地人必然会热切欢迎叶韬这样的超级大师莅临指导,就算不欢迎。现场还有不少叶氏工坊营建部的技师呢。哪个人敢因为不欢迎叶韬而有可能被“罢工”闹一会吗? 这么一想,叶韬也就释然了。反正来一次春南捞到一个藏珑匣和一个陈楷,已经是天大的收获了。再要事事顺心,那就太逆天了。 可没有人会想到,伴随叶韬一路前往余杭地人里居然有高森旗。叶韬没有多和高森旗讨价还价就商定了在前线演戏的事情,在今后两年里,叶韬将一直维持边境上一定数量的军队。并且保持有限的接触状态,而在缓冲区中间,由于营造紧张局势的需要,也为了方便两边交流往来,进行商贸活动,将由叶韬出资建立一个背景上完全干净,两边讨好的机构,可能是渡口可能是驿站货栈之类的设施。这个,就要看叶韬到时候想到什么了。 可在商定好了这些,高森旗可以说是克尽全功之后,高森旗和叶韬却好像成了莫逆之交,高森旗每天都会来找叶韬聊天,辩论。而叶韬居然也把云州的各项施政情况逐项乃至于逐条地解释给高森旗听。说起来,这些治理方略里有很多是在云州或者东平地其他地方已经检验有效的措施,有的是在云州正在试行的方略,应该对在地方治理方面有些简单粗暴,效率不高的北辽西路军颇有教益,但越是听叶韬解说,高森旗就越是摇头不已。 后来,还是丰恣对那些对叶韬的这些举动感到不妥的人解说,大家才明白过来。叶韬的确是告诉了高森旗很多东西,但高森旗哪怕知道了这些方略,知道了这些方略为什么能运行起来,西路军也没有哪怕万分之一地可能照搬。地理、人文、风俗等等地不同固然是其中一方面,更为关键的则是其他两项。第一项是: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哪怕原来西路军有不少方略不太成功,但毕竟都在那里运行着,改变可能要付出地代价,现在每一天都要仔细斟酌使用,紧赶建军强军制度的西路军耽搁不起,另外则是两国国主的不同态度了。东平国主试云州为试验田,希望能通过叶韬、谈玮馨等等人的指挥探索治政新路,但北辽国主却在不少大臣蛊惑之下,视西路军的辖地为眼中钉肉中刺。要是西路军敢于擅自改动制度,估计高沛、高森旗父子很快就要人头落地。其实,要是高沛的西路军真的有这个实力,说不定对北辽前途不看好的高沛真的反了,但他现在只是土皇帝,和真正的国主是完全不同的。 叶韬不但允可了西路军的要求,一路和高森旗畅谈各种紧要的事情,更禁止任何人将消息散布出去。这种诡异的选择让大家咋舌不已,搞不清楚叶韬是想要做什么。但,既然是叶韬的命令,大家都凛然遵行。而稍后几天到来的谈晓培的命令,居然肯定了叶韬的做法。这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让大家终于松了口气的是,在进入余杭之前两天,高森旗终于带着他麾下的军士们离开了。但这次回程他们这批骑兵却不必辛苦地坐船辗转,而是凭着叶韬开具的文书,一路从东平走运河总督府的辖区到丹阳,然后从丹阳转道雷霆崖,再从雷霆崖一路向东返回北辽。一路尽是东平和云州繁华富庶的地区,尤其是云州南部的大片农田和纵横畅通的水利系统,着实让几乎每年都要有粮食问题的西路军的重将高森旗羡慕不已。 然而,叶韬还是来到了余杭。来到了这个他好像最深的印象就是和谈玮馨初见的那年,谈玮馨想要开伍京堂却最终没有付诸实行的余杭。 让叶韬没有想到的是,在余杭等着他的居然有相当不少人。老朋友老海商穆罕默德此刻就在余杭,这并不让他吃惊。穆罕默德来通报的情况是此刻齐老爷子正从南洋赶过来,从宜城出发的另一批七海商社成员现在也在海上,不管从时间上还是位置上,恐怕这一次的七海商社执事会都要在余杭召开了。对这种和老朋友相聚的事情,叶韬还是很开心的,他好歹每年从七海商社支领一份相当不小的红利,随着七海商社的生意越来越大,这份红利就越来越夸张。但叶韬也深切感觉到,自己为七海商社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值不得这份年金,该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但常洪泉和谈玮莳也已经抵达余杭,却让他吃惊不小。按照行程安排,常洪泉这位春南使团长,省亲团长,无论如何都应该和莲妃的车驾一同抵达。可没想到,骤然出现的藏珑匣让常洪泉方寸大乱,为了能早日和叶韬商定藏珑匣和里面的东西的处置方案,常洪泉可是什么规矩都不顾了。 而谈玮莳提前到达的理由则更加让人汗颜。谈玮莳居然和莲妃大吵了一架,谈玮莳觉得连面子上也不必维持一家人的和睦模样了,就直接带着东平年轻士子和刘湘沅的剧团抢先来到了余杭,将诗会、棋会、琴会、书画会、论道会和剧团演出一一安排妥当。而谈玮莳这一发狠,明显表露了不像让春南的文人压过一头,诸多东平士子们也众志成城,很有一番要打文化翻身仗的劲头。现在的谈玮莳,可是不怎么好相与的。 第二百五十章 文治 第二百五十章 文治 “姐夫,这些个诗作里,哪些是你做的?”捧着哪本因为不同时空而抄袭得肆无忌惮的超厚的册子,谈玮莳呵呵笑着问道。 这本册子里的内容,要是完全披露出去,足够把整个春南文人圈震慑个三年五载抬不起头来,足够摘掉哪怕是按照春南标准所说的东平是文治荒漠的帽子,足够让一打一打的东平年轻士子声名鹊起。但是,直到现在,谈玮莳都没有下决心将这本册子里的内容披露给哪怕最盲目听从她的话的青年士子。本来,这本册子就是给她备用的。用不用,怎么用都在她。而其实并不太支持她用这本册子里的东西去作弊的叶韬,在这册东西的引言里亲笔写了一段话。大体的内容是每个地方因为不同的环境,文化发展也必然是不同的。以为自己这里的文化必然是正统,以为别的地方类似自己这里的都比不过自己,不类似的都是歪门邪道,都是蛮夷之行扰乱教化本来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仅仅适用于为人适用于官场,也同样适用于文治的领域。 谈玮莳也曾亲自到奔狼原,听过那激荡人心的手鼓,浪漫悲壮、言辞美丽动人的英雄史诗,看到过东平风格的,原来中土风格的,云州和北方部族风格的,波斯风格的,法兰克风格的,希腊罗马风格的各种各样的绘画和雕塑,也曾因为对戏剧的兴趣而接触过大量的地方戏和形式只能说是简陋的演出……谈玮莳在文化上的眼界比春南那帮文人,尤其是那帮迂腐的老夫子开阔得太多,也就尤其能立即叶韬所说这些话的意义。 而且,在和黄序平之类地东平著名文人、史学家之流的深切沟通之后,谈玮莳还了解到了包括司徒黄序平在内的不少东平文人的忧虑:全面认为春南的文治鼎盛的局面是唯一标准,实际上存在着否定东平特有风格危险。东平和春南完全不同。历史不同,发展方向不同,民风不同,实际上黄序平等人都认为春南的那种以文治压制武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就能当官的氛围实际上造成了现在春南地兵力疲弱,将领怯战,官员缺乏专业知识和技能。东平从几十年前开始学习春南而建立的各种文治机构不能说是没有作用,但如果片面发展。却会影响到东平的发展,尤其是会逐渐削弱东平百姓那种理智、彪悍、昂扬向上,充满朝气的风骨。 能够将文治和国运,政治等等方面的因素联系起来考虑,能够有着多种多样风格的作品可以鉴赏,有着同地区的不同种类不同受众的艺术门类可以相互借鉴,又有着丰富地文化、艺术领域的项目的运作经验,就算现在谈玮莳反穿越回去。只要有过得去的运气,谈玮莳都能成为名噪一时的艺术掮客了。而在这个时代,谈玮莳有地,更多的则是疑惑。这种疑惑让她不断思考,又不断将自己的思考写成一篇篇的各种文章。到现在。她已经攒下了厚厚一本册子,里面地很多想法、观点,已经超出这个时代很多了。到了现在,谈玮莳觉得。应该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和人讨论和人交流,就动了出版一本书的念头。可首先,她要知道,这样一本书是不是有价值,又是不是能引起别人的兴趣。在将书稿交给宝文堂书局的编撰室之前,她还是觉得,把书交给叶韬看看比较好。 谈玮莳不担心书会被出版学术类作品标准极为严格的宝文堂书局编撰室否定。她可是东平的公主,这个地位就决定了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更别说编撰室里从上到下林林总总地人选。由她推荐提拔的就有一半,编撰室的主要负责人申丹更是为了她不惜故意去找叶韬的碴。她更不担心等书印出来之后没人叫好。现在,她可是东平年轻士子心目中的女神。哪怕她出版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是“你是猪”重复一万次还不加标点,一样会有人挖空心思地为她想出种种冠冕堂皇的解释,将这样一本书说的是古往今来少有地佳作。等谈玮莳这些年来资助地学子们的地位越来越高,这种必然会无视她地缺点,越发神话她的倾向就会越发明显。但谈玮莳此刻,需要的却不是吹捧。 问题是。最理想的审读者就是叶韬。而谈玮莳当想到要将自己的种种思虑,哪怕都是些严谨理智不过的思路。也忍不住觉得有些……有些想证明些什么。她交给叶韬审读的厚厚的一堆文稿里,她故意地夹了些其他东西,比如她没好意思发给叶韬和她姐姐的信件,比如她随意涂抹的诗词和佚句。而她更是挑选个很好的时间,捧着叶韬和谈玮馨交给她的那本充满了瑰丽无比的作品的册子,监督着叶韬来读这些东西。不时就叶韬和谈玮馨的那本“历代诗词文赋精选”里的东西问叶韬,倒是让叶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或者你可以随便猜。现在,我倒是希望你能把这些东西全发下去,一人一首,去吓吓春南人。那就都有了署名,都知道是谁做得了。而且,你想让谁做就让谁做,那多好?”叶韬苦笑着说。 “嘿嘿,”谈玮莳轻松地说:“一旦让人知道了就是大丑闻啊。不过,姐夫,你和姐姐怕什么呢?怕名气太大吗?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名匠,还是个至少算得上能干的将军,是胸有锦绣的封疆大吏,还是开一代风气的史学家,对了,还有那个群学也得挂在你的名下。而姐姐呢,大家都知道,还没有姐姐做不成的生意。别的商人只是赚钱,姐姐在经营的可是钱本身了。……反正名气那么大了,再张扬一点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宁可让别人去出这个名?” “除了当那个天下第一名匠,其他的……说实话我还真不在乎。尤其是当了云州经略使,连抽空去一次工坊都要算好时间。这一次,陛下让我来春南,至少看起来还算是有收获。可等我回到云州,天晓得工坊那边,研究院那边变成了什么样子。再说了,我们再出名,又能怎么样呢?并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啊。”叶韬有些自嘲地说。 “至少也没变得更坏吧。”谈玮莳呵呵笑着。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叶韬叹道。 “这一句你们写进这册子里没有?”谈玮莳不失时机地轻轻刺了一下。叶韬也只有苦笑了。 谈玮莳认真地看着叶韬,忽然缓缓说道:“父王在这次出行前就跟我说了,等丹阳的大剧院落成,等庆典演出的时候会让你带着一大帮的云州人一起来。” 是文化认同感的培养吗?叶韬同样有些认真地看着谈玮莳,看着这个时代可能是最专业的文化艺术工作者,说:“我一定来。我还会让带来一台热闹的节目,可好?” 谈玮莳嘴角的笑容没有增长一分,却也没有减少一分。她继续说道:“好啊。父王还说,在那之后,我就跟着你们一起回云州。” 叶韬愣了一下。原来,这才是谈玮莳想要说的话。 “你真的……下了决心吗?”叶韬极为温和地说。叶韬对这个事情也曾认真想过,也和谈玮馨、和戴云,和戴秋妍和苏菲她们都认真谈过,似乎大家都不反对,虽然说不上有多支持,可至少都顺其自然,觉得国主将这事情拖黄了固然是顺理成章,但首肯默许此事也同样合情合理。其实,大家都挺喜欢谈玮莳,喜欢她那种将天真和温婉融合在一起,将聪敏缓缓转变成了理智,将执拗化为坚定的特殊的气质。而叶韬也想得很清楚……反正又不吃亏。 他担心的是谈玮馨。虽然实际上谈玮馨一直纵容着,甚至是鼓励着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可实际上最有可能心存芥蒂的还是谈玮馨。毕竟,这是个他的同时代人。他希望谈玮馨真的是明白会发生什么,而不是怀着某种代偿的心理来处理此事。对于谈玮馨那所谓的将婚姻和家庭当作生意,来平均股权增长自己的话语权的宣言,他反而不那么往心里去。 “你真的下决心不拒绝我了吗?”谈玮莳的俏生生地抿着嘴,她的表情说明她的确是想得很多很透彻了,那表情好像是在说,叶韬给出任何答案,都不会让她奇怪了。 “反正……”叶韬撇了撇嘴,说:“反正又不吃亏。” 谈玮莳扑哧笑了出来。“姐夫,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还叫姐夫?”忽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侧冒了出来,不知不觉之间,戴秋妍也来到了他们身边。“好了,你可以叫我姐姐了。” “你明明比我小的。”谈玮莳皱着眉头说。 “现在算法两样了哦。”戴秋妍调侃道。谈玮莳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这个自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怎么成婚以来词锋那么犀利了? 叶韬呵呵笑着叉开了话题:“对了,还没有问呢。你到底是怎么和莲妃起冲突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和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和 提到这个话题,谈玮莳叹了口气,说:“为了那个不怎么亲近的小弟弟咯。”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那是在路上,在某次宴会上,莲妃常菱让小小年纪的谈玮哉奶声奶气地做了一首诗,小家伙脸憋得通红,才硬套出了一首。其实,以一个小孩子来说,哪怕是能够硬套出一首来都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谈玮莳本来觉得谈玮哉这个小弟弟还真是很厉害。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开始让她觉得倒胃口了。小孩子的这稚嫩的作品立刻被一些人吹捧成了名作,而小孩子可能有的那一点点天赋立刻被无比扩大了。在场的那些酸才这么折腾也就罢了,但居然有人想到了谈玮莳那著名文化资助人和著名文化评论家的身份,问起了她的意见。 “如果调教得当,将来未尝不能写出名作。”她十分中肯地说。实际上这句话已经非常给面子了,但没想到的是,这句话瞬间冷了整个场子。谈玮莳的这句话部分肯定了谈玮哉这个小弟弟的智商和迄今为止颇为成功的少儿教育,仅此而已,距离常菱所喜爱的吹捧相去甚远。 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居然有想要讨好常菱的一个春南著名文人想要劝诫谈玮莳,让她觉得诗是极好的。没想到,被弄得有些烦的谈玮莳在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说:“自家的小弟弟我自然是喜欢的,不过除了我们谈家那种不和你们一样觉得是规矩的家宴,我可还真没怎么和玮哉亲近过呢。我可不是你,有拍马屁的必要。而且,孩子他妈那么惹人厌,犯不着让我说假话吹捧。”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附带了范围性石化、减速、晕眩等等负面效果,原本就有些僵冷的场面立刻降温到零点以下。而说完这句话。谈玮莳满不在乎地起身离开了宴席,回头就召集了剧团和那些年轻士子脱离大队先行一步了。冲突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 对这样的情况,叶韬也有些无语了。谈玮莳一句假话也没有说。 莲妃常菱原本就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角色,本来她就是因为性格不好才一直没嫁出去,最后落得成为两国盟约里地一枚筹码,终于算是有了个好归宿。她独自享有金谷园的确让她的身份有些不同寻常,而且,表面上她也的确是蛮得谈晓培宠爱的。可不同于王后卓秀对任何政事不置一词。莲妃偏偏喜欢问各种事情,而求上她的那些官员,如果有足够的诚意,也的确是能够让她开吹枕边风地。至于她教养谈玮哉的方法差不多是将谈玮哉和整个家庭隔离开来,纯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不顾及谈家向来的敦睦气氛,也不顾及谈家向来纵容小孩子放开心怀玩耍的传统,一直自说自话地教养着谈玮哉。这些行为都让谈家兄弟姐妹几个很不满意。这下子谈玮莳公然不给常菱面子。彻底撕破了脸,将矛盾暴露在了大家面前。 常菱自知不管是地位还是人缘,她都无法和谈玮莳相比,自然是不敢怎么样的。事后也只有乱砸了一通东西而已。 叶韬呵呵笑着,说:“这下等省亲的时候。恐怕春南那帮酸儒就不会那么缠人了吧?” 谈玮莳摇了摇头,说:“才不会。他们这次要求着我们的事情太大了。这还是刚打听出来地,说是春南可能要反攻西凌,需要东平提供大批的武器、弩炮、火油弹、马匹之类的。好像还要我们派一些骑将帮着春南把骑兵军快点带起来吧。盟友之间嘛。这么大量的东西,松松口上下相差就是好多好多银子呢。而且,训练军队的时候出工不出力和认真负责起来,也应该是不一样地吧。要不然,我们都派了不少军士在春南帮衬了,怎么还要专门提这事情?” 叶韬的眉头纠结了起来,问道:“这消息确实吗?” 谈玮莳摇了摇头说:“是那个叫……叫区歌的国子监学生喝酒的时候听到地。区歌来找了我汇报此事,我转手就让情报局的人去查了。不过。这事情那个情报局的谁谁说,其实早就有类似的消息,所以这次需要个够级别的官员来全权负责谈判的。这不就叫了你来吗?你不知道?” “不知道……”叶韬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谈玮莳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越是给春南使团难堪,父王越是开心,原来就是准备让他们觉得你不好对付,脾气执拗古怪,那样谈判的时候才好坐地起价呢。……父王做这种事情还真是挺熟练的。那你放心。估计文书很快就要来了。” “我?脾气执拗古怪?不好对付?”叶韬委屈地说。随即呼天抢地地说:“冤枉啊!” 哈哈哈哈……谈玮莳和戴秋妍搂在一起大笑。 可是,谈玮莳透露出来地消息却似乎有其合理和可靠的地方。至少叶韬自己就毫不怀疑国主陛下将自己当牛做马使唤的意图。由于手里现在有足够的人手,叶韬悄悄地吩咐下去,开始打听起现在余杭的各种情况来。虽然未免有些临时抱佛脚,但或许能够从蛛丝马迹里看出些什么来。 果不其然,特种营的几个家伙很快就摸到了现在余杭几个重要人物的动向。原本叶韬还在奇怪,为什么常洪泉巴巴地离开莲妃一行,抢先回到余杭却没怎么来找自己,除了匆匆碰了个头道了声好之外再没有进一步的商谈,原来,常洪泉一回到余杭立刻就被春南国主召见,连续几天都在王宫里呆着,似乎有重大地事情在商谈。而就在昨天早上,春南唯一一个称得上骑将地陈序经将军非常低调地来到了余杭,下午就被召入宫中。同时,这几天进进出出王宫的,还有不少地位特别地人。虽然从那些地位不高的仆役那里得不到什么重要的情况,不可能知道这些人在商讨些什么,但能够让这帮人聚集在一起,必然不会是讨论莲妃省亲的安排。就好像如果在丹阳,谈晓培连着几天召见卓莽、池先平、徐景添等人的话,大家的反应必然是会不会马上要开战了。就算这几个人真的是凑一桌麻将在消遣,传出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大人,”就在叶韬琢磨着春南大概可能有多大规模的行动,大概需要东平方面怎么样的协力,又需要多少时间在尽可能不让西凌得知的情况下悄悄将事情布置到位然后忽然发动的时候,丰恣忽然来到了叶韬身边,有些兴味盎然地问道:“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去看看呢?” “宴会?”叶韬斜看着丰恣,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丰恣的性子和他很是相近,对于各种各样的宴会都敬而远之,能让丰恣在他面前特意提起,还明显是建议他去参加的宴会,必然不会寻常。 “是啊。大衍公宋淼今天晚上在府里宴请宾客,名义上是为了他的外孙三岁庆生。大衍公遣人送来了帖子,来人还特意说明了来宾中间有居贤王和陈序经等人。归山先生江砚虽然并非宴会来宾,但会在中途出席。”丰恣笑着说。 “这个归山先生是谁?”叶韬疑惑地问。 “这个……”,丰恣没想到叶韬居然不知道江砚,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大人啊,出发前不是已经准备了很全面的春南情况文书吗?还是你让情报局给你发来的,你怎么没看过吗?” 叶韬毫无愧色地回答:“准备好是一回事,是不是用得上,是不是有时间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丰恣叹了口气,介绍道:“归山先生江砚,是现在的春南国主当年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微服出游结交的好朋友,千山先生江絮的儿子。江絮死后,江砚一直被春南国主加意照顾,而他自己也才具过人。十一年前,江砚化名严江参加了春南的科举大典,结果中了状元,在殿试的时候被春南国主认了出来。春南国主本来准备大用这个江砚,但这家伙身体很不好,当官对他来说任事繁重。现在,他差不多算是春南国主最器重的谋士了。平时他很少进言,但每每说什么,几乎没有不被采用的。其他人都无所谓,实际上这个宴会就是因为江砚的出席,规格才非常奇异地高了起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台面底下的会晤?春南国主想探探我的底?”经过丰恣这么一说,叶韬也明白了过来。 丰恣耸了耸肩,说:“应该是如此吧。毕竟不论是大人您还是绣公主殿下,东平年轻一代的关键人物里倒是有一大半对春南不以为然,对和春南的结亲、结盟一直颇有微辞。绣公主殿下和莲妃闹翻的事情,想必是传到春南国主的耳朵里了。在确定能谈成什么之前,他好歹得知道和你谈有没有价值吧。”忽然,丰恣又是一笑,继续说道:“其实,春南国主是多虑了。国与国之间,只要有合作的必要,哪怕是不共戴天之仇都能坐一起谈。何况叶经略你只不过是看莲妃不顺眼而已。另外,大衍公的小女儿可是春南第一美人宋湘筠。据说当年可是差点占了莲妃现在的位置的人呢,光是为了去瞻仰一下美人,这宴会也大有可去之处。” 丰恣的说法既不庄重,也不客气,但却的确道出了这个宴会的价值。 第二百五十二章 排场 第二百五十二章 排场 大衍公府远不是气派、富丽这样的词汇可以形容的。别的不说,光是那大衍公府的大门,就差不多是一条短短的街道了。三座石头牌坊上书写着春南历代国主对宋家的加封和荣宠,而在叶韬到达之前,整条街道更是悬挂起了上百个灯笼,将大衍公府门前照得透亮。宋府更是排出了快要有两百个下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道路两侧,迎接东平国云州经略使叶韬的到来。这副排场委实是有些大了。 相比之下,叶韬他们一行似乎从容得多,也简单得多。叶韬、戴秋妍和丰恣乘坐着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里是他们几个的近侍和一个云州经略府所属的文书官。另外,就是护卫着他们一行的包括刘勇、关欢在内的二十四个侍卫了。这人数和排场,不要说是不怎么符合叶韬现在的身份,就算是比起今天同样来赴宴的不少人来,都颇有不如。春南人喜欢排场,讲究排场的劲头和东平的风气的确是大相径庭。但叶韬却从来没有要配合这种风土人情的想法。 但叶韬的这幅并非刻意的“简慢”似乎完全在大衍公府的预料之中,在公府门口,迎接叶韬的人里,有东平派驻余杭的使臣谭裕周和前任春南派驻丹阳的使臣宋玉等人,不管是人选还是态度,似乎都恰到好处。 而等到叶韬被一路领进公府,进入到这次的确是有些特殊的宴会,谁都能看出来,主人家对于叶韬的确是下了相当大的功夫的。叶韬他们一行的位置不在略有些喧闹地大宴会厅,而在一个距离大宴会厅只有几步之遥,却安静的多的小楼里。小楼里的布局温和雅致,没有那种故作喜庆的繁复的布局,而是显得非常有“家庭气氛”。今天的“庆生宴会”的主角。大衍公地小外孙正在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们一起,聚在一张甚小号的八仙桌边上,玩的成分远多过吃喝。但几个小孩子都是世家出身,居然小小的一席上也很是有点意思。 假装已经长大的游戏在周围长得都已经成精的大人们眼中,是笑料也是缅怀,更是营造这样一种轻松的气氛必不可少地调料。 “叶经略,久仰久仰。”大衍公居然亲自站了起来,拉着三岁的小外孙向叶韬问礼。 “不敢。来余杭没有先来向大衍公问安。是晚辈的不是。”叶韬牢牢地将自己的身份锁定在了晚辈上。而没有摆出官方身份,显然是符合今天这次宴会的用意地。 “呵呵,老夫这个外孙难得见几次,适逢其生辰,也就借着闹一闹。也算是给朋友们一个聚着喝酒的机会。贤王爷对叶经略颇为推崇,老夫也就临时起意,想见见这中原故土年轻一代中最富盛名的叶经略你了。若有唐突,还请叶经略见谅。”大衍公宋淼的话显得十分客气。 “衍公见外了。您是长辈。尽可随意称呼。这一口一个叶经略地,我自己也不惯的。”叶韬亲切地说。 “哈哈,那老夫就托大一把,叫你声沧怀,可好?”宋淼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 “甚好。衍公。来得仓促,没有准备什么礼物。我这里倒是有个给令外孙的小玩意儿。”叶韬说到这里,跟在他身后的关欢将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了叶韬手里。看宋淼点了点头,叶韬慈爱地蹲了下来。将盒子打开,放在了小孩子的面前。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体积不小地金属的哨子,边上有一个拨轮。拨轮上以极为精细的雕工镌刻着几只不同的鸟的图形。 “你看,你拨到哪一种鸟,你吹的时候就会发出哪一种鸟的叫声的。来试试?”叶韬将盒子放在小孩子手里,鼓励地说。 小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宋淼,看外公脸上也是一副鼓励地神色,才大胆地捧着哨子。小心翼翼地将嘴凑在了哨子地吹嘴上,鼓足了腮帮子用力一吹。立时,一声清丽的鹤鸣充塞着整个空间。 “还有黄鹂,喜鹊,棕背隼,云雀好几种鸟地叫声可以玩哦。”叶韬亲切地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说。 “谢谢,我很喜欢。”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哨子放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大声致谢。 宋淼拍了拍小孩子的头。让他回席,随即对叶韬说:“沧怀啊。你有心了。” “这本来就是个给小孩子的玩物,不值得什么。”叶韬笑着说:“晚辈本来就擅长这种小玩意儿,这也是闲着的时候弄出来的。” 叶韬的举动让显得有些过分客气的气氛迅即和气融融起来。入席之后,和大家聊了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之后,戴秋妍就礼貌地表示要去和那些小孩子们玩。而后,今天的这次宴会的正题就来了。 “沧怀,想必你对我们今天何以邀请你来这里也心知肚明,我们也就不虚应其事了。大家摆明车马,到底能怎么谈。”首先将事情挑明了的是常洪泉。 “我都不知道你们准备谈什么。”叶韬笑着说:“只是听说了你们准备出兵攻击西凌。不知道时间,地点,不知道出兵的规模,也不知道你们准备从什么地方开始,到什么地步结束。只知道东平或许有能出力的地方。可这,让我怎么谈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之后,陈序经开口说道:“叶经略,如果我说,我们准备一股而下,直到大南关才收手呢?” 大南关又名大难关,是西凌南方一道极为重要的关口。实际上以前西凌和春南的边境就在大南关以南那么一点点,但一仗仗打下来,现在的边境可就不在这里了。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西凌足足从春南这里,在大南关东南,刮下了四州二十七府的地界。现在,春南居然不但准备一鼓作气地收服全部国土,甚至准备打下大南关来大大改善自己的边境态势了吗?这种胆略,实在有些不像是在军事方面几乎毫无冒险精神的春南能做出的决定。 “这是一场大仗,自然,你们对于兵力运用自然会有自己的安排。你们又需要东平做什么呢?如果仅仅是采购火气,尤其是火油弹之类的东西,有必要搞得那么严肃吗?”叶韬反问。 “火油弹、投石车、弩炮……这些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囤积了。现下的情况的确是还要向东平大批采办,而贵国国主已经明确表示,只要产量能跟上,全无问题。可我们需要的还不只是这些。”陈序经斩钉截铁地说:“叶经略,你所说的十万军马,是真的可以卖给我方吗?又需要多久才能全部落实?” 叶韬看了看陈序经,说:“钱款到位之后,两个月。我云州农牧局的交付条例一直是很清楚的。难道诸位不知道吗?我还是那句话,对云州来说,这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情。但十万骑兵,你们准备怎么训练呢?陈老将军,你应该也很明白。骑上马的兵和骑兵,完全是两回事。” 陈序经点了点头 ,说:“我自然是明白的。我本部一万两千骑兵,已经轮替着为春南训练了五万骑士。纵然不能和东平、和云州的精锐相提并论,但以多打少,只要西凌不调北方精骑来,料想是没有问题的。这就是需要东平帮忙的地方了。” “你们说得是让我东平在北方策应攻击?”丰恣问道。 “正是如此。”陈序经回答道。“南北对进,重创西凌。” 叶韬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北方可不像你们这里南边。我们和西凌接壤的整条边境几乎都是山体和关口。的确,东平可以攻击西凌,但西凌腹地一路无险可守,可没有大南关这样的地方可以用来终结战局。为了你们有限的战役目标,动用战略形态的布局,你们到时候攻下了大南关倒是可以逐步抽身了。可我们东平呢?到时候战局胶着,撤不出来又怎么办?这种你们得利,我们出血的联合出兵,断然是不可能的。” “也未必是不得利吧。”一直坐在一边的江砚安静地补充道:“如果春南愿意将泽州划给东平呢?” 江砚的话让叶韬一惊。他原来想过春南方面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请求,说服,比如两国的同盟之类的,但没想到江砚就这样挑明了可以用地盘来作为酬劳。泽州虽然荒凉了些,但却不是没有价值。相反地,叶韬可以想象,一旦将这个条件汇报给朝廷,朝中必然会有许多人愿意做这种交换。泽州以前一直是著名的粮产地。现在却是东平、春南和三国交界处的一个缓冲地带,多年来来回交兵让泽州人口稀少,大大影响了泽州本身的价值。但一旦春南的攻略成功,泽州就会处于一个相当安全的地点,西凌威胁不到泽州,只是目前掌握着泽州的春南对泽州的眷恋不很深,但东平方面只要组织一部分农民迁徙泽州,几乎可以在一年到两年时间里就掌握一个堪称东平粮仓的地方。另外,在帝国崩溃的时候,整个被付之一炬的当时中土大唐的国都遗迹,也在泽州。虽然现在那个原先富丽宏伟的城市只剩下了遗迹,只有一片片的长草和夹杂在其中的一些没有被风霜侵袭逐渐毁灭了建筑的石头基础。靠着这些,还能依稀拼凑出当年城市的布局。甚至还有几段古城墙顽固地矗立着,来表明这里曾经有过的城市有怎么样的规格。 对于想要一统天下的东平来说,尤其是一些考虑得天下的法理依据的老臣子来说,这片废墟的价值无可估量。 第二百五十三章 犹豫 第二百五十三章 犹豫 自然,这样的条件和要求都绝不会要求叶韬当即做出答复。尤其是现在的叶韬对于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这个看起来极为关键的谈判代表,是不是有资格做出答复非常怀疑。于是,他做出了最稳妥的处置:汇报。 虽然距离丹阳那么远,但由于东平不惜工本地建立鹰驿体系已经足够应付这种时效性不算非常高的信息传递了。虽说哪怕最低限度,来回传递一次简短的邮件也要五天半,但这种速度已经让春南、北辽、西凌这些国家望尘莫及了。要知道,哪怕现在春南算是盟友了、哪怕春南关于协助建立鹰站的明里暗里的动作从未中止,东平方面也绝对没有放弃这种独特而强劲的优势的企图。春南的确可以想方设法建立自己的鹰驿体系,毕竟天下养鹰人并不仅有东平的鹰驿的那些人。东平从云州习得这种方法,而云州是从北方部族那里学来这套东西,只不过现在东平将鹰驿的建设推进到了相当程度而已。出于对盟友的优待,谈晓培曾经在一次朝会上调侃地说,最多春南找到建立鹰驿体系的方法的时候,东平方面不出手破坏,也就是了。而对同样有这种需求的北辽和西凌,可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可叶韬首先等来的并非谈晓培的回函,而是随着莲妃一行终于抵达余杭的,其实在使团出发的时候就已经签发的,关于委任叶韬与春南方面进行一系列谈判的命令。这并不是非常正式的任命,实际上,在这个时空,国与国之间的外交还没有发展到需要一个专业的外交部门来处理。一般来说,总是委任级别比较高的、足够高的,或者是比较合适地人选。然后派出相对熟悉情况的礼部、兵部等官员协助。在东平的朝政环境里,现在还得加上情报局和档案局两个部门。谈晓培甚至连整个谈判团队都给叶韬准备好了。但是,命令里的“全权”却让叶韬犹疑不已。这实在是很考验一个人的神经和理智。 叶韬不是没有设想过,应允下了春南方面的条件之后,怎么做才能够在不伤害东平军力的情况下,完成和春南的约定。东平军队大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西凌,以一连串规模小得多地攻击,以及强大的威慑行动来达成目标。反正东平就算出兵,应该目标就是牵制。想要取得土地之类的实际战果,由于西凌独特的地理环境和西凌现在还相当强横的实力,似乎非常难。或者可以集中力量歼灭西凌一部,或者给现在已经倒向了东平的泰州总督孙波屏一点表现的机会,让孙波屏可以升得更高更快……这些都是可以列出来的选项——不用牺牲太多东平军人地选项。 但无论如何,要配合春南的攻略进攻西凌,肯定会影响到几年内对北辽的部署。一股而定北辽的王朝战争像是一张越来越开的弓。已经蓄积着相当蓬勃地力量,难道这个时候要对弓手说,你等一等,等我给你换个靶子,或者说等你身边这个弓手射完他的靶子再说?相比于整个北辽。似乎泽州的吸引力也就不那么大了。问题是,总有人会想要把所有能拿到手的好处一个不拉地都拿下。要是以后攻略北辽地时候没出什么问题倒也算了,一旦出了问题,这就必然是要被提出来当作“罪证”的事情。同样地。要是春南攻击西凌得手,恐怕还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春南这一次的逆袭失败,那不知道要把他恨成什么样子呢。甚至于两国之间现在这种已经很脆弱的同盟关系,也说不定就会由此破裂。而叶韬非常明白,之所以现在东平可以调集大军筹备攻辽,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有春南这个盟国,让东平可以肆无忌惮地从整个南线边境抽调军力。不用防备来自春南的攻击。要是春南攻击西凌没有得手,那到了东平攻击北辽的时候,是不是会背后捅刀子,那可就难说了。 左思右想,的确无论哪个选择似乎都有利有弊,似乎都有让人难受的地方。叶韬也难得地变得有些患得患失了起来。在莲妃已然来到余杭之后,各种各样地宴会、游园会之类的活动络绎不绝,虽然知道闭门不出似乎不太像是一个东平重臣应有的风度。但还是没有人能够在任何宴会上发现叶韬的身影。 首先察觉叶韬奇怪的情绪的不是别人。正是戴秋妍和谈玮莳。虽然丰恣在会谈的时候也在场,但他一样也在考虑各种选择之间的利弊。以备叶韬问起地时候能够提供意见参考。这是他作为叶韬地最重要的幕僚地职责,另外,由于叶韬不参与各种宴会和社交活动,只好让身份、地位都相当合格的丰恣去代劳了。而博闻强记的丰恣,也的确是那种能够配合各种场合,让场面活跃起来的模范宾客。忙碌之间,丰恣也并没有太留意叶韬的情绪。 “姐夫,陪我出去走走好吗?”一天下午,谈玮莳忽然这样要求。 “哦?去哪里呢?”叶韬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回答道。 谈玮莳早有准备,说道:“去柳堤如何?”柳堤是余杭港外,从港口向南北两翼延伸的两条海堤的南段。一共有两里多长。柳堤顶上修了一条青石板的路,路的两侧都种满了树。由于柳堤是余杭观看海景的好地方,在柳堤落成之后,不断有人搬动石头在树荫底下搭成简单的桌椅,后来,附近的几家富户世家索性联合起来将柳堤顶上的道路又拓宽了一倍,树荫底下的桌椅现在也多是凿石而成,倒是很有些公园的气氛了。现在天气炎热,靠海的柳堤“公园”作为避暑的好地方,还有不少小摊贩和杂耍艺人在那里,很是热闹。 叶韬想了想,问道:“是微服去么?” “那当然,”谈玮莳斜了叶韬一眼,说:“摆了车驾去,还能看到些什么呀?还不如直接让春南禁军先去清场。不过,只去看看海景也没什么意思,又不是没看过。” 曾经随着叶韬一起出海去七海商社的月牙岛,又被七海商社招待着在附近狠狠玩了一阵的谈玮莳对于海景之类的事情还真不怎么感冒。叶韬听了之后笑了笑,说:“好吧。那准备一下就出发。秋妍人呢?她不去么?” 谈玮莳笑了笑,说道:“宋美人邀尊夫人去喝茶去了,似乎还有几个听起来身份很高的女子赴会的呢。恐怕是想让秋妍画像吧。怎么着也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吧?” “好吧。”叶韬轻轻摇了摇头。或许这是谈玮莳故意错出的时间吧,或许,这就是一个一直生长于王宫的女子最低限度的心机吧。只不过,这种心机,恐怕戴秋妍自己也有心配合着。 然而,对于谈玮莳的安排,没有人失望或者后悔。柳堤仿佛是一条绿色的边界,分开了灰褐色的海岸的岩层,青灰色的碎石堆砌而成的海堤和翠绿色的山丘,以及山丘之后开始蔓延开来的农田。沿着柳堤缓缓行走着,能看到的是和春南这个有着温和的名字的国家同样温和的海洋,清风细细,仿佛他们面对着的不是大海,只是一个过大的湖。自然,不会一直是这样的,不然耗费巨资修建海堤就纯粹是脑子有毛病了。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不时迎来飓风、海啸之类的狂躁景象,迥异于现在呈现出来的这种平和。这种反差,却也同样和春南这么个国家的风格很是类似。 在这个时空,吊带衫之类的东西都是卧房之内的景致。而叶韬,沿着海堤一路行走,似乎也没有品鉴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的心思。倒是谈玮莳,有些受不了叶韬越走越快,拉了拉他的袖子。 “姐夫,愁什么呢?”心思越发玲珑的谈玮莳问道。 “你的父王又给我出难题了。”叶韬脱口而出。 “嘻嘻,是和春南商讨的事情吗?我也是刚听说。父王使唤你是毫不犹豫的,这个我和哥哥都再清楚不过。”谈玮莳笑着说。 叶韬叹了口气。他站定了,缓缓地说:“春南想要出兵西凌,想要我们出兵协同。他们要是能打下西凌四个州,就将泽州交给东平。从付出的努力和得到的回报来说,至少不能算是不划算。我已经写了折子回禀陛下,请陛下决断。可是……无论决断如何,这件事情看起来毕竟是需要我来做的。” 谈玮莳摇了摇头,说:“姐夫,我可是拉着你出来陪我散心的哦。怎么你尽想着这种事情呢。” “散心?”叶韬眉头一挑,说:“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有那么多事情要操心呢。” “唉,”谈玮莳叹道:“要论思路和锐气,东平士子们现在的确是很有些底蕴了,倒不至于出乖露丑,可真的来到余杭,方才知道春南标榜的文治,底蕴是如何深厚。连番的各种诗会、游园会,想要占得上风固然是不容易,可想要一次完败,也得看人家东道主的心情了。人家居然是那样‘善解人意’‘滴水不漏’,委实是非常地给面子,决不至于让人有恼羞成怒的机会。一肚子的闷气不知道那里去撒,实在是太难受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我反对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我反对 叶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文化的积淀并非一日两日可以形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尤其是一个一直有着文治方面的传统优势,并且颇以此自傲的国家里,哪怕真的衰退到了一定程度,也总有掩饰的技巧。而双方的心态又不同。春南的学子、名士们是主场作战,又肯定是被吩咐过不为己甚,不要弄得场面难看,据说不少名士身边还有好几个学生、朋友之类的人在帮衬着出主意;而东平的学子们则摆明了是准备砸场子来的,加上又都是年轻人,哪怕是才学出众,可一旦被压制被挑拨,心态失衡之下,发挥出多少来可就没个准了,并不是人人都会超常爆发的。 “可是,至少也不是全无收获的吧?”叶韬宽慰道。 “嗯,”谈玮莳温和地说:“吃一堑,长一智的话,毕竟不是白说的。吃了那么多亏,现在那些学子们虽然气焰没有那么嚣张了,不过稳重敦实多了。几次诗会之后,现在他们每次再去之前,互相有商有量的,也开始注意起策略来了。大概,对他们来说,也不算是坏事吧。” “那你怎么还会心情不好的?这次来的人里,不少都是你的绣苑门客吧?那些世家子弟们,多数也是唯你马首是瞻的吧?虽然你年纪比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都要小,可这些人毕竟是在你的看护下成长了起来吧,不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吗?”叶韬说。 谈玮莳歪着脑袋,说:“在看到他们变成能够肩负些什么的人之前,先要肩负他们的怨气和郁闷的人也是我啊。……我可是从来没想到,从来有脾气有任何不开心的时候总有人来宽慰我、逗乐我、讨好我地,可是现在我却要成为这样一个能够去宽慰别人的人了。” 叶韬转过头,看着一脸和煦笑容的谈玮莳。微笑着说:“你长大了呀,再不是当年那个,我能够拍着脑袋说不乖的小姑娘了。现在,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了。” 谈玮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甜甜地回应道:“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你当年送给我的那些东西。那只好有趣的兔子,那些图画书,我现在还一直看的。书都快翻破了呢。” “要我再重新给你画一本么?”叶韬说道。 “我想……还是不要了。你有太多地其他事情要操心了。再说。要弄本新的,可以直接去宝文堂啊。现在那帮家伙复制你的画可是很有心得呢。”谈玮莳摇了摇头,说道:“而且,现在毕竟是长大了呀。有什么不开心总是去找漫画书看,实在是太孩子气了。另外,现在随时能找到画画的人,又何必躲在房间里看画书呢?” 叶韬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谈玮莳在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之后。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表现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她身上那个稚嫩的小女孩的形象正在逐渐褪去,而一个有主见地年轻女子的形象越来越鲜明。虽然谈玮莳总是不知不觉之间有些模仿着她的姐姐谈玮馨,但这也正常。毕竟,谈玮馨是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亲近、最了解她的心事。却也最有自己想法地人。哪怕,很多时候她的想法未必是正确和周到的。 “姐夫,你不是说了吗?强大到一定限度以后,也就无所谓阴谋诡计什么的了。策略、计谋只能改变达到目地的时间和代价,却无法扭转是否成功的最终结果吗?既然父王将事情托付给了你,自然是信任你,你凭着本心去决定了就好了啊。何苦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呢?”谈玮莳问道。 “可能,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如此重大的决定吧。你听说了整个事情了吗?”叶韬的心情已经放松了很多,他淡淡地问。 “知道了。看你心情不好,我就找疯子去打听了。”谈玮莳呵呵笑着。 “随着自己的决定,整个国家都会随着自己不同的决定而朝着不同的方向。以不同地方式运转起来。参与其中的有许许多多自己的朋友,自己认识的、知道的人,有更多素未蒙面的人开始做各种各样的相关的事情。自然,会有一些看自己不顺眼地人要么参与其中,要么努力阻止整个事情地发生……这样的想像,这样地感觉,我可是从来没有过。而问题是,现在的这两个选项。似乎利益得失并不是怎么好评判。我有自己的计较,可别人也有别人的计较。我也没什么把握。”叶韬诚恳地说。 “可你也不知道自己是错的啊。”谈玮莳歪着脑袋。说:“就像我。来春南之前谁都觉得让我来,还选了一大批年轻士子,而不是选择那些成名已久的学士名家和大儒,肯定是不对的。不过,没人敢说我什么。现在我也知道了,这帮年轻人的确不怎么样。要说全都选择年轻士子来,最大的好处也就是不管怎么丢人,大概也不会真的太失面子。没能让青年人的锐气压住对方,自己反而要一个个地去开导那些家伙,也算是我自讨苦吃吧。可是,既然这是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就要当得住……而我知道,我当得住。姐夫,我不是说,这事情能和你要做的决定相提并论,可是,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能当得住就是了。而这么一看,其实,姐夫你要做的决定,和我的事情,也没真的差别太多呢。” 叶韬笑了笑,说:“谢谢你……”谈玮莳现在已经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宽慰他了。说真的,还的确是很有效。或许是因为和谈玮莳的相处,本来就一直有着很让叶韬放松的效果,或者还是因为谈玮莳的这些话恰到好处,反正叶韬的心情现在是好多了。 “这里景色不错,我们找个地方坐坐。然后……嗯,等疯子从什么什么地方告辞出来,让他来这里吧。要问问他的意见啊。”叶韬平和地说。 谈玮莳侧了侧脑袋,简单地表示了同意。这一段的海景。和她以往熟悉的东平地海洋很是有些不同。宜城外面的海是有些调皮的,时不时有些小小的变化,让不熟悉的人心惊肉跳一番,而熟悉的老海员往往可以一笑置之。而春南,余杭外面的这一小片海洋,莫说没有那翻腾一下的浪花,就连辽阔海面上吹来地风都是柔软的。而在海边找个地方一边欣赏海景一边和叶韬聊些随便什么话题,似乎很不错呢。 他们在海边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等来了匆匆赶来的丰恣。虽然现在总督府的所有熟人几乎都管丰恣叫“疯子”,但在春南的这段时间,丰恣却始终是丰采卓然,文质彬彬的,而在那些游园会啊诗会的什么的活动上,他这个大才子着实为东平士子们捞回不少场子。 丰恣看到叶韬和谈玮莳坐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聊着,叶韬看起来也是一派轻松。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微笑。“大人,心情好了吗?” 叶韬点头道:“是啊。现在,似乎是很不错了。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地吧?” 丰恣知道自己的意见对于叶韬来说是有很高的参考价值的,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思量此事,也算是有些心得。可是,他还是希望自己是个拾遗补缺的角色。另外,他相信叶韬早就对这个问题有自己地判断了。他笑着问道:“大人,您的看法呢?” 叶韬撇了撇嘴。说:“我会在一切场合反对东平出兵协同。” “哦?”丰恣看到叶韬的决心,问道:“大人,那你的理由呢?” “其实,跳出了这个利弊地框框之后,再返回来看这个问题,会发现更有趣的问题的深层肌理。得到东平的协助,春南同样要付出相当代价才能一直打下大南关。毕竟一路都是攻城掠地的作战,西凌有明显的地利。可无论春南能够顺利攻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对东平都不利。这种不利远远超过是不是能获得一个州的考量。在我国地计划中,春南并非盟友,而是一个目前可以合作,但将来必然会成为敌人的国家。春南方面其实也明白,以盟友的身份来打动东平,要求出兵协同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出让让我们动心的利益。于是,他们提出了出让泽州。 但他们获得四州之地。加上克复大南关之后西线无忧。必然有精力和时间来积蓄力量。而我东平,必须抓紧之后的两三年蓄力。为了攻克北辽,以及以后攻击西凌做准备。和西凌很有可能是长期的拉锯战。现在为了一州之地,哪怕是加上为了维持和春南的盟友关系而出兵,得不偿失。而且,更让人不愉快地是,春南方面提出这种交换条件,明显有测试东平对于春南地态度的意图。东平出兵,虽然巩固了盟约,但却打乱了战略部署,激化了和西凌之间暂时地互不攻击的平和状态,也会有相当的军力损失。也就越发延迟了将来针对春南的行动,而春南方面,不管损失大损失小,他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完成这一次的大动作,来让春南获得休养生息、和东平分庭抗礼的机会。不管我东平可以多快、多轻松地解决北辽,实际上都不免和春南相持、和西凌紧张,保持一种微妙的三方对峙状态。这种对峙状态持续的时间越长,情况也就越难以控制。尤其是,当这种相持持续个几代人……我们可无法为后人负责。 我尤其讨厌的就是春南似乎就是在想明白了这种关节,其实很明白东平和春南两国之间微妙关系的情况下,还故意抛出这种问题来测试。希望我方因为顾及到这个那个,而放弃长远的目标,来应和我们暂时还非常需要的盟友的坚决支持。……在他们想到这种测试的时候,盟约就已经产生了裂痕了。或许,从合约的订立的那一天开始,今天的这种局面就注定了。” 叶韬顿了顿,说:“你们知道,我总是希望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能尽量简单。我想,挑明了他们的意图或许不礼貌,但这个理由来拒绝出兵协同,似乎也不算离谱。……可是,要能做到这一点,需要一些布置的。” 第二百五十五章 帮衬 第二百五十五章 帮衬 丰恣的表情随着叶韬的话而变化着,最终,定格在显得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上。他觉得,叶韬的说法还是有点道理的。丰恣仔细想了想之后,说道:“大人,这事情你交给我来办吧。直接用这样的理由官面上说不过去,那是同时下双方的面子。还是我来操办,暗示一下某个级别足够高的人,或者是级别足够高的人的关键僚属,自然会把话传过去。大人,这些天你还是随意一些,不必太将各种事情放在心上。虽然各种饮宴游园之类的,知道素来不为大人所喜,不过,好歹有些地方还是要给点面子的。而且,似乎有些宴会还是有点意思的。春南方面殷勤招待,至少有的好吃有的好喝,大人你平时朴素惯了,人家愿意铺张,好歹享受一下吧?” 要是春南那些官员们,那些世家大族的成员们听到丰恣这样和叶韬说话,估计会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丰恣笑嘻嘻的说法,可是很不给叶韬面子了。而在经略府里,实际上大家都非常熟悉这种随便开玩笑的说法方式了。 “好。”叶韬笑着回答道:“你来做这事情我就放心了。反正我是不会同意出兵的。但其他方面的条件,不妨多答应一些。我们的确是不方便出兵协同春南,但春南要是能兴兵攻击西凌,要是能大量杀伤西凌军力,倒是好事。春南方面对我东平的技术体系多少有些了解,上次和陈序经他们谈的时候就发现了,对于如何让那些弩炮、投石车、火油弹之类的东西发挥作用,那些想法也算是有自己的道理。春南的步军虽然装备和训练方法都比较陈旧,但其实战斗力不容小觑。陈序经还有其他一些春南的军官、将军们地水准很不错。情报局的那帮人显得有些不太客观。……总的来说,一旦开战,春南和西凌变成两败俱伤的情况是很有可能的。” “那么大人。”丰恣撇了撇嘴,说:“其实,还有一个情况可以考虑。春南方面的欺瞒,隐蔽做得非常好。我们东平陆陆续续出售给东平那么多兵器、大型军械、那么多的火油弹之类的东西,还陆陆续续派出了不少军官协助春南。合作很是紧密,对春南地军方动态了解也不少了,可对于春南要攻略西凌却也只是得到了些传言而已,春南方面这次下的心血可想而知。……要是在春南发动攻击前夕。稍稍透露一点呢?” 叶韬不知可否地耸了耸肩,说:“到时候再说吧,再快,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和丰恣稍稍商量了之后,叶韬也算是放下了心。丰恣虽然向来疏懒,但真的应承下来什么事情的时候,无不处理得妥妥当当。现在,叶韬能够做的也就是等着丰恣将自己的意思传达过去之后。对方的反应,以及等着几天之后七海商社地会议了。当天晚上,当戴秋妍提起第二天正好有个在大衍公在海边的山庄里举办的某画社的聚会,宋湘郡等人都会去。经过几次相处,戴秋妍和宋湘郡等人相处得实在是很不错。那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宋湘郡并没有什么骄矜之气。那种平和温文,却又对很多事情满是好奇地态度,让人很容易和她交谈。戴秋妍很容易就和她成为了朋友。而戴秋妍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她觉得她画不好宋湘郡。 的确。在纯粹的绘画技巧方面,整天一直琢磨着这方面事情的戴秋妍现在超越叶韬很多了,但碰到这样地创作上的问题,她还是很自然而然地求助于叶韬。不仅仅因为她内心对叶韬的缱绻情思,更因为她始终能得到答案。叶韬或许没有超越她的画笔,可叶韬却有着超越她不知道多少年的艺术创作思想。当看到叶韬的口气有些松动,戴秋妍立刻就央求着叶韬出席明天的画社活动,顺便去看看怎么为宋湘郡制作那幅画像。而叶韬。耸了耸肩就答应了下来。不就是看美女嘛,多好的事情。 山庄就在柳堤之后地山顶。由于位置比较高,能够将整个海港和港湾尽收眼底,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观景地点。没有人想到,居然叶韬没有任何通报地就这么来了。他非常惬意地在临海的露台上摆开桌椅,泡了一壶好茶就那样坐着。完全没料到叶韬居然就这样没有事先通知,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地就这么来了的同时与会的人们上来打招呼,叶韬也就那么淡淡地。礼貌地回应。却也并不多和不熟悉的人说没什么营养地话。叶韬来这里,只是来陪戴秋妍。顺便来看看美女,来看看美景,本来就不是准备来为这样地书画交流活动增光添彩,不过,叶韬倒也不会摆什么架子,或者做什么事情来冷场。 “叶哥哥……”就在叶韬和刘勇两个人聊着港口里一艘艘不同型号的商船和战舰,评点各种战舰地优势劣势的时候,戴秋妍忽然跑了过来,问道:“叶哥哥,他们让我画幅海景,来帮个手好不?” 悄悄缀在戴秋妍身后的有不少人,听到戴秋妍的这番要求,不少人都是一头冷汗。虽然不少人都知道戴秋妍最早的艺术启蒙就是由叶韬来进行的,可叶韬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作品流传出来,和戴秋妍很不一样。而叶韬现在的身份,给戴秋妍帮手?春南人也知道在东平,女性地位要比在春南高不少。这一次东平派来春南的使团里,就有谈玮莳这样能做主的人,甚至于在东平,尤其是在云州,女性官员也开始陆续出现了。可是,女性地位是一回事,可明显这样让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重臣给自己的妻子画画的时候打下手,却是大大出乎大家预料了。 而叶韬却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就拉着戴秋妍的手来到了另一边的露台上。原来,在今天各擅胜场的书画会上,着实有不少精彩的作品被拿出来。而今天第一次被掺合进这种两国学子交锋场合的戴秋妍不知不觉之间就被气氛带动,而单纯直接地她更是凭着自己的判断指出了几幅海景作品中不足的地方。这么以来,东平学子们固然有了面子。可也把自己放在被攻击的位置上了。 戴秋妍的确是很单纯的,当有人提议她现场绘制一幅作品,她居然想都没多想就说了声:“好啊。”而后她居然很是慷慨地反问:“可画什么类型的呢?” 什么类型?戴秋妍已经有好几幅油画、铅笔淡彩、水粉、水彩、素描、水墨画传出来。在这种文士居多的活动里,面对地又是戴秋妍这样一个可亲可爱的年轻女子,还是叶韬的妻子,自然不会有人胆敢挑戴秋妍最不擅长的类型来点,可大家也真是不知道戴秋妍到底擅长什么。戴秋妍简单的反问居然引起了瞬间冷场的效果。 还是戴秋妍自己看了看光景,很是明白那种写实式的画法太耗费时间了。而要是画水墨,却又无法充分展示她想要绘制的景致,才自己说弄一幅彩墨吧。然而,戴秋妍还是觉得……这种直接用彩墨现场绘制,照着她那对颜色挑剔无比地性子,恐怕一幅画要弄上两个多时辰,其中至少一大半花在调颜色上。这次他们来余杭,还真没带着那个和戴秋妍配合惯了的侍女……能够胜任调色的。也就是叶韬了。 在周围的灼灼目光里,叶韬却很是坦然。稍稍和戴秋妍聊了一下需要的效果,就熟练地开始做活了。一下子,叶韬就代替了戴秋妍成为了大家地焦点。而做这种书童、侍女的工作,叶韬不但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举手投足之间都专业感十足。 指挥着两个侍卫拼起了两张桌子,按着叶氏工坊所有人都开始执着起来的习惯检查了稳定性;从画具箱里抽出最大那片薄薄的毡子刷地一下抖开,铺平;一系列地画具摆上了桌子,而其中最珍贵的自然是那个彩墨工具箱。摆在工具箱上层的那些调色盘调色碟拿出来的时候。就引起了周围的行家们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戴秋妍的调色用具居然全部是纯白色的新型云窑新品,而且每一个地形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这些调色用具本身都是艺术品了。目前叶氏工坊还没有解决用锡管来盛放膏状物体的技术问题,而且,考虑到经常要长途旅行,也考虑到使用的方便,进行调色的方便,彩墨都是粉末状的可溶物。除去数十种经常用到的标准色之外,其他的颜色就要靠画画的人自己掌握了。可以事先调配,也可以直接在画卷上以渲染、叠合地方式来达成。色彩只是问题之一,而在比较需要连贯性地彩墨画的绘制中,调色出现地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有可能影响画作的质量,比如,万一出现没有充分溶解的颜料块,被毛笔带上了纸面。一幅画很有可能就毁了。甚至是颜料调得太枯、太薄或者太润了,都可能影响到作画者创作的连贯性和心态……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些要一直使用的颜色。受制于调色碟的大小,碰到需要重复调制一样的颜色,怎么保证每一次调出来的东西颜色一样,枯润程度一样呢?这可是相当高难度的技术活。 而叶韬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了驾轻就熟的程度。他的动作准确、连贯、有力,却又很少让这些金贵的碟子之类的东西互相碰击,发出什么清脆的声音来影响戴秋妍。随着戴秋妍开始作画,大家更是随着整个作品不断完整,不断呈现在大家眼前,发现叶韬似乎一开始就对戴秋妍的整个作品的布局和调子就有了准确判断,每每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准备好了合适的颜色,放到了戴秋妍的手边,甚至于每次递上去的颜料的量都正好,绝不会让戴秋妍在一次绘制中剩下太多的东西,在下次用到这个颜色的时候需要重新加水调开……现在毕竟是夏天,蒸腾太快了。 周围的人们很容易就能从戴秋妍的脸上看出来,她的情绪也因为这种极为默契的配合,极为顺畅的画作过程而不断上升。而这,的确是戴秋妍有史以来最舒服地一次即席创作。那需要她不断指导调教才能跟上她创作思路的侍女,怎么能够和将她引入绘画艺术殿堂的叶韬相提并论呢?在画画的时候,当脑子里浮现出什么颜色,手边就有什么颜色,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享受了…… 而最让大家叹为观止的一幕出现在最后。当戴秋妍以前所未有的高昂情绪和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所有细部的绘制,准备最后用大片的墨色铺开海湾里水面的颜色,微微凝眉,似乎是准备提些什么要求的一刹那,一盘调得极为润泽的水色递到了她的手里,在那一瞬间,一直下笔细密雅致的她仿佛是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她的身形仿佛在那一瞬间升高,扩大,她用笔拨着将大片大片的颜料泼洒在纸面上,随即用笔铺开,最后甚至是直接端着装颜料的碟子一边浇一边动笔……就在她专注得几乎忘记呼吸的短短的时间里,这幅画就在她这爆发出来豪迈里终于完成了。 当戴秋妍终于长舒一口气,满意地看了看整个画卷,然后转头看向叶韬的时候,她却发现叶韬已经准备好了从她手里接过调色盘和笔,准备充分地洗了笔和调色盘,擦干,装回了箱子。整个工具箱又合上了。叶韬居然连戴秋妍的整个创作时间都计算得刚刚好,将这次偶然的即席创作彻底变成了一次作秀。 周围的众人已经不仅仅是忘记了喝彩鼓掌之类的事情了。彩墨画对于春南来说本来就是个很陌生,却又很有吸引力的领域。而戴秋妍的这幅画,哪怕撇去颜色,仅仅以布局、线条、笔触等方面来计较,也一样算得上是少有的佳作。更不用说这种即席创作,两人合作的方式,和他们之间的默契,几乎本身就是一次精彩绝伦的表演了。而在场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非常清楚,这种情况的出现绝非叶韬和戴秋妍能事先设计并练习的。今天讨论的话题,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完全都是偶然。而恰是这种偶然,大大放大了这样的表演的效果。 大家面面相觑,安静地。那不是冷场,而是被震慑住了。 “大家觉得如何?”叶韬和气地问。 第二百五十六章 闲情逸致 第二百五十六章 闲情逸致 在场的众人轰然叫好。叶韬和戴秋妍虽然都是淡泊的人,却也颇为享受这种气氛。而叶韬眼光一扫,却在人群里发现了正在盈盈笑着的谈玮莳,和在人群之外,远远站着的江砚。 “我离开一下。你找公主殿下去聊吧。”叶韬捏了捏戴秋妍的手,说道。 戴秋妍明显是非常兴奋的,她的脸上洋溢着超过温度所能造成的红润,而在完成画作之后,没有了克制情绪的要求,她的身体甚至兴奋得有些颤抖。叶韬微笑着看着戴秋妍,包容地,宠溺地。叶韬也知道,这个至今还管自己叫“叶哥哥”老是改不了口的妻子,会以这样的热情来回报自己…… 可是,至少现在,叶韬有需要做的事情:弄明白江砚的来意。他可不会天真到会认为江砚现在会闲得要来参加这种书画会活动。这个以政治、谋略见长的典型策士,也并不擅长,并不喜欢这些。 “江先生,这次是什么事情呢?”和江砚一起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之后,叶韬开门见山地问道。 “叶经略您可是闲情逸致,居然有空来参加这种聚会了。”江砚的笑容有些刻薄。叶韬不以为意,因为江砚似乎一直就是这样的。刻薄的笑容已经是江砚的某种标志了。 “也不是闲情逸致吧。昨天去柳堤走了走,可下面的风景,毕竟没有这里好。听说今天在这里聚会,我也就来凑个热闹罢了。毕竟不好意思开口让衍公专门开山庄来招待我吧?”叶韬轻松地说。 “大人,您的决定不容更改了吗?”江砚问道。他指的自然是东平不会出兵协同的事情。 叶韬看着江砚,认真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东平大军攻辽在即。一切准备都瞄准了北方,箭在弦上。可没有调整的余地了。我东平确实以自己军容鼎盛为自豪,可要同时打两边?那就不是自信,不是自豪,而是脑子被门夹过了。” 江砚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叶韬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还真地不会在他的意料之外。叶韬的决定,昨天晚上丰恣就很有效率地放了出去,今天整个上午江砚都在王宫内和春南国主以及几位重臣一起讨论这事情。让江砚和春南那些大臣们松了一口气的是,至少看起来。叶韬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的,那至少说明东平对春南这个盟友还是挺看重的。不管是松一口气,还是觉得这一点将来可以继续利用,这都是好事。 而江砚,则在己方地决议大致形成之后,对叶韬产生了尤为浓厚的兴趣。叶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天下无匹的工匠大师?是满腹韬略的天生的将军?是胸有锦绣的治国能臣?还是从那些各地探报汇总起来的那个似乎无所不能地形象?到底怎么样的刻苦学习和积累才能够产生这样的一个人?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而知之者? 越是了解治国方略,对国家的各种事务了解得越是深刻全面,江砚这样地人就越是明白叶韬。以及叶韬的妻子谈玮馨这样似乎颠覆了很多传统,并且将继续颠覆各种传统的人的意义。而当这样地人获得了充足的权力,将自己的那些想法以谨慎、缜密的步骤逐步实行下去,一点点看到效果,并不因为自己的能力出众而狂妄。也不因为任何人的反对、抵制而束手束脚、思前想后……这样的人是何等可怕。而东平因为有了这样的两个人物而发生地改变,越看越是让江砚觉得惊心动魄。他现在也越发明白,为什么在道明宗的那个很有指导意义的刺杀榜单上,现在叶韬和谈玮馨都名列前五。自己却连前五十都列不进去的原因了。 虽然明白不管怎么样,叶韬的说法都是某种托辞,可江砚却也绝无驳斥的意思。那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大人,”江砚淡淡地说,他欠了欠身,说:“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希望……我春南的大好青年们不会因为这样地情况而多倒下太多吧。不过,大人,那些我们需要地器械。还有火油弹什么的,还有战马、武器、铠甲等等等等,不少都是叶氏工坊地产出。这方面,还是需要大人多关照一些了。” 叶韬不失诚恳地说:“这些我能做到的事情,江先生还请放心吧。” “些许琐碎事情,还要劳烦叶经略,有愧啊。”江砚似乎很是感激。 他们靠着面朝着大海的一片石栏。江砚忽然问道:“叶经略,想必你也知道。当初两国和亲的事情。是我提议的。现在看来,莲妃嫁入谈家。可能是国主陛下失策了。莲妃的跋扈,多少还是让你们对我春南有些不好的成见。陛下当时念着自己女儿的一念之慈,却好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啊。现在,陛下也颇为后悔。……大人,你也是东平最早一批和莲妃打交道的人之一了。要是当初嫁过去的是宋湘郡宋美人,您觉得,这情况和现在,可会有些许不同吗?” 在这个时代,经常会出现这种一个人代表一个国家形象,还没有其他转圜余地的情况。叶韬略作沉吟,说道:“可能吧。只是,这种假设未免太没有意义了。” 就在这个时候,宋湘郡恰恰在略远一些的地方,在他们眼前走过。说宋湘郡是美人,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虽然叶韬觉得宋湘郡未必当得起所谓的春南第一美人的称号,虽然那秀丽婉约的气质和宋家这样的大世家淬炼出来的和煦而不张扬的典雅风华实在是很吸引人,但必然还是有着她出身宋家的加分因素在顽固地起着作用。但无可否认,相比于莲妃那种专横、任性、跋扈的脾气,假如当初嫁给谈晓培的是宋湘郡,可能现在好多好多人对于春南的印象和感觉会完全不同。而现在,一个不适合的人成为了莲妃,适合的宋湘郡有了一个虽然说得上有前途,却平庸得多得丈夫,这不能不说是有些……有些让人失望的。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相比于宋湘郡,的确是常菱这个哪里都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美女,更能象征两国势力的结合。毕竟,常菱才是公主。 “这就是我这种谋臣的悲哀之处了。被曲解了的方略,还不如不要这样的方略呢。”江砚感慨地说。 “各有各的悲哀吧。可怜我现在虽然在这里是能闲着,却还总是要操心千里之外的云州的各项事务,执事官也有执事官的苦恼啊。”或许是为了和江砚的牢骚对称,叶韬也适时地感慨了一句。 “不过大人你也闲不下来吧?听说还有七海商社的会议呢。”江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疑问。 “是的。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莲妃的事情才来春南,请恕我对莲妃的安排和心情不感兴趣。”叶韬耸了耸肩。七海商社开会的那天,正好是莲妃结束了一系列宫廷内的问安和仪式,以自己的名义在余杭大宴八方的那天。这么盛大的宴会,宾客的邀约和是否出席几天前就开始进行了,可叶韬却明确表示,他将去参加七海商社的会议。七海商社的那些高级执事们天南海北地聚一次太不容易了,这一次开会讨论的又是关于南洋建省,配合萨米尔家族的建国战争,以及一系列事关未来发展大计的内容,由于叶韬的地位和影响力,七海商社也要求叶韬在担负相关技术研发之外,全面参与七海商社的策略制定和成员之间的大事仲裁等日常管理,几番原因结合,叶韬实在没有缺席的理由。而且,最终七海商社并不很放心在余杭开会,最终还是决定在杭州湾外的一个小岛上进行会议,来回的交通还需要一点时间。 问题是,对于不出席莲妃常菱的宴会,叶韬还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好意思。七海商社的这次会议的日期是早就决定了,常菱没有理由不知道。如果真的希望自己参加,那常菱就应该自己安排得错开日期。估计安排这日子,来检验叶韬是不是愿意给面子,那只能是莲妃自讨没趣。叶韬,显然是不会考虑莲妃的面子的,哪怕现在是在春南首府余杭。 “唉……”江砚长叹了一声,说:“大人辛苦。” “大人,”刘勇忽然凑上来汇报,说道:“再去露一手如何?夫人和宋美人她们都在那边的楼里,正说着为宋美人造像呢。夫人为难呢,让我来问问大人你,是不是愿意来做这幅像。” 叶韬挠了挠头,说:“那好吧。我去。”叶韬随即转身对江砚拱了拱手,说:“江先生,我们以后再聊吧。等这阵子事情处理完,我当登门拜访。” 江砚连忙说道:“大人随意。” 告辞之后,江砚不由得更生出一分对叶韬的好感。或许他现在还是不够了解叶韬到底能做到些什么,但是,叶韬的态度、气度在不管哪个国家的官场里,都可以算是异类了。对于他这样的谋士来说,更关心的是,叶韬会不会成为他所谋划的将来的最大的阻碍呢?……这个,或许要看叶韬自己的运气了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拘禁 第二百五十七章 拘禁 戴秋妍觉得难以下笔,但叶韬可不觉得。在那个聚集着少数几个关系亲近的淑女贵妇的小楼里随意聊了一会,叶韬就以圆熟的技巧为宋湘郡绘制了一张铅笔淡彩的胸像。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和色块的组合,但却充分展现出宋湘郡的那种独特的气质。几分钟就做完的简单肖像却赢得了许许多多的赞誉。而叶韬一句毫无调戏意味的解释,也引起了阵阵哄笑。他说的是:“相比于女性,还是男性更容易发现女性的美丽。” 还没回到在余杭落脚的地方,一个原本驻守落脚的院落的侍卫飞马跑来报告:陈楷被春南禁军拘捕,现在在禁军都督府地牢。 说起来,这一阵由于需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叶韬都有些忘记陈楷这家伙的事情了。虽然陈楷的身份比较特异,但叶韬还真没把这么个人物太放在心上。由于陈楷的身份没有多少人知道,叶韬也就没有对陈楷采取太多的保护、监视之类的措施。其实,陈楷自己都觉得非常奇怪,虽然他平时出门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侍卫或者特种营的军士远远缀着他。没有将他禁闭起来,而是让陈楷可以随意地出入叶韬包下来的那个院落,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而陈楷,自然也充分使用着这样的信任……或者是放纵。 陈楷他每天都会跑出去,在繁华的余杭随意走走,偶尔在酒楼茶肆里坐一下,听听市井中间的各种言论。他本来身边没多少钱,而他现在甚至可以从叶韬的账房那里支取一份不算丰厚,但用来逛街喝酒吃茶足够宽裕的零花钱。而这种不用担心安危,不用纠缠在各种复杂的斗争中,不用去想任何复杂事情的生活让他觉得很愉快……虽然。的确有点无聊。在这几天里,陈楷甚至有两次混杂在东平士子中间去参加了园游会之类地活动。 自然,陈楷知道自己的这种自由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他不能试图逃跑。暂时,他也没有这种企图。脱离叶韬的控制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今天在余杭的街道上逛着的时候,某次回头的时候,陈楷忽然发现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打过招呼地那个缀在他身后的侍卫不见了。他可没有觉得自己应该甩掉或者能够甩掉那家伙,立刻就反身去找那个侍卫。没想到的是,当他刚刚踏入一条相对比较僻静的小巷的时候,就被堵住,然后一帮穿着春南禁军服色的家伙架着他走了…… 原本缀在陈楷身后的那个侍卫虽然身手不错,但的确是好汉抵不过人多,被一帮春南禁军好手堵在小巷里放倒,打昏了。在春南禁军劫走了陈楷之后一个时辰才在一个好心路人地推搡下醒了过来,赶紧冲回府里报告情况。而驻留的侍卫们一接到报信。立刻就来通知叶韬。陈楷的重要性那是不言而喻的。叶韬不拘禁陈楷那是叶韬的自语,但要让陈楷落到其他人手里,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侍卫简单几句话说清楚了情况之后,叶韬问道:“怎么知道陈楷在禁军都督府地?” 侍卫汇报说是从霍栋那里得到的消息。在抵达余杭之后,叶韬拿出了十万两白银。给了霍栋和赵彦,让他们去分发,酬谢了那些一路陪伴的护卫们。自然,霍栋在里面获得了颇为可观的一份。霍栋虽然地位不算很高。但是打探一下这种无关紧要地消息还是做得到的。从万科山庄来到余杭的一路上,霍栋多少也和陈楷聊过,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 “去禁军都督府。”叶韬沉着地下令:“把公主殿下和秋妍送去七海商社分部。立刻通知大家,整装,战备!” “是!”侍卫转身就去传令了。 叶韬这一来明显是准备不惜一切地夺回陈楷了。而这种强硬的态度,似乎早就在大家预料中,刘勇甚至都没有露出任何特异的申请。 春南的禁军都督是一个矮胖的老家伙,名叫马坤。看到叶韬就这么冲上门来。大为惊讶。虽然在余杭,但马坤多少也有点心虚。 “马将军,把人交还给我吧。这事情我就不追究了。”叶韬直白地说。 马坤赔笑着说:“叶经略,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既然不敢索性杀了我地侍卫再毁尸灭迹,让我再无线索,想让我就这样认了这事情?你觉得,可能吗?”叶韬问。 “叶经略,这人可是逃犯……大人你犯不着为了这种人出头吧?”马坤小心翼翼地说。马坤没有理由和立场详细说明事情的情况。却也没有用地和叶韬顶牛。要知道。真的惹恼了叶韬,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西凌逃犯。没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明说了吧,这是我要保下的人。你现在就把人交出来,不然,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叶韬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思。 马坤这才有些恍然,原来通知自己做这个事情地人所说地这个人身份特异,叶韬不会把这事情捅大的说法是多么不靠谱。害人啊。但马坤却也没有要松口地意思,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大而已。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可是春南禁军都督府,就在王宫之外。都督府里随时都有两千以上的军力,王宫内更是有四千到五千人上下的禁军和王宫侍卫,不远处还有卫戍余杭的玉山营一万多人。他心里觉得,无论如何是没有向叶韬服软的道理。 但叶韬却没有仅仅把威胁停留在口头上,就在他进入进军都督府的时候,在余杭的所有东平方面的人都开始高速地运转起来了。谈玮莳最后并没有去七海商社的分部而是回到了东平使团驻地,但无论是七海商社分部还是使团驻地,都立刻开始请出范围内所有春南人,然后非常明白地开始战斗准备。叶韬的院子那边更是开始全军整装,直接就拉开了队伍朝着禁军都督府进发,衣甲鲜明,一副准备打仗的模样。而浩浩荡荡数百人的骑兵在余杭的通衢大道上,以战斗队形奔驰的景象恐怕会在余杭百姓心目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但人数有限的东平方面现在似乎对于春南方面最大的威胁反而是来自于七海商社在港口内的那支船队。 十四艘虎牙舰全部强行脱离码头,进入港湾,堵塞了整个航道。一门门的轻重型号不等的弩炮都拉满了扭力弹簧,装上了火油弹二型。而这些战舰瞄准的目标除了港口里的那些春南战舰,更多还是对着码头后面的繁华的街肆,大有一言不和就放火烧城的意思…… 在很短时间里,一切就都准备好了。看到这奇特景象的春南百姓中间立刻谣言四起。东平方面的反应太快了,仿佛是经过多次的协调演练一般,但实际上,大家还真没有这个功夫来做这种设计和演练呢。 叶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坐在禁军都督府里,一点都不在乎周围那紧张的气氛。马坤紧张兮兮地陪同着,又不敢真的撂下叶韬自顾自地去做什么。如果他真的位高权重或者索性是和叶韬这样的大员不沾边的小官倒也算了,可现在他的权力足以知道叶韬现在目前主导着两国商谈的关键人物……而今天抓回陈楷的事情,似乎的确是自己捅的篓子,要是这时候他拂袖而去,舒爽是舒爽了,可之后的后果就不是他能够承受的了。 一个个春南禁军穿梭着进来,凑到马坤身边小声汇报了之后又跑出去。不少禁军军士还十分纳闷十分恼怒,为什么这个惹事的家伙居然敢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这里,仿佛是个旁观者呢? 叶韬并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只是他拿定了春南现在有求于他。必然不会容许冲突真的发生。别说他现在还占着道理,就算真的是他的错,春南方面都不敢说什么、做什么。而现在的压力越大,之后从容脱身的姿态也就越有余地。 马坤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苍白,当不远处的玉山营集兵的号角吹响,那悠扬沉郁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他终于按捺不住,跳了起来冲着叶韬说:“叶经略,不论如何,你在余杭弄出这种事端来,可真的是欺我春南无人吗?你想想现在在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春南禁军都督府,真要起了冲突,你担待得起吗?你又想要如何?莫非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 叶韬耸了耸肩,不知可否,仍然安心地喝他的茶。而站在叶韬身后的刘勇和关欢都笑了。 接着,一个春南禁军的校尉脸色惶急地跑了进来,凑在马坤的耳朵边上报告:玉山营为了阻止叶韬的卫队进入朱雀大街,已经派了两千人出去阻拦。七海商社的舰只都已经升起了战斗旗和冲撞旗…… 叶韬到底是来真的还是玩假的?而那个关在地牢里的家伙真的重要到这个地步吗?马坤可是完全没有把握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协定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协定 又稍微过了一会,脸色黑得可怕的居贤王常洪泉来到了禁军都督府。 “沧怀啊,不用这样吧,再怎么严重的事情,总也先向老夫递个消息吧?就这么闹成这个样子,何苦呢?”常洪泉苦笑着说。 “王爷,再怎么样,这也是我府里的人被人欺负了,断然没有向你求援的道理。再说,王爷你还不知道我吗?既然有人敢对我的人伸手,不这么抖抖威风,将来日子可不怎么好过呢。”叶韬倒是一派轻松。 常洪泉连声说道:“误会,误会啊。我正让孙晋在向陛下禀告陈楷的身份呢,他的事情我们还没好好聊聊呢。这一次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叶韬一听,心里倒是有几分好笑。现在的情况,恐怕常洪泉比自己更郁闷。他之前显然还没有将陈楷的身份以及藏珑匣的事情报告给他的兄长,现今的春南国主。不管常洪泉是为了能让自己先捞足好处,还是为了以后关键时刻奇货可居那么一下,这一次可是落空了。而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必然是他府里地位不低的人将陈楷的身份泄露了出去。马坤的胆子不大,恐怕未必真的知道陈楷到底有多重要,但至少他默许了手底下的人去做事。而他的不知情,也无非是为了自己将来容易脱身而已。 马坤并不是个将才,实际上,禁军都督的职位也的确不怎么需要很高的指挥才能。这一点上,春南和东平大相径庭。在东平禁军里聚集着众多青年将领中出类拔萃之士,很能打仗也很敢打仗,尤其是在遭受重大伤亡之后的韧性,绝对比起血麒军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马坤这个禁军都督,用的却是他一丝不苟的忠心和他极有亲和力地管带方法,容易让禁军这支成分复杂的部队平稳安定。不容易出问题。马坤是个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的人,或许,这一次是他太不想得罪什么人,却将叶韬大大地得罪了。 常洪泉倒是无所谓马坤这家伙会怎么样,只是稍稍有些疑惑到底能差遣得动马坤的,是那几个人中的哪一个。但是,他对于自己府里出现奸细却非常在乎。尤其是,知道陈楷身份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而这几个人都对自己府里的各种布置非常清楚。自己的诸多举动自己知道是为了自保。可要是落在了别人眼里,被拿到了切实地证据,难免要再起波澜。 “沧怀,无论如何,在余杭,又是在这个时候,真的起了什么冲突,大家都没好处。我知道劝你直接撤了人手是不可能的。那我们各退一步。约束手底下的儿郎们且住。我就在这里陪你等陛下圣裁,如何?”常洪泉说道。 “好啊。”叶韬很随意地就答应了下来,而叶韬的语音刚落。站在门口的一个侍卫就抱了个拳,转身传令去了。 得到命令的精锐骑兵队和特种营的战士们爽快地原地扎营,和玉山营地军事们摩拳擦掌地对峙着。特种营的士兵们中间甚至有不少。明显流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似乎很是为了他们经受过的那严苛的城市和巷战训练从来没有实战检验地机会而感到惋惜。这种好战的态度,和完全不把春南盟友放在心上的腔调让玉山营的几个校尉都恨得牙痒痒地。 然而,又让人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在禁军都督府里。叶韬居然对常洪泉说:“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召来幕僚,就在这里把协定谈一谈吧。反正也就是军备和其他那些事情,简单得很,也就不要另外找时间扯皮了。” 在一旁本来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马坤当即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现在真的是商讨协定的好时间? 可常洪泉的反应却让马坤差点又喷了口茶水。常洪泉想了想之后,居然派人去请示陛下,而后,国主陛下居然真的在短短时间里就将包括三个尚书在内的谈判队伍派了来。 由于叶韬已经一口咬定了不可能出兵协同。现在要讨论地也就是军备的采购、配送以及一系列相关的保密、付款、运输、维护、训练等等事情。对春南方面提出的显然大得有些没边的采购数量,叶韬居然直接答应了下来。 于公,这是东平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张军备采购单,拉动的各级产业链,带来的综合效应不可估量;于私,固然他是不会从这么大地贸易里拿到哪怕一两银子地回扣,可采购清单里有多少东西是需要叶氏工坊来执行的,叶韬可是看得很清楚。 中型弩炮之类地东西。叶氏工坊已经全部外发给高家、师家等等的作坊来做了。甚至于有一些精度要求不高的金属零部件、木构件现在都是外发给有能力加工的商家和兵部、内府所属的军械作坊来做了。但那些重型弩炮,那些和弩炮使用联系在一起。让春南渴望无比的测距尺,抛物线测算仪等精密仪器,现在叶氏工坊倒也是想外包来着,可是连工艺相当发达的东平也找不到敢接这类活的人。 春南对于这一次的西凌攻略下的功夫之大,光是从他们采购的望远镜的数量就可见一斑。由于现在望远镜的镜片都是天然无色透明的水晶研磨而成,价格居高不下。可这一次,春南方面一次性采购了和现在东平军方陆续采用装备的一样型号的单筒望远镜两百五十具,而有着宽广视场,有着更好的观察表现的双筒望远镜也采购了二十具。 这种双筒望远镜除了没有充氮工艺,没有镜片镀膜之外,性能指标可说是无比强大:非球面研磨镜头,手动对焦环,内置可翻转的刻度片上甚至有距离数值投射标识。这个数值投射标识只是一个小花样,只是一个内部的联动机构。由于望远镜的各种状态下,至少焦距点是多少距离是可以知道的,通过一个内部的机械联动机构,将里面一小片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线地磷石的光线。和一个左右滑动的有着镂空数字的金属薄片连接在一起,就能达到投射透明的蓝色数值在视野上的非常魔幻的效果。可靠吗?在不太恶劣的使用条件下,其实还是蛮可靠地。至少这种昂贵到死的双筒望远镜,现在可是七海商社众多商船和战船船长们最喜欢的东西,只有第一流的舰长才能得到一台。这种望远镜由于成品率不高,制作工艺繁琐,每台目前的单价是一万七千两,这还是叶韬作为七海商社的一份子。给内部采购打折之后的价格。可问题是,居然大部分人都觉得叶韬这个价格非常非常厚道。天晓得每台双筒望远镜,叶氏工坊的毛利在一万三千两以上。 至于多得似乎要装满不少个游泳池地火油弹,春南方面仿制已经有点眉目,但威力和东平原产货仍然有较大差距的火星弹的订单,关键的问题不在于数量和价格,而在于储运。对于叶韬建议让联邦快递和敦豪天地快运这两个商号分批输送火油弹和火星弹,春南方面似乎很不能接受。他们反复地纠缠着沿途的安全问题。以及运输地安全性问题,一度提出让军队来护送的方案。但春南方面却也不得不承认,让两家运输商行来输送,的确是非常隐蔽,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前沿囤积的工作完成。当春南方面得知联邦快递是血麒军老兵退役之后首选地工作。整个体系非常正规化军事化,而敦豪天地快运更是奔狼原上的那些部族们融入中原的经济生活的一种尝试,其中许许多多都是部族里排得上号的射手、勇士之后,也就放下了自己的疑虑。反而考虑另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的输送都能让他们来。 叶韬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之后问联邦快递和敦豪天地快运各要一笔大大的回扣。如果整个两国协定所包含地东西都让他们来进行运输,那这两家叶韬看着建立起来的物流企业,恐怕嘴都要笑歪了。 林林总总的东平原产,春南还没有仿冒产品的军备的采购并不出奇,引起了叶韬深刻注意的是春南对于步兵、骑兵、弓手装备的采购数量实在是太大了。春南原本的军队虽然比起东平来装备略差一点,但也算是周备。而春南已经有好几万人地装备,尤其是禁军和边军。都已经换上了从东平采购地东西。那时还是莲妃刚刚嫁到东平的时候缔结地协定,武器装备的价格十分优惠,东平方面几乎没有利润。如果加上这次协定里的数量,足够将春南现在的所有正规军换装一遍。可原来的装备呢?春南难道准备大扩军?可东平这次跟着一起来的那几个官员,则建议叶韬也答应下来。于是,叶韬也就没有拒绝。这几个官员也都是扛着至少侍郎衔的家伙,他们出发前就得到过谈晓培的吩咐:春南不管要什么军备,不管要多少。只要价格上咬住了。一律答应下来好了。 在禁军都督府外不远处,两国的士兵们对垒着。而在禁军都督府里。两国的谈判官员们也对垒着。两边都是互不相让,直到两个多时辰之后……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协定的草案差不多落实之后,叶韬从容地站了起来。 在这张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两白银,将在之后的四年时间里执行完毕的军事采购、培训结合在一起的综合协定里,春南和东平各得其所,还略略有利于春南。毕竟在北辽还没有解决之前,竭力维持住春南这个盟友还是非常重要的。而春南,在得到了这些武器、铠甲、军械、战马以及完整的重型军械训练和骑兵训练之后,战斗力将会有非常明显的提升。 叶韬这个时候越发理直气壮地问常洪泉:“王爷,现在这事情就算是成了。待文书条款拟定完成之后,两位陛下御览。然后,就是督促执行的问题了。不过,也过了那么久了。谈判的时候不容打扰,现在总可以催促一下,把陈楷交出来了吧。” “自当如此……”一直站在门口,随时注意着各方消息的马坤连忙接过话题,回答到:“王爷、叶经略,陈先生现在就在偏厅里休息。” 陈楷被重新交给了叶韬。现在陈楷的确是需要休息的,从被押入地牢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前,承受过了许多种似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却有着巨大痛苦的折磨。现在他的脸色极为苍白。 “今日之事……他日必有所报。”离开的时候,叶韬冲着马坤拱了拱手,说道:“马将军该不至于卷入其中的,不过,这句话还请替我带到。”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举荐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举荐 让整个余杭心惊肉跳了一个黄昏的事情,就这么落幕了。虽然看起来最后是以一片和气收场,但谁都知道,互相之间的提防只会更甚。至少七海商社就开始始终在港湾口保持两艘虎牙舰在巡弋,再不肯将所有的舰只停在港中了。原本约定好了的各种园游会之类的,却好像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之后的几天仍然进行着,只是气氛越发热闹了些。 “大人,”在回到了叶韬落脚的府邸之后,陈楷感激地对叶韬说道:“亡国罪臣,实在不值得大人以国运相赌。” 叶韬摇了摇头,说:“你没有春南人想得那样重要,可是,你比你自己料想的,要重要得多。你的先祖做了什么我管不着,但你既然是道明宗要杀的人,那就是我的朋友了。你莫非忘记了我的排名了?” 陈楷笑得有些凄惨。“大人,在地牢里,抓我下去的那批人和后来拷打我的那批人,似乎来路不是很一样。” “自然,”叶韬撇了撇嘴,说道:“常洪泉是不会那么大方把你的事情捅出去的,只可能是另外一方。这春南朝局我不明白,但似乎……很好玩啊。你应该怨恨我才对,我和他们的商讨协定,给了他们差不多两个时辰来拷问你。只有让他们很快地相信,你知道的不够多不够重要,或者知道他们不可能从你嘴里橇出些什么,他们才可能在协定的利益交换之下,爽快地把你交给我。我必须给他们这个时间。……这是疯子建议的,觉得挨打白挨了的话,建议你去找他。” 陈楷苦笑着,说:“可惜……我怕死,我也怕挨打。怕疼。他们没动几招,我就都招了。大人,这一次,你救我救得不算是很值得。” “不值得吗?”叶韬笑了笑,说:“知道你和你的先祖的故事又如何?所有的关键不是都在那个藏珑匣里吗?现在他们知道只有我有藏珑匣,我应该能打开藏珑匣,而且,将来我会去起出那些文书和宝藏。是吗?……那就足够了。与其要弄出很多人来再将你保护起来,还不如让他们盯着我呢,反正盯着我地人多了,不差这么一方。而且,他们知道你陈家的故事又能如何?春南既然一直标榜自己是继承中土大唐的正统,有着帝室血脉,那那边正正宗宗的帝室苗裔,相比春南方面比我们东平头痛多了。陛下经常口口声声说谈家是土匪出身。不讲究什么,这些说法现在看来实在是太妙了。而你呢?哪怕你的故事人尽皆知又如何?再怎么样也不能抹杀你现在对西凌、对玄孺、对道明宗的憎恨,也不能抹去你那么多年所受的教养和你的才能。不是吗?” 陈楷苦笑着问:“大人抬举在下了,以在下地身份、出身,难道真的能够谋一官半职来做吗?” 叶韬惊异地反问:“为什么不能?如果不准备用你。我把你一路带着,准备一起带回云州做什么?不如把你一起送去丹阳,我也就没现在的麻烦了。” 陈楷愕然。“大人……准备要我做什么?” “你也说了,你陈家对于营私舞弊。行贿受贿,转移财产,隐真示假这套都很熟悉是吗?”叶韬扬了扬眉毛,语气有些调侃。 “是。这是家学渊源。”陈楷坦然答道。 “那你对做生意的各种运营,对合约、理财之类的事情也很了解是吧?”叶韬继续问道。 “是。陈家子弟的一代代续存,就是为了这些事情。”陈楷坚定地回应着叶韬的目光。 “以你陈珈十一代孙的身份,恐怕是不怎么受人待见,但也就不用那么在乎官场上地虚应那套了吧?至少。应该也不怕得罪人了吧?”叶韬的第三个问题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说我陈家是天下公敌,可能略有夸张,可也相去不远了。”陈楷嘿嘿冷笑着说,并没有不满。 “那么,你听说过云州经略府民政三处没有,三处的处长你觉得,你干得来不?”叶韬认真地问。 “民政三处……”陈楷不知如何是好。这些天里他和丰恣多有交谈,自然知道云州经略府民政局三处是个怎么样的机构。这个用来澄清吏治。约束官员的机构。有着相当不小地权力,在云州官员们中间会有极大的威慑力。而这个职位。不消说是极不好做的。如果想要虚应其事,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个职位自然是捞钱非常方便的地方,自己不用开口也会有人送上门来。可要是想好好做这差事,那就不仅仅是得罪人地问题了,不知道背后要遭多少人的咒骂呢,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他而人头落地。叶韬居然准备让他干这个差事? “民政三处的差事自然是不好做的。要经得住诱惑,要能心狠手狠,却又要能够随时随地地保持冷静和理智,还要对财富、对资产极为了解。这个职位太重要了,我一直没想好到底交给谁会比较好。后来忽然想到,你也许会很合适。”叶韬笑着说:“你……好吧……那就算是家学渊源吧,我并不觉得那完全是不好的学问。回头你和谈玮馨聊聊,看看她写的那些书。或许你会明白,你掌握的并不是邪恶的技巧,同样也是财富运作和转换地高深的技艺。没有一种技术、能力是完全邪恶或者完全正当的。杀人放火偷鸡摸狗如此,运转财富同样如此。我觉得,你可以让那些贪官污吏无所遁形。而且,用你很让人放心。你的身份决定了别人想拉拢你或者你想拉拢别人都不容易。而你现在虽然是陈家硕果仅存的一人了,身无长物,但这一点却让人尤为放心。你获得的任何超出薪俸的东西,都太明显了,什么都瞒不住。我相信你转换财富,隐真示假的能力,可当没有东西可以转化地时候,这些技巧,也就没办法玩了吧?……将这种信任建立在你地凄惨落魄上,或许是比较刻薄,但这是事实。” 叶韬看着陈楷。陈楷的眼神里并没有被这般形容地愠怒,反而带着一种被信任被期待的人所有的感动和坚定。叶韬说道:“既然,陈家只有你一个人了,先祖的包袱你就得都扛着了。陈珈是古往今来第一大贪官,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做了那些事情。而到了现在,在这个职位上,你能为陈家赢得不一样的名声吗?用你的努力来证明,陈家是理财的行家里手,陈家懂得所有钱的花样,而陈家和大家脑海中的那个贪婪的形象,是不同的。” “当不负大人期望。”陈楷跪了下来,拜服于地,以激动的语声说道:“陈楷此生但凭大人驱策,如我陈楷能有幸重启陈氏一脉,陈氏当永为大人所用。” 呃……叶韬手忙脚乱地把陈楷拉起来。来到这个时空那么多年了,他都快忘记了还有王八之气这种事情,忘记了穿越者是应该得到有才的人的个人效忠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 身体极为衰弱的陈楷倒是一拉就起来了。叶韬连忙说道:“别来这套,我可没把你当好人。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人的。” 陈楷没有答话,他脸上的笑容开始生机勃勃了起来。是的,叶韬想让他去管辖民政三处的确不是因为将他当作什么好人,也不是因为有多信任他,而是因为他现在没有理由不干好。可是,他被纳入考虑的范围,本身就是很大的恩泽了。而被期待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好。叶韬这样安排,等于是为陈楷指明了一条可能未必光辉,可能遍布荆棘,却是值得为之去奋斗的道路。 又在余杭度过了两天,协定的正式文本终于出来了。叶韬仔细阅读无误之后,就作为主持谈判的大臣署名,随后将协定文本以六百里快递发回丹阳。而后,他花了两天时间去余杭港的钟楼工地协助规划了一些技术难点。叶韬觉得春南的匠师们对于地理条件的估计实在是太“乐观”了,在应对台风、海啸、暴风雨、暴风雪、地震、山体滑坡等等灾害方面留下的强度余量不够。尤其是修建钟楼的那座小山,本来就不是非常坚实的岩石构造体,而是岩石和泥土混合的丘陵形态的东西,一旦大雨连绵下个个把月乃至更长,整个山体的构造强度都可能不行。春南的工匠们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一来督造的官员催得紧,好歹这是面子工程,一定要造得好造得快,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没有这种为百年一遇的灾害留设计余量的想法。这年头,天灾人祸的,出了再怎么样的事情大家也都是觉得老天爷要如何如何,也就捏着鼻子扔了。而就算想到了又能如何呢?春南方面没有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而这时候,叶韬卖了个不小的人情给春南方面。他表示可以召唤一支叶氏工坊的施工队来这里,来传授低压灌浆技术和灌桩技术,以增强地基。 接下来在观看了刘湘沅的剧团的正式彩排之后,叶韬一行分乘在两艘虎牙舰上,朝着七海商社进行重要会议的小岛而去。 第二百六十章 展望 第二百六十章 展望 七海商社选来开会的小岛来历很是有些蹊跷。这里原本是春南沿海和南洋一代著名的大海盗团伙黑鹰帮的一处重要的据点。七海商社和黑鹰帮打交道的时间可长了,从七海商社成立至今,每次见面必然开打,互相之间毫不容情。随着这些年七海商社的力量逐渐壮大,随着虎牙舰这样的新型战舰的投入使用,现在黑鹰帮被打压得很厉害。而聚集四十艘战舰,总计超过五千的兵力攻下了这个距离余杭不远的黑鹰帮的重要据点,可算得上是个极大的成功。 这是一个叫蛟牙屿的地方,是由两个大岛和一串串的小岛、礁石组成的群岛地形。地形很是复杂,易守难攻。七海商社似乎打算将这里发展成为七海商社在春南沿海的枢纽。虽然要随时提防着必然会想要捡便宜的春南水师,但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实在是非常敏感,非常重要。有了这个地方,有了岛上的淡水,那七海商社和其他的东平海商就可以从宜城出发,一路不停靠任何春南港口地去南洋。光是每年避掉的春南几个港口的落地税,引水费等等开支就相当可观。那些给地方官员的孝敬之类的,更不必说了。 但选择这个地方开那么重要的会议,也不是没人反对。蛟牙屿入手的时间不长,七海商社的船队还没有将周围的所有情况都摸清楚,甚至还没有完成对所有大大小小的岛屿的肃清,不知道还有没有黑鹰帮余孽藏身其中。一些老成持重的执事们觉得,还是在余杭开会比较好,纵然在余杭讨论那些话题似乎……很欠打。 七海商社还没来得及在蛟牙屿上大兴土木地整修生活设施和防务,现在仍然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海盗风格。除了岛屿顶上的粗犷的大厅之外,就是分布在岛屿各处地零散的中小规模的房舍,以及为数不少的天然或者是人工开凿的山洞。不过这些对于习惯了高堂大院的许多传统商人来说。是个不错的体验,能够跑海上的商人都不是那么娇气。而对于像齐镇涛这样从海盗转型而来地海商来说,则更是有怀旧的味道。幸好,齐镇涛只是有些怀旧,却没有烧坏脑子,最后还是没有采纳那个在最大的山洞里点燃了篝火开会的提议。齐镇涛一脚踹开提了这个馊主意的那家伙,骂骂咧咧地说:“也不看看天气,躲洞里等那么多事情讨论完了。人也该熟了。” 七海商社的会议议题非常严肃也非常关键,虽然抱成了团做生意到现在也没多少年,但这些年来,这些商社的发起者们可都充分体会到了其中的好处。而他们凝聚起来地力量,更是让大家感觉到迥异于单纯做生意的快乐。他们现在要讨论的话题,要做的事情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商人了。 南阳地垦殖工作进展颇为顺利,但从招募人手整户整户地移民过去的事情却进度缓慢。在东平,只要有把子力气。又肯吃苦,基本上是不会活不下去的。这种情况下绝少有人愿意迁移到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去拓荒。哪怕他们地这种拓荒条件非常好,七海商社不但提供房屋、田地和一些的保障措施,还负责保障他们的安全,保障他们在积极协助七海商社的拓展和垦殖工作之后都会得到可观的报偿。这些报偿很少以金银珠宝的方式来进行。因为当地的不发达决定了很多民间小额交易又退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方式。可虏获来当奴隶地当地人、土特产、珍贵的植物种子、鱼类和牲畜却都是珍贵无比的资源。在这次会议上,已经有人提出是不是能够不仅仅从东平招募流民迁移,可以从春南、西凌这些地方招募一些。反正,到了万里之外。还不是任七海商社揉搓,很快就会归化在七海商社代行的涯州治理权下了。 可能真的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从萨米尔家族那里得到了颇多好处之后,他们必然要提供相应的帮助,来维系双方亲密地关系。对萨米尔家族在海湾地区已经因为一次意外而爆发开来地立国战争来说,最关键的倒不是钱、不是军械也不是普通士兵,而是那些能够领兵打仗地将官型的人物。萨米尔家族毕竟是个商业世家。他们太缺乏这样的人才了。经过几次大战之后,他们充分意识到了没有足够数量的中高级军官,要打胜仗实在是太难了。而萨米尔家族的背景,或许能够收买一些有能力的将军,却无法获得真正的忠诚勇敢的军人的效忠。那些最典型的军人,在海湾地区的狂热的宗教气氛里,将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真主当作是莫大的荣耀。这样的人,不能指望以任何方式来说服。 于是。七海商社动起东平退役军士的脑筋。商社执事们中间有不少人身边都有军人出身的护卫。这些很有钱的商人们自然挑选的都是最精锐的老军士。而现在已经有好几人,在拿着双倍乃至数倍的薪酬在海湾地区参赞军机。协助指挥战斗了。东平的职业军人制度让这些在军中至少都呆过六年以上的老军人们各个都有比较扎实的军旅经验。限于原本不甚高的职位,可能在战场指挥的大局观上有些欠缺,可在掌握基层部队拼杀,组织日常战术行动,行军,训练的时候却着实让萨米尔家族的人赞不绝口。继续寻找愿意去海湾地区当雇佣兵挣钱的人估计是不难,东平的好战分子实在是多。可如何寻找更高层次的军事指挥人员呢?大家都没有头绪。叶韬没有表态,但他觉得,从退役的老军人里找几个校尉级别的应该还是做得到的。而戴家让出了云州,大批原来在军中的戴家或者是戴家的姻亲家族的中年实权军官,为了方便东平方面接手放弃了军权、解甲归田,从那些人里找上几个,似乎也不是做不到。 而其他方面,七海商社能做的就比较有限了,毕竟他们目前还是个商团,而不是一个军事团体。而他们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南洋建州,由七海商社代行治理权的事情。的确,这个南洋可以算是七海商社自己赚来的,但国家承认了这片飞地,并且给予七海商社极大褒奖不说,还让七海商社继续“承包”,这种事情他们可都没想到。商人们的确是逐利的,但他们也同样有着报国之心。在大批拓展稻米种植的议题上,没有人提哪怕一句减少香料生产损失很大之类的话。 如果南洋的那些岛屿粮食生产能够到一定规模,那光是南洋出产的粮食就足够维持东平军队的日常消耗。那将是对东平的综合实力的一个极为有力的补充。七海商社为了各种生产工作,进行的准备是非常细致的,不但不远万里地将大量的农具和生活必需品运去一户户的人家,甚至连数量可观的耕牛和挽马都运到了南洋。在人力极为有限的情况下,南洋那边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自然村和他们所建立的农庄为单位,以移民为核心以少量的当地人为辅助,以团队协作的形式开展农耕和种植、养殖等一系列生产工作的。而生产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随时都有人汇总,通过飞鹰传信来协调。在南洋,甚至有一艘专门的战舰装载着十几个在各方面有专精的兽医,和在救治牲畜的时候可能用到的各种工具、设备、药品等等,来回穿梭来应付各种情况。之所以人没有享受这种医疗待遇,是因为村落、农庄和将这些点联系在一起的港口都有医生和药品储备,而从现在的情况来说,似乎人比起动物来,适应环境的能力强得多。 就发展水平、生活条件来说,南洋比起东平的绝大部分地方都要艰苦得多,但七海商社的各种保障措施落实后,却很是有了一点世外桃源的味道。只不过,这个世外桃源,在防卫方面下的功夫实在是不小。每家每户都有简单的武器和铠甲,每个村落都有专门的战备口粮、药品等等东西,而每个港口都有弩炮、神臂弓、投石车和火油弹等等东西。七海商社计算过,按照他们现在的这种投资速度和建设水平,大概两年之后才能形成收支平衡,而要到五年之后,当南洋涯州各种体系正常化正规化,生产也形成了足够规模之后,才能产生让人瞩目的利益。还有一个辅助的条件是萨米尔家族在海湾地区能站稳了脚跟将自己的国家发展起来。但是,现在大家在乎的并不是时间长短,也不是投入的资金多寡,大家唯恐投资得不够多不够快,建设不够扎实稳固。这可是彻彻底底由商人们为东平拓开的领土,大家全都陷入了建功立业的狂热情绪中去了。而如齐镇涛等人,知道若干年后,在东平和春南开战之后,他们还要适时地从南洋夹攻春南,到时候,他们这些半辈子泡在海上的商人们甚至能够真正享受一下挥旗卷千军的豪情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今夜有暴风雨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今夜有暴风雨 叶韬这几天又开始有时空错乱的感觉。他并不是因为现在是云州经略使而被要求在七海商社的经营里扮演重要的角色的,而是因为,越是随着七海商社的发展,和政治结合得就越是紧密,而对于各种各样的技术要求同样也越发地高。叶韬的活动中心还是宜城的时候,在叶氏工坊还是个小小的木工作坊、还要承接很多农具修配的工作的时候,他就玩票似地弄出过脱粒机打谷机之类的东西,一直到他担任云州经略使,在云州南方大力发展农业,这些东西才被一些在工坊里年资深厚到不行的技师们重新挖出来用。原因无非是,原来宜城周边不怎么缺人力畜力,但云州缺。能够将一个人从繁重的重复劳动中解脱出来,去做能产生更大价值的工作,各种能够大大减轻劳动强度的工作是必须的。而在南洋,人力更缺乏,只要有什么东西的效率能抵得过几个人用,可靠性什么的又没问题,七海商社的执事们一点都不会犹豫。 另外,则是因为叶韬在治理方面的很多想法和建议,在实践过程中一一应验。为移民们建立强大而完善的保障体系,最初就是叶韬的建议。叶韬可以以人道主义等等规范来约束自己,但是,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七海商社的执事们。他提出的说法是“总体拥有成本”,他从七海商社内部找了几个经手过一些实务的执事、会计,来建立了一个经济模型。这个经济模型比较了建立一个有力有序的保障体系的花费,和没有这样的保障体系,需要不断从中原地区招募移民并且运送到当地安置的成本。从眼前看,可能建立一套保障体系并不是最经济的手段,但如果七海商社真地是准备好好经营南洋,准备长久地发展下去。为移民们建立保障体系反而是比较经济的。而这套东西建立起来,和不建立起来,在进一步招募移民的时候,对老百姓们的吸引力可就是完全不同的了。 当看到那些原本在各地过得不是很好,狠下一条心想着索性拿命一搏的移民们,虽然目前仍然在辛苦地开垦,却有着由衷的笑容。看着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对南洋这片凝聚着自己汗水的土地产生了归属感,商社地执事们那是非常有成就感的。 对于商社的要求。叶韬虽然觉得身上事情已经不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方面,这是因为齐老爷子和齐家的关系。早年在宜城的时候,叶氏工坊能够茁壮成长起来,和老爷子的照应是分不开的。对于老爷子来说,当时也就是一句两句话,但却能够让当时还弱小的叶氏工坊、宜家家居避免很多地麻烦。而从叶韬和齐老爷子联手建立了天梭钟表行,并且将天梭的品牌打造成为这个时代第一流的计时工具的代名词开始。几乎叶韬随便想做什么生意,老爷子总是或多或少地表示自己的兴趣,总是在各种大大小小地方面帮衬一把。哪怕这些都不提,光是每年维持叶韬的工作室做各种试验的材料需要,和收集各种各样的材料、工具乃至于奇特地物件来给叶韬。齐家也没少花脑筋。可以说齐家和叶氏,早在他们因为天梭钟表行的合作时,就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而七海商社现在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个商团而已,叶韬的确是没有不多出力的理由。实际上。齐老爷子还一直想着让齐家和叶家的关系更加深一层了。当然,齐老爷子倒是没有脸皮厚到将自己的孙女塞给叶韬做妾(估摸着齐老爷子也很明白,在叶韬的阵容强悍地妻妾队伍里,恐怕这没什么优势),但据说齐老爷子倒是考虑让这个孙女去服侍叶劳耿……在这个念头终于因为叶劳耿严词拒绝而打消,老爷子终于将两家联姻的可能放在了再下一代身上。现在,老爷子对于叶韬的妻妾们的肚子,比叶韬和其他任何人都关注。就等着叶韬有了孩子,就直接将自己目前只有三个半月大的最小的孙女,或者是刚刚嫁人没半年就怀上了据有经验的稳婆说必然是男孩的外孙女地孩子送去云州和叶韬定下亲家……至于辈分,反正不重要。 但是,叶韬答应下来在七海商社地管理和决策中多出力,却让自己彻底套了进去。七海商社的各种准备工作地确是充分了,各种生意的展开、运营也井井有条,内部外部的资金流管理很有现代企业的派头。可这也意味着。七海商社成为了这个时空有着最庞大的内部文档的商业团体。这一次来开会,光是各种计划书、帐目、实施细则和反馈以及各地反应上来的售后、技术的各种问题整理而成的卷宗。就足足装了一艘虎牙舰。为了能了解现在七海商社的规模、特点以及可能存在的问题,叶韬至少要粗粗把其中比较重要的东西看一下吧?而要能够在这次重要的会议上协助做出重要的决定,至少要对其中相关的内容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吧?于是,叶韬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在看文件、全体会议、内部小会议、睡觉这样的流程里打转。对了,甚至还有一杯接着一杯的咖啡。原产伊索比亚卡法地区,中度烘培,香醇无比的咖啡。 文件、会议、装在马克杯里的咖啡……再也没有比这些更像是叶韬原来那个时空了。其实,叶韬倒是蛮适应这种工作节奏的,而且,这种工作节奏似乎也是叶氏必要的。在七海商社的会议里,虽然不能说一点都没有互相扯皮的情况,多少还是有些商家,尤其是实力不是很强,担心南洋投入大了影响自己平时运营的商家,或者是觉得树大招风了不太好的大商家,还是有些小小的推诿,可总的来说,效率是非常地高。要知道,七海商社现在在南洋的种种布置,甚至要比东平和春南除去云州之外任何的一个州的事务还要烦琐,但大家居然在短短几天里就商议出了大致地条款来。还不止如此。七海商社在落实南洋,也就是现在的涯州的各种事务的同时,还要保证整个商社和其中各个成员的盈利能力,因为只有保证了盈利能力,才能源源不断地为涯州的开发输血,才能够保障不至于因为涯州几年里不断的投入而枯竭了大家的财力。 七海商社决定将商社地总体管理机构划分为南方局和北方局两个部门。南方局主要统筹涯州的建设、安全保障方面的事情,并且要开始秘密开展军事训练和屯兵事宜,不管是为萨米尔家族的立国战争提供帮助。还是考虑将来夹攻春南,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而北方局,主要的工作是原来的经营事务,不断拓展七海商社现在各种各样的产品线,盘整商社直属地或者是商社成员所属的各种产业,研发新型战舰和其他种类的武器,并且积极展开招募愿意移民去涯州的百姓。而在叶韬的要求下,招募地流民也可以选择去云州。 自然。和这样规模的整改联系在一起的,必然是内部职位的清理。过去几年里,商社成员已经有不少选择将自己地产业折成商社的份额,也就是选择被收购,成为商社的全资产业。而这样的选择。随着商社的日益壮大,现在看起来很是英明,不少商社成员都在考虑这种选择。现在,七海商社越来越有现代股份制企业的味道了。而在这个时空,恐怕不是五百强不五百强,要说七海商社是天下第一的纯商业组织估计问题都不大……毕竟,萨米尔家族正在对他们所在的海湾地区国家进行“管理层收购”,正在转化为一个政治经济合一地实力团体了呢。而七海商社为了协调内部决策和决策权问题,创造出了股权份额和表决人数双过半才能够实行方案的制度,充分重视小股东权益,也同时制定了一系列的特别表决权、否决权等制度来解决小股东造反的可能性。 会议一直进行到第十天。叶韬倒是越来越进入状态,表现很是符合他这个新任的七海商社北方局总执事的身份。可一直在边上协助叶韬进行各种准备工作的丰恣可受不了了。 “大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难道你当初所作所为都是假的?”某天晚上,终于累得半死,不堪重负地丰恣两眼噙着热泪,以无比幽怨地语气对叶韬这样说。 “别!别这样……”叶韬的第一反应是四处张望,看到四下无人,这才如释重负地说:“还好没人。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怎么这么说话啊?记得……记得你没这方面地爱好啊?” 丰恣一下子怒气冲冲地说:“大人啊。这些事情不是不用急着十天半月的就全部落实吧?多大的一摊子事情?有预案是好的,不过也不必把自己累成这样子吧?在这岛上倒是不敢说没什么好吃。好歹装了一船好吃好喝的,还每天运新鲜蔬果,比我们在云州过得都好。可每天都没时间好好睡觉啊,这怎么行?我当初跟着大人你,给你当幕僚图个什么?不就是大家都懒散来懒散去,图个日子舒心,不用整天忙那些有的没的吗?您呢?将我骗到手了就原形毕露啊……” 呃……叶韬不知道怎么说了,这丰恣果然是疯子,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居然连“把他骗到手”这种暧昧到极致的话都冒出来了。不过,丰恣的这番做作的表现倒的确让叶韬的注意力彻底从那些文件上挪开了。 “好吧,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冲着丰恣这样的人,叶韬是无论如何没办法生气的。 丰恣翻了翻白眼,叹道:“大人,我是来告诉你。外面起风了。一个船上的老舵手说,好像是今年的飓风提前来了。老舵手说这种飓风也就三五天的样子,不碍得什么。不过,这几天恐怕是没办法离开蛟牙屿回余杭了,本来大人不是准备明天后天把会开完的?现在至少多出来一两天,慢慢来吧。大人……你累着点没什么,可我需要休息啊。你看我,几天没睡好,皮肤都粗糙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雨一直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雨一直下 “早知道这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而且都是这类事情,你就不该让陈楷搭船先回宜城。留他在这里,作用比我大多了。文书什么的我还凑合,帐目之类的我可是一点都没辙。”终于劝得叶韬扔下工作和自己一起以风声下酒,赏玩海岛夜色,丰恣还是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如果是让精熟于商业和帐目的陈楷留着,估计很多事情早就做完了。或者,当初就应该把留守云州的柳青一起带着来这里。 叶韬呵呵笑着,解释道:“陈楷的身份毕竟特异了些。恐怕大家会有想法。还是早点把陈楷送回云州,让他开始熟悉民政三处的事情比较好。这些天可真是辛苦你了。” 丰恣摇了摇头,说:“倒也不是真的怕辛苦。我也知道,这么忙活一阵,今后几年都可以轻松很多。只是,七海商社规矩完备是完备,就是太烦琐了。” 叶韬叹道:“是啊,既要完备,又要不让机构臃肿,让反应速度慢下来,这商社的运作,我可是越来越没把握了。” 丰恣点了点头,说:“大人……或许不该在这时候提起,但我还真有要求着你的事情呢。” “哦?”丰恣这个属下,平时可是很少提什么要求的。他好歹是大族里的少爷,父亲和外公都是很有来头的家伙,本来就不贪图那份当官任事的俸禄,哪怕叶韬开给他的俸禄是那么可观。而叶韬,却也从来不问丰恣到底要什么,或许是因为叶韬一直将丰恣当作自己的朋友而非下属。问了,那就有收买的味道了。 “大人,您建议陈楷复兴陈家,这话听着舒心。在那之前。倒是我,先要成家了。我平时不扛着曲姓,父亲没说什么。可现在这一把年纪还没成家,还没妻子孩子,这日子可就越发不好过了。以前,是没有遇到能让我倾心的女子,那也罢了。可现在,终于是遇到了。我琢磨着。快点成家生子,最好多生两个孩子,一边交给父亲去操练着以后去封侯拜相,一边交给外公去教养成一代名医,我么,可就真的可以清闲下来了……” “你……喜欢上了谁?是要我去为你提亲吗?”叶韬一头雾水。 “……就是你叶家的首席账房,薇芝小姐。”丰恣侧着头,一副温柔地表情。“薇芝自己是没什么意见。和我颇为相得。不过,薇芝说,当年是大人将她们十二个舞姬收下来,一步步培养起来,她们不但没有沦为男人的玩物。反而成为了让人倾慕、敬仰、崇拜的人物,个个都有自己的一身本事。虽然当年大人就毁去了她们的卖身文契,但却无法改变她们视大人为主君、为家长,或者。至少是为父兄。而在下想要求娶薇芝,自然是要大人首肯。” 叶韬对于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桩恋爱故事,居然毫无觉察。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丰恣,说:“果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她们十二个里最漂亮的一个啊。你放心,既然你们是两情相悦,还用担心我不答应吗?我们回云州之后,立刻为你风光大办。只是……薇芝毕竟是异族。我们在心里可以没有疙瘩,可是,你家里人会怎么说?你的父母,你地外公会怎么说?将来,如果薇芝不受他们待见,又该如何和他们相处呢?既然……当年的舞姬,现在除了薇芝,也就只有两人还是单身。那些嫁了的。男方家世都只是一般。既然她们视我为家长为父兄,有我撑腰。自然也没什么。可你家呢?” 丰恣的脸上漂浮起了惯常的那种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怀的笑容,而那笑容里又掺杂了一点点坚决,他说:“我是铁了心倒插门入赘。回头把孙子交出去,他们能奈我何?” 叶韬很是不自在地说:“好嘛,当你的上司真不好当。不管你家里到底怎么看,我为你办了婚事,你老子就又要开始看我不顺眼了。这下子要为你挡的事情可真是多了。” 丰恣眼角一抬,问道:“如何?不敢吗?” 这种最低级别地激将,叶韬早就免疫了。“无所谓了。不过我相信曲御史的眼界断不至于那么狭隘,至于丰老先生,更不会为这种事情怎么怎么样吧?”叶韬很无所谓地说。 然而,正当他们准备将话题继续下去的时候。雨点开始掉落了下来,从一点点的雨丝很快变为瓢泼的大雨,风势也越发地大了起来,稍微过了一会,雨点看起来都像是横着飘地。 猛烈的风,淋漓的雨让这夜晚的岛屿显得有些狼狈。港口里地水手们在起风的时候就开始捆扎杂物,准备应对风雨了,这会儿还有些收尾的工作;分散在岛上的各处屋舍都忙着关窗,检查漏雨的地方进行应急的修补;不少船员和护卫们背着一包包的食物和其他日常消耗品分别屯在不同的房舍里,毕竟是不能一直跑船上去取了,尤其要为那些地位比较高地执事们准备好需要的东西;而这种天气,侍卫们也只好站在能躲避风雨的地方站岗,虽然他们一个个努力睁大眼睛,用心从杂乱的声音中捕捉任何一丝异常,奈何雨水模糊着他们的视线,风雨声让大家的听觉都不那么可靠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蛟牙屿主岛附近,一伙人悄悄行动了起来。对于七海商社和叶韬他们,这骤然而起的风雨是绝大的麻烦,而对这伙人来说,则是一种难能可贵、稍纵即逝地机会。 七海商社拿下蛟牙屿地时间委实是太短了,对于蛟牙屿的了解不够,他们甚至也没有从黑鹰帮嘴里橇出蛟牙屿一处十分特异地地方。就在距离主岛不远,大约只有三四百尺的地方,有一个很突兀地突出水面的小岛。按照七海商社的计划,将来是准备在这个小岛的顶端建立一个瞭望塔兼灯塔,但他们却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上面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什么痕迹而被忽视的地方,恰恰藏着一点秘密。 这个小岛是空心的。整个小岛就像是一个碗扣在了水面上,外面是厚薄不一的岩壳,但中间却有着不小的空间。这个空间和外界有两条通路,一条是仅可让一人进出的一条通道。这条通道自然是经过极好的掩饰,一般的黑鹰帮帮众都不知道。而另一条通道现在则是在水下。只有在遇到很少出现的天文低潮的时候,这条现在的水下通道才能划船进出。而这种机会,大概三五年才能出现一次。这个小岛因为这极为特异的地方,而成为了黑鹰帮囤积财宝和秘密的地方。而在七海商社攻灭蛟牙屿的时候,就有那么几个人躲在洞里。而就在前几天,这个数量增加到了四十四人。黑鹰帮冒着极大的风险,派来了一支水鬼队伍悄悄回到了这个洞穴,为原本已经绝望的那几个人带来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黑鹰帮将发起反攻。 黑鹰帮是如何能够躲过七海商社的重重封锁进入到这里的?这就是黑鹰帮拿出了绝对最高机密的东西的缘故了。谁也不会想到,黑鹰帮这个很挫的,最近几年被压制得几乎灭亡的帮派,居然有能够潜水的船。 这种简陋的潜艇完全没有攻击力,潜深也不深,续航能力更是非常非常差。这种潜艇能够载员十二人,而这十二人,哪怕是再资深的海员,摇动摇柄推动潜艇两个时辰也要虚脱了,而这两个时辰里,他们甚至还要浮出水面换气不止一次。但就是靠着四艘这种潜艇和对蛟牙屿附近水域的无比熟悉,黑鹰帮做到了。四艘怪模怪样的潜艇,载着人和武器安然进入了空心岛中间的位置。而他们这些人的任务,则是伺机杀上主岛,接应黑鹰帮的舰队攻击。 原本预定的是今天子夜发动攻击,但这骤然而起的风雨,却让这种安排落空了。七海商社原本在外巡弋的舰只一艘艘入港避风,但就在不远处的黑鹰帮的船队没有这种待遇。按着黑鹰帮历来的传统和风格,他们必然会提前杀上小岛,反正晾在海面上也一样危险,不如一搏。而躲在空心岛里面的这些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的船队能到,但他们也该开始行动了。 四十四个水鬼摸着一根常年浸泡在水底下的绳索,背着武器从洞穴里泅了出来,悄悄摸上了主岛。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如果是平时,海滩上会有七海商社的水手或者是那些执事们的卫士不断巡逻,哪怕是有一点异常,一些不同寻常的脚印,立刻就会全岛搜索。七海商社现在足够了解的,可能也就是这个主岛了。但是,在风雨飘摇中,这海滩上的巡逻形同虚设。这些水鬼们居然轻松地上了岛,冲过了海滩,进入了茂密的林子。他们的脚印迅即被雨水冲刷掉了。 率领这些水鬼的人,是黑鹰帮水底下功夫第一的老牌海盗“鲨眼”老六。他看着所有人进入了林子,松了口气。他的手搭在额头上,又看了看天空。他真盼望,雨能一直下下去。至少是今天。 第二百六十三章 劣势 第二百六十三章 劣势 “老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凑到了鲨眼老六身边,问道。 鲨眼老六看了看周围的弟兄们。从那个洞穴里潜出,加上一口气冲过了海滩,的确是很辛苦的。但稍微喘上了几口之后,弟兄们看起来状态还都不错。鲨眼老六心里也不是很有底,这些弟兄们虽然水性一个赛一个的好,可耍刀片子的功夫就差了不少。而现在岛上七海商社的那些执事和大商人们身边的卫士们虽然陷入了一团混乱,但这些人手底下的功夫却着实强硬。至少比起这些水底下的好汉来说,可要强的多了。 “来,兄弟们,凑一块来,咱们合计合计。”鲨眼老六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躲在两棵无比巨大的树木底下。繁茂的树冠将雨水遮蔽了个七七八八,漏下来的那些也不当回事了。而最主要的是,不用顶着风,说话也费老大劲了。 这些精锐的水鬼来自黑鹰帮不同的堂口,说起来原来都是听不同老大的吩咐的。在黑鹰帮称霸整个海域,从春南沿海一直到南洋都做得开买卖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各个堂口里很说得上话的人物,如果不是这几年黑鹰帮越打越萎缩,大概都没机会聚在一起出任务呢。说起来,鲨眼老六还真没太大把握,这些人都能完完全全听自己的。这战前动员虽说有点迟,可似乎还是有些必要的。 “大伙儿,咱都是天南海北的人,这些年为什么能凑这么一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小三头,你原本就是在这蛟牙屿开张的,这就更不必说了。这些年里,这可真是憋屈啊。”鲨眼老六叹道。“现在,海面上要能捞一票,那是越来越不容易了。吃到了货现在居然还有没人敢收这种事情了。那些原来好声好气的春南商人,现在孝敬也不交了。甚至于在海上碰到了,还有人敢跑,敢开仗了的。好日子可算是过去了。这些,可都是这七海商社闹的。” 大家还没有明白鲨眼老六为什么说这些谁都知道的事情。 “大家也都知道为什么赶这时候打这岛子了吧?七海商社地头头脑脑们现在都在这岛上,包括他们的大头领齐镇涛。还有那个东平的大官,叶韬。要是能干掉他们,或者,至少能干掉个个把执事,我们这一次也不算白跑。……尤其是齐镇涛,要是能宰了他,七海商社就垮了一半了。别看那些个大执事们也都心狠手辣,可要是没了齐镇涛这中流砥柱。这七海商社里压根没有人能站出来说话做事。别看那叶韬督抚一方,年纪轻轻就是封疆大吏了,可地面上做事情的人,到了海上一样抓瞎。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有些人在默默点头。鲨眼老六继续说道:“这七海商社一乱,那咱们黑鹰帮可算是又有了活路了,这些年的确是惨了点,那些个好船好水手都折了不少。要能尽复旧观大概也要些年头,可好歹是有了活路啊。这海上的买卖虽然也日积月累,可也讲究运气,只要没了七海商社捣乱,我们黑鹰帮还真不怕什么别人。要是运气好些,连着劫个几船红货,马上就有了元气了。现在,那些个胡商自己还在打仗呢。可没以前那种能和我们对着干的威势了,大家都知道,抢那些个胡商的船,是最带劲地吧,那可是一整船一整船的金子啊。” 看到大家的脸上露出的几分期待,鲨眼老六语气一转,沉声说:“不过,我也没说今天这活就好做。不管是齐家老头子。还是那个叶韬。甚至是那些个大商人身边的护卫,恐怕都是不好办的家伙。真要去干上那么一票。那可得豁上性命。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咱们的舰队就在不远的地方守了好久了。现在这风急雨骤地,就算有灯号也看不见了,天晓得什么时候咱们的舰队就冲得进来。这里外里那么一夹击,说不准事情就成了。现在的这天气,虽然不晓得外面的情况,只好我们自己来了,可却也让那帮兔崽子们不知道情况一团乱吧。大家说,这样干,成不?” 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家伙怯生生地问道:“老六叔,咱们地舰队真的会来吗?不要我们冲进去了,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被这岛上大帮大帮的高手们这么一围,可就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鲨眼老六没有嫌这年轻后生说了丧气话,反而问道:“咱们地舰队就在外面海上呢,碰上这暴风雨,早不来晚不来的,呆在海面上说不准也要玩完,而冲击蛟牙屿,虽然不敢说一定能成,可好歹也有机会的。这么一合计,你觉着我们的那些个老大们会咋选呢?” 大家都呵呵笑了起来。虽然黑鹰帮这些年被压制得很厉害,但海盗们故有的凶悍却也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要是该打的,不能逃的仗,黑鹰帮还真是一场都没拉下,哪怕最后输了,却也给七海商社的船队造成了相当可观地损失。七海商社毕竟还没有完成内部的整合,那些个战舰都是各个大海商自己出钱造的,剿杀黑鹰帮的时候再聚在一起行动。好几次黑鹰帮的凶悍,甚至于采用了自杀攻势,都让七海商社的不少商人们心存疑虑,损失大得肉痛。一艘战舰的价值或许这些越来越财大气粗的商人们并不见得太在乎,毕竟现在东平地舰船建造成本由于技术地进步而逐年下降,但一船船熟练水手的损失却让人受不了。如果不是齐老爷子也充分发挥出老海盗头子地狠劲,说不定七海商社还真的未必能将黑鹰帮逼到现在这个地步。 既然,现在的情况可能是打光也光,不打也光,毫无疑问,那些个早就满脑子复仇念头的帮里大佬,必然是叫嚣着冲击蛟牙屿的。 “只要能呼应外面的船队,最后只要能砍了齐家老头子,我们就是首功啊。虽然这几年黑鹰帮看起来有些落魄,可帮主,堂主们一点都没亏待我们。现在,真的到了该我们卖这把子性命的地步了。家里有老小的,自然有帮主、堂主和帮里弟兄们惦记着呢。至于像我这样,就独独一条汉子的,更没说的,豁上了就是了。” 鲨眼老六说完,大家低声应和着:“好……”“就这么着了!”“老六,我们听你的。” 只有一个家伙沉声问道:“齐家老头子真的在岛上?还有那个叶韬?……哪里来的消息,可靠不?” 鲨眼老六点了点头,说:“也不瞒大伙。消息是从余杭来的。要不然,为啥赶着这时候打蛟牙屿?还不就是指望能一股而下,一劳永逸嘛。放给我们这消息的人据说和叶韬有仇,没道理要骗人。我也就知道这么些。那人地位太高了,不是我这种人能知道的。” 大家的疑虑都打消了,剩下的是几十个坚定的,悍不畏死的勇者。 “那好,我们就一路摸上去。这岛上住所都不甚奢华,配的起齐家老头子或者是叶韬的身份的,也就是半山腰的那个院落,还有山顶上原来堂主的那个院子。我们人手少,也就不再分两路了。就这么过去,路上应该会路过明安洞,东院这两个小地方。咱们手脚要快,下手要狠,但动静还得小一点。大家明白了没?虽然现在风声那么大,但要是咱们动静一闹大,后面就不可收拾了。咱们就这么点人,不够人家拾掇的。” 恶劣的天气的确让这些水鬼们有了很大的优势,而七海商社的那些护卫们虽然并不掉以轻心,却仍然抵不过恶劣天气和复杂的岛屿地形带来的困扰。 “老爷子,海面上有动静。”从瞭望塔出来,跑了几步路冲进山顶的那个院子,一个老水手浑身上下没一点干的地方了,但那家伙一抹脸上的水,急急忙忙地报告道。 “哦?啥事情?”齐镇涛原本正在优哉游哉地看着一卷文书,一边喝着热茶。他可从来没有叶韬的那种工作热情和强横的持续工作能力。 “水面上好像是有船。距离太远了,又是大风大雨的,看不清楚。但一溜的很小的光点,看起来像是船上夜航编队用的防风灯箱之类的光。”老水手汇报道。这个老水手作为齐镇涛的旗舰的瞭望手已经有快二十年的历史了,特制的望远镜让他天赋异禀的视力如虎添翼,哪怕在这种天气里,他居然也看了个八九不离十,为七海商社在这突兀的劣势里赢得了宝贵的预警时间。 齐镇涛当机立断地冲着边上一个护卫说道:“你,赶紧下港口,通知大家进入战备。可能有问题。这时候,只要有人敢进港,不管是谁,挂着谁家的旗号,只要有一点不对立刻给我打丫的。这天气里,咱很麻烦。……小安,吹号角。全岛警戒。” 不一会,呜呜的号角声就传遍了整个蛟牙屿的主岛。虽然现在情况比较混乱,但每个分开的驻扎点附近都至少有人手里有个号角,互相之间可以进行简单的联络。而低沉的号角声或许是这个混乱的环境里唯有的可以穿透密集的雨声的声音。 “明安洞那边没回音!”一个侍卫忽然发现,连忙汇报道。 “你,带三个人,到明安洞方向去看看。机灵点,遇到什么情况先回来回报。”一个能管事的家伙吩咐道。 第二百六十四章 冲击 第二百六十四章 冲击 几个朝明安洞方向赶去的侍卫还没赶到地方,港口那边就发现了情况。这种天气只有那少数几艘装备了三人炮组的虎牙舰才用火油弹做好了准备。而这个天气里,已经密密麻麻拥挤了许多舰只的港口里,虎牙舰也不好再启航巡弋港口,那少数几门轻型弩炮的射程有限,覆盖不到整个出入港口的主航道。而这个时候,几艘船直接冲进了港区,被猛烈的风吹鼓起来的风帆丝毫没有要收下来的意思,那几艘船就这么直接撞进了港口,和原来一艘艘系留在港口上的舰只撞成了一团。近身混战立刻就开始了。 还不只是这样,黑鹰帮这一次拼凑出来的战力不容小觑,大大小小的舰只统共有一百多艘,其中既有能装载两三百人的大船,也有只能装载二三十人的小船,冲入港口的只是很少部分,为了避免堵塞在港区,也是为了一次性地投送足够多的兵力来造成局部的优势,黑鹰帮居然孤注一掷地在整个海滩进行登陆。一艘艘的战舰就这么直接冲滩登陆。黑鹰帮也的确是了解蛟牙屿附近的地形和水文情况,他们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冲击主岛。他们选择的地点都是没什么礁石,有着大片裸露的海滩,船只可以直接冲上岸滩,让装载在船上的那些水手和黑鹰帮的各堂供奉高手们可以直接从船上跳上岸滩。虽然冲击岸滩,故意造成搁浅的时候的巨大的撞击力不免让船上一阵鸡飞狗跳,总有些没准备好的人还没开仗就受了伤,乃至于一头从船上砸到了岸滩上,筋骨折断甚至直接就死了。 但是,大批大批的黑鹰帮帮众还是顺利登岸,开始朝着岛上纵深杀了上来。 叶韬所处的半山腰地那个院落位置不错,倒是不会很快被攻击到。而且叶韬身边的那些侍卫们的战斗力和那些商人们的护卫,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更为重要的是,要能通向山顶现在齐镇涛所在的地方,叶韬这里是必经之地。如果不从这里走,那就是要从岛后方一条小道上攀援而上,想来在这种天气,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就算黑鹰帮的帮众们敢于从这条小道上来。也不可能有几个人。 “关欢,你去山顶看看。齐老爷子准备怎么办,拿个消息回来。”看到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刘勇站了出来,沉声吩咐道。 关欢连忙去了,而这个时候,训练有素地侍卫们已经全部顶盔贯甲,严阵以待了。 “吴平安、周瑞。你们两个带上二十个人,冲下去接应,把那些分散的人聚在一起,集中御敌。你们一切自可决定,如有扰乱军心。危及他人安全者,不管是谁,你们先处置了再说。”刘勇斩钉截铁地说。 “毕小青,你带三个人在院子里。所有人集中在一起。重要的东西也集中起来。有冲进来的漏网之鱼就交给你了。” “其余的人,院子前面的道口列阵。这里就这么点地方,我倒要看看谁能冲得上来。”刘勇冷哼了一声。其实,他是想自己下山去接应那些人的,凭着他的身份地位要压服那些不听话地,敢乱说乱动,造成已经混乱的场面越发动摇的人会容易得多。但是,在这种混乱的局面里。他不敢离开叶韬左右。其实,岛上七海商社方面的人手比起攻上岛来地黑鹰帮的人手只多不少,但所有这些人里,非战斗人员多了些。而那些商人们的护卫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保护好自家地老板,不见得敢冒险冒着大风大雨地出来和己方的人手汇合接敌,而这样一来,却更容易被各个击破了。 刘勇就打算以这边这个小院落为中心,一面召集那些执事们朝这里靠拢。一面接应他们上来。如果是其他场合。刘勇未必会把那些商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但这一次出席会议的所有商家和执事对于七海商社以后的部署多多少少都会有可观的贡献。如果损伤太大,七海商社一段时间的运营都会出现问题。而七海商社对于东平的意义早就不仅仅是一个商社而已了。可他手里地人力又着实有限。虽然叶韬身份尊崇,这一次来蛟牙屿开会,一下子来了六十多人,其中有四十八人是侍卫和特种营的将士,可这四十八人,要用来扭转这个混乱的局面,那可是远远不够的。 看到叶韬也开始穿戴盔甲,取出了一柄双手长刀,刘勇本来还准备上去劝阻,但心念一转,却说道:“大人,无论如何,尽量靠近我。千万自己小心,别逞强。” 叶韬镇定地回应道:“刘叔,你放心,我知道的。” 穿戴着全身盔甲的叶韬在外面厮杀也并不会比躲在房间里危险多少。稀少的人手让对于院子里的人员地防卫,远远比不上在外面侍卫地簇拥中的安全程度。要说危险,可能感冒地危险要比被杀伤的危险大得多。 首先响应这边的号角声的是在不远处的柳家的人。老爷子穿着一身蓑衣,带着二三十个护卫,扛着几个大大的箱子就这么跑了过来。柳青现在已经是经略府里有数的负责人,还一直担负着叶韬和七海商社联络的各项事宜,虽说柳青原本是柳老爷子的私生子,虽然颇得老爷子青睐却地位尴尬,但柳青现在无须纠葛在柳家的家产划分中了。不管是因为柳青,还是因为柳老爷子因为柳青而对叶韬的些许感激,都让柳家对叶韬很有信任感。而老爷子一来,也没多说,和叶韬合计了几句之后就在原来的院落里开始做起了协调安置的工作。 就在这满岛的混乱中,在有一些人开始努力组织起一点秩序的时候,最为焦虑的或许并不是七海商社的人,而是黑鹰帮。他们的确是在短时间里掌握了优势,但如果不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占据绝对的优势,占据港口和被七海商社经过简单的修饰后被用作会议厅的聚义厅等关键位置,一旦被七海商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来,那情况可就遭了。 “鲨眼六他们那帮人联系上了没有?”最后一批登上蛟牙屿主岛的人里,赫然有黑鹰帮的帮主徐瀚超。他一登上海滩立刻就问起鲨眼老六他们一行人的进展,随后他才问那几个堂主:“港口那里进展如何了?拿得下来吗?” 一位堂主沉默着摇了摇头,脸色很是阴郁:“晁老头一直在港口,没下过船。他镇在那里我们还真没什么办法。” “好……又是晁老头。”徐瀚超唾道:“这老头子咋就不早点归天呢?” 晁老头名叫晁歌,说起当海盗的资历比起齐镇涛都深厚,但晁歌偏偏还是个海战天才,其他的一概不懂。不管是小舢板还是现在的虎牙舰舰队,基本的战术都是晁歌一手制定的,现在晁歌也是七海商社的成员们联合起来发动攻击的时候当仁不让的总指挥。但晁歌有个很典型的职业习惯:在不晃的床上他睡不着。晁歌的家安在一艘专门打造的战舰上,而在齐镇涛在的时候,他一般就是坐镇齐镇涛的旗舰,担任整个舰队的指令长。平时,这只不过是个会被大家拿出来说笑的怪毛病,但到了现在,却成为让港口那边得以稳定住的关键之一。 七海商社有叶氏工坊为依托,有着海上贸易丰厚的利润,却又没有东平军方人数众多,不得不考虑花费大小的问题,尤其是现在各家自组护卫力量,还有些互相攀比,在港口里驻泊着的舰只上留守着的水手们的装备极尽精良。虽说现在七海商社已经极少使用跳帮战接舷战,而是习惯于用弩炮和火油弹去欺负敌人,但水手们还是人人有一身皮甲和一柄长短合度的朴刀。 有老资格的晁歌坐镇,又有装备精良训练严格的水手们奋力作战,在被黑鹰帮寄予厚望的港口,黑鹰帮的孤注一掷的攻击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而在其他地方登岛的帮众一时之间还无法赶过去夹击港口那边。 “烧!给我烧!”徐瀚超咬了咬牙,说:“把那些仿的火油弹点上,给我烧。” 徐瀚超的命令一传到,稍稍有些愕然之后,黑鹰帮的帮众们越发癫狂了起来。他们仿制的火油弹用的可不是石油分馏物那么高级的东西,而是动物油脂和桐油之类的东西,虽然威力相差了好多,更没有引起爆燃效果的机会,但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对木质的船板材料的强烈的侵蚀燃烧能力和浮在水面上燃烧的基本特性。一个个点燃了的小罐子被扔到了那些原本要付出巨大伤亡才能攻下的甲板上,那些已经花费了不少代价攻下的七海商社的船里储存着的原版的火油弹全都翻出来,用力朝着边上的船投出去。有的砸到了他们想要破坏的目标,而有的则砸在了水面上,在整个水面铺开了一层燃烧着的膜…… 毁掉了自己的船来赢得突然性之后,黑鹰帮居然又开始不计代价地毁坏七海商社的船?这种疯狂的举动让晁歌等人瞠目结舌,而在港口这边,黑鹰帮帮众的气势一下子就起来,压住了七海商社的水手们。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两败俱伤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两败俱伤 齐镇涛在手底下老水手示警开始,就跑到了瞭望塔顶上关注着整个事情的发展。关欢来到山顶之后,看齐镇涛态度沉凝,关欢放下了心来,等待着齐老爷子的指示。 老爷子怒极反笑。要知道,七海商社在这些战船和货船上,投入的时间、金钱、精力可都是非常巨大的。港口里的这些舰只中间有不少都是七海商社首创,现在也陆续被东平水师采用的虎牙舰。但七海商社的虎牙舰和外形完全一样的水师制式舰又有不同,从选材开始一直到最后的配备可以说是不惜工本。其他的多数也都是战斗力和造价同样不菲的沧水舰、涟水舰,比较小一些、弱一些的船,大家都不好意思带到岛上来丢人现眼。只有很少数的轻型快速帆船,原先用来在岛屿四周巡逻,或者是在主岛和周边的小岛来回交通。黑鹰帮这损人不利己的一把火固然是让黑鹰帮和七海商社都无法从岛上安然撤离,大家都陷入了背水一战的境地,可对齐老爷子来说,他从来没想过任何输了这一阵的可能,反而为这一阵之后大量优秀舰只的损伤会引起的七海商社威慑力和战斗力的衰退而感到忧心。 而在七海商社志气飞扬商讨着未来发展大计的时候,碰到这样的情况,让齐镇涛尤为愤怒。 “好……好!”齐镇涛的胡子颤抖着:“既然不想跑,那太好了,一个活口也别想给我留着了。这一仗我就要让黑鹰帮灭了种。”齐镇涛冲着周围那些面色凝重的老兄弟老伙计,还有那些这些年陆续招募来的身手刚健的卫士们瞪大了眼睛喝道:“来啊,我们这就去杀一阵。不杀光这帮天打雷劈的兔崽子,我老齐也不必混了。别给我留活口。” 齐镇涛在卫士的帮助下披上了盔甲。那盔甲还是叶韬设计,由叶氏工坊宜城分部的几位老师傅进行打制地。盔甲的主体部分是黑铁错金银材质的。肩部胸部连成一体的盔甲主体部分正面看起来像是一个三角形,而上面的金银色的装饰条形成了一副须髯虬张的抽象的面部表情,天然地带着和齐老爷子发怒时候很相似地威风。盔甲背面则是一片片的镶金的黑铁条连缀而成,像是昆虫腹部结构,无论是躬身挺背都不影响活动,还能提供完全的防护,不露出任何破绽。盔甲的肋部则是优质的犀牛头层皮、蛟皮和丝绸交叠黏合而成的皮甲。虽然对抗钝器的效果不如全硬壳结构地铠甲,但却以极轻的重量保证了极高水平的抗穿刺。抗弓矢性能。盔甲的护腰和腿甲连成一体,通常采用了对工艺要求极高的虫腹结构。考虑到战斗地时候腿部活动比较大,为了保证活动性能,在两侧大腿甲之间,腰甲下方采用的是经过特殊鞣制,有极好弹性的鲨鱼皮上缀上层层叠叠的梯形甲片地形式,不影响活动,却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比起全金属结构的铠甲更是轻了不少。当初在为齐老爷子设计铠甲的时候,叶韬虽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铠甲还有真的能用在厮杀场上的一天,但还是非常周到地考虑了防护性、适用性和重量等等问题,而老爷子因为喜欢这套铠甲,只要在一个地方停留两天以上。必然会将铠甲连着装置铠甲的花梨木架子搬到身边,没想到这次却真的用上了。 好久不曾自己上阵厮杀的齐镇涛,感受着整个铠甲一件件装载在身上成为一个整体,当年地点点滴滴一幕幕在脑子里闪现。外面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的厮杀声再也不是风声雨声能够压制得住的了。更刺耳的则是不时传来的爆炸声。港口几乎有一小半被点亮了,好像整个水面开始燃烧,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让每个内心有着暴戾的血液地人兴奋不已。 “当家地,你的刀。”一个老部下将齐镇涛地武器捧了上来,交到了齐镇涛的手里。 这是一柄单手双手使用皆宜的长刀。在叶氏工坊宜城分部刚开始自己掌握了大马士革钢的制作工艺的时候,老爷子就定了这把刀,大马士革钢上层层叠叠的花纹总是能引发他内心激荡的波澜。总是能让他联想起当年嘴里死命咬着一柄豁了口的短刀,用手指抠着敌对者的船板上的缝隙爬上船舷的那些日子。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这一柄刀的价格,搁在当年,大概武装个三五百和他一样的海盗新丁还是往少里说了。别说这纤长合度,充满了美感的刀刃,那将配重调节得妙到毫颠的刀萼,刀柄和那长长的刀柄末端的衔着一枚黑色水晶的龙首装饰。光是他缠着刀柄上的那些防滑线材。都是只有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才用得起的。那可不是血麒军、云州诸军用的丝麻混织,用机器编织出来的线材。老爷子用的东西高级太多了。三股蛟筋,五股鲨皮混合,手工编成的防滑线材,坚韧而有弹性,有着简直让人感动,握住了就不想放开的超卓手感。而且,这种线材和以吸附汗液来达到防滑目的的廉价线材不同,越是浸透了各种液体,手感就越发地好,到最后,居然能让人产生出刀是身体的延伸的微妙的感觉。而根据老爷子的测试,浸润之后感觉最好的液体,是血…… 看着这柄自己一直把玩却从没真正饮血的长刀,老爷子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齐镇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好像是变了个人,他的眼神里不是他作为商人的时候已经让人习以为常的平和、戏谑和那种其实蛮理性的威严。老爷子居然看起来又像是当年那个让人谈之色变的海上魔王。那些跟随老爷子多年的老兄弟们看到这样的齐镇涛,不由得兴奋得想要放声长啸。 “儿郎们,随我杀敌。”老爷子大踏步地踩进这漫天的风雨中,高呼着带领着大家冲了出去,顺着山道一路向下。“把这帮兔崽子全砍了,这笔买卖倒也不是做不过。”老爷子接下来的话,还是显示了他现在,毕竟不再是那个靠着满脑子暴力做事的魔王了。 魔王出世自然是需要祭品的,呼啦啦一下子从山顶的院落里冲出来的齐镇涛等人,让已经摸到山顶的鲨眼老六那帮人大吃一惊。 “齐老头子出来了!”一个水鬼小声说,有些难以置信。仗着有两个原本在蛟牙屿混营生的弟兄,他们愣是绕过了叶韬所在的那个院子,攀过了一面六丈多高的危险的岩壁直接来到了山顶。在攀爬岩壁的时候,两个水鬼直直坠下,当场就摔死了。在整个岛上处处发生战斗的时候,在到处都有喊杀声的岛上,那凄厉的惨叫声一点都不显眼。就像是两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原本就在卷动着的浪涛中。 “杀!”鲨眼老六看到齐镇涛这一出来,自己突袭的计划完全落空了,但他还是立刻做出了反应:“杀了齐老头子,什么都值得了。” 一帮水鬼们立刻从边上的林子里灌木丛里闷声冲了出来,没有喊杀声是因为对于他们这些水鬼来说,在经历最危险的局面的时候,张嘴往往就意味着死亡——因为那是在水下。而这沉默之中,却蕴含着慨然赴死的决心,和迸发而出的巨大力量。 齐镇涛也是一愣。这情况就像是打开了大门就看到一头大象朝着这边撞过来似的,然而齐老爷子那老迈的神经此刻的活力却如此惊人,他高喝了一声:“来啊!”随即朝着来者迈了一步,大刀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劈了下去。 哇呀呀呀呀……哇哈哈哈哈……在混杂的喊杀声中,老爷子的声音是这样鲜艳和明亮,就像是一盘浓艳艳的血红色洒在了纯黑色的画布上,渗透蔓延了开来。到后来,都没有人知道老爷子到底是在狂笑还是咆哮,那魔神的姿态震慑着敌人,鼓舞着己方。 听到头顶后面传来的那仿佛能让风雨臣服的呼喝叫喊,同样正在厮杀的叶韬露出了一抹笑容。只是,穿戴着完备的盔甲,拉下了面甲的叶韬的这一抹轻松的笑容,没有人能看到。和老爷子那嚣张的杀伐不同,此刻的叶韬虽然发挥着巨大的杀伤力,却一声不吭。 当那身精致到极限却一点都不显得浮华的铠甲穿在身上的时候,叶韬所具有的防护能力比起那两个重步兵出身的侍卫差不到哪里去,而强调做工、防护性、重量、运动型和平衡的定制铠甲,让叶韬具有远远超过那两个侍卫的灵活性。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勇才横下心来,同意了叶韬在他们那危险而有效的作战方式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在那片和山道连接着的空地中间,叶韬和那两个重步兵侍卫就站在中间,吸引着敌人从四面八方攻击,而所有其他侍卫,还有逐渐聚拢来的各家的护卫们在四周围杀,杀光一批之后他们自动后退,将空地撤空让下面的黑鹰帮帮众们再冲上来,如此往复。虽然这种“呼吸战法”对于空地中间的这三人来说有些危险,但只要周围的侍卫、护卫们动作够快下手够狠,而中间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些,在大量地、迅速地杀伤敌人方面,有着极为显著的效果。 第二百六十六章 厮杀 第二百六十六章 厮杀 挥舞着长戟的两个重步兵自然是越打越放松,配合默契的两人横开长戟的时候就像是能够将潮水一般的攻击阻拦在自己的臂展之外,而当长戟挥舞起来的时候,却又像是能将面前的一切搅碎。而那些不断冲上来的敌人们,就像是被他们卷动、搅碎的细小的浪花一般。然而,四处飞溅的不是白色的水沫,而是鲜血。 而叶韬,一开始还兢兢业业地按照刘勇的叮嘱护卫着两个侍卫的侧后方,以防有人突入内圈,拉倒他们然后一拥而上。但当战斗持续进行着,当大家都打发了性子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当叶韬也被内心的激越和嗜血主宰了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种感觉:这个沉默地酣战着的叶韬,和平时那个温文尔雅,什么都好商量的经略使大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两柄比一般的骑兵剑更细长,有着更优雅纤细的剑刃弧度的长刃在叶韬的手里舞动着。叶韬并不挑剔剑刃砍到什么,不管是手臂、腿部、身体、背脊或者是头部,都可以。锋利的剑刃使得每次在敌人身上拖过的时候,都会拉出长长的伤口。偶尔的刺击更是每次都能将一个人捅穿,还能不怎么费力地抽回长剑,叶韬追求的不是精准——因为他自知做不到,他求的就是流畅而已。他不想刻意追求击杀、击伤某个人而让自己的动作停滞下来。他知道,站在他的对面,他的周围的那些敌人中间,会有人有眼力看出自己身份非同寻常。只要自己的动作一停下来,一有生涩的感觉,说不定立刻就会被扑倒。他非常确信,周围那些侍卫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抢出自己,但自己——穿着这身昂贵的、华丽地、坚固到不可思议的铠甲的自己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叶韬绝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给自己人添麻烦。 而当他的流畅变成了一种自动自觉,变成了下意识的反应,变成了对周围扑上来的敌人地迅即准确,而又威力非凡的回应的时候,火力全开的叶韬绝不仅仅是一个给两个重步兵检漏的角色了。虽然他的体力仍然有限,不能和那些每天进行艰苦训练的侍卫们相提并论,但骤然爆发出来的激情,精良地装备以及和周围人的呼应。都让他本身也变成了进行有效率地杀戮的可怕的存在。 三个人不自觉地朝外跨出了一步,每个人都要面对更多的敌人,都要暴露更多地缺陷的同时,也有着更多施展的空间。看到那两个重步兵侍卫磐石一样坚韧的防御,滚动地山岩一样暴烈的攻击并不会让人觉得惊讶。但是,当叶韬居然以右脚为轴心双臂伸直着滴溜溜地转起来,手中的长刃一瞬间切开了两个敌人的喉管,在一个敌人胸前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的时候。连刘勇都有那种仿佛自己看到的是幻象的感觉了。 但是,叶韬这样地人站在战场的漩涡中心奋战,并且表现优异,带给大家的感受和刘勇这样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大家会信服地站在刘勇身后,听从他的命令。消灭一个个他所知的目标,将那当作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但却不会为之兴奋、为之癫狂、为之热血沸腾。但叶韬却可以!看着云州经略使身先士卒,看着他像是进行某种神秘地舞蹈一般旋转着。挥舞着利刃,仿佛四周地风云正在围绕着他旋转、漂移,这样的景象是可以给人无比地信心,可以让这个时空里所有将自己的性命当作通向辉煌的阶梯、道路和工具的人生出愿意与之同生共死的心念的。 “叶韬小儿,且留几个给老夫耍耍。”忽然之间,一声暴喝就在他们的身侧响了起来。呼吸战法几轮之后,实际上已经起不到作用了。下面的黑鹰帮帮众们也学乖了不上当,一拥而上。希望能一下将他们冲垮了之后各个击破。而这个时候,已经解决了那批水鬼的齐老爷子赶到了。 然而,齐镇涛的那一声暴喝却有些迟了。叶韬已经又砍了一个,刚收住了砍杀的势头。就在叶韬一愣神之间,雨水已经冲刷去了雪亮的盔甲外的所有的污垢。从那两柄长刃尖端滑落的水底迅速地从鲜红色变为绯红,而后,重又变成澄清透明,就好像刚才的厮杀从来不曾发生过。 晁歌在港口如坐针毡。当黑鹰帮开始不计代价地纵火。他的担子就无形之中加重了许多。他一边指挥着御敌,一边腾挪着兵力。让一部分人去将那些重要的舰船弄到港口现在唯有的还比较安静的一角。还要派出相当的兵力去守护那些船,他绝不忍心看着一艘艘精良的战舰变成燃料。终于,晁歌也发现黑鹰帮似乎是铁了心,不准备考虑就算打赢了他们要怎么撤出去的问题了。晁歌横下了心,他撤空了两艘载着不少火油弹的船,将停靠在边上的己方的船拉开,然后自己发炮将那两艘船点燃了。剧烈的爆炸,水面上蔓延开来的火光虽然瞬间报销了两艘优良的战舰,却也给莽撞攻击,没有看破晁歌安排的黑鹰帮带来了巨大的死伤,也瞬间阻隔开黑鹰帮和七海商社,让七海商社从他们还算是熟悉,却绝不喜欢的肉搏战中脱离出来。 轻型弩炮、火油弹、弓弩的齐射不断杀伤着想要冲上前来的黑鹰帮帮众,而晁歌却终于掌握住了局面。两翼包抄上来的敌人已经出现在港口侧翼,但同时出现在港口的却还有周瑞带领的特种营和一些他们聚集起来的各家卫士们。 吴平安和周瑞带出去接应大家的人手风格完全不同。吴平安和他带着的那几个侍卫,习惯了正面交锋,凭着手底下的扎实的功夫,让人讨不了好去。而周瑞虽然手底下的功夫不亚于吴平安,但却是习惯于潜行、突袭和陷进,可同样长时间在叶韬身边担任卫士长的两人稍稍一合计就发挥起各自的特长,共同来完成任务了。 往往是吴平安带着人杀进一个个被围攻的院落。给予直接地支持,而特种营的战士们则在敌人气急败坏的一刹那抽冷子给那么一下。周瑞甚至有一次悄无声息地潜到一个黑鹰帮的堂主不到五尺的一块巨石之后,然后闪身杀出,一刀切掉了那堂主的脑袋后转身就走,三跳两跳就回到了林子里,去找下一个目标了。在港口和山顶山腰的战斗进行着的时候,周瑞和吴平安靠着有限地人手,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由于山道被敌人堵塞。他们也不贸然带着人冲回叶韬所在的院子,而是在距离海滩不远的一处藏兵洞里将人聚集起来。而人多了之后,大家感觉到安全,却也同时想要努力转变局势了。到了这个时候,最可依靠的莫过于已经在云州当了营正的周瑞了。 周瑞没多带人,只从其他人自愿派出的护卫里挑选了几十个身手敏捷的人一起出发了。虽然人少,但周瑞却把动静闹大了。凭着他对山林地了解,他知道这么大的雨后。必然会有些地方的土石有所松动,他挑了个没有什么大树的斜坡,砍倒了两棵参天大树撂在坡顶,然后适时地推了下去。结果,轰隆隆地挟裹起一路的土石和无法被连根带起地灌木。朝着一片黑鹰帮的帮众淹了过去。对方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四百多人的一支生力军瞬间瓦解,而周瑞这个时候还带队冲杀了一阵,将这支本来准备对港区发动致命一击地敌人打了个稀里哗啦。 “哼……七海商社还有这种人物。”在不远处的一处巨岩顶端,徐瀚超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恼恨地哼了声。讽刺的是,他手里用的望远镜,还是叶氏工坊博世工具行出品的呢。 短短一小会,一支生力军就这样没了。虽然有望远镜,但狭小的视角,又距离远了,还得算上这狂暴的天气,实在是看不真切。但怎么看,对方折损的人手肯定是非常非常少地。徐瀚超此时已经对这一次攻击蛟牙屿主岛要克尽全功没什么信心了,转而期望能够给七海商社造成足够大的损伤,至少让最后能留存下来的弟兄们能从容撤离,让七海商社无力追击。而这也很难。他们这种半自杀式的攻击加上港区里的一把大火,让还能出海的船的数量减低到了相当程度,他现在肯定是抽不出人手去修船的。到时候,到底能撤走多少弟兄。实在是难说。 “宰了哪些家伙了?”徐瀚超沉声问道。 身边一个堂主抹了一把脸上地水。说:“秦芦,言凤铭。程铿,陆秉安地儿子陆闵……报上来肯定了的就这几个。鲨眼老六应该是带人摸上山去了,后来就没动静,可能……可能……不过,之前他们还宰掉了李清泉。” 徐瀚超地表情已经从刚刚登岛时候的忐忑不安又踌躇满志,转变为现在很是患得患失。他沉吟了一下,说:“七海商社的高级执事一下子能除掉那么多,也算是不错了。就是……兄弟们死伤太惨重了啊。以前只在海面上和七海商社拼,看他们一直靠着弩炮和火油弹打仗,以为他们就会凭着那些玩意欺负人,满想着这次能突进来肉搏,靠着弟兄们凶悍,必然能一战功成,嘿嘿,没想到七海商社……还有那叶韬,在地面上的功夫好像更强啊。” 那个堂主不以为然地说:“也就是仗着刀子快铠甲好,要是弟兄们能有这种家伙,哪里有这种事情?” 徐瀚超没有出声。的确,要是黑鹰帮的帮众们都能有那样精良的装备,或许今天的情况会完全不同,尤其是山道口,绝不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还冲不上去,反而现在被叶韬和齐镇涛两人亲自带队,一路反击,都快被赶回海滩了。可要是黑鹰帮都有那么好的装备,那还是个海盗帮派吗?还像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帮派吗?再说了,要是能给所有弟兄们这么置备一番,那以这种财力,黑鹰帮早就可以学习齐老爷子那样转型入正行了,何苦当被人唾弃的海盗? “帮主,我们撤吧……”那位堂主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再呆着也讨不了好去了。莫光说我们损失惨重。七海商社那边不会比我们好受吧。在召开这种大会的时候被我们突袭,还宰掉了好几个有名有号的人物。烧掉了那么多的船。咱们那些船,要多少艘才顶的过一艘虎牙舰地价钱啊?帮主,我知道你不好受……可兄弟们损伤虽然厉害,但算下来,可还真不亏。帮主,你以后可得带着弟兄们继续和他们干呢,要是折在这里。那一切可就白搭了。” 徐瀚超点了点头,琢磨着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可恨啊,这次还是给人当了枪使。我对不起弟兄们啊。” 那位堂主恨声道:“帮主,以后还是得自己拿主意啊。” 徐瀚超嘿嘿冷笑,说:“我是给人当了枪使,那是没办法。黑鹰帮毕竟不比以前了,今天之后,再要能拉起够强的队伍。还真少不了那位贵人出钱出力。那位贵人还用得上咱们,而且,虽然那位贵人防着我们,可还是让我知道是谁了。以后我们要发达,恐怕还得靠着人家呢。” 堂主没有再出声。徐瀚超在考虑将来的事情。那就是好事了,这就证明了徐瀚超已经无意在这里拼杀到死。至于其他的,这个堂主知道自己不该问了。再问下去,说不定将来就要被除掉了。这次的消息。可是徐瀚超亲自跑了一次余杭才拿到的。虽然黑鹰帮在春南有着诸多的潜势力,可明面上徐瀚超还是春南的天字第一号通缉犯。而在东平使团在余杭,各种安全布置紧密得仿佛能让人窒息地时候跑去余杭,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还要防着人家一手。而徐瀚超到底和谁见了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为黑鹰帮拿到了什么好处。谁也不知道。哪怕是这个堂主,也仅仅是约略得知在徐瀚超在进行这种看起来孤注一掷的攻击背后,肯定是留了后手的,至少徐瀚超就没动自己的本部舰队,也没将那些最好的船开了出来,虽然他们的老家经此一役,防卫力量空前空虚,但却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徐瀚超这种枭雄。固然是有重义气的一面。但他能走到今天,毕竟还是因为他够狠。够舍得。这位堂主甚至怀疑,徐瀚超刚才地那种懊恼、绝望的死灰般的表情全都是装出来的。 “帮主,鲨眼老六他们肯定把那几艘龟船藏在那山洞里了,我们快走吧。”堂主继续催促道。“再不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徐瀚超也像是最后下定了决心。“走,这就走!”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他清晰地看到周瑞带着一帮人杀入了港区,而他对周瑞的注意似乎也已经引起了周瑞地注意。周瑞对于危险的感应让他没有错过徐瀚超这个家伙,但远远的一撇还不能让周瑞放下协助港区的重要责任来弄明白这个站在巨岩顶端,必然是敌方重要人物地家伙是谁了。 徐瀚超一走,岛上就剩下了两个堂主在协调着,周旋着。正面的攻击不成,他们化整为零,分散成一股股的小队,在岛上到处逃窜,游击。倒是这种垂死地流窜作战,让七海商社之后好几天都无法停止在整个主岛和周围的几个人力可以到达的小岛上进行清剿。清剿的工作也不算顺利,毕竟七海商社这一次的确是损失惨重,光是损失的船只和上面地货物总值就有上千万两,各种各样的帐目、文书、计划书还不算。更让人头痛的是死去的那些高级执事,这些人的家族里的纷争,继承事宜倒也算了,凭着齐镇涛和叶韬两人的面子,凭着他们能喊得动的那些东平大佬地仲裁,倒是不至于给七海商社内部带来太大动荡。可死去地这几个都是负责重要事务的高级执事,尤其是李清泉,是主持南洋开发和安置地重要人物。这些人的空缺到底要怎么才能补上呢?修整、恢复到底要多久才行?这些问题盘旋在所有七海商社成员们的心头。但有一点大家是非常明白的,那就是这次的事情,绝对不算完。 第二百六十七章 情报支持 第二百六十七章 情报支持 飓风撞上蛟牙屿的时候,边缘稍稍扫到了一点余杭,倒是为余杭如火如荼的两国学子的斗法,还有备受期待的刘湘沅剧团的大戏上演稍稍降了点温。由于七海商社的会议似乎比预料的长,而受到飓风的影响,似乎那些人要回到余杭的时间又要迁延,终于剧团还是在叶韬不在的情况下,在谈玮莳的懊恼和不满中开始了首演。 抵达余杭之后,刘湘沅为了剧目能够上演着实费了不少心思。那用大宴会厅改建的剧院舞台实在是太小了点姑且不说,剧场的声响效果比起丹阳的那个从设计伊始就考虑到声学效果的弈战楼讲解大厅差了好多,更别提正在建设的丹阳大剧院了。在这些日子里,重新调整了临时剧院里的座位安排来让更多人能够享受更好的演出效果,调整原来的演出方案来配合显得有些狭小的舞台……好在刘湘沅在这方面说得上是经验丰富,工作热情也十分高,还有几乎取之不绝的资金和人力可以调配,倒也顺利完成了。 怀着对这种和原来各地的地方戏曲完全不同的表演形式的好奇和憧憬,或许也是因为莲妃常菱如此执着地要带这剧团来春南,那么热切隆重地向春南不少达官贵人提起这种表演形式起到的作用,在刘湘沅看来因为舞台和剧场不合格而显得很是寒酸的演出,却取得了相当轰动的效果。 在余杭演出的,是刘湘沅的这个剧团已经在丹阳演得烂熟的诗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以及很受常菱追捧的宫廷斗争戏《王子复仇记》……这两个都是脱胎于莎士比亚名剧的剧本虽然在这个时空经过了大幅度的修改,但仍然难以掩盖住那故事和剧本本身地光辉。 可是,在经过了盛大而成功的演出之后,却又冒出了另一种论调,有人以颇为惋惜的语调说东平的士子们的确是很有才华的,只不过这些才华总是被一些无谓的东西消磨掉了。那些所谓格物、财会之类的知识如此。那些钻研历史本身地方法论如此,连着这些俨然已经成为东平主流文化之一的剧场演出也是如此。或许是由于天气并不好,这样的论调并没有传开。而原本一直坚定捍卫东平文化立场的谈玮莳却显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无谓。她已经很明白东平和春南的文化氛围,和对于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的标准是完全不同的。对于那种牛头马嘴式的抗辩,她彻底没有兴趣。 想要去剧场看戏地人很多,其中固然有不少人是为了接近那些被莲妃常菱邀请的达官贵人,但更多的则是图个新鲜。这次的演出由于是全程由春南王室。尤其是常菱的母亲一方——夏家全程赞助,也成为了刘湘沅地剧团少有的非商业演出,居然所有的观众都是邀请的。最后,还是谈玮莳和戴秋妍去要求了之后,才终于加演了两场,对公众开放。而实际上,气氛最为热烈地就是这两场加出来的演出了。 不过,叶韬不在。不管是谈玮莳还是戴秋妍,总觉得有些无聊。 在第二场加演之后,当谈玮莳和戴秋妍回到使团驻地的时候,忽然发现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一问之后才知道,叶韬他们回来了。然而。驻地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当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谈玮莳和戴秋妍都有些后怕。在短短一个月里,叶韬主动或者被动地卷入的事情实在是好多,而且这一次叶韬可是实实在在厮杀过了。那刀光剑影的场面,是戴秋妍和谈玮莳无法想象,也不愿意去想象的。 叶韬比七海商社地其他成员们略早一些回到了余杭。一方面是因为原来会议也算是基本开完了,虽然苦战之后善后的事情很多,但却不用再耽误叶韬的时间,那正在进行肃清作战的小岛上,也商量不了什么事情。而另一个方面,则是叶韬要回到余杭。来做一些只有他能做的事情。 七海商社并没有隐瞒他们会议期间遭到黑鹰帮攻击,损失惨重的消息。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与其被人当作流言来传播,还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说明了好。七海商社的豁达倒是让春南那些这些年来因为七海商社地崛起,生意越来越不成地春南海商们,或者是那些和黑鹰帮暗通款曲,甚至就是黑鹰帮动用大量金钱和关系培植起来的官员们糊涂了起来。七海商社准备做什么? 几位来慰问“受惊”地叶韬的春南官员并没有从叶韬嘴里得到任何消息。不过,两天之后。叶韬就面见春南国主。正式就剿灭黑鹰帮的事情提出了交涉。春南有着太长的海岸线,对于剿灭海盗向来是力不从心。这也是为什么黑鹰帮能在春南混得风生水起,从不少海商那里收“保护费”收到手软的原因之一。而现在春南摆明了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明年对西凌的攻略上,就更没有心情理会黑鹰帮的事情了。 但是,叶韬作为东平重臣,正式提出这件事情来却又不好不做出答复。好在,叶韬也很是通情达理,在春南方面最后只说会在“剿灭”黑鹰帮的过程中提供一些方便的时候,很是宽容地没有再进一步要求。但之后在余杭的七海商社的会所里进行的会议,则没那么好的气氛了。七海商社或许原来还有些不齐心,其中有不少成员还比较多地顾虑自家的利益和自家的面子,但被黑鹰帮这么一袭击,却都搞出了火气,大家纷纷要求报仇到底,尤其是那些家族里有重要人物死在岛上,或者是在这一战中损失比较惨重的,更是撂下话来,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将黑鹰帮连根拔起。 然而,黑鹰帮却好像是消失了一般。就在执事们纷纷回到余杭开了这次会议,定了对付黑鹰帮的调子的同时,一支临时凑出来的舰队原准备攻击黑鹰帮更南方一些的一个据点,却扑了个空。黑鹰帮居然抢先一步带着累积下来的全部财宝货物,清空了那个据点,将所有设施付之一炬。 七海商社很明白,在茫茫的海上,靠着并不完备的海图,一个个岛地去搜寻黑鹰帮的落脚点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哪怕豪奢如七海商社,也没办法维持那么一支战斗舰队做这种事情。尤其是大量舰船损失之后,用于护航的舰队着实有些捉襟见肘。然而,叶韬却觉得,可以从那些七海商社配置起来的官员,和那些黑鹰帮实权人物安排在春南各处的家人们身上着手,来寻找黑鹰帮的下落。不管是顾及到亲缘关系,还是考虑到那么多年来黑鹰帮高层在那些人身上下的功夫,这些人都不可能被放弃。但七海商社自己却没有能力组织这样的情报体系。 就在大家再一次聚集在七海商社的余杭分社进行磋商的时候,叶韬带来了一个中年人。这个中年人的脸长得是那样普通,普通到了好像转个身就会忘记了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似的。而这个中年人,却是东平情报局驻余杭的负责人,他在叶韬回到余杭之后,听闻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开始和叶韬紧密地合作了起来。 “我叫什么,其实,现在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中年人说:“我现在用的名字是邢思明,雅韵集里管采买的。首先我是来向大家道歉的,情报局在余杭的布置毕竟不够周密,黑鹰帮那么大的行动,我们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一直到这几天,我们反复推敲非常细枝末节的事情,加上你们拷问那些黑鹰帮帮众和小头目的消息,才拼凑出来一个线索。徐瀚超之前来过余杭。不过,说这些,现在都有些晚了。我已经将情况呈报给聂局正,并且得到了命令,将协助七海商社对黑鹰帮进行清剿和监视。以后,这些事情就都将有我来和诸位联络,然后布置下去。由于情报局埋伏下去的线报种类不一,等级不同,而其中颇有精微关键的地方,我并不能告诉大家,我拿出来的每条消息都是来自于哪里、来自于谁。但这些消息,是不是经过核实,可靠程度是多少,却可以和大家解说一二。如果大家没有意见,我就会从今天开始常驻这里,来为大家操作此事。如果大家觉得不愿意这样,而是愿意自己发掘人手,也尽可明说。东平情报局余杭分部还是期待能够和大家有合作。” 邢思明的话不带什么感情,但东平情报局愿意提供帮助,却已经让大家喜出望外了。情报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尤其是大范围的监视和刺探所需要的数量庞大的专业人员,更是这些商人们无法解决的大问题。这些人里不少都多少玩过一些简单的商业间谍的伎俩,但将谍报当作是一种计谋来进行还行,可要是将这类工作当作是一种常规的运营,那就是非专业人士不可了。 邢思明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虽然脸上没有表露什么,内心却还是挺开心的。情报局在余杭、在春南的部署,一部分是继承了原先内务侍卫的体系,更多则是他们这几年里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物力建设起来的。而要形成一个有效的体系 ,似乎还需要进一步磨练。而情报工作,很难容忍哪怕是一点点的失误。没有能事先掌握徐瀚超的行踪,没有发现黑鹰帮和春南某些人的联络,让邢思明和他的那些手下们,着实有些怒不可遏。他们觉得,七海商社的那些巨大的损失里,他们要负一部分的责任。而现在,和七海商社配合,利用七海商社的强大的财力,一方面为七海商社提供情报支持,另一方面也可以顺势扩大和加深情报局在春南的网络,算得上是一举两得的补救措施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 清儿的野心 第二百六十八章 清儿的野心 “叶经略,今天等一下的行程还是照原先说的来安排吗?”在七海商社的会议结束之后,邢思明站在叶韬身边,轻声问道。 叶韬和齐镇涛,今天要去见一个情报局安排了一年的暗线,确认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而根据这条线索,叶韬才能下决心,是不是要对某个人展开布置。由于两边都要详细布置,既要让叶韬和齐镇涛能够比较清楚地了解情况,也要能够保证布置下的暗线不能暴露,邢思明已经做了极为周密的布置。但叶韬和齐镇涛毕竟都太忙碌了,邢思明也做好了不打扰两人正常安排的准备。 “就照你的安排来吧。”叶韬看了看齐镇涛,肯定地说。 邢思明引着和叶韬、齐镇涛同车一起回到了叶韬落脚的那个院子。天色已经晚了,而叶韬的院子里在照常准备着晚饭的同时,叶韬和齐镇涛从院子的侧门出去,从相对着的边上的院落的侧门进入,登上了准备好了的马车。为了减少被发现的危险,两人身边的侍卫只有五个,但有刘勇、关欢、周瑞和齐镇涛的贴身护卫钱乾、郑靖这五个人组成的护卫队伍虽然不敢说碰上什么情况都能全身而退,却也有着足够强的战斗力和应变力了。邢思明虽然其貌不扬,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手。而邢思明一路上做得布置,称的上滴水不漏。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了余杭港口边上的一栋房子里。房子的前面是一个卖水果铺子,看起来狭窄无比,但这栋房子却别有洞天,内部空间相当宽敞。其实,那是将两所房子中间联通了的效果。这栋房子现在是情报局极少用到的一处房产,基本上是用来临时接待一些在余杭港登岸。然后通过情报局的体系送去春南其他地点的中高级情报人员地。而为了安排叶韬和齐镇涛在这里接见情报局的工作人员,邢思明虽然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是稍稍修饰了一下——他在堆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些木箱子上面铺上了深蓝色的粗布,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兵器。邢思明甚至在房间里准备了一壶茶,一壶在他看来似乎没什么大必要的好茶。 叶韬和齐镇涛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才等到了那个来解释那天所看到听到的重要事情地人,一个只有十九岁,却已经在之前的内务侍卫系统和现在的情报局系统里干了五年半的小姑娘:清儿。 清儿现在是余杭极为有名的青楼——绣楼里的头号红牌季泽香的贴身侍女。虽然在青楼干活,但她却是那个青楼少数几个来去自由。有着完全人身自主权的女性之一。而另一个,可能就是青楼地老鸨了,实际上有着很深厚背景的绣楼的老鸨是不是能来去自由,实在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清儿出生在绣楼背后的巷子里,现在绣楼里地不少姑娘在被买来之后就和清儿认识了,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怀疑过清儿是个细作,或者,按照东平情报局的记录。是个三级外勤谍务。可实际上,自从清儿的父母在十一年前因为余杭的一次小小地动荡,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弃之敝履地杀死之后,帮着绣楼看管后巷堆放的各种杂物的清儿的爷爷就被一个内务侍卫招募了。其实,那个内务侍卫只是在调查整个事情经过的时候。稍微发了发好心,找了个理由让老头子能够养活小女孩,能够固定地给他一点点钱而已。实际上,那位内务侍卫一直到第三年才告诉老头子。他是为东平王室服务的。开始的时候,这份工作非常非常简单,也就是每个月和那个内务侍卫碰头一次,大致说一下这一个月里,绣楼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重大地事情,有些什么重要的人物来过,来过多少次……诸如此类的。 老头子不识字,见识也不宽广。反应也不快,再加上要照顾清儿,能够打探出来的事情太有限了。可是,当小姑娘清儿开始在绣楼里当一个再低级不过的杂役的时候,这个情况有了极大的改观。清儿聪明过人,自从知道自家爷爷在为东平服务,而东平方面的细作对那些和她父母地死有着极大关系地人觉绝无好感,年幼的清儿就将更好地做好情报局地工作当作是自己为家人复仇的一个机会。于是。小小年纪她就帮着爷爷出色地完成了那些整理重要访客名单。整理事情的轻重缓急的工作。当她被季泽香选做贴身侍女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而那个时候,虽然并非内务侍卫的正式成员,实际上她已经接过爷爷的那份工作一段时间了。 在爷爷在她十三岁那年死后,清儿更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将绣楼里发生的事情整理出来,报告给那位内务侍卫的工作中去。不仅如此,随着清儿识得越来越多的字,和绣楼里的姑娘们和一些客人们越来越熟,她能够汇报出来的情况也越来越多。绣楼作为余杭最有名,历史最悠久,关系最深厚的青楼之一,在里面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有各种各样的人的利益纠缠,他们之间的合作和斗争或许并不是年纪幼小的清儿能够尽数了解的,但她汇报出来的事情和其他方面的情况结合起来,却能够让人更清晰地看到事情的全貌。于是,一年多后,在那位内务侍卫升职成为一方负责人,不再具体负责余杭方面的事务之前,他正式招募了清儿。 虽然清儿在做的这份工作是如此无趣,如此不重要,而一个姿色虽然不算很好,但也对的起观众的小姑娘在青楼里当杂役,实在是相当危险相当需要勇气。然而,一直坚持下来的清儿,在持续了那么多年的等待之后,终于汇报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虽然,这件事情有些滞后,但却似乎能说明一些情况。清儿知道赢得了这一次当面向叶韬和齐镇涛陈述情况的机会或许并不会让她的生活轨迹有什么变化,情报局的系统和叶韬、齐镇涛的管辖权实在是相去甚远。而清儿的心念,也并不在于获得多少财富、声望和地位,而在于,她希望能够长期在余杭呆下去,呆到她能够将那些导致她的父母无辜死亡的人被送下地狱。 清儿要从绣楼里找机会出来,还要完全不引起怀疑,时间是很不好控制的。虽然有情报局的人为她掩护,让她以为季泽香去郊外的某某寺取一道灵符的理由出来,有至少两个时辰的自由时间。不消说,那个某某寺,同样是情报局的暗线。而在等待清儿到来的时间里,为了不让叶韬和齐镇涛傻等,邢思明大致说了一下清儿的履历。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居然已经有了近十年的细作生涯,这着实是太让人动容了。 “那个招募了清儿和她爷爷的,就是姜志清先生。”邢思明最后说道。姜志清现在总揽情报局对北辽的全面侦查和刺探工作,能够在东平攻辽的准备期负责这项工作,可以想见姜志清在情报局的系统内,地位有多崇高了。 “叶经略,齐老,邢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绣楼那边实在是不怎么好抽身。”听了清儿苦大仇深的故事之后,看到笑语盈盈,似乎只是市井中随时能碰到的年轻女子一样的她,让大家很是有些意外。 “清儿姑娘,不必客气。大家时间都不多,这就将当日的情形再说一下吧。”叶韬笑着说。邢思明拉过张椅子让清儿坐下,静静地听着清儿第三次陈述整个事情的经过。作为一个老牌的情报人员,邢思明对于清儿的几乎是天生的职业素养也只有赞叹的份。这第三次的陈述和第一次几乎完全一模一样,没有增添或者减少任何细节,没有加入自己的任何判断,也不掩饰自己因为当时的各种限制有诸多没有看见和听到的内容。清儿将全部的判断的权力留给了这些她尊敬着的大人们。 “那天晚上,夏禹,也就是夏家的四公子来到了绣楼。绣楼是夏家背后挺着的产业,但夏家的人很少来绣楼,就算来,通常也不是夏禹。夏禹一般来说在夏家负责更重要的事情。而那天,来绣楼的是两辆马车,没有在门口进来,而是从边上的巷子直接进入绣楼中间位置的明珠苑,也就是季泽香的地方。看到夏禹到来,季泽香也很吃惊。但她还是很殷勤地伺候夏禹。当时,我觉得更加奇怪的是,他们一起来的第二辆马车里的那个人,匆匆走下马车,走进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那人所在的房间和夏禹的房间中间隔着一个房间。守卫非常紧密。”清儿小声说着自己当日看到的情形。 “当时,我就在门口坐着。在比较远的地方,一般季泽香接待重要客人的时候总是让我在一段距离之外呆着。但过了没多久,她居然走出来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有些古怪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有些古怪 “季泽香走出来让我去再准备一些茶水和点心什么的,顺便准备些点心和酒菜给那些一同来的夏家的护卫。这些都是我常做的事情,实际上都说好了。但季泽香出来吩咐的时候跟我说,今天有些奇怪,虽然她还是第一次和夏禹近距离接触,但明显能看出夏禹很是有些心神不宁,来她这里似乎只是掩人耳目而已,只是借这个地方用用罢了。”清儿说。 清儿当日在为护卫们送点心酒水的时候,留心看了一下那些护卫。虽然夏禹是第一次来绣楼,但那些护卫里面有两三个来绣楼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护卫里更赫然有至少一位夏府的供奉。到这个时候开始,清儿已经完全留上了心,知道今天要看到的事情必然会是相当重要的。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少时间,就有一个人从侧门进入了明珠苑。那人没有到夏禹的那个房间,却是来到了另外那个人的房间之外,隔着一道帘子和那人交谈了一阵之后就走了。再之后,夏禹抛下了季泽香,也到那个房间里去谈了些什么。甚至于这一行人离开之前,夏禹虽然这一天压根没有怎么怎么季泽香,但却支付了两倍的花费,吩咐季泽香万万不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透露出去……如果有人问起,只管说是夏禹来了就是。 要说那个时候,不管是季泽香还是清儿,几乎瞬间石化。夏禹是什么人?在整个实力庞大的夏家,那是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虽然只是在朝廷里挂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四品的户部侍郎的职位,但夏家的那些看起来官职比他高不少地家伙,不管是在春南的中枢还是在地方任职,很多事情上可都是要参考他的意见的。而夏禹在余杭,一直很珍惜名声。这个中年人除了喜欢喝酒,在收藏画卷方面的花费让人瞠目结舌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不好的习惯。虽然夏家的产业分布甚广,吃喝嫖赌方面的业务居多,作为夏家地执事之一他必然会牵涉到一些。像这样的人,在同等身份的人面前要做到衣冠楚楚点滴不漏是完全可以的,但如果有什么恶习,或多或少下人们中间总会有传闻。可这夏禹。别说是嫖妓了,就算是走进妓院赌场,都能让人当作余杭的一桩新闻来说的。如果是其他一些青楼里的当家红牌,说不定说是听曲子啊吟诗作对啊之类的雅事,遮掩过去也不是没人相信,可季泽香……说起来,她最出名地就是床上功夫了。让夏禹宁可承认自己嫖妓也不愿意暴露了另一个来客的存在,那人会是什么身份呢? 在加意留心之后。清儿也不是没收获,虽然她不能靠近观察,但还是发现了另外的那个客人是个身份颇为高贵的青年女子。衣着打扮、举手投足虽然都极力掩饰,可是那种长年养尊处优,颐指气使养成的气质和动作细节。却不是那么容易掩盖得住地。 清儿将这件事情汇报给邢思明的部下的时候,已经是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好多天了。之后,邢思明特意自己让清儿再说了一遍,还仔细询问了许许多多的细节。另外。又找来了情报局里地画像师等,来一一描摹出每个人的形象。如果清儿只能记得那些最关键的人和事情,那或许会有些蹊跷,会让邢思明忍不住要追查下去。但是,清儿的叙述相当自然,每个细节,只要她记得的,都能说个清楚。那些不知道的方面也并不搪塞。画像师则更是根据清儿的描述,一连制作了十几张画像,从最主要的夏禹一直到那些不怎么紧要地护卫,然后追查起每个人的行踪,最后才确认了清儿不可能说谎。邢思明之所以那么小心翼翼,也正是因为他知道清儿这个小姑娘的念头。 要说清儿没有自己的推测,那是不可能的。后来来的那个人的画像,进过辨识。应该就是徐瀚超。黑鹰帮的帮主。结合了各种细节来进行推测,那个神秘地来客最后能够指向地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莲妃的母亲。一个是莲妃本人。只是,如果是莲妃本人,那这个事情就很耸人听闻了。莲妃这种身份和出身,要让她能够视东平为家,那实在是有些难度,可要是将对东平有着重大利益关系地七海商社的消息传出去,那就是大问题了。 等清儿陈述完毕之后,邢思明淡淡地吩咐道:“即日起,你就升为二级谍务了。回头我会派人去和你联络,确认以后怎么传递消息。” 清儿听了之后眼神一亮,那一瞬间的光彩和锐气着实让人惊讶,但只是一瞬间,她就又恢复成了那个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心机的青年女子。那个在绣楼里因为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而有人喜欢也有人恨得牙痒痒的侍女清儿…… “是,邢先生。”清儿轻轻一福,然后向叶韬和齐镇涛道别之后就走了。成为二级谍务对于她那深厚的资历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但她十九岁的年纪,却已经让她成为整个情报局里所有二级谍务中第三年轻的人了。比她更年轻的那两人,都是男性,而且,都是那种平时一直在进行刺杀、格斗和潜行训练的武力型间谍。对于清儿来说,成为二级谍务最有意义的莫过于可以随时汇报情况,可以掌握什么汇报什么不汇报,还可以在情况之外添加一些自己的意见,这就意味着,距离她那个在旁人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远大目标,近了不止一步。在情报局里,从三级谍务迈入二级谍务,这是大家公认的巨大的门槛,而这一传统还会持续相当相当长的年头。 等清儿离去之后,邢思明小心翼翼地问道:“叶经略,齐老先生,在下已经对清儿所说的内容多方考证。没有发现什么漏洞。徐瀚超的长相和那些特征,齐老自然是知道的,你们毕竟是多少年的老对手了。而……另外那人……叶经略,不知道你可否最后确认?” 叶韬沉吟着。从时间上来说,莲妃常菱还真的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是莲妃回到余杭之后第一次回访夏家的老宅,去看自己的母亲。由于夏府实力庞大,不必担心莲妃安全的情况下,那些侍卫们的确是很懈怠的,并没有从头紧跟到底。而那天下午,莲妃和那些亲戚贵妇见面,和母亲、姨妈等人在一起互诉衷肠的时候,更是晕了过去,被送到府中静室去卧床修养了。实际上完全有时间。只是,之前是怎么商量好这个事情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邢先生,我无法确认那是否就是莲妃。根据清儿姑娘的描述,不能。”叶韬说:“你知道,我和莲妃颇有龃龉,平时能不看到就不看到。哪怕这次我作为东平使团的最高官员,从头到底也没见过莲妃几次。对莲妃,尤其是那些动作习惯,我几乎完全不知道。” 邢思明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如此,那就两手准备了。无论如何,夏府不利于七海商社,不利于东平,不利于大人那是肯定的。对夏府的布置将渐次展开,可以让大人得知,在夏府里我们有暗线,只是不好启动而已,一直留着准备关键时刻再用的。而莲妃殿下的事情嘛,在下不敢擅专,必然是汇报上去的。莲妃在春南不能久留,以后监视控制的工作也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夏家原来在海上有很大一块生意,必然要和黑鹰帮打交道,能够扯出这条线索来,老夫倒是觉得,很顺理成章。要说他们准备不利于七海商社,太对了,他们要是想有利于七海商社,那才是咄咄怪事呢。”齐镇涛冷哼着说。“不过,邢先生,你所说他们要不利于叶韬,这是怎么讲?” 邢思明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在居贤王府的暗线,是夏家的人。常洪泉还在追查,可那只是做做样子。他已经知道是谁,知道是哪家派去的,但是装傻功力着实精深。估计,常洪泉也是不想那么早就开罪夏家吧。将陈楷的身份传给夏家的,就是那个奸细。夏家急着想要处理掉陈楷,手段就显得很是粗糙了,用的居然是夏家的人脉。……的确,我不知道到底他们是不是真的针对叶经略,还是每次叶经略都只是适逢其会,但小心一点没大错。当然,这也仅仅只是在春南而已,等回到东平,云州,自然就不是在下的职责了,自有人来关注大人的身心安全。” 邢思明顿了顿,说:“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叶经略了解情报局,就应该知道,监视刺探我可以自己决定,但要做什么事情的话,可就没那么大权力了。还是要等着听聂将军的意思。……那么大人,您又准备如何呢?” 叶韬侧着脑袋想了一下之后,笑着说:“不准备如何,只准备先去找莲妃聊聊。” 第二百七十章 学不会和不想学 第二百七十章 学不会和不想学 莲妃想要见一下叶韬,通常那得看叶韬有没有心情理会她。可叶韬想要见莲妃常菱,似乎就简单得多。莲妃身边最亲近的女官、管家都是春南人,虽然自从以前在莲妃身边挖出了道明宗的奸细之后对人员的选择甄别严格了很多,但东平方面还是非常照顾莲妃的面子,和她作为一个春南的贵女的和东平有些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仍然让她自己挑选了这些人。或许是这些人,让常菱能在她作为东平的王妃的职责之外翻出诸多的花样,可这些人却绝对不敢在前去递送文书的刘勇面前拿腔拿调。哪怕,现在是在春南,在余杭。而莲妃这些天居住的地方是夏府。 对于莲妃不住在东平使团的驻地那一大片空间充足、设施完备、装修豪华的院落群,而是住在自己的母家,东平使团中的一些老臣颇有怨言。不管莲妃以前是什么身份,可她现在是东平的王妃,是东平最小的一位王子的母亲。住在自己家里一天两天可以说是怀念亲人,长久没见面了需要时间来互诉衷肠,但莲妃几乎就没在东平使团驻地住过一天,那就不怎么妥当了。东平人倒是不怕常菱说什么诸如她在东平过得不舒心的事情,那大家都知道,实际上之前常菱在余杭也没过得多舒心,这本来就是她别扭的个性使然。却非常反感莲妃的不顾大体,对东平没有认同感,对那些同样居住在使团驻地的年青士子们几乎可以说是不屑一顾。 可叶韬约定和莲妃见面的地方,却还是东平使团驻地,原本应该由莲妃居住,现在却空置着的小楼里。 “叶经略,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虽然说起来是双方见面,但常菱对于这种实际上等同于自己被召见的形式很是不满。而她那坚硬的语气似乎能约略透露她的心情。 “大家都开始商议使团回东平地事情了。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们和有些人想要再到处走走看看,准备就在余杭就地解散了,然后各自回丹阳。而莲妃殿下,你,我,还有那些有官职在身的人似乎没办法如此洒脱。这一次的行程和任务都基本完成了,下官想请问莲妃殿下,关于什么时候回去。殿下可有了计较了?” 叶韬说得很是客气,但常菱还是愣了下。或许是她不愿意去想什么时候回去的问题吧。在余杭的这些天,她受到的追捧比起过去好几年里在东平受到的同类地待遇加起来都多。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就这样在余杭待下去。每天,至少隔天就会有那种她很喜欢的宴会,或者是余杭的贵淑名媛之间的那种私密的聚会。在那样的聚会上,身份、地位、财富是一个人会被追捧或者打压的唯一标准。在各种各样地宴会上,间或有一些年轻英俊的青年吟诗作对。就是为了博得在场那些大人物们的一笑。他们连一句话都不敢说错,唯恐让任何人觉得不快。而在场的这些人,往往就能凭着自己的人脉,让这些贴心、懂事地人的人生轨迹从此改变。 那些当年的颇为亲密的姐妹,现在都争相讨好她。因为她不单单是她们中间地位最高地,甚至于这个地位还有进一步提升的可能。一个国主的妃子,和一个帝国的王妃,那是完全两个概念。为了显示和她的亲密。那些当年的亲密姐妹,甚至不惮于将自己的私事讲给她听,光是这些天听到的豢养面首地事情,就让她觉得颇为有趣。别人出尽全力讨她欢心的感觉,对她而言,实在是久违了。 在东平,谈晓培自己就不是个讲究的人,在朝堂上就一些问题和大臣或者手下将官吵得面红耳赤的事情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而不管是太子谈玮明、王子谈玮然。还是谈玮馨谈玮莳那两位公主,追求的东西,都是她看不懂的。她不懂一个太子爷为什么会跑去当一个总督,还当得津津有味;她不懂为什么两个王子明明都很有能力,却完全没有争夺储位的事情,甚至没有这种趋势,谈玮然既不是为了军权也不是为了避祸,跑去了云州当一军统帅。所领不过三万多人;她也不懂为什么卓秀这样一个王后。不揽权不干政,却沉迷于整理兵书战策。现在更是致力于指点年轻人的学业……她尤其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虽然有些臣子建议国主应该更有威严,等级制度应该更森严,应该考虑到这样地上下通透地政体并不利于将来国家扩张之后的治理,但那也只是建议而已。实际上,提出那样地建议的几位臣子里,还有一个的不修边幅的程度简直可以说是邋遢…… 但是,东平的有一点却让她好像看到了希望。谈玮馨长年执掌内府,以自己的头脑和设想,创造性地指导着东平的经济发展……不客气地说,要是谈玮馨说要请个长病假,什么都不管了,东平当年的国民生产总值下滑个几个百分点只能算正常反应。而谈玮莳,只是很低调地进行了相当规模的资助工作,就赢得了年轻一代士子的忠诚,“绣苑门客”这个群落的能量,或许很多人还没看出来,但自小在春南长大,见惯了拉帮结派的官员团体间歇性地控制朝政再被清剿的常菱却早就意识到了。 而在东平,由于政务的复杂化、正规化,由于国家的经济和版图扩张的需要,已经出现了颇为严重的缺少基层官员的问题,而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启用女性出任朝廷官员……比如那个原来在丹阳无所事事整天跑来跑去的黄婉,在随丈夫鲁丹来到宜城之后,已经自己出仕,督管宜城的蒙学普及的事情了。至于没有担任什么职位,却同样在发挥着巨大作用的女性,数量就更多了。琴师出身的刘湘沅俨然已经成为东平蓬勃的文化的代表,而叶韬身边,原来只是舞姬地一个混血女孩。在不到二十二岁的年龄上就已经成为了弈战楼的总店长,而这个职位意味着每年一万五千两的薪金和一部分的利润分红,光是这个收入数字当初就让常菱矫舌难下。 要知道,现在常菱的金谷园,每年从内府能够领到的各种开销不过十万两银子。再要有其他花费,那可就要去看内府管事的脸色了。虽然谈玮馨已经不怎么干涉内府地运营和开支事宜,但整个系统里都是她培养出来的人,一个个将控制非必要开支和蔑视权贵当作自己的座右铭。哪怕是面对谈晓培,有些款子还开得不情不愿,更不要说是她了。 是的,在东平,一个女子要是有能力,要是愿意做事情又恰好有机会,的确是可能亲自执掌权力而不是躲在男人身后。这一点让常菱的心头火热。可是,那些其他女性做的事情。都是她不会的事情。固然有些人走通了她地路子,通过她的举荐在朝廷各部任职,但都是很基层的职位,而那种任用也不怎么牢靠,一旦表现得不合格。仍然会毫不顾及她的面子地被开革。 东平,对于常菱来说,实在是一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使自己融入的地方。而她也就只能将自己隔离在太多她所不理解地事情之外。专心地教养自己的儿子,经营她的金谷园里的一草一木。 然而,回到了余杭,她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对于她来说,那绝不仅仅是省亲那么简单。而她所知道地那些支离破碎的情况,对于夏家,对于春南居然有着如此重大的意义,而她也好像能够亲自去掌控什么了……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另一条路。虽然。这样的一条路还是需要她回到东平、回到丹阳,但她当真是希望那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不过,在东平的那种不合时宜的孤独感,对于常菱也不是全然没有益处。虽然心里很不乐意,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地表现。只见常菱盈盈一笑,中年美妇人的风采陡然呈现,她不温不火地说:“既然事情都办完了,什么时候回去。自然是大家合计着来了。我在余杭也就是和一些亲戚朋友聚聚而已。也没什么事情的。” 叶韬微笑着说:“莲妃客气了。那我们后天召集大家合议一次,把这事情定下来吧。” 常菱自然微微颔首允可。本来叶韬就不是来征求她意见的。 然而。叶韬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地来找她聊这些事情,那何苦那么麻烦呢? 果不其然,接下来叶韬居然和常菱聊起她这些日子在余杭的活动来了。叶韬暗示了大家对她罔顾东平王妃身份,长期滞留夏府的怨言;没有暗示她或者夏禹和黑鹰帮的接触,却说七海商社在有些生意上有些矛盾,让夏禹多注意一点自己的安全……总之,叶韬将所有地话都说得似是而非,说得像是在为莲妃常菱在考虑。虽然叶韬地态度始终如一,而常菱也一直非常克制沉稳,但最后叶韬转身离开之后,心神一松的常菱几乎瞬间就露出了犹疑恍惚地神情。 “大人,看来这些权谋之类的事情你也不是全然不懂嘛。”在回程路上,刘勇很是难得地和叶韬一起坐在车子里,他笑意盎然地说。在刚才叶韬和莲妃聊着的时候,其他人都被屏退,但他作为地位超然的侍卫统领,却一直就在房间里。叶韬在莲妃面前的那些明暗交织的说辞让刘勇也啧啧称奇。这些精心设计过的对话中间隐含的词锋,暗示了的内容足可以让有些不安分的莲妃常菱消化一阵了。 “刘叔,您说笑了。”叶韬反而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向来主张强势者对弱势者不必用什么手段了,直接以强力压服就好。但是,对莲妃这样身份的人,除了这种隐晦的提醒警示的方式,还真的没什么别的办法。将那些事情挑的太明了,大家没好处。叶韬和七海商社这一次的确是吃了点亏,但一方面还是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莲妃被卷入了,另一方面,东平和春南现在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互相利用互相牵制,而莲妃的身份,却也的确可以在其中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看到了大局,哪怕是吃了点亏,虽然叶韬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这样。“欺负一个女人……而已。这种事情又没什么难的,以前是不想学,可我从来没说过我学不会啊。” 在叶韬和常菱这次会面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商议如何安排回程的日程的会议,叶韬和常菱这两个发起者却不约而同地缺席了。 叶韬那天终于找到机会和常洪泉会面,商量起关于藏珑匣的事情了。常洪泉并没有想在藏珑匣所隐含的利益里分多少,他更关心的是,如果他彻底放弃了对藏珑匣的衍生利益的要求,能够获得些什么。这当然是一种极为明智的态度。由于之前陈楷被拘捕搞出来的一系列事端,现在藏珑匣、陈珈一族已经成为春南最高端的话题。由于这个话题牵涉到道明宗、牵涉到前朝,而春南一直以前朝的继承者自居,这涉及到前朝的事情就更能触动一些人的神经。 而当藏珑匣不再是居贤王常洪泉独享的秘密之后,再要从里面分一杯羹就变成了很危险的事情,那还不如从叶韬那里拿一些更实惠的东西呢。叶韬的品性好得不适合做他这样的高官重臣,但他的允诺却是牢靠的。而更重要的是,先前常洪泉隐瞒藏珑匣不报,让他远离春南权力中心,淡出别人视线的企图彻底落空。而现在春南朝堂里的风向又十分诡异,让常洪泉不由得不去想着增强势力自保。春南国主身体也不很好了,估摸着不会超过十年寿元。虽然现在的太子爷看自己十分不顺眼,可谁说这家伙就一定能继承国主之位呢? 常洪泉和叶韬在他们进行商议之前,实际上已经私底下达成了协议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变化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变化 常洪泉思量着叶韬应该不会拒绝的条件开了张单子,让常槐音在一次聚会上交给了戴秋妍,然后戴秋妍再转交给了叶韬。叶韬看了那张单子只是耸了耸肩,就通过孙晋回复了。这一来一往,没有引起周围注意着常洪泉和叶韬的各种动作的任何人的注意。而在这次“正式”会晤中,两人却争锋相对寸土不让。叶韬指责常洪泉泄露消息,欲陷他于死地,甚至把七海商社遭袭的事情也归罪于常洪泉;而常洪泉自然也非常配合地和叶韬吵了起来,指责叶韬在余杭耀武扬威,根本不拿两国邦交当回事,甚至于将叶韬在抵达余杭之后重金酬谢了霍栋和赵彦两人及其部属的事情都捅出来说事……看到气氛如此激烈和尴尬,那位来自春南王宫的宦官别提有多尴尬了,两头劝解不已。虽然叶韬和常洪泉两人最后都是一脸恼怒地离开,什么明确的协议也没有达成,但那位宦官反而觉得一阵安心:至少叶韬和常洪泉没有勾结在一起谋划什么。 直到两人离开之后,留下来的孙晋和丰恣一边互相致歉打圆场,一边就拉着那位口干舌燥的宦官一起去了附近的一个酒楼,私下里达成了一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但实际上却不怎么有可行性的谅解备忘录。 叶韬和常洪泉的表演实在是太真了,真的那位宦官时候回报春南国主的时候,语气十分轻快。为了藏珑匣这样的东西,别说是起冲突,就算动摇整个国家的朝局,闹得派系内乱,兄弟翻脸都很正常,而春南国主也就这么相信了。而通过宦官听两人吵架则得知了。就算破开了陈家这个藏珑匣,是不是能起出那些东西,也未必。不管是宝藏还是那些关键的文书,现在都在西凌境内呢。而且,还必然在戒备森严的西凌中心地区。 叶韬和常洪泉的表演,又一次让刘勇暗自喝彩。而通过这件事情,他明白了,原来谈晓培对叶韬的评价是非常准确地。谈晓培当初就曾对他说过。叶韬这家伙偏爱简单明了的手段,但并不是不懂那些复杂的问题,他不喜欢权谋甚至不喜欢权力本身,但并不代表他不懂权谋,没办法用好权力。任何一个手握大权的人,都不能太君子了,而叶韬,虽然表现得很正直。可他却未必真的是道德上抵触那些手段,只是还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触动那些自己划定道德准线而已。现在,叶韬不但耍起了手段,还耍得相当好。那样子简直可以和常洪泉那样的老奸巨猾的家伙相提并论。 刘勇绝不排斥这些手段,绝不会因为叶韬表现出来的这些手段和心思而产生警惕或者其他地任何负面情绪。他和他的师弟为谈家工作了有好几十年了。他们很清楚,对于叶韬这样的人来说。懂得权谋不但是一种技能,更是一种必要。叶韬可以扮演君子,但别人不会因此在对付他的时候藏起自己的小手段。只会更肆无忌惮。因为,他们会忘记,叶韬是可以报复的。 而刘勇还有一种担忧。的确,叶韬现在是位高权重,是处于一个相当强势的地位。但那只是能抵消许许多多地级别不够的阴谋诡计,并不是对之完全免疫了。阴谋诡计之所以那么引人入胜,之所以让人忍不住要去设想、勾画、执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阴谋诡计是可以以弱胜强的。是可以一举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谁也不能说类似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在叶韬地身上。叶韬的敌人,倒也不能说是不胜枚举,可也不少了。朝堂内外的,和现在,必然会更憎恨叶韬的莲妃常菱。常菱现在只是个不怎么受宠地王妃,但这两年来情况已经有比较大的改善了。王后卓秀的身体不好,精力不济,哪怕谈晓培并非昏庸的国主。却也必然会常常去“光顾”金谷园。而且,虽然谈晓培有两个好儿子两个好女儿。但年纪一大却也同样会迷恋有个小孩子承欢膝下的感觉,那可就是现在的小王子谈玮哉的机会,也同样是莲妃常菱的机会。或许这些年,这些问题并不会爆发出来,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刘勇地对东平王室的忠心自不待言,但对那些可能会影响王室的内部团结的人,可就不那么客气了。而刘勇自知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能力,应该能起到为叶韬、为谈玮馨,为整个东平王室拾遗补阙的作用的。最简单的事情莫过于,不要让有些人认为叶韬地威胁仅仅是说说而已。 在叶韬回到了落脚地地方之后没多久,刘勇就离开了。他和周瑞悄悄来到了夏家的一处产业外面。精擅于大众娱乐行业地夏家,光是在余杭就有六间赌场。而这处鸿运坊则是其中最大的一间。实际上,鸿运坊远不止赌场那么简单,而是赌场、客栈、青楼、酒店的混合体。基本上,只要是能想到的,这里都能提供,甚至于这里还有一片浴场。而这片浴场的豪华程度远远超过丹阳的大浪淘沙。春南这几年的海上贸易虽然有些萎缩,但那只是就市场统治力而言,各种来自异国他乡的东西可没有少了一星半点。鸿运坊里的浴场,采用的全都是来自中东地区的米黄色的岩石,光是这代价就让人咋舌了。 刘勇和周瑞来这里必然不是为了去里面的什么什么场所潇洒一把,而是为了杀一个人。不但要杀,还要杀得有技巧。那人是余杭港港监局的司库。这个托庇于夏家的人和黑鹰帮有着很紧密的联系,黑鹰帮每次要在余杭销赃,多少都会通过他。这个不大的官活的却是十分滋润。至少,隔三差五地来鸿运坊泡澡,然后赌钱,然后再泡澡的生活,就不是什么人都过得上的。 这个鸿运坊的老客户,现在应该正在被热乎乎的蒸汽弄得浑身舒爽,发出轻轻的哼声呢。鸿运坊的这一片浴场,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正式开始营业呢,但那种一直来的老客人,总要给些优待,就单独地开了一个小包间给他。在浴场里,来回穿梭着进行着准备工作的小厮,人数比客人多得多,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倒是有些不容易呢。然而,对于周瑞来说,这也不过是增加了一些麻烦而已,他很是不客气地撂下一句:“杀鸡焉用牛刀”就自己抢先冲了进入,七弯八拐地靠近那个包间,将刘勇留在了街角处等候。刘勇不以为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后来,索性在一旁的一个馄饨担子边坐了下来,弄了点东西吃。 周瑞的手脚也真是快,没一会就又出来了,很自然地在刘勇身边坐下,招呼着老板给自己照样来一份。 “完了?”刘勇一边唏哩呼噜地吃着味道很不错的馄饨,一边小声问。 “里面不是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家伙,看起来是来和这家伙接头的。我一起宰了。他们身边有一个带锁的匣子,我一起带出来了。”周瑞笑着说,随即撩了下衣襟,露出那个梨花木盒子的一脚。 刘勇嘿嘿一笑,他倒是没想到周瑞居然还有这份本事,收腹将那个不小的匣子夹在腰带里,空着双手居然行动如常,似乎并不怎么影响行动。“那好,我们且等等。等里面发现了我们再走。” “是。”周瑞闷头应道。 果然,过了没多久,一声惊呼之后,整个浴场区域开始陷入了一片忙乱和恐慌,不久之后,整个鸿运坊都开始有些乱了起来,直到有几个鸿运坊的高级的管事出来镇住了场面。可有人死在浴场里的消息还是从鸿运坊传到了外面的大街上了。 要知道,这才是周瑞要的效果。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呢。他将两人放血,弄得整个包间里一片血红血红,还将两人挂在了很靠近蒸汽炉的墙上,想必除了满地的血水之外,现在整个浴场都应该能闻到烤肉的香气了…… 刘勇和周瑞混杂在人群中,脸上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好奇和恐惧,和边上那些围观的余杭百姓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鸿运坊的前后两个门那里了。一个赌场为核心的娱乐中心,这方面就是比较好,既不随便放人进去,也不随便放人出来。而现在除了事情,开始一点点盘查的时候,就更是这样了。 那些在鸿运坊里有些身份的人有的很快就被恭送出来,急匆匆地将自己塞进马车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些人是不是有嫌疑没什么关系,反正就算真是他们干的,估计也不会有多少人敢查。 而就在人群中,刘勇看到了一张久违了的,非常熟悉的面孔。那精光内敛的眼神,让刘勇心头一颤。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旧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旧识 这张脸上一次出现在刘勇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东平王宫侍卫统领,意气风发,年轻有为,事业、家庭、江湖地位、武功尽然都能够满意,都能让他享有尊荣的时候。而那一次这张面孔和其他一些人的出现,造成的变化难以估量。就是在那一次针对东平王室的刺杀中,谈玮馨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弟弟谈玮明,挡下了一掌,那本来就嬴弱的身体从此和病榻结下了不解之缘。而来袭的那帮刺客里,这张面孔的家伙,和另外几个人,基本上算是全身而退了。这算得上是履历辉煌的刘勇少有的耻辱。 在那之后没几年,刘勇就从侍卫统领卸任,开始担任起谈玮馨的侍卫长,一直到现在。 没有来得及通知周瑞,刘勇就悄悄缀了上去。多年的旧怨,这一次可以解决掉吗? 可刘勇这一消失,让周瑞郁闷了半天。他倒是不担心刘勇的安全,能无声无息解决掉刘勇没弄出任何动静,这样的人还没出现呢。而想要一帮人包围刘勇瞬间解决?想想刘勇的强横的履历,要是他连这么点警觉性都没有,还当什么王宫侍卫总管和侍卫长呢? 周瑞在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周围都是繁华的街道,刘勇自己离开,也没有留下什么记号可供追查。但周瑞也不是没有收获。在鸿运楼的周围绕了那么多圈,经过了那么多时间,却也将他进行刺杀之后的整个事件尽收眼底。一开始,只是一阵恐慌之后开始清场,随后是几个捕快一队衙役和一些军士来控制了现场,在经过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整个鸿运坊渐渐恢复了秩序,再之后。则是夏禹和他的大哥夏商在得到消息后紧急赶来。夏禹只是在鸿运坊呆了一小会就匆匆离开,而夏商则留在了现场协调各方。 周瑞可不担心自己刚才潜入,格杀两人之后再离开的整个过程中会留下什么足够让对方找到自己头上来的线索。原本他就颇为自己这方面的天赋自得,后来,有一段时间叶韬大概是研究工作没什么进展,曾经一度花了大把的时间用于打击他,向他解说了诸如指纹、纤维、泥土、痕迹分析等等方面地方法来追查一个人追踪一个人。诚然,叶韬也承认那些方法因为放大镜和低倍率的显微镜已经投入使用。不至于陷入没有工具的境地,但距离充分还有很长的距离。这也算了,那些指纹、粉尘、纤维等等的比对,都是要有庞大的数据库为前提的,现在还没有这种东西呢。但自从知道居然一个人可能随时留下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线索,周瑞就越发当心了。 鸿运坊这边地处理善后过程中,出现的不仅仅是夏府的人,更有那些在协调问题的时候会出力的。或者是和夏府不怎么对盘的人派来看热闹的。这一番折腾,倒是颇有几分大戏的感觉。如果不是刘勇失踪,加上周瑞还要赶回去汇报这次没有经过叶韬同意地行动的情况,周瑞真想再待一会儿。 没想到的是,回到落脚的地方。刘勇却已经回来了。不仅如此,刘勇站在叶韬身边,显然经过叶韬的同意,正在指派人手准备干点什么地样子。几个侍卫都已经换好了掩藏身份的衣服在院子里等待着命令了。 看到周瑞回来了。刘勇连忙迎上来,说:“正好,这次可能是抓到大鱼了。” 周瑞立刻就把对刘勇的满肚子牢骚抛到了脑后,兴奋地问:“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找不到你人了,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刘勇嘿嘿一笑,说:“的确是啊。这次说不定能逮到冯疆。” 周瑞一惊,问:“那个东平追缉令上排第一地冯疆?” 刘勇点了点头,神情极为严肃。而周瑞也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刘勇会表现得如此锐利……冯疆不仅仅是东平追缉令上的第一号人物。更是刘勇事业上的一个污点。 叶韬看了看两人,说:“我就不提醒你们什么了。不过,本来今天晚上是说好了再去见衍公的。刘叔,如果你不跟在边上,之后出了什么事情必然会联想到你头上的。你是不是把监视控制的事情交给周瑞,或者其他人?” 刘勇皱着眉头,没多犹豫就说:“好。那就交给周瑞了。嘿嘿,这一次决不能放跑这家伙了。”刘勇转向了周瑞。叮嘱道:“你可千万小心。这家伙和海捕文书上的样子很像,不会认错。老徐也是当年一起过来的侍卫。他认得冯疆,你和他一起过去。那个冯疆地功夫十分扎手,你可别一不小心着了道。还有……尽量到没人的地方解决,能活捉最好。不要引起注意。这家伙现在在春南的吏部尚书肖牧的家里。恐怕……必然是会牵涉到些别的什么人的。我想从他嘴里敲出点什么来。” 周瑞点头道:“是,刘叔放心。” 刘勇并不反感周瑞对他的这声“刘叔”的称呼。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来一直叫他刘总管地周瑞忽然之间改变了称呼。刘勇也不很担心周瑞是不是能完成任务。相比于自己地师侄毕小青,周瑞虽然武功未必高出,但经验和心性却强得多了,尤其是周瑞是那种很敢拿主意,很敢下手的人。 “大人,那么,今天晚上去和衍公会面又是为了什么呢?”在马车上,刘勇问道。 “刘叔,”叶韬想了一想,说:“我觉得是不是春南朝廷里有什么动向?常洪泉明里暗里和我们这么演了一出戏,给自己捞足了好处,已经明显有自保地趋向了。而衍公也一直坚持要在我们离开之前再和我们聚一次,也似乎有些什么想要谈的事情。常洪泉还好说,和朝中纠葛越深,也就越有危机感。可衍公,还有他们宋家,一直是比较超然比较中立的啊?我想不出来他们想找我谈什么。” 刘勇想了一下说:“会不会是哪边得到消息了,想要劝大人不要和常洪泉合作?”随即刘勇就自己否定道“不,不会……这种事情请不动衍公出面。这等于是让衍公表态他站在哪边了。而且,衍公和常洪泉的关系一直不错。” “不晓得了,反正很快就会揭晓了。至少不会是坏事吧。”叶韬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地说,“如果是和常洪泉差不多,也要加强自己力量意图自保的话,那可能就是春南朝廷内部有什么大的动向了。他们虽然不能把消息透露出来,但却可以做出反应。其实,春南朝廷的这种分裂的动向倒是好事,可就怕在春南扶植亲近我们的势力,会分散了东平的力量。毕竟,虽然东平这些年的确是一年比一年富裕,可也没有富裕到可以任意挥霍的程度。每每达成的协议,还是要付出相当的额外的代价来保证一切运转正常的。……要是能知道,到底常洪泉为什么要这么注意加强自己的势力,知道春南朝堂里到底有什么动向就好了……” 刘勇没有吭声。在当今天下,任何一个国家想要渗透到对方的中低层官员里,都不会太难。毕竟,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弱点、缺陷,有这样那样的欲望。但要渗入高层,知道那些有关国家发展大计的最关键的内容,却是非常难的。尤其是这种控制在少数几个人手里,压根不会成文,只是通过大家手里不同的分工慢慢布置下去,进行谋划的内容,更是无从打探。要收买一个国家的宰辅级别的官员,实在是难如登天。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叶韬和西凌的泰州总督孙波屏达成协议的事情,在整个东平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要知道,孙波屏只要不出什么大纰漏,十年或者十五年后,必然是中枢重臣之一。 刘勇的思绪很快就从这些和他不太有关的事情上挪开,转而忧虑起周瑞是不是能顺利捕获冯疆了。虽然有不少好手协助,但周瑞的武功并不比冯疆高。而据刘勇所知,冯疆也是天下有数的刺客和高手,恐怕稍稍有点空隙就会被他逃走。 刘勇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周瑞这一次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努力成就一次完美的捕获,或者至少是斩杀的行动。肖牧的老家远在春南南方,哪怕是出任吏部尚书这个很有实权的官职之后,他家里的老母和其他家人都不肯搬来余杭。肖牧的宅邸也就是他和妻子两个人,加上一个小妾和一众杂役。肖牧的宅邸平时连个护卫都没有。然而今天,那些装作是小贩躲在墙角街边,或者装作乞丐缩在边上的小巷里,将整个宅邸护卫了起来。这些人的眼神锐利,在这种天气里,身上衣服也不可能尽然遮掩住他们身上有力的肌肉线条。还是周瑞对这种威胁比较敏感,发现了之后带着侍卫们和手下的特种营军士们一起,将整个宅邸远远围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三章 消失的冯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消失的冯疆 这几天在余杭发生的事情可以用波谲云诡来形容。至少,在两个时辰之后,肖牧是这么认为的。就在他的宅邸外面的街道上发生了一阵喧闹,一辆运货的马车倾覆,车子上大堆的枣子和其他南货撒了一地,顿时堵塞了整条街道。而马车的车主和路边的店主,还有被马车撞到的人,那些被波及的小贩,还有哄抢着地上的东西的普通老百姓立刻闹成了一团。 冯疆只是在肖牧家里准备着些什么,而被这种事情打扰不在他的计划里。冯疆从肖牧家的边门探出头来,吩咐两个手下去看看情况。而在一片混乱中,实际上什么也没办法看出来。而如果在一片混乱中,周瑞和他的手下们要是杵在原地,那距离暴露自己身份也就不远了。所幸,他们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一边一个对一个地盯着所有在肖牧府邸边上出现的可疑的家伙,一边不断以正常人可能表现出来的好奇心和贪婪在动作着,在整个混乱的场景中没有什么扎眼的人物。 就在附近的衙役、捕快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赶来的时候,两个站在路边的冯疆的手下忽然被从背后撞了一下。这撞击是如此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那是有人故意为之,而像是在人群中被挤压的自然结果。两个穿着乞丐服装的冯疆的手下,立刻就滚倒在了地上的那些杂物堆里,恰好在赶来的捕快的脚前面。自然,这两个倒霉鬼立刻就被捕快一把拿住。其中一个暗叫不好,为了不给自家主人引起麻烦,已经准备束手就擒了。没想到,另外一个人可不肯就这样就范,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反手就是一撩。抓住了想要按住他的那个捕快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就扔了出去。 周瑞暗自好笑。这家伙还真是配合,而手底下的功夫也算是可以,间不容发之际,这个过肩摔地动作很有味道。但是,情况还是朝着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激烈的方向发展。 “怎么搞的?”听到外面高呼喝骂,原本在里面稳如泰山的冯疆也皱了皱眉头。以他这样的人来说,最不希望遇到的事情就是被官府的人注意到。 “老大。小九和小金和捕快们打起来了。”一个小贩样貌的家伙连忙冲进来向冯疆报告道。“老大,怎么办?我们救下他们然后赶紧跑吧?” 这家伙这一声可让在边上地肖牧胆战心惊。肖牧的府邸没有坐落在到处都是高门大户人家的街区,而是闹中取静地在街坊边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会也不敢管他这么个吏部尚书家的闲事,可这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追查起来,周围各路市井人士里不少可都是看到过冯疆在肖牧的府邸进出的。这么一折腾,他地这个吏部尚书还干不干了?可冯疆可是某位大人物说是要得到全力协助的,也正是因为肖牧的宅子在这个交通往来比较方便。周围没有什么朝廷重臣和世家大族的宅子,不会轻易暴露冯疆的身份,才让冯疆隐身在这里。但是,要因为冯疆而让肖牧倒霉?任何人都不会这样权衡两人地重要性。作为吏部尚书的肖牧可是朝廷中有力的支援,而冯疆。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枚有十足余味的闲子而已。 冯疆皱了皱眉头,说:“不,我们直接从后门走,他们两个事后再说。” 那个小贩打扮地家伙大为着急:“可是。老大……” 冯疆低喝了一声:“别说了,我自有计较。这里是肖大人的府邸,不要连累了肖大人。快知会弟兄们,我们赶紧走。” 肖牧心头一松,转念一想,觉得也不对啊。他们这时候出去,只要被人看到,他一样脱不了关系。现在最好的情况莫过于让那些捕快衙役快点把小九和小金那两个家伙带走。让事情平息下来,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冯疆就在他这里。肖牧出声道:“冯壮士,现在外面到处是人,难保没有看热闹的人看到你的行踪。这样吧,你在这里稍待。我出去看看,那些差人好歹要卖老夫几分薄面。” 冯疆一听,赶忙道:“如此甚好,多谢大人了。” 肖牧对冯疆的谦恭很是满意。点了点头说:“既然将你安排在我这里。老夫尽点心是应该的。” 肖牧皱着眉头出现在街道上的时候,正满头大汗、着力要控制局面地一名捕头连忙上来请安问好。十分谦恭。“肖阁部,这……实在不敢惊扰了您老人家。我们这就处理好。” 这个时候的肖牧却是非常好说话:“怎么称呼?” “卑职孙庆年,南城这边的捕头,不敢有劳大人问起。”孙庆年连忙回话道。 “孙捕头,该抓的赶紧抓回去,连忙清理了地面让路人通行。这路上一片混乱也不是个办法。”肖牧淡淡地吩咐道:“这些小商小贩还有过路的行人,这一片哄抢固然是不对,不过,谁没有点要贪便宜的心呢。”肖牧对孙庆年笑了笑,让这位孙捕头着实有些受宠若惊。“孙捕头,人都抓回去,不过可不准动手用刑哦。小惩大戒,吓唬吓唬这些人,让他们以后不敢就好。关个一天就放出来吧。” “谨遵大人教诲。”孙庆年赶紧讨好地说。对他这么个小小的捕头来说,能够和吏部尚书搭上话都是很难能可贵的机会了。而面对这种混乱地场面,肖牧居然还没有生气。 而就在外面地一片慌乱中,周瑞下令动手了。武功不如冯疆?似乎周瑞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交手时候的胜负并不仅仅取决于武功。周瑞从来不懈怠地坚强的神经,他随时准备付出代价来获取胜利,也懂得胜利和活下来有时候不是一回事,而这一次,他还不是一个人。 经过特种营的训练。原本就在基本技战术方面出类拔萃的军士们又掌握了多种多样的技术。在特种营里,表现最好地并不是那些原本身手过硬的江湖人士,而恰恰是那些战场余生的优秀的军人。主要的原因就在于,这些军人们经过血与火的磨练之后,在接受那些非常实际,实际到了忽略一切尊严和荣誉的保命技巧和刺杀、刺探、潜行等方面的训练科目上,表现实在是太积极主动,太优异了。虽然那些江湖出身地军士们也很努力。但精神气质上却没有这样的觉悟和准备。好在,两种来源不同的军士,相差并不多,而内部也相处得很好。现在这批军士们,各个都能以一当十都不止,而在配备了特别的装备,进行了特殊的训练之后,他们更是能够相互配合着做到其他任何军队做不到的事情。 对肖牧府邸的突击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完成了。一个个对应着周围那些冯疆的手下们地军士和那些突击府邸内部的军士们同时发动。躲在周围的那些人中间有一半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下了。而在这瞬间爆发的突击里。光是特种营甲队的队长张威一人就撂倒了两个。他甩开了步子直冲肖牧府邸地后门,一拳头砸在一个看起来有些猥琐的家伙的脸上,直接就打死了;而他左手握着的匕首一甩,格开了边上一个敌人急匆匆挥舞地刀,直接捅在了敌人的胸口。随后他一脚踢开了肖牧府邸的后门。冲了进去。原本预定只是杀敌的张威,却因为极高的杀人效率,为自己赢得了参与行动另一阶段的机会。 冯疆刚听到了一点响动,急忙跳了起来。而就在他把手搭在了身边的长刀上刚刚站起来的时候,四面地院墙,还有屋顶上都出现了敌人。而这些人闷声不吭,直接就抛出一面面在四角用铜环配重的抛网…… 冯疆大惊失色。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而抛网这种东西更是显示了他们将自己活捉的意图。 躲开了正面的三面抛网,冯疆还是没有能躲过背后抛来的一块。一面抛网缠在了冯疆的腿上。冯疆一面挥舞着长刀准备逼开周围包围上来的特种营军士,一边弯下腰去解开那面抛网。而就在他地手指接触到抛网地时候,一股淡淡的药香也沁入了他地鼻翼。不好!冯疆暴喝道:“鼠辈敢尔!”但说话的时候的剧烈的呼吸反而让他吸入更多的药物,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里。他竟然已经开始头晕了。 这些抛网上浸透的都是特种营乙队的队长巴雷特贡献出来的独门迷药。这些迷药原本是在奔狼原,那些巫医和兽医们用来对付马匹、牛只的时候用的。用来对付武林高手或许有些胜之不武,但特种营的军士们偏偏对怎么获得胜利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 冯疆甩了甩脑袋,而一面抛网已经朝着他兜头套了上来,冯疆横着送出一刀,一声低喝非常有威势。但这个时候,周瑞出手了,他才没有那种冲上去和人硬拼武功的“爱好”。他一直和军士们一起在投掷抛网。一起协调着在攻击冯疆。看到冯疆的这次反击很可能会伤到自己手下的军士,虽然武功不如冯疆。但也相差有限的周瑞抢在前面硬接住了冯疆的刀。周瑞适用的是一柄大马士革钢制作的云州标准骑兵剑款式的武器,劈刺格挡都很顺手。他双手推着刀背硬接了冯疆一招之后赶紧一推,将冯疆的长刀荡开,自己则用肩膀撞向冯疆的胸口。 冯疆没想到这个手底下那么扎实的家伙居然会用那么无赖的招数。可仓促之间,一只手握着刀收不住势头,而另一只手一直在帮助身体平衡,也没办法立刻转为攻击,一时之间居然只能硬挺。但让冯疆没想到的是,周瑞的肩膀没撞到身上,地面上一条勾索已经套到了他的脚踝上,然后,相当可观的拉扯让冯疆一晃。再然后,才是周瑞撞到身体上的肩膀的冲击力…… 冯疆就这么倒了下来,而在他倒下的时候,特种营的军士们已经各司其职地活动开了。一连四五条勾索已经抛了上来,甚至还有人直接朝着冯疆的脸吹出一蓬药粉。……这么一整套流程可是特种营专为武功高强人士定制的,并且久经训练,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实际使用。别说是冯疆,恐怕就是刘勇这个级别的高手,最多也就是多费一番功夫,断然没有逃出生天的道理。 “撤,大家都明白怎么办吧?”周瑞小声吩咐道。 手底下的战士们这时候已经将冯疆捆扎完毕,虽然冯疆已经昏迷,可还是用白布塞住了他的嘴。在被踢开的后院门口,一辆样子简陋的马车只停留了一息,战士们直接将冯疆扔进了马车后面的货斗里。而原本卧在货斗里的一个情报局来协助的人员立刻将冯疆塞到了帆布底下,行若无事地继续做打盹状。 那些原本肖府的下人们有些猝不及防,居然来不及逃走,但战士们向来的准则就是对没有什么威胁的人采取较为温和的手段,那些在这个后园里的一律打晕,吹上迷药扔在一边。随后大家就迅速的收拾好了东西,朝着各个方向散去了。 整个行动从开始发动一直到大家离开,一共不超过三分钟,却是特种营军士们强横的技战术能力,熟练的配合和天马行空的即时战术部署能力的集中体现。 肖牧从冯疆的那一声暴喝开始,就注意到了自己府邸这边似乎在发生些什么。但等他拉着几个衙役捕快回到自家府邸,冲进后院,看见的却是被扔在一边的仆役,敞开着的后院门,随意抛在地上的尸体……唯独不见了冯疆。肖牧很难相信冯疆这样一个高手会就这样消失了。可是,至少现在看起来,冯疆在一次冲突之后的确是不见了。 “你们好好搜查,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贼人实在是太嚣张了,居然欺上了肖阁部的门上。”捕头孙庆年连忙讨好地吩咐手下人,随即公事地也是很谦恭地问肖牧:“大人,这……你还是看看,是不是短了些什么。” “一个人……大概是被掳走了吧。”肖牧不经意之间随后回答道。 “人?大人的亲眷?”孙庆年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小不了了。 “不……”肖牧犹豫了一下之后,解释道:“一个客人而已。这里就劳烦孙捕头了,不过这些事情,还请孙捕头约束部署,不要到处说。自家门上被贼人这样折腾,实在是……” 孙庆年连忙唯唯应道。但肖牧担心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怎么向自家主子交待这事情。 第二百七十四章 差一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差一步 肖牧稍稍安抚了妻子和那些仆役们几句,连忙就赶着去向自家主子汇报情况了。而他的主子,当今的春南太子常素,一听这个消息,即时大惊失色,也是大为愤怒。他惊的是,他要让冯疆做的事情,要是让人知道了那牵扯可就太大了;而怒的是,在余杭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城内警戒已经提升到了相当高水平的情况下,仍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常素连忙派出自己手下的得力人手到肖府进行详细的检查,并询问了周围看到情况和可能看到情况的各色人等,一直忙活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确认,从街道上的冲突开始,一直到攻入肖府,劫走冯疆,都是有人精心勾画的阴谋。 虽然确认了有人袭击,但到底是谁干的,一时之间还没有个统一的意见。余杭城里现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自然只有叶韬,和春南王宫侍卫队……可是,似乎这两处现在都一切如常。叶韬落脚的地方从事情发生一直到当天晚上,没看到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叶韬身边的侍卫们除了当值的,其他人都是有自由时间的,实际上也没办法盯得住。而春南王宫侍卫队,则没有任何异动。常素相信这边的势力,他还是能搞定的。 问题在于,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因为,有人不相信冯疆这么个高手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全须全尾地被带走。常素身边的一个幕僚犹疑地问,是不是有可能这是冯疆自己搞出来的?如果是冯疆自己搞出来的事情,那不用很强悍的人手,他自己里应外合,就可以做出这番景象来。抛弃了十几个不怎么样的部属,却从常素的掌握中逃脱,从此可以继续逍遥于江湖。不受常素地宰制。 常素虽然觉得这也是个说法,但还是派人盯紧了叶韬那边。可他没想到的是,周瑞他们一行人压根就没准备把冯疆送回叶韬落脚的地方,而他们这些参与行动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通过不同的道路,装作是出去吃饭啊喝酒啊,在不同的时间回来。虽然也引起了些怀疑,但叶韬对手底下的人一向是如此宽纵。也没有引起什么重视。 冯疆对于常素的重要程度似乎被低估了。邢思明准备在一所安全局悄悄购置下来、位于一条僻静小巷里地房子里将冯疆先藏个一段时间,再将冯疆送出去。如果不是在余杭不太方便,邢思明甚至想就在余杭就把冯疆给审讯了。然而,刚刚将冯疆安置在房子里没多久,在他从迷药中醒来后又补充了一剂迷药,还没到当天深夜,街道上的情况就已经不对了。港口、车马行、客栈、还有一些有大宗货物进出的大商号都开始要接受详细的检查。而且,这一次似乎塞钱给军士们也不解决问题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检查对于商人们的夹带逃税似乎没什么兴趣,而是着重于寻找一个人……那些在商旅队伍中重病的、脸上受伤进行遮掩了地、甚至那些脸皮看起来比较奇怪的、表情不自然的、面瘫的、有易容潜质的、甚至是化妆过度地,都会被特意关注。 邢思明立刻就知道,这估计就是冲着冯疆来的。他连忙将几个得力的手下派了出去,打探情况。果不其然。那些四处拦截检查的人地确有问题。虽然每一队人都是原来那些差役、城卫军等,可是带队的一律都是禁军校尉或者是王宫侍卫、太子府里的人。只是这些人全都隐身在后面,并不露面,只有在碰到有情况的时候才出来解决问题。 邢思明一想。现在要按照原来的想法,送到城外,等叶韬出了余杭之后会合,然后一同从陆路送回丹阳似乎很是有些困难。可是,如果走海上呢?叶韬大概几天内就会出发,直接走地面回丹阳。虽然从地面走要比直接搭船回宜城辛苦一些,但现在从宜城一直到南洋,整个海域都在进行着七海商社对所有海盗团伙的疯狂绞杀。地面比较太平一些。但冯疆可就不必享受确保安全的待遇了。 邢思明从下定决心一直到要开始行动,还是有比较充分的时间地。邢思明首先将冯疆又转移到了个地方,那是一个和情报局里有些人的伪装的身份有过交易的一个春南南货商的仓房。在现在风声鹤唳的情况下,一个商人对自己运送的货物里有点敏感的东西稍有忧虑,怕被人给劫了地这种担心,大概是非常合情合理地吧。出于长期的良好地合作关系,这位春南南货商没有多问,就允许了颇为不小的一批货物被搬进了他的仓房。稍作询问。这位南货商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惊讶于这些平时表现得极为老实的东平商人们的手眼通天。原来,他们一直从自己这里大宗采购各类干果、土特产是用来掩饰他们一直以来走私军械的事情。 虽然东平国内对于军械的销售和管理一直比较松弛。真的要想将军械运出国,难度不大。但问题是,到底是什么人会需要军械呢?东平国内必然不会有购买军械的问题,虽然大宗购买军械仍然会被调查,但一半的豪门大族用来武装家丁、用来训练有意参加军队的族人,乃至于仅仅收藏,除非需要的是弩炮、投石车、神臂弓之类的大型军械,或者是正好需要的品种和兵部、和其他几支独立核算的军队的订单挤在一起,不然基本上算是百无禁忌的。而在东平之外,又是什么人需要千里迢迢运来之后,运费比在东平本地的销售价格还高的军械呢?这些东平的商人一定是勾搭上了什么方面的势力。 为了将戏演得更像一点,情报局的几个人还在仓房角落里安排了一次争吵,关于事后把货运出去了怎么对付这个南货行老板。那番低沉而激烈的对话让南货行老板听得心惊肉跳,但最后达成的将他拉进伙,一起发财,也好让生意更大一点的决议,听起来还是很让人愉快的。随后就是邢思明的表演了,邢思明装作是小心翼翼地和南货行老板东拉西扯地说了大半天,随后很是隐晦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到他们的“那些货”的周转中去…… 南货行老板犹豫了半天,不但同意入伙,甚至还豁上了老本来显示自己的人脉和作用。这位南货行老板做得生意也不那么单纯,除了南货,他还少量做一些成药、药材之类的生意,还有一些所谓的炼丹用品的生意,而这些东西和南货的课税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南货行老板也有自己的一条渠道将货物送上船或者从船上接下来,而那是通过一个余杭本地的帮派。这个小帮派有十几条在余杭的那些水巷里穿梭的船,是用来贩售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和水果蔬菜的,但他们也提供另一项服务:帮客人接送货物。只要付钱,告诉他们把货送上哪艘船,他们就会用小船在港口里穿梭迂回,在一艘艘大舰之间的空隙里穿行,将货物送上船。自然,这种运送不包括送人。但冯疆这时候被牢牢固定在一个大木箱里,上面有一层薄板,薄板上堆放着涂着防锈油的兵器和一些用来减缓冲击的稻草。 南货行的老板叫来这个小帮派的头目来,才用了不到半刻钟。这种效率也让人由衷感叹于余杭这边地方小帮派的服务态度之优良。邢思明出手颇为阔绰,三百两银子加上二十柄刀,两套铠甲,就让前来洽谈生意的小头目眉开眼笑,不但没口子地保证一定服务到位,甚至还答应了邢思明派出一个人押货,这种在平时决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虽然这样看起来比较冒险,如果对方打定主意要吞了这笔货或者仔细检查货物都可能出问题。但至少,这样可以避免暴露情报局自己的应急措施。而事实证明,邢思明赌对了,这个小帮派的服务态度极为出色,不但一个半时辰内就将货物送到了七海商社的一艘货船背着码头的船舷一侧,而且整个运输过程中,那些帮众们没有多问一句,甚至尽量不去看那一共四个大箱子…… 这个小帮派是如此好用而且职业,乃至于邢思明都想着是不是以后能够略略扶持他们一下,将来或许可以引为臂助。 不过,暂时来说,邢思明却无法做到这些对于将来的设想。在将冯疆送上了七海商社的船之后,他又紧锣密鼓地和时间作战,一路布置着扫除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迹。邢思明也没有指望能够让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人注意,但是,将可能让人追查到情报局在余杭的其他布置线索全部掐断还是能做到的。至于他自己,似乎就不是那么要紧了。在从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信步走回了七海商社余杭分社。在那里,有几名七海商社的执事在等着他,听他来讲述这一夜所做的所有布置。 常素的手下忙活了将近两天才最终将那些参与了突袭肖牧府邸的叶韬的手下从千百张的人像中挑拣出来。实际上,从这个排查的速度,从这种在庞杂的材料中条分缕析出必要线索的能力,已经是常素的幕僚团队和他的那些手下们几年里表现最好,好得有些超常的一次了。然而,这个时候叶韬却已经收拾行装完毕,甚至已经和自己的部署们一起参加完了七海商社的践行,在城北集结了所有带来的军力,准备返程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返程 第二百七十五章 返程 叶韬的一举一动和平时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从没导致任何变化,好像他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使团领导者而已。其实,叶韬还真没觉得什么。他虽然也想要知道冯疆开始听命于春南某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导致谈玮馨的身体从纤弱转变为沉疴难愈,乃至于导致了他今天无法好好和谈玮馨这个未来的同时代人享受夫妻生活的刺杀活动背后的指示者是谁,但是对于冯疆的其他事情,他一点都不关注。 七海商社社里也有江湖出身的刑讯高手,而随船的更有情报局方面的专家,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等他回到丹阳,应该就会有相关的文书送到手里,压根不用他去知道刑讯是怎么回事。而冯疆和陈楷又不同,陈楷是个可以好好使用的人才,叶韬虽然并不把陈楷对他的效忠当真,但也多少感觉到了陈楷的诚心,将陈楷当作是自己这一次来春南的最大收获之一,一点都不夸张。 而冯疆?这样的刺客型人才叶韬并不需要……就算需要也并不缺少。 特种营这一次表现出来的卓越的行动组织和执行能力,让包括叶韬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惊艳。这已经不纯是一群精锐军士的集合,也不是叶韬印象中的特种部队。由于这个时空里,练武的人、从军的人在血火拼杀中锤炼出来的体质和那些不知道如何起作用的内功外功加强的战斗力,以及特种营非常多元的兵源、文化、社会阶层构成,在解决了一系列问题之后,特种营不但强悍、机敏更是表现出了细致思考和创意丰富的特性……这比叶韬原来预想的只是用来执行侦搜、破袭任务的特种营强得多,让他不由得生出了念头,将这支部队挪作他用,另外再建立一支他原来预想地破袭部队。 而在城北立营。收纳那些整理好行装的使团成员和年轻学子们陆续进入营地,准备出发的过程里,有没有叶韬的区别马上就显示出来了。从东平向春南行来的时候,整个使团的行止要么取决于莲妃常菱的心情,要么取决于谈玮莳的喜好,甚至出现过好几次在城里停留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片忙乱无法起行,只能顺延一天地事情。但一旦进入叶韬的营地,马上就能感觉到并不迫人。但却是扎扎实实存在的纪律。官员和学子们一组组地被编制起来,每一组都有专人负责督促每个人做好一切行旅的准备,来监管车马,协调吃穿住用行等各种事宜,哪怕是有酒宴,第二天也会安排专人去“处理”那些宿醉的家伙。至于要是有哪位官员或者世家子弟本人或者随员觉得不满……那可就要抱歉了。叶韬虽然没有准备在使团回国路上以军法来管辖,但临时宣布处分,以向东平国主上书斥责等等相威胁却是不在话下。实际上。因为叶韬在,这种人出现的几率是非常低的。 整个使团在叶韬的属下们地协调组织下,在短短两天时间内准备完毕,只等第三天和莲妃常菱的车驾会合,在城外举行一个送行的典礼之后就出发。本来。常菱觉得时间有些紧,派人去问叶韬能不能再延后一到两天,没想到叶韬的说法坚决而简单:“我不是两三天前才通知你,如果你要延迟。随你的便。我云州一堆事情要做,我可是不等地。” 常菱怒不可遏,但是又对叶韬完全没有办法。云州经略使的差事比起她这么个妃子来说,无论如何是有立场多了。 当那无聊的送行活动结束,叶韬、谈玮莳、丰恣和刘勇四人同车聊天的时候,叶韬忽然问起:“常素到底是个怎么样地人?” 丰恣的眉毛一挑:“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这位春南太子,态度很奇怪。冯疆现在应该是听命于他,这个我们都知道了。但我们抓了冯疆。而且他知道是我们做的,为什么却好像是他有些心虚呢?不敢问我要人也就算了,他这次送行,送给我的这份礼却太重了。除了抓了冯疆之外,我们和这位太子爷还有什么交集吗?明显是示好于我。可是,我想不出来我对他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 谈玮莳问:“他可是春南太子……虽然听说春南这边他们几个兄弟不太和谐,可是,一个太子爷养几个高手不是很正常吗?” 刘勇呵呵一笑。和蔼地说:“殿下。要是养的是我这种人,那就没问题。可养的是冯疆这种刺客型的人物。那就不太对了。想来,等那些家伙从冯疆嘴里橇出些什么来,这事情也就该揭晓了。” 丰恣默不作声,将心里的许多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一遍遍地整理,想要从里面整理出一个明确地想法来。叶韬拍了拍丰恣的手臂,问道:“疯子,别窝在心里,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吧?” 丰恣皱着眉头说:“为什么是现在?……我在想,好像就是从莲妃这次回余杭,好像余杭这里,春南这里的整个事情都骤然活跃了起来。从不管哪个方面来看,常菱虽然地位尊崇,但毕竟是东平的妃子而已,应该是没什么话事权的,可事实呢?至少在七海商社、黑鹰帮徐瀚超的事情上来看,她虽然不明智,可是,她却是能说上话的。这就够奇怪了。为什么夏家会听她的?为什么会让夏禹保着她?现在,夏家地活动也很频繁,常素地活动也是。其实,夏家和常素的关系是若即若离,夏家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一定会支持常素即位,只是在财力上,在人力上还算是肯帮衬罢了。而现在,两方却在鸿运坊,在冯疆这家伙身上产生了交集。相比之下,倒是莲妃常菱和常素地兄妹关系,一直是非常亲密的。当年要不是常素那么撑腰,常菱这个公主哪里能在余杭跋扈成那个样子?乃至于到后来嫁不出去?” 丰恣的这一连串的问题的确是很难回答,但他的意思还是比较明确的。他并没有把常菱和夏家看作是一体,而是将莲妃常菱看作是独立的一方。现在,夏家,常菱、常素这三方之间,显然是有互相纠葛的利益,至于这利益是什么,那就是个大问题了。而这一切,如果真的是因为莲妃回到春南的这一次而被激活,那么,要么是在这些天里发生了什么,要么,就是莲妃从当年嫁到东平开始就隐忍了些什么,直到现在,她觉得可以不用继续伪装下去……不过,不管是怎么猜测现在的情况,都有同样的问题,那就是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去证明任何事情。 “对了,那个藏珑匣呢?”谈玮莳的跳跃性思维暂时将大家带出了混沌的思绪。 叶韬笑了笑,说:“这就是我的问题了。常洪泉和我们私底下一合计,结果他等于是将春南可能的获利卖给了我,不管将来春南发生什么事情,至少这位贤王恐怕是会看戏到底,然后奇货可居。代价可是不小啊,如果常洪泉真的动了真念,很有可能五六年之后,春南第一强军就在他的金州老巢了。而现在,到底打开藏珑匣能弄到点什么,我也不可能不关心了。千万别赔了本才好。” 叶韬说得一派轻松。他并不担心,只要他想打开这东西,总是能做到的。这个没有电气元件的年头,这个几百年前的最高工艺的结晶,充其量也就是个机械的奇葩而已。而人类历史上,似乎没有任何机械锁是不能破解的。在藏珑匣运回丹阳之后,包括叶劳耿在内的不少人都已经在研究这东西了。而档案局以及一直为东平王室效力的术业有专精的工匠们也都在为破解藏珑匣出力。各种类似的物件,这种结构的起源、发展和扬弃……材料丰富得几乎可以用来写一本关于藏珑匣的书了。而叶韬的想法还真的是……写一本,一定要写一本。自然,最适合的执笔者莫过于丰恣。 但丰恣最先要花时间撰写的,还是叶韬在春南的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的所有报告。主要是关于叶韬所作的这些事情的缘由,还有,就是一份有关根据现在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对春南的朝局和将来变化的推测。虽然这是很繁复的工作,但已经习惯了云州经略府略微显得有些繁复,却很有效的文书规范的丰恣却一点怨言都没有。丰恣虽然挂着的职位并不高,但他可是不折不扣的云州行政系统中的高官,而他的这些分析文书,都是要同时上呈给谈晓培御览的。 而一直喜欢轻松的丰恣虽然不见得喜欢这类工作,但相比于带着半个经略府文书处,带着堆起来有一人多高的文书在丹阳等待叶韬的柳青,丰恣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轻松了。云州各方面的事情逐渐进入正轨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日常行政工作、文书工作都涌现了出来。柳青本来就是对财会工作熟悉过这类政务,而丰恣一走,云州那几位拿主意的大人物,无论是谈玮然殿下、谈玮馨殿下还是戴云督军,都是那种对文书工作不太感冒的人。几乎所有的日常政务都要靠柳青来进行协调组织……说柳青累得像条狗,早就不足以形容他的处境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解锁 第二百七十六章 解锁 柳青的麻烦还不止于要处理庞杂的政务,更在于他还要将那些有些出奇的想法付诸实施。其中,最为出奇的莫过于在叶韬不在的这几个月里,云州又多了一个局一级的行政单位:传信局。 传信局并没有干涉原有的驿传事务,至少暂时还没有。就现在来说,传信局是一个直接服务于经略府的小型机构,主要是保证经略府的所有对外传信能够高效、安全、迅速。同时,还负担了为经略府整理、过滤情报文书的工作。而由于这种职责,情报局暂时各自管辖的方向分成东南西北四个部门,而这四个部门,除了东方处、南方处、西方处、北方处之外,还有各自的文书代称,而这四个代称则让叶韬除了翻白眼之外做不出任何别的表情来。 东方处的代称是“诺基亚”;南方处代称为“摩托罗拉”;西方处代称为“爱立信”;北方处代称为“艾丰”…… 传信局的工作,就是将和经略府以及云州各个部门有关的各种公文传送流程理顺。从组建一个多月来的情况看,这个袖珍的局的表现相当不错。一方面是经略府里精干的人员、优良的马匹、车辆资源,另一方面则是从那些业已证明了效率和业绩的运输企业如联邦快递和敦豪天地快运汲取各种经验。现在,传信局已经将普通公文的速度加快到原先四百里快脚的程度,而最紧急的情报和公文,反而提高不多……毕竟,再有能力的管理者也不可能让鹰儿飞得更快一些,只能在信件誊抄、密码编码解码等环节上下功夫。而现在,由于东南西北四个处都启用了不同种类的密码,有各自的专业译码员。不管是安全性还是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更让人满意的则是传信局在归纳整理各种文书资料方面地长进。虽然现在还做不到经略府的几位头头脑脑需要什么资料就可以迅速拿到什么资料的程度,但传信局已经在这方面初步表现出了一个内嵌在经略府内部的文书综合管理机构的能力。 “现在,如果我说需要去年的军械产量、赋税总量之类的,要多久可以拿到资料呢?”在听了柳青的介绍之后,叶韬问道。 柳青稍稍想了想之后,说:“如果是在宁远或者雷霆崖,大概是一天多。如果是在这里地话,拿到粗略的数字是四天到五天。等传信局把详细文书送来,大概是十二到十四天之间。” 叶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看起来很不错了。柳青,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柳青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看得出来精神状态还是很不错的。他这个庶出的柳家子弟为柳家、为自己的母亲赢得了许多。现在他的地位和以前可是很不一样了,尤其是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是云州行政体系的枢纽。如果不是他接过了丰恣的工作,将整个经略府文书处运转起来。那叶韬和丰恣这几个月地离开或许并不会让已经有决议的事情滞后,但由于效率的匮乏,必然会让那些新鲜的点子没有办法付诸实行。传信局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或许柳青这几个月里地工作本身并没有什么创造性,但他发挥的作用确实是扎扎实实的。而凭着这几个月的表现,他也彻底从叶韬和七海商社地联络者的角色中蜕变出来。成为云州行政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哪怕是对柳青现在的地位的攀升稍稍有些吃味,觉得柳青算是跟对了人的柳家的大少爷也不得不承认,柳青能做到的事情,是他们柳家这些人从来没想到地。也是没有在叶韬身边连续工作和学习多年、掌握了叶韬的管理习惯的任何人所做不到的。而柳青的那个出身不怎么样的母亲,虽然不必表现得骄横,而是一如平时那种平淡自甘的态度,但她在柳府内的地位提升却是明明白白地。柳青地母亲余式,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豪华地大院子,有了一大帮的仆人使女,在月例银子上和柳府的大奶奶是一样的待遇。 柳青作为云州的官员,作为跟随叶韬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显赫地位的人。知道叶韬对于其他任何个人习惯都是宽容乃至鼓励的,唯有对于贪渎舞弊那是深恶痛绝。柳青虽然做着的是个两品三品地位的官员能做的事情,但他暂时的品秩却只有五品。好在云州的官俸颇为丰厚,他虽然不能在银钱上给予自己的母亲多少帮衬,但自己生活得舒适体面却没有问题了。 柳青的勤勉廉洁,云州的百姓都看在眼里,连带着柳家在云州的生意也颇得本地人支持。虽然柳青从来没有故意帮助柳家的产业发展,有时候在有利益牵扯的时候。还经常自请回避。但他的形象却让大家对于柳家的印象也大为提升。柳家这个大海商,只能算是尝试性地在云州拓展生意。取得的成果却让柳家上下颇为惊喜。 “在云州的体制里,让你越级管理那么一大摊子事情,实在是太辛苦你了。馨儿和云儿都不擅长这些,却也只能麻烦你。”叶韬鼓励道,“不过,权力和品秩倒置的情况马上就会改过来了。你既然来了丹阳,我会安排让你到吏部进行正式的述职和评议,等回云州的时候,你也是官制三品的方面要员了。” “大人,嘿嘿,也只有在云州,我这个五品的官才能管那么多品秩比我高的家伙,居然都不会有反弹……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柳青有些兴奋,而长期和叶韬相处,他自然知道拘谨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没有必要。 “很爽吧?”叶韬对于柳青几次发脾气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了,在那几次的协调会议上,柳青不仅因为几个部门的表现不好大发雷霆,甚至指着鼻子骂惨了几个品秩在他之上的官员。“反正能做好事情,品级关系的确是没什么所谓。至少……只要我在云州就是这样。但该是你享有的荣誉和地位,也一定会给你的。” “是!”柳青抱拳躬身,一股浓烈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他和丰恣是不同的。丰恣更大程度上是叶韬的私人参谋,帮助他分析理解各种复杂的局面,那是个智者的角色;而柳青,则是个能吏。一直以来,似乎能吏型的人物都不怎么受重视,哪怕在东平朝中,其实也有这种情况。司徒黄序平就是个谋士、智者型的人物,是在登上了司徒这个三公位置之一以后才开始逐渐学习政务、操持政务,乃至于到今天大家都会将他当作是个能臣,而忘记了他当年智计百出的炫目形象。可是,在云州,似乎这种情况就不同了。叶韬、谈玮馨、戴云等人的确也重视谋士、幕僚、参谋,却不会让这样的人去做不擅长不适合的事情,不会让谋士们在琐碎的日常事务里消磨了自己的想象力,却也不会让那些有着无比的协调处理能力,能够让事情顺利运转起来的能吏勉强地做他们不擅长的事情。 “大人,再过一个月,那些毛纺织品就要陆续上市了。等你回到云州,估计正好还能看到云州南方的田地进行收割。一些老农说了,今年虽然年景不算是特别好,但水利疏浚行之有效,深耕细作加上除虫施肥也做得到位,今年的收成可能不会比一般的丰年少。到了明年,大家熟悉了这个做法,也看到了好处,收成可能更好一点。牧场那边的消息也很是喜人,今年夏季繁育的幼畜数量和质量也很不错。加上商贸局的运作,那么多的商人涌入带来的资金、人手和需求……今年估计到年底,云州赋税总量可以同比上升四成到六成。” 叶韬笑道:“那看起来明年云州经略府可以还我钱了。” “应该可以吧。”柳青笑着回应。 云州需要投入资金建设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原来的存金,还有云州发展基金也没有顶得住大笔的花销,没办法维持巨大的资金流。而在这种情况下,叶韬自己拿出大笔的银钱来在云州建设了全天下首屈一指的厂区:叶氏工坊云州分部,那是不必说了,他和谈玮馨还联手拿出了相当大笔资金以私人名义无息借贷给云州经略府周转……不从职务拿钱,反而注资的事情,恐怕全天下都没先例吧。 而碰上这种事情,自然是会有人说怪话了。毕竟叶韬和谈玮馨一下子居然拿出了一千多万两白银来,这可是了不得的一大笔钱,关于这两人是不是有收买人心,将公器私有化的揣测不可能没有。但是实际上这种讨论只停留在极少数知情者中间。云州、东平都只有很少人知道这件事情,绝大部分普通百姓和官员,都只当作是朝廷准备充分,对开发云州不遗余力而已…… 叶韬倒是不缺那笔钱,谈玮馨更是不会把内府本来就是自己挣来的钱太当回事。 这笔钱注入云州本来就是一种相对温和的加强王室对云州的控制的方式,也是一种通过资本、投资来尝试掌握一个地区、一片土地的尝试。这些想法早在将大笔银两投入到云州之前,在谈晓培、叶韬、谈玮馨、谈玮明乃至于几位重臣之间谈论过。叶韬和内府在云州投入的又何止是这直接投入经略府的一千多万两银子呢? 内府旗下的诸多商号进入云州,叶氏工坊在云州修建了规模最大、门类最齐全的工坊,乃至于将研究院设立在了云州,甚至围绕云州的各种特有物产组织研发各类产品,乃至于叶韬已经决定将玻璃生产集中在云州,正好用来满足整个中土大陆的需求。相比于叶韬赖以起家并一直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既有强大的技术能力,也有和叶韬这么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强烈的象征意义的叶氏工坊相比,叶韬同样花了不少钱,并且已经开始盈利的灰雁酒庄简直就是个玩具。 这些直接的商贸行为还不算,在那个谈玮馨牵头组织的云州发展基金里,内府和叶韬以各种名义直接投入或者组织来的资金占到了全部本金的三分之一强。要是要统计一个总数的话,在叶韬和谈玮馨手里,可以运作的各种事业、投资、产业,总计的价值不低于五千万两白银,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叶韬和谈玮馨有完全话事权的。 戴家有不少人都早早发现了东平以这种方式大大加强了和云州的联系,而这种联系还是能够不断产生效益的。不过,戴家不但没有阻止东平资金以这种极具功能性的姿态进入云州,反而自己还在里面掺了一脚。开始的时候,戴云这个专心于军事建设地家伙还没怎么意识到。一直到她嫁给叶韬之后,开始逐渐见识到了谈玮馨操作资金和商业项目的那些手段,并且听完谈玮馨毫不掩饰的解说之后,她才开始意识到原来银两是可以起到这样那样的作用的。但是,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她是东平国主,估计才不会像谈晓培那样将云州当作一个试验田来放手让叶韬、谈玮馨经营呢。她自认没有那样的自信、雄心和胆略,她恐怕会想方设法将云州的全部军力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慢慢地转变云州军强政弱的局面。用经济手段来加强控制,实在是太温和也太纵容了些。 而从知道了这些措施之后,戴云一点也兴不起抵触地念头。或许是对于谈玮馨的那种仿佛能够让资金的流动演化成华丽舞蹈的手段有了了解,她只是和几位长辈谈了一次,随后不断从戴家各地的存金中抽调资金,派出得力的戴氏子弟,也融入了谈玮馨、叶韬的经营体系中。而这么一来,谈、戴、叶。三家联合的政治、军事、经济联合统治体系,在云州算是彻底地稳定了下来。 而在云州,这三方地力量结合不但让云州的统辖呈现出迥异于中土四国原有的统治方式,还让这种方式融合了云州本地的诸多因素,变得几乎无可动摇。除了叶韬。恐怕还真没有人能指使得动整个在云州经略府宰制下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力量。 而谈晓培虽然不断被提醒、警示,但谈晓培也看得很清楚,这是他一手造成地局面,这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在信任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儿子地同时,也同样信任叶韬。 而叶韬,回到丹阳之后花了几天看了柳青带来的全部文档,就投入到了和藏珑匣的精巧构思和精密工艺作战中。而作为一个天下闻名的工匠,作为一个因为政务而分散了很多精力的工匠,对于叶韬来说,破解藏珑匣的工作就像是一项极为有趣的智力游戏,让人激动不已。 藏珑匣从来到丹阳开始。就一直放置在和王宫相接的禁军都督府里,新建成还没有投入使用地演兵大厅。这个演兵大厅是向血麒军学的,用来进行兵棋推演,培养军官们的战役和战略构想能力。然而,大厅的建设倒是简单,但要为这个比血麒军进行推演用的大厅大了一倍不止的大厅配备上大小合适的全套沙盘却更花时间。于是,这个大厅也就这么闲置着,迟迟没有能投入使用。 藏珑匣一直就放在大厅中间的工作台上。将藏珑匣藏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比这个日夜不停都在禁军将士们众目睽睽之下地地方更安全了。工作台上和工作台周围放着好几个工具箱。叶韬一看可知。其中地一些就是从自己在丹阳的工作室里搬来地。围绕着工作台,两边都有长桌连接成弧形。上面堆满了各类文档资料。这个大厅,现在俨然是对藏珑匣进行多方面研究的中心。 “现在藏珑匣的结构都摸清楚了吗?”叶韬一边仔细地看着藏珑匣,对照着别人绘制的图样,对照着那些按照各种资料整理出来、假想出来的结构图,一边问着索庸。 这些天里,索庸没少来这里研究这东西。作为叶氏工坊的二师兄,他手底下的功夫和脑子里的各种精巧构思毋庸置疑,只是他表现得最多的不是自己技艺上的专长而是他出类拔萃的管理能力。这一次,索庸可是将藏珑匣当作验证自己能力的机会,下的功夫着实不小。 “……怎么可能,现在充其量也就是明白了那些防止别人硬是破开匣子的机关罢了。最让人觉得头痛的是双重的匣子外壳,夹层里不知道藏的是什么液体。要是硬是破开盒子,触动了这个,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索庸耸了耸肩,这幅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有多担心。 “师兄,这个……如果只是这样,你早动手了吧。”叶韬笑着说。 “嘿嘿,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直接从外壳上下功夫,钻孔,然后将里面的那些液体引出。然后再逐步将两层外壳剥离。虽然这么做繁琐了点,但却是最稳妥的方法。藏珑匣类似的东西虽然在锁芯上下了很多功夫,但材料本身却算不上太坚固。虽然看起来非金非石的,比较特别,但也不过是陨石碎片淬炼出来的材料而已。这些日子,王宫内也拿出过一些东西来比较,材料的硬度虽然高,但相比于我们现在的金刚石钨钢钻头,也算不得什么,最多也就是进展慢一些。只是我顾虑的是,这样一弄,匣子是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应该大致无恙,可这个威名赫赫的藏珑匣却不免被弄成了十七八块。是不是显得出我叶氏工坊的手段先不必说,光是这个藏珑匣,就有些可惜了。”索庸娓娓道来,又补充道:“前几日我向陛下面陈。陛下倒是没有反对把这盒子拆了,但惋惜之情溢于言表,说是等你回来再说,如果能够不拆掉盒子,那是最好。” 叶韬仔细想了下之后说:“师兄,你是有什么办法了吧?” 索庸点了点头,拿起一份图纸,手指在图纸表面滑动着,说:“你看……这是根据各种情况,目前总结出来,这个藏珑匣的结构。在工坊里,我甚至按照这个结构图让手下的技师们仿制了一些出来。主要就是用来测试各种破解的方式。如果用刚才的直接破解方法,虽然不知道藏珑匣的具体结构,但还是有办法破解类似的东西的。至少在工坊里我做到了。而藏珑匣,或许当年的确是无可攻破,但现在却不是了。至少,那么多年下来,藏珑匣的机件有些地方不太牢靠了。” 索庸在图上点了点,让叶韬注意着看。“你看这里,这个应该是钥匙的插簧位置,我用探针试过,里面只有一个小的拨杆。就是这个拨杆,连接一个小的计时装置。当钥匙启动完第一轮之后,这个计时装置就开始生效,如果不在一定的时间内打开内芯的第二重锁,就会把第二重钥匙孔封闭,然后产生一个小小的推力,刚好把钥匙退出来。”索庸的语气有些兴奋:“如果是真的进行解锁,光是这个小机关的设置就很头痛了,但是,这个小机关现在时灵时不灵。我想,直接灌入胶水或者油脂,彻底糊上这个机关,不让它生效。这样,不管怎么进行破解,至少时间不会受到限制。” 索庸接着说:“这些天我反反复复地解锁装锁,倒是有了几分心得。藏珑匣就那么大,里面存放的东西又多,锁芯的空间其实很小,也就是说内部的机件排列很有规律。藏珑匣虽然难破解,但重复试多少次都不会将里面的东西损坏,现在对锁芯的结构已经有了些认识。我觉得,大可一试,用探针将内芯的锁一层层拨放到位,然后就用这把探针当作钥匙开锁,至于以后,也可以按照这些探针的排列,来制作藏珑匣的钥匙。只怕到时候没有那个必要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于无声处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于无声处 叶韬终于同意了索庸的方案,虽然这个方案还是有很多冒险的地方,但的确是能够安全无损地打开藏珑匣的正常的方法。但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问题,比如在破解内芯的时候盒子夹层里的液体注入盒子开始侵蚀文档,或者是还有什么别的机械性破坏文档的方法,叶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做应急措施。同样,为了能够顺利打开藏珑匣,很多必要的准备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要为开锁的工作创造一个和外界声音环境几乎完全隔绝的空间,让开锁的人能够靠着各种各样的监听设备,将匣子里的机件的最细微的刮擦、碰撞声都能尽收耳底,来作为破解这个匣子的依据。 这个场所倒是不难找,正在进行紧张施工的丹阳大剧院的演出大厅基本工程已经竣工,正在进行内部的装饰工程。这个大厅采用了迄今为止最全面周到的隔音措施和内部声学设计。 演出大厅的地面是柚子木上再铺上了长毛绒地毯,尊贵非凡。而在柚子木地板下面则是和周围四面墙面材料一致的超级奢侈的多孔吸音水泥和石材构件的基础。现在这个时空,自然是没有泡沫啊、多孔纤维之类的东西来给叶韬用的。但作为一个设计师,在这个项目上他有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便利之处:不惜工本。于是,叶韬在设计之初就弄出了一种将碎珊瑚掺进水泥,所制造出的一种密度极轻、孔径极多、有极为明显的吸音效果的多孔材料。虽然碎珊瑚的价值和那些一棵棵的被当作财富象征的珊瑚树有着很大地距离,但那么大批地采集碎珊瑚同样是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工程。 不消说,这种水泥块是很不结实的,而叶韬自然也不会将这种东西用来承重,仅仅是当作在石材、钢质框架中间填充着的笨重的吸音材料而已。而演出大厅的天花板,则悬挂了锦缎的帷幕、然后还悬挂了两层棕丝的编织物。这些东西和这个时空第一代瓦楞薄片钢材结合起来。隔音效果也十分出色。之所以天花板没有采用厚重地吸音结构,一方面是因为大剧院的结构不允许,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演出大厅的天花板是悬挂在内部的结构件上的,和外界的声响没有太大的关系。 演出大厅的装饰工程里,在四周墙面上贴一层薄薄地海绵的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不过,现在的演出大厅,已经能让人感觉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了。在演出大厅内部不进行施工的时候,不管大剧院整个工程外面进行得多如火如荼。只要走进演出大厅蜿蜒成蛇形,设有三道隔音门的通道进入大厅,都能感觉到外面地喧嚣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只有非常非常仔细地听才能捕捉到若有若无的一丝声音。 当叶韬为了测试,下令整个大剧院工地放假一天的时候,演出大厅更是寂静得有些可怕。叶韬还特意找了一根针,在舞台中心抛了下去。而这枚针落地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当时在演出大厅中地所有人的耳朵里。 于是,工作地点就这么决定了。大剧院工地放假半个月。禁军随即对大剧院内内外外的每一寸土地进行了仔细地搜查,将那些可能因为碰撞或者别的原因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捆扎起来,盖上帆布,绷在地面上。甚至于,为了不发出声音。执行这一次特别护卫任务的禁军不树立旗帜,因为旗帜会发出猎猎的声响;每个人多发了两双轻快的布鞋,因为脚步声比起穿军靴地时候要轻得多。虽然没有详细布置,但领会精神的军士们甚至私底下开始打赌哪支部队可以最安静。 于是。一些让人不停翻白眼的规矩不断出现,比如在站岗执勤的时候,在交接岗位来回营地的时候,军士身边不得携带碎银、铜钱之类的东西;交接岗位的时候不互相致礼问好,而是以手势进行;身上军装比较宽松的部分要用束带扎起,免得发出声音;不穿鱼麟式地金属铠甲(自然,这是只有军备极大丰富地东平禁军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其他军队哪里来几套铠甲可以挑挑拣拣地)……对于降低噪音的基本要求迅速变成几支执勤禁军互相之间比试的项目。大家绞尽脑汁想出办法来,也互相学习对方的经验,很快就让这个让人很是无语的降噪指令变成一项极有挑战、极富趣味的事情了。在五天之后,藏珑匣在重重保护之下被运到了大剧院演出大厅。而整个已经清理得当的大剧院工地,虽然没有人喊口号,喝叫军令,却显示出一种凝重威严的气氛…… 在演出大厅的舞台正中的工作台上,藏珑匣被牢牢固定住了。面对着钥匙孔。是密密麻麻的一组探针,有各种各样的长度和曲率。可以听凭需要取用。而藏珑匣本身则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黄铜架子上。几组听诊器形式的东西之外,还有看起来威力十足的钻头等等工具,一旦在破解藏珑匣的过程中听到有什么异动,那么这些早早就上好了发条,随手有人负责动力输出的钻机就会全力发动,再不顾忌是不是会破坏藏珑匣了。而这些钻头和相关的工具同样是特制的,其中两枚钻头是和一根管道铜管连接着的,一旦刺破了藏珑匣那满是雕纹的外壳,就会将里面的液体引出,铜管连接着的气动泵,同样是功率强劲。在匣子背后,和锁孔对应的那一面安置的几件工具就没那么客气了。两个钻头针对的都是连接盒盖和盒身的销簧,直接破坏了销簧之后,后面紧跟着的是小巧有力的扩张器,而紧跟着扩张器的是一个可以成v型张开的两张金属薄片组成的小斗。一旦扩张开的缝隙大到一定程度,这个小斗立刻插入匣子里,将尽可能多的东西夹在两片材料特殊的金属片中间,不再畏惧任何侵蚀。…… 在做了如此多的周密准备之后,破解藏珑匣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终于来到了。 在别人看来,叶韬是为了成就自己师兄的声名才让出了主力操作破解事宜的位置。但外行人哪里能懂得术业有专精的道理呢?叶韬是个极为全面的工匠和设计师这不假,在短短几天里设计出了一系列用于应急的工具器件,也要归功于叶韬。但是,索庸那么多天来对藏珑匣下的功夫,和许多次在自己的工坊里破解猜想仿制品培养出来的手感和耳力不是假的。同样的无比轻微的刮擦声,齿轮转动声,里面的金属原件或者是不同材料的原件铰接在一起,受到压力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对于索庸和对于不熟悉这些的叶韬,说不定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内容。同样身处这个舞台,在极少人的注视下,协助索庸,随时准备将那些应急的工具操作起来,这才是叶韬觉得自己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在正式开始动手前,索庸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这个多少年,在多少历史事件中逐渐由一件设计精巧的物件而演变成为一个传奇的藏珑匣,就要被自己破解了。对于一个生活在历史中的人来说,这是何等的荣耀,只要他能成功,不管这一次藏珑匣是终于结束了自己作为一个传奇的生命还是缔造出又一次的传奇,历史都不会忘记他:索庸。而对于一个工匠来说,这是继承、是挑战更是超越。作为一个雄心万丈的工匠,作为一个已经享有巨大声誉的工匠,包括索庸在内的许许多多人都不允许前人的声名在多少年之后仍然压在自己头上。 而索庸甚至从来没想到自己有可能失败。在他正式开始动手之前,他不但安定了下来、不再颤抖了,甚至可以说,他的双手从来没有那么平稳。不仅是双手,他的整个身心都已经调节到了为破解藏珑匣而出现的奇异的安定和规律中。他的心跳、呼吸都开始按照严格的格律在运转,这样,他就可以控制自己的动作,让自己的动作配合着呼吸,不至于出现细小的问题。而这种状态,也意味着索庸在这一刻的升华、蜕变,在一个需要平稳的时候他平稳了下来,这是何等天赋的能力。 “开始吧。”索庸微微点头,向叶韬示意。索庸和叶韬两人,此刻就坐在工作台的两侧。两人的耳朵上都挂着和藏珑匣相连的听诊器,而虽然没有光纤摄影机之类的东西,但为索庸准备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来让他操作探针更轻松一些,却也理所当然。舞台顶上,工作台上,一盏盏的明亮的鱼油灯亮了起来,将两人笼罩在安宁中透露着严肃的气氛中,而在那一团光里,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工作。 对于开启外面的第一重锁芯,索庸已经很熟练了,他娴熟地将几根探针放对了位置,一枚枚夹在固定探针的特制的铜轮上,然后轻轻转动了铜轮,只听得“喀嗒”一声,第一重锁芯打开了,第二重锁芯的锁孔露了出来。索庸连忙将两根早就准备好了的细得可以称为技术奇迹的铜管探入那两个开启计时机关的东西,轻轻一推铜管末端的推杆,将特制的胶水注入,黏住了那两个小小的拨杆。他耳朵里刚刚响起的簧片颤动齿轮转动的声音立刻就停止了。 索庸以轻柔的动作抽出铜管,放在一边。他没有做出松了口气之类的纾解情绪的动作,额头上的汗水也很少。这样的结果,本来就是他预料之中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技术考古之旅? 第二百七十八章 技术考古之旅? 纵然情绪平和,并没有感觉紧张,但在一大堆鱼油鲸脂弄出来的无影灯照明下的那种燥热,仍然很快让索庸和叶韬两人开始大量地出汗。为了让两人的工作可以顺利进行,甚至安排来给两人擦汗的都是特殊的人才:刘勇和金泽。 为绣公主殿下当了好多年侍卫长的金泽,胜在方当壮年,所有功夫都处于顶级水准上。他原本出身的门派就是以轻功有特点、出手柔和方正、不带烟火气著称,现在来给索庸擦汗虽然未免有大材小用之嫌,但却也没什么怨言。要知道,现在在攻关的可是藏珑匣,被允许呆在这个大厅里,这本身就是极大的信任了。而刘勇更不会说什么,在叶韬身边,似乎各种各样新奇好玩的事情就会自动自觉地出现,永远都不会觉得厌烦的。 索庸用探针轻轻拨动着第二重锁芯里一环一环、参差高低的锁齿,根据不同的锁齿之间的摩擦声来判断互相之间的关系,来推测锁芯的结构。而他脑子里,对于整个锁的结构,也越发明了了起来。已经有十一枚探针抵住了第一重锁芯,要将探针放进锁孔,拨动着,并感觉细微的反馈,和耳朵里听到的内容验证,实在是相当艰巨的工作。而叶韬也非常紧张地在一旁看着索庸的操作,认真观察索庸的表情和动作。稍有不对,他会立刻采取应急的方法。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过了两个多时辰之后,索庸的动作停止了。他将一枚枚探入第二重锁芯的探针先抽了出来,然后看了看叶韬。看到索庸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叶韬知道,索庸应该是进展顺利。等一下就要正式动手破解了。 “师兄,有把握吗?”叶韬笑呵呵地问道。 “当然!”索庸舒了一口气,站起了身。他的腿有些发麻,险些一头摔倒在地上。毕竟他年纪也不算小,气血活动没年轻人那么迅捷了。“……哟呵……说起来,还是这东西本身有问题啊。虽然机件都还能顺利运转,但内锁芯里已经有两块锁齿有一点点松动了。……不过,我怀疑。压根是从装好这个藏珑匣的那一天开始,这几个锁齿就是松动的。不然,这种工艺精度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 叶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不奇怪啊。这种材料,实际上有现在的这种加工精度已经是奇迹了。光是凭着这种做工,恐怕藏珑匣就是个传奇了,只不过,这种传奇也只有工匠们能看明白。而用藏珑匣地人嘛……呵呵。那是没可能知道的。” 稍稍休息了一会,索庸让身体又调整到了最好状态,重新坐到了藏珑匣前。整个演出大厅立刻又恢复了寂静无声的状态,只有极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呼吸声。 索庸在自己的脑子里一遍遍想象着刚才靠探针和自己的耳朵摸出来的情况。将这些极为细小的变化累积成了头脑里完整地结构图。现在,他脑子里对于藏珑匣的推测可能不能精确到盒子的每个数据,但是也八九不离十了。索庸和叶韬的其他几个师兄不同。大师兄关海山那就是出身船工,反而是由木匠而转职成为当世首屈一指的建筑师算是不务正业;老三赵大柱那是一根筋的家伙。但学起手艺来实在是快,说到技术功底扎实,没人能和他比;而老四虽然技术上实在说不得出色,但在工坊管理方面表现出来的对流程、对效率的敏感,足以让他跳出纯粹地工匠的框框来成为一个技术管理人才。而索庸,要说到天赋,并不差,但就是缺少了那么一点专长。也缺少了那么一点勇气。他不敢像关海山那样索性成为专业建筑师,做不到赵大柱那样只痴迷技术,在管理方面虽然也算是强项,但也不敢像钱顺那样索性不管自己手里的活好不好,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弟弟的勇气……他地弟弟索铮已经是云州军方没有人敢得罪的大人物,凭的就是他在后勤管理和调配方面的大局掌控能力和细节执行能力。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完全因为后勤而成为将军地人,索铮必然已经名垂青史了。但索庸,同样作为叶氏工坊的师兄弟中的一个。同样作为叶劳耿的弟子。就只能“庸”下去了吗? 终于,这一次。算是让他找到了机会。他没想到自己在破解这种东西方面居然还真的有特长。 索庸在头脑里模拟了几次之后,终于开始动手了。他连续将一根根探针伸进内里的锁孔,定在了合适的位置上。和刚才不同,现在他每一根探针放的地方、怎么放、先后顺序,探针尾部怎么固定都考虑得清清楚楚了。当他将所有地探针安装好之后,他点燃了一支牛油蜡烛,将探针尾部烧热,然后将探针的尾部插在了一块特制的火漆块上。等探针重新冷却下来,这些探针就会牢牢地固定在了火漆块上,然后,只要他轻轻转动火漆块,那么,他所有的方法所有的设想,所有在脑子里模拟的情况是不是正确,就可以揭晓了。 索庸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安放的那些探针的位置和固定程度,当他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块火漆块地时候,他心里一紧。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他发现,当他完成了整个开锁地过程,到最后揭晓的时候,倒是有些惴惴了,全然没有了刚才地那种从容。 “怎么了?”叶韬将听诊器的耳塞取了下来,问道。 “来,叶韬,你来转这最后一下吧。”索庸站了起来。在脑中勾画完成整个过程之后,安放所有的探针的过程却没有用掉多少时间,距离刚才休息时间只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叶韬挠了挠头,说:“师兄,别来这套。这是你的工作,这也是你的责任。我可不管这事情。” 索庸皱着眉头,犹豫了好久。叶韬说得有道理,在此时此刻,他的确可以将这个责任交到叶韬手里。如果成功,叶韬不会分去他应得的荣耀;但如果失败,叶韬一定会为他承担所有的责任。他是准备永远现在这个样子吗? 索庸没有再多想,轻轻转动了手里的火漆块。这柄由众多探针组合而成的钥匙转过了半圈,藏珑匣发出来的声音和先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浅尝辄止的金属摩擦声和喀啦喀啦的机件移动又归位的声音,而是清脆的机件转动的声音,一个个齿簧被旋开,准确落在该在的地方,然后,只听得“铿”地一声……匣盖跳开了。 索庸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了抓住火漆块的手,退后了几步。索庸看着藏珑匣,又看了看在周围站立着的几人,轻松地说:“好了吧?接下来我可真的没办法管了。” “师兄,这里一会就好,今天晚上我们去峥园喝酒?”叶韬也显得很是开心。 索庸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转身朝着大门走去,他的脚步显得极为轻快,随后他用力地推开一道道隔音门,一直走了出去…… 金泽也跟了出去,而刘勇则凑到了叶韬身边,对藏珑匣里藏了些什么显得极为好奇。 刘勇并不是莽撞,而是他的确应该知道这些内容,甚至,不管他主观意愿如何,他都必定会知道这些。叶韬轻轻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捧用红色绸缎包裹着的东西。叶韬将东西取出,放在了工作台上,轻轻展开。 包裹在里面的果然如陈楷所说,有两份地图。两张地图都绘制在整张的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叠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折叠之后很少再打开过,甚至于放在盒子里的地图接触到的空气也很有限,纸张甚至没有泛黄,或许,是地图存放的时间还不足以让纸张泛黄吧。叶韬大致扫了一眼两张地图,还没有来得及去看注解在地图边上的密密麻麻的字体,去看藏宝和文档都分别存放的位置,就注意到了位于地图主体位置的结构解说图。不管是藏宝洞还是存放文件的地方,显然都经过周密的考虑,都是需要破解一些机关的。 这倒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为什么那个所谓的藏宝洞,居然是这个时空,目前这个时代很流行的墓葬结构。那庞大的地下建筑群要耗费诺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建造,如果是在兵荒马乱的那个时空里建造的,那引起的连锁反应,建造中遇到的困扰会更加多,照道理不可能没有人知道啊。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人叙述当年的建造行为。叶韬没有多去猜测,因为地图已经在手里了,将来有的是机会验证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更让叶韬觉得好玩的是,这个藏宝洞,也就是墓葬地宫从入口一直到主体建筑,这一路上几乎用到了所有的机关形式,而地宫内更是有各种各样当时的建筑流行形式的石质简化版本。可以说,设计这个地宫的人,对于建筑、机关学的了解非常全面周到,而且,这家伙一定有很强的展示、炫耀的心理才会将各种各样的设计都放进去;一定有很强的规划能力,才能让那么多不同的东西至少在现在的图示里看起来很和谐;也一定有很强的说服能力,才能让人允许他按照这样的方案进行施工……自然,也必然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施工团队,才能把这些设计完全执行下来。可是,为什么这样大的工程能够被完全掩盖下来呢?但总的来说,叶韬觉得,这个地下建筑群应该是有点意思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盗墓之王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盗墓之王 而那个用来保存陈家的那些文档的秘密地点,则又是另外一种风格。 那入口在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看样子似乎还是那种会坐落在繁华城市中的院落。由于保存文档需要比较好的储存条件,储存文档的是地面建筑,但那个两层楼的看起来像是普通富裕人家的藏书楼一样的地方,实际上却暗藏机关。整个建筑的主要结构居然是用铜来制作的,华丽的铜柱没有进行太多的修饰,只是为了内藏机关而已。甚至整个建筑居然有一个中央控制机关,一经启动,马上整个藏书楼所有的门闩门槛都会锁死,然后铜柱中间会有点火装置和香油盏,将整个藏书楼付之一炬。显然,这个书楼里的东西,是宁可全部毁掉,也不能落到某些人手里的。叶韬心念一动,果然就在藏珑匣里翻出了一方白玉印章,看起来像是用来和守护这个书楼的人家相认的印记。这样的一个院落,如果真的是闹中取静,在城市中间,那断然不可能完全控制,这样可就太显眼了。而在闹市中间伪装出一个富户的外宅,那倒是轻松简单。 两个地点各有吸引人的地方,可是,地图和图纸让叶韬看得很是入神,而这个时候,刘勇问道:“为什么这些都是透视图结构图呢?” 叶韬耸了耸肩,说:“这是陈家长辈留给陈家弟子的,总不见得让他们自己去破解机关吧。不过,只要是机关,就总是能破解的,事实不是证明了吗?” 刘勇皱着眉头问:“你确定所有这些图都是真的?机关这东西我不懂,但至少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要这是弄这个图的人故意设的局。那就麻烦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韬沉吟了一下,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可不防。回头得去问问陈楷……现在倒是真有点后悔把他赶去云州干活了。” 刘勇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大人,你说得也有道理。不管是那些宝藏,还是那些文书,哪怕这些图纸都是真的,这些机关标记都是对地。那又如何呢?那些文书要分批运走或许还不算麻烦,大人你看……按图纸的标识,应该就是在息辕城里。息辕城虽然距离西凌国都太近了点,但想要运点东西出来总还是做得到的。可是,这个王陵却是在西苑猎场里。虽然西苑猎场一年里最多只有一两个月,有西凌国主来狩猎,可那毕竟是皇家猎场,一年四季都有巡逻的禁军在周围。要进去和要出来一样麻烦。破开了藏宝库之后呢?大批大批的金银财宝怎么运出来呢?” 叶韬摇了摇头,说:“的确是啊……不过,这个就到时候再说吧,我们也没缺钱到这个地步,不知道是不是有机会去看看这些东西呢。从图纸上看起来。似乎还有点意思。” 刘勇笑着说:“挖王陵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就算里面没埋过人,可说风水,说地气,说气运人品。大人这等身份,还是不要去做这种事情好。虽然,以大人的造诣,真的要去挖王陵,怕不也是盗墓之王了。” 叶韬笑了笑,说:“这个王还是不要沾地好,将来……还怕没机会封王吗?” 现在东平几乎所有的重臣都没有爵位,就是因为东平是铁了心在一统天下之后才进行封爵。大封功臣。以叶韬现在的地位,如果在一个大一统的国家里,最低限度都是国公爵位了,所以,他说自己不怕没机会封王,还真算是一点野心都没有。要知道,之后有多多少少的事情等着他在云州做,等着他带领云州系的官员来做。又有多少事情哪怕他不居功。也都只会助长他的显赫的呢? 稍稍和刘勇攀谈了一会,叶韬将那个固定着藏珑匣地架子拆掉。将藏珑匣和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刘勇,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大剧院。他没有直接跑回峥园去找索庸喝酒,而是先去了叶氏工坊通知从明天开始大剧院准备复工。相比于王陵啊什么的东西,他还是更喜欢大剧院这样的建筑。而从明天开始,他又要为另一个辉煌的建筑努力了,那就是云州未来地中心城市……那座一旦建成之后,必将领先这个时代一百年以上,美得如同梦幻一般的城市。 在峥园,就着清冷的月光,索庸在院子里摆开一张软椅,躺着喝酒。神情很是安详。 看到叶韬那么快就回到了峥园,索庸倒是微微有些惊讶:“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应该去向陛下先复命的吗?” “让刘叔去了,接下来地事情是不是和我们有关还两说呢。不管是宝藏所在的地点还是那些文书,都很难处理。以我来看,如果不是缺钱的话,宝藏就算了。倒是那些文书,怎么也要想想办法。”叶韬招呼着府里的仆役为自己拉过一张躺椅,放在索庸边上,也躺了下来。这时候,一杯加了冰块的灰雁精酒已经放在了两张躺椅中间的小几上。 “叶韬,你知道吗,当年,我们几个师兄弟还没知道你居然那么厉害的时候,我们还怨念过师父传艺上偏心。”索庸笑着说:“当时,还是我撺掇着赵大柱去找师父问呢。你猜,当时师父在做什么?” 叶韬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虽然他当时的见识并不比现在真地差到哪里,但有好几年他都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考虑各种各样细枝末节的问题,考虑如何在这个时空里创出自己的一番空间来。而这些或许会影响他们师兄弟关系的事情,叶劳耿之后更是不会对他说。 “哦?父亲在做什么?” 索庸笑着说:“师父当时在拆你做的那个……那个第一代的音乐盒,就是那个大概转三次,有一次可以响的那个东西。” 叶韬呵呵笑了笑,并不觉得惭愧。当时独立完成地那个第一代音乐盒那叫一个简陋,只有很少数地金属簧片用来发声,其他绝大部分零件都是用木头凿出来的。甚至于音乐盒地动力也不是发条,因为那时候能用来做发条的金属材料还没有诞生,而是只能用一个摇柄飞快地转,带动一个铜质的飞轮。那个音乐盒,是叶韬第一次有意识地用自己的现代的物理、数学、材料学等等方面的知识,来尝试解决在这个时空存在的各种技术瓶颈问题,从一个手里有取之不尽的材料和方法的现代工业设计师,叶韬转而成为了一个这个时空的技术挑战者。而这个音乐盒,现在仍然在叶氏工坊的宜城总部放着呢。 索庸继续说道:“赵大柱原来是准备找师父说,我们都会是忠诚的弟子,不会做出对不起师父的事情,希望的,就是师父能将全部的本事也传授给我们。至于能学到多少,那是我们的造化……”索庸笑了笑,说:“不过师父都没给大柱说话的机会,就拉着大柱一起拆解研究你的那个音乐盒了。大柱这才知道,原来你会的东西,师父也不会。亏我们原先还以为是师父背着我们传授你的呢。师父当时原来也很郁闷呢。虽说有个天才的儿子是个很了不得,很有面子的事情。可是,师父也不甘心这匠师的行当里,居然也有他弄不懂的东西了。师父倒是很爽快,一点都没不好意思,也不掩饰,说是不明白的弄明白就行了,谁也没办法什么都懂。要当个好匠师,一辈子就得不停地学,一点都不能停下来。当年,他的师父这样教他,而他也就这样教我们……宜城第一名匠的丰采,就是这样的吧。” 叶韬没有说话,他意识到索庸今天说这些,恐怕有着更深的含义。这个师兄的心思并不像其他几个人那么直白,还是有些城府的,或许正是这种思前想后,让他局限住了自己。而今天,这一次,能够解开藏珑匣,让索庸的心态有了明显的变化。 “小师弟啊,我们看着你从小长大,看着你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点点弄出来。可我们的确都没明白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手艺,的确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现在恐怕就连大柱也没办法什么都学会了。至于我,还有顺子,就更不必提了。而那些稀奇古怪的生意,就更不明白了。不过,反正你说要做的生意,从宜家开始,一直到现在,还真没亏过钱。……呵呵,现在钱对我们来说更是无所谓了。反正也就是跟着做嘛。多少年了,小师弟你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了,你在云州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就更不懂了。我觉得,跟着你干的那些人,真的弄懂的没几个,但大家可都看着你,跟着你,一点都不会犹豫呢。” 叶韬笑着说:“我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啊。” 索庸呵呵笑着回应,将手里玻璃杯里的灰雁精酒一饮而尽。对于他们来说,玻璃杯不是奢侈品,因为……虽然现在叶氏工坊已经少量开始试制玻璃制品,却从来没有上市。而没有上市也就没有定价,更何况作为叶氏工坊的几大总监之一,从工坊的试制品里拿些样品用,早就成为叶家师兄弟们独享的福利了。 “如果你能让别人也知道你想做什么,那不是更好吗?”索庸问。 叶韬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索庸笑了笑,说:“你是比我们想像得都好的人,可作为一个大人物,却还不够好。” 第二百八十章 让我去吧 第二百八十章 让我去吧 “像我们这样原来平平无奇的人物,固然是随着你鸡犬升天……不说别的,你在云州的时候,陛下已经派人来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在工部出仕,不是百工司的那种荣衔,而是实实在在的员外郎。先熟悉一下政务,然后要能升迁到什么地步,可就要看自己的了。对我来说,如果是十年之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索庸说:“世家子弟们服你,固然有看在公主殿下面子上的原因,却也因为你的为人和你的才具,确有让人赞叹的地方。不管在哪里,在你的身边,只要能做好事情,你可以不管是哪个派系的人不管是哪里来的人,甚至不管是男人女人……那些勤勤恳恳的人始终可以在你的羽翼下获得恰如其分的位置,而那些有才能却疏懒的人也愿意在你身边呆着,因为你不会逼迫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没人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索庸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小师弟,大家可都是冲着你去的,却不是你的事业。你也说过,如果能够上下同欲,要比大家各自有打算要强得多。血麒军就是因为大家都希望能够让这支天下第一军一直强盛下去,才一边弄得每个兵都少爷似的有那么不少饷银,可一边操练起来那也是真是够狠啊。你的云州呢?小师弟,真的说来,我可从来没弄明白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二师兄,你怎么会对这些有兴趣呢?”叶韬笑着说。这些话,在几位师兄里,也只有索庸会对他说,只有他能说得出来。 “师父年纪毕竟是不小了,而且,你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师父觉得你做什么都对。大柱除了做好手里的活之外,什么都不在乎,倒也轻松。顺子其实是我们几个里心思最活的,可是他现在管着那一大摊子事情。别说是工坊的云州分部,就算只有你的研究院在那里,也够他喝一壶的了。你在云州还有那么多其他事情,只要和技术有关的,还不都是扔到他那里?倒是我。丹阳工坊运转那么多年下来,也算是比较顺利,而且能接上手地人也开始逐渐冒出头来了。我现在倒是几个师兄弟里最轻松的了。陛下问我是不是肯当官。我可是真的动了心思。你知道我家里的出身,这些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错过了,我怕老了会后悔。可在那之前,我得把我在这里想做的事情都给做了。小师弟,你可是我们大家的指望。我们大伙儿都希望你能带着我们,有点奔头呢。可你得让我们知道,往哪里去吧?”索庸正色道。 “师兄……”叶韬有些动容。 “嘿嘿,小师弟,”索庸摆了摆手。没让叶韬将话说下去,大家师兄弟一场,这些年来的相处和互相提携,关系比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亲近。而关海山、索庸、赵大柱这几个有孩子地。他们的孩子也从小玩在一起,父亲们都想着这些孩子将来能够同样是亲密的兄弟、姐妹、甚至夫妻……对于叶韬这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弟,虽然他们也动过类似的念头,却还是想着过几年再说。一方面是叶韬还没有孩子,另外,考虑到叶韬的几个妻子的出身实在是太过煊赫,现在颇多世家都虎视眈眈,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放了话出来要“预定”……他们觉得要和小师弟亲上加亲。还是有点难度的。可他们想到地,只要能对叶韬有帮助的,不管是褒扬还是批评,不管是好听的还是难以入耳的,他们都不会憋在心里。“我仔细想了想,在手艺上,我算是混到头了。过一阵,我就准备接下那个员外郎的差事。不过在那之前。我倒要向你讨个差事?” 叶韬有些惊讶。问道:“问我要差事?师兄你也准备来云州?” “不。”索庸摇了摇头,说:“我想去西凌。”他随即解释道。“你也说了,想要起出那些宝藏或者文书,都有挺多麻烦。我想其中或许会需要一个熟悉各种机关地人。如果没有人愿意去,我想,你是会以身犯险的吧?可你毕竟是云州经略使,事情太多了。看你离开几个月积压下来的事情就让人不寒而栗,更何况这种略有些冒险的行动呢?倒不如让我去吧。我喜欢机关,了解机关,而且,我闲着啊。” 叶韬侧着脑袋,看着索庸,认真地问道:“师兄,你是真地想去?” 索庸点了点头。说起这个话题,他居然有几分兴奋:“我觉得很好玩啊。这一次折腾藏珑匣,一边钻研各种古书和各种秘档,一边研讨藏珑匣的这种那种的可能性,一边是扎实的技术,一边又要靠自己的脑子去想象、猜测乃至于臆想。我觉得,破解各种机关的这类事情,要比平时呆在工坊里管着这些那些有意思多了。更何况现在工坊,我在还是不在,都没什么问题了。嘿嘿,小师弟,你弄的那个生产计划部还真的有用啊。现在,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做些好玩地事情了。” 叶韬想了一想,说:“二师兄,这事情我可以答应如果陛下决定派人去弄出那些文档和宝藏,我一定想办法让陛下同意你参与其中。以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去,是不是同时要弄出文书和宝藏,还是两说呢。得到那些文书,不过是增加了一点筹码,或许可能在对付西凌的时候、或者是对付其他人,尤其是道明宗的时候更从容一些,手段更多一些。而拿到那些宝藏……最多也就是一段时间花钱宽裕一些罢了。再大的宝藏也经不起一个国家花销,这个反而不着急了。但我想,的确是需要一个师兄你一样的懂得怎么去破解机关的人,或许还需要些旁地人员。但是,如果陛下不着急派人去,这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索庸爽快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师兄弟两人一直聊到很晚。大约两个多时辰后,刘勇从王宫回来,传达了陛下明日传见叶韬地意思,另外就是峥园来了几个商号和商会询问云州新城建设事宜的代表。云州新城地选址落定之后,各种各样的看法就从来没断过。有的人从新城看到了东平宰制北方的野心,有的人从新城看到了浩大的花费,有的人从新城看到了无限的商机……而各种各样的人,都会随着新城项目的渐渐揭晓而不断有新的体验。 而新城,也是叶韬这一次在离开丹阳之前,需要落实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新城的草案设计已经基本完成。借助独特的地质地貌和叶韬的“重塑”他所熟悉的世界的精神,新城会呈现出和以往任何城市截然不同的风貌。在新城选址完成之后,云州方面实际上当即就开始组织人手进行工程准备了,材料、工人、工具、设备乃至于对工匠们的培训早就展开,甚至对新城选址处,已经开始进行详细的土地勘测、平整,对新城建设配套的水利工程更是已经全面展开。新城的水利工程主要是两个方面:给水和排污。 在给水方面,新城将叶韬印象中古罗马的水利工程中优秀的部分复制了出来,将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保证对整个城市的供水。一方面是对涤河以及周边一些中小河流的疏浚、改道工程,一方面则是城市内部的给水管道的排布。而排污,更是考虑得相当有前瞻性。为了能够充分达成效果,一直到工业时代才开始有的下水道体系,将在新城全面铺开。固然,有人担心复杂庞大的下水道体系,将来会成为攻击新城的又一种方式,但还是因为给水排水体系、下水道系统明显能看到的各种好处而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反而在下水道的防御方面拾遗补缺,等新城建设完成的时候,新城也就同时有了一个地道战系统了。 和古罗马不同的是,现在的叶韬还掌握着丰富的动力手段。在新城里面和周围,将有为数不少的风车被架设起来,用于为各种管道提供压力。荷兰人通过不断改进将风车的效率提高到了很难再有突破的地步,而叶韬一出手就是最高版本的风车,在其他动力手段出现前,这些风车可以使用很久很久。在建设新城的过程中,这些风车就将开始发挥作用,担负起服务新城工地,供水排水,磨面等等功能。 新城的下水道体系的好处甚至让谈晓培也颇为动容,在咨询了叶韬,得知现在的丹阳还有增设下水道的潜力,不过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太多,成本极为高昂之后,他也就死心了。毕竟现在下水道都是要挖开地面才能修建,叶韬再神奇也没办法弄出盾构来。但责成叶韬设计的东平未来的都城,却可以从一开始就同样建设起这样的体系,而新都城的项目,同样进入了论证阶段。 论证……这又是叶韬搞出来的新花样。在云州新城设计草案出来之后,云州就在叶韬的指示,在谈玮馨的主持下展开了对新城的论证。建设过程要如何进行,这方面的论证自不待言,而新城应对各种问题的能力才是关键。比如查阅了涤河和周边水系的水文资料,查阅了周边的天候等等条件之后,到底新城所在的位置在丰水期和枯水期分别能够供给多少人,到底现在下水道和供水系统能不能满足城市人口和城里必然为数不少的牲畜的需要,这样的计算一直在清算核实着…… 第二百八十一章 新城计划发布会 第二百八十一章 新城计划发布会 新城配套交通工程的吞吐能力,接纳额外军队驻防的容量,危急时刻容留难民和周边居民入城躲避的能力,进行演习、祭神等等大型活动的能力,和周边那些城市的通信能力,物资运转速度,将来人口膨胀后二期工程三期工程进行时候的各种问题应对……各种各样的问题都被摆在了台面上,一点一点地检讨、完善,虽然新城的详细设计和工期计划等等重要内容还没有出来,但实际上不管是云州上下还是东平朝廷对于新城将来各方面的能力和潜力都已经了如指掌了。虽然论证中要用到许许多多的人手进行演算,要花费一定代价来小规模地模拟一些情况,要派出不少人手进行实地考察,但这种以小代价来论证,避免决策者拍脑门的决定最后导致大问题的方法,和这种让决策者能够感到一切尽在掌握的方法,还是让东平朝廷上下颇为动容。 谈晓培倒是不在乎新城的风格和东平固有的城市风格实在是太不像了,和原先同样叶韬设计的铁城也相差太远。谈晓培早就习惯了,实际上叶韬从来就没设计过什么合乎大家想像的东西,可事实证明,叶韬通常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朝中大臣们会瞎想啊。但叶韬现在到了丹阳,在参与了两次朝会解说了新城的构想之后,新城的设计草案终于被通过了。 而叶韬,也开始在丹阳进行和新城有关的极为重要的一环:筹集资金。 没有出乎叶韬的预料,和谈晓培的会见中,确定下来的果然是争取拿到文书,但宝藏可以暂缓的方针。对那个位置棘手地宝藏,谈晓培的重视程度更低。但是,等到叶韬回到云州,那个云州新城就要全面启动了。现在除了从朝廷和内府拨付给云州的,以及云州地方自筹的,资金仍然有相当大的缺口。云州现在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将地方治政体系调理清楚需要钱,将五十个营的军队整备训练起来需要钱,发展地方经济需要钱,建设新城这种花销资金的大头就更不用说了。云州地经济虽然经过叶韬和谈玮馨的努力,已经上了轨道。但要看到效果仍然需要时间。这种情况下,为了不因为资金问题耽误新城的建设,叶韬征求了谈晓培的意见,又飞鹰传书问了谈玮馨的想法之后,终于决定在丹阳这个东平顶级商人、豪门和商会云集的地方进行云州新城计划的发布会,来向商人们、世家们筹集资金。而在这个发布会上,原先只有很少人看到过还未必看懂了的云州新城草案,将公诸于众。 谢家在接到落款为云州经略府地邀请函的时候。很有些惊喜莫名。谢家的基础并不在丹阳而在比较靠近春南的地方,也就是运河都督府的管辖范围。谢家就是靠折腾航运起家地,而运河都督府将原来几条互相不连通的河流打通,拓宽,让他们的生意越发好做了。而谢家虽然大发利市。但他们对运河都督府却不纯是讨好。运河都督府现在可是太子爷谈玮明亲自管着的,是给他练手地地方。而谢家作为航运大家,一方面不折不扣地执行运河总督府的各项规定,一方面想方设法谦卑地向谈玮明的几个亲近僚属转达了自己对于一些不甚合理的规程的想法。可没想到的是。谢家的几个执事居然之后被谈玮明接见,其中一人更是被任命为运河总督府管辖河道运输的官吏。……而这个地位不高地常家的小官,兢兢业业,将事情做得漂亮。更重要的是,谢家既不要求自己人照顾,这个小官也很少刻意照顾自己人。这种公允或许是谢家为了讨好太子殿下而刻意的,但谈玮明却也觉得,的确值得给谢家一个机会。谢家这个内河航运巨子业务膨胀得厉害。手里富集着大量的资金准备转向其他领域。于是,这一次,谈玮明特意帮他们弄了个位置。而谢家的这个人情,他们自以为是欠得大了。 会场设在了弈战楼讲解大厅……实际上这也是现在全天下唯一一个有投影系统,可以用来做演示的地方。而在舞台中央,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极为巨大地实景模型,不过在受邀者陆续进场地时候。这个模型上面悬着巨大的丝绸幕。为了不破坏模型,幕布直接从舞台上方用绳子悬着。 谢家地两位代表缓步走入这个他们都曾来看过演出的大厅的时候。惊讶地看到许许多多人都安静地在那里等待着。几乎丹阳排得上号的各家都有代表,而且每家两人,非常一致。那些互相之间本来就非常熟悉的人扎着堆聊着天。还有些叶氏工坊的副总监级别的人,云州经略府的文书官之类的,混杂在大厅里和大家聊着天。 这是一个推广招商和公关活动,对于这种活动,叶韬可说是非常有经验的。而云州,在叶韬还只是路桥司司长的时候就搞过极富成效的推广活动,现在对此自然更是驾轻就熟。叶韬身边的这些人,和叶氏工坊的人也早已明白在正式发布前向那些最有合作意向的人吹风的重要性了。 “谢管事,你也来了啊。”谢家在这里还真的是有不少朋友,尤其是运河体系将清洛平原连成一体,南面可以直下春南,西面一直几乎延伸到和西凌交界的地方,那些在商贸中掺合着的各家,只要从这些方向运货,几乎没办法不和谢家打交道。谢家低调是低调,但朋友着实是不少的。 被称为谢管事的,是谢家在丹阳负责和那些有货运需要的商家打交道的谢树波。看到那些认识的人上来和自己问好,谢树波热情地回应着。 “谢家也到云州去开生意了吗?云州那边的生意对你们来说可有点陌生吧?”一个和谢家打交道打了很久的人小声地问道。对谢家要将触角伸入云州,大家倒是都没什么排斥的想法。谢家一直以来的风格就是低调守法,和气生财,和各家打交道都维持着比较好的关系。但云州并没有发达的航运业,似乎也没有这样的行业发展的现实基础。流经云州最主要的河流就是涤河,而涤河适合船运只有从新城开始一直向东的水系……而从新城到云州和北辽的边境,仅仅只有四百里多那么点,还多数是空旷的草场,虽然沿着涤河有一些城镇,但这些城镇也向来是靠地面交通来连接的。而且,由于云州有本地的敦豪天地快运这个在以极为先进的企业制度和管理体系运营的公司,云州的地面货运极为发达。到底有没有谢家大展长才的地方,可就难说了。 但谢树波却没有说什么,他可是做了功课才来到今天这个会场的。太子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他们推荐到这个地方来,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云州的确是有很多机会的,但首先还是要付出些什么才行。谢树波自然知道内河航运的优势所在,那就是运输成本低,但初期的建设投入,沿岸的一系列渡口、货栈、货船的建造和维修体系等等,那可是相当巨大的。可是,值得吗?考虑到现在的云州,那是不必花钱在涤河上建立这么个体系的。但是未来呢?太子爷显然是考虑了将来攻略北辽的时候和将来宰制北辽疆域的时候的运输需要,才让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的谢家能够有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机会。 谢树波微笑着回应:“云州不是也有河嘛,只要有河,我们谢家掺合一下也没什么不行啊。再说了,我可还没搞明白新城发布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谢树波和一些老熟人攀谈了一会之后,叶韬来了。叶韬信步走入讲解大厅,一左一右分别是谈玮莳和戴秋妍,而他们的身后,则是刘勇、金泽和关欢。他们一行走到了讲解大厅的最前面,在第一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坐了下来。随即,整个讲解大厅里,大家都就近坐了下来。 “开始吧。”叶韬对着跑过来请示的一个小吏笑着说道。 小吏拱了拱手,随即跑到一边。稍过了一会,台上的幕布被缓缓提起。整个云州新城精心制作的实景模型就这么展露在大家的面前了。 “啊!——”惊呼声响了起来。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毕竟不如模型那么直观,也不如模型那么能显示整个新城那种兼具雄奇与秀美的姿态。那将以白色岩石为主体来建造的城市,现在被用雪花石膏精细地雕琢了出来,在从舞台顶端直射下来的明亮的光线下,仿佛一团白色的火焰,燃烧着,吸引着大家的视线。 第二百八十二章 北方之冠 第二百八十二章 北方之冠 云州新城依托的是一座原先默默无闻的山,一部分的城市就在山上建立起来。一侧平缓的山体上,一圈一圈地修建起城墙,每一圈城墙都有完善的厚实的墙体。城墙的宽度除了最外层的城墙只能算是一般,但是这一圈圈的城墙结合起来形成的多重防御,尤其是必然会在城墙和防御塔上配备的弩炮、神臂弓、投石车等等设施,会将整座城市变为一个从上到下,立体的防御体系,让任何想要攻击这座城市的人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但这些防御措施只是常例,却不是这座城市能吸引人的关键。关键在于,这一重重的防御体系,居然看起来那么轻盈美丽,一点都没有以往那些要塞型城市的厚重感。但单单从防御体系的强度来说,这座新城毫无疑问是有资格被认为是一座要塞城市的。 仅仅有这样的防御体系虽然能保证城市的坚不可摧,但却也只是坚固而已,并不能让这座新城成为统辖整个北方的中心。在依着山势建设而起的要塞群里集中着大部分的公共建筑,尤其是各种管理机关的办公场所以及军队的指挥机关,也会有巨大的掩蔽所、仓储部分来为要塞群进行人员和物资上的保障,但是,要塞群里没有多少民居和商业活动场所的空间。 城市的这部分功能都被放在了山脚下靠着涤河的平地上。山上的要塞群和地面部分由一条巨大的中央大道贯通。中央大道在城市中心分成六个方向,通向这个正六边形的城市,除去和要塞相连部分之外其他四个方向的城门,另一条路则是直接通向涤河边上的码头区。中央大道和这些道路的交汇处,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周围是一些管理商贸地官府机构的所在地。和要塞群里那种以石材搭建起来,具有轻逸的美感的建筑物不同。这些公共建筑反而显得朴实沉凝。 临水的一面除了码头之外,还辟出了水景住宅区,那些房舍和院落的模型也都搭了出来,显然叶韬已经有了规划。而在城外,同样可以兴修院落住宅,尤其是靠近涤河上游部分的那段,由于不怎么看得到水面上的航运来往,应该有着完整而宁静地景致。只要城市不受到威胁。在城外修宅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而在城市里,不管是哪个扇形的方向,都有公共绿地和人工湖。在整个城市的北面,更是辟出了一大片地区来种植一整片并不整齐,期待能成为城市中的森林的公园区,大概,这是一个现代人的中央公园情结使然吧。 虽然城市的平地部分主要是民用和公共区域,城墙设计不可能像是山上地要塞群那么夸张。但仍然有不亚于现在的丹阳的高度和厚度。光是这样,城市的防御力已经不容小觑,而新城的这圈城墙更是有诸多地和城墙连为一体,造型华丽的防御塔。临水的一面在防御上可能会有些问题,所以在码头区后面有一整片的空地。之后则有完善地防御机构,以防敌人来袭攻占了码头之后可以直入城市。在平时,这片空地可以用来堆放来往的物资,那些门楼和建筑物则可以当作检查货物、缴纳税款等事务的办公场所。到了作战时,那就是完全另外一番景象了。 城市就目前的设计来说,哪怕将地面空间和山体上的要塞空间加起来,也就比现在的丹阳略大那么一点点。作为一个被谈晓培寄予厚望的将来统辖整个北方的中心城市,实在不能算大。但大家随即被告知,这个模型只是初期设计,对于将来地城市扩张,已经有了预案。 城市的地面部分虽然精巧完备、要塞体系虽然威势十足。但都不够吸引人。在山体上修建的要塞,一圈圈的城墙交叠着,承托起山顶上,在那尖锐的狭长的山崖上修建起来的那栋建筑。那建筑应该会完全由白色的岩石造成,和其他那些建筑不同地是,这个建筑有着金色地屋顶,仿佛是一个圣殿。圣殿体积不算太大,大概是在山崖顶上修建这样的建筑恐怕也不容易吧。而在圣殿前。整个探出地崖角被修建成一个狭长的广场。上面会点缀着一些灌木,会铺上华丽的地砖。而在崖角顶端。则留出一点空间,用来种一棵树,整个圣殿前的狭长的广场上唯一的一棵大树。 从崖角的正面看整个城市,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高耸的王冠矗立在大地上。 “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将由我来为大家介绍这个城市的各种设计和规划。而在那之前,我很荣幸向大家宣布,云州新城的名称已经订了下来。这个名称是由经略使叶韬大人提议,由陛下批准的。云州新城的名称是:刚铎。”一个声音清越的云州经略府属吏朗声说道。 叶韬抄袭的视野这一次终于从魔兽里跳了出来,一头栽进魔戒的中土世界里。在建筑技术方面,叶韬倒是没有太大的担心,可能最有难度的就是崖顶的那个圣殿类型的建筑了。这个圣殿被命名为“凌烟阁”,用来供奉所有为云州建设和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平时,从要塞部分要到崖顶,有贴着山崖两侧的石阶。而在进行祭奠类型的活动,需要比较多人过去的时候,则会有一条比较宽阔的盘山道路。为了建筑需要,盘山道路实际上都快修建完成了,因为山顶上的建筑可不仅仅是这个凌烟阁,还有一些其他的。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结合了哨所、瞭望塔、鹰站和凌烟阁管理需要的灯塔式的建筑。由于崖顶无比优良的视野,哪怕是那个瞭望塔和鹰站,也就是非常简单的四层左右高度而已。 仅仅从外观上来看,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华丽了,华丽得不像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建筑。而随着进行讲解的云州属吏娓娓道来,在场的大家逐渐了解到了,刚铎城的特异之处决不仅仅在外观上。那些创新的设计,那些对于城市功能的独特理解,都将让这座城市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城市建设的样板。而云州现在已经在进行各方面的准备,来让这座城市能够不折不扣地变为事实。 “我们今天在这里进行这样的发布会,是为了两个目的。其一,刚铎的建设需要资金。其二,城市建设已经确实落成之后,需要人气。”站在台上的那位属吏今天表现非常不错,成功地调动着在场众人的情绪。“城市的平地部分,我们经过仔细的研讨,一共分为三十六个坊,占地是相当广阔。除去经略府保留的土地之外,我们将城市大约一半的地面空间进行拍卖。经过研究,这些土地一共分为五百五十七个地块,具体的分布已经印制成册,稍后将发到大家手里。由于刚铎在市政工程方面有许多独特的设计,在购买了地块之后,经略府将派出人员来协调相关的建设和配套。我们对这个城市的各种构想,包括商业区、行政区、居民区等等的分布,也都会在册子里有更详细的说明。自然,买下土地之后空置着是不行的,到城市建设好了之后,为了牟利恶意哄抬地价房价也是不行的,而对这些,经略府也已经有了预案,这些法令也附在册子里了。由于有些煞风景,在这里就不提了。” “新城刚铎的建设,恳切希望大家能够参与其中,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美丽的城市。”那位进行说明的属吏动情地说,随后,他的语气转而平静了下来,说:“今天只是云州新城计划发布的第一场,之后我们还将进行若干场次的说明,随后,将在明年二月进行刚铎土地的拍卖会。” 明年二月这个时间也不是随便订的,那正好是王后卓秀的生辰之后,也是丹阳大剧院落成之后。到时候,叶韬可是又要跑来丹阳的。而这个时间,也充分考虑了消息传播以及各路商人研讨自家的策略以及筹集资金的需要,而在这段时间里,叶韬手底下的人也可以不断和大家沟通,增进大家对这个崭新的城市的了解。 在雷动的掌声中,第一场发布会成功落下帷幕,而从这一天开始,云州驻丹阳的办事处就不断接到各种各样的询问。不管有没有在第一场的发布会上被邀请,还是有很多商人和世家想要参与其中。在这个时候买下地皮可能的确是要承担相当的风险,而拍卖的形式更是会让一些炙手可热的地点的价格被炒到相当程度。但不管是看云州和整个北方未来的发展情况,还是看叶韬、谈玮馨两人历来就有带领大批追随者发财的传统,这都不太可能是亏本的买卖。 第二百八十三章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第二百八十三章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到时候会加入到拍卖土地的阵容里去的,自然决不仅仅只有丹阳的这些商人。新城的发布会可是还要去宜城,还要去宁远开的。不说别的,光是云州本地,就有相当多人是铁了心一定要在刚铎城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个时候正带着另外一批人,带着不少毛纺织品来到丹阳的戈兰就是其中之一。 云州本地人相比于外地人,更有优势。一方面,云州是他们的老家,他们自然对自家的事情比较着紧,相比于未来的新都城,他们更期待这个华丽的刚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新城的不少消息是瞒不过本地人的,大家在准备上,尤其是资金准备上必然会比外地的世家、豪族和商人们来得更充分。到时候进行拍卖可不兴什么分期结款,都是拍下了就付钱的。其实,云州本地人还对把刚铎的土地拍卖放在丹阳举行很是有意见,如果不是谈玮馨和他们通了气,说明了想法和情况,说不定还真会有人牵头陈情呢。 而在云州,最注意保护本地人利益,到处为本地人呐喊助威通风报信的就是戈兰。本来他只是部族领袖而已,但自从云州归属东平,而他成为农牧局局正之后,却因为平易豪爽的个性而结交了越来越多的朋友,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云州地方势力的一个代表。对于叶韬将刚铎的将来发展的获益分润给其他地方的人,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建造刚铎这个城市需要的资金,大得几乎可以将丹阳造两遍,的确是云州当地自筹很难解决的。但他的确纠集了大批云州本地世家和商户,筹集了数额极为可观的资金,准备将那五百多个地块中间地相当一部分收入本地人的手里,加上经略府留在手里的土地。来保证刚铎仍然是个云州人的城市。而在没有任何人建议的情况下,戈兰居然弄出了个类似于私募基金的东西来,只不过这个私募基金没有股票和风险市场可以投资,而是投资在房地产行业了,这个私募基金的股份划分居然非常规范,操作面上看起来也相当不错。 值得一提的是,在戈兰坚持不懈地骚扰下,一直想要保持低调的戴家。这一次也在这笔庞大的私募基金里占了不小的额度。戴家想要渐渐淡化他们在掌控云州的那种固有印象,一直不断从各个领域抽手,可没想到的是戴家却似乎很难做到这一点。戴云现在是云州经略府统帅部部正,是云州所有军队的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在五十营地计划被贯彻执行中,云州军队的人数固然是在减少,但云州军队的战斗力却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而在这五十个营里,由戴家或者是和戴家有关系的人出任营正的。有超过三分之一。戴家虽然是想要低调,可就是做不到,而戈兰一面显摆日行千里地好马,一面为了这个私募基金向戴家筹款,几乎是每三天就从现在农牧局的公务中心雷霆崖跑一次天凌堡。戴世恒戴世宁等人跑到哪里他还就跟到哪里,而最后戴家索性把心一横,把他们在最近一阵从各个领域抽手所筹集来的资金除了一部分用来翻修天凌堡之外,全部投入了这个基金。想来也是因为。既然低调不了,索性就高调到底。 但是,在第一批的毛纺品地经营上,对此没什么经验的戈兰就险些被摆了一道。 “叶经略,这商人的活计实在是不好做啊。”在发布会当天晚上,戈兰就带着一大堆的东西跑到峥园来找叶韬。峥园的厨子实在是很不怎么样,但峥园却随时有好酒。灰雁精酒自不待言,而那些只有在叶韬在的地方才会偶然出现的琥珀色的仿佛闪耀着金光地液体。更吸引人。而在叶韬这个年龄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小不少的云州经略使面前,戈兰却一点都没有面对年轻人的那种倚老卖老的态度,也同样没有面对上位者的拘谨。自然,戈兰这样性子的人,哪怕是面对东平国主谈晓培的时候,同样会言笑无忌,倒也实在没什么对上位者地拘谨这种情况出现。 “老酋长,又碰到了什么麻烦?”叶韬笑着问。云州地这些朋友相比于朝中的那些大臣们要直爽得多。也好相处得多。虽然对老酋长最近地处境有所耳闻。但叶韬觉得,听他说应该还是会很有意思的。 “不就是在和那些商人们谈那些毛纺织品的价格的事情吗?托大人您的福。样品上个月就到丹阳了,那些商人们倒是都有兴趣,可谈着谈着,就觉得不对了,后来回来和那些朋友一说,才发现被那些人绕进来了。要是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不但挣不到钱,居然还得贴点运费进去。看着这个结果算出来,我可是吓了一跳,原来想着这一遭多少能让奔狼原上的大伙儿多收点钱,没想到做生意那么多花花肠子。以后,还是交给商贸局那帮兔崽子算了,被他们雁过拔毛也就认了。”戈兰不满地说。 叶韬哈哈大笑,说:“别让商贸局的人听见你这么说,不然回头有的跟你闹的。”叶韬倒了一杯酒给戈兰,说:“戈兰大叔,原来不是说好的吗?毛纺品出来之后交给商贸局来统一处理,你怎么忽然变卦了呢?云州几个部的管辖权的确互相之间有重叠的地方,但说好的事情就这么随便改了毕竟不好吧?而且,建设织造工厂的钱,商贸局也有份啊,怎么你自己做这些事情居然都没人出来说你吗?” 戈兰被叶韬这么引导着一想,顿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云州几个局互相之间因为协调有限的生产资源和人力资源的问题不知道互相杯葛了多少次了,每次商贸局、农牧局和制造局开会都会有许许多多经典的桥段。明明是互相配合比较友好的同事,但开会的时候必然是各出花样。戈兰这么一想,马上觉得,商贸局这次没在事前找自己麻烦,未尝不是一种示好和嗔怪兼而有之的做法,恐怕其中还真有些深意。 “呵呵。这不是想着给自己的族人多争取一些嘛。大家原本在奔狼原上,苦哈哈地过日子,虽然能够从云州得到些周济,但云州毕竟三面都是敌人,自己也不富裕。大家打仗都打的太苦了。自从上一次大胜北方部族联军,加上云州并入了东平,族人们地日子的确是好过多了。有盐有茶,这一年里生病的人都少了很多。但是。打仗那么多年了,人口凋敝,而且家家户户几乎什么都缺。总想着让大家能过得更好一点。而现在,再打仗我们也不在乎,手里拿着的是铁,是钢,身上披着的也有甲片,不是以前那样赤膊着靠血肉去填了。奔狼原。云州是我们的家园啊。……”说着说着,戈兰就有些动情了。 这些日子里,云州部族的生活改善和战力提升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抽调各族精兵组成了景云骑三万多人地职业军队,但云州方面并没有刻意去削弱部族原本的战力,反而是用大量汰换下来的军械。将部族骑兵重新武装了一遍,还派出不少因为年龄和健康问题不得不退役的老军官去教导云州部族使用军械,操作弩炮等等大件的玩意,帮助部族方面建立更安全可靠的通信体系和动员机制。这一切都和整个云州以荣军农场牧场来整顿预备役机制的政策一致。考虑到云州部族要面对的北方部族骑兵仍然有强盛地战斗力。而云州部族原本就是按照不同部落来活动,那些适用于荣军牧场的支援和福利一点都没少了他们的。而大量部族子弟在军中和云州经略府中任职,也大大提升了部族人的地位。乃至于在戈兰的特意关注下,部族子弟地教育问题也从原来因为资源匮乏只能以精英教育来重点培养那些部族继承人和领导者开始转变为向普通部族子弟渗透。虽说一些和戈兰不那么亲厚的部族对于现在只能将一些子弟集中起来上课多少有些疑虑,但现在靠着集体教育和集体从军凝聚起来的云州部族,还有现在和将来因为毛纺织业而同样融合在一起的利益,恐怕不久之后就会让云州部族不分彼此,再也不分谁是来自哪个部族地了。 “戈兰大叔。来,给你看看这个。”叶韬把一份文书递给了戈兰。 戈兰扫了一眼,吃惊道:“这是今年卖马的收入?” 叶韬挑了挑眉毛,说道:“是啊,人家商贸局在把马分级销售之后,又玩起了花样,还继续分马齿卖,小马的价格。尤其是优秀小马的价格那个叫夸张啊。而老了的好马他们也卖。标上种马之后,价格立刻翻了几翻。虽说种马主要卖给春南。人家没什么大的马场,但经不住每个家族都想自己养马啊。他们是不想受制于人,想要将来能够自己产马,有自己的精锐骑兵。可卖马的那批人什么都说了,他们告诉他们怎么养马,告诉他们怎么配种,怎么让小马长大,怎么治疗马匹地伤病……然后就顺手卖了一大批饲料、工具、药品。但他们却没详细说明水土和马匹的关系,反正……他们的花样是我们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这些还只是今年可以让部族计提的资金,然后就看戈兰大叔你回头准备怎么去分配了,如果要大批采购什么东西的话,最好事先去找一下商贸局他们。他们和商人们的关系比较亲密,大宗采购的时候地折扣比较好一些。” 戈兰嘿嘿笑了笑,说:“这帮家伙,这下子我面子也丢了,笑话也闹了,连人情也欠下了,回头碰上了施巍,少不得要服个软。你老婆教出来地人可真是厉害,做生意厉害,做人也厉害啊。” 叶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术业有专攻嘛。这些花样你弄不懂,我也弄不懂呢。” 戈兰笑了笑,刚才一瞬之间流露出来的不好意思马上就消失了。他点了点头,说:“叶经略,还有一件事情。就在我出发来丹阳之前,有一伙人找到了我。不是云州那些小部族,也不是北方部族地,看起来倒是有些像北辽的某个部族。他们看起来很穷,直接拦道找到了我,差点打起来,原来是问我买茶叶买盐、还有粮食。卖给他们倒是无所谓,也是听你的,去年开始我们就少量卖了这些东西给北方部族,的确让一些部族不再那么坚决地跟着科尔卡部族了。可是,这个部族忽然冒出来让我有些担心。看他们穷的那个样子,我还担心他们没钱呢。没想到他们拿出来的可真是些好货。上好的银狐皮,药草,人参……这些还不算什么。你看看这些。” 戈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麂皮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站在一旁本来闲适地喝着茶的关欢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实在是……好多,好大的宝石啊。 一袋子都是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一共有二十颗,每颗都有鹅蛋大小。 “他们似乎是不方便大批携带金银,而且还是试探地和我们交易,这些宝石原本是一颗颗地分开,缝在衣服里,藏在马鞍里的,拿出来的时候,可是让我也吓了一跳。原来我准备在你娶小公主的时候给你当礼物的。现在,还是拿出来先献宝吧,回头我再张罗别的东西给你。”戈兰爽快地说,提到小公主的时候居然还有几分调侃。 “北辽?”叶韬皱了皱眉头,问道:“戈兰大叔,那你是怎么办的?说不定……说不定这就是将来攻略北辽时候的一枚重要棋子呢。” “这还用说?我自然想到这个了。我给他们发了一批货过去。因为似乎要穿过北辽西路军的辖地,有些危险,主要是茶叶和盐,粮食没敢多带。但我还派了几个可靠的家伙跟着他们一起过去,看看能不能再有以后的合作。” 叶韬笑着说:“大叔,你也是越来越精明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微服扎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微服扎堆 “叶经略,那这方面的事情,是不是你派人接手过去?”戈兰问道。 想了想之后,叶韬说:“戈兰大叔,还是你继续盯着吧。部族人有部族人的性格,认准了的事情,认准了的人就不会变了。他们相信的是你,而且,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以后会更相信你的。大叔你把事情报备了即可,至于需要的各种东西,自然会有人帮你备齐,先做着这种交易吧,看起来不怎么亏的样子。如果对方的确有其他可以利用的地方,那自然会是另外一种说法了,就算我们辛苦一点,资助他们一下也未尝不可。” 戈兰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戈兰站了起来,说:“叶经略,今天我先要告辞了。明天再来找你喝酒。” 看着还不算晚的天光和那瓶子里大半瓶的酒,叶韬奇怪道:“戈兰大叔你那么早就走了?我都已经让厨房去准备夜宵了。” 戈兰哈哈一笑,说:“叶经略,虽然人是不在云州了,可节还是要过的啊。你忘记今天什么日子了啊?” 叶韬想了一想,恍然道:“今天是夜鬼节?” 戈兰兴奋地说:“是啊。现在有不少云州部族子弟,还有以前一直凑着和我们一起过节的云州人过节没办法回去。有些节,我们就在这里过了,大伙盼今天盼了好久了。没想到的是,在丹阳过节,这阵势一点不比在云州差,吃的玩的还着实精致上了几分呢。怎么样,叶经略,和我一起去看看不?” 叶韬被戈兰说得有些意动,想了想之后。说:“那好,大叔你稍等,我这就去更衣。就带几个人一起过去玩。……我去问一下,应该秋妍和莳儿也有兴趣的。今天就好好玩个尽兴。” 夜鬼节是云州部族特有的节日,最初似乎是在天气转凉的时候用来驱赶那些夺走病弱地幼畜声明的厉鬼而搞出来的。通常是彻夜点燃篝火、燃烧一些具有药用价值的草木、并持续不断地大声吆喝、高唱部族圣歌,呼唤部族神明保佑等等。可时间迁延,后来就变成云州部族特有的夜间狂欢活动。点燃篝火燃烧香草药草的传统没有改变,但大声吆喝歌唱却变成了篝火晚会类型的活动。更是会准备大量的食物和酒,来让所有参与者能够尽兴。在云州,通常夜鬼节是入冬之前最后地一次不受限制的盛宴,所以大家都格外珍惜和看重。那些势力强大,不会遭受食物匮乏的困扰的部族,则将夜鬼节当作是炫耀实力的一个机会,经常招呼依附他们的小部族来一起享用夜鬼节的盛宴。 而戈兰……不但深谙此道并且还乐此不疲。豪爽的、好面子地、慷慨的、讲排场的戈兰大族长这一次在丹阳进行夜鬼节,场面自然绝不会小了。 一听叶韬要微服前往。戈兰大为高兴,而他带着一位妻子和一位准妻子一起去,则更是让他有喜出望外的感觉,参加夜鬼节的贵宾阵容无形间可就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当然,戈兰一直想要安排美女给叶韬享用地念头。也就更要无限度延后了。 在新城的发布会之后,谈玮莳就回王宫去了,这下子叫她再出来倒也需要那么点时间。可没想到,吴平安跑了一次居然没找到人。今天值守王宫的军官恰好也是老熟人卓显晨。如果是其他人。卓显晨必然不会透露绣公主的行程,但既然来地是叶韬的人,卓显晨就大方地高速了吴平安,国主谈晓培、绣公主谈玮莳、王后卓秀晚上微服出行,去参加云州部族的夜鬼节了。 当消息传回来,叶韬早就准备停当。而叶韬的护卫力量对于叶韬时不时地微服出行早就有了充分的准备,有刘勇、关欢、吴平安随侍在侧,又是在云州部族人聚集。到处都是忠于叶韬的勇士的地方,那是绝对足够了。 可戈兰一听陛下已经带着家人一声招呼不打地前往夜鬼节的会场,可就坐不住了。急忙催促着叶韬起行。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位于城外地夜鬼节的会场。夜鬼节向来是从落日就开始的,这会已经进行了有一会了,但距离高潮阶段还有相当时间,正好有充足的时间到处闲逛一番,找到足够的吃食。 整个营地是按照部族通常的扎营习惯来布置的。最大的帐篷位于中心位置。而从里向外,帐篷越来越小。居住地人地地位和财富水准也随之降低。今天虽然仍然这样布置,但只是习惯而已。整个营地中间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篝火堆,而数量更多的则是各种形式地烤架。和堆放在各处,随时可以取用的卖酒、马奶酒酒桶。部族们一直很珍惜粮食,虽然因为天候原因他们大多好酒,但酒对于部族来说,至少现在还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现在,整个营地里已经到处是人了,而粗略看下来,着部族装束的居然和穿着普通服装的人差不多,看起来,听说了消息来看热闹的人着实不少。 “让人去把灰雁精酒搬一点来,今天给大家敞开了喝。”看到这样热闹的景象,叶韬悄声吩咐道,一个侍卫立刻应声去办了。而听到叶韬这么说,戈兰也开心地说:“叶经略,这下子可要你破费了。今天晚上敞开了喝,你那些窖藏顶得住不?” 叶韬呵呵笑了笑,说道:“戈兰大叔你杀牛宰羊款待我们,我也多少表示一下了。戈兰大叔,你一定藏了啥好货色吧?还不带我们去你的大帐一起分享?” 戈兰哈哈大笑,说道:“来,这边走。大帐里有上好的烤全驼,就让你来切第一刀了。” 叶韬也有些愣了。烤全驼这种东西哪怕在云州、在奔狼原都属于充满异域风情的奢侈品。毕竟整个奔狼原虽然丰茂贫瘠各有不同,但基本上都是草场。甚至于北方部族也只有很靠近西方的那些部族才养些骆驼来应付好更西方的部族和国家的需要穿越沙洲进行的贸易。至于再向西,那就是叶韬和萨米尔家族达成协议将来要联合打通的地方了。而在丹阳,恐怕绝大部分人都没见过骆驼这种生物,更遑论要有口福将这种动物当作食物了。 叶韬啧啧道:“戈兰大叔,你看真是大手笔啊。不过你忘记了谁也在营地里?” “哦!对!”戈兰恍然道,连忙吩咐手下人去寻找东平国主谈晓培一行的踪迹。而在这个现在挤着好几千人的营地,似乎要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 幸好,谈晓培自己暴露了行踪,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坐在距离大帐不远的一堆篝火边上,和一些来自各地的家伙天南海北地胡扯着。这些人里有商人、有牧人、有军士,不知道话题就会扯到哪里,但谈晓培却热情而小心翼翼地参与在话题里,引导着话题,聆听着这些来自东平各地的方方面面的普通人的感受。作为一个掌握着整个国家的国主,谈晓培很是喜欢这种感觉,而他的渊博与从容,也让一起参与到谈话中的周围人心折不已。作为一个领袖,谈晓培实在是很有魅力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跑来找碴,似乎是看着谈晓培很受欢迎,身边还有俏丽的女儿和贵气的夫人,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人群的中心而略有不满,过来找碴了。 “你是哪里的?”长着一圈髯口的快五十岁的大汉说:“面生得很。兄弟我也是经常跑丹阳到云州这条线的,倒是没见过你啊。” “敝姓唐,”谈晓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几乎是有些兴致勃勃地等着这个家伙说什么。而谈晓培身边那些侍卫们,则同样兴致勃勃地躲在周围,在谈晓培示意或者真的出现什么危险之前,他们是不会出现,败了谈晓培的兴致的。而在微服的时候自称为唐姓,也已经是约定俗成了。“看着云州那么热闹,琢磨着我也该去云州开张了。” “这家伙是天马行的张顺张掌柜,做马匹生意的。”刚刚结识的一个年轻的血蹄部族的汉子侧过头对着谈晓培说道。 “马匹?”谈晓培对于马匹生意的了解仅限于每个月每个季度每年从云州经略府那边送来的报告,那里面只有详细的统计数据。最吸引他的,莫过于每份报告最后的马税的净收入项。尤其是云州商贸局开始全面经手马匹贸易以来,马匹的贸易盈利之高让人瞠目结舌。“那可是大生意啊。里面可有不少门道吧?” 看着兴味盎然的谈晓培,张顺越发不快了,可在这夜鬼节的会场上,可还真不好意思当面发作。周围都是各个部族在中土大陆各处营生的人,都是各族里有些身份有些关系的优秀子弟,其中不少还和自己有生意上的往来,要是给这些人留下骄横的印象,那可就不好了。 “唐家兄弟,你做什么营生的?”这张顺虽然脑子里热乎乎地都是酒精,但这时候却忽然灵光一现,神色和缓亲密地坐在了距离谈晓培不远的地方。“你来云州做买卖,我可以照应你生意啊。” 谈晓培一边想着如何应付这个态度忽然转变了的家伙,一边朝着篝火对面的地方望去。几个人在那里招呼着大家,腾出一小片地方坐了下来。居然是池先平和卓莽……大家怎么都凑一起来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信口开河 第二百八十五章信口开河 “我?我是内府的承销人,正好来丹阳接下一季的单子呢。”谈晓培老练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倒是让人有些惊讶。承销人还是这几年才刚刚冒出来的新类型的商人,严格地说是谈玮馨当初搞得一个试验,类似于代理商一类的角色,但是这类代理商没有销售区域的限制,唯一的问题就是是不是有办法把内府名下各种产业出品的农产品、制造品等等东西卖掉。承销人制度在谈玮馨刚刚接手内府的产业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她还不认识叶韬呢。最初的时候,承销人被当作是一些有财力的商人结交内府的一种手段,承销人们总是把自己手里的利润压得很低,尽可能多地将销售款项回馈给内府。但是,这几年来情况开始逐渐有了变化。在谈玮馨和叶韬认识之后,叶韬和叶氏工坊帮着内府把许许多多的产业进行了“现代化”改造,内府虽然在做生意的方面和以前一样矜持、低调、理智,但内府出品的东西的竞争力却大大增强,承销人也成了获利极为丰厚的特殊的商人。而成为内府的承销人的门槛也越来越高了。现在,内府在东平全国也一共只有九个承销人,现在每个人都是身家巨亿。 “哦,原来是做大买卖的啊。”张顺笑呵呵地问道:“帮谈家做生意很有意思吧?” 谈晓培笑了笑说:“就是运货卖货,几年下来,都是老客户老生意,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嘛。哪里像张老板,跑来跑去做马匹生意一定能碰上不少新鲜事吧。” 张顺脸有得色地说:“那是自然。这几年的生意越发顺利,倒是没有以前,还能碰上马帮盗匪。那时候才叫刺激呢。” 张顺倒是个不错的说故事的人,就开始一边大口吃着随从递上来的烤肉一边娓娓道来他来回跑云州的马匹生意将近二十年里碰到的事情。篝火边上地气氛极为热烈。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大家酒酣耳热之际,张顺忽然转头对谈晓培说道:“唐兄弟,对不住,正好有生意要和这些兄弟们谈。这个……你能不能挪个地方?” 急转直下的气氛让谈晓培一愣,坐在他身边的谈玮莳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个张顺实在是够奸的,这下子是想要发火都很难。 “张老板。你有什么生意要避着别人啊?说来听听,大概我还不知道呢。”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哲罗!”篝火旁那些各部族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哲罗在部族人的眼里是不折不扣地勇士,超级神箭手。但哲罗自从跟随在叶韬身边成为叶韬的近身侍卫以来,就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了。但哲罗这样的英雄人物,却并不会因为短暂消失而被遗忘,反而是因为不经常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而更有神秘感。更何况哲罗还不仅是神箭手,还是一个中等部族的继承人。这种身份让哲罗越发受到大家的尊崇。 “哲罗大人!”张顺连忙站了起来,朝着哲罗拱了拱手。 而看到哲罗。谈晓培倒是笑了笑,凑在谈玮莳的耳朵边上说:“叶韬也来了。过去找他吧。” 谈玮莳羞涩地笑了笑,但还是站了起来,招呼着金泽一起走了。谈晓培和卓秀两人互相看了看,女生外向在他们看来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讶异。 哲罗施施然地走到了篝火旁,在几个族人为他空出地地方大马金刀地做了下来,随手结果别人抛给他的一盘烤的极为精到的小羊羔肉。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孜然、黑胡椒、辣椒等等香料的油腻腻地香气,随手挑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冲着张顺说:“张老板,你该知道云州的规矩吧?” 哲罗这么一说,张顺的酒立刻酒醒了一大半了。云州目前有着全天下最健全的商法,也有着相当完善地商法自我完善的体系,自然,都是拜谈玮馨所赐。而商法中明确规定了对于那些以自身力量阻挠竞争方进入云州市场的商人的惩处。对那些普通的贸易商人,一方面很难形成足以阻挠他人进入的力量,实际上云州经略府也缺乏对这类商人的惩处力度。但对于张顺这种以马匹为主业,处处仰赖云州农牧局和云州商贸局的份额调控地商人来说,一旦被云州打上不正当竞争的标签,那损失可就是无比巨大了。如果是以前,云州的牧场以及奔狼原上的部族多少都有些私下的贸易,但现在的云州不同了,通过商贸局进行贸易的收益比起原来的私下交易获利更多,也更安全稳妥。加上叶韬、戈兰、谈玮馨、戴云等人在云州捏合起来地监督力量。几乎没有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哪里呢?哲罗大人。我怎么敢?天马行可从来就是最守规矩地了,这不是年底那笔生意比较麻烦嘛。要是唐兄要到云州做买卖。有什么麻烦全交给我来打点就是了。我张顺别的不敢说,至少运货送货地路子还是很畅通的吧?”张顺马上就拍起胸脯来。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唐某某必然不同凡响,不然哲罗也不会这个时候跳出来。 “张兄弟客气了。”谈晓培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逗乐了,这种鲜活的场景在朝廷里可是不可能看到的。 “唐兄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准备去云州做什么买卖呢?”张顺连忙扯开话题,转头问谈晓培。 “这不是搞到了批大马士革钢的弯刀嘛。说是叶氏工坊的试制品,没最后定型的那种。也就那么百来把。云州人爱刀,爱好兵器,再带上些内府的其他货色,也够跑一次云州开开场面了吧?”谈晓培吹牛道。他可不怕牛皮吹破,别说他并不真的准备做这买卖,就算真的要做,他相信叶氏工坊也能帮他弄出百来把款式完全不同的大马士革钢的弯刀来。叶氏工坊现在不仅技术力量强大,更是对于小批量货物和定制有二十天全国送达的物流配送效率,在这个节奏偏缓的时空,这个标准要过很久才会过时。 但谈晓培随口这么一说,立刻引起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叶氏工坊出品出品的兵器数量并不多,但绝大部分都是精品兵器。一般质地的兵器,在叶氏工坊试制定型后基本上都会交给高家、董家、许家以及牢牢跟随叶氏技术潮流的新兴的师家的那些工坊去做。而大马士革钢制成的弯刀,更是传闻中的神器,现在全部换装大马士革钢兵器的,全天下只有云州经略府下的几支卫队而已。 哲罗自然是知道谈晓培的身份的,这时候自然也乐得凑趣,连忙道:“这位唐兄弟,你说得莫非是副手刃?” 谈晓培没搞明白那是什么,这些具体的技术细节不会捅到他这里,但身为国主,基本的机变还是有的,看到哲罗在给自己圆场,接着说到:“是啊,不过我也没弄明白那是做什么的。哲罗兄弟,你可知道?” 哲罗呵呵笑着说:“部族骑兵适合配备双刀,我家叶大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说配备双刀应该配得不一样,要分主手副手。主手的兵器要厚重锋利,能砍能砸,主用于攻击,而副手的兵器要轻快灵活,用来招架格挡,近身防御,就弄出了这个副手刃来。样子是非常漂亮啊,手感也很好。但试用之后,景云骑那边都说真的打发了性子,谁管防守不防守,副手刃太轻巧了,拼杀的时候不爽快,而且万一主手骑兵剑脱手,也顶不上骑兵剑的位置,不想要那东西。结果,这批试用品就回收了,现在只有我们卫队的,人人配备一把,作为第三柄近战兵器。喏,就是这玩意。”说着说着,哲罗将一柄外形细长的弯刀连鞘从腰上解了下来,轻轻将弯刀抽了出来。一瞬间,刀刃上精美的水波纹路攫夺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漂亮……”张顺喃喃道。而那些对于好兵器有着根深蒂固的爱慕的部族人,看向谈晓培的目光都是火热火热的。 这副手刃虽然比骑兵剑短了些,更细了些,但未必就不适合拼杀,只是没有骑兵剑的那种厚重爽快而已。副手刃或许不适合大军装备,但却很适合当作随身兵器来使用,像哲罗这样随身带着,就是很不错的选择,一点都不影响日常活动。他们可不知道,哲罗可是这种副手刃的深度爱好者,作为神箭手,原本他就对骑兵拼杀不怎么感冒,配备给他的骑兵剑,向来就是挂在马鞍上,很少使用的。哲罗不但随身带着一柄副手刃,他的箭囊里还插着另外一柄这玩意,对他来说,这东西比骑兵剑好用。 “唐兄弟,先前得罪可千万莫见怪。我老张就是这幅见不得别人得意的坏毛病,倒是没看出来,兄弟还真是手眼通天啊。来来来,我们干一杯,刚才就算是揭过了如何?”张顺倒也爽快,连忙道歉赔礼。 谈晓培摆了摆手,说:“哪里称得上得罪不得罪的,这一杯来干了。” 而这时候,正好两个叶府的人拎着两大桶灰雁精酒过来。哲罗连忙招呼:“嘿嘿,正好有好酒,换了好酒再干。” 灰雁精酒的到来引来了一片片欢呼声,而在酒过三巡之后,谈晓培和卓秀站了起来,悄悄退场。坐在他们对面的卓莽和池先平,以及哲罗也都在大家抢着精酒的时候不知不觉地一起离开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烤骆驼会议 第二百八十六章烤骆驼会议 来到了戈兰的主帐前,又是另外一副景象了。虽然同样是其乐融融的景象,一样也很热闹,可坐在几大堆篝火最内圈的无不都是各部族或者是中土这边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坐在越外面的,通常地位越低,没有营地其他地方的那些篝火堆边不分彼此的场面。这也难免,在主帐前的这些人,大多数都要为更多的事情操心,在夜鬼节这种欢宴的场合,也免不了要谈些事情。这个大家聚集起来的难得的机会,虽然兴致都很高,却也免不了要争分夺秒地将事情商量完。 而在大家的问好声中走进大帐,谈晓培发现这个看起来一点没什么特别的大帐,实际上太特别了,现在的天气只能算是微凉而已,在并不是云州和奔狼原上的夜鬼节已经需要应付的初步的寒冷,巨大的篝火边上呆着,实在是很热的。而大帐就是外圈是木架子和牛皮撑起来的,里面却是一个露天的篝火堆,帐幕的存在只是为了隔出一片独立的空间而已。而大帐内的篝火比起外面那些一人多高,堆积着大量木头的篝火要小得多,可里面烧着的却是不折不扣的香木和香草,让大帐范围里充盈着淡淡的香味。 “陛下!”看着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帐篷,谈晓培连忙宣布免礼平身,好在东平礼节粗疏,大家也不会赖在地上不起来。大家围坐在帐篷中间的那堆篝火坐下,而戈兰连忙吩咐手下的人将那条硕大无比的,已经烤的十分到位的骆驼抬了上来。在谈晓培切下了第一刀之后,自然有专门训练过的下人将这条骆驼上最好的肉切下来给在座地诸位宾客分食。而戈兰也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地将谈晓培开那第一刀所用的有着金炳、镶嵌着猫眼石的刀子郑重地收了起来。在帐篷里有座位的都是男子,每个人身边都有美貌的女奴服侍着,这也是习俗。哪怕是卓秀、谈玮莳和戴秋妍,她们都知道部族的传统。并没有要在大帐里呆着,而是到大帐后面专为贵妇人准备的帐篷里去了。但烤骆驼这等美食却不会少了她们一星半点。 今天,作为主人,戈兰是再高兴不过了。他从来没想过,在丹阳进行的夜鬼节,居然能招来这样地一批客人,莫说现在的这个夜鬼节的阵势在他看来还不算奢侈,就算再多花上几倍的钱他也甘愿。 “陛下、卓将军、池太尉、叶大人……今天这夜鬼节能有你们来。实在是出乎意料。多谢诸位看得起我们这些部族人,也多谢大家能看得起夜鬼节的粗陋。”戈兰捧起了大海碗,里面满满盛着灰雁精酒,他捧着海碗向大家致礼道。“来到这里,大家都要尽兴啊。” 大大灌了一口之后,戈兰将大海碗递给叶韬,而叶韬也不犹豫,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再将海碗递给了谈晓培,叶韬说到:“陛下,今天大家就都当是入乡随俗吧。” “哈哈,好。”谈晓培也极为豪气地大饮了一口……一大碗灰雁精酒在篝火边上一圈转过,已经见了底。而看大家都那么给面子。戈兰更是高兴。 “陛下,今天玩得开心吗?听说刚才您说自己是商人,和那个张顺聊得不错啊。”戈兰问道。 谈晓培点了点头,说:“要纯是出来玩。那可不行的,怎么着也得算是出巡来体察民情的。回头我得让太史令这么写,呵呵。不过,云州的生意地门道,好像很麻烦啊。天马行算是大有名望的马行,怎么那么怕哲罗?” 叶韬得意地说:“不是怕哲罗,也不是怕任何人,是怕云州的规矩。”稍稍解释了云州现在实行的商法和已经开始试运行的商业仲裁庭之后。叶韬补充说道:“云州或许很多规矩都得慢慢改很久才能完全适用,但云州地各类律令,对于所有人是平等的。天马行是要受到商贸局和农牧局限制,那也罢了。但其他商家其实也是一样。官商勾结的事情虽然总还是会有,但要好得多了。” 谈晓培点头道:“你用陈楷虽然胆子是大了些,但却也不失为妙招。只是你将这个人的身份埋下去,未免有些可惜了。” 叶韬笑着说:“陈楷还会冒出来地。这民政三处的差事,考验他的品性多过考验他的能力。陈楷将来应该会是个很不错的财计之臣。就看陛下到时候敢不敢用了。” 谈晓培笑了笑。说:“我敢直接把你拔到云州经略使,每天看参劾你的帖子都成了固定的乐子了。还有什么不敢的?”谈晓培忽然问道:“今天恰好大家都在,我也就不另外再召一次了,就在这里,我们商量些事情如何?” 谈晓培这么一说,戈兰地背直了起来。他连忙说:“陛下,那我先告退了。” 谈晓培连忙笑着说:“唉,戈兰族长,别着急啊,我说的都在,那可是包括了你的。这事情和你可是大有关系,老族长你在奔狼原上可是说得上话的。” 戈兰大感宽慰,拱了拱手,又坐了下来。吩咐那些女奴退下。 谈晓培倒也不见得一定要在这里谈事情,只是他心里一动,一个父亲的本能又开始发作。他倒是不怀疑叶韬对谈玮馨谈玮莳这两个宝贝女儿的感情,可他也同时不怀疑叶韬对他那其他几个妻子的感情,而此刻两个美丽女奴匍匐在叶韬身边,叶韬一脸泰然,一点没有异常的表现让他很是不爽。反正在这里谈和在其他地方谈也一样,那就用这个理由清场好了。 “我想问地是,明年,云州能准备好多少军力。”谈晓培问。 叶韬和戈兰面面相觑。稍微过了一会,戈兰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部族精锐子弟组成地景云骑随时可以作战的吧?虽然……现在似乎整备和训练了一半都不到,但我部族儿郎还是能打仗地。至于奔狼原上,到底要怎么办,就看陛下的吩咐了,拉几万精骑应该不成问题。” 叶韬察觉了些什么,问道:“陛下,可是又有什么新动向了吗?” “是啊,”谈晓培笑着说,“北辽毕竟是不肯坐以待毙的。根据聂锐手下的细作探来的消息,北辽的东路军要攻北宁关,准备拿下北宁关,最好还能拿下宜城,想要在我方准备尚未完成前,把自己的境地改善一下。别说,要是真让他们拿下北宁关,我还真是要头痛一下。不过,薛家给我打了保票,说是守住没问题。” “负隅顽抗!”池先平接着说道:“虽然不敢说拿下北辽就是十拿九稳,但哪怕现在开战,六成胜算还是有的。就怕这么打起来,我方军力损伤比较大,那么……” 池先平没有说到底。但大家都明白,其实在消灭了北辽之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正是因为拿下北辽不成问题,他们才希望能够损失尽量小一些。而对于西凌、对于春南,他们都知道,那是一定要付出比较沉重的代价的。 “陛下,虽然我和薛家关系不怎么样,但薛家那几位,打仗还是很可靠的。既然他们说北宁关不会有问题,那应该没问题啊。”叶韬说:“陛下是想让我们侧面攻击牵制吗?” “不,”谈晓培斩钉截铁地说:“我是希望你们能乘着北辽没空理你们的时候,不管是打北方部族还是打西凌,或者去和北辽的西路军去交交手,把云州军力磨练出来。” “轮战?”叶韬皱着眉头问,“陛下为什么改了主意了?” “因为觉得,如果太害怕损伤军力,可能损伤得更厉害。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的兵是不一样的,这个你们都明白。现在兵力是够了,装备也算是精良,可不管是梁州的那些军队,天璇军,北宁关守军还是其他军队,都不是十几年前和西凌和北辽来回拉锯的军队了,大部分都没见过血。这些年里见血最多的反而是一大帮公子哥的血麒军,还有就是云州诸军。而现在的问题是,我东平打得起仗,但北辽打不起,他们要攻,可以让他们攻,我准备直接把天璇军顶上去去和北辽拉锯,一点一点地磨去北辽的军力和士气。但最后还是要解决问题的。到了北辽疲敝的时候,我希望能够两面夹击,直接一鼓作气地解决北辽,不要让仗打太久。也就是说,虽然我知道了北辽要攻击北宁关,但我不准备提前反击,而是维持守势,直到我们一切都准备好。禁军、天璇军、血麒军、北宁关守军到时候将一起出击,而你们云州诸军将从西面攻击,我还要把解决西路军的差事完全托付给你们。到那时,我不希望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所以,不管是那边的军队,都要准备好见血。” 叶韬想了想。他对云州现在的军力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现在云州五十个营没有整备完成,但在维持云州安全的情况下抽调十五到二十个营的兵力出来作战还是可以的。而谈晓培的话也提醒了他一件事情:云州诸军太新式了,新式得大家都在摸索怎么去驾驭。 “那我试试看把镇北军司拿下来吧。”叶韬想了想之后说:“西路军没粮食,和我们打不起来,而且,我想高森旗暂时不敢和我们打。” “镇北军司?”谈晓培笑了笑,说:“口气不小啊。” 第二百八十七章外强中干 第二百八十七章外强中干 叶韬笑了笑,说:“拿下了长石关之后,镇北军司已经是任由我方来去了。陛下的要求是练兵,那么镇北军司最适合了。云州可以一次投入二十个营左右的兵力,短促出击消灭镇北军司各军大部,顺手演练占领后的维持这种课目。而拿下镇北军司之后,如果能掌握住清平道和谢家堡,并不需要在镇北军司保持多少兵力来维持,大军可以回收到云州。时间短,但练兵的目的却也达到了。攻下镇北军司之后,还不用担心西凌在泰州方面的攻击,因为春南那边一打起来,他们抽调不出多少兵力来应付我们。但我不敢打北方部族,因为奔狼原上的道路修葺还在进行,这后勤实在是供应不上去;不打西路军倒并不是顾忌和高家的协议,而是从云州一直到西路军这边,旷野连绵,很容易形成胶着,一旦打的时间长了,输赢倒是两说,可刚铎可就没功夫,也没钱去造了。” 卓莽听了点了点头,说:“叶韬,看来你没少下功夫吧?这可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招啊。” “柿子要挑软的捏嘛。”叶韬坦率地说:“萨米尔家族和我们达成协议之后,云州就在绸缪西进的事情了。可几种方案看下来,我原本以为打通北方部族再西进的方案,比起打镇北军司之后再北进要难上许多。关于怎么打镇北军司,云州有不止一套方案。镇北军司已经有外强中干的态势。” 叶韬并不怎么喜欢打仗,但却也不怕打仗,尤其是这种要求短时间的高度组织性和爆发力的作战,更是叶韬带出来的云州诸军的拿手好戏。至于云州诸军是不是愿意打仗?似乎这从来就不是个问题,云州从上到下从来就是好战的。那些被归入荣军农场牧场地老兵们不用督促就很积极地训练,就是为了说不定能回到军中,而且他们居然聪明到了从原来的战友、部属那里套取最新的训练大纲来更新自己的训练内容……正在整备的五十个营。不管是不是换装完成,基本的训练都很是落实了,大家都憋着想看看到底现在的战力如何,虽然云州一直没有大的战役计划,但各种各样地演练从来就没断过,而各级军官还总是不断地暗示、请求经略府方面同意进行短促出击,捞一些战功倒是其次,叶韬估摸着大部分人只是想“散散心”而已。哪怕是很耐得住性子的戴云。似乎也不很满足于在沙盘上进行战役推演,已经好几次将那个正在逐步完善中的中军营带出去和其他部队配合演练了。至于原来小战年年有大战三六九的奔狼原上的部族,虽然将一部分精锐战士送出来组建成为景云骑,虽然牧羊、剪羊毛、毛纺织业还有绸缪在奔狼原上建立一个永久性的定居点,一个部族自己的城市等等事情让奔狼原上的部族勇士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忙,但他们也没有忘记打仗。而由于部族勇士们地军械、粮食、副食品、药材的供给全面改善,实际上部族勇士们更好战了。以前是北方部族几乎每年都会有不同规模的南下,而今年夏天开始。奔狼原上不少部族却开始小规模“逆袭”。由于规模不大,大家也都没准备大打一场,叶韬也仅仅是收到了一些不疼不痒的报告而已。 要是消息传出去说要进行一次针对西凌的大规模作战,要动用二十个营左右地兵力,叶韬估摸着自己能收到的请战文书堆起来可以有一栋楼那么高呢。那是云州。一个有着越来越多的特产,却永远盛产勇士的地方。 反观镇北军司,就没那么理想了,主要地问题就在于。江旭京一直没办法把镇北军司各种力量捏合起来,更别说在技术上、装备上和作战指挥上全面更新镇北军司所属现在加起来仍然有将近二十万的军力了。在云州一役失利之后,虽然江旭京得以将一些衙内型人物送回朝廷任职,不呆在镇北军司这种不适合捞军功的危险地方捣乱,但他自己也从原来的深孚众望变为现在的如履薄冰。他本部人马的损失倒是不太严重,但原来以为臂助的倪思归、贾庆云两部一直没有能真正恢复实力,而赵醴部的收编整改刚刚完成,再加上各处某某营之类名号地几支归江旭京统属的部队。这些最关键的职业军加起来只有不到十万人,剩下的部队里,战斗力最强的就是道明宗的护教军了。而护教军虽然敢打敢拼,真的碰上硬仗江旭京也敢将护教军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使用,但那也仅限于防御作战而已。军械混杂落伍地护教军在防御作战里还能凭着宗教狂热来拖住敌人,甚至在伤亡率超过一半地情况下也不会轻易溃散,但护教军几乎完全无法用于攻击作战、因为他们的机动能力实在是太差了。护教军在江旭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情况下,已经扩张到了四万多人。但只有六千到八千匹年齿不等的战马。 另外。让江旭京忧虑的就是护教军在镇北军司属地表现出来的强烈的侵蚀性。为了扩张势力,护教军和当地的道明宗教士们的传教活动和对于教徒的煽动已经让江旭京隐隐觉得不安了起来。因为护教军一旦碰上和道明宗有关的事情。经常会不受控制,比如最近道明宗就和在泰州和镇北军司南部蓬勃发展起来的雷音魔宗的教民们发生了好多次大大小小的冲突。因为孙波屏和雷音魔宗关系亲密,自然是保着雷音魔宗的。而由于镇北军司的各种消耗泰半要经过孙波屏的手,虽然对于孙波屏保着雷音魔宗不以为然,但他也不能因为手底下的护教军而太宽纵道明宗。这么一来,连护教军里也有对江旭京的不同声音了。现在说镇北军司是外强中干,倒是一点都不夸张。 军队战斗力的衰减,以及现在进出西凌的通道还掌握在云州方面手里,加上内部种种不和谐的因素,让江旭京这个在军队指挥之外并不算有什么长材的北国骑将应接不暇。在云州一役之后,他曾两次回京述职。其中第二次述职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亲卫之外没有带任何部队,这就是很明显的姿态了。至于最近一年来好几次去泰州和孙波屏见面协调关于雷音魔宗和道明宗的事情如何处理,那都不算什么了。这些屡屡离开镇北军司的行为本身就清楚表明了江旭京对镇北军司的控制力和他被信任程度的降低。 虽然叶韬并没有在东平情报局之外另外运作一个针对西凌的谍报系统,但和情报局的良好关系,加之有雷音魔宗、有孙波屏这样的人可以提供消息给自己,尤其是孙波屏还掌握着对镇北军司的供给大任,他对于镇北军司的了解,着实是不少的。而叶韬虽然并不算是很喜欢身处高位的感觉,但作为云州经略使,他却也能称的上勤勉,至少这些该看的文书啊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推脱过。 一个念头在叶韬脑子里闪过,而他也立刻将这个念头说了出来。他的想法是,一直悄悄地进行准备,然后在对西凌发动攻势前十五天才开始进行云州全境的动员,所有的部队将一个个地准时抵达预定地点,吃饭、休息,然后继续行军,再按照预定顺序进入西凌,在进行不超过一个半月的高强度连续作战之后达到完全作战目标,然后接手地方防务的部队和民政官员陆续进驻,在最短时间内巩固住在镇北军司取得的战果,然后主战部队除去驻防部队之外就全线离开。整个行动总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几乎每支投入作战的部队都要不停地运动、作战……而事先周密的准备、精心设计的欺瞒加上留驻云州的部队在这几个月里不停地进行各种佯动,还有短得让人来不及组织大规模攻势的时间,如果能顺利实施,等到周边的那些对手们,尤其是北辽西路军准备好发动攻势,他们会发现,所有部队已经回到出发的位置,他们仓促准备的攻势已经失去了意义。 而当叶韬说完之后,他也承认,实际上这种作战方法和先前血麒军第一次出击的时候应付的童炳文所部攻占郇山关之后进行的行动非常类似,的确也存在将爆发式作战打成相持作战的可能,但在那之前和之后的各种军事行动却完全不同。而在场的这些人无不都是军事指挥方面的行家里手,立刻就被这种有些冒险有些疯狂的念头吸引住了。这样的一次作战的确要冒相当的风险,如果陷入相持作战,即使有孙波屏不断地拖镇北军司的后腿,还是会让事情很麻烦。到时候由于春南的攻势,西凌内部倒是不太可能抽调足够的兵力来作战,但北辽西路军方面就不一定了。虽然和高森旗打成了协议,但叶韬毫不怀疑,一旦发现有便宜可占,高家一定是会毫不犹豫的发动攻击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云州大变脸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云州大变脸 在叶韬说完自己的想法并得到了在场诸位大佬的一致的支持和期待之后,他也就意识到了,自己一定要尽快赶回云州。云州的确可以在叶韬不在的情况下顺利运转好几个月,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的。无论如何,叶韬都是现在治理整个云州的云州经略府的灵魂。 在丹阳又呆了两天,和太子谈玮明见了一面聊了聊,又和在丹阳生活的戴家族人聚了聚之后,叶韬就踏上了返回云州的路。这也让云州经略府上下的官员终于松了口气,尤其是忙得不行的柳青,终于看到了在丰恣重新做事之后,自己工作量答复下降的美好前景。对叶韬所说的那样的作战计划,目前叶韬身边可是没有人能提供什么参考意见的,可这却是全面检验云州恢复情况的一个机会。这种复杂、精密的计划,一旦能够顺利运转起来,那有份参与这种事情的策划的人都会与有荣焉。而为了让云州在作战时能够更顺利一点,谈晓培也给了十分实际的援助:一个营的兵力。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三千多人的兵力,而是这些年陆续从血麒军,并且还都是血麒军重器械营退役的军官、士官和士兵,经过重新秘密征募、捏合起来的一个全新的重器械营。这三千多人一直被放在将山堡的序列里,归在谈家族兵的开销里。至于昂贵的装备,尤其是产量有限的各种瞄准用具,更是花了不少心思。其实,如果叶韬真的想知道这支部队的存在,他一定能做到,虽然重型器械如投石车、神臂弓之类的东西叶氏工坊的产量减少,逐步分给了国内的其他世族地工坊,但那些用来观察计算弹道的瞄准用具却没有任何一家工坊能接下来。还全部是叶氏工坊原厂出品。而多出的一个营的用具销售,这种数字不算小了。但叶韬显然是太忙了。 在要进行持续的攻击作战的时候,一个重器械营能发挥的作用不可估量。云州现在自己的重器械营虽然装备什么地都到位了,训练也进行得有模有样,可问题是总是差了那么一股子的味道。而这个完全由老兵组成的重器械营中,有三分之一以上参加过云州战役,知道那种靠着重步兵顶着攻击,几乎完全靠重器械营和长弓营进行杀伤。一层层将战线推展出去,几乎在大地上留下一条焦黑血腥的印痕的绥远之战。而有过那样的经历之后,他们对于重器械营的定位的看法,在作战中地自信和豪气,都完全不同了。 在进入云州之后,随着不断向北行进,只离开了几个月的云州却让叶韬很有些焕然一新的感觉。 由于云州的天气比起南方总体要冷上一些,叶韬回程的时候至少也算是仲秋了。在其他地方。这多数都是略显得有些萧条地时节,可在云州,却能看到来来往往的旅人、络绎不绝的商队和最让人感到亲切的正在为建设云州出力地百姓。 云州前瞻性强得让人无法理解的植树造林政策正在坚定地施行。在主要道路两侧种植行道树,在城市的主要干道两侧种植行道树,砍伐树林要按照砍一棵补两棵的比例补种。有些地方经过农牧局专家评估,如果确定了不适合种植粮食和其他作物,则会考虑进行退耕作业……很多政策虽然都有民政局的官吏们讲解,但除了少数措施之外。并不强制进行,而是将这些任务发给云州境内那许多个荣军农场和荣军牧场来执行。而两个月前,第一个荣军林场也建立了起来。 有组织的官营生产体系在谈玮馨的亲自过问下,能够发挥出的能量让人惊叹不已,而谈玮馨却已经在这些产业里埋下了将来进行集体所有化改造地种子。而官营的这些农场、牧场、林场和相关的作坊,由于有为数不少的老军人、尤其是伤残军人需要赡养,相比于私营的商家来说,也没什么成本优势。在植树造林方面接经略府的任务。甚至还要分拨出原本就不算太宽裕的人手。但这部分算是准官营的产业,不但要和许多地商家在同一水平线上竞争,甚至还表现出了非常强势地特点:质量。 荣军农场出品的各种农产品,不管是原料、粮食还是加工产品,在各个环节上那是一丝不苟,绝对经得起挑剔,荣军牧场所属地作坊制作的皮具等等物件,也是从原料环节就开始层层把关。甚至于这几个月里。已经出现了农场牧场的特质化倾向。这些官营的作坊居然也有了品牌效应。比如在两侧装饰性铜钉上打上了阿拉伯数字51的那种马鞍,就是来自于五十一荣军牧场的皮具作坊。现在比起其他马鞍来就是贵上了三成,而那种作工也的确是精细入微,充分考虑了骑手的各种需要。 在行进那些繁忙的大街,经过一些市集的时候,也经常能看到十九农场的燕麦饼、二十二农场的奶酥饼、十七牧场的香薰马肉干等等东西……叶韬立刻就想到,必然是谈玮馨在这些日子里对荣军农牧场系统动了手脚了。有时候,一些小小的点子、提示,加上一些恰如其分的鼓励,能够发挥的作用是惊人的。 而品牌这种概念最早由叶韬的叶氏工坊开始玩,形成了相互独立的产品系列,到了现在,已经因为叶氏工坊的榜样而形成了这个时空里的品牌群落。虽然绝大部分品牌还只是口碑式的经营,说不上品牌文化和品牌管理之类的任何概念,却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了。但在谈玮馨私下进行的一项数据分析中却显示,有品牌或者有初步的品牌意识的商品和商家在整个云州的商税贡献里,已经占到了三分之一以上。 生意的繁荣自然带来了大笔的商税收入,虽然云州的商业税税率很低,但翻翻这几个月的报表,收入数字和增长幅度都很喜人。而随着交易的频繁化,正在进行银行化尝试的云州发展基金实际上已经开始进行一些银行类型业务的尝试了,比如现在很多商家在交易的时候都会去设在城里的云州发展基金的办事处,用转账形式来交割,避免了频繁的金银实物交易。而云州发展基金在这种情况下,单据与合同的防伪效果,也是直追叶韬印象中的那个时代的钞票了。尤其是云州发展基金刚刚搞出来的那种小额支票上,已经出现了复杂的防伪图案,水印,变色墨水等等防伪措施……尤其是那种变色墨水,据叶韬所知,光是用天然材料配出这种墨水,花去的试验费用就颇为可观。不是大家喜欢天然材料,而是石油炼化貌似现在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最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的就是云州居然在这秋冬的农闲中开始展开了各种各样的体育运动。其中有不少项目都让叶韬很有些不知所措。 最让人纳闷的是变异之后的马球运动。说起来,云州有无比丰富的畜牧资源,开展马球运动应该很适合才对,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由于马球运动需要在草场上进行往返奔驰,要求对于马匹的极高的控制度和灵活性,原本兴致勃勃地准备玩马球的云州部族发现似乎口齿轻一些的小马更适合来进行这项运动。这下次可就捅了马蜂窝了。没成年的小马的确能够在马球运动中有良好的表现,但同样也会受到极为严重的损伤,可能马的一生就那么毁了。几位爱马的部族英雄率先对马球运动表示了不满,而连锁反应则是整个云州部族都开始渐渐放弃了这项运动。 但马球运动在云州却没有消亡,反而是在南方的那些以种植业为主的百姓中间流传开来。虽然使用优良的马驹有些奢侈,使用成年马有些危险,但聪明善良的百姓们很快找到了替代品——驴。驴子虽然速度不够快,但耐力却很好,在大大降低了马球运动的对抗性的同时,却也让比赛的持续性大大增强。而马球变成了驴球还带来了新的乐趣。由于驴子那种不可捉摸的个性,这种不够有纪律性的生物经常在比赛里闹出些幺蛾子出来,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还有种运动则是直接脱胎于叶韬为特种营遴选士兵的那次考核项目。云州诸军的军官和士兵们发现,去除了这项竞赛中的激烈残酷的部分之后,这还是一项很有趣的游戏。这种混杂着捉迷藏、定向越野的游戏,迅速风靡云州诸军。现在甚至还发展出了三人组队的玩法,还有了比较正式的运动规则,有些部队已经开始了互相之间的对抗。虽说,可能将这项 游戏推广的初衷是由于许多部队已经完成了训练,但新装备的生产却没有能完全跟上,但无论如何,这项运动对于提升云州诸军的单兵素质,是有着极大的好处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联赛 第二百八十九章 联赛 在雷霆崖下的广场里,这几天辟出了一片空旷的地面。这片土地被一遍遍地平整,随后,一蓬蓬在这个时节仍然保持鲜嫩色彩的野草被移栽在上面,然后推平、修建成了齐刷刷的高度。这片鲜绿色的草场显得生机勃勃,夺人心魄。 洛尔冈是雷矛部族最出色的战士之一,在进入了景云骑之后,他已经是景云骑的一名营正,已经有资格列席云州统帅部的中级军事会议,来知闻那些听起来复杂当让人振奋的各种军情政务,但今天,他只是他所率领的这支球队的队长,兼四分卫。 橄榄球从诞生之日起就立刻赢得了云州诸军一致的热烈相应。充满了运动和冲撞的运动让战士们的血液沸腾,而战术、计略在这项运动中的种种使用,则让游戏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变化。一码码地推进,进攻防守的互换,尤其是经常性地出现大逆转的场面,更让人沉湎其中不能自拔。这项运动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云州诸军没多少人知道,只是约略知道,应该是来自于经略府的高层,应该是某位一直隐身在后面的人物“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这位大人物的心思着实细腻,橄榄球从诞生之日起,规则就非常严密完整,连运动护具的规范都非常严格,大大减少了运动中的损伤。要知道,仅仅这项运动中允许的那些动作,已经足够熟悉摔跤喜欢摔跤的云州部族战士们弄出无数的花样来了。而各兵种的战士们也陆续发展出了适合自己的战术,格斗步兵们就非常喜欢繁复到经常自己也被绕晕的跑锋战术,重步兵营的战友们则偏爱在一堆大块头地掩护下扎实地推进,而在防守的时候,重步兵营的战士们坚实稳健,让人没下嘴的地方,至于各个骑兵营、器械营和长弓营。也都有自己的倾向。可在所有营里,洛尔冈率领的这个景云骑营的球队,在洛尔冈的率领下,是展示变化最丰富地。洛尔冈上了战场是个好战士,是个值得大家信赖的好长官,而在球场上,则是一个屡屡送出绝杀的一流四分卫。 这一天进行的是云州诸军橄榄球联赛第一赛季南方分区的决赛。赢得这场比赛之后,洛尔冈所在的这个营就将进入四强淘汰赛。这个赛季实在是太短了。前面几乎都没什么正式的比赛,这个决赛资格,也就是在一些战绩明显比较强的营里挑选产生。正式地联赛要到明年才能开始。洛尔冈可管不了这些,他只知道,既然有一项比赛,拿就要去赢得它。可当洛尔冈率先进入场地,招呼着队友们活动身体的时候,他却明显觉察到今天的异常了。今天。在球场周围,增加了至少两百岗哨和巡逻军士,而在球场一侧,临时搭起来的看台更是让洛尔冈明白,一定是有重要人物来了。要知道。今天可是有他这个营正在场上比赛的,在这种情况下,来看个比赛还要这样折腾一下地,在整个云州都只有寥寥数人。而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是叶韬亲自到场了。 洛尔冈可没觉得增加岗哨和防护力量之类是多此一举。身为营正的他知道,现在在云州潜伏着想要叶韬和他家里人的命地,远不止一拨人。光是情报局最近搜出来的就有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势力的好多方的人马想要置叶韬于死地。 “洛尔冈,叶经略找你去。”果然,在赛前,两个和洛尔冈相熟的同样来自部族的侍卫来叫他过去了。 “叶经略要在雷霆崖呆多久?还来得及让让我们一起喝杯酒不?”洛尔冈跟着侍卫一边走一边问道。 “叶经略就在雷霆崖呆着了,我们云州要有些大行动,布置完了叶经略还要回一次丹阳呢。”侍卫满不在乎地透露道:“洛尔冈你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捞得到一场仗打。” 洛尔冈兴奋地问:“打仗?什么时候?打谁?” 侍卫耸了耸肩,说:“不知道。” 洛尔冈倒也不生气,呵呵笑了笑,但这种消息却已经到了他的心里去了。这个侍卫能冲着自己的面子给自己透露到这个地步,自己想必都是要冒风险了。叶韬对于身边地人的确是有些宽纵的,只要这些人知道有些底线不要去触及。而洛尔冈这些日子下来,也明白叶韬必然不会因为自己在球场上的表现而真的给自己出战的机会。叶韬不是这样的人。如果自己的营被选中做什么地话,那只会是因为。自己地这个营做到了应该做的事情。并且,做得比别人还要好那么一些。 “洛尔冈。你这个营正怎么自己跑场上去了?”叶韬笑着问道。 “打球很爽快啊,而且,总比站在边上看着强吧。”洛尔冈笑着回答,顺便瞄了一眼站在边上,自己对手地那个重步兵营的营正。 “你也别狂,等下把你打趴下的时候,有的是你哭的时候。”重步兵营营正是戴家的子弟,戴晖。能够在同辈子弟里捞到这么个不错的字作为名字,可想而知地位也不算低。对洛尔冈这种程度的挑衅,自然是有足够的度量来应付的。 “叶经略,您给做个见证。这场比赛让我们两个赌个彩头如何?”洛尔冈想了想,说:“老规矩,洗袜子吧。” 戴晖摸了摸鼻子,说道:“赌就赌,你们也没比我们少洗多少次袜子,横什么啊?” 叶韬看着两人的兴致都不低,问道:“看起来你们都很喜欢玩这个啊。” “大人,要是有别的更好玩的事情,比如打仗什么的,这个可就算不了什么了。现在,只能玩这个嘛。”洛尔冈笑着回应。 “你们还真是消息灵通。我又要召集云州营级以上会议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洛尔冈,你是现在唯一一个亲自上场打球的营正,今天给你个彩头吧,你要是今天能投出一百码以上,我允许你去灰雁酒庄的窖藏里随便挑十瓶酒如何?” 洛尔冈的眼睛一亮,说:“一言为定。”而在一边的戴晖耸了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和精力过分旺盛的洛尔冈不同,戴晖仅仅将橄榄球当作是调节军士们的心情,某方面增长他们训练热情的工具而已。他承认这一招挺管用的,但要让他将一项运动看得像洛尔冈那么重,甚至可以用来打赌什么的,那可就敬谢不敏了。戴晖更关心的是在之后的军事会议上会有怎么样的决议,相比于其他部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可以跑,重步兵可不行。重步兵的那种在压力之下不会崩溃的神经,那是必须要在实战中才能养成的。如果不是因为似乎叶韬、谈玮馨连着戴云等人都对各种运动很有兴趣,戴晖压根不会让自己的部下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那里面。虽然自己不上场,但戴晖其实也蛮看得透橄榄球里的战术的。 “叶大人,光给洛尔冈彩头,这不太公平吧?”戴晖笑着说。“大人准备让我们这边怎么办呢?” “看你们的防守吧……这里面的门道我还真没你们清楚。你们这边要是赢下这场,你可以开个不过分的条件,如何?”叶韬大方地说。 戴晖嘿嘿一笑,说:“那大人,有仗打的时候把我们营算上,如何?我们营的操训成绩可是重步兵几个营里第一的,这不过分吧。” 叶韬耸了耸肩,说:“这我可没办法答应你。” 戴晖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但他马上就听到叶韬解释道:“因为你们两个营都是肯定进入作战序列的。你开这种条件,我要是答应了下来,那可就算是占了你的便宜了。” 戴晖心下一喜,说:“大人,现在大家虽然都有点消息,可都没敢传开。你就给透个底,到底是打哪边?” “西凌啊。”叶韬爽快地说:“还能是哪边。” 两个营正都是满心喜悦地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那边。洛尔冈摩拳擦掌,豪气地鼓励着队友;戴晖则是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打仗我们营有份,不过今天要是输了,你们这些人就全部留守。”而一场大战之后,两个营正都可以从叶韬那里取得彩头,戴晖的营以一分的优势小胜洛尔冈。但洛尔冈在今天的比赛里屡屡有极具穿透性的传球,推进了远不止一百码。 在这场比赛之后,过不了多少天,云州诸军四个分区的冠军就将在雷霆崖下再进行一共三场的淘汰赛,结束这个有些仓促的赛季。而随着参赛队伍前来看热闹的,则有五十个营营正以及各兵种的长官,戴云和谈玮馨也从宁远起行一路赶来。在云州,军事和政务从来就是结合起来讨论的,叶韬的想法现在只是通过信件告诉了几个最至关重要位置的人,而如此庞杂的机会则需要方方面面的全力配合。 而这次会议,也是陈楷作为民政三处的主官,第一次进入到云州的核心会议。 第二百九十章多管齐下 第二百九十章多管齐下 叶韬大致说了一下自己曾对谈晓培等人所说过的想法之后,整个会场静了下来。在场的大家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兴奋、有的犹豫、有的疑惑、有的担心……而在这样的场合里,首先来发表意见的是必然会被到时候庞杂的补给工作折腾得头昏脑胀的索铮。 作为云州诸军的后勤总管,索铮在云州统帅部内的地位比起他的职衔要高出不少。除了亲自统带辎重营之外,他建立起来的后勤体系在每个营都有几名负责联络安排各种事务的军官,在云州的军队方面,索铮是很有发言权的一个人。 “我比在座诸位中间的一些人稍微早了几天知道叶师兄的计划,这几天我已经根据现在我们的情况大致算了一下,也把方案想了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后勤方面保障二十个左右的营出境作战毫无问题。辎重营的编制只有那么点,但现在加上经常性雇用的民夫,从车马行临时征调的车马和人手,实际上云州用于保障后勤供给的总人数在一万五千人上下。至于输送能力,实际上可以保障三十个到三十五个营三个月左右的高强度作战。在现在有时间进行准备的情况下,实际上我还可以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做些应急的方案,来保证万一碰上天气或者军情变化,手里能有余粮,而重器械营等需要的箭矢、火油弹等东西也不至于缺乏。”索铮把握十足地说:“问题就是,是不是能确保将这次战役在三个月内结束,而在打完了之后,后续又需要多久来安定地方,需要长期供给那些就地驻防的部队多久?为了作战能够更有余裕,末将建议,是不是多派些部队呢?” 大家还是没有做声。但神情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本来,大家就不是不想打仗,只是对叶韬又一次弄出这么个方案来心里没底。现在云州的军队战斗力大家都不怀疑,但担心的就是供给和调控的问题。毕竟,大家要做的是前人从来没有做过地事情。 索铮的这番话打开了大家的思路,许遥想了一下,问道:“叶经略,索将军说的有道理。镇北军司现在加起来十几万军力还是有的。虽然从战力上来说,我方如果能出二十个营,甚至只是十个营上下,要击溃敌军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军队人数少了,一旦出现什么状况,应变的余地也会比较少。或者,我方可以动用二十个营的主力部队,加上相当数量的辅助兵和辎重部队。使得我方动用地人数不少于现在镇北军司军力的七成。而且,我方还是应该高估一下对方的军力的。江旭京虽然这几年焦头烂额,但毕竟北国第一骑将的名号还在,一方面要防着他会不会藏着一手,另外。也要设想玩意他狗急跳墙,临时征集大批炮灰来进行骚扰,冲击的可能。而且,由于西凌北方宗教气氛浓厚。民风野蛮狂热,这种情况实际上很有可能出现。”严肃地说了以上这些话之后,许遥口风一变,说到:“为了将来更大规模的作战,既然大人也说了这一战检验云州军力,磨合部队的因素为主。还请大人认真考虑,是不是让我们景云骑多出两个营呢?” 许遥这么一争出兵名额,会场里地气氛立刻就不对了。大家一个个地跳出来,争夺出战的名额,或者是提供自己的意见和建议。不仅仅是军方,地方治理方面的掩护、保密和配合也需要全面跟上。尤其是索铮提出可以事先储存和运输物资的想法,让商贸部地人联想到了诸多的手段,甚至于他们开始询问是不是要他们安排的商人开始就地屯粮,背着奸商的名号来为大军进发做准备。 大家也渐渐发现,原来一次作战方案可以联动到整个云州地方方面面。这一次对镇北军司的攻击。很有可能就会演化为对云州各个部门的力量和执行力的全面检验。 由于作战计划的执行必然要事先准备大量的物资,引起市场价格的波动。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商贸局、农牧局还要弄出一系列地经济调控措施,一方面是现在云州的发展必须的,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以各种各样花招来让不明所以的人以为那是云州在进行经济政策的调整必然的后果,只要调整完了就会好的。在一般的贸易上经贸局不方便大包大揽地干预市场,但在云州,找几个低调、可靠地商人出面收购各类军队和民间都要用到地东西在做准备,那还是没问题的。而在和军队相关地各类粮食、武器、马匹、药材等等贸易上,云州经贸局有一整套的应对方案,比如军械和马匹的最终使用者证明、配额制度、销售与盈利返点制度、军械与马匹的销售商资格认证制度等等……这些措施一条条实行下去,可以形成一套有效的云州经略府对基本市场的调控。这些都是谈玮馨为了云州能够有良好的市场机制,将现代的经济管理手段挪了过来,本意就是在将来必然会进行的统一战争中,能够将战争对平民日常生活的影响减小,并且尽力保障经济发展不受到大的影响而准备的。 攻击镇北军司,对于东平来说只是一次局部战争,但对于云州来说,却需要动用所有的力量,不能稍有懈怠。大家围绕着一个目标一个个发表意见,不管是不是相关的官员,有不懂的就问,有觉得不妥的地方就当面提出,这种场面在云州经略府里,大家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但对于陈楷来说,这却非常震撼,他从来没想到云州的官场气氛居然融洽到了这个地步。 他亲眼看着几个营正跳出来对经略府的物资调控方案表示意见,比如为了提升粮食储备水平,经贸局建议短时间内对就军队的酒类配给进行削减,不少营正,尤其是部族方面的人很是不满,最终还是谈玮馨让索铮拿出军队配给酒类的数量,让经贸局拿出相关数据来,大家事后再开专项的会议。 而戈兰则担心云州加大军马和其他物资的储备,会让部族的收入减少,让部族百姓刚刚起来的热情衰减。在经过一番斡旋之后,一个很有趣的方案出台了。云州经略府将在一年内对农牧业进行一次性补贴,这些补贴中一部分直接分发,作为对于许多产品不进入流通渠道造成的损失的补偿,而另一部分则转化为战争债券,视这一次在镇北军司的作战情况而定,有一定的风险。没想到的是,原先语重心长、忧心忡忡的戈兰在这个配比上却耍了一把横,他对这一次的作战可是非常有信心的,而他在部族方面的影响力也足够强大,他选择了这一次性补贴对于部族的部分八成都转化为战争债券。而代表云州所有的荣军农场牧场林场出面的戴世载,苦笑着看着这个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看了看在会议桌上就有些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的戴世锦、戴世恒、戴世葵几个兄弟,还是遵循自己原先的想法,六成战争债券,四成现金。而戴世载却提出了一个要求:荣军农场至少出一个营参战,作为辅助军,另外将后勤辎重方面的勤务,优先考虑荣军农场系统。荣军农场那些老兵们,还有那些志气很高的少年们到时候想必会非常喜欢这样的事情吧。 陈楷刚到云州没多久,一边在熟悉云州的各项制度,一边在调整民政三处的班底,这一次来开会,为了显得低调,他没有带随员。但开会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决议和方案可把他自己折腾惨了,虽然用铅笔和厚厚的书写纸来记录要比用毛笔方便太多,他已经用得很顺手了,但和在座大部分人不同。大部分人只用关注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就好了,但他不行。在开会之前,谈玮馨就特意叮嘱过他要去发现可能出漏洞的一切方面。虽然云州方面的风格是并不轻易怀疑任何一个人,但也绝不姑息任何一个人。民政三处现在使用的力量非常纯粹,几乎都是内府和情报局的人,忠诚绝无问题,就看陈楷怎么去让这样一个机构发挥监督作用了。 而陈楷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文书来一起开会很失策,却兢兢业业地进行着记录和标注。他有些自嘲地发现,叶韬寄望于他能拥有陈家在洞察那些鬼蜮伎俩方面的遗传,没想到的是,他还真的有。虽然以前他因为年轻也只经手过一些简单的生意,但就在会议上,酒这么一点点地听各种策略,他脑子里就不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花招来贪渎,来为个人牟利。这种即时的反应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自己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吧,陈楷忍不住想。 第二百九十一章玻璃 第二百九十一章玻璃 这一次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两天,虽然没有最终形成完善的方案,但整个框架却已经确定了下来。整个军事计划会有统帅部来进行详细的规划,相关物资供给,运输和其他方面的支持,自然也有其他部门来配合,而连带着对整个过程的监管和保密,也有情报局和民政三处来不断督促。整个云州的官僚体系和东平的其他地方是不同的,整个地方治理体系和其他地方也不同。一旦有了详细的方案,执行起来的效率和效果也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位,也由此而有自己的职责,每个人都会努力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好,而每个部门也都有自己的责任。云州的整个官僚体系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而这个出击镇北军司的计划,在这个时候,有一点像是整个机器的第一推动力。整个计划会从一个框架渐渐演变成详细的各种目标和方案,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全部落实到位。而到时候,积累起来的力量就会骤然发出…… 云州的治理体系决定了必须在准备充分的情况才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那怕是在应付灾变方面,云州也同样进行了大量的准备。而为了避免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没有应变的能力,云州的各地、各个部门都有主官会在特殊情况下有临时的裁决权,而到底什么情况才算是特殊情况,云州现在的基本法案里都有详细的规定,事后的问责制度也还算是健全。而这种相当健全的策略,却让叶韬在做了决策之后,能够带着家人一起,暂时抛开所有的事情,来到了叶氏工坊的云州分部。 戴云原本是想要参与到统帅部的详细地策略制定中去的,但叶韬还是将戴云带走了。云州统帅部本来就是一个参谋性质的机构。但戴云却是一个战场上的将军,制定详细的策略未必是她擅长的,而了解太多的操作细节,反而会影响她在战场上做决定的能力。而另一方面,叶韬觉得,应该让统帅部自己做些什么事情了,不能总是让他们这个小家庭来做一切。谈玮然反而是一个擅长策略和计划地人,是一个能够有效地将统帅部运转起来的人。 戴云也没怎么坚持。她和叶韬毕竟也几个月没见面了。虽然嫁给叶韬是有不少现实方面的考虑。但不得不承认,叶韬是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是个值得自己托付的人。两人之间那份温柔的情致让戴云倒是真的生出了一份类似于爱情的感觉。另外,或许也是为了叶氏工坊总是有各种各样地新鲜玩意儿。叶韬在离开云州去春南的时候布置了大堆的项目,几个月下来,有不少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叶氏工坊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新鲜点子随时冒出来,这些东西,叶氏工坊每个月都会有人来报告一次。来请示各个项目地取舍。每次谈玮馨和戴云、苏菲都要一起研究好久才能决定,还幸亏苏菲帮叶韬做了那么多图纸,现在还经常往返叶氏工坊以及刚铎城的工地来跟进工作进度,对于技术方面的事情还算是有些了解,至少是能看得懂图纸的。她们为了能让叶氏工坊地项目顺利进行。也曾动过脑筋让钱顺或者是其他的老技师来将各种各样的技术细节解释给她们听,但也只有谈玮馨能够凭着现代的想法去理解,倒是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疏漏,毕竟还有钱顺在为她们把关。比较离谱的东西早就在他那里就被否决了。到了这时候,大家才恍然发现,原来唯有叶韬能够将复杂的技术用谁都听得懂的语言说出来,也唯有叶韬似乎对整个在不断发展演变地叶氏工坊的技术体系了如指掌,能够准确掌握各种异生出来的项目,能够从中选择、分析、组合,从而让叶氏工坊变得越发强大。这该是怎么样的技术洞察力啊。 叶韬这一次是不得不去工坊了,因为钱顺前几天的来信说起了一件事:那些来自海外的玻璃工匠们起了内讧。 原本那些工匠就不都是来自一个地方。有的来自萨米尔家族有着庞大势力的海湾地区,有地来自于更远地弗洛伦撒等地区。玻璃的制法,在成品加工阶段千变万化,可在原料阶段,大家地技术非常雷同,而这些工匠都曾在萨米尔家族的玻璃工坊里工作,最熟悉的还是萨米尔家族的那套玻璃制作流程,大家各自国度的略有区别的技术特点被压制着。而来到了云州。在叶氏工坊却是完全另一种情况了。这些玻璃工匠并没有像先前来叶氏工坊的各种各样的工匠和艺人那样直接获得自由。解除他们的人身契约,主要是因为萨米尔家族担心玻璃技术的外泄和回流。但这些工匠其他方面的生活安排,比起那些各行各业的匠人一点都不差。而在云州的叶氏工坊研究院里,更是有比较独立的一整个居住、生产、研究的单元来安置这些人。 叶氏工坊从无到有已经发展出来的玻璃制造的体系固然是让这些人惊叹不已,而宽松的生活、研究条件更是将大家积郁许久的创造力全部释放了出来。这些外来工匠们和原来叶氏工坊的工匠们一起,主要要解决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玻璃的材质如何更加澄清均一,另一个,则是玻璃产品的多样化。 而就是因为这样的问题,和大家不同的研究方向,让工匠之间终于因为技术流派问题而吵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到了工坊之后,叶韬就先和钱顺碰头,问道:“师兄你也没办法决定吗?” 钱顺嘿嘿一笑,说:“现在他们搞出来的几种东西,我觉得是各有千秋,委实不好分辨。我们原来的那帮工匠现在也卷了进去。有的是改进现在的配方,有的是弄出了新配方来,至于还有一拨人,把那些杂色的玻璃弄得漂亮无比……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啊,所以还是由你来分辨比较好。我被他们吵得头痛死了。另外,不是另一个作坊马上就要开工了吗?我得盯着那边。” 叶韬点了点头,问起了比较详细的细节,而钱顺则从他办公室里地保险柜里取出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玻璃制品,一共有十多件。 扫了一眼这些东西,叶韬暗暗吃惊,他布置的课题在他没办法即时管理的情况下居然一下子冒出了那么多分支来。钱顺只说那些工匠们想方设法将杂色的玻璃弄得漂亮了,可叶韬看到的却是有意识来进行制作的“琉璃”类的样本。做成一个两寸见方地小正方体的琉璃块里呈现出丰富的色彩,而且搭配得相当合拍,看得出来工匠们对于什么样的金属矿物能够引导出什么样的颜色来已经有了一定认识了。 而那些在工匠们中间引发争论的玻璃材料,更让人惊讶。叶氏工坊原来的玻璃配方已经有意地想方设法去除沙子中的铁质,加入了含锰地矿砂来让颜色更澄清透明,而不是呈现为淡绿色,从配方上来说,至少是相当近代化了。然而叶韬现在看到的却是三种几乎完全纯净透明的玻璃。三种玻璃制成的形体完全一模一样的瓶子放在那里。只有在光线地照射下,才能看出不同的特性来。 其中一种自然是不断改进原来叶氏工坊的玻璃工艺弄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地,工匠们改进了滤除石英砂里杂质地方法,原本比较明显的绿色已经消褪得几乎无形了。但现在的玻璃看起来却更具水晶的质感。玻璃的配方显然是改动了不少。叶韬马上想到了工匠们的招数:铅。只有含铅量高到一定程度,普通的玻璃才能够呈现出这种水晶的质感,虽然略微损失了一点玻璃地机械强度,但这种视觉效果的确是很能吸引人的。 另一种玻璃呈现出来的透明度倒是差不多。但折射出来的光线却更锐利挺拔。钱顺解释道:“这种玻璃比原来那种配方改进出来的硬度更高一点。而且,敲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就是做起来实在是贵啊,不管是矿砂的煅烧还是辅料地制取,都麻烦死了。” 叶韬皱着眉头问道:“是用木炭来煅烧吗?然后再加草木灰类似地东西?” 钱顺惊异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我没写在文书里啊?”不过,因为叶韬这个小师弟一贯以来酒给大家带来了太多地惊奇,钱顺似乎一点都没有想要追问的意思,说:“算了,你知道就最好。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玻璃比较硬。那种表面雕花的法子都不管用了,老是要把瓶子盘子什么的弄碎,现在搞这种东西的那帮家伙正在和工坊工具部门的那些小伙子们花心思搞新器械呢。这个,我倒是照准了,因为看起来那种东西用来加工原来那种配方的玻璃也成。” 叶韬笑着说:“玻璃的性质不同功能也不同啊,最多都做就是了嘛,也无所谓两个派别的争执。这些东西实在是让人惊喜呢,没想到这么好的东西那么点时间就做出来了。”叶韬自然对这种性质的玻璃有点了解。这不就是以前在欧洲流行了好多个世纪的“森林玻璃”吗?同样也被称为“波西米亚水晶玻璃”的这种东西。是无铅玻璃的代表,风靡欧洲好多个世纪。而后,一些捷克工匠更是在玻璃溶液里加上了各种金属元素,搞出了五光十色的“水晶琳”。现在这种玻璃的制成虽然刚刚发展出来,必然成本腾贵,但将来的发展还是很有潜力的。 钱顺扬了扬眉毛,似乎早就会料到叶韬这么说,他指着那第三个玻璃瓶子说:“那你看看这个,我让弄出这东西的那几个家伙做个瓶子出来,他们还老大不乐意,说是暴殓天物呢。” “哦,这倒是要看看了,”叶韬将瓶子拿在了手里,对着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地旋转着,而他的神色也一点点地严肃了起来。“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叶韬问道。 “不知道那个东西怎么叫的,那帮人说要多找点矿石啊什么的,我就让人去弄。开始的时候是工坊一个学工拿来了点矿石,说是他们那边后山有的是。然后来回拉了快有四车矿石给工匠们试制。”看到叶韬的神色,钱顺说:“小师弟,你放心,那整座山我都买下来了。现在这种矿石,我们叶氏工坊可是独一家的。” 叶韬松了口气,说:“师兄啊,那些工匠不愿意做瓶子也很正常,这种玻璃的透光性、均匀度,还有折射率都和前面两种玻璃完全不同,要说光学特性,比起有些天然水晶都好,这是很适合用来做透镜,来全面汰换那些望远镜和弩炮瞄具里的镜片的材料啊。那帮工匠肯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对要弄成瓶子很有意见的。” 钱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我是只管让他们出样品,大家一样的样品才好比较。你这么说了以后再改变怎么对待他们的办法,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 叶韬点了点头,现在钱顺已经有一套管理心得了,对于让工匠们在工坊的体系内工作和对于让每个人都能在工作之余还能有创新的余力可是很有一套办法的。钱顺这句话虽然简单,但却很值得琢磨。 “师兄,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叶韬问道。 “他们不是内讧吗?这个自然我会去处理的,不过你作为工坊大当家的,总要露面去鼓舞一下他们才好。既然小师弟你说这前面那两种玻璃各有千秋,那也简单,两个组分别称为玻璃甲组,玻璃乙组,将合用的各种东西拿出来大家看。看看能把成本控制到什么程度,能把工艺水平发展到什么程度,另外,就是要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买这些东西了。估摸着,大概是不会少的吧,我已经拿了些东西去诱惑有些人了,那些人肯出的价格让人忍不住要流口水啊。不过,我们自然不会卖那么贵,也算是小小给大家一点惊喜吧。既然你说这第三种玻璃适合用来做透镜,那也简单。现在对天然水晶透镜的研磨几乎全都集中在丹阳那边,我们另外搞一套研磨装备,放在云州,专门就在云州生产制造这种玻璃透镜的各种望远镜和瞄具之类的东西。虽然这种玻璃的成本很高,加上要搞明白怎么研磨比较好,还得花不少钱和时间,但总比天然水晶镜片便宜很多了。主要是,天然水晶镜片没办法保证原料,而这种东西就行。不过,师弟,一旦这种东西开卖,再将望远镜之类的东西挂在博世工具行里卖是不是不太好了?估摸着又得弄个新的商号出来吧?……可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办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琉璃工坊 第二百九十二章琉璃工坊 叶韬笑着说:“师兄,你看我们把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也专门搞个商号来做如何?” 钱顺沉吟了一会,问道:“你必然不会准备那这玩意儿当常规的玻璃什么的做瓶子罐子卖吧?” 叶韬说:“也不是不行,但哪怕同样做的是瓶子罐子,应该也不是当作日用品来卖,而是作为装饰品、奢侈品来卖了。其实,还有另一种东西不妨尝试一下,就要看色彩是不是够多了。但是,好像我们这边一贯的风格,就不缺乏颜色吧?” 钱顺愣了下。但叶韬这个时候已经取下了放在办公室醒目位置的画板,从抽屉里去取出了彩色铅笔,很快地勾勒出一个建筑的轮廓。和叶氏工坊原先那些建筑相比,这个建筑最显著的区别就是整个正面的立面在宽阔的拱形大门上方,整个都用鲜明的黑色线条的框架填充了起来,看起来,应该是黑铁材质吧。在黑铁框架分割出的一个个小型的框架里填充上各种各样的颜色,拼凑出一整幅的图画。 钱顺没有天真到会以为这也是叶韬的急智,叶韬虽然聪慧过人,但这样一整个完善的建筑构划,也绝不是这一转念之间就能形成的。 钱顺开心地问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亏你也忍得住,一点都没漏出来。” 叶韬将笔放在了台面上,说:“也不算很久吧。在我们开始自己建玻璃厂,我才开始想,如果有各种各样颜色的玻璃,大概,我们应该能够将这样的建筑做出来。我忍不住会去想象,在这样的建筑里。当阳光透过这样的彩窗透射进来,会在那宽阔的大厅里营造出什么样的景象。那是瑰丽地、神秘的、宗教式的、接近神一般的境地的。而这种建筑,应该是多美啊。” 钱顺的嘴角翘着,那是极为温和宽厚的微笑。“小师弟,当了叶经略之后,还能有这份心思,看来你还真没少偷懒呢。” 叶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不然岂不是太无聊了。那么这个彩色玻璃的商号。叫什么好呢?” 钱顺同样耸了耸肩,却只表示了自己地无奈。“想名字从来不是我擅长的,你来吧,反正我只管把所有的生产和运输给你安排好。我们师兄弟几个,就我手底下功夫不行,也就会这些了。” 叶韬说:“那就叫琉璃工坊吧。” “琉璃工坊?”钱顺回味了一下,说:“不错。你不是要给每个商号都设计一套包装和招牌的吗?有谱了没有?” 叶韬脸上漾起的笑意表明了,既然这样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那他脑子里自然已经决定了怎么抄袭正版的“琉璃工坊”。自然,如果将整个彩色玻璃的整个囊括进去的话,这个隶属于叶氏工坊地琉璃工坊,在经营门类上可就大大超出那个正版的东西了。至少,那个正版的琉璃工坊。不会把窗画作为自己的经营门类吧。叶韬相信,只要琉璃工坊在几个城市里开张,一定会引起一股热潮。琉璃这种材料太特殊了,它极具穿透性。表现力极强,空灵高贵、细腻含蓄、静谥从容且极其脆弱,可以吸纳华彩又晶莹透明,可以美艳惊世却又霎间毁灭,可以化身万象却又亘古安静。这种独特的气质一定会引得各种各样地人趋之若鹜。现在那些弄出琉璃的工匠在加工工艺上或许还不是那么有想法,没关系,叶韬可以直接将脱蜡玻璃铸造法教授给他们。而琉璃以及彩色玻璃在建筑上的使用,可就要等大师兄关海山来看了这些现成的东西再说了。 玻璃甲组和玻璃乙组地矛盾很快就被叶韬和钱顺理顺了。本来大家也就是在传统工艺和新兴手法中摇摆不定。唯恐自己这边的想法被否决了之后减损了自己的发言权。但现在,既然两边都得到满足,那就皆大欢喜。玻璃甲组虽然在拿出样品的时候加大了在玻璃中添加的氧化铅的含量,来呈现出更水晶化的质地。但是,叶韬却要求玻璃甲组更注重于材料筛洗,尽力降低甲种玻璃的生产成本。在更类似于水晶材质方面,含铅玻璃似乎怎么都无法比得上“波西米亚水晶玻璃”,但这种最基本地材质却有成为日常家居消耗品和常规建材的潜质。只要成本足够低。叶韬甚至可以许诺在刚铎和以后的东平国都的建造中大批使用。而甲种玻璃所制作的日常生活用品。由于加工比较容易,成品率高。叶韬首先就批准了开始逐步生产,陆续上市。而上市的场所,自然是缺少热点很久,都快要沦为叶氏工坊学徒学工们的实习场所的宜家家居了。作为这个时空当之无愧地制造业巨头,叶氏工坊有着太强地产品配置能力了。 玻璃乙组则发展中高档的水晶玻璃器皿,他们接到地首批订单就是灰雁酒庄的精酒和百龄谭的酒瓶。这批订单足够让乙种玻璃项目组忙活一会,将自己从原料管理一直到储运等方面的各种问题解决了。自然,随着更换酒瓶,灰雁酒庄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将精酒和百龄谭两种现在声名显赫的烈酒卖得更贵一点。乙种玻璃随时可以同样正常上市,只要到时候钱顺觉得成本和价格合适。 那种最适合做透镜的玻璃,在叶韬考察了材料之后,确认了的确是天然萤石材料为主,加上一部分其他材料混合熔铸而成。叶韬忍不住要想象一下,要是以后条件成熟了,那应该就可以弄出成像素质相当高的照相机。天然萤石镜头在现代社会是多少摄影师的奢望,昂贵到死的价格让多少人望而却步,但现在,说不定就能在自己手里诞生了。叶韬可不会老老实实地一步步从银版照相术开始来折腾,一步步地走过他所知道的照相技术的发展史, 而这方面的成果,还是取决于同样设立在叶氏工坊研究院里的炼金工坊。炼金工坊里现在有各处搜罗来的各种各样的人才上百人,但现在只完成了最基本的几种化学药品的制取。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叶韬在炼金工坊里呆了两天,发现至少现在有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语言。虽然现在还没办法在整个炼金工坊里统一使用中文,但至少现在大家都知道谁用什么语言,当双方没有共通的语言的时候,往往会拉个人来翻译。而且,由于大家日常工作和生活起居都在和叶氏工坊的本土工匠们交流,中文普及的程度越来越高,而日常工作也越来越顺利。到现在,炼金工坊里已经完成了诸如硫酸、硝酸、烧碱等等基本化学药品的制取,算是进度很快了。 等叶韬带着戴云、谈玮馨等人再次回到雷霆崖,已经有大半个月过去了。而这个时候,统帅部已经将一份初具规模的作战计划书呈到叶韬和戴云的面前。而这些天一直泡在雷霆崖主持此事的谈玮馨、许遥等人都脸有得色,哪怕这种得意一点都掩盖不了他们的倦容。大量的图上作业,大量的数据调阅的工作量是免不了的,尤其是计算各兵种的辎重消耗,物资配比,考量后勤的运力怎么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怎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索铮要面对的后勤调控压力。到了西凌境内,如何有计划地消灭敌军保存自己,更是很难于用具体的计划来描述的,大家只能想方设法地根据已知的情况,根据反复的模拟和图上作业来 预想各种各样的作战方案和应变方法。不管计划是不是按照这个版本通过,情报局都会加大对镇北军司的情报工作力度,而这种力度还不能大到足以引起江旭京的警惕。情报局云州分部的方案没有附在文书里,而是另外秘密呈送给了叶韬,这份文书按照情报局的保密原则,连戴云都看不到。 云州各个部门的方案也有了大致的方案,至少表面看起来还是很有样子的。至于实际操作起来如何,现在谁都不知道,毕竟没人事先做过这种事情。 “谢谢大家的努力,这份东西会立即原文呈送国主陛下御览,而在等待陛下的圣裁的时间里,应该做的准备请大家进行起来。一切为了云州,一切为了东平!”在酒宴上,叶韬这么说。 一切为了云州,一切为了东平……这一句口号被大家大声念出,回应着叶韬。 一个个硕大的酒杯被灌满、被高高举起、被一口饮尽。不管是出身东平还是云州本地,这一句口号都有着莫大的蛊惑力,仿佛大家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或许这种口号在千百次被人虚妄地提起的之后会渐渐减损了力量,但至少现在,还是很适合用激励大家,来当作云州的一个新的时期的开篇的。而随着这句口号在这次酒宴上抛出,一个牵涉了云州方方面面的计划渐渐展开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平衡计分卡 第二百九十三章平衡计分卡 陆亦是云州经略府民政二处的一名官员。民政二处的工作是应急防灾,而陆亦负责的事情更是关键,他是民政二处在云州南方最大的粮仓的负责人。同样是粮食,云州有军方、民政二处和各大世家三种不同类型的仓储,到底云州囤积了多少粮食,是云州经略府的最高机密之一。陆亦的职责并不涉及到那么高深的地方,只是管好这个仓库。 粮食的仓储很麻烦,防霉防蛀防水防虫防老鼠,几乎一切可能损耗粮食的方面都要考虑到。而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措施,都无法让粮食一点不少地保存下去,而只是降低了损耗量而已。云州民政处的粮食仓储汰换期是五年,比军方屯粮的三年周期长了很多。因为,当这些粮食在灾变的时候需要用到的时候,大概,大家并不会太挑剔这些粮食的口感问题。而要保持云州始终有应对灾变的能力,付出的代价不菲,哪怕云州再能挣钱,哪怕叶韬、谈玮馨等人再注资云州,恐怕都没办法让这方面的开销降低。但是,靠着民政二处上上下下的努力,却能让同样的耗费变得更有价值。 这一天,一位云州传信局的官员给包括陆亦在内的这处仓库的每一位官吏送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亦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两本小册子和一份雕版印刷的信件。信件的雕版完全按照云州经略使叶韬的笔迹复制,虽然没有后世复印机的效果,却也能让人约略看到叶韬的笔迹的风格。信件里向大家提出的“一切为了云州,一切为了东平”的倡议,希望大家都能够在各自地岗位上发挥能力,能够让每个平凡的工作都转化为让云州变得更强的力量。而在信件最后,叶韬语气诚恳地感谢了每个在平凡岗位上已经兢兢业业工作了好久的经略府官吏和雇工……这种事情。在这个时空从来没发生过,哪怕上位者虚伪一下地这么说都不曾有过。正如同叶韬每每第一次做什么的时候一样,这份语气诚恳的亲笔信复刻件和那最后的感谢,打动了很多人,很多在卑微的职位上工作地小吏感动得泣不成声。 信封里的两本小册子一本是解释一种叫做“平衡计分卡”的东西的机制,而另一本则是“平衡计分卡”的执行手册。没有完全按照现代观念的平衡计分卡的原则,这种专为云州设计的平衡计分卡体系,将每个官员地考评和自我考评分成四个方面:廉洁、服务、效率、发展。由于这个时空还缺乏统筹数据的工具。平衡计分卡首先依靠个人的自我评价来执行,然后手册里附有四个指标的考评和计分方式,官员每三个月向上面汇总一次手册上的数据。而这些数据会被一个专门地以大量基础的会计为基础的部门处理,随后得出一些定性的结论。然后成为云州经略府考评自己这个季度地执行情况的参考之一。平衡计分卡是一种强大的绩效评估工具?的确。但平衡计分卡同样也是一种强大的战略管理工具,它能通过各种计分设计,通过和激励机制的联动来达成上下目标一致的协调。而叶韬对大家的诚挚感谢,只是让这个过程加速了许许多多而已,在看到这封信之后。又有相当多地小官吏拜倒在叶韬的麾下,成为叶韬忠心耿耿的追随者。而精心设计的平衡计分卡执行手册,也让许多人开始正视自己在工作中的表现,开始认真考虑“云州为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为云州做了什么?”…… 执行手册从第一页翻开一直到最后一页合上,里面的几乎每段文案都是叶韬、谈玮馨、丰恣等人苦心琢磨出来的。仿佛名言警句汇编的句子能够让人地内心受到震撼,尤其是在云州这个年轻地,也是年轻人的官僚体系里更是如此。那些真正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地价值。来让自己获得更高的职位的人,更会受到这些东西的触动。而哪怕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也要开始掂量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在云州的这个系统里获得想要的东西。而能够做到这些,这个计划就已经基本算是成功了。 作为当年的资深经济师,谈玮馨对于各种各样的管理工具知之甚祥,正因为这样,她才选择了对于后期数据归纳有着极高要求的平衡计分卡系统在整个云州部属。而云州经略府在这方面投入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相当可观。光是两本小册子。一封雕版信件的印刷就要花去不少时间。而执行手册同时还可以当作工作手册和日历来使用,上面标注了东平的各种主要节日和纪念日,还标注了云州各族的各种重要节日,但这种册子也就决定了,只能印一段时间的东西,本身也算是一种消耗品。云州经略府虽然没什么冗员,可上上下下也有好几千人,加上云州各军军官。各地乡老士绅等人。这一次的印刷量高达两万套,花去的银子足足有好几千两。至于花去的配送费用,那就更不用提了。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云州上下的各级官吏对于这种辅助管理绩效,评估工作表现的手段非常感兴趣。虽然这本手册是为了明年开始使用,但在试行的数据回馈里,有些情况已经初露端倪,比如在云州……或者说在例行谦退的中土大陆,大家总是有些过分谦虚。在五分制的评价里,很少有人给自己打五分, 陆亦给自己打了五分,在和工作相关的评估项目上。在繁忙琐碎的仓储管理事务中,他整理出了各种各样的条陈,来规范这边的管理,还有许许多多保存粮食的小办法,厚厚地写了一大本。因为陆亦他们一帮人一直那么勤勉,粮仓才破天荒地将粮食损耗减小到了前所未有过的程度。陆亦对自己还是满意的,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云州付给他们的薪酬。而他也是整个南方少数几个觉得自己工作得很不错的人。像陆亦这样的人,哪怕觉得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现十分出众,也会被执行手册里的文案打动,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要怎么才能将自己的目标和云州的发展方略结合起来。 要能够看出平衡计分卡的功能和效果,估计至少也要是半年之后了,但这种东西的部署引起的轩然大波却能很好地掩盖云州在军政两方面进行的调整。许许多多的问题都能推给部署平很卡引起的后遗症,反正这类事情,外人是很难看出来的。 如陆亦这样的官员是不会明白,在某些地方,比如近西陵边境的长石关、紫荆关以及绥远等地,这套东西不仅是用来进行绩效评估和战略管理,更是用来对抗越来越嚣张的道明宗传教者的。 道明宗的传教者越来越猖狂了,本来还只是悄悄传播,现在居然有些人已经敢垒起几个箱子在顶上演讲布道了,而这种狂热的气质对于地方安定都有着不利的影响。但“一切为了云州,一切为了东平!”的口号却不同。除了这个口号,还有另外一本小册子被分发给进出云州的全体人员,小册子提出了个人的生涯规划的概念,用犀利的语言拷问观看这本手册的每个人:我想要什么?虽然没办法对每个人进行考核,没办法将绩效评估和平衡计分卡推广到云州的每个人手里,但至少不要让这些人成为云州经略府的对立面吧?在撰写那些小册子的时候,叶韬和谈玮馨就是这样无奈地想的。原本他们是准备用极为复杂而有效的类似广告推广的手段来消除道明宗以及跟着道明宗进入云州的雷音魔宗造成的宗教影响的,但现在有了新的计划之后,似乎这种想法就没什么必要了。一旦攻击镇北军司成功,一切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雷煌巴不得看着这一天呢。 而雷煌很快也被告知了云州准备攻击西凌镇北军司的事情,作为雷音魔宗的教宗,作为孙波屏的女婿,他都有必要尽快得知这样的消息。没想到的是,雷煌原本准备利用自己手里聚集起来的那些武林人士进行几次有意义的刺杀,但刺杀却找上了他们。雷音魔宗的一位高级祭司在为教民们祈福的时候,一伙强人冲了进来,在刺死了祭司之后,又砍伤了数名教民之后扬长而去。随着这件事情,大规模的刺杀、袭击活动开始了,一开始还是在泰州和镇北军司交界的地方,但后来这种刺杀和袭击却渐渐蔓延到了整个泰州。一开始的时候还是针对雷音魔宗的公开的传教和一些中高级教士,以及那些在教民中比较有影响力的人物,而后,则蔓延开来,只要是能和雷音魔宗扯上关系的,甚至是对雷音魔宗的教徒比较亲切的也都在刺杀和袭击的范围里。而后,袭击开始在泰州南方出现,开始在泰州腹地出现,有着极为明显的四周向着中间渗透的态势。 雷煌愤怒了。他知道孙波屏必然不可能用官府的力量来将这种事情追查到底,一方面是这种事情压根没办法追查到底。那些进行袭击的家伙不是没有逮到过,但一开始还是被逮到了才自杀,而后,这些进行刺杀的家伙只要有被逮到的可能就会自杀,他们身边都有专门准备的糖丸。一粒满是尖刺的很小的铁蒺藜表面涂满了致命的毒药,被包裹在一颗白砂糖的糖丸里,再外面则是薄薄一层果蜡。这颗精心设计的小东西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人死,而那些进行袭击的人毫不犹豫地就会选择去死。 第二百九十四章腥风血雨 第二百九十四章腥风血雨 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在整个泰州,气氛为之一变。从原来大家一团和气,哪怕知道身边的对方是雷音魔宗或者道明宗的人,互相之间虽然不怎么看得顺眼,但也会比较理性地相处,绝不会喊打喊杀。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几个不明所以的道明宗的教徒在泰州北方一个完全由雷音魔宗教徒控制的村落里歇脚,不知道怎么和村民起了冲突,在冲突中被砍死了。雷音魔宗的教徒比道明宗更奉行实践和发展的精神,但那些在泰州之外行走的雷音魔宗教徒们压根不敢再像以往那样佩戴教徒的标志,那样很有可能会为自己引来杀生之祸。尤其是在镇北军司,在那些有护教军的营地的地方,更是如此。在镇北军司,护教军已经毫无顾忌地张开了自己的獠牙。在一系列的刺杀和袭击活动之后,虽然没有明确的人证或者物证,但大家都知道,这是道明宗在对雷音魔宗动手了。 在几个本身是雷音魔宗教民的小官吏在刺杀、袭击中丧生,在调停冲突的时候,孙波屏的一个亲信属下被那些已经被仇恨掩蔽了眼睛的道明宗刺杀者们盯上,当天晚上就被刺死在自家院子里之后,孙波屏出离愤怒。他一面向朝廷上了一份言辞极为激烈的弹章,将道明宗的行为形容为祸国之乱,另一方面开始派出泰州并不算丰富的军力开始明目张胆地在泰州驱赶道明宗教徒,而孙波屏的愤怒还不止于此,他直接停止了对镇北军司的供给,在整个泰州实行戒严。 这下子,孙波屏一下子压住了泰州的局面,可江旭京不干了。他也是忽然发现了麾下的护教军有脱离自己控制的趋势,他一面和护教军的几个负责人不断协商。一面想方设法用各种方法来组织道明宗和雷音魔宗地大规模冲突。他的本部骑兵组成了若干个巡逻分队,在泰州和镇北军司的交界处巡弋,努力劝退那些想要携带武器进入泰州的护教军同袍去归队而不要卷入泰州现在的事件。虽然收效不大,但好歹算是江旭京的一个表态。而当孙波屏停止了对镇北军司的供给之后,江旭京明白,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恐怕孙波屏就算在朝廷的压力下恢复了对镇北军司地攻击,他手里也有的是招数让镇北军司从此过不上舒心的日子。可是,江旭京又能如何呢? 江旭京的陈情文书用八百里快脚送入京中,说明了道明宗护教军的异动,也说明了自己开始采取的行动。江旭京甚至不敢对孙波屏断了镇北军司的供给这件事情说什么,只是诚恳地建议朝廷和泰州能够尽快平息现在的变乱,能够让一切回到正轨。 当孙波屏地弹章和江旭京的陈情文书先后抵达京城之后,朝廷内起了轩然大波。支持,或者至少同情道明宗的官员对孙波屏的说法嗤之以鼻。而道明宗的那些高层更是在京中活动了开来。甚至有人开始主张要严办孙波屏。在西凌朝廷还没有能吵出一个结果地时候,忽然传来消息,孙波屏遇刺…… 孙波屏实际上只是蹭破了点皮,但他太了解朝廷了,和顾习、雷煌还有急匆匆赶来的云州特使、戴世葵商量了之后。孙波屏索性以退为进。孙波屏养病不能视事,原来整个围绕着孙波屏展开的泰州都督府一下子乱了套。孙波屏很诚恳地要求朝廷再派人来接掌泰州,来力挽狂澜,随后就对整个局面不置一词了。 而雷煌这时候终于出手了。年轻的雷音魔宗教宗连续进行了三次盛大地法会。开始发动雷音魔宗的教徒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自保,而雷音魔宗虽然没有道明宗那样已经有了自己的军队,但一直潜藏在雷音魔宗体系内的东平的力量还有雷煌不断积聚起来的西凌江湖界的力量却开始悄悄发动了。纯以运营来说,雷音魔宗现在没有道明宗有钱。道明宗现在可以靠着庞大地教徒基数,靠着狂信者的捐助过得很滋润,但雷音魔宗却没有这种事情。雷音魔宗接受教徒捐助有着明确的规定,但雷音魔宗一直在组织开展生产经营活动,甚至一直组织外出做生意、当杂役而不得不离家的教民们的孩子一起读书。雷音魔宗的内聚力要比道明宗好不少。教徒们开始以村落为单位组建起巡逻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大批军械被悄悄发了下来。在这个时候,教民们人人自危,更需要武器来保存自己,也就没什么好奇的人来询问雷音魔宗从哪里搞来那么大批地武器。反而感激雷音魔宗地想得周到。 在民风彪悍的北方,实际上已经形成了雷音魔宗地教民和护教军的军事对峙,而在南方,面对道明宗的侵袭。雷音魔宗则采取了更积极的方法:反刺杀。而雷音魔宗派出的刺客。比起偷偷摸摸来,雷音魔宗的策略来的光明正大得多。他们派出的是从雷音魔宗建立伊始就开始组建。一直藏在雷音魔宗内部,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示过的力量:宗魔团。 宗魔团目前一共有九十七人,每个人都有一套白色的连帽袍子,里面有轻便坚固的皮甲,外面则有精心设计的武装带。他们腰间悬着锋利的短剑,双手小臂上有暗藏刃刺的护臂。背后则挂着一具战斗弩,还有一个扁平的箭囊,箭囊外面的皮囊里,则插着几柄飞刀。最能够表明他们身份的,莫过于袍子上,左边胸口前的雷音魔宗的徽标。 这些人其实大部分来自东平和云州,带队的人还是戴云的师兄。里面不少功力相当不错的家伙,来自内府的有之,退役的王宫侍卫有之,还有的甚至是戴家的供奉。戴家原来豢养的死士、高手经过汰选之后,一部分来了这里,另一部分有不少都充入了云州各支军队,不少人现在都是哨尉一级的人物,比起原来的出路好得多了。 宗魔团的第一次出击就是阻击一次针对一位雷音魔宗高级祭司的刺杀行动,道明宗的人按照预定计划杀出的时候,伪装成高级祭祀一行的宗魔团忽然剥开披在他们白色的袍子外的宽松的祭司袍,和来人战在一起。有准备对无准备,有心算无心,事先通过内线得到消息的宗魔团杀了个开门红。他们不但杀退了来人,更是不依不饶地分头搜杀,将四十余个道明宗全部格杀或者逼迫自杀了。他们倒也没有想要逮什么俘虏。虽然这些人中间还是有些人因为长期在雷音魔宗的秘密营地里训练、在浓厚的宗教氛围中也成了信徒,但大部分人并不怎么相信,但他们却同样相信写在他们的训练守则里的一条内容:“尊重敌人。”而指望能从敌人手里拷问出什么来,显然不能算是尊重的。 宗魔团之后的行动立时让那些准备不够充分的道明宗死士们叫苦不迭,宗魔团在亮相之后就兵分两路,一路由功夫和经验都非常可靠的高手们组成,他们直接深入到西凌其他地方,去对道明宗的那些有着相当地位的羽士、道士们下手,而另一组则在泰州境搜杀那些已经潜入泰州的道明宗死士。宗魔团下手非常狠,从来不留活口,渐渐的,那些死士们也不甘心地从小股聚集转为大鼓行动,为求自保。一场场冲突双方损失都不小,一时之间整个泰州陷入了一片腥风血雨。道明宗固然是惊诧于不知不觉之间雷音魔宗居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在不少道明宗教徒和高级教士眼里,更加坐实了雷音魔宗居心叵测的印象,可对于雷音魔宗来说,这些行动却是打出了威风,让不少原本心中惴惴的教民们顿时有了主心骨,有了可以依靠的东西。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他们的尊神是会派出使者去消灭敌人的…… 朝堂上还在争执不下,但显然处分孙波屏是不现实的,孙波屏可是现在少数几个能将泰州和周边局势稳定下来的人之一。但西凌朝廷还是在没有形成最后决议的时候就派出了兵部侍郎林清玄,先到中州点了五千军士,随后匆匆赶到了泰州。林清玄可不是去接掌泰州的,他是朝中和孙波屏关系非常好的人之一,他是将这五千军士带到泰州,让而林清玄虽然在朝议中没有发表太多意见,但他对情势的剖析最终让西凌国主下定了决心。他是这么说的:“现在的情况,不管是道明宗还是雷音魔宗都不是什么好事,都已经坐大,都已经将朝廷治理不放在眼里了。任由两边闹起来,势必朝局动荡,内忧外患之下,恐生变故。唯有让两方暂时止息烽火,互为牵制,国主自可在两方之间从容调度,缓缓图之。而现在雷音魔宗弱,道明宗强,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决断。” 第二百九十五章 牵制 第二百九十五章 牵制 林清玄的确是有些朝向孙波屏。他和孙波屏的出身差不多,认识了也有快二十年了,哪怕一人身处朝廷中枢一人在地方为官,但林清玄和孙波屏一直保持着相当紧密的联系。当初孙眉儿嫁给雷煌的时候,林清玄也对这事情比较纳闷,但孙波屏虽然没有将自己已经倒向东平,其实主要是倒向云州的事情告诉林清玄,但孙波屏却在信里讲述了自己的心态和他的野心。而林清玄虽然觉得和这种宗派力量的结合会有危险,但还是送上了礼物,和祝福。 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短短几年里,雷音魔宗就能有现在的力量。相比于道明宗的那种想方设法影响朝局的做派,雷音魔宗孜孜于在地方耕耘,将许许多多普通老百姓组织起来,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奋斗的做法显然更能让人接受。因为,雷音魔宗的体系看起来,似乎没有将教民那么牢固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没有那种狂热的宗教洗脑,而是从人的本心出发的。林清玄虽然是兵部侍郎,但作为有资格进殿议事的中坚阶层的官员,他同样了解到方方面面的情况。在泰州,至少那些被雷音魔宗团结起来的老百姓,生活的确是在改善。光是雷音魔宗花了大力气来协调进行的互助形式,前后就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从中获益了。 就在西凌被北方的乱局牵扯到了注意力的时候,在西凌南方边境,春南大军却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因为负责整个南方战役的陈序经老将军同样得知了现在西凌北方的骚乱。这方面可就展示了谈晓培高超的外交思路,对于叶韬一口拒绝出兵协助的事情,谈晓培是非常支持的,但他还是在事后做了些其他的事情。比如现在情况改变了,东平面临着和北辽随时可能爆发地战争。云州又在绸缪将镇北军司捞到手里,谈晓培立刻就改变了对春南说话的口吻。对于春南来说,如果东平能够在北方发动一次攻势,是极好的牵制,可对于东平来说,春南的攻势却同样有这样的效果。现在如果春南和东平南北对进,虽然无论如何也没可能一战而灭西凌,但将镇北军司和大南关以南全部从西凌版图上切下来。对西凌的国力也是极大的减损。谈晓培从和叶韬说了云州发动攻势的事情之后就开始和春南在丹阳地使臣聊了聊,他精心设计了自己的说法,让对方感觉到东平要发动攻势也不是不可能,但春南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春南使臣将消息传回国内,引起一片欢欣。任何有脑子的人都明白,付出的代价绝不会比从西凌斩下那么大一片膏腴之地更大。而且,这毕竟是近几十年来,春南唯有的一次对西凌的大规模逆袭。如果能获得圆满的胜利,对于春南上下地信心提振的效果不容小觑。 谈晓培做得更漂亮的是在双方还在进行“尚书级会议”,还没达成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正式开始对春南提供情报支持了。为数不少的西凌国内地情况,尤其是各地军力、掌军者、对当地军力的评估还有各地粮食储备之类的重要情报被一份份接连送到春南朝廷。尤其是让春南军方喜出望外。这些情报在两国交兵的时候能起到地作用,甚至要比一两万军士都要大。 东平方面这种打一巴掌给个枣吃的态度转化,虽然让春南方面有些郁闷,但却不得不买账。虽然谈判仍在不紧不慢地进行。但情报上的传递却从来没有中断过,春南方面甚至自己主动提出,以后情报最好能一份直接抄送老将军陈序经处,避免了从丹阳到余杭再转给陈老将军的好几天的延迟。谈晓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甚至在陈序经的将军府里设了个鹰站。西凌北方起了这样的骚动,谈晓培的第一想法就是发给陈序经知道,看看陈序经地反应。 陈序经一边隐秘地调集兵马蠢蠢欲动,一面却来信催问进一步的情报。这一举动让谈晓培、卓莽等人对陈序经的评价高了几方。作为一个骑将。陈序经或许仅仅算是合格,但年龄、资历和阅历摆在一起,他却的确是沉稳而善于思考,是个合格的高级将领。 和泰州、镇北军司都接壤的云州这时候却装作是预防骚乱波及到云州,开始一边努力在边境地区推进平衡计分卡方案一边开始对任何教派的教徒进行驱逐和管制。虽然现在以泰州和镇北军司的情况来看,想要在镇北军司地地方囤积粮食已经变得不现实了,但凡是有利有弊,镇北军司方面现在恐怕也没功夫来管云州到底在准备些什么。边境上地控制和内部的一些不得不暴露在别人面前地准备也有了很好的理由。 叶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北辽的西路军却再次派来了高森旗和自己接触。来重申北辽和云州一侧边界的非战斗原则。这种私下的协议叶韬可以悄悄告诉谈晓培,但西路军方面却是不能让北辽朝廷知道的。高森旗十分坦率地说,西路军这一次时要南下镇北关。叶韬有些奇怪西路军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但戴云却为叶韬解说,说是西路军不管看不看好北辽的攻击方案,都得自己侧身其中。如果胜利,他们要和胜利者站在一起,如果失败,他们也能想方设法将损害控制下来,让北辽的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这时候已经不是西路军想不想保留实力自保的问题了。北辽如果在镇北关前损失惨重,那西路军将来也绝对无力挽回北辽糜烂的局势,如果能在镇北关至少形成一个两分的局面,就算西路军单独承担的损失大一些,那也值得。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而西路军让高森旗来和叶韬重申和议恐怕也不是真的为了来表示和平,更像是来说:要打仗了,这事情我们都知道,这边你敢动手我们也不会没准备,大家自己掂量吧。 这么一说叶韬也就明白了,他自然也不是那种会因为高森旗来这么一手就真的撤空东线的防守,而是会严格按照原来的计划让几个营随时准备应付不测。而高森旗的意图被戴云这么一解释,叶韬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让东线的几个荣军农场牧场也动员那么一下。 叶韬一直在雷霆崖待到镇北军司和泰州发生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才又一次踏上去丹阳的路。现在泰州随着林清玄和那五千军士的到来,随着孙波屏在林清玄的“规劝”下病愈复出而越发稳固地掌握在他的手里,要是孙波屏能处理妥当,不但不会因为这次的骚乱和他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被惩处,反而会受到重用。林清玄带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虽然国主对孙波屏和雷音魔宗走得那么近十分不满,也曾怀疑过孙波屏以雷音魔宗和道明宗的冲突要挟朝廷,但事情是道明宗挑起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相比于现在焦头烂额的道明宗,西凌国主显然是放了雷音魔宗一马,将雷音魔宗当作是牵制道明宗的重要棋子,而且还给孙波屏出了一道选择题:他可以进京,从户部侍郎起步,老尚书估计最多还有两年到三年就要退休致仕,到时候,只要他的考绩不太难看,就接掌户部,成为中枢六部里极为重要的一部的执掌着;或者,他可以继续留在泰州,国主要求他尽量斩断和雷音魔宗太亲密的联系,至少能公允地对待宗派事务,作为回报,泰州将增加三万军士,由他负责组建,而他也将在北疆军务上开始有进一步的权力,而不仅仅是为镇北军司保障供给。 这道题着实把孙波屏难住了。西凌的军队都是带有明显的个人化宗族化特点的,比起东平还算是比较彻底的军队国家化来,这种军队显然更代表个人的权势。而西凌在打击私兵方面却又极为严苛,要得到兵部认可的建制那是难如登天。虽说有正式编制就一定要无条件响应兵部的征调,只要有一次违例就会作为私兵处理,但对于国势强劲的西凌来说,至少在东平茁壮发展起来之前,打仗从来就是有便宜占的事情,大家求之不得。而如何响应朝廷征调,也是很有花样的事情。虽说孙波屏现在是铁了心倒向了东平,但掌握军队实际上是更有利于他发挥高级间谍的作用,尤其是,军队的建制向来是就是在家族中传下去的,只要不出现什么问题,那这军队可就等于是朝廷以另外一种方式承认了雷音魔宗的护教军,军队的指挥官必然是雷煌和他身边的那些能人,这种情况不由得他不心动。 还好,这个时候戴世葵还在他身边帮着支招,戴世葵毫不犹豫地就建议孙波屏去当那个户部尚书。在西凌国主面前,再纠结在地方,显得他的野心就更大了,而直入中枢,只不过显示了一下他个人的官瘾而已。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不可以道里计。 第二百九十六章 懂事 第二百九十六章 懂事 这一次叶韬没有直接回到丹阳,而是在溯风城停留了几天。一方面是应太子爷谈玮明的要求,来看看运河部分运行了好久也没碰上什么问题,而城市部分经过了许久终于建造完成的溯风城,另外也是为了见一见千里迢迢秘密从西凌辗转回到东平的雷煌。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他来到东平一方面是为了避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去丹阳向谈晓培陈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以及请示之后的安排。雷音魔宗能够那么快就具有了现在的力量,让几年前还只不过是内府的小厮的雷煌有些害怕了。虽然,现在雷音魔宗还是要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在道明宗的压力之下坚挺着不至于覆灭,但这样下去,终有一天雷音魔宗也会成为道明宗那样的庞然大物,那样的怪物。如果原来只有传教和组织性还好说,现在,当宗魔团崭露头角的时候,虽然雷煌自己知道宗魔团的指挥权不在自己手里,可是别人不知道啊。不知道辗转到了别人耳朵里,会是怎么样的讲法呢。 于是,雷煌本能地想到了叶韬,想到了这个年轻却睿智的叶经略。当年跟着叶韬,在叶韬的那个古之所无的培训班里接受那些有趣的科目的训练的时候,他就将叶韬当作了自己的导师,而不断和叶韬通信,从叶韬这里获得各种各样的指示,也经常向叶韬请教各种个人的或者是雷音魔宗组织方面的问题,虽然叶韬并不是万能的,对于有些问题也仅仅是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或者是提供一个简略的思路。但雷煌毕竟是孤独的,哪怕是同去西凌的那些同伴,现在也会有意无意地以他的意见为归依,甚至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他地尊崇、崇拜、敬畏等等情绪,仿佛是真的在这个假造的神圣的体系里浸淫了太久。不自觉地受到了感染,但雷煌自己却是一直冷静和理智的,他始终将自己传教和主持法会的时候的那种狂热和他小心翼翼地调控雷音魔宗的各类事务地时候的情绪分割开来,不断提醒自己自己的职责是什么,而在这个越来越孤独的环境里,唯有叶韬以一直不变的口气在和他通信,甚至会因为雷音魔宗的一些很有趣的安排和活动而调侃他。现在,雷煌已经是将叶韬当作父兄一样的角色来对待了。 “叶经略。最近乘着道明宗地刺客、死士还在活动,我想,是不是伪造一场针对我的刺杀。我想……我想从雷音魔宗的教宗地位上退下来。”雷煌认真地说:“我还是想做些简单的事情,如果暂时不能露面再做什么事情,至少可以游历各地,去见识下各地的风土人情吧。” 叶韬似乎并不诧异,他看着这个莫名其妙花了那么大地心里要求见他一面的雷煌,问道:“你想过。这会带来些什么变化吗?” 雷煌淡然一笑,他的气质已经因为这些年的事情而有了很大地变化,举止之间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极强的说服力:“自然是想过的。如果没了我,雷音魔宗的确会有一阵消停,大家需要时间来适应一个没有我的高阶祭司团。或许。叶经略您还需要再派个人来为大家出主意,但是,雷音魔宗是不会散的。我们花了那么大的精力来让大家知道,为了自己的事情奋斗。总是有点效果地。至于其他的,岳父大人大概可以借机撇清和雷音魔宗的机会。让‘新任’教宗和他闹腾几次就好,大家里外里地调节好,恐怕也不是没有好处吧。本来,雷音魔宗就不该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本来,我们大家就不应该那么深地将自己放在里面。” 叶韬又问:“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的表现比我想得要好很多,我觉得。在这个位置上,你才是真正发挥了自己的特长。” 雷煌小心地说:“叶经略,您不也经常说,有了巨大的权力地人就好像是坐在火油弹仓库里吗?现在,我也有这样地感觉了。我害怕这种感觉,我总觉得,随时可能出问题,随时有人在窥伺着我所占据的地位。我不像您。可以淡然处之。可以将治理云州变成如此有趣地事情,实际上。雷音魔宗的事情一点都不有趣。尤其是现在……当雷音魔宗有了自己的战力,就尤其如此了。从我的本心上,我害怕自己会变成那种冷酷无情的裁决者。大人……其实,我开始的时候只是喜欢那种变着方儿骗人的乐趣,看着别人听你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由衷地点点头,大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好像……”雷煌似乎是想起了刚刚开始在西凌传教的时候的经历,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很艰难的时候,而对雷煌这个特别的家伙来说,那段时间却是充满了乐趣的。“我们们骗人,骗得那么彻底,不是骗了一个两个,也不仅仅是那些教民,那些道明宗的将我们视作敌人,视作异端邪说的人,而是全天下。我希望自己能够因为这样的事情而被记住,但我害怕自己的名字会和杀戮与血腥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呢?除去了我们业已稳固的教民心中的念头,我们现在和那些争夺地盘的江湖宗派什么的有什么区别呢?” 叶韬想了想。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溯风城一处还没有开放的城楼,是未来的城守府。装饰得豪气无比的房间墙上悬挂着各色的武器。从窗台看出去,一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一边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景色十分宜人。而这个地方也是谈玮明特意安排的,这位太子爷毕竟是需要一个府邸,不然他肯定就抢了这处地方来作为自己的办公之所了。 叶韬并不像怎么劝解雷煌,他自然是了解这种感觉的。雷煌和自己不同,云州无论如何是安定发展着的地方,四境安宁。要是将来发生什么情况,那也是云州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但雷音魔宗四面敌人环伺,道明宗的压力与日俱增,而如何在表面上调节好和孙波屏的关系,又如何不漏声色地在底下一直保持紧密的合作,现在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在云州攻击镇北军司的时候提供协助,还同样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到……任何一个领导者,在面临如此之多重要事务的时候都会有崩溃的感觉,而雷煌甚至不像叶韬那样可以将大堆的工作扔给下面的人做。雷煌是孤独的,他只能自己去决定所有的事情。时间长了,一直没有经受过那么大压力的雷煌,难免有受不了的时候。 “我倒是不反对你安排个局退出,但是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手,可是很打击教民们的士气的,虽然雷音魔宗的教徒们偏向于理性,但要是遭遇到了教宗被刺杀的事情,要么会十分沮丧,要么会有狂热的复仇情绪,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吧。宁可你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布置个神神叨叨的局面让你退出可好?”叶韬说。 “大人,您真的同意?”雷煌喜出望外。 “你虽然是内府出来的人,但一直是由我来负责和你协调。把你算作是我的僚属也没什么不对。你可看到我的僚属有做得不开心的吗?”叶韬笑着说,“只不过,你现在这样退出,又是在这个时候,稍微有些不适宜而已。如果你一定要不干了,也没什么,但我真的建议,至少先坚持过这一段时间再说。” 雷煌点了点头,说:“大人,这是东平的大事,我不敢任性,就听凭大人安排了。” 叶韬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了想之后,说:“要是让你少做点这方面的事情呢?要是把有趣的事情都交给你来掌控呢?你对西凌的了解现在比我们这边可要了解的多得多了,有些事情,让你去掌握应该比我们这边找人过去来的方便。或者,你是不是愿意挂着教宗的名号,来为我掌控这些事情呢?雷音魔宗里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作为教宗,可以及时解决问题。但平时那些日常事务,全部交给雷音魔宗的祭祀团,当然,你要是不管常规事务了,我会找陛下再派几个人进入祭祀团来,当然必然是那种懂事的人,不会找人来捣乱的。” 雷煌这么一听,倒是有了兴趣,说:“这样倒是可以,毕竟,要是离开了那些地方,现在,要是一下子什么都不做,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叶韬拍了拍雷煌的肩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雷煌不是刚刚进入西凌,凭着一腔热血和旺盛的精力在敌人环伺的环境里将传教当作是一场有趣的游戏的人了,现在的雷煌不但意识到了雷音魔宗这样的组织可能潜藏着的巨大能量,也同样意识到了自己在教宗这个职位上的机遇与危机。雷煌虽然年轻,虽然现在他自己的心里掀起的是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要去面对的波澜,但他毕竟是懂事了。这样的人,只有更加重用才对,也只有更加重用,才能体现叶韬总是压榨周围那些有才能的人的能力,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轻松一点的一贯作风。 第二百九十七章大剧院(上) 第二百九十七章大剧院(上) 波及西凌镇北军司、泰州、中州等一大片地区的教派冲突让叶韬在紧张和期待中度过了整整两个月,于是,当他和谈玮明一起再次来到丹阳的时候,大剧院已经完全竣工了,甚至于大剧院的开幕演出都已经接近完成。 因为叶韬、谈玮馨等人的创制,才有了丰富的演出形式,也有了所谓的“艺术总监”这么个职位来掌控一个剧目的进程和风格。在丹阳,那些好事的人曾经尝试过同一个剧目由不同的艺术总监、导演来指导,但出来的效果通常是截然不同的。在刘湘沅的剧团的原版《梁山伯与祝英台》下线之后,有好几个小剧团都曾半是玩票半是试验地按照自己的理解再来排演,但从悲剧到喜剧,居然搞出来的是一系列的衍生戏剧。这样一来,在丰富了演出市场和演出门类的同时,也让大家越发关注起剧团中每个角色、每个职位的特殊的功能。而这一次,大剧院的开幕演出,也将是现在大家公认的最好的艺术总监谈玮莳在丹阳的谢幕演出。谈玮莳之所以被认为是最好的,不仅仅因为她总是能为剧团提供充足的经费,更因为她似乎有着一种独特的洞察力,一种对于每个角色心底的善良、勇敢和温暖的洞察力。那些正面的角色能够被挖掘得更深,而那些反面的角色,往往也在谈玮莳指导的剧目里,变得丰富立体。现在在丹阳上演过的诸多剧目里,那些现在还经常被人提及的反面角色几乎全都是谈玮莳发掘出来了。 而这一次,谈玮莳是费劲了心力才在大剧院里组织起了开幕演出。从大剧院开始规划、开始设计,她就开始撰写剧本,并一遍遍地和这出名为《子夜》的剧目和刘湘沅等等专业人士研讨,磋商。 《子夜》描述的时代是大唐帝国分崩离析的那一年。在剧目里,谈玮莳描述了当时的帝国地各种各样的困顿各种各样的人生。将当时还是帝国臣子而后纷纷独立成为国主的各色各样的理由和人性一一解读,尤其是现在天下四分的东平、西凌、春南、北辽四国的立国者,更是着重进行了刻画。她将帝国末年面临的各种内忧外患,朝廷内外地各种公私矛盾集中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用六幕戏来讲述极为复杂的故事。不光是要将当年的故事说清楚,更要不断地营造冲突和高潮,让所有的观众都能沉浸其中,不会觉得这个长达两个半时辰的剧目无聊。这是一个陈腐的帝国迈向死亡的夜晚。也是怀着各种目的地英雄带领人民,走向新的道路、新的生活的一夜。虽然作为东平的毓秀公主,但在撰写剧本地时候,谈玮莳居然在立场上比较客观,尤其是在得知了最后的宰相陈珈的真实故事之后,她心满意足地将原来剧中唯一一个大反派的戏份全部重写,将陈珈塑造成为一个敢于担负恶名又心存希望地复杂而丰满的角色。而对东平的立国者,谈家的先祖。她一点都没有回避谈家的草莽本色,进行的艺术加工的程度并不比其他几个国家的立国者多出太多。 体制这样宏大地一个剧目,光是剧本她就前后修改了不知道多少次。在剧本初定之后,更是和文华殿大学士庞容就剧目的史实和艺术加工,技术性和艺术性。是不是有必要将自家先祖夸上天去是不是有损东平王族尊荣等等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庞容坚持“为尊者讳”的立场终究无法敌过谈家一直以来从不回避自己出身问题的传统,其实,进行这样的激烈辩论,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大家忽然发现。原来,大家心目中的永远地孩子,那个永远美丽可爱地绣公主,也有这样坚持、执着和理性的一面。她已经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现在光芒照人地年轻女子,敢爱敢恨,敢于说出自己的意见。 其实,从一开始看到剧本,作为父亲和国主的谈晓培就喜欢上了这出剧。不管从立意、形式还是内容方面。说这出剧能垂范百代恐怕都不算夸张。整个剧本里,几乎每一句台词都经得起挑剔,每个冲突都张扬着历史的力量。如果不是知道谈玮莳付出的时间和精力,知道剧本进展的每个过程,谈晓培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剧本居然出自自己的女儿之手。而在庞容无法让谈玮莳做出让步之后,他做了他作为一个国主和一个父亲最愿意做的事情:买单。所有的经费,他从内府的经费中划拨,所有其他方面的需要。只要他能帮忙的。尽管谈玮莳开口。 而从剧本到演出,更是要解决不知道多少的问题。这样的一部大戏。又是作为大剧院的首演剧目,要求之高让人瞠目结舌。饶是刘湘沅的剧团一直都在谈玮莳的亲自关照下力量堪称强横,但在这种从头到位都充满戏剧张力,需要更多雄性力量的剧目中,仍然有些力不从心。所幸的是,谈玮莳毕竟是所有世家子弟所仰望的公主殿下,毕竟她是现在所有读飘天文学打尽,那些其他小剧团的台柱被系数临时借调来扮演角色。甚至有些以前因为好玩而客串过剧目角色有不俗表现,现在已经在东平各处任职的人都被她相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借来用。在三场演出之后,这出《子夜》什么时候能够再上演,恐怕只有等到在东平的繁荣的演出市场促动下,下一代的专业演员长大了。而布景、舞美、灯光、服装、化妆等等,无一不是不惜工本地在做准备,光是试验、排练和彩排的时候用掉的来测试灯光效果的鲸油就有上千斤。 前后参与到《子夜》的演员和职员,多达两千九百人,至于明里暗里花掉的钱,更是没人可以去统计。在帐目之外,还有各方支援的而各种物资和器具。光是叶氏工坊为《子夜》特质的用来配合整个剧目的一套水晶幻灯片以及两套备用幻灯片就没办法统计价格。这不仅仅是水晶和人工的问题,这些水晶原本可以用来打造多少望远镜和瞄准镜?能够产生多少利润?这是谁也统计不出来了。制作服装用的材料里,不少是王宫里存了不少年,以前没有用掉的顶级绸缎,做衣服的师傅也都是王室供养着的老师傅,这些更不是用价格能计算的。至于谈玮莳能托的关系,尤其是临时借调朝廷官员来演戏,这种人情更是可怕了。虽然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大家还是让谈玮莳一切能够如愿,来成就她的完美的谢幕演出。 哪怕在叶韬来到丹阳之后,要第一时间见见谈玮莳,却也只能在大剧院。视察完了大剧院的收尾工程,主持调整了演出大厅里的一些细节声学部件之后,叶韬成为了《子夜》全剧第一次从头到位的不中断合练的观众。 将一个完整的剧切分成不断会被打断的细节,一句台词、一个动作、一句吟唱地追求完美和将整个剧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表演,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中场休息,没有幕间休息,没有掌声和喝彩声的打断,演员们自己在整整两个半时辰里仿佛和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合而为一。那些激情、懊悔、悲哀、愤怒、仇恨仿佛都真正发生在每个人的内心,而当演出最后结束,按照安排向着空空如也,没坐着几个人的整个观众席谢幕一次之后,大家才忽然发现,他们做到了平时做不到的事情,他们爆发出来的的情绪、表演出来的词句,都远远超出平时进行排练的水平。在整个帝国末日的群像里,每个人都是那么鲜活动人。 而在排练结束,演员们不约而同地回到化妆间,一面让情绪渐渐冷却下来,一面反思自己的表演,回味刚才的那种和角色合而为一的感觉,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下一次的表演里做得更好。大家都有同一个念头:叶韬和他身边那些人的鼓掌,太少了……当面对着整个满满堂堂的观众席,当整个观众席爆发出滚雷一样的掌声,当其中的许许多多人为了他们的表演出来的内容落泪,那是什么样的成就,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而这个时候,演出的职员们则开始检讨那些不够完美的细节,那些应该亮起却没有亮的灯,那些匆忙中摆错位置的布景,那些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的服装和化妆,以及放在舞台前后,用来给演员提示的水晶反光片是多么不可靠…… 但谈玮莳此刻却很有成就感地和叶韬、谈玮馨、戴云等人一起吃饭。在紧张忙碌之后获得的这样的成果让她哨尉有些松弛了下来,但也越发让她饥肠辘辘。而叶韬从云州带来的特制的熏鹿肉在蒸热了之后,飘散出来的香气让谈玮莳食指大动。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大剧院(中)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大剧院(中) “你说,这个剧能演上三个时辰吗?”谈玮莳热切地问自己的姐姐。 谈玮馨一愣之下才反应过来。剧场演出,尤其是精彩的剧场演出从来就是要超时的,当观众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当一次次的鼓掌和谢幕都交汇起大家的情绪,演出到底会变得多长,谁都不知道。“三个半时辰吧?你确定你的手下们都谢得动幕吗?” 姐姐的鼓励让谈玮莳很是得意,她笑意盎然地说:“一定能的。但是表演之后被抽空了身体一样,仿佛全身都没了力气呢。所以这三场要隔天才能演一场。……只是,这三场演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演出了。而且,等演完了,我也要好好休息呢。” 合练的成功让谈玮莳精神亢奋,但她因为疲劳而有些发黑的眼圈,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的无力却掩盖不住。“嗯,到时候好好休息几天,然后,给母后过了生辰了,就跟我们回云州吧?”谈玮馨轻轻地搂住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健康了不知道多少的妹妹,慈爱地说。 “嗯,”想到去云州代表的含义,谈玮莳兴奋而又有些羞怯地应了声。 “对了,姐夫、姐姐,云姐姐,父王让人从我这里匀了两百多个坐席的请柬去,你们知道是给谁的吗?”对于整个演出大厅来说,两百个坐席也算是很大个比例了,前一阵谈玮莳一直忙着这次合练的事情,在谈晓培让人来弄两百个座位的时候她正烦着,随手就让手下的人去办了。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有些奇怪。这两百个坐席分散在整个大厅的各个角落,从第一排最边缘的坐席一直到最后一排的都有。想必不是用来招待贵宾地,尤其是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坐席,更不知道是给谁的。虽说《子夜》的演出必然是一票难求,但故意给人角落里的作为。也的确是有些奇怪的。 “你知道最近丹阳有些什么人吗?”叶韬笑着问道。 “谁?”谈玮莳一听,觉得至少应该是自己听说过的。 “春南地大谋士江砚,还有最新一任的驻东平使节都已经来了,虽说他们的作为都安排在包厢了。但还有些春南方面其他派系的人,不能和他们放在一起吧。有北辽的人,有西凌的人,陛下好像都错开了安排了。有些人还是要通过情报局的人来让他们以为是费了好大力气或者是花了好多钱才让人出让的。至于有些包厢,也会有些这类人等来看这个《子夜》。两百席。还真不算多呢。分到三场,也没多少啊。”叶韬解释道。至少他自己地包厢里就会有一个北辽西路军的联络官,高森旗年仅十三岁的儿子高麾。 “为什么?”谈玮莳问道,随即她想到了点什么,接着问:“是不是父王又在耍什么心机了?” 叶韬淡淡笑了笑,说:“这可是展示东平大国气度的好机会呢。陛下那么聪明的人,才不会放过这样地机会。你没把谈家的先祖写得太好,没有将那些其他国家的开国者写得太坏。陛下肯定会很开心。你的身份,你地见解摆在这里,比什么都说明问题啊。” “哼”,谈玮莳嘟了嘟嘴。这么可爱的表情现在还经常在她的脸上出现,她从没有刻意去抑制过。“父王总是这样。好好的事情,总是能让他和军国大事联系在一起。”她又皱了皱眉头,冲着叶韬说:“你现在也是这样!” 叶韬没有反驳,侧着头看着谈玮莳。倒是戴云笑着说:“陛下好歹出了那么多钱。你就当陛下是买了票送给别人的好了。” 谈玮莳被逗笑了。她说:“那可好。不过,《子夜》不会让人失望的。虽然,其实观众的位置其实都听不到最精彩的效果。我曾经试过,在舞台地中央看这个剧,听那几个角色的唱词,在高潮部分的时候,一句句唱词连续在身边响起,好像整个世界在自己的周围旋转。排练的时候。为了能让那几个笨蛋配合好,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但等他们终于练好了,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再累也值得了。……不过,加上彩排合练,我们最多也就能再听四次吧。” 看着谈玮莳有些期待,又有些遗憾的表情。叶韬有些不忍。他想了一想。仔细盘算了一下之后,说:“要不这样。这次演出之后,算起十年时间,到时候我们再来丹阳,再演一次《子夜》……或者,是十二年到十五年之后。到时候,应该正好是东平新都城落成的时候,我们再来演出,来为新城揭幕可好?我保证,到时候,一定有办法,将最精彩的声音画面都保留下来,怎么样?不过,到时候地演出可不要比刚才差哦?” 谈玮馨地眉头皱了一下。叶韬这可是给自己定了个了不得的时间表,大概至少是照相技术和录音技术吧,不过也说不定,难道叶韬准备十年到十五年里攻克有声电影或者是做到无声电影技术能够和音乐唱盘同步?谈玮馨并不怀疑叶韬地本事,只是这十年或者十五年里,叶韬有多少事情要做?有多少时间能投在技术的研发方面呢?这可是大问题。对于叶韬对自己妹妹这么许诺,谈玮馨反而没什么太大感觉,至少不会吃醋什么的。戴云同样不会。因为她已经被叶韬许诺的内容惊呆了。 “真的可以?”谈玮莳和戴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叶韬又想了想,坚决地点了点头,说:“我说出来了,我会保证做到。” 叶韬没想到的是,谈玮莳没多久之后就将叶韬的许诺作为一种鼓励告诉了整个剧团。十年立刻成为大家的一个约定,大家都说只要十年之后还能表演,一定会再站在大剧院的舞台上,为新都城献礼。现在略显得有些年轻的演员们,在经历了十年的积淀之后,或许会将自己积累的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注入到又一次的演出中,来亲自见证一个时代,来成为一项技术的里程碑上镌刻下的名字。相对于这样的荣誉,这样的期许,叶韬现在赠送的丰厚的礼物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六天之后,在进行了紧张而繁复的调整之后,大剧院的启用典礼暨《子夜》的首演如期到来。 这个时代,炸药、火药还是极为前沿的技术,无法被恐怖分子和刺客、死士们掌握。不然,一定有人会被剧院里集中了如此多的高价值目标而感到垂涎欲滴。谈晓培、卓秀、卓莽、谈玮明、谈玮然、谈玮馨,乃至于平时很少一起出现的莲妃常菱以及小王子谈玮哉都赫然出现在观众席里,齐刷刷地坐在第一排。而叶韬、池先平、黄序平、曲焉、庞容等王国重臣,以及戴云、许遥、池云等年轻一代中的翘楚都坐在第二排。本来被安排了包厢的江砚等人也自己要求和这些人坐在一起,被安排在了第三排。而春南这一任的使臣居然是宋湘郡这个春南第一美人,而不是先前大家以为的宋湘郡的丈夫,倒也让人对历来用人很是规矩的春南的别出心裁惊叹不已。但宋湘郡同样款款坐在第二排,和戴秋妍坐在一起,言笑嫣然,毫不拘束。 这样的安排在安全的考量上的问题先不必提起,谈晓培坐在第一排的事情着实让那些被安排在包厢里的人惴惴不安,一个个跑下来请安问候。让谈晓培只好登上舞台,在演出前先向大家简短讲话才让大家太平了下来。而稍后,幕布拉开,灯光整个大厅的灯光渐渐暗淡了下来。 第一幕开始于大唐帝都当时被成为平安门的地方,那是帝国处决重犯的法场。背景是红墙黄瓦,但墙体已经有些残破的平安门,刘湘沅扮演的璇贵妃被绑在火刑柱上,十几个穿着兵士服色的人在不断将柴禾堆在火刑柱边上。远处还隐隐有喧闹声、哭喊声,投影机还在舞台上投影出一个个断头台落下的剪影,配合着舞台后的口技演员拟出的惨叫,衬托出整个场景凄惶惨痛的气氛,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抓住了。 而就在这种气氛中,刘湘沅开始唱起了整个剧目的第一首咏叹调。她的声音里透射出的不是和场景相应的凄惶,而是她满心的坚决和愤恨,诉说着她被误解、被诬陷、被中伤陷害落得这个境地的复杂感觉,将她对处死了自己全部族人的皇帝的仇恨和眷恋、惋惜的复杂感情全都唱了出来。而边上一个奸恶的行刑官的冷厉的调门,更是将这种情绪彻底挑拨了出来。就在所有的观众心悬于行刑官喝出“点火”的一刹那。“停手!灭火!”的喊声瞬间让所有的观众长舒了一口气。…… 从后台款款走出的角色,恰是整个剧目中受到争议最大的“陈珈”。老宰相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向璇贵妃行礼,将她从火刑柱上放下,又为她披上了一袭斗篷。然后告诉她说:陛下召见……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剧院(下)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剧院(下) 剧情在陛下召见璇贵妃之后才算是进入正轨。杨殷召见了璇贵妃,此刻并不是赦免了她,而是想问她为什么会背叛他,为什么会勾结叛军。此刻无所畏惧的璇贵妃说出的事实却让人惊心。璇贵妃家里和叛军的确是有所联系,但一方面是为了保全宗族,另一方面也是迫于压力。没想到的是,走漏的风声却被人利用,成为迫害璇贵妃和林家一族的由头。而在帝国大厦将倾的时候,杨殷甚至没有认真去分辨过,等他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能抓住的林家所有人都已经被处斩,而璇贵妃也被绑上了火刑柱。 而在剧目中,杨殷都没有时间追悔、道歉,璇贵妃就开始了一长串的质问:质问大唐帝国如何会一步步走向覆亡,质问为什么绝对的权力导致了绝对的腐败,质问杨殷为什么没有勇气和帝国一同覆亡而是在秘密策划逃亡,质问那些还驻扎在帝都的将军们为什么不领兵拒敌、为什么这些最后的忠直之士会连粮秣都没办法凑齐,质问到底是什么让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唐变成了这个样子,质问到底是什么让当年立志绝不重蹈前朝覆辙的大唐帝国和帝族杨家变成现在这样一群怯懦无用的人…… 这一串长达小半个时辰的对唱,主要就在这两个角色之间进行,其中穿插着各种龙套角色上下舞台,报告着各种各样的坏消息。而在两人的对唱结束之后,璇贵妃说要再为杨殷演奏一曲古筝,希望杨殷能够允许她到玄风楼顶层去,她要看着今晚,看着叛军攻入帝都、看着帝国灭亡。而杨殷居然答应了。 之后的两场戏分别是之后的各国国主聚在一起商议退敌的事情,大家各自心肠,各种想法、意志不断交锋的场面煞是好看。另外一场则是城外战场。底层地军士、军官们在帝国覆亡的时候的挣扎,然后叛军杀来,吞没了节节抵抗的绝望的军队。 再之后是以后的各国国主聚集起各种军力准备拼死抵抗的时候,杨殷到来,同样是在龙套们不断报告坏消息的时候,大家终于奋起余勇,统一了决心。杨殷作为最后地皇帝,默认了大家之后各自立国的合理性。也定出了以皇宫和整个帝都为饵,点燃整个城市和叛军同归于尽,让大家能够分头突围而出的计划。在送走了分头准备的大家之后,他将自己的孩子、几位皇子托付给陈珈。而后,他以皇帝的身份开始最后行使权力,大肆分封最后仍旧忠于帝室的各家忠臣。场面极尽悲怆。 最后一场戏场面极尽宏大,以庞大的演员阵容和群舞、合唱来表现了帝都大火中各方地表现。璇贵妃在玄风楼楼顶,看着满城大火。悲悯而狂热地高歌,而在那歌声中却又透露这一丝欢欣,让人毛骨悚然于璇贵妃的疯狂,却又感慨于在英雄与骑士的时代,女子的无力。最后。整个剧在将来的国主们地高歌中收尾,每个演员都要唱一段完全一样的歌词,但却要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各个人的个性,有隐忍有豪迈。有欢欣有悲怆。这是全剧对于演员来说最难也最是出彩地一幕,但不断重复回旋的歌声却将整个剧目推向最高潮。 谈玮莳成功了。哪怕在叶韬和谈玮馨属于的那个时空,这样的大戏也必然会引起轰动,更何况在这个大家对于这种东西还没有太多抗体的时空。整个演出比起两次合练时候足足多用了一个多时辰,去除了四分之一个时辰的中场休息,和加起来六分之一时辰的幕间休息,其他时间观众们几乎都在鼓掌。最后整个剧团足足谢幕了十一次之后,大家才渐渐离去。而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是深夜了。 就在当天的大剧院里,那些各方势力地代表都被震慑住了。还从来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任何人敢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前朝的事情。在整个剧目里,末代皇帝杨殷是一个悲剧性的,却又是非常复杂的人。而璇贵妃这个在大家解读里充满了意外和戏剧性的角色,却成为的贯穿整个剧目的重要线索,由于刘湘沅地出色表演,在大家心目中留下地印象是如此深刻。 假如在场的观众都是对于当年帝国秘辛不甚了解地人。拿可能看这样一出剧目只是猎奇和欣赏。但当剧目中贯穿着如此多的似是而非,经过了艺术加工的真实细节。那就不由得大家不多想了。在剧目给大家带来的震撼过后,大家不由得开始思量,到底谈玮莳弄出来的这出剧目有没有谈晓培的授意,到底是想说什么,到底想说给谁听……而这也恰恰是这出剧目能够做到的。在整个剧团在巨大成功之后的兴奋感过去,开始纷纷被疲倦袭扰,一个个坠入睡眠的时候,谈晓培、叶韬、卓莽等等等等人却聚在大剧院里的一个特设的贵宾宴会厅里,一边吃着丰盛的夜宵,一边笑谈着,仿佛将明天一早的朝会挪到了这里。 “今天晚上,不知道多少人睡不着。”谈晓培满饮了一杯百龄谭,感慨道。有他和王国诸多重臣同时出现在观众席里,不管大家观赏剧目的态度是多纯粹,总有人会遐想的。而纯以这个剧目来说,也足够让一些爱好者们兴奋得睡不着觉了。哪怕是他自己,都被剧中那些唱段深深感动。整个剧目,仿佛将帝国末日的凄惶搬到了眼前,虽然人人都知道,剧目不是现实,但表达出来的却是比现实更强烈的情绪。 “自然是的。”叶韬笑着应道:“想必是没有多少人敢相信,这仅仅是玮莳搞出来的普普通通的剧目而已吧。” “当年的帝国毕竟是当年的帝国了,多少年过去了,越来越少的人还能知道当年的事情了。不过,从今天开始,恐怕大家记得的,就是莳儿写的这个故事了。……叶韬,你和馨儿当初给莳儿的那个册子里的诗词、句子,好像这个剧目里还真用了不少啊。……当年的帝国衰亡到底是为了什么,本来就无须讳言。越是不敢说,将来等天下一统了,就越容易再犯一样的错误。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必定有人会觉得莳儿放肆,目无尊长,不敬先祖,嘿嘿。天晓得呢。说我谈家最后居然还是忠于帝室,已经是为尊者讳了。要知道当年的谈家老头子可不是那么好的人,要不是凭着他和手下从帝都抢出来的文书卷册和金银珠宝,我东平立国哪里能那么容易?当打仗治政是谁都能干的吗?”谈晓培说得兴奋,但叶韬却没有搭话。 看着叶韬有些不知道怎么才好,谈晓培轻松地说:“你们不必在意。谈家先祖那个老土匪山贼,在这等时候居然抢的文书卷册比金银珠宝多,当年父亲告诉我们兄弟的时候,我还奇怪了好久呢。可惜了,父王看不到今天东平的盛况,如果东平当年就有今天的实力,我的兄弟们何至于战死沙场啊。我这个国主,却还没有馨儿懂得治国呢。这十几年来的盛况,真是多亏了馨儿,还有你。” 叶韬连忙道:“陛下,馨儿是真的懂得经营,不管是一城一地还是一国。我可是可着劲花钱的主。您看,刚铎城这一开工,好几年云州都得受着穷呢。” 黄序平接口道:“云州可能独立支持吗?虽然马上要和北辽开战,但现在户部还是有不少存银的。” 卓莽嘿嘿一笑,说:“老黄,叶韬哭穷也能信啊。你看看馨儿折腾内府没多少年,内府都快能够和户部的财力相提并论了。云州现在到处是花钱的地方不假,但以馨儿的本事,就算宽裕说不上,至少也是应付有余。老黄,你又不是什么财计的行家里手,这事情你可别操心了。要是真的云州财力紧张,陛下早就调内府的钱去建刚铎了,也不会现在手里还屯着那么多钱准备造新都城。” 卓莽一提到新都城,大家的兴趣就都上来了。在综合考虑了各种情况之后,新都城还是在现在丹阳的位置,将现在的丹阳纳入其中,作为一个重要的区域。在西面,都城有溯风城和铁城拱卫,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形。而运河工程将进行二期衍生,直接从新都城中间穿过,来保障新都城能尽享水运之利。新都城建造完毕之后,将现在丹阳的朝廷各种衙门迁移过去,将王宫迁移过去,将所有的居民迁移过去,而后,将对现在丹阳的区域进行全面翻新,将在丹阳增设下水道等等基础设施,拆除老旧的房屋。新都城自然有符合将来国家体面,却又不是非常奢侈的皇宫,而原先在丹阳的王宫,则会改建成景色秀丽的园林建筑群。现在的议政殿将被命名为凌烟阁,来供奉为国家做出杰出贡献的各行各业的翘楚。以后,丹阳将主要作为文教娱乐的专门区域,将会有更大规模的藏书楼、太学、国子监、乐坊等等,而大剧院,仍将是最重要的建筑之一。甚至,将比现在更加重要,成为整个新的丹阳区的核心。 第三百章 新都城 第三百章 新都城 相比于铁城、溯风城、雷霆崖、刚铎这些抄袭作品,新都城的设计才真正是对叶韬的巨大考验。他还是第一次那么原创地设计一整个城市。说起来,刚铎抄袭指环王的,毕竟只是山体上的堡垒部分,地面的大片地区也一样是重新设计的,但从风格上来说,刚铎太西方化了。那是叶韬喜欢,而云州人也会喜欢的风格,但却不是能够用来当作未来帝都的风格样板。刚铎充其量也就是让叶韬尝试了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和分步骤的城市开发计划罢了。在新都城方面,叶韬决定最大限度地使用他并不是很熟悉的中式建筑,其中必然会有加以创新的地方,但风格却能够和将来整个王国的绝大部分地区想适应,不会让远方来的官员以为是到了另一个国家,有太深刻的格格不入的感觉。 叶韬想了想,还是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说到刚铎,云州还真不缺钱。再说,不是还有预售拍卖吗?应该就是最近,在丹阳进行一次,在宁远进行一次。能筹到多少钱不好说,但必定足够刚铎建造所需了。这几天,云州的商团都已经带够了银子来丹阳了。他们卯着劲,不想让太多底盘落到云州以外的人手里呢。这事情倒是我欠考虑了,要是让他们花费太多,虽说我手里宽裕了,却是损了云州地方士绅的财力。但事先说好的事情不能反悔,最多也就是借着其他方儿补偿他们吧。” 谈晓培不以为然道:“我连新都城都想这么来弄一次了。从来没想到,地皮还没开始造东西就能卖的,还居然有人买。新都城的建设经费数额巨大,虽然现在东平并不是负担不起,但一边打仗一边造新都城,实在是没太大把握能挺下来。嘿嘿,叶韬。从你开始来丹阳,好像建造城市就没停过,早有人不停上弹章,说你是在抽王国的血呢。” 叶韬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陛下,这是没办法的。反正我一向是有多少钱能办多少事的吧。从铁城、溯风城开始一直到现在,这几年里光是建城和募兵养兵,我花掉的钱何止亿万。不被说,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呢。” 叶韬地新都城计划,目前只做了基础的设计,比如一些宗庙建筑、城门城楼、王宫大致规划等等,但摆在沙盘上,已经很是能看出宏大的体制。要说花费,新都城可能要比刚铎高出好几倍来。但从建筑难度上,却要比刚铎那种从来没有人造过的东西简单上不少。最吸引人的。就是新城的十字星式的五个区域布局,现在的丹阳,只是将来整个新城地南区而已。这个上应天象的布局,加上明确的不同区域的功能划分,让人充满了期待。 “陛下。新都城还不着急。和刚铎一样,先从基础的工程做起吧。光是水利、下水道等等工程,没有一年两年是做不完的。等到真的开始动工建造城市主体,想必北辽战事应该能结束了。到时候,自可有一段时间来安心建城。”叶韬接着说。 卓莽嘿嘿笑了笑,黄序平也撇了撇嘴。倒是池先平一直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和美酒佳肴做斗争。看到气氛变得古怪了起来,叶韬不由得奇怪道:“陛下,难道不对吗?” 谈晓培挥了挥手,说:“今天就散了吧。叶韬,跟我回宫。我们接着聊。” 在场的其他人都纷纷告退,今天地聚会人太多了一点,而谈晓培想要说的内容是其中一些人的地位还不够格知道的。 来到了御书房,谈晓培才问道:“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去春南的时候,捕获了冯疆,是大功一件。但事后你却一直没问过这件事情。你是真地不想知道。还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呢?” 叶韬一愣,讪讪道:“冯疆交给陛下那就是陛下的事情了。做臣子的不敢置喙。”其实,本来他是想问的,但回到云州以后事情太多了,让他一时没有想起这件事情。而这种事情他自己不提,他地手下人是不会提醒他的。人毕竟是在情报局、在国主的手里,又是这个很棘手的人,大家唯恐触及什么王室秘辛。而现在谈晓培语气古怪,倒是让叶韬吓了一跳。 “哈哈……”谈晓培大笑道:“没事,吓吓你而已。聂锐问出的结果倒是把我也吓了一跳。冯疆的确是被春南太子买通,而要冯疆杀的,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人啊。你猜得到吗?” 叶韬愕然,冲口而出:“我怎么猜得到……” “是玮哉。”谈晓培喝了一口茶,淡淡说到。 “小王子殿下?”叶韬愣住了。 谈晓培点了点头,说:“本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次江砚一来,找我谈地事情让我明白了。春南的常老头子真是有点花样的,他身体不好,又想靠着最后几年时间为春南稳住局面。王位之争在春南是愈演愈烈了,常老头子想把玮哉接过去,好好疼爱自己的外孙。” 叶韬想了一想,说:“是为了故意压抑朝中的派系,把小王子殿下装作是继位人选之一?” 谈晓培点了点头:“江砚真是敢想,这是他的主意。虽说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可能,但如果我愿意帮忙,却能够让他化腐朽为神奇啊。只要有哪怕一小撮人信了这事情,觉得玮哉有可能即位春南,拿常老头子自然可以在江砚的协助下从容分化,拉拢,打杀。而挟大胜西凌余威,陈序经对常老头子可是很忠心也很关键的,随便他怎么干,还真没有人敢忤逆。可问题是,我得帮忙。” 叶韬地脑筋有点打结,说:“春南地事情陛下能帮什么忙,不就是是不是允许小王子殿下去春南吗?” “不光是这样……我还得表示点什么,比如,春南和东平永为兄弟之邦。”谈晓培冷冷笑了笑:“这样,联想可就丰富了。而且,听江砚的意思,玮哉是真地有可能继位。要是那两位王子闹得太离谱了,常老头子可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虽然春南王室血脉中断,但宗室却保存了下来,而想想玮哉和他母亲,虽然真的是兄弟之邦。可玮哉未必和玮明会有多亲密。但还有个可能,要是玮哉同时继位东平,那两国自然而然合而为一。如果能这样,连我也不能不动心了。” 叶韬开始翻来覆去地考虑着其中关节。他总觉得其中有点不怎么对劲。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么……您是真的考虑过立小王子为储么?”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谈晓培说:“只是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很好玩的事情嘛。我已经答应江砚,让玮哉到余杭去。反正他跟着常菱也不见的能怎么样。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反正都是生活在春南人身边,相比于常菱身边那些,我还是对江砚、衍公这些人的感觉好些。这事情我已经和玮明说了,他也觉得挺好玩的。卓莽、黄序平、池先平都知道了这事情,然后就是你。你得在云州帮我看着玮然。” 叶韬点了点头,说:“陛下,您是不放心他,怕他冲动吗?其实,玮然远比你认为得成熟。虽然他并不一直在王国中枢,在为您出谋划策,但在云州,他已经是军方当之无愧的第二号人物了。” 谈晓培笑了笑,说:“我并不是担心他会冲动,只是担心他会消沉而已。他将辅佐玮明作为自己的毕生目标,要是我这里口风变了,他毕生的志愿也就落空了。玮哉虽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也是现在谈家最格格不入的一个。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玮哉留在常菱身边吧。现在呢,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玮然这孩子是顾大局的,假如我说会有可能让玮哉即位,来让东平春南两国自然而然地合而为一,他仍然会是国之利刃,但难免要消沉很长时间。直到他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我倒是想事先也和他说明白这事情,只是,玮然他的城府没有玮明那么深,到时候反应不太自然,装得不像了难免引起怀疑,那可就不好玩了。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自己当年就是这样。当兄弟们一个个阵亡,只留下了我一个继承国主之位,别人或许以为我应该很开心,毕竟我抓到手里的是一个靠着几十年的作战荡平了内忧外患,蒸蒸日上的国家,一个已经初步显露出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的国家。东平,有强大的军力和成体系的优良的军械制造各级工坊,对外的贸易,当初也是由那帮大海商们靠着多年钻营,突破了春南海商的封锁,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多年和云州的互相合作,尤其是危急时刻明里暗里的互相支援,为大家带来的利益都不小,尤其是,原来只是步兵强大的东平,有了自己的强大的骑兵部队,虽然规模还很有限,但却是在大战中能够起到关键作用的两万精骑……但是,大概一直过了两年,我才渐渐像是一个国主,像是一个能够肩负起父兄重托的人。我不希望玮然也像我当年那么苦。这样的苦并非没有好处,只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必要罢了。” 第三百零一章 金口玉言 第三百零一章 金口玉言 叶韬点了点头,说:“陛下,我明白了。但是,这样一来不是便宜了春南吗?我觉得,似乎我国从中获不得什么利啊。江砚虽然是个好谋士,但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他是怎么说服您的呢?” “说服我的不是江砚,”谈晓培淡淡笑了笑,“而是黄序平。我们的司徒大人虽然这几年都快变成一个普通的文官,而不是当年那个策士的摸样,但黄序平毕竟是老当益壮啊。他说了几件事情,我就越发觉得,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春南固然是感觉到了我国的威胁而想方设法地要自保,而我们却也同样需要时间。春南喜欢在阴谋诡计中消耗时间和精力,我们同样需要时间攻克镇北军司、拿下北辽并且让北辽百姓归心。这些硬性的军队调动的时间,积攒粮秣军械、养成一代代军士的时间是摆在那里的。我恨不得能够在几年里把所有要打的仗打完,但那可能吗?北辽还算是血性,只要我方举措得当,不出十年至少不会比现在的云州差,而北辽和其他国家并不接壤,将来唯一可虑的就是北辽王室遗族以及北方海上的瀛洲岛上的那个小国家。到时候,从北辽征调十万军队,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可现在,我们需要这点时间。另外,黄司徒说的是,江砚不见得知道冯疆的事情,他们的太子爷没胆子让他们这些人知道。现在看起来,是春南王室的夺位纠葛,比我们料想得更激烈更艰险,春南太子现在最有实力,但却也不是没可能被夺了储位。二王子花招迭出,培植党羽方面也下了大工夫,两方现在朝堂内外的争执不少。甚至于差点危害到春南这一次对西凌的反攻。另外,虽然看起来有些让人怀疑,但春南实际上从有血脉亲缘的家族过继孩子来继承国主之位,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早就有了先例。想必江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策划了这样的事情。” 谈晓培解释了局面之后,说:“我最希望的局面是春南没心思对付东平,而东平可以周旋在各方之中,应付裕如。但春南却又不至于因为内乱而弄得不可收拾。到了关键的时候,我是会把太子安排刺杀玮哉的事情抛出去的。那家伙行事在前,现在或许只能说他用心艰险,但过几年呢,等到常菱、玮哉这一系的势力张大到了一定程度呢?到时候加上二王子的煽动、加上常老头子的疑心,储位可就真的要易手了。但不管储位落在谁的手里,到时候我都会逊位,让玮明提前接掌东平……” 谈晓培说得踌躇满志:“黄司徒当时可是真敢说,他说与其等着老了容易做傻事,不如在自己开始变老的时候,辅助玮明一阵。统一天下就是这几十年的事情了,最晚也就是在玮明这一代,也就是你这一代就能解决。或许我们不能看到那一天,但我们更不能因为贪恋权位而让这一天来得更晚。” 谈晓培斩钉截铁地说:“他说得对。……现在的东平,人才济济,比起我们当年几个绞尽脑汁才能维持个不错的局面的时候,要好得太多了。而要是能早点逊位,我甚至还能作为一方统帅领兵出战。我等着这一天太久了,我要为兄长们报仇,我想领兵直下西凌都城……不知道,我能不能顶到这一天。” “如您所愿。”叶韬淡淡地说:“陛下,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到时候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愿望?” “哦?什么?”叶韬笑着说:“西凌亡国之日,就是我卸去朝廷一切职位之时。如何?” “你保证我能看到那一天?”谈晓培饶有兴致地问。 “陛下,将西凌动摇到可以让您领兵攻克的事情,我来做;领兵出征,您来;然后,善后处理,将西凌诺大国土整治起来,让臣民归心,让太子爷来吧。的确,我们需要时间,我们需要军队,但如果攻克北辽真的能顺利,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们需要考虑的仅仅是顺序,到底是先西凌还是先春南。陛下,您和玮明和春南斗智,我就去撬西凌的墙角。可好。”叶韬说道。 “听起来是很有道理,你说说看,大概得有多久?”谈晓培问。 “十五年,最多不超过二十年。”叶韬耸了耸肩,说。 “你还真敢说……”谈晓培的唇角微微上扬,“十五年先后灭北辽、治北辽、灭西凌?还要把春南纳入算计?到底你是疯子还是我是疯子?” 叶韬呵呵笑了笑。如果是其他封疆大吏敢对谈晓培说这样的话,恐怕谈晓培老大耳廓子就扇上去了。这么说,不啻是要求谈晓培允诺他能够在现在的位置上再干十五年……但谈晓培只怕叶韬不肯当官当下去,要知道,哪怕是十五年后,不管叶韬有没有做到今天他所说的,他也才四十岁不到,正是年富力强,最有能力和干劲的年龄,也正是大家所认为的最适合建功立业的年纪。叶韬和谈玮馨的脑子里有的是各种各样治国理政的方法,有的是千奇百怪的点子,有的是让人防不胜防的奇巧的计划,到时候让叶韬从云州经略使的位置上退下来,同样是巨大的损失。当然,叶韬现在的地位已经是升无可升了,但以前,谈晓培可是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让叶韬成为未来帝国的第一任宰相的。没有了这么个能干而不贪权,更没有贪渎舞弊的必要的好用的宰相,谈玮明会不会头痛呢? 但是,十五年……如果叶韬真的因为这个许诺而苦干十五年,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对于谈晓培来说,这可是莫大的诱惑。这以为着天下一统的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不过是六十多岁。虽然谈家历来平均寿命并不高,但那都是因为战事阵亡,那些能够最后颐养天年的,平均寿命都是七十朝上,更有一位生活极不健康的谈家的老祖宗活到八十九岁……能够看到天下一统,能够让中土的战事在自己的手里结束,这个诱惑可就太大了。 “好,一言为定。”谈晓培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谈晓培的脑子里浮现起来的是在《子夜》剧目中的一句台词: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那就这么说定了。陛下。”叶韬笑了笑。虽然十五年并不短,却好歹是个时限。就和任何工作一样,只要有个时限,好歹能让人有些动力。要说攻克西凌,对于叶韬来说,或许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么艰难。谈晓培注意到了春南的夺位之变的可能,意识到了春南在挣扎的时候可能给自己留下的机会,但一直以来,谈晓培虽然关注西凌,却一直对这个被他放在要最后征服顺序的国家保持着相当的戒心和距离,并没有真的认真考虑过西凌到底有没有可能在短期内征服。西凌太大了,也太强了。光是想想西凌靠着独特的军队私人化和国家化的平衡方略,靠着国家财政和家族财力维持着将近百万人的职业军人,就让人有不寒而栗的感觉。而叶韬给自己定下的十五年计划,意味着他将平均每年让西凌丧失六万人的战力,他有可能每年发动一次对西凌的战役么?还是每年都能赶上春南的反攻? 想到了这一点,谈晓培又笑了笑,说:“不过既然是要赌,你得说明白了,要是你做不到呢?” “那我为东平效力到四十五岁,如何?”叶韬笑着说。 “多十年么?也好。”谈晓培点了点头。他并不真的认为叶韬就算真能做到,卸任之后就会对东平的事务不闻不问,但能够让叶韬继续效力,总是好的。 李思殊适时地捧上两杯百龄谭。叶韬和谈晓培一饮而尽,就算是为今夜两人所说的话做了见证了。这两人说出的话,不会记录在册,不会需要什么别的人来作证,更不需要别人来监督执行。谈晓培固然是一国之主,金口玉言,叶韬同样向来是说一不二。 “四天之后,你带着馨儿和莳儿来宫里吧。这次家宴之后,过不了多久你也得回云州了吧?听说了,你已经准备了一大堆的招数来迷惑西凌,让这一战能尽收全功。你可还需要什么别的帮忙么?”谈晓培问道。 “还真没什么了……”叶韬笑着说:“要不,陛下您为云州银行题字吧,这也算是小小的要求。” “好。”谈晓培答应得很干脆。云州发展基金转变为云州银行的方案,几个月之前就已经提交到了他手里。这是谈玮馨在当时改币制的折子被朝廷驳回之后,又一次提出了这件事情。但这一次,谈玮馨提出的方案更大,也更完善。而且,仅仅在云州试行,还有一系列控制云州银行对东平其他地方的影响的方略。可以说死考虑得非常周全,而整个方案里,将金融作为一种国家战略工具来使用的思想,更是让现在已经在刚铎的预售和云州发展基金大规模的小额贷款发挥出来的巨大力量中渐渐体察到经济和金融的力量的谈晓培动心不已。 但是,谈玮馨和叶韬同样对这种力量背后隐藏着的对国家体制的影响一一列出,东平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为这种在这个时空无比创新的力量做好准备,但云州却可以作为一个试点。谈晓培已经决定,将允许云州做一切事情,甚至于制定宪章类型的《云州基本法》……这种国家的让权,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谈晓培在前几天的朝会上通过了所有关于云州的奏请。也开始不动声色地在整个东平境内为将来能够跟上云州的脚步作着准备…… 第三百零二章 地产 第三百零二章 地产 虽然有了大剧院这个比弈战楼的讲解大厅更宽敞迷人的地方,但在丹阳进行的刚铎的地块拍卖还是在弈战楼的讲解大厅进行。大剧院的各种演出厅绝不进行任何和演出无关的商业活动也从这一天开始成为了惯例。 在叶韬发布了云州的新城刚铎的设计和计划之后,到拍卖会进行,期间已经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大家都有充分的时间了解那一个个地块的位置、周围的环境,和城市重要的公共建筑之间的通道和距离,供水和下水道设施的要素以及这个地块大致能够有些什么景观。这么一来,对各个地块,那些有眼光的商人也就能够估算这个地块大致能值多少钱。而这几个月的时间也让大家有时间去筹集资金,要知道一旦在拍卖中拍下了想要的地块,要支付的可是现钱,而一直到刚铎城初步建城,这样巨大的一笔资金都是要冻结在刚铎的工地上的。这笔资金的缺失能够给这些老板们的生意带来的影响,同样要纳入算计。而看起来,似乎大家都将刚铎当作是一件极为重要的生意来做,对于刚铎的重视甚至超过了那个现在还在规划中的新都城的方案。 一部分人是认为,新都城是丹阳的放大。现在的丹阳作为东平的国都,虽然略显得繁忙,但基本上已经能满足需要,将来扩大了地盘,主要是为了满足未来发展的需要,虽然有升值空间,但恐怕需要等待的投资周期会更长。但刚铎的投资在几年内就能看到效果,作为将来整个北方的中心城市,不管是仅仅对于云州还是对于将来包括整个北辽现有疆界在内的北方国土,刚铎都是一个新兴的、不可或缺的存在,不管从政治、军事、经济方面来看,刚铎的地位都无可取代。一部分人,纯是因为看中了刚铎这个城市的宏伟和美丽,这部分人未必会对城区内进行什么竞标、投资,但却会不惜血本地想要买下沿江的那几个地块,或者是在堡垒圈内,在一层层的城墙拱卫下不断随着山体上升的城区里那唯有的几个允许出售的地块。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调集了足够应付两次超大型拍卖的资金,一旦新都城也要学习刚铎的模式来分散资金压力,他们也会积极投入其中…… 无论如何,当刚铎的拍卖会终于决定了日期、时间和地点之后,光是为了能够进场拍卖,那一个个坐席都成了大家争逐的热点。由于重新布置了整个大厅的坐席,整个大厅一共分成了三百席,每席有两个座位。其中一百席是定向邀请有实力的世家代表、商会代表、商团代表以及财力显赫的商人。其余两百席原本是准备开放给有兴趣的人,但当太多人都表示要来参加拍卖会的时候,这种开放式的入场就会变得非常恐怖。最后,“经验丰富”的叶韬拿出了办法:排队领号,然后公开摇号,中签者入场…… 说实话,对这一套,可能大部分现代人都会蛮熟悉的。在开始发号码牌的时候,盛况空前,几乎所有有兴趣的商人都派出了不止一个人来排队领取号码牌。多领一些号码牌,自然中签几率也会大一些。那天从大清早开始就有不下两千人排队领号,这时候叶韬才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把领号的门槛弄得高一些,比如收个若干报名费什么的。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弈战楼还是捏着鼻子吃下了这单子麻烦事情,最后总计发出去三千两百多个号。而摇号更是波澜起伏。由于摇号是一个个四位数号码单独产生,出现重复号码则重新摇,光是这种摇奖就弄了整整两天。不过,这种相对公平的方法还是让大家颇为喜爱。 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叶韬能够完全控制的了。不少拿到入场券的财力不怎么强的商人忽然发现入场券原来也那么值钱,更是他们和那些原来搭不上关系的大商人大世族结交的最有利的工具。在经历了若干天的私下流通之后,一张入场券的价格可以高达两万两银子。 千金一掷地买下这张入场券的,却是谁都没想到的这一任春南驻东平使节:宋湘郡。衍公疼爱的宋湘郡并不仅仅代表春南宋家,甚至代表了相当不少和衍公一样看好云州发展的历史源远流长的世族大家。这些世族大家往往都经历过朝代更迭,有的历史悠久的甚至经历了不止一次,他们对于长远利益的考量永远超过国家范畴,而是仅仅关注家族层面的问题。宋湘郡原本还准备带一个精于买卖的助手,但没想到的是,在得知此事之后,江砚要求和宋湘郡同去。 这可是宋湘郡绝不敢拒绝的人,而江砚不但来了,甚至在短短几天里借用东平的飞鹰,征得了春南国主的同意,临时从德勤会计行短期借款两百万两。这是德勤会计行有史以来最大额的一次短期拆借,居然就和春南的“国家权力资本”发生了联系。而这短短十天的短期拆借,还能为德勤会计行带来超过五万两的收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仅是东平的高层,几乎整个中土大陆都被刚铎城牵涉到的利益之大震惊了。初步统计,所有入场的商人筹备的资金加起来,差不多是整个中土大陆四国过去五年平均国库收入总和的五到十倍……资金量之大,简直是让人发指。这些钱聚集在一起,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情了,而现在,刚铎居然将这样的力量搅动了起来。 在拍卖会那天,最受人瞩目的那些大商团和大商人却全部没有出席,而是都派出了副手来参与拍卖。在场地位最高的,赫然又是老酋长戈兰。他代表的是整个奔狼原上所有部族,以及所有那些和他们亲厚的商人和世家,他手里的资金几乎没有上限。因为他带的副手,赫然就是谈玮馨刚刚培养出来准备将来任命为云州银行第一任行长的管因航。这个名字可以谐音读作“管银行”的家伙,原本只是宁城云窑的少东家,血麒军的一名低级军官,但在离开了军职之后,甚至在宁城云窑被并入了叶氏工坊、内府联合起来的景德镇瓷器生产体系而不再该管云窑事务,却逐渐成为谈玮馨能够信赖的副手,一个初级的银行家。现在还是云州发展基金的高级执事的管因航得到了谈玮馨的授意,只要戈兰需要,他可以随时向戈兰授信使用数百万两白银的额度,但仅限于在丹阳和宁远的两次刚铎城地块拍卖。 九州商社和七海商社哪怕是出于支持叶韬和谈玮馨的考虑都会不遗余力地投入巨额资金来买下他们想要的地块,更不用说刚铎城的升值潜力还是那么巨大。不过,齐镇涛老爷子现在正在南洋,齐逐代表老爷子和整个七海商社出席,他带的助手则是柳青的弟弟,柳竺。 最先开始进行拍卖的是涤河沿岸的几个地块,比邻刚铎的港区,是相当有商业价值的地段。一个地块都早就被编号,对于志在必得的那些世家和商人代表来说,早就对每个标号所代表的价值了如指掌。 “地块一百十九号,起拍价格为六万五千两白银。白银成色按照东平户部的官锭成色计算。拍卖现在开始。”拍卖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而事先授意,他也不用多说什么来煽动大家的情绪。 “十万两。”首先叫出十万两标价的居然是江砚。跳高三万五千两的高开着实为整个拍卖开了个好头。 但十万两只是对这个地块的价值的不甚乐观的估价而已,江砚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喊价的是原本一直没怎么被注意到的图家的少东家,图季海。“十二万!” 热潮就这样被带动了起来。商人、世家和商团代表们平时的确会注意到互相之间的关系,注意到维护权威或许可能给自己带来的潜在的好处。可问题是,在拍卖会场中间实在是胶结着太多的力量,要面面俱到地考虑到每个方面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没有任何一家的力量强大到了能够控制整个刚铎。自然,真要有这种人,叶韬和谈玮馨也会有足够的办法来控制。大家只是各展财力,想要在自家擅长的领域里获得一个更好的起点而已。七海商社、内河航运世家等等关注的是港区和规划为造船厂的区域,以及周边的仓储区域、辅助功能区域等等。那些醉心于商贸的则会关注商业区域以及居民区周围的那些地块。云州经略府最大限度地将城市的普通生活区的规划、修建和使用的权力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老百姓住不起房子的事情。在现代社会生活过的叶韬和谈玮馨,自然明白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能够传家的房子意味着什么。 但那些景观良好的高档住宅区,尤其是附带了叶氏工坊承担设计建造这样条件的地块,价格则昂昂向上,成为一些人财富和地位的标志。尤其是在山体上的那两个地块,更是拍出了包括设计和建造费用超过一百二十万两的超高价格…… 第三百零三章 巨款 第三百零三章 巨款 拍卖会最后的结果让江砚遽然而惊。并不仅仅因为通过这样的形式,东平能够将那些耗资最为巨大的城市建设的花费对国家经济的影响降低到几乎没有,甚至从刚铎的地块销售情况来说,国家甚至能够从中少量获利。更多地,是因为江砚意识到,各方敢于这样大额地投入,背后潜藏着的是对云州、对东平的巨大信心和信任。假如没有对云州经略府、对叶韬以及对东平朝廷的信任,没有哪个世家、商团会这样千金一掷,将数以百万计的银两交给云州经略府。而缺乏对东平未来的信心,没有人敢于在城市建设中这样大笔投资。 江砚更惊叹于,在刚铎城的建设过程中,云州经略府居然允许大家对各个项目的开支提出意见,乃至于要求审计。叶韬对于叶氏工坊是整个刚铎、整个云州乃至整个东平的深切的利益相关方这一点毫不讳言。但由于大家对于叶韬和他的叶氏工坊的整个体系的信任,大家一点都没对叶氏工坊的施工队将担负重要的工作、获得巨额的营建订单有什么意见。在叶韬在事后的招待酒会诚意要求大家对叶氏工坊多提意见的时候,大家虽然都感觉到了叶韬的诚恳和平易,但却都只是耸耸肩,没什么反应。 “江先生,你这一次可是收获不小呢。”在招待酒会的一角,春南方面的几人聚集在一起,而宋湘郡柔声恭维着江砚。 江砚应付地强笑了一下,说:“郡主,比不上你们啊。毕竟事出突然,可没有你们那么准备充分。” 宋湘郡笑了笑,说:“哪里呢。我只不过是代表大家出个面而已,各家各族都有不少优秀人才做了好多的准备工作呢。光是去云州实地勘察就跑了两次。” 江砚无意指责宋家为首的春南世家和东平和云州的过分亲密,因为那恰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当春南和东平的力量和利益越来越深切地纠结在一起,那将来东平对春南动手的时候顾忌也就越多。但江砚只希望这种利益的胶结不会走形。潜藏在背后的风险自然也包括,当那些大世族觉得倒向东平的利益超过继续支持春南,那将来两国交兵的时候,出现的问题可就大了。现在光是控制在各大世家手里的军职,就多得让人想想就有些不寒而栗了。 江砚对数字不太敏感,转向身边的一个记事,问道:“今天云州经略府一共筹集了多少钱?” 记事早有准备,躬身答道:“总计是三千五百五十六万两。” 这个数字让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三千多万两白银差不多是东平每年的税收总额,比春南的年税收总额还多出个几百万两,也就是说,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叶韬手里就攥着能够应付一个大国整年开支的巨额财力。虽然相信叶韬一定会专款专用……其实,主要是相信东平从来就没有在军费上节省过,而且东平现在财力充裕,不需要挪用这项巨款,但是,这笔钱能够做的事情还是会让人有恐惧的感觉。 “三千多万啊……可这还是一次拍卖会罢了。再加上回头在宁远的那次,怕不有七千万两银子?刚铎到底能造成个什么样子呢?”江砚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不,”站在边上的马玉峰说,“这一次可是将所有能卖出高价的地块都一并放出了。在宁远那次拍卖,主要是那些中等地价的居民区和商业区。能筹集到两千万两估计都难。两次相加,加起来五千五百万两银子吧。”马玉峰原本是要作为宋湘郡的助手出席拍卖的。但他却没因为被江砚占了自己的位置而有任何不满。让江砚欠自己小小一个人情,对于有意于在官场上一展身手的马玉峰来说,很是值得。至少,怎么都比在宋湘郡身边出出主意强多了。 江砚皱着的眉头没有舒展开来,他又问道:“那造刚铎城,需要多少钱?用的掉这五千万两银子么?” 马玉峰没有搭腔,他能被推荐给宋湘郡作为助手,好歹对于城市、营建方面还是有点了解的。营建这回事,谁都搞不明白到底要花多少钱。尤其是从无到有地建造一个庞大的城市,这完全超出了这个时空任何人的常识。在以前,城市多数是一步步从村落、镇子发展起来,碰上需要大规模扩建翻新,尤其是这种带有地区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功能的重要城市,通常国家都得过上好一阵紧巴巴的日子,工程多数要持续相当多年。往往最初的设计和最后的成果有相当大的差距,往往就是越到后来——当城市的主体部分、最重要的部分完成之后,主事者和当权者看着那庞大的花销受不了了,最后一部分草草了事,或者等日后手头宽裕了再修缮。而那些不惜工本大兴土木的君王们,似乎总是作为祸国殃民的反面例子出现在大家眼前。 马玉峰斟酌了一下之后,说道:“这个,确实不清楚。但当年余杭东城扩建,将码头、水关这些修建起来,加上海堤的一部分,历时六年,最后的耗费是两千四百四十万两。这刚铎,看起来比两个余杭东城是要大不少的,这五千万两……恐怕也就差不多吧。” 江砚没有吭声。他知道,情况太不一样了,余杭东城的工程,耗费最大的是用大量石料填海,把码头港区弄出来。而且,当年余杭东城扩建,到底那些营建的大世家从中捞了多少,谁也说不明白。但刚铎虽然有个大家都觉得很难的沿着山体修建的层级式的堡垒,有对整个崖顶的整理工程,但想到叶韬一向对技术问题驾轻就熟,而叶韬十几年里经手的工程从当年最小的瞻园一直到后来铁城、溯风城等等,还包括至今没有别人能解决的塔式建筑的修建,但无论造价如何昂贵,从来就没有人怀疑叶氏工坊有任何营私舞弊的事情。 不用说别的,就说在叶氏工坊派去余杭,帮助余杭把钟楼的地基进行灌浆巩固的那支施工队。他们虽然对那些在钟楼项目里出力的春南营建行的家伙营私舞弊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们对于偷工减料等事情却是绝不容忍,一律直接通过施工队的主事向春南工部尚书直接汇报。而他们在工程完成,在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提供了一份详细的帐目,详细到了连采购物料的大量小额交易中耗损的三十三两白银都开列在内。可以想象,在施工质量、速度和帐目纯洁程度都同样堪称完美的叶氏营建行的施工队的表率下,在叶韬一贯以来对贪渎舞弊的不容忍政策下,刚铎城的工程仅此一项能够节约多少经费……或许,事情还不用说得那么复杂。有钱到已经不知道钱该怎么花的叶韬、谈玮馨一家,自己是不会贪渎的,而想要在谈玮馨眼皮底下贪渎,天下没有任何商人敢于冒这种风险。 “江先生,”宋湘郡看江砚越是考虑什么越是忧虑,连忙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您这次和东平国主会面之后,事情可都了了?” “我只不过过来聊聊而已,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江砚笑了笑。作为一个策士,他已经做得很是极致了,这些策略一经提出,不管对方是不是答应,脑子里的想法都会不同了。而谈晓培显然是个比预想中更有趣,也更有魄力的人,虽然并不知道谈晓培的真实想法,但至少就表面上来说,他这一次成果丰硕。之后他就要安排谈玮哉再赴春南的事情,而这就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了。 “那么,如果江先生有时间,不妨前往云州一次。先生要是有兴趣,和叶大人知会一声,他们自然会安排周到,就算自己去云州,现在也十分方便。要知道云州虚实,与其在这里遐想,还不如亲身游历一番。江先生的差事可着急么?”宋湘郡轻声问道。 “这……”江砚有些动心。闻名不如见面,这是他深知的事情。逗留在丹阳的这些天里他深切感觉到东平和春南的区别,不仅仅是军容、军力、国力等等在丹阳展示出来的只鳞片爪,更是东平迥异于春南的气质。 在这里他不止一次在酒楼茶肆里,被隔壁同样雅间里传出的暴跳如雷的吼声打断思绪或者是妨碍到了和一些人的晤谈。而后他才知道,隔壁那些很没风度地对生意上或者对其他事情斤斤计较,把合作、对抗、联合和利益说得那么浅白鲜明的,往往都是各家各商号的一二把手。仅这一点就和春南完全不同。在春南,大家同样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有各种利益纠葛,但往往都潜藏在水底下,谁也不肯端上台面来说,更不要说是各世家的主事亲自过问了。要是这些事情被放在了台面上,那往往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了。 春南的使团在丹阳毕竟是呆了相当多时日了,他们还领着带着考察的心态来到丹阳的江砚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上至各部尚书、侍郎、员外郎,禁军的一些中层军官,下至各个商号中的掌柜、管事,乃至于这几年刚刚兴起,却颇受到尊重的德勤、普华永道两个会计行里的会计师、审计师和经济师等人物。而越是接触这些人,江砚就越是对整个由谈玮馨创造出来的体系感到有兴趣。往往大家都看到了叶韬推动了血麒军的建立和发展,建设了一个个的城市,用无比的创造力让奇迹不断出现在整个东平的大地上。但江砚却能看到,在所有这些的背后,由谈玮馨推动,由东平国主一家和那些大臣、大世家们联合在执行、理解,在执行中增加理解的宏伟的经济、政治和治理体系…… 那么,现在几乎可以说是由叶韬和谈玮馨这一对天下最有才的夫妇直接掌管的云州,又会是如何呢? 第三百零四章 崇尚与赞叹 第三百零四章 崇尚与赞叹 江砚向叶韬当面提出了要去云州走走,倒是让叶韬有些纳闷了,他倒是不害怕江砚能够看懂些什么。就算看懂了,他也不相信江砚就能够对春南进行什么改造。而是纳闷要怎么安排。最后,叶韬派了几个人给江砚,让他们协助安排所有的行止起居,在江砚想要参观考察什么些的时候来协调安排。这几个人自然也很是不简单,都是东平的世家子弟出身,都有过在云州的治理机构里的实务经验。 江砚来到云州的时候,叶韬还在路上。江砚固然是需要安排好接谈玮哉回余杭的一系列准备工作,但叶韬要做的事情却更多。在关海山、钱顺从云州赶来,赵大柱从宜城赶来之后,叶劳耿、叶韬和叶氏的师兄弟几个终于聚在了一起。这几年里,似乎这种机会越来越少了。叶氏工坊的崛起,尤其是叶氏工坊早就取代了高家的位置成为东平制造领域的第一家,让叶氏的师兄弟几个和叶劳耿的地位越来越重要,而他们也越来越忙碌了。 这一次,他们聚在了一起,好好商量了一下叶氏工坊今后几年的发展,定下了第一批各自带的亲传弟子的名单,另外,就是为索庸饯行。索庸这一次将成为秘密潜入西凌,想方设法去取得那批秘密文书和宝藏的一队精锐人马中的一员。在当时和叶韬说过了自己的想法一直到出发前,他一直都在研究,还有就是加紧训练了一批进行土木作业的禁军军士。现在想要潜入西凌,哪怕是不少人数聚集在一起也是有各种办法的,而再过一阵虽然兵荒马乱地,可能对商人之类的不是什么好时间,可对于这些乘火打劫的家伙来说,却很是有机会。至少,偷偷掘进皇家猎场的时候被发现的几率是大幅度下降了。当然,等他们得手之后,要把东西全都运出来可能会比较麻烦,但东平现在在西凌的布置越来越丰富多样了。甚至只要把东西运到泰州就可以不管了,其余的事情自然有雷音魔宗里的那个和云州沟通联结的体系来处理了。现在泰州到云州的秘密运输系统每个月的运输量着实不低,而从泰州到云州一直放空,未免太浪费资源了。 虽然各方都极力保证,尤其是叶韬想方设法说服了吴平安和毕小青加入了索庸一行,去进行这次探宝之旅。叶韬现在身边的防卫力量空前强大,尤其是现在谈玮莳的侍卫长金泽也加入到了这个华丽的侍卫团。不管是出于年资考虑还是出于要给毕小青更好的出路考虑,把毕小青塞进这个有些风险的团队都是不错的选择。要是能取回这些东西,本来就被谈晓培寄予厚望的索庸固然是可以毫无争议地从工部侍郎的职位上开始自己的仕途,而所有参与此行的人也都可以获得丰厚的封赏。到时候,毕小青和吴平安都可以在军职、情报局或者其他方面任意挑选职级合适的职位…… 江砚自然不必知道东平对西凌的布局已经多管齐下地展开了,实际上他刚来到云州就被云州经略府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行动搞得满脑子浆糊。 陪同江砚的人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一路上的安排更是细致妥当。江砚想要从一个比较低的角度看待云州的治理情况,他们就轻车简行,不穿官服,扮作是一行旅人。而江砚身体不好,属于云州经略府路桥司,却由叶韬的好友杜风池一手经营的如家连锁旅社一路上低调周到地安排好所有的住宿,低调到了其他客人压根没有注意到给江砚安排的食宿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但江砚却在这以实惠著称的旅社里,却总是能吃得好睡得好。对于江砚那些很有些养尊处优的跟班,安排就完全没那么上心了,而这和是不是势利完全没关系,归根结底还是有几个家伙实在是太聒噪了。 一路行至雷霆崖,江砚对云州越来越有好感。他这样的人不会因为食宿安排周到而对人青眼有加,但他看到的云州迥异于天下任何其他地方的治理方式却动摇了他。在云州,在这个开春前的时候,沿途随处可见修建和维护水利系统,进行各种播种前的准备工作。地处中土大陆北方的云州,居然在农田准备工作上比历来盛产稻米的春南都细致周到。尤其是那些官员们和百姓们亲切交谈的场面让他深有感触。在春南,这种事情多数不会是官员出面来组织进行,那些有良田万顷的大地主们对于这种和收成息息相关的事情的关注程度才是关键。而组织起这类工程的时候,组织方对干活的农户不会客气,农户们也没那么心甘情愿地卖力工作…… 而渐渐被外界注意到的云州的运输能力在亲眼所见之下要比道听途说,或者看细作的报告更让人震撼。一路上在驿站和如家连锁客栈外的货栈里,经常看到那一直让春南的大臣们从来就搞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展起来的两大物流巨头:联邦快递和敦豪天地快运的马车。还有好几次碰上了进行长途运输的辎重营的队伍,那种紧密流畅的交接工作和换马不换车不换人,整个货栈从寂静到喧闹又复归寂静很少超过半个时辰的效率,让见惯了人力和牛车进行运输的江砚不知说什么是好。他相信叶韬没有理由故意安排什么来向自己示威或者炫耀,也没有必要,但这种面对巨大落差的恐慌还是让江砚好几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他行进到雷霆崖的时候,却正好赶上云州经略府发布的人事调整命令。对于这类事情,江砚还是比较有心得的,他辅助春南国主的工作里,很大一部分就是对用人的建议,而恰是这一点让他成为群臣中炙手可热的“中层”官员。但是,云州的人事调整命令却让江砚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这一次的人事调整令,也是云州一系列即是内部调整需要,也具有欺瞒外敌功能的措施之一。云州现在的各级各部门官员,原先任用的时候对于大家的志向考量并不太多,主要是哪里或者是哪个部门缺人,新加入经略府的官员就会被塞到哪个部门。由于叶韬和谈玮馨一直很重视入职前后的培训,绝大部分官员都是适任的,也学到了许多新鲜的技能。官员中间由此而爱上了这个门类的工作的固然是不少,但觉得现在的工作并不能一展所学的同样有相当数量,还有的,则是对某类工作有由衷的好奇,想要尝试一下。在现在云州经略府运转比较顺畅的情况下,人事调整也就顺理成章了。 想要改变工作岗位的官员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决定自己的志愿,可以依次填报三项想要从事的工作,随志愿表附上履历和考评,已经贯彻实施平衡计分卡的部门和地区,附上这一项考评。然后,经略府将按照志愿密集程度、官员综合考评以及各个部门的需要来进行安排。在确定名单和去向之后,官员将在非办公时间参加对口的简单培训,在城市和人口密集地区供职的官员将集中上课,在比较偏远地区的官员将进行函授。在接受培训课程中和课程后,随着对新的工作的了解,如果反悔还来得及。 随后,就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际工作。在三个月后,如果愿意留在新的工作岗位,将视考评成绩等因素而定,至于要回到原来岗位的,也将视情况安排。原则上,军职系统和文职系统都只在各自系统内进行职务置换,一般来说是进行平级置换,按照云州经略府内的职级分布来进行。对于路桥司、农牧局、经贸局、制造局内的专业性极强的岗位,在适任期前后都将进行考试。但部正、部副、司长一级的职位,以及一些牵涉到保密信息的岗位,将由经略府直接调控。 那些热门的去向,会酌情考虑降职置换,冷门或者艰苦的去处,也会考虑临时的升职,但无论如何,在三个月的适任期内,不进行官员薪酬的调整。但那些职务津贴和出差津贴,则按照临时职位进行发放。而转换职位,并不意味着以前的那些责任和问题就不存在了。在命令里,尤其强调了对职务责任的追诉不会有任何改变,在适任期,如果有了重大责任事故,也不会因为经验和资历浅薄的原因而宽贷。 整个人事调整令和执行办法,印成了十二页厚的小册子,在各级衙门和经略府所属机构的办公地点发放,所有经略府所属公职人员都可以登记领取。而在整个小册子最后,为了让大家能够在综合考虑各种情况之后下决心,还印了一句很有蛊惑力的口号: 我们崇尚专注一生的事业,更赞叹自由奔放的灵魂! 第三百零五章 见微知著 第三百零五章 见微知著 “我们崇尚专注一生的事业,更赞叹自由奔放的灵魂……我们崇尚专注一生的事业,更赞叹自由奔放的灵魂……”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江砚越发觉得,叶韬也好,谈玮馨也罢,甚至是那个被春南不少大臣认为一直胡闹,对年轻小子太过于重用和纵容的谈晓培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看似狷狂的一条条方略政策,联系起来看,能够产生的效力和能够代表的东西就越发丰富了起来。 一个官员能够选择自己想要从事的领域,这在春南是不可想象的,不知道多少读书人死死盯着每个岗位,一有空缺就一拥而上,然后想方设法在这个职位的体系里一步步向上爬。要能转换一个领域,除非是上司注意到了他某方面的长才。云州能够允许官员自己选择,虽然有着诸多条件限制,但至少意味着云州的官僚体系有着相当的弹性。而在当官之外,还有更多的出路,而这些出路还都有着不同的前景,大致公平。 一个官员要抛下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扔掉自己可能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才刚刚掌握的技能和要领,投入到另一个领域去重新开始是需要勇气的,更无可估量的是上下级之间的人际关系,和同僚之间的人际关系。云州的这次人事调整令显然不仅仅是针对在现在的岗位上混得不怎么样的官员们而言。那这条人事调整令实际上就隐含着一个条件:在适任期里,在新的岗位上,上下级不会排挤,同僚不会刻意给自己找麻烦,能获得同样的竞争条件,能够获得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 一个官员要能够把自己的职位交接给临时来适任的官员,还要冒着很大的风险,这个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家伙会发现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和各种窟窿。在春南官场上,前后两任官员交接的时候,多大程度上为前人擦屁股的事情得担下来都快有定例了,但在云州呢?对于想要在新职位上一展身手的临时官员来说,这就不是必须承担的责任了。于是,这条人事调整令的背后,潜藏着的条件也就浮现了出来:整个云州官僚体制是大致清廉的。江砚虽然已经从派到自己身边的那几个云州官员那里大致知道了云州官员的薪俸相当客观,而云州官员的出身决定了绝大部分人都不缺钱,但整个云州官僚体系至少大致清廉?江砚是砸破了头都想不明白,叶韬是怎么做到的。 那三个派到江砚身边的家伙自然也都去领了一本规则说明,兴致勃勃地聊着,交换着意见,那个原本在商贸局里供职过的家伙还要为两个同伴解说那个平衡计分卡的绩效评估是怎么回事,那个战略管理又是怎么回事,那些分值意味着什么……江砚完全听不懂。 雷霆崖是个好地方,江砚在雷霆崖呆了几天,好好地参观游览了一下雪狼湖的冬日雪景,和一些部族勇士进行了一次冬日的围猎,还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雪狼湖畔现在云州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里看了云州内部和对外的交易情况,尤其是那繁盛而明晰的马市,让他动容不已。而商贸局的官员的解说,让他明白了云州马市的定价体系,一匹马除了定级之后的标准价格之外,还随着不同的状态而有好多个不同的定价:出栏价、易市价、在途价、抵达价、用户价……每个价格都代表着交易不同的环节和与之相应的成本。春南方面觉得马匹价格便宜或者贵都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要负担的成本还包括一个对外销售许可的问题,这个许可的价格按照不同定级的马匹而有不同,而这部分税收是完全由云州经略府和东平朝廷获得的。江砚搞明白了之后也实在没什么别的想法,这事情实在是太理所应当了。可春南户部和兵部的那些家伙,似乎从来没真的搞明白过这些问题…… 之后到来的人事调整令的补充规定再一次让江砚惊到了。 由于有些官员觉得,平衡计分卡还没有在云州全境普及,而官员人事调整中将平衡计分卡纳入了考量范围,可能造成比较早部署平衡计分卡的地区和部门的官员实际上获得了加分要素,对那些比较晚开始部署平衡计分卡的官员不甚公平,这部分官员向经略府文书处提交了一份建议书,希望能够改变这种不公平的因素。虽然叶韬和谈玮馨此刻都还没有回到云州,但文书处的丰恣和柳青一合计,觉得有道理,立刻补发了一条通告:这一轮调整将暂不考虑平衡计分卡的评估结果…… 底层官员质疑高层的决策,而高层也很及时地承认了自己的错漏,并做出了相应的调整……这一点,不要说是在春南,哪怕是在东平绝大部分地区也不可想象了。江砚也有些犹疑,到底云州作为东平的试验田,这些措施有多少会在东平将来的治理中渐渐成为常规的方略,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东平乃至未来整个中土大陆的政治体系……但是,江砚却从这一点上看到了云州经略府完全不同于其他体制的最根本的特性:面子其次,首先要做正确的事,把事做正确…… 又过了几天,江砚的云州之行终于碰到了第一个明确拒绝他造访的地方:叶氏工坊。叶氏工坊现在没有总监级别的人在,只有负责各个部门的老技师,但出面拒绝江砚造访的却是云州经略府统帅部和制造局的人,理由是:叶氏工坊研究院正在进行重要的试验,暂不接待任何访客。 叶韬又会弄出什么能让人瞠目结舌的东西来?江砚难掩好奇,但却也只好暂时放下了想法,到奔狼原去转了一圈。没想到,等他回到了宁远,短暂休息准备返程的时候,却有经略府的人来问,他原来说想要去叶氏工坊看看,现在还去不去?叶韬已经回到了云州,对于让江砚看看那个什么重大试验项目没什么意见。 江砚自然是求之不得,虽然略有些劳顿,但还是立刻起行赶到了叶氏工坊。此刻叶韬虽然还没有来到叶氏工坊,而是不得不在雷霆崖先把积压下来的公务先做完,大概还要个三五天才能来视察项目进度,但钱顺却已经赶回了工坊。 “江先生,这里难得能有您这样的贵客,这里不比雷霆崖和宁远这些地方,还是有些简陋,您别见怪。”钱顺在江砚面前显得很是客气。 “不敢,钱先生,”江砚微微躬身,对钱顺极尽礼遇。钱顺这样的人,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绝不亚于云州经略府所属几个部的部长。对于谈晓培一直想要让叶韬的师兄弟几个入朝为官的事情,江砚也略有耳闻,但现在被谈晓培成功“策反”的好像只有索庸一个。而索庸就算在东平工部,恐怕也要好多年才能赶得上他的弟弟索铮的地位。至于钱顺这种不管是能力上还是性格上都更适合当官的家伙,却死赖在叶氏工坊里怎么都不肯当官。或许是因为叶氏工坊里的氛围,实在是相当轻松愉快吧。“能够来这天下闻名的叶氏工坊看看,是我的荣幸才是。” “呵呵,江先生严重了。前一阵小师弟和我都不在,其他人不敢做主,这才延误了先生的行程,多有得罪啊。虽然进行的试验的确是很有趣,而且很是重要,但小师弟说得对,我们叶氏工坊的这些玩意,是不怕看的。”钱顺言语中,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自然,这一次贵工坊想必又是有了什么惊人之举吧?”江砚问道。 “也算是成就了一个梦想吧,小师弟把图纸和其他一堆东西扔出来的时候我可也没想到能那么快就搞出来,不到三个月吧,这就成了,虽然还有些小问题,但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也难怪统帅部和制造局的人紧张呢。”钱顺的手划了一个弧度,对江砚说:“江先生,可有兴趣一窥叶氏工坊全貌呢?” “全貌?”江砚奇怪道:“这里附近?似乎……” 钱顺笑了笑说:“不必借助山川体势了,虽然飞艇要等小师弟来了才能让江先生看,但热气球放上天的权力还是有的。江先生可有胆量跟我到天上转转?” “天上?”江砚大为震惊:“贵工坊居然已经制造出能够飞天的器具了么?” “正是。”钱顺谦虚地点了点头,说:“还不成熟、还不成熟。” 转过了两排厂房,来到了工坊厂区一侧的极为空旷的试验场。这里也是以前进行火器试验的地方,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一大堆弩炮、神臂弓、投石车之类的东西还堆放在一侧的棚子里。而在试验场中间,趁着这几天晴好微风的天气,正在进行着系留热气球的试验。两个热气球悬在空中,粗壮的绳索在风中款摆,地面的技师们正在用旗语和气球下面吊篮里的“飞行员”们沟通着。看周围所有的技师、技工和负责保卫这里的那些军士们的表情和反应,对这种场面他们已经相当习以为常了…… 第三百零六章 御风而行 第三百零六章 御风而行 江砚开始明白,为什么叶氏工坊的东西不怕别人看。这不是想要偷师就能偷得成的。叶氏工坊做的事情,不是别人是不是能做的问题,而是别人是不是敢想的问题。江砚也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有比别人强的地方。跟着他上气球的那几个侍卫在上面根本没办法多呆,很快就开始头晕目眩,吐得唏哩哗啦,而他好像一点事都没有。听着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他的头脑似乎比平时更清醒一些。而触目所及的迥异于以往所见的风景,是那么让他着迷。 系留气球的飞行高度受到很多方面的影响,尤其是用于系留的绳缆的自重都是很大的问题,在等待叶韬的这几天里,只要天气好,风不太大,适合气球飞行,江砚总要去飞一回。甚至不顾护卫们的阻挠,参与了一次不系绳缆,随风自由飞行的热气球飞行。相比于风中摇荡又被绳缆牢牢拽住而在挣扎颤动的气球吊篮,随风飞行的感觉要好得多。江砚看不懂吊篮里的那两个技师的各种操作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享受飞行的乐趣。在一个上午的飞行中,热气球飞行了大约三十里地,在附近的一个荣军农场里着陆。在这一路上,地面上的阡陌纵横,道路上奔驰的马车扬起的烟尘,都变得那么微观,比起那些画师想象中的俯瞰图来的真实得多也震撼得多。气球进行攀升试验的时候,他们达到的高度,是一些鸟儿都只能望而却步的,虽然那么寒冷,但江砚却觉得太有意思了。当气球终于落到了地面,荣军农场得到消息的农夫们远远张望着,一直等气球收了起来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露出对他们这些从天而降的人的明显的敬畏的时候,江砚别提有多开心了。 随叶韬一起来叶氏工坊考察这次试验的还有云州的诸多重要人物,制造局的人自然不在话下,但云州军一级的主官悉数到场倒是让江砚有些惊讶。如谈玮然、池雷这些人,可是很不容易见到的,这样一来,江砚也就越发觉得云州之行不虚此行了。 试验场边上在江砚到来的时候从来不曾打开过的厂房敞开了大门,三艘小型飞艇被放在平板车上推了出来,在一侧的空地上点燃了热气生成装置。和热气球不同,这一批的飞艇的气囊并不完全是柔性的,气囊的下半部用了非常轻非常坚韧的竹子制成的架子,气囊里热气鼓胀起来之后,能看到气囊的形状和气球也大为不同,不是顺其自然的球形,而是显得比较扁平。叶韬原本设计用于加热空气的装置就很有些现代热气球的风范了,而在飞艇上,这种加热装置有两具,连接着一个更大也更安全的燃料箱。两个加热器能够让体积更为庞大的气囊更快地加热升空,也让飞艇的负载能力和安全系数大为提高。飞艇下面的吊篮是开放式的,叶韬虽然对飞艇很有信心,却也没有想一下子弄出齐柏林这种东西来。飞艇的吊篮里除了加热器,燃料箱和用于操控的相关设备之外,还有用于调整飞行方向的装置,这方面还是专门让齐老爷子派了一些退休的老水手来帮忙设计的,巨大的尾舵和吊篮前方的导流用的风帆,和吊篮两侧精心设计的三角翼配合,一定程度上能够让飞艇自由飞行。就算短时间逆风飞行或者用于冲刺加速,飞艇上也有专门的设计:两个锥形的喷射管,可以燃烧一部分燃料来获得火箭喷射般的效果。 现在的飞艇已经不是原形测试的阶段,而是基本可以直接投入使用的型号了,在现在的这三艘飞艇上,就都安装着不同的设备。 一艘是在吊篮首部和两侧各安装一台有支架的双筒望远镜,都是使用了天然萤石镜头的非球面研磨镜片的高级货色,观察效果好得不得了,倍率和视野也很理想,很适合进行空中观测。 一艘是首部安装了一台望远镜,减轻了重量,加长了吊篮的运输型,可以一次运送十二人或者同等重量的货物。 一艘则是轰炸型,吊篮前方的望远镜不是安装在吊篮上沿,而是在吊篮上开了一个观察口,让望远镜可以向下俯看。吊篮两侧安装了导轨,用于投放小型的火油弹之类的东西。为了能够提高精度,甚至还有小型的轰炸瞄准仪。自然,这种初级的瞄准仪的精度是很不牢靠的,靠的就是一个空速管和一个调节钮在调控风速对投放的影响,然后扔下去。由于时间紧迫,瞄准仪甚至还没进行过详细测定,只是无论如何,有瞄准总比随便扔强。按照比较现代的说法,这东西也算是有了下视下射的能力。不过,由于更大的飞艇还在研制中,现在的轰炸型以相当有限的载弹量,真的出任务恐怕也是威慑大过实际意义。 现在飞艇还不用考虑进行空战的问题,但真的在战斗中也不能飞太低,至少也得是在对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外。而在飞艇研制之初,叶氏工坊就未雨绸缪地搞出了防空武器:一种轻型的神臂弓,三联装地安装在三人炮组的那种架子上,将神臂弓原来不超过三十度的高低射角改为可以最高有六十五度左右的射角。他们还将这种东西安装在马车上,成为这个时空不折不扣的自行三联防空炮…… 两台加热器一起开动,飞艇短短几分钟就充满了气囊开始升空飞行了。云州的政要们聚集在一起,一边用望远镜看着飞艇在空中进行着今天试验的各种项目。显然,叶韬已经给大家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虽然大家都对于真正能够飞行无比讶异,但既然看到的已经是呈现在面前的事实,大家盘算的就是另一回事了:能飞意味着什么。 “周瑞,你觉得如何?”叶韬问道。 跟在他身边的周瑞诡异地笑了笑,说:“大人,您是想让我们去哪里?” 叶韬没有说话,听周瑞的这个反应,叶韬就知道周瑞是了解了自己的意思了。在云州的地界上,以特种营的强横的单兵作战能力、精良的装备和专门的团队训练,奔袭破袭之类的工作压根不需要飞行。尤其是现在飞艇的速度并不见得就比马匹快。但是,如果是要进行敌后作战,比如去北辽或者西凌,需要在短时间里冲过重重封锁,那飞艇能够发挥的功能可就不同了。而特种营人数比较少,虽然又进行了一次考核和扩编,现在也才刚刚到六百多人,距离叶韬心目中理想的一千五百人的编制还有极大的距离。但特种营现在不管是甲队还是乙队的规模,都可以靠飞艇进行全队机动。在周瑞和张威带着甲队跟着叶韬往返春南极为风光地出了一次任务之后,乙队已经悄悄潜入西凌,去执行叶韬又一个带有狂想性质的任务,而现在修整中的甲队的工作,就是快点熟悉飞艇,快点能够使用飞艇进行作战。 “大人,我要二十艘飞艇。”又稍稍过了一会,池雷冲了上来,大大咧咧地说。霜狼银翼两军虽然加起来才一万几千人,而且在池雷的管制下,轻易不暴露在别人面前,一直保持着一军留守一军外出整训的状态,但大家都知道,池雷统带的这两军,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种斥候骑兵营的样子,而是有着相当战斗力的轻骑兵部队。而池雷对于侦查和情报分析工作的重视,不但没有因为要提升战斗力而下降,反而越发提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看到侦察型的飞艇,池雷立刻就意识到了飞艇的价值。现在飞艇比较慢又没有关系,关键的是,飞艇在比较过得去的天气里,完全脱离了地形的束缚,没有人可以阻止飞艇进行侦查并将情报送回,地面的封锁线、搜杀工作完全变得没有意义。而空中的视野可以让侦查工作拓展到对营地、城镇、城池,拓展到对山林莽原,让敌人无所遁形。 “二十艘?”叶韬撇了撇嘴,说:“现在我变不出来,再说我就算给了你,你也来不及训练够人了。” 池雷努了努嘴,说:“几个月,来得及了。”大家都明白说的就是对西凌的一战。 “你敢立军令状么?”叶韬笑着说。 “敢啊。”池雷也笑了,“可是,在我们云州,军令状是不合军令的吧。这可是大人您亲自删除的制度呢。” 叶韬也不生气,他想了想之后,说:“现在我真的拨不出二十艘飞艇。我两个月里给你十艘飞艇和二十个飞艇技师。” 池雷的眼镜一亮,说:“这就很好了。” 叶韬紧接着说:“听我说完哦,你得和周瑞合用这些东西。到时候我用得着,耽误了我的事情的话,嘿嘿,你们自己看着办。” “是!”池雷和周瑞齐声领命。虽然有不少限制,但他们也实在没办法要求更多了。飞行,这是何等奢侈的梦想啊。 第三百零七章 迷恋 第三百零七章 迷恋 叶韬本来是准备拉着大家来开开眼,没想到飞艇的试验和展示很快就走样了。叶韬不得不现场制定了不允许任何两个军级干部、部级干部同时在一个飞艇上,不允许超过两个营级或同级文官同时在一个飞艇上的规定,让大家轮流乘坐飞艇过了把瘾。而后大家也不管叶氏工坊是不是现在就有规模生产的能力,纷纷为各自部门下订单……这些人还都是有权力这么干的。 传信局订了五十艘飞艇,似乎是准备覆盖整个云州和东平的传信网络,按照叶氏工坊至少三个月之后才能形成规模生产飞艇能力,到时候恐怕也很难有超过每个月六艘的产能,光是这张单子就够飞艇工坊忙活一年。不过这也自然,其他部门还要考虑到飞艇以后的改型,需要更大运力才能满足需要,但对传信局来说,现在的这种飞艇就正好。另外对于这种体型的飞艇十分满意的就是中军营了,让石榴营正自己下单子订购这种价格高昂的东西她是不敢的,但她却早就被戴云吩咐了订购十艘,主要用于战役指挥、观察以及对重器械营进行校射。可无论是传信局还是中军营,都只能保证先期交付几艘让他们培训人员,其他的全部押后再议。 和叶氏工坊的关系,大概很少人能够比索铮更铁了,虽然觉得辎重营和云州的军事后勤系统的确有快速配送的需要,但现在这种体型和运载能力的飞艇距离索铮的要求还很远,他的目标是一年或者更久之后才能够诞生的新型飞艇。也很少有人能比索铮更不着急了。索铮的确是年少得志,年纪轻轻就掌握起了整个云州的军事后勤体系,没有亲自砍过一个人就已经是将军。他自己明白,自己的价值不在战场,虽然他这个将军在不懂行的人看来是水货,但军中大家都指靠着他呢。虽然后勤不如战场上的军功那么明显,那么引人注目,但只要索铮勤勤恳恳干下去,他将来必然是军中大佬级别的人物。问题不是他不愿意协助培训后勤军官,而是培训出来的数量远赶不上需求,而其中还有不少看不上这种重要而安全的工作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能取代索铮。而飞艇,就算一年等不及,可以两年,两年等不及还有三年,五年,十年…… 总算农牧局商贸局之类的没来凑热闹,才没有让还没有正式定型的飞艇就真的变成炙手可热的商品。但云州从此有了更为有利的工具,却从这一天开始了。 这一次的确可以算是彻底在江砚面前抖了威风。在之后和叶韬会面的时候,江砚的态度越发客气,叶韬让江砚别将云州已经掌握飞行技术的消息传播得太广,江砚考虑了一下之后也答应了。云州已经变得如此可怕,这种消息对于提振士气可没什么好处。而现在,江砚是越发坚定,春南将来尽量还是不要和东平开战为好。一方面要想方设法缩小和东平的差距,另一方面要有其他的方式来让东平下不了决心对春南动手。虽然试验中没有进行投弹试验,仅仅只是飞来飞去而已,但想象一下飞艇投下一连串火油弹的景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叶韬倒是不会为了云州现在各种繁杂的事情担心,江砚是不是会将飞艇的事传播出去,说实在的他也不是特别在乎。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能保密很久的事情,只要有人看到过飞艇,总会传播出去的。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叶韬说出叶氏工坊的东西是不怕人看的,那是有相当底气的。不说别的,就是飞艇和热气球上的空气加热装置,就融合了多多少少种的技术,用到了多少材料和工艺?到了现在,不用叶韬一再强调,大家也都越发明白,现在每一项的新成果,都是多年来叶氏工坊不断钻研和积累的集中表现而已,而每一次有新的成果,也都会让之后的创新变得更加容易。 送走了江砚,叶韬就地组织了云州高层的会议。有了在丹阳进行的刚铎城预售会筹集的资金,云州经略府账面立刻就好看了很多。原先在刚铎城的选址、勘探、设计上的种种花费终于得到了弥补,也就更有余裕进行各种准备工作。原来因为经费问题有些积压的各种工作,更是迅速全面展开,在很短时间内,云州的官僚体系仿佛也如同开始回暖的天气一样热闹了起来。至于叶韬,在布置完了工作之后,跑到了宁远,在城郊的山庄里找出藏在书柜角落里的一本厚厚的图纸册,在某一页上做了一些注解。又一个想法完成了,将图册放回书架之后,他是这样想的,随着这个念头涌动的是由衷的自得。 “下一个目标是什么?”谈玮馨躺在书房的一角。由于他们的这个书房在山顶,只要是白天,光照都非常好,这个书房也就变成了大家公用的办公室。反正,云州经略府做主的也就是他们这一家子,随时随地召开高峰会议已经成为惯常状态了。而这种状态下,大家都努力地把这个房间弄得舒适无比。谈玮馨基本上就是半躺在软椅上看那些文书,然后作出批注。谈玮馨的视力毕竟是有些不好了,没有足够的照明,而她还不得不在有些时候,在微弱的光线下,在夜晚阅读账目或者文书。现在她的视力和原来那个时空里快要一样了。相比于折射率1.74的昂贵的树脂片,现在纯手工研磨天然萤石镜片的眼镜的确是沉了那么一些,但这种镜片里看出去的世界却一样澄清透明。 对于叶韬藏在书房里的这本图纸册,谈玮馨知之甚详。现在,戴云、谈玮莳和戴秋妍也都知道了。至于苏菲?图纸册里很多图纸就是她誊清的。每一页都是叶韬的一个想法,一段回忆,也同样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一个狂想。现在,这狂想又实现了一项。 “不知道。”叶韬笑着说,“我没想到飞艇还是挺容易的,的确,现在技术上的积累也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了,很多事情好办了很多。最麻烦的加热器上的管道和喷嘴,我都没说明过,那些技师很轻松就搞出来了,质量非常好。下一个目标的预设,可能会更高那么一点。” “是你这个目标完成得太容易了吧。”谈玮馨笑着说。她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捏了捏鼻子。“盗墓迷城里的飞艇对你来说算的上什么难度了?人家那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家伙就搞出来了,你呢?虽然用料不算奢华,但要说这方面东西的设计和作工,还真没有比叶氏工坊更奢华的地方了。你现在那还是叶氏工坊吗?简直是中国科学院了。” 叶韬笑了笑。现在这个样子的飞艇还的确是照着那个样子来弄的,只是现在看起来,虽然在加速性等方面比起电影里的那种东西没那么明显,但在飞行的稳定性,操纵性和安全性上,要比那种东西应该是要强出不少的。至少那种燃油的加热器就是相当有趣的设计,到目前为止,制造出来的这些台加热器,似乎还没发生过什么事故和质量问题。 “炼金工坊现在成果不错,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把电池和灯之类的东西弄出来。这样,还能把那些风车变成风力发电阵列,虽然……我是不太懂这些东西,可能效率不太高。不过,谁管呢,能起作用就好,效率不高也无所谓了。主要是,有了电,有多少花样可以玩啊。现在我自己也感觉到了,纯以机械和化学来弄,现在还真是很难变出什么花样来了。而就算是机械和化学的,要是没有了电的辅助,一系列的加工手段也搞不出来……电镀、电解……能玩出多少花样啊。”叶韬越说越是兴奋,每次他想到各种各样的技术前景,就会是这个样子。谈玮馨看着叶韬,微笑着,这才是让人迷恋不已的叶韬最本质的一面吧。 “那银盐照相术呢?”谈玮馨笑着问道:“你有了玻璃板了,有了精密控制机构了,现在炼金工坊不是还把溴化银也弄出来了?” “对!还有照相术!”叶韬挥着拳头说:“还有照相术。想想看,现在还有天然萤石镜头,得去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能搞出来,要是有了照相机,我们就更有道理到处走走了。” 谈玮馨呵呵笑了出来,说:“不会让你错过和父王的十五年约定吧?都是很花时间的工作呢。” 叶韬一愣,问:“馨儿,你变坏了。为什么这时候说这事情呢?正开心呢。” “呵呵,那是为了让你更开心啊。你看看这个?”谈玮馨把一份文书推到叶韬面前。 看着装在黑色卡纸文件夹的文书,叶韬奇怪地看着谈玮馨,说:“这是为什么?有什么更好玩的事情?” “抄袭嘛,不要老是盯在那些设计产品上好不好?我们有好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呢。”谈玮馨笑得极为轻快。而这一提醒让叶韬恍然大悟。“好,果然是很好玩的。” 第三百零八章 十五年纲要 第三百零八章 十五年纲要 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了,能进入这个家庭让谈玮莳心满意足。虽然,作为一个公主来说,她出阁的仪式实在是太简单了,和当初谈玮馨和叶韬的婚礼不能相提并论,只是一起在将山堡的祖庙里拜祭了先祖,然后就是范围极为有限的喜宴。能够出现在喜宴上的,都是谈家和叶氏最亲近的亲友,和东平的绝对核心的大臣、将军。要说规格,并不低,只是非常非常低调。毕竟,让叶韬一个人娶了两个公主,变成史上绝无仅有的双料驸马,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合适。 但纵然喜宴和仪式是那么低调,但所有来宾送来的礼物却是份外扎实。甚至比当时叶韬和谈玮馨成婚的时候更贵重。谈玮莳自己揣摩,或许是因为自己毕竟不如姐姐那么会照顾自己。东平王室每人都有一份自己的财产,谈玮馨身家丰厚,又是那种聪敏稳重的性子,需要什么自然会自己置备,是不肯让自己委屈的,但谈玮莳虽然这几年表现得如此出众,但在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们面前,她还是个小孩子。而小孩子,自然要多给点糖吃的。谈玮莳倒是没有怀疑这是大家低调地处理了自己和叶韬的婚事的补偿。 而来到云州,进入了这个有自己姐姐,有自己的好朋友戴秋妍的家庭,谈玮莳一点都没有觉得不自在。在云州,在这里时时刻刻都有新鲜的花样,让自己应接不暇。而在谈玮莳不断尝试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的时候,最痛苦的莫过于她的侍卫长金泽。 对于这些王室贵胄的侍卫们来说,有两种情况是最麻烦的,一个是被卷入诸如战争、突袭、行刺之类的武力冲突,而另一种就是可能产生意外的娱乐活动。 对于前者,金泽倒是非常放心,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云州这么太平的地方。在宁远城、绥远城和雷霆崖,那些个云州经略府下的重要官员,尤其是年轻的官员,经常一个人骑着马或者叫上个马夫赶上车就出发了。轻车简从远不足以形容云州这边的情况。民政局里经常要出差到其他市镇的中层官员不乏把全部随身行李就一个皮囊,放在马鞍后面满云州跑的情况。至于那些商人富户现在也渐渐沾染了这种习惯。在一个从叶韬以降都不怎么重视排场的地方,大家也就都不重视起来。官员们或许还有揣摩上意的意思,但那些商人富户们在经过了几次自己的排场大过部正,被调侃一番的事情之后,也都收敛了起来。 可神奇就神奇在,在云州,在这种情况下,盗窃、抢劫、绑票之类的事情还是非常非常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但只要发生这种事情,云州经略府的反应必然是极为剧烈,凡是涉及团伙的,必然彻底追查,全部清除。目前云州虽然说不上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的确是非常好的。叶韬、谈玮馨、戴云、戴秋妍等人一直都喜欢微服出行,只带最低限度的随从去游玩,也从来没发生过什么问题。在云州虽然大家都有随身佩戴武器的习惯,但也只是尚武之风使然,好多商人富户佩戴的短剑、匕首之类的东西,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 而问题就在出去玩的方面。在来云州之前,金泽觉得以后的日子大概要不好过了,在云州这种地方,叶韬一家哪里少得了打猎、郊游之类的活动。但对金泽这种老牌侍卫来说,应付这种场面也算是很有经验,不然,他也就不会被任命为谈玮莳的侍卫长了。不过,金泽怎么也没想到,打猎、郊游之类的活动压根都不能算是问题。谈玮莳虽然以前喜欢整人,性子并不粗野,来了云州,拉着戴秋妍出去写生看风景的次数远多过去打猎;就算是去猎场、牧场,去找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逗趣的吸引力也大过去显摆谈玮莳不怎么样的箭术。但是,有些活动却让金泽压根不知道怎么去做保卫工作,比如……飞行。 在叶氏工坊的第一次飞艇演示之后,对这种新奇玩意非常感兴趣的谈玮莳就缠着叶韬同意了她也去飞行了一次。而她第一次进行的飞行就是从宁远到绥远的试验性飞行。叶韬、谈玮莳、刘勇和金泽四个人就占去了飞艇一半的飞行编制。刘勇对这种尝试倒是很有兴味,可怜金泽却在空中头晕目眩,压根不知道如何是好。但飞艇对照着地面上明显的参照物,翻越山岭一日之内就借着顺风抵达绥远,实在是让人惊讶不已。既然开了先例,叶韬索性在正式的生产计划之外,又专为自家人制造了一艘飞艇,甚至还在山庄里开出了一片飞艇系泊场。这艘飞艇相比于那种批量生产的飞艇,自然要舒适了许多,容积也略大了一些。能够载员十四人,艇首装载一具双筒望远镜。而乘坐飞艇也不用一直吹着风了,而是有了能够容纳八人的座舱,十分舒适。乙种玻璃的圆形舷窗,还是能够让乘坐飞艇的人随时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 随着天气渐热,不得不说,乘坐飞艇在空中飞行越来越惬意了。不说空中明显比地面凉爽的气温,就算是轱辘转动的声音被呼呼的风声取代,车辆的颠簸被风中轻轻摇曳的节奏接掌,都要比地面的旅行舒适太多。而谈玮莳也越发喜欢飞行,现在几乎隔上几天就要飞上一回,飞得比传信局那些不断试探新的航线,计算送信时效的专业飞行员队伍们都勤快。而更可怕的是,纵然金泽有时候有些抱怨,但叶韬不但没有阻止谈玮莳飞行,反而还为她制作了专门的风镜,教她自己掌握如何飞行。当时间进入七月,春南已经开始发动攻势,在短短几天里攻下西凌三个城池,而云州也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谈玮莳操控飞艇的技术在云州整个飞艇团队里都算是数一数二了。 于是,当又一次云州要在雷霆崖进行重要会议,来最后确认战争准备情况的时候,谈玮莳主动请缨,亲自操纵飞艇进行这一次从山庄到雷霆崖的长途飞行。 这是云州多少年来第一次向外扩张。而云州的种种迥异于东平的制度、方法是不是能在实际作战中发挥作用,能不能充分展示云州的强大,展示云州的军事、政务等各方面的准备都是正确的,就看这一次了。 这一类的会议,云州已经进行了多次,而重视专业性、重视各个部门之间的协调与合作的风格,更是在叶韬接掌云州经略使的职位,进行部门划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形成。但这一次的会议更重要的议程,则是仅有十来个人参与的极小的会议,在这个会议上,叶韬拿出了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规划完善的十五年方略。方略的主要内容是云州的长期发展,在这十五年里,云州将在为东平其余各州提供充分军马、军械和技术用具保障的前提下,进一步加强以制度保证的综合治理优势,将云州的军事、经济等等方面提高到一个新的地步。而在这份十五年规划里,还有的则是对西凌的不断蚕食和削弱的各种短期和长期的方法,其中的一些已经开始实行了。连雷煌也又一次来到了云州,来听取这次重要的会议。上一次去丹阳,他面见了国主和太子,都大大褒扬了他做出的成绩。纵然如此,他仍然在回到西凌之后,在来自情报局和云州经略府的人员到达之后渐渐将权力转交给了高阶祭司团。而这一次他来到云州,就是为了让叶韬兑现那个让他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的承诺的。 雷煌没有失望,他一直像崇拜神祗一样崇拜叶韬,而几个月不见,这一次他在雷霆崖的一座清理平整的山头顶端迎接叶韬,看到的是从天而降的飞艇。因为不放心叶韬一家的飞艇总是单飞,在大家的强烈建议下,终于是组成了由四艘飞艇组成的护航编队。搭载着叶家的那艘略大一些的飞艇抛下的绳索被山顶的军士接住,拉紧,系在了地上早就设置妥当的铁柱上。然后,飞艇的悬梯被放了下来,叶韬当先跳了下来,朝着等待着他的众人挥了挥手,把同艇飞来的谈玮馨、戴云、谈玮莳、戴秋妍甚至是苏菲一个个接了下来,并肩走向众人。 在云州高层,飞艇的存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哪怕在许多老百姓中间,飞艇也从最早神秘莫测变成现在虽然还是能引起惊讶和向往,但已经不至于大惊小怪了。可是,第一次见到飞行着的东西,见到叶韬从飞艇上从容下来,雷煌还是满含虔敬地拜服在地。 “雷煌,你干什么呢?”谈玮莳笑问道:“能飞很好玩吧?等一下让你也飞一下。” 雷煌谦卑地、小心翼翼地看着装束奇怪的谈玮莳。谈玮莳也看着这个很神秘很有趣的家伙。进行了长时间的飞行之后,谈玮莳有些头晕,她走上来拉了雷煌一把,说:“教宗大人,别趴在地上,叶韬还找你有事呢。” “遵命。”雷煌抬眼看了一下笑容中有些无奈的叶韬,这才起身。 谈玮莳笑嘻嘻地转身,没想到头一晕,忽然就软倒了。叶韬连忙抢上来,将谈玮莳搂在了怀里。 第三百零九章 叶帅,您胖了 第三百零九章 叶帅,您胖了 “莳儿,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当谈玮莳在雷霆崖顶最舒适的帐幕里悠悠醒来之后,叶韬就坐在床沿,他脸上满是无奈。 “什么?”谈玮莳的头还稍微有点晕。就在刚才,那一转身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眼前一黑倒了下来。 “你被停飞了,即日生效。”叶韬说。 “为什么?”谈玮莳愣了一下之后气愤地问。“刚才和飞行没关系吧。” “你怀了孩子了,”叶韬的唇角挂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真的?”谈玮莳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仍然平坦的肚子,怀疑地问。 “丰老一直都在雷霆崖,是他诊断的。”叶韬搂住谈玮莳的肩膀,极为温柔地。 “我们……有孩子了?”谈玮莳兀自不敢相信,相比于这个事情,被停飞实在不值一提。 叶韬笑着说:“是啊。”叶韬的回答是这么简单,但心中涌动的温柔而激烈的情绪不会比谈玮莳少那么一分。他虽然抄袭了各种各样的用品,也已经搞出了不少天然橡胶的制品,但杜蕾斯这个牌子的诸多产品还不在他的发展计划里。但从当年和苏菲那一夜纵情一直到现在,好几年了,虽说因为事情繁忙,又经常要来回奔波,他的性生活也不算丰富,但没有孩子的确也让他疑惑过。自然,叶韬一直都不觉得有太大的问题,就当作是穿越的后遗症吧,似乎还是很常见的后遗症。 但此刻,能够有孩子,还是让他兴奋莫名。而兴奋之余,更多的想法不断奔涌而来。他不能再仅仅为自己考虑,让自己和自己的这个掌握着权力、享受着荣耀的家庭在历史上辉煌一瞬然后归于寂灭,而是要为自己的孩子,为自己在这个时空毫无疑问将会显赫很久的家族考虑更多……这是他在两个时空的生活里第一次碰上这样的问题。 许许多多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比如,将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准备让他走上什么样的道路,是不是要让自己的孩子从显赫道路里走开,是不是要让自己的孩子继续自己在技术上的钻研,让这个时空变得更有趣更美好?太多太巨大的想法让叶韬短时间里都没办法做出决定来。 “叶大人,公主殿下情况如何?”丰老的声音在帐幕外响起。 拍了拍谈玮莳,叶韬站了起来,走出了帐房。丰老常年住在云州,要说条件,比起原来在东平行医和教授学生的时候还是要艰苦上一些的,尤其是他在云州还整天四处乱跑,收集各种诊疗方法,搜寻药材。不过,谈玮馨的身体能够越来越好,的确也从丰老四处的奔波中受益不少。可是,丰老看起来,精神比起前几年却越发地好了。 “多谢丰老!”叶韬深深一揖。 “唉,叶大人,不管是殿下还是大人您,我可都没用过哪怕一次药。这谢从何而来呢?”丰老笑着说,“不过,叶大人。我可是又要恭喜您一次。” “哦?”叶韬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事情要恭喜吗?” “如果老夫没有看错,戴督军应该也有喜了。”丰老拱了拱手,笑咪咪地说。 “呃……”叶韬愣了一下,回想一下戴云这些天的举动。现在正是云州最后整军经武准备出击的时候,作为云州军方的第一把手,戴云这些天有多少事情要忙碌可想而知。尤其是对于担负着重要任务的几支军队的最后视察评估,更是相当烦琐艰巨的任务,但最近快一个月,戴云乘过飞艇、乘过马车,却从来没有骑过一次马,这可就实在有些太奇怪了。至于一直因为相当“疲劳”而不和叶韬同房,反而是以前也有过的事情。毕竟他们这一家子担负着整个云州的各种事务,由不得他们太儿女情长。而丰老这么一提醒,叶韬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戴云自己已经知道了。在今天会议之后不到十天,那些将参与对镇北军司作战的各军就要陆续出发,在很短时间内就要进入西凌疆界。的确,由于现在有中军营,由于有了完善的指挥和保障系统,作为全军统帅,倒也不会太累,尤其是各部都有能力不凡的主官。如果什么问题也不出,恐怕一个月之后尘埃落定,戴云自然可以款款归来……但这毕竟是军事行动,戴云要是想要这么冒险,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可就要让大家都追悔莫及了。 “……这个……这个……实在是……”叶韬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再冲丰老拱了拱手,说:“多谢丰老提醒,这个是真的要感谢您的。” “没事没事,老夫还没多谢叶大人玉成丰梓美事呢。老夫告退。”丰老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走开了。 叶韬气急败坏地冲进不远处戴云正在进行军事会议的营帐。在营帐中间,戴云穿着舒适的棉麻混织的袍子,躺在软椅上,正在听取各军汇报准备情况。这是正式会议之前的军方预备会议,也是有传统的。 “戴督军,您被停职了。即日起……”叶韬脱口而出。 戴云脸上露出极为有趣的笑容,无奈地耸了耸肩,说:“真不是时候,要不是丰老,估计真没人能看出来的。” 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原本看到叶韬进来,纷纷站起来准备向叶韬行礼顺便恭贺的各级军官全都愣在那里。戴云被停职了……出了什么事了? “叶大人?戴督军犯了什么错您要免她的职?”原先戴云身边的女侍从,现在的中军营营正石榴忍不住已经问了出来。 “石榴……本来这就不是什么错嘛,我也有孩子了啊。本来准备打仗回来瞒不住了再说……谁知道那么不巧……”戴云此刻的语气极为乖巧,这也是超级难得的景象。 在场的大家全部石化。怪不得叶韬要恼火,要是这种事情搁到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反应只可能比叶韬更激烈。而戴云必然也是知道这么干是不好的…… 但看戴云这样的语气一流露出来,叶韬也真没办法生气。他长叹一声,说:“散会吧,准备会议明天早上我再派人通知大家。” “恭喜叶经略、戴督军。末将告辞!”众人连忙闪人。虽然知道帐幕内不会发生什么暴力事件,但大家此刻还是很识趣的不要呆在这里看笑话比较好。 待得众人俱都离开,叶韬坐到了戴云身边。戴云虽然和叶韬在一起也久了,但戴云可不是那种经常在强硬和温柔之间转换的女性,而是始终比较强势的。这一点从她和叶韬成婚那天的情况就可见一斑。一方面是知道自己隐瞒了那么重要的事情的确不对,另一方面,或许有了孩子之后想法的确是有些转换了,当叶韬温和地坐在自己身边,戴云少有地靠进了叶韬的怀里。“别生气嘛。现在还没几个月,而且我身体又好。我是想等寻机一战、歼敌大部,情况一定就回来的。……没想到嘛……”戴云柔声说道。而这种情况在戴云和叶韬相处之中,出现的概率实在不算是很多。 “唉……”叶韬叹道:“你也真是能胡闹的。还好碰上莳儿怀孕,让丰老来看了出来。不然,要是真的一切顺利还好,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又当如何?你这个督军难道还不明白战场上的危险吗?” 戴云侧着头,爽朗中又有些调皮地说:“地面有天下第一的斥候骑兵霜狼银翼两军,现在还有空中飞艇随时巡视,要这样还能被偷袭伏击,那我才不配叫戴云了呢。” 叶韬没有做声。 戴云放低了声音,轻声说:“好了,别生气。我不去了就是,留在云州管制后方好了。有文书处和统帅部两套人力,也不会累的。……可是,这前方谁去统帅呢?” 叶韬翻了翻白眼,说:“自然是我咯。还能是谁?让任何一军的主官统领全军搞那么大战役?他们下面不动手脚才怪呢。就算是玮然也不成。你既然去不了,自然只能我去。” “哦?叶帅要亲自出马了吗?”戴云并不担忧叶韬会有什么凶险,反而是有些兴奋。的确,空中有飞艇,地面有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从来不曾让人失望的斥候骑兵,叶韬身边又必然有那支以一当十都能够轻松应付的卫队,想要碰到什么状况都难。戴云虽然自己就极为出色,但一个小女子心目中,毕竟是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能够在所有方面都比自己强。而叶韬,虽然绝大部分方面都让人敬服,但就是不怎么爱打仗。“那套盔甲,你都多久没穿过了?” 戴云的下巴枕在了叶韬肩头,她轻轻环住了叶韬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叶韬的盔甲和她自己的盔甲一起,从来就是放在架子上,放在进行军事会议的房间或者帐篷里,以显示云州经略使作为云州最高军政领袖的权威之存在。现在,叶韬的盔甲就在他们身后。 “试试?”叶韬随口问道。 “好啊。”戴云站了起来。看着叶韬紧张地要托起自己,似乎是怕自己动作太猛烈了会伤到孩子的那份小心劲,戴云微微一笑。她帮着叶韬将盔甲一件件地披在身上,扣好一个个铰链。当扣上半身胸甲的最后一个铰链之后,戴云忽然发现,原先胸甲在腰部空出两指空间以方便活动的,现在剩下了不到一指宽度。 “叶帅,您胖了。”戴云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章 为少主献礼 第三百一十章 为少主献礼 戴云和谈玮莳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第二天叶韬正式召集会议的时候,雷霆崖这里上至官员,下至普通百姓全都知道了。 从云州归入东平开始,云州百姓的生活改善那是实实在在地发生。老将军徐景添虽然没什么经济才能,但在他治下却是严厉打击盗匪、马帮、山贼、土匪,扫了一遍又一遍,让老百姓们生活安定。而叶韬更是从他当路桥司司长开始,就修桥铺路,管理沿途驿站,吸引客商进入云州,等他当上云州经略使,更是和被当作是“财神娘娘”的谈玮馨一起,将云州在短时间里就带动了起来。现在,云州百姓的生活,比起以前来,那是好了不知道多少。而大家心越发向着东平的同时,也对叶韬他们一家有着极为深切的敬慕。那些奔狼原上的部族子弟,更是有不少从来就是把叶韬他们一家当作神祗一般来对待的。 而军政合一的云州经略使,更是老百姓们眼中云州的主人,一个好主人。自然,这也就是叶韬干得越好,朝廷里忧虑就越深,就越有人担心云州将脱出东平的原因了。 现在,叶韬有了孩子,还一下子有了两个,老百姓们自然是十分欣喜的。虽然云州经略使必然不会是个世袭的职位,但还是许多人开始自然而然的说起“小主人”什么时候出生,“小主人”将来将如何如何之类的事情来了。而在云州经略府中,原来来自东平内府或者是谈家宗族,现在比较多在行政和经济类职位上的人;出身戴氏的宗家或者是旁系,现在多在军中或者是地方官职位上的人;还有叶氏工坊出身,现在在军中当技术军官或者是在经略府制造局或者是其他需要技术的职位上的人加起来,为数还真不少。他们明明白白,再自然不过地一口一个“少主”地称呼了起来…… 叶韬在主持会议的位置上,看到大家看向自己的眼光里都有不少喜气,也颇为高兴。但现在的情况,乐观精神太好也不太好。他咳嗽了一声,说:“现在宣布几件事情。” “第一,戴云戴督军这次不领军出征了。原因……你们肯定都知道了。” “恭喜经略大人,恭喜戴督军!”在场众人异口同声地回应着,帐幕中充满了喜气。 “第二,这次西征,我将亲自领军。我不比戴云,要上阵拼杀估计是越帮越忙,只能和中军营一起行动,分析军情,谋全局胜利。至于作战嘛,就要靠大家努力了。” “为少主献礼!”大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叶韬一惊,不过看着谈玮然也凑在里面喊,他只好翻了翻白眼。别人喊喊也就喊喊,你一个东平王子凑什么劲喊“少主”,这不是明摆着捣乱嘛! “第三,此战,我方的目标是尽可能全歼镇北军司所有西凌在册军力,道明宗所部护教军归入此列。反遇到其他军力,在对方未主动攻击、采取敌对行动或者干扰我方行动前,我方不主动攻击。自然,原则摆在这里,尺度大家自己掌握。其他军力包括当地世族的族兵、保卫乡土的民团,以及某些教派军力。” “谨遵大人吩咐!”虽然声音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好像训练过一样整齐,但总的来说还是蛮一致的。 “第四,本次出击的目标虽然是攻占镇北军司,但作战范围不限于镇北军司的固有疆界。各部将视具体情况而定。最终希望掌握的是一条能够以有限兵力扼守的边境线,而不是胶着缠战的乱局。“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欢呼应道:“末将领命。” “第五,本次作战的大规模战役行动预计时间是一个月又五天到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届时,我方将视情况决定逐步撤出战斗,脱离与对方军力接触的步骤。以任何理由擅自行动的,军法处置。” 叶韬话音落下,大家没有吭声。作战时间是大家预计好的,到时候虽然会有小幅度调整,但大体情况不会变化。但叶韬极少那么严厉。 “我解释一下。由于各方现在纷纷开战,不仅是云州和镇北军司,还有镇宁关—北辽一线,还有春南发起的直下大南关的作战。一方面是通盘考虑持续作战的战略影响,一方面是因为物资准备情况受到局限,才有这次的限令。从战略上考虑,我方取得预定战果之后,脱离和西凌的接触,牵制西凌一部,但又能让西凌抽调兵力去对付春南。我方尽到了盟国义务,但也要让春南承受更大的损伤。这个,军议上已经说明白了。这里都是自己人,这话也不会泄露到外面去,明白道理更容易掌握战局。” 叶韬直白地说:“另外,也是由于各方开战,云州进一步筹集粮秣不太容易。现在我方的战备粮草和火油弹等等的储备,应付三个月左右的高强度作战没什么问题。但毕竟手里要留一手,不想把这些储备用光。我云州以后还有大战要战要打,不急在一时。如果出现不得不持续作战的情况,则最高以五个月为限。这已经是要动用民政二处的防灾储备粮的地步了。要是打到这份上,我云州的元气需要更长时间恢复。那么,影响的不止是这一战,更是整个云州发展的大计。这一点,请诸位切记。” 《十五年纲要》叶韬已经不动声色地分发下去,除了几个关键人物之外,大部分人拿到手里的都是和自己执行有关的部分。而几个能够纵览全局的关键人物纷纷连夜召集部属,提点了一下,让大家千万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坏了自己的面子是小事,要是因为一个两个部门的配合而让全盘计划延误,回头可就会是大问题了。十五年纲要的构架非常大,大家知道叶韬的雄心,唯一不了解的,可能就是为什么要将这个计划卡得那么紧。如果这个计划不是十五年而是二十年到二十五年……大家知道,哪怕能够在三十年甚至四十年里完成削弱西凌乃至打倒西凌的工作,那也是太了不得的成就了。十五年呢?那就是在挑战些什么,想要成就些什么,想要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而只有谈玮然知道,叶韬是想要在十五年之后“告老致仕”…… 但无论大家怎么理解叶韬定义的十五年,不能让这个计划砸在自己手里,却是非常一致。《十五年纲要》的事情,更是要等到实现前的一刻大白于天下,才越发能显示出国主谈晓培的知人善任,经略使叶韬的高瞻远瞩,以及云州整个庞大精密的体系的务实高效。 叶韬说完之后就坐了下来,开始由各个部门的人汇报准备情况。而最主要的就是让军官们了解后勤准备情况,让政务方面的人了解军方对后勤准备的意见,并且最后确认各种资源的使用情况和优先级。首先确定的就是,一旦开战,各种武器、军械都会优先保障军队的消耗,除了和春南达成协议,保障供应的那部分铠甲、刀剑和马匹之外,经贸局暂时从制造局和叶氏工坊这里获得不了太多的份额了。由于还是有谈玮馨坐镇云州,这方面的协调倒不用太担心。真正对于云州影响会比较大的,将是云州的荣军农场牧场第一次进行有限动员,将组成临时骑兵营六个,临时步兵营八个,协助护卫云州疆界。 然而,在会议结束之后,叶韬看到了盛意拳拳的大家一个个上来向叶韬告辞,并且在叶韬面前的小桌上留下自己随身佩戴的一件小东西,作为对叶韬那两个孩子的祝福和护卫。这也是云州的一项传统吧,相信带有人的气息的物品能够帮助孕妇在蛮长的怀孕期里抵抗外邪的侵袭。虽然大家留下的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却代表了他们是完全将叶韬当作亲近的友人了。 “为少主献礼!”稍微过了一会,雷霆崖山崖底下响起了齐刷刷的呼喊,随即是一片急促的马蹄声渐渐离开了雷霆崖。随后,一声声的“为少主献礼!”的欢声响起,那是一个个营正陆续出发。他们来参加会议,都是仅仅带着少量亲兵。而云州这一次将投入所有军力,现在还都分布在云州各处呢。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们训练的训练,驻守的驻守,演习的演习,还有些营正在进行例行的换防呢。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就是索铮所属的辎重营。由于辎重营的运动就意味着云州军事后勤系统的全面启动,辎重营在其他军队一切如常的时候更为低调谨慎,只是乘着一些长途运输的时候,顺手做一些准备工作。而这下子全军启动,压力最大的就是索铮,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将云州的整个后勤体系从静止加速到全速运转。 索铮倒是不太在乎,他为叶韬的孩子留下的随身物品是他一直藏在怀里的两枚铜齿轮,随后,他笑着和叶韬匆匆告别,直接就去了一直驻守在雷霆崖下的那个辎重营,从雷霆崖这个云州中心位置的说城市不像城市,说镇子不像镇子的地方开始运转起整个军事后勤体系。 第三百一十一章 非常突然 第三百一十一章 非常突然 “哨尉,您看,传令兵!”一个眼力不错的士兵看到了远处出现的一支小小的队伍,连忙出声提醒到身边的长官。而他的声音只引起了身边几个人的小小的注意。最近各处穿梭的传令兵,比以前见得频繁多了,也没见有自己什么事情。大家都有些麻木了。 铁云骑某营正在进行最近几个月里又一次的行军演练。三千军士在道路上排成五列,不徐不疾地前进着。由于在云州境内进行行军演练,又是在偏南方的农田纵横的地带,斥候们的行动受到极大的限制,没有事先发现四人一组的传令兵小队也是正常。营副连忙带着人迎了上去,大声说道:“这里是铁云骑四营,是找我们还是经过?” “是张营副吗?”双方在道路一边会合,就坐在马上说了起来。“请表明身份。” 张志文连忙从怀里掏出表示身份的由纯铜冲压而成的豹首纹章,亮了一亮。“正是本人。” “张营副,云州经略府统帅部军令三科第二十七小队向您报到。这是军令文书。沿途未遇敌患,军令文书一式三份齐全,请您签收。”另外三个传令兵都从身上斜跨着的皮包里掏出由火漆封好的牛皮纸信封,一起交给那个说话的传令兵,然后一起交给了张志文。还随手递给张志文一块卡着一叠表格的书写板。张志文接过来一看,不得了,上面都是云州各军和各个荣军农场、牧场的负责人,但都是副官……而所有这些部队的主官,都是这一次军事会议召集的,张志文所在的铁云骑四营也不例外。 张志文从豹首纹章后面拔出卡在里面的小小的铜质印鉴,庄重地在表格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印下。“辛苦诸位。我将在下一个鹰站向统帅部回令。” “张营副,我们还要继续去传令,这就告辞了。”传令兵们向着张营副行礼道。旋即纵马离去。 在云州,由于大家都明白军情千变万化,虽然云州已经有着相当完备而迅捷的传令体系,但还是赶不上战场变化,军令的传递和军令的执行是分开的。这种对日常训练中的部队的直接军令,主官是不当面拆封回复的,而是要在两个时辰内发出自己的回令,表示会执行、执行但等待进一步命令或解释、还是因为种种困难暂时难以遵行等等。由于下一个鹰站就在十里多之外,张志文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最迅捷的回令方式。只有在进入作战之后,接令的主官才需要当面拆令,回复。 由于三份军令文书齐全,而营正又在开会,现在整个营就是他和几个分队长做主,他随手就将另外两份文书递给身边的人,大家一起拆开看。 “张哥,这是怎么回事?”扫了一眼极为简单的命令,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命令文书里让他们在限定时间内赶到某地,接受补给,并与营正会合,等待进一步命令。联想到那张密密麻麻都是这类人物的传令登记表,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对于云州正在筹划大动作,营正张志武,也就是张志文的哥哥,虽然恪于保密条款,没有详细告诉他,但多少还是漏了些口风给他,就是为了让他在这种时候能有所准备。张志文这么一想,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以前哥哥所说的那些事情,原来说的就是这个啊。终于要开始了吗? “嘿嘿,我们要出击了。”张志文大声传令:“全军暂停,原地休息四分之一个时辰。阿芒,你去鹰站发信,铁云骑四营遵令,当即执行。……立即召集中队长以上会议,快!” 四分之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在经过了张志文按照自己理解的解说,得知云州很有可能会发动对外的大攻势,而看自己这边行军的方向,赫然指向了紫荆关,很有可能是要攻击西凌了。虽然军令文书中给的时间非常紧张,但铁云骑作为有着深厚乡土传统的精锐骑兵,却有充分的把握提前到达。 而在和营正在指点地点会和之后,大家才陆续知道,这一次云州居然一下子动用了五十个营中的三十个,加上奔狼原各部族的塞得满满当当,必然超编的两万五千人,以及谈家私军支持的重器械营,总共动用的正规作战部队超过十二万人。而索铮所部两个早就编组完成的辎重营、一个整编进程到一半,水平也很是不差的预备辎重营,以及云州荣军牧场农场系统塞过来的两个辅助兵营,还有农牧局、商贸局暂时空置的运输队,以及组织的民夫总计三万多人的后勤队伍,将以超级豪华的阵容为全军提供补给。 在铁云骑四营抵达集合位置的时候,他们已经得知,景云骑副统领许遥已经亲率两个营的兵力通过紫荆关,在紫荆关原来驻守的守备营的协助下一举攻克西凌一侧用于防备紫荆关而设立的两个营地,彻底将整个紫荆谷通道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而更北方,长石关一线则是云州步军统领戴世锦亲率步兵主力缓缓推进,也已经有至少一个营已经进入西凌…… 而四营接下来接到的军令则更加详细严谨了。不但有详细的沿途补给方案,对于时间更是卡得非常死,抵达时间要求通常都有不早于什么时间不晚于什么时间的区间。自然,这种训练大家也都做过,也知道这是为了前期的进兵顺畅,不要出现自家人把自家人堵在道路上的问题。现在云州诸军都是家大业大,尤其是步军,装备奢华,但对后勤和道路的要求也增高了,虽说现在大家都不是什么机械化的部队,也不至于完全依靠道路,但在这种进军的过程中,哪怕一点点对效率的影响都有可能会决定中后期决定的胜败。 如果要形容现在的云州,最合适的比喻可能是,这是一台在测试从静止到百公里时速需要多久的,嚣张跋扈、动力强劲的跑车。整个云州全力运转了起来,那可真不是盖的。士兵们每每按照预定日程抵达某某城镇甚至只是某个村落、山庄,基本上都有现成的食物、饮水、住宿,甚至有专门的兽医为那些可能出现问题的马匹进行最后确诊。虽然所有的出击部队都是兼程从各处赶来,有的本来还是按照命令轻装行进的,更有的甚至是从和北辽接壤的防线里撤出来,但等他们按照营为单位从紫荆关和长石关依次进入西凌境内的时候,却都是整备完好,给养充足。 这种严密和效率让来观察战役进程的东平新任兵部侍郎蒋方舟不知道如何评价,其实,连云州军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能执行得那么顺利。军事进展倒还在其次,三十多个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依次摆开,着实是大大出乎镇北军司意料,甚至于前几天好几次打成了没有一人逃脱的完胜之战。由于镇北军司地界也是地广人稀,江旭京是喜欢打决战和喜欢打突袭战的人,习惯于四处驻守少量部队然后将主力猬集在一起,伺机而动。真正的决战远没有展开,而现在到底占据了多少地盘,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真正让大家赞不绝口的是现在整个后勤体系。堆积在各处仓房的物资,在短短十天里就形成了一直延伸到紫荆关和长石关的两条云州境内的物资补给线。各类物品源源不绝地送到,而又在很短时间里被送出去,一般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这种效率,在叶韬看来都有些不可思议,更不用说这个时空里的众人了。而在西凌境内,三个辎重营在两个辅助兵营的保护下,有条不紊的输送各类物资,回馈各个营的物资存量情况,建立起一个个前线补给点,整修了一个个货栈、渡口、桥梁……而大家的夸赞更是让这些以为辎重向来不受重视,捞不到多少军功的将士们越发卖力了。 如果说有什么让大家更看不懂的,那可能就是荣军牧场农场系统塞进来的那两个辅助兵营了。虽说是辅助兵营,担负的是保护补给线的工作,但这两个辅助兵营都是服役三年以上,退役两年内,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的老兵们组成,要说战斗力和战斗经验,那是强悍得很。只是没跟上这些年云州军力的调整和整编而已。 训练内容跟不上?没关系,荣军农场牧场里,这些完全符合要求的老兵们一直是全脱产或者半脱产在训练各种课目,大部分内容都跟进云州主力部队的内容,尤其是铁云骑、景云骑这两只主战骑兵的内容。装备?荣军农场牧场从来就不缺钱,而各个农场牧场选送这些人,唯恐落了面子,不管是军士们自己还是农场牧场,都使劲地装备他们。甚至有一个农场选送的一个完整的中队,一百零七人使用的都是一色的乌兹钢的厚背砍山刀,检查了产品批号后,叶韬大致知道,那应该是应春南朝廷要求,由宜城的叶氏工坊特制,特供给春南禁军的,不知道农场系统里居然有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能够把这种好东西都搞来。除去这种太特殊的货色不管,两个辅助兵营可能也是目前最高端的军械盔甲的集中展示了。在云州,各种设计、各种款式的盔甲,一代代更新可是很快的。按照叶韬的说法,就是顺应市场需要,顺应了最新的对于防护性和人体工程学的研究成果,反映了金属冶炼、制造工艺等等的最新研究成果的产品,在云州每个月都在产生。统帅部和东平兵部都进行备案,但从未考虑替换军中的盔甲。军队的盔甲性价比第一固然是一个因素,而考虑制式统一,也是重要原因。总不能有更好的就换吧,那样,军队就没办法整备了。 要说军容军貌军纪,辅助军相比于正规军也绝对不差。由于求战心切,希望在那些主战部队心中留下好的印象,才好有机会让他们也上战场拼杀,他们在各方面的精益求精让主战部队也很是有压力……而蒋方舟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情况。 第三百一十二章 知识决定命运 第三百一十二章 知识决定命运 “叶帅,您怎么来这里了?总攻还有两个时辰呢,来看热闹也太早了些吧?”叶韬带着中军营一下子来到战场最前沿,让正在准备啃第一根硬骨头的成迟很是吃惊。但成迟一派轻松,显然准备得非常充分了。 “总是有些放心不下吧。我不怀疑你一定能拿下庆田,就是担心损伤大。毕竟……这是我云州诸军全面整训之后第一次硬碰硬地打仗啊。”叶韬有些唏嘘。 “叶帅放心。”成迟这还是第一次独当一面,绝不敢轻忽任何一个细节。他手里的九个营,在不到一天时间里切断了庆田和外界的全部联系,比预定日程提前一天达成了对庆田外围的扫除作战。虽然没有能迫降庆田,但料想里面两万多正规军和杂牌军,是翻不出什么花样的。“这次两个重器械营在,还有个格斗步兵营……阵容强盛。断然没有用人命去填的道理。时间也充足,末将不敢误了大人的安排。” 叶韬摇了摇头,说:“日程不算什么的,真的赶不上日程,最多多打几天。将士们求战心切,一个个都想要打得越快越好,这几天捏的都是软柿子,磨出士气是好的,可千万别掉以轻心。而你作为这一役的主将,不能总由着大家的性子来,更应该加强约束。我知道你不是踩着士兵性命爬上来的将领,所以才放心让你指挥这一役。但你也要让大家知道,你,还有我,都不会容忍用将士的性命为自己添光彩的人。军士一样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我们应该带着他们去取得胜利,分享荣耀。” “是。”成迟向叶韬深深一躬。“末将领命。” “好。”叶韬点头道,“你继续安排军务吧。我下去看看,等一下就在那边山坡上观战。” 叶韬没有插手成迟的安排,但仅仅中军营来到前线,树立起了叶韬的帅旗,就陡然间将大家的士气提高了一层。开战至今,一切都按部就班,中军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怎么发挥临机决断的效用,而仅仅是作为一个统合各方军情进行转发的情报中枢和叶韬的行营。到现在,叶韬都还没有再签发什么军令来调整作战安排。战役计划是完美的?自然不可能。只是需要叶韬做出改变的情况还没有发生而已。 庆田是镇北军司东南方的重镇,位于镇北军司内第二大的河流:荷江的中段。在荷江南岸,被称为镇宁七堡的,也只有庆田了。由于借助山势,一面靠山一面靠水修建,庆田也的确是险峻威武,算得上是一座雄城。一旦攻下了庆田,以庆田为中心向两翼扩展,很有能够将镇北军司的东路和泰州的联系切断的姿态,至少,再想要从泰州获得补给,必须得绕好远的路。而控制了庆田,则可以在这里渡江,直接攻击镇北军司的核心地带。 在成迟做着最后的准备,叶韬巡视着那些正磨刀霍霍的军营的同时,两个重器械营的营正还有几个其他军官们也正聚集在一起。这些人都是东平其他疆界出身,到云州来掌军的军官,带那个谈晓培自己掏腰包组建的重器械营的营正,更是谈家的家将。这些人聚在一起,也不是为了讨论什么新鲜的事情,而是做最后的准备。 “听我说一句,这一次我们可是要抖抖威风的,咱们重器械营拼命赶了那么多天,连仗都没捞上一趟打,腿都跑细了。这下可让那些兔崽子们看笑话了。咱们都是东平各地来的,能来这里是为什么?还不就是叶大人看中我们操炮操得好,能管教会那些心高气傲的军士们吗?咱们要好好打,要让大家看看,云州归了东平,那是有道理的。咱们能带这几个营,也绝不是叶大人一定要拿东平军官来掺沙子,培植亲信。咱们谁都不比谁差。在云州那么多好汉里,我们也能算一号!”重器械一营的营正李杨热切地说。他们这批军官都是直接摆在营正的位置,确实是由于他们的身份和来历,那些云州本地军士们从来没太挑剔他们,虽然平时都客客气气的,但似乎总觉得他们身份更高,不和他们是一路的,也不像他们那么敢拼。但对于这些军人来说,这种客气和敬意却成了一种负担,让他们总是没办法和大家融为一体。而在战斗中表现,却是这些军人们最直接的想法。他们想让那些云州人看看,他们这些中土大陆上的人,一样是敢拼命的。 李杨的话引起了一片赞同声,但内府支援的重器械营的营正丁实却淡淡笑了笑,说:“老李,不必那么着急。拼命的活是轮不到我们的。就算城里人敢冲出来,他们能跑上那么远冲我们这里来?早死不知道多少回了。还是把攻城的支援做好,比什么都实在。” 丁实说得有道理,李杨也点了点头,说:“每次都是一样轰他那么一阵,实在是没什么好玩啊。真说我们这些玩弩炮投石车的,还是守城好玩,耍那种爆燃效果,一炸一片,炸完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可太够味道了。攻城就打那么一阵,然后就得在后面看了。看小徐他们营冲上去拼命,很有味道吗?” “那可不见得……”丁实玩味地笑了笑,“你没注意到庆田的城墙是什么材料弄的?” “不是石头吗?还有灰泥……不就是这些吗?”李杨仿佛想到了些什么。 “是,可又不完全是。”丁实从怀里拿出一张草图。指着草图上描述给大家看。“庆田的中门门楼的确是石头的,但内里却是巨木的架子。就是这一段。其他的城墙都是后来陆续扩建的。庆田也不是什么新建的城市,当年要搬那么多大石头哪里那么简单?又是要一边打仗一边造成的镇北军司,实际上,后来的城墙都是巨木为底子,搭出架子,然后用石头和灰泥把城墙硬生生在架子上堆出来,之后再不断增筑的。知道为什么庆田的城墙看起来那么新么?那是每过几年,城墙外面都得进行一些翻修,把开裂的地方糊上。等全部完工了再用薄薄的灰泥粉刷。别看庆田的城墙那么厚那么高,底子里可还真是很渣的。更好玩的是,原来不知道是哪一任的镇北军司或者是庆田城守,大概正好钱多了烧的,曾经用过大量红糖,糯米汁补过城墙。……应该,就是这一段。古书里的确是说过,这些东西可以弄得城墙很硬,但不是这么用的。” “红糖?糯米?”李杨激灵了一下,顿时想到什么。“红糖……是能烧的吧。” 大家顿时会意了。红糖、糯米汁和灰土掺合起来,的确是非常强悍的城墙修补材料,虽然红糖的确能够燃烧,但这么一掺合,燃点非常高。以前攻城的时候用投石车什么的放火,多数是用浇了油脂,塞满木屑碎布的藤球,灭火方便,火焰燃点不够高,燃烧起来的侵蚀性也不够好。加上外面有多层石灰之类的东西,压根影响不到。但现在,他们手里可是有足够的火油弹二型啊。那个东西烧起来可真没个准,尤其是火焰的侵蚀性……重器械营都是放火的大行家,他们都特别喜欢看木头乃至于其他材料从内到外烧起来的,一层层剥落迅即化为飞灰的极为暴力的场面。 “对,有红糖、有糯米汁,自然,为了防虫,还有大量其他的毒药什么的。”丁实阴阴地笑了笑。 “糯米汁我倒是真知道,可放红糖做什么?”李杨又问道。 “最早,这里北方是相信物必有灵的。城池,尤其是这种军镇,都造得肃杀无比,附在城墙的那些石头里的灵得不到滋养,就要死的。为了滋养这些物灵,最早就有一批人把红糖、糯米之类的东西装在罐子里,每隔一段城墙就在里面封住一个,用来滋养这些物灵。现在北方还有类似的习俗,比如云州就有,有些大户人家造房子,在地基里埋一罐小米,更有钱的甚至埋一罐铜币的都是这个习俗的衍生。但修建城墙的这种老习惯,早就走样了。糯米汁的确是能够将灰泥混合得更好,但红糖实际上除了招虫子没什么别的用。但传走样了之后可就没得那些后生们选了。直接就把糯米汁,红糖什么的和灰泥都混在一起用了。” 丁实的解释让在场的大家肃然起敬。李杨啧啧道:“不愧是国主家的人,就是有学问。” 丁实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家以前是起房子的,后来蒙陛下一家照拂,开始能有些学问,还有其他出路,可不敢忘了本行。这不是前几天成将军召集大家军议的时候有文书准备了庆田的历史沿革,看到这段让我想起来这事情了。” “好,那就听你的了,你说说看,怎么办?”李杨点头道:“你有学问,听你的没错。说来也巧,这一段城墙正好是小徐他们营来攻的。这军功,咱们这里正好就分分了。” 一直缩在边上的小徐沉默寡言惯了,笑了笑,没有吭声。自然,如果事情能成,这个人情他是一定会还的。不光是为了军功,对于他们这样的格斗步兵营来说,能有这样的机会,就意味着能少死伤好多弟兄了。 “我们也干不了别的什么,烧呗。”丁实笑着说:“但烧也要烧得有技巧。我们手里现在有好几种不同的可以烧的东西。火星弹三型,那是火药弄出来的,不怎么好烧,但爆炸起来够劲,正好用来给城墙松松骨,火星弹虽然烧起来温度不算很高,但有一点好,那就是那里面半流质的油膏,可以黏在城墙上烧,而且油脂烧起来,那个侵蚀性也够看。然后再是火油弹,直接去给它点着咯。我们就用这三种弹,轮流用,一层层剥开城墙。当然,也不可能都来,我们就在这一段集中两倍的火力反复攻击。可惜我们没有足够的火油弹,不然,要是能破开城墙一个口子,集中砸进去点着,把那些封在里面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木头都点着了,那才够劲啊。” “哈哈哈哈,你当是冬天给财主家烧地龙暖房子呢?”李杨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三章 放火是我们的专业 第三百一十三章 放火是我们的专业 虽然还是在冷兵器为主的时代,但现在云州诸军作战已经颇有些现代战争的味道,至少在炮火准备方面如此。士兵们远远坐在地上,看着一个个大大的,圆圆的东西恍若流星从自己的头顶上飞过,落在城墙上,爆裂出一团团火光。而纵然知道这是云州诸军的习惯,敌人也只能将一部分士兵摆在城墙上,要不然,要是都躲在后面了,一旦被云州方面察觉城墙防御虚弱,直接短兵相接扑上来,那可就真的完了。 城墙上传来的呼号让云州的士兵们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但也有些兴奋。敌人越是惨痛,那么等一下取得战功也就越容易。云州诸军里不是没有老兵,但在本就忠诚而狂热的云州,这些老兵并不会传播战争的恐怖,而是将战火和死亡当作是一场盛宴。 两个重器械营全面开火没多久,成迟就发现不对了。有一处城墙承受的火力尤其密集,而从爆发出来的火光看,一直都在变化使用的弹种。 “丁实李杨他们在做什么呢?叫他们来见我。”成迟转头吩咐道。 不一会,两人就来到了成迟身边,而同来的竟然有叶韬。同样察觉了异常的叶韬也想来问问,到底这么组合用几种弹种,有什么说法没有?叶韬一点都没有质问、责怪的意思,仅仅是好奇。用有限的武器种类配比出最丰富的战术,达成最好的效果,本来就是前线指挥官的责任。 “叶帅,成将军,事情是这样的……”看到瞒不过去,丁实索性将全部想法和盘托出。而听了丁实的说法,大家不约而同地翻了翻白眼。 “确实如此?”对于云州人造房子埋个装些什么的罐子的遗风,成迟倒是知道,但对于庆田有这种问题,他实在有些怀疑。 “大人,反正到时候您还是按时上步兵的。就算不确实也不损失什么吧?”丁实小心翼翼地说。 “……嗯……不过如果确实这样,记得你们以前不是训练过有爆破兵吗?那不是更靠谱一点?”成迟又问。 “是训练过……不过后来说我们这样是抢步兵饭碗,再说好像爆破筒什么的也不是那么牢靠。我们现在手里没人手也没器材。另外,记得还是您曾经在全军军议上说的,说什么我们重器械兵学会打炮还得打准打快太不容易了,说各司其职,能隔着五百步做的事情,不准我们靠近到一百步,能隔着一百步做的事情,就不准我们冲面前去……另外嘛……”丁实耸了耸肩。 “另外什么?”成迟和叶韬都笑了,连忙追问道。 “我怕死……”丁实挠了挠头,没好气地说:“我怕死……好了吧。” 其实光是第一个理由就已经完全足够了,后面两个明显是丁实为了活跃气氛加出来的。成迟的确是说过那个话,不过那是蛮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是几个兵种在争取优先整备吵起来的时候的气话。丁实当时绝对不在场,天晓得他怎么把这句话听去了。而丁实这个死样活气、狡猾无比的腔调,虽然未必是那种会随时做好拼命准备的莽汉,但却怎么也不可能是个怕死的家伙。 “其他城墙段的火力密度降低一些吧,把频率降下来。弹药总消耗我不会允许你再增加的,但是火力准备时间,我多给你四分之一个时辰。”成迟想了一想,斩钉截铁地说,“如何?” “成将军,如果多给时间,多给一个时辰,其他段火力暂停,这样才更省。只要能烧垮,就不用浪费了。要是烧不垮……降低了频度,那么稀松的火力也没什么大用。”李杨皱着眉头建议道。 看了看叶韬,之后,成迟转回过头来,说:“好,那就这么办。你们去继续吧。” “传令,把点心发下去,大家继续坐着看戏。”成迟又接着吩咐道。反正多弄一个时辰,士兵们有时间消化那点点心了…… 这下子,敌我双方都看出来,云州方面是准备用重器械营直接摧垮城墙再说了。但庆田守将自己也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段城墙,这段城墙到底有什么问题。但不能让对方达成目的,这他还是知道的,他不断命令士兵们将土石堆上去,封住已经出现的豁口,将那些火扑灭…… 随着时间推移,庆田守将固然是因为云州莫名其妙的战术,让自己因为灭火修补城墙就损伤了好多人,可更紧张的却是丁实和李杨。现在虽然没有了军令状这个东西,但要是一点效果没有,他们两个这个面子可就完蛋了。 预定一个时辰的炮火准备时间过去了……城墙虽然斑驳处处,剥落了好几层后来糊上去的石灰,但坚韧依然。 加出来的那个时辰也快过去了。看起来整段城墙都快被烤热了,但好像还是没出什么问题。“丁兄弟……我们命令其他段的装弹吧……这个……”李杨有些沮丧地说。 “别着急……还有时间……”丁实还在嘴硬,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他也不是那么有把握。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火星弹三型在城墙上炸开,却直接掀掉了一大块城墙,轰然落在地上,直接露出了里面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天日的巨木。……没有点燃,但……好像是烧融了。 “快,加强火力,两侧城墙段的把坐标校准了,给我开火。”稍稍一愣之后李杨立刻反应了过来,果断地下令。 这不仅仅是一段城墙的问题,随着加强了火力,那个原本就极为骇人的豁口越来越大,而封装在里面的巨木被点燃,被烧蚀,然后迅速被炸裂。这一切让庆田守军心胆俱裂……他们何曾想到,高大笨重的庆田的城墙,居然就这样被破开了。不断剥落的土石块就像是庆田守军崩塌的信心。 “让李杨丁实全线火力急袭两轮,命令,全军准备突击。”成迟抚掌大笑,旋即果断地下达了军令。随着密集的传令鼓点、军号、令旗,只是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成迟的命令就转换成了全军非常一致而积极的行动。士兵们像是翻涌着的巨浪,扑向庆田。尤其是已经被轰破的这部分城墙,由于城墙破开,守军心胆俱裂,小徐亲自带着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攻入城内,然后迅速向城门杀去,不到半个时辰就里应外合地打开了城门。虽然守军勉强退入街市进行了一番抵抗,但云州这边的打法太暴力了,一边搜杀围剿一边高呼纳降,碰到围拢在一个个据点里负隅顽抗的,直接就扔火油弹烧。很有些现代战争里美军欺负伊拉克的味道,至少,在这个时代,超越对手许许多多的装备和战术思想,以及保存战士生命安全第一的做派都很像。 毫无悬念地,庆田就这样瓜熟蒂落地掉入云州的手里。而云州方面付出的伤亡,仅有一千人出头一些,阵亡者仅仅只有二百九十七人。对于攻克庆田这样的城池来说,这种伤亡小得难以置信。尤其是以往经历过和西凌来回拉锯战,磨掉无数人命的云州老军人,更是激动得上蹿下跳。 这一战,缴械投降的庆田守军多达一万一千人。幸好这还没有超出第一期物资准备里两万俘虏的口粮配额。虽然这是好消息,但索铮的反应显然不怎么好,他很快就回信让大家在能抓能不抓的情况下,不抓;或者等到第二期物资送到,更有余裕养活俘虏的时候再处理;或者,索性进一步减少俘虏的口粮配额……索铮只是发发牢骚,没想到现在大家对这个后勤将军却是异常信服,很快就按照各自的性子和喜好来理解了索铮的建议……而索铮的名头也由此越发地大了。别人杀人还得动手,他动动嘴皮子就行。自然索铮并不很介意这种恶名。不过,还好云州的军纪一向是不错的,绝大部分人都觉得减少口粮配额是个好主意。因为战俘是重要的战利品统计数据……那是和考绩挂钩的。 而这一战中,居功至伟的丁实、李杨和他们统带的那两个重器械营,也算得上是风光无限。丁实事先的分析研究,和对于相关知识的广泛了解,更是成为大家心中新的典范。丁实本来就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面对大家的热情赞扬,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他比较开心的是,现在云州那些军官们都说:“你们真聪明,内地人都是这样的吗?”或者说“兄弟,你有一套,以前看低你了”之类的话,原来的东平军官和云州本地军官的关系大大融洽了起来…… 丁实面对各种各样的颂扬和嘉奖,也不能一直抬着头目中无人吧。他也谦虚了一下,不过他的谦虚在其他人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骄矜,他说的是:“不不……你们这么夸奖我,我会不好意思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吗。……杀人,你们是专业的;放火,我们是专业的。我也就会这个了啊。” 第三百一十四章 后退 第三百一十四章后退 “叶帅,如果真的要给奖励的话,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在叶韬的中军帐里,又是在大胜之后,气氛喜悦平和,丁实这个本来神经就粗大的人,也就在大家的怂恿下大大咧咧的说。 “哦,你说。”叶韬微笑着说。 “大人,您那里有全套特质的瞄具吧?”丁实说道:“能把里面那个测距仪赐给末将吗?” 叶韬愣了一下,说:“那东西?好啊。” 叶韬不以为意。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有全套的瞄具的,一共是十四件。叶韬原本也没有要单独有一套自己的东西,有需要用的时候一般也是随意取用军中配发的制式装备。但叶氏工坊里的几个老技师还是专门为叶韬定制了一套,主要是作为收藏。和常规的瞄具不同的是,精度总是要高上那么一些,而且还在边角都包银装饰。包银现在对叶氏工坊来说也不算是什么有难度的工作了,可包银上用蚀刻法做出来的精细入微的兽纹,却是一般制式产品所没有的。这套东西,原先只是在叶韬某次去重器械营看他们使用一种超远程的弩炮的时候用过一次而已,没想到就这么被惦记上了。但叶韬却也不会小气,反而是有些奇怪地问:“你要这一件就够了么?这一套可有十四件呢。” “叶帅,那个装这些东西的箱子也不一般吧,算一共十五件好了。立一功您赏赐一件,看末将什么时候能把整套东西搬回去吧。”丁实信心十足地说。 叶韬的眉头扬了扬,说:“如此甚好。”叶韬对此也没有多想些什么,可没想到的是,按照长官开了先例以后大家就会执行的惯例,这下子可是给云州军方弄出个极为麻烦的惯例来。从此以后,只要有重要的行动,各级军官们就会开始盘算,上司家里有些什么好东西。一开始的时候,这种对于加强上下级关系非常有效的小举措,是很得大家的心的。那些掌军者固然是希望麾下能够涌现这种值得额外嘉奖的优秀军官,下属们也卯着劲想要有这种机会,自然,索要的必然是那些比较特别,却又不算很值钱的东西。可再之后的演化可就超乎大家想象了,由于云州的军人在战术方面是稳健中倾向于冒险,屡屡有惊人之举,这种嘉奖之后变成了每次关键战役之后必然要进行的议程,而对这种情况,云州统帅部得在之后几年里屡屡出台补充规定……比如下属要的东西上官舍不得给的时候要怎么办。而打探上司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是那种能让上司心痛却还是舍得给出的东西,以后也渐渐成为云州军方一种独特的传统。 攻克庆田之后,除了留下一部分军力开始在庆田建设前方后勤运转和军情中心之外,绝大部分的部队在稍稍修整之后就有陆续出发,朝着新的目标推进。随着庆田的攻克,实际上从紫荆关一直到庆田之间的范围,全部纳入了云州的控制,一批临时地方官开始在一路上执行军管,由于镇北军司人口相对稀疏,而云州方面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也很充分,暂时还没遇到什么大问题。而这个控制区的开辟,也让云州军方大量进入西凌境内有了缓冲的空间。 而摆在云州大军面前,下一步的目标也很明确,南下金鸡岭,攻克吉川镇,建立对泰州方面的防线。其实,就目前来说,虽然孙波屏已经调入西凌中枢,新的泰州总督已经上任,但新总督要掌握泰州复杂的情况还有待时日,别说要攻击了,就是想要好好防守,底下的少量军力是不是完全听总督大人的还两说呢。但无论如何,要是直接放开对泰州的防守,那太刻意,太容易让人怀疑了。这方面一共只派出了三个营又两个大队,总计不超过一万两千人。 在镇北军司内,最大的问题就是需要多久才能拿下摆在面前的铁岭、抚北镇、定岭镇这些地方,尤其是定岭,一旦功课之后,就可以打通和从蒙南旗长石关方向进入西凌的戴世锦部的地面联络。 攻克庆田之后,辎重营已经在荷江上建立起了两道浮桥,通行哪怕最重的马车也没有问题,只是需要对安全多加注意而已。辎重营的工程兵只有一个大队多一些,也就一千来人。辎重营的其他部队只是接受过部分训练,却没有配备那么多的器材和物资。但在荷江上偶露峥嵘,这个工程兵大队引起的却是全军普遍的惊艳。这种效率,这种通行能力,原来真的是能够在战争中派上用场的,而不仅仅是在试用那些看起来很是夸张的器材和设备。乃至于索铮自己,都悄悄地来问叶韬,是不是有必要成立专门的工程营。现在,多种专业兵种混成的好处,大家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随着这些天实战中的磨合,大家也配合越来越默契,对于谁执行什么任务特别有心得也开始心知肚明,几个方面的指挥在调度上越发得心应手了。 “叶帅,戴将军所部的斥候小队到了。”正在庆田城守府里召开军议的时候,一个传令兵忽然跑进来汇报道。 “哦?他们怎么过来的?快让他们进来。”叶韬连忙说。 不一会,一个老熟人带着五个略显得有些疲惫的军士走进了大厅,原来,这个带着斥候小队的人,正是以前被叶韬摆过一道的戴家的年轻一代的军人,戴疾。经过在血麒军里一年的磨练,在云州扩军的时候,他就申请回到了云州,现在在池雷麾下效力。在大家的记忆力,貌似戴疾应该已经是中队长了也不知道大队长了,忽然亲身上阵来传递军情,倒是让大家没有想到。虽然戴疾还是心高气傲绝不服输,但一方面现在也的确是知道强人如林,在云州军中他的确是不算什么,另外,现在在进行军议的这些人无不都是云州方面的顶尖的军人,戴疾一进大厅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戴疾向大家见礼之后,汇报道:“叶帅,诸位将军,昨日夜间,我部已占据定岭。” “哦?”大家一惊,成迟连忙问道,“怎么那么快?” 戴疾认真地说:“其实本来是我们营进行穿插渗透,想要刺探敌情,单一路上除了一些小股敌人和民团之外都没遇到什么敌人,我方就一路扫荡过来。后来,到了定岭才发现定岭留守的敌军才一千多人,余部已经全部撤走。我方立刻以两个大队的兵力发动对定岭的攻击,以微小损失攻克定岭。戴世锦将军将率步军部队迅速向定岭靠拢,但指示我部来和将军联络,指示下一步的行动。” 叶韬扫了一眼地图。又问“敌军撤退方向是那边。” 戴疾说:“向西,应该是撤向原来赵醴所部建立的大营那边了,但那里应该也没多少军力。我部早上曾派了两个小队过去看,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但是,末将觉得,对方很有可能弃置赵醴所部大营,继续撤退。” 叶韬皱了皱眉头,眼睛在地图上继续向西移动。终于在一个地方停留牞下来。“戴疾,你辛苦了,带着兄弟们先去休息。”他沉着声音命令道。 戴疾离开之后,谈玮然站了起来,问道:“姐夫,你觉得会江旭京真的要和我们决战?会是在……归原?” 谈玮然随便怎么称呼叶韬大家都没脾气,而谈玮然对叶韬也算是非常了解,自然注意到了叶韬刚才的视线停留。 叶韬耸了耸肩,说:“不知道。但江旭京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 在情报还不充分的情况下,谁都没办法做出决定,可不到一个时辰之后,飞鹰传书就来了。江旭京同样撤空了铁岭和抚北镇。稍后从南方战线传来的消息,连金鸡岭和吉川镇的守军也已经全部撤离。如果说撤空铁岭、抚北镇和定岭的守军还是要收缩兵力,完全在江旭京的职权范围内,那撤掉金鸡岭和吉川两镇加起来超过一万七千人的守军那就有些玩火了。要是万一叶韬直下泰州,那江旭京可是要冒非常大的政治风险的,不要说这个北方骑将的职位,就算是脑袋都成问题。江旭京的确是在赌博,他赌的是叶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朝着兵力空虚的地方去,一路南下固然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取得巨大的战果,但江旭京所部收缩了兵力之后,叶韬始终会有芒刺在背的感觉,一旦拖长了战线,江旭京也就大有施展余地。如果叶韬留出足够防备他的兵力,那南下的那一路军队就很容易和泰州以及之后必然会驰援而来的军队形成胶着,一旦战事连绵不下,以只经过短短几年恢复的云州是不是能供应上来,是不是还能像短时间作战那样给与充分的保障,都是很严峻的问题。 第三百一十五章兵指归义 第三百一十五章兵指归义 “大家议一议吧。”江旭京的果断撤军让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这么一算,庆田、铁岭、定岭,所谓的镇北七镇里已经有一小半落到了云州大军手里。而直到现在,云州大军各种损失加起来,伤亡还不满三千人,绝大部分还是不严重的伤者,至少表面看起来,云州大军是占尽优势的。但江旭京几乎从双方接战后第三天就得开始下决心全军撤离守备地区,集结起来,这该是怎么样的勇气和决断呢?虽然在情报陆续传来之后,叶韬就已经吩咐先散会,等进一步的情报,派出了军队去占领下铁岭、抚北镇、金鸡岭、吉川镇这些地方,并且命令霜狼、银翼两军的斥候再前出一截,争取能摸到镇北军司撤离的军队的尾巴,摸清他们的动向。但是,军官们在吩咐完事情之后却仍然聚集在庆田城守府的大堂里,聚集在他们进行军议的地方,陪着叶韬一起冥思苦想。 一直到了午夜十分,叶韬在和大家一起用了夜宵之后,终于吩咐再次进行军议。中军营本来就是考虑指挥作战的各种需要,在必然会要为高级军官提供服务的情况下,又是石榴这么个跟着戴云锦衣玉食了很久的贴身侍从在掌握,中军营的厨子弄出来的夜宵居然不比宁远、绥远那里的那些着名酒楼差多少。而叶韬特意吩咐为大家煮的加了牛奶和糖的咖啡,和那些目前只是在经略府家庭内部特制的巧克力口味的饼干,更是让大家食指大动,几乎都忘记了现在他们是在前线了。 然而,叶韬一说开始军议,大家还是非常快地就进入了状态。 “叶帅,末将的意思和您一样,江旭京应该是想要在归原和我们进行决战。不过……也未尝没有可能退守归义,固守待援。”成迟说道。 许遥站了出来,说:“江旭京虽然这次撤兵很坚决,但要说他敢守城,这却不怎么相信了。虽说守城大部分情况都比野战安全,但对于江旭京来说可不是这样啊。” 许遥笑了笑,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确,如果是和春南发生战争,发生这样的情况十有八九对方就守城了。但江旭京是个骑将,麾下的军队最有战斗力,最让江旭京有把握的都是骑兵部队,作为北方第一骑将,他不可能不明白让骑兵下了马去守城,放弃了所有原本的优势会是什么结果。他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手里算的上是精锐步兵部队屈指可数,和云州对上,哪怕是占据了城池的地利,到底能不能打赢还是两说。但一旦不能打赢,守城者连想要逃跑都难。江旭京不管是出于对自己的信心,对己方军力的正确评估还是出于考虑到有尽可能多的变化和主动权,恐怕都不会死守归义城。但说不定江旭京却会将归义当作是一块硬骨头扔给云州大军,看云州大军的反应再决定自己进一步的行动。他手里毕竟有很擅长拼命的道明宗护教军可以用。虽然守城估计是不成的,但护教军的拼命特性在巷战里却可以发挥绝大的作用。和前面几个军镇不同,归义城可是实打实有相当不少老百姓居住的,恐怕就算是云州又足够的火油弹,也未必下得了这个狠手全部屠灭吧,至少云州从来没有这样的传统。 “如果江旭京觉得,这样是他能够击败我们的方法,他会那样做的。”叶韬想了一下之后说道。他还记得当年云州一役,江旭京抛下护教军为他断后,自己率领本部人马回到镇北军司的事情。护教军的确这短短几年里靠着江旭京的扶住与纵容,在镇北军司已经是能够鼎足而立的支柱力量之一,但护教军给江旭京惹出的麻烦也的确是不少。一方面,削弱护教军或许有利于将来镇北军司的稳定,也有利于镇北军司仍然是他的镇北军司,而不会被道明宗变成一个军事和宗教合二为一,并且开始渗入日常政务的奇怪的地方。江旭京虽然当年还觉得欠了护教军、欠了道明宗一份人情,但现在他却又是另外一番打算了。 相比于雷音魔宗,的确,道明宗是更不讨人喜欢。雷音魔宗非常低调,很少向大户人家主动募集钱款,多数是靠着组织大家生产,帮着协调佃户给地主家交粮交钱的数额,让那些贫苦的小老百姓们能够活得更好,在这个基础上才接受教徒们的捐赠。而雷音魔宗自己的产业也不小,一方面他们逐步兼并土地,却又没有引起当地富户豪族的反弹,反而以扎扎实实的开垦和种植为基础,拓展出了一系列粮食作物之外的东西,比如果脯,药材之类的东西。大家普遍能看到的,反而是雷音魔宗扶危济困的作为,虽然他们通常给与穷困的教徒的资助非常少,但总有人来帮着寻找活计让他们能够自己生活下去。 道明宗有样学样,虽然给钱不少,但总让人觉得少了那么点人情味……这一来一去,道明宗就越发不被江旭京看得上了。自然,江旭京不会太注意这些细枝末节,更让他不能忍受的则是道明宗肆无忌惮地在军中的渗透和扩张。江旭京可没有叶韬那种随时能够想出千奇百怪的招数来聚拢人心的本事。在面对镇北军司的道明宗,泰州方向的雷音魔宗对云州的渗透,云州将平衡计分卡一招端了出来,让上上下下的官吏都心向云州,憧憬未来,人心就齐了。云州的政治体系越发稳固。而老百姓们相信或者不相信什么,云州经略府从来不干涉。但对于借着宗教的名号坑蒙拐骗,巧取豪夺,乃至于耍赖使泼地募款,云州却是有一件打一件,绝不姑息。加上云州大部分地区,更亲近的是部族的萨满教体系,而云州将一些萨满教节庆大事操办,弄得有些官方色彩。几方合力之下,不管是哪个教派,对于云州的影响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江旭京面对的情况却有不同,他可不方便明着查禁道明宗。毕竟,他算是欠过道明宗护教军一个很大的人情的。现在道明宗虽然不能直接掌控镇北军司的军队,还是他江旭京说了算,但一些小事情上对大家的影响却不容小觑。如果不能将道理解说得分明,江旭京现在还真未必能说服护教军去死守归义。 但叶韬和云州的诸位军官们可不清楚江旭京心里的条条框框,只是从他们比较理性的推演的角度来说,用护教军守归义,来消耗掉云州大军的锐气和兵力,然后江旭京率领镇北军司的精锐骑兵部队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发起会战,应该是目前江旭京最有把握的战法了。无论如何,就单兵和小规模的部队来说,云州的强悍不言而喻;而就宏观上来说,镇北军司的兵力优势也不言而喻。 叶韬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忧虑和紧张来,周围这些将领们觉得,叶韬似乎是有些不耐烦。这种不耐烦不是针对自己人,而是针对江旭京,似乎对于江旭京居然不乖乖投降而选择负隅顽抗这种愚蠢的行为很是不耐……在军议中,大家一个个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但到后来却有些大家表决心的趋势,甚至有想要抢夺在大会战中担纲重要角色的趋势……叶韬很是郁闷,原来云州这帮人是真不怕打仗,就喜欢打仗,打大仗。而且,似乎这的确是军士们普遍的意思,大家普遍都觉得这种一边倒的顺畅的推进太没意思了。虽然叶韬觉得,就算在分兵驻守分散了一点兵力之后,云州大军仍然有非常大的把握可以在会战中取胜,但叶韬顾虑的唯有伤亡…… “姐夫,这一仗得打。”在军议散去之后,谈玮然悄悄地对叶韬说。“现在的云州诸军不必以前,以前大家一起合作无间是靠血缘、亲族,现在可不行。虽然戴家现在在几支军队里仍然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但毕竟不比以前。而且,姐夫,现在我们打仗打得太冷静,太理智了。庆田本来这样算是大战,却也见不到多少血……可不见血,这军队的血性怎么烧起来呢?” 叶韬叹了口气,说道:“我真希望我能像你这么想得开。我何尝不知道现在这么打仗其实不对。打仗的伤亡小,必须得是我们大家都自己知道,而且事实上也实力超过对方几倍,而不是挑着不打大仗硬仗。不过,我狠不下这个心。” 谈玮然笑着说:“姐夫,这一仗开始吧。其实未必会伤亡太大的,毕竟,我们超越对方的不仅仅是装备和训练而已。您得学着有这种决断,不然,您那十五年怎么办?” 叶韬淡淡笑着,说:“既然要打,那就去归义吧。不过,我可没准备用太多人命垫出我十五年攻破西凌的计划的心思。这一仗,好好打吧,这里就交给你了,我领兵去归义。” 谈玮然摇头道:“那可不行,景云骑可是这种大会战里可以出彩的要角,怎么能少了我?至于这里,姐夫,交给余老将军和索铮吧。他们在这里比谁都牢靠。” 叶韬又想了想之后,点头道:“那就这么办,明天继续军议,商讨会战方略。” 第三百一十六章死战 第三百一十六章死战 倪思归、贾庆云两人在江旭京的镇北将军府里已经有些坐不住了,随着江旭京一系列极为激烈的决定做出,两人瞠目结舌之余,却又重新焕发出了对江旭京的莫大的信心。原先两人所部分散开来,如果江旭京真的要分兵驻守,两人凭着自己的力量,都没什么把握的,但合兵一处,将镇北军司几乎所有的军力调集起来和云州大军决一死战,这种态势却是他们所喜欢的。二十多万兵力对十多万兵力?这几乎一倍的差距让他们心里多少有些底。等到叶韬麾下大军到了归原,能看到归义城的时候,他们料想叶韬沿途已经消耗了许许多多的兵力了。 虽说镇北军司一路是放弃过来的,但弃守那些应该是守不住的城镇不代表他们就那么轻松地放过了云州大军。坚壁清野是谈不上的,由于云州诸军推进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也由于云州诸军推进经常是几个营滚动前进,几乎很少有停顿的时候,在这种碾压式的攻击下,镇北军司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做那些坚壁清野的事情,但将一些主要的粮仓搬空,搬不走的烧掉,污染水源,派遣细作散布谣言甚至通过道明宗蛇眼派人伺机刺杀,弄得整个镇北军司阴云密布。 而江旭京则频频召集诸将,和大家商讨各种决战准备。而至关重要的是,江旭京真的说服了护教军死守归义城。而他将带着大军出城寻机决战。大家从一开就被江旭京告知,这不是什么阴谋,稍微在战场上混过两天就知道这是什么态势,那就是逼迫叶韬以有限兵力和己方决战。胜负,就在这一仗里敲定了。胜了,虽然江旭京和大家也都很怀疑是不是有能力对云州发起反攻,但至少镇北军司保住了,而云州将在至少五年到十年内不具备对外攻击的能力。自然,立下如此赫赫大功,他江旭京将不再仅仅是将军,而将有自己在北地建立帅府……其实,和他现在的权柄相差不到哪里去,只是有了名义了而已。自然,到时候他也想能扩军备战,掌握整个西凌最庞大有力的一个军事集团。 而如果输了,结果也很简单,能跑掉的想办法跑掉,跑不掉就只能等死了。云州虽然抓了俘虏之后待遇很是不错,但那似乎取决于他们是不是愿意抓俘虏。铁云骑某部已经有过体谅索铮后勤运转不易,在对手缴械钱全歼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的事迹了,那打仗打得爽利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 倪思归和贾庆云来求见江旭京,是为了他们到底能在会战中出多少兵。按照江旭京的想法,他们两部加起来要凑出三万精骑和和大致同等数量的“炮灰部队”,江旭京则凑出四万精锐骑兵,两万杂牌骑兵和三万多的其他各种军队,还有现在交由江旭京的侄子江翀统领的原来的赵醴所部,另外加上北方科尔卡等部族支援给江旭京的一万骑兵。江翀手里没有什么炮灰兵,严重影响了江旭京用炮灰消耗云州大军的体力、精力和士气,然后靠精兵一决胜负的战略,于是,江旭京把能够凑起来的方方面面的其他军力,包括那些镇北军司收编或者只是临时收编的马贼、聚集起来的豪族私兵总计不到两万人也一并交给了江翀。而在归义城,护教军居然靠着收拢来的教徒和简陋的兵器,将护教军参与守卫归义城的兵力扩张到了将近六万。现在镇北军司居然凑出了三十万大军。虽然,其中编列在西凌的百万大军的目录册里的仅有差不多一半,但也的确是阵容庞大到家了。虽然临时组织起来,但士气居然相当高昂,只待大战一场。 在正厅里坐了一会,终于倪思归和贾庆云这江旭京的两臂被请了进去。才两天时间,江旭京的精神更差了。对于那些统领几百上千人的军官们来说,可能他们需要操心的就是训练、士气、给养等比较小的层面,作战的时候,也无非是用手里有限的兵力做战术层面上最大的活用。但在倪思归、贾庆云乃至于江旭京这个层面,更需要关注的是全局的各种变化,尤其是江旭京,送去朝廷的军情文书至少还要两到三天才能收到回复,但就在短短不到半个月里,几乎半个镇北军司就落到了云州大军,落到了叶韬的手里。这种速度远超过大家的预料。而现在,将兵力猬集在归原这一小片整个镇北军司最繁茂、富裕和最戒备森严的土地上,将大片土地空出来任由云州大军占领固然是为了达成一个战役目的:分散云州军力,拉长云州的补给线,让云州大军变得疲惫。但是,江旭京此刻却一点都没把握,自己做的就是对的。而一旦在归原的会战失败,他如果还能活下来回到朝廷,等待他的也就只能是罢官夺职问罪的下场。 “你们来了,让你们等了一会,”江旭京迎着倪思归、贾庆云两人进入他的书房,侍从立刻捧上了热气蒸腾的茶水。江旭京并不好茶,所以自己吃的茶也就是军中那种砖茶。但既然是在江旭京这里,哪怕他煮草叶子,都不会有人说不好的。“刚才我命令四队精骑出发,准备去袭扰对方的辎重粮草输送。你们……是来做什么呢?” 倪思归站了起来,抱拳道:“大帅,末将和贾将军一起来,是为了大帅所说的会战事宜。大帅,归原是我镇北军司精华所在,而归义城更是镇北军司经营不知道多少年的重镇,大帅,对于会战,我们都一力支持,但要打的话还是早打吧。不然,云州大军肆虐,就算我们最后战而胜之,这归原的繁茂盛况也不是几年、十几年可以恢复的了。” 江旭京摆了摆手,说:“你且坐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们两部对我分精兵和普通军队的意见,大家都想被划到精兵那边去,不想抢在前面,用人命为我镇北军司堆出一个胜利的机会。可是……我又何尝不知道,放云州大军进来有多危险,而归原……也是我的心血所在啊。要靠人命去使云州大军疲惫,又何尝是我愿意做的事情呢?这些军力,这些儿郎们,也是跟了我、我们那么多年的,老兵油子和新丁都不少,打仗未必有多骁勇,可平时做什么也多少算是得力,我也于心不忍啊。可是,和云州大军作战,这感觉……虽然我们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但面对云州大军那帮年纪轻轻的将官们,却好像是我们更不懂打仗了。军械、训练、士气……哪一样都是我们相差不少。如果不是兵力上能够有那么大的优势,我一定不会选择一战。其实,别看我们兵力占优,但会战起来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能够和云州大军近身而战,的确可以避免那些可怖的火油弹之类的东西,但云州大军铠甲鲜明,兵刃尖利,远胜于我方。我寄希望的,也就是因为这些沉重的铠甲和兵刃,对手会累得更快。而云州大军在由叶韬执掌之后,从未和人力战,我也希望,在遭受相当损失之后,云州大军那些年轻人会急躁、会沉不住气,会感到沮丧,而云州大军的士气会跌落。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还是要看真的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在这种乱局中掌军,却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所擅长的,不是吗?” 江旭京的脸上浮现起一抹浅笑,他苍劲而疲惫的脸庞由此而生动了起来。“我只问你们几件事情:一,你们的分兵分好了没有,二,那些普通兵能不能、敢不敢死战,三,你们有没有决心把全军搭进去,来拼一次惨胜……如果能胜,我镇北军司至少在东平方向能保十年、十五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平安。我们大有余裕整军来应付以后的事情,当然,可能我们几个都没那个年纪来做这种事情了。可我们至少是带着一场大胜解甲归田的。如果朝廷确实下了功夫,应该知道,云州的那种军队是真的强,以后,我西凌大军也会逐渐变成那个样子的。只要能熬过今年……现在,南方受到春南的攻击,应付得也很是乏力,短时间里是没兵力来支援我们的了。只有靠我们自己,不惜一切地打赢这一战。” 江旭京的话让倪思归、贾庆云两人感触不少。江旭京的确是个很实在的人。的确,说到功名心,他的确是很重的,但谁不是这样呢?但在这种时候,江旭京向他们坦承这些,毕竟是将他们两人当作了手臂、心腹来看的。 贾庆云心头一热,站起来说道:“大帅放心,我这边整军之后,前军不会出问题,我一定派出得力部署去统军。只要大帅需要,就是全军死绝了也决不后退一步。”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两难 第三百一十七章两难 贾庆云的表态让倪思归暗自叫苦,他没有贾庆云那么冲动,但细想之下,事情还真像是江旭京所说的那样。而现在,连江旭京自己都已经以身作则,将自己的本部兵马也一样这样处理了,大家虽然争还是想争的,但经过江旭京这一番说辞,大家也只能将那点私心烂在肚子里了。 云州大军是什么?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职业军,比起那所谓的天下第一军的血麒军也不遑多让,人数上更是远远超出。血麒军在西凌不少人看来,是一帮穷极无聊的东平豪族用数不尽的金钱砸出来的,而云州诸军从五十营整训开始,从装备选择一直到训练,都是常规的职业军的路子,将云州诸军当作是若干年后东平军力的准绳,也没什么不妥。在正式会战中击败云州大军的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还要超过用人命堆死血麒军。而如果能获胜,能够获得的好处自然是不消说的。 贾庆云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谨遵大帅号令。” 看出贾庆云还是有些情绪,江旭京叹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这一次云州大军调集,从他们的态势看来,显然准备了相当长时间,可我方细作居然一无所获。而那些个原本在北辽一边的部队,据说是连续行军然后直接投入作战,这又是何等可怕的能力。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敢小看了叶韬啊。你们也宽心,这次,是我对不起将士们,才出此下策,此战一定,我一定会扯下这张老脸问朝廷要抚恤,保证将那些伤亡将士安排妥当,保证让那些或者的军士们都能拿到丰厚的犒赏。” 贾庆云跟着江旭京很多年了,看着江旭京这种几乎等同于求恳自己配合的举动,也有些不忍。他连忙说道:“大帅,末将绝不敢有怨言,只是……看着那么多将士们要去送死,心下不忍啊。既然大帅说会妥善安排,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自然会拼死作战。” 贾庆云说的这话也在理,镇北军司不必云州和东平其他地方,甚至也比不过更富庶的南方,能够一直养得起数量不小的职业军。而镇北军司以往一直要负担整个北方作战,又必须维持比较大数量的军队,所以士兵和低层士官、军官的军饷一直很低,于是,在军户占了多数的镇北军司,绝大部分家庭是很穷的。如果抚恤数额大,加上一定的鼓动,让那些将士们去拼死命为自家赢得个未来,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江旭京点了点头,说:“如此甚好。”他又和两人说了一些作战准备的事情,才让两人离开。 然而之后几天发生的事情却让江旭京郁闷无比。云州大军居然一改前几天的高歌猛进,开始缓速推进、步步为营了。但云州方面的斥候却是越发前出,在两军都没有很多兵力,对都只派了斥候和小队骑兵的地方大肆搜杀。由于霜狼、银翼两军是侦查和战斗一体的轻骑兵,这种工作要比江旭京麾下斥候总哨率领的斥候骑兵队得心应手得多。同样,如此一来,江旭京原本派出的四支用来袭扰云州大军后方的精骑队也有些尴尬:他们很难通过双方斥候来回穿梭,不时爆发小规模战斗的缓冲地带。 有一支骑兵队被霜狼军的一队斥候看到后迅速后撤,本来是准备连夜通过缓冲区的,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过了缓冲区就被两个营的优势兵力围杀,虽然有夜色掩护,但最后逃出来的也不过三十多人。 更倒霉的则是一支已经悄然过了缓冲区域的队伍,他们原本已经靠近了在运送一批以火油弹和弩炮、神臂弓上容易磨损的零部件的辎重营一部,可正在他们准备取道设伏攻击的时候,没成想却遇到了荣军农场牧场的辅助兵某营。这个营刚刚被批准去前线参加会战,作为对主战部队的重要补充,正兴奋得不得了,兴奋得都没管在出发的时候索铮曾提醒他们不要太快了越过那队辎重营的车队,要越过序列对他们这样的非正式部队进行整补会很麻烦的提醒都没放在心上,当天就和这支辎重队碰上了。当然,可能也是因为荣军牧场自产的牛肉粉和牛肉干是比标准军粮更好更容易携带的军粮,而他们带了许许多多……他们号称可以不进行粮食补给持续作战一个月来着。 但这个辅助兵营和辎重营在道路上相遇引起的混乱却,却反而救了辎重营的这一部,要知道一旦打起来,只要被点燃哪怕一车,引起的连锁反应就够大家全都报销了。辅助兵营在索性扎营等辎重营先过去的时候,很无聊地对周围进行侦察,却意外发现了江旭京的那支精骑的斥候。如果是其他部队,可能会小心翼翼地先侦查敌人数量,但这个辅助兵营唯恐捞不到仗打,对于正式会战之前送上门来的额外点心那是一点都不松口,甚至都没有进行什么布置,直接就以非常马贼的群殴战术直接对那个山坳发动了攻击。在将敌人击溃之后,他们更是分散成小队各自搜杀,又一边招呼沿途碰上的部队。辅助兵营里那些资历深厚的老兵经常能碰上认识的人,呼朋唤友之下,居然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对那支骑兵残部的大搜杀。最后甚至出动了两艘飞艇进行空中指引,虽然暂时只能靠在望远镜里空中地面互相看手势来联络,但已经初步开始发挥“空地一体”的威力了。而最后,在前后有加起来超过七千兵力投入对那支精骑的队伍的搜杀之后,那支精骑部队全军覆没,一个人都没跑掉。对于云州诸军来说,投入那么大的经历进行这么次彻底的搜杀,最主要的还不是为了立威或者是为了军情保密,而纯粹是好玩…… 但这些都只是云州积蓄战力的状态而已。叶韬命令全军缓速稳步推进,直接让江旭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云州方面的确是不能将战事无限期拖下去,但拖个十天半月的话,这个进度还是比原先的预计要好得多。这些天,大军已经从原来要精确计算补给量,基本两次补给之间只能剩余很少量的粮食和其他日常消耗品,变为现在每个营都有至少十天左右的补给余量,索铮还严令所有后续进入镇北军司的部队自带三十天粮草…… 叶韬虽然已经决定要打一次总兵力人数大大少于对方的会战,却绝不肯冒太大风险。他不但首先和戴世锦所率领的北路大军和兵一处,还下令将那些战斗力达到一定标准的部队渐次转入前方准备作战。那三个荣军农场牧场的营,全部都会配备给会战部队,而后方的补给线,则将交给临时调来的几个守备营来负责安全。这样一来,再加上戈兰搞来的严重超编的部族军队,虽然这种阵容略显得有些古怪,但至少总兵力不会和镇北军司江旭京能调动的部分想比,至少也是一比二不到的比例,足够了。大家都已经在说叶韬实在是太高看江旭京部的战斗力了。 而且,叶韬在前军一个重步兵营抵达可以看到归义城的地方之后,居然就立营,死死钉在了那里,似乎是准备等到全军集结完毕之后一股而下。在叶韬减慢推进速度的那几天里,江旭京非常不好受还只是因为时间越长镇北军司纠集起来的成分比云州大军复杂一万遍的大军出乱子的可能性就大一天,更是因为三十万大军的消耗实在是个可以把人逼疯的数字。而在这个筹备大战的时候,他宁可透支以后的粮草也不愿意减少口粮让大家觉察到某种危机。 而叶韬这么立营,顿时让江旭京感到两难,到底是现在就发动攻击呢,还是再等等,看叶韬会不会先动手攻击归义,造成自己想要的机会来。镇北军司的大军内部,普遍认为应该立刻发动攻势。大家看到的是叶韬的后续部队每天到来,虽然每天只有一个营,但大家谁都不知道到底最后会来多少个营。乘着现在士气高涨,兵力占优,一股而下就好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叶韬所率领的云州大军看起来实在是装备太精良了,那每天在营地周围巡弋的斥候骑兵,在营门口站得笔直的军士身上那亮得晃眼的铠甲,大家可都刊载眼里。每天从云州大军营里都会有弩炮等大型器械推出来进行检修和校射……这些,也都开始在镇北军司的大军里流传开来,时间一长,肯定得影响士气。 但是,假如现在就发动全面攻击,江旭京还真没完全信心就一定能一股而下。少了归义城的牵制,就算把护教军全拉出来一起用,或许战力并没有减损什么,但少了一个作战方向,可以变出的花样就少了很多。而十几万大军对将近三十万大军的一次性碰撞?豪迈吧……江旭京才不想进行那么豪迈的赌博呢。 第三百一十八章 滑翔 第三百一十八章滑翔 “你看,那是叶帅……” 在最前方的哨站里,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发现了在一侧的山坡上带着一帮军官在远远眺望着归义城前的整片平原。 “叶帅怎么跑那么前面来了?”另一个士兵踮脚张望着,然后望着躺在一边,资历深厚得多的士官长,问道:“老大,叶帅来了,是不是快要开打了?” 士官长吐掉了嘴里衔着的草叶子,说:“别多想,打是肯定要打的,什么时候打,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打仗的事情,恐怕也不是叶帅一个人说了算的。”士官长笑了笑,努了努嘴,说:“喏,还得看对面肯不肯打,敢不敢打呢。你们这帮兔崽子,只管每天吃好喝好,按时出操休息,不要到时候生病拉稀了轮不上你们。赶不上这仗,到你们退役了恐怕都捞不到仗打了。” 大家连连点头,这倒是都想到了。云州军方现在的风格越来越鲜明了,那就是准备充分,作战有力,不动则已,一动千钧……周边又没有什么敢于主动攻击云州的敌人,要是能顺利解决镇北军司这一仗,回头估计好几年里都是休养生息和整顿军力的时间。就算偶尔有些驱逐小股敌人之类的作战,也轮不到他们这帮重步兵。他们这些重步兵,就是为了眼下这样的大战、会战而生的。 叶韬对于这种会战的指挥还真说不上有什么心得,对叶韬而言,更重要的是从周围这些人的意见中选择出比较好的来,而周围这帮人却都是十分有经验的。戴世锦作为戴家的前族长自然不消说了,而在叶韬和戴云之前一直执掌云州全军的戴世桓也来了,这两个家伙虽然也没有打过那么大规模的会战,但对于会战的指挥却还是很有些心得的。谈玮然、成迟、池雷等人,也都是有着非常多兵书阅读积累的年轻一代将领,这一次他们将分别统领左中右三军,来实战检验自己的会战指挥能力。真的碰上有会战需要,中军营的能量立刻就全面发挥出来了,庞大的传令兵队伍能够随时汇报各部情况,而那些参谋军官们则能够第一时间将各种分类归纳,分轻重缓急的汇报……虽然没有进行作战,但各部中队以上军官们已经在中军营进行了两次推演了,这些原本被大家不怎么看中,以为是只会玩玩行军棋,也就是纸上谈兵的军官们发挥出来的能量不容小觑,毕竟,有没有军事常识,对这种基本业务能力还是很有影响的。行军棋和长期的战术推演或许不能让这批人直接成为合格的实务军官,但至少也不会像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 “叶韬,这里的地势平坦,真的要平原作战,对双方也算是公平。如果在这里约战,想来兵力占优的江旭京应该没道理拒绝才对。”戴世恒仔细看了整片预定的战场,平静地说道。 双方加起来数十万大军要投入的战场应该是多大规模?虽然是这个时空里以兵力密集着称的会战形式,而不是稀疏的散兵线和堑壕战,但两军交锋的正面还是有十里不到一点的宽度。在他们预定的平坦的战场上,只有几处小坡,那是用来设立观察哨都不够的高度,却也只能凑合着用了。而战场上还有的那两个村庄,才是问题。虽然一部分村里人已经撤走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现在,在这两军的缓冲区里,他们倒是生活得蛮自在的。 “伯父,那就请您撰写约战文书吧。”叶韬对着戴世恒说道:“时间,就定在五天后好了。先花个两天时间帮江旭京下点决心吧。” “如此甚好。”戴世恒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戴世锦,说道:“叶韬,你弄来那么多火油弹倒是不妨,可是,弄来那么多细帆布做什么?细帆布不是用来给辎重营放水用的吗?亏你真的在后方囤积了那么多。” 叶韬笑了笑,说:“伯父,弄来这些就是为了让江旭京下决心决战啊。现在我们的位置正好,再向前可就难堪了。会战的时候向前推进,就直接冲归义城底下去了,对方直接缩进去了,还真不算很有办法。有了这些细帆布,我可又能搞出些花样来了。” 戴世恒撇了撇嘴,说:“瞧你,一副高兴的样子,也不说给我们几个听。你是经略使,可也是我们的小辈,知道啥叫尊老敬贤吗?” 叶韬笑着耸了耸肩,还是没说什么。在云州上下,能那么轻松地和叶韬说话的人可不算多,叶韬很喜欢和大家平等相处,希望随时有人提意见和建议。但上下级关系毕竟是摆在那里的。戴世葵是叶韬的岳父,那不消说,戴世锦戴世桓这些都是戴家的首脑人物,本来也不喜欢摆架子,地位又摆在那里,倒是和叶韬十分想得。其他人可就没办法那么自在了。 叶韬只是笑着解释道:“打这种仗我还是真不擅长。不过嘛,想想我这个经略使是什么出身,搞点好玩的东西出来还是能做到的。你们只管等着看就是了。” 那些细帆布此刻正在军营中按照叶韬的要求被裁切成规格统一的一片一片,大量坚韧的木杆这次也随之运来,只不过由于木杆这类东西用途广泛,不管是再加工成箭杆或者是用来支帐篷的消耗都不小,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但当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情况可就不同了。一个个类似三角形的框架被搭了出来,蒙上细帆布,下面装上简单的悬架,就成了一架架滑翔机一样的东西。在后面甚至还装了两个类似垂直尾翼的导向片。随后,大家就眼睁睁看着这些悬架上装上了火油弹,然后被安放在经过了简单改装的导轨式的弩炮上。 由于造型实在是太简单了,而辎重营里那个工兵大队里的军士们手艺又相当了得,在其他几个营的军士协助了全部的搬运类的体力活的情况下,一个大堆一千人,用了一整天时间完成了四百架这种简易滑翔机。还改装完毕了五十台弩炮。到了送去约战文书的第二天下午,这些弩炮和滑翔机被退出了前营,面向归义城一字排开。这个时候,他们距离归义城大概有六里,差不多是平时这些弩炮的最远射程的五倍以上。春南方面的斥候试探着靠近,但霜狼银翼两军的斥候骑兵们居然没有逼迫他们离开,也没有要包抄的意思,很有些就希望他们看清楚的意思。 “这东西丫的真不好装……”两个重器械营的的军士一起努力,将滑翔机举过头顶,然后站在弩炮炮架上的另一个同僚调整着将滑翔机卡在导轨里。这还是重器械营第一次碰上那么不好装的家伙。偏偏改装的弩炮就是加长了导轨,还没办法从导轨前面让滑翔机反向滑进去,真是天晓得得东西。但除了几声简单的抱怨,重器械营的这些人还真没什么怨言,丁实他们几个更是亲自在玩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带劲了!”这是前几天完成第一架滑翔机和第一台改装弩炮之后进行试射之后大家的感觉。 在重器械营的阵地周围,那些闲不住的正在休息的军士们都聚集着在等着看这又是什么玩意。而哪怕相隔几里之外的那些营,也都有人来。 “大家准备了准备了……一号,一号,你来打第一弹。”丁实冲着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军士喊道。那个一脸憨厚的老军士就站在那个所谓的一号弩炮的边上。相比于其他人,这个老军士好歹算是玩过这种正式被命名为滑翔弹的东西,不错,也就一次而已。但在这种场面上,这就足够了。 这个大家都叫他做老孙头的老军士能以这个年纪还呆在对体力要求极高的重器械营,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瞄了又瞄,将那几个用来调教高低和方向的转盘仔细调整到位,锁定住,然后就眯起了双眼静静地等着。 大家也就那么等着。“老孙头干什么呢?”一个在边上看着的其他营的士兵小声问道。那么多人却是一片寂静,让他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嘘……小声,那是在等风呢。” “风?”周围一群人都竖起了耳朵。在空旷的田野上,抚过的是一阵阵轻柔的风,那空中飞散的草叶碎屑,那些营地周围的野草堆的沙沙声,那些营地里的将旗的猎猎作响都在提示这风的存在。 老孙头等了一会,才将手搭在了那根用来发射的拉杆上。然后他又眯起了眼睛。 忽然,老孙头动了,他的手使劲往下一拉。只听得邦地一声,扭力弹簧瞬间就将滑翔弹退了出去。滑翔弹上的悬架和导轨摩擦发出尖锐挂擦声。当滑翔弹离开导轨的一刹那,挂擦声消失了,天地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了滑翔弹上咻咻作响的哨子在轻轻鸣响…… 从弩炮的正后方看去的那些人,觉得,似乎滑翔弹偏离归义好多,可是,滑翔弹却划过了一条秀丽的弧线,微微侧了那么一点,鼓足了翼身,朝着归义城坠去…… 滑翔弹仿佛在空中飞行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撞在了归义城的城墙上。那不是什么关键的地点,距离城楼好远好远,也就是在城墙上爆开了一朵灿烂的火花,不久就熄灭了。但云州诸军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第三百一十九章 呼啸 第三百一十九章 呼啸 “什么?”此刻刚回到了归义城中召开军议的江旭京在听闻这事情之后几乎不敢相信,他连忙跑到城头,用望远镜尽力眺望远方的叶韬的中军所在的地方。虽然叶韬的叶氏工坊卖望远镜卖了很多了,却从来没有把倍数够高视场够大的望远镜随意卖给任何人,哪怕是江旭京此刻用的望远镜里,那重器械营的阵地也只能看到小小的人影,而看不到太具体的内容。但是,稍后他就看到了有一个滑翔弹咻地从弩炮炮架上腾起,看着这个慢慢悠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划着华丽的弧线上升又落下。 滑翔弹的命中率可不是那么牢靠,毕竟也不是什么制导武器,而仅仅只是个受到风的影响十分剧烈,打出去之后只能约略判断落点的抛射武器而已。这一次,不知道是这个滑翔弹比较轻还是木杆绑得比较紧,在空中滑行的时候损耗的能量更少,这一颗滑翔弹直接越过了城墙,落在了归义城内,就在靠近城墙的一处兵营上头炸开了,燃烧的火油呼啦啦地溅射得周围到处都是,一大批原本在营地里休息的军士们立刻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这又是什么?”江旭京咬牙切齿地问。可没有人能回答他。第三颗滑翔弹随即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他恶狠狠地说:“叶韬这次又搞出什么玩意来了,这打仗还让不让人安生打了。” 自然,也不会有人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如果叶韬能够弄出这种东西来不用,那才叫见鬼呢。自从叶韬搞出弩炮来,东平大军的远程战法就何止强大了一倍。现在,随着这种滑翔弹的诞生,东平的远程战力更上层楼……在这个时空,这简直就是战略级武器了。 云州大军可不管这些情况,那些在战场上警戒的斥候骑兵们不让那些西凌骑兵们靠近。而在他们身后,分属各个营的军士们都纷纷走出营地,观赏着滑翔弹的一次次发射。那些地方比较远,看到聚拢过来也看不到重器械营操作发射的军士们则在自己的营前架起了望远镜,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甚至是坐在马车顶上,关注着每次滑翔弹的发射结果。甚至有人开始为下一次打中那里而下注开赌……在云州军中,小额打赌是不违反军纪的,只要这个额不超过四分之一两银子,赔率不超过十。这种额度的小赌,赢面子的成分远大过赢钱,但大家还是乐此不疲。而随着每一次滑翔弹升起又落下,一声声欢呼或者惋惜爆发开来。 滑翔弹太没准头了,老孙头亲自发射了三发还有一发栽在了护城河里,其他也有至少一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是,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了,这些用布和木头搭出来的东西让窝在归义城里的护教军都战栗不已,甚至有不少人以为那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而那些亲眼目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军官们则咬牙切齿:叶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好在这一天只不过是拿归义城尝试一下准头而已,发射了五十多发,让大家都稍稍练练手也就撤了下去。但江旭京还是备受侮辱似的咬牙对身边的军官们命令道:“去个人高速那边,我们应战。” 又过了两天,距离会战日期仅仅只有三天了,江旭京已经回到了本部兵马所在的地方,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江旭京的中军,归义城和叶韬的大营刚好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遥遥相望。随后,一支一支的军队来到了战场上,集结了起来,认真准备着。这种下战书定日子的会战,在两国历史上已经多少年没发生了,尤其是似乎从来没有发生在西凌的国土上。 “叶韬那边应该又到了三到四个营。”站在江旭京边上,倪思归淡淡地说,现在,他们都已经站在了战场上,站在了云州大军的面前,也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大帅,您真的准备和那些护教军一起扛着云州大军么?” 江旭京虽然年纪大了,须发皆白,但顶盔贯甲还是显得十分精神,十分豪气。他拍了拍倪思归的肩膀说道:“只要你们准时到达,不遇到什么麻烦,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保住的。三个时辰,记得不要晚了。你……这就去吧。” 倪思归恭敬地微一躬身,又低声叫了声大帅。转身就走了。倪思归和贾庆云跟着江旭京都已经太多年了,又加上身批重甲,也就不在拘泥礼节。 倪思归一走,江旭京继续紧锣密鼓地安排起作战事宜来。“打听清楚没,那几个高塔是用来做什么的?”江旭京冲着身边的几个军官吼道。叶韬那边层出不穷的新主意,实在是让江旭京有些忧心,天晓得那几个高高耸立的四五层高的塔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大帅,护教军集结完毕。这就开始吧?”副手连忙凑上来问道。 “开进吧。”江旭京淡淡道:“到一千步距离修整,本部精锐骑兵列前。让护教军别再瞎诈唬了,省点力气等一会跑快点,跑快一步,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点。” “是。”副手连忙去吩咐了。 在望远镜里远远看到江旭京部陆续进入战场,叶韬笑了笑,说:“两位伯父,一切都安排好了,两位伯父来指挥吧。我带近卫骑兵营和近卫步兵营去前面看看。” 戴世锦和戴世桓互相看了看。戴世桓说:“贤侄,你放心去玩吧。这里看我们两个老骨头了。哈哈。” 叶韬向两人抱了抱拳,说:“有劳。” 戴世锦和戴世恒还是第一次在如此优渥的条件下执掌全军。在最高的那个高达六层的高塔底下,一个临时的牛皮帐篷里,有沙盘有牛油大灯,有两整排的参谋军官打点各种军情,将他们的命令即使准确地传达给每支部队,也将军情传递进来。他们两个要做的就是想,怎么才是最合适的战法。而各个兵种都有专门的军官在指挥帐里的代表,来为戴家两位大人提供参考意见,比如什么令号发给哪个营最好。尤其是这一次,还增加了航空兵的代表。 他们头顶上的高塔上,就是用来观察军情传递军令的。每个指令塔上都有两套光栅箱体传令装置和令旗兵,一边传令就一边校验。而在主指令塔之后几里地,有一连串比较小的指令塔,能够将指令迅速传达到藏在一处山坳里的飞艇系泊场。这一次,他们两人能动用的一共有二十艘飞艇,其中有四艘装了简单的轰炸瞄准具和滑轨的型号,还包括了叶韬自己的私人飞艇。现在飞艇严重不足,只好连这艘也一起用上。 “万胜!”“万胜!”“万胜!”…… 随着叶韬带着近卫步兵营和近卫骑兵营出现在战场上,率先进入阵列,各个营的士兵们高声欢呼着,山呼海啸一般。叶韬虽然并不是个战将……这一点人人都知道,但叶韬的确是很讨大家喜欢的长官。 也跟着陆续进入阵地。近卫步兵和近卫骑兵是云州全军的翘楚,但他们身上的铠甲和武器和铁云骑景云骑以及重步兵营都是一样的,只是肩膀上,手臂上,胸前和后背,还有重步兵的那厚重的塔盾上都有黄铜冲压而成的精细纹饰。显得威严而华丽。这还是近卫骑兵营和近卫步兵营第一次登上战场,甚至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宁远城。这一次,为了补充兵力,本来不准备调用的两个近卫营也全部拉上了战场。相比于两个营的兵力,似乎叶韬再次亲身上阵更让大家感受到决心。 “全军入阵!长弓手、重器械营准备。重器械营全都给我上火油弹二型,准备好之后就开始给我发射。等一下给我玩出爆燃效果来。”戴世桓嘿嘿一笑,命令道。 “命令:景云骑、铁云骑两翼展开后下马休息。” “命令:辎重营随时准备好水和干粮。” “命令:霜狼、银翼以两百人为最低限度,分组派出,戒备周边,搜杀斥候和敌军逃逸小队。……江旭京把倪思归和贾庆云两人藏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戴世锦补充道。 “重步兵营距离入阵位置最近,现在已经到位了。”一个参谋军官汇报道。 戴世桓命令道:“好。原地坐下休息。格斗步兵营上前。” “第一批全都靠远程?靠谱吗?”戴世锦提醒道。 “我信得过重器械营,长弓营,还有每个人手边都有的短弩。江旭京又不是准备和我们拼到死,只是准备拖疲了我们然后让倪思归贾庆云两部来解决。料想第一批带头冲击的骑兵多不到哪里去。看吧。人少就这么办,人多了,简单,两翼骑兵突击。”戴世恒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地说。 “来了……”戴世锦撇了撇嘴。他都懒得去问军情,光是听那滚动着的马蹄声和连成了一片的脚步声,就知道江旭京已经发起了攻击。 江旭京的魄力还是不小的,他没有进行修整,没有再调整队列就直接发动了攻击。江旭京对于重器械营玩火,尤其是玩爆燃这种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第三百二十章 第一阵 第三百二十章第一阵 “命令飞艇部队起飞,侦查左右两翼。探知敌人援军之后返航,不准攻击。”戴世桓没有对前沿的情况进行调整。有几个得力的方面指挥就是轻松,不管是谈玮然、成迟还是池雷,都是熟习军务的好手,而叶韬虽然对军事不算特别熟悉,但有他在中军几乎不用担心中军崩溃,哪怕是在几倍的敌人攻击下也是遮掩。他是个合格的领袖,军士们崇拜他、感激他、敬重他,愿意为他死。而那些军官们中间更是有许许多多叶韬的拥护者。还得加上谈玮然这个年轻、温和但却又有决断的王子,还有这位王子的得力的手下许遥。在戴世桓戴世锦的心目中,早就已经将这样的中军当作是向敌人发起最后一击的有力武器。 “长弓手准备,五百步抛射,正前方。”一个声音在步兵阵列身后响了起来。血麒军的长弓手屡建奇功,但云州诸军的长弓手这还是第一次发事呢。以前甚至有人说,云州诸军中那些骑兵人人能骑射,景云骑那些部族勇士更不消说,还得加上几乎人人算是神射手的景云骑弓骑营的那些家伙。与其弄出几个营的长弓手,还不如多培养几个营的格斗步兵管用。弓手铠的花费不比格斗步兵的铠甲便宜到哪里去,加上长弓、箭袋、随身折弩、弩箭袋等等装备,装备一个长弓手的花费大约可以装备一个半的格斗步兵。但叶韬还是把长弓营的建制留了下来,还着力培养。现在的长弓营,基本上是被当作中程志愿武器来使用的。由于云州的重器械营的发达,已经很少用抛射这类招数了。更多的是分成小组的弓手营快速响应最前列的军官和士官的变化多端的哨声,进行方面精确攒射为主。 但此刻,左中右三军的三个弓手营同时发射,这个时机掌握得却是非常毒辣,第一批箭矢落下,正好扫到的是前面冲击的骑兵的尾巴,和后面跟进冲击的步兵,尤其是那些炮灰步兵的前面。虽说不可能切断对方步兵和骑兵的连贯冲击,但只要让他们骑兵身后的步兵稍稍一延迟,那其他部分就大有花样可作,而对长弓营来说,这是他们自主范围内的。他们提前攻击,耗费一轮的箭矢,但造成的杀伤和战术效果都相当可观。毕竟,这一次云州诸军在入阵前从未宣布过某长官下令前不得发动任何攻击这种命令。 果然,对于远程打击更有心得的重器械营马上反应了过来,制造爆燃效果不成的他们立刻点燃了火油弹的引线,飞快地将一轮轮的火油弹打了出去。敌人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那些轻质油爆裂开来,挟裹着许许多多的陶罐碎片和滚热的火焰把那些跟在后面的步兵炸得鬼哭狼嚎。这第一批进行冲击的步兵完全都是护教军的人,防护极差的他们这下子算是被这种自发式的破片弹抓住了痛脚。 “景云骑,出击!”“铁云骑,出击!”“近卫军,前进!”三道命令几乎同时下达。随着一声兴奋地暴喝,一共有总计四个营的骑兵冲了出来。直接迎上了西凌大军。而稍后传进指令室,让戴世锦和戴世恒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谈玮然、许遥、成迟、乃至于叶韬这几个方面领军者全都是亲自带队的。 叶韬身上穿着的是进行过调整的铠甲,腰部放松了一档之后,铠甲又变得非常合身了。毕竟,他只是稍稍胖了那么一点点而已。而对于这个时空的男子来说,恐怕没有什么运动比战争更能减肥了。叶韬这样身份的人,哪怕是随军作战,也一样被照顾得非常好,这些指挥全军进入西凌的日子,不但没有减肥成功,反而还胖了那么一些。云州大军的伙食可是很好的,顿顿有肉,大量的肉。而中军营营正石榴以前可是伺候脾气比起叶韬来肯定不算很好的戴云的,自然有非产多非常多的方法让叶韬每天按时吃饭,还得加上点心和夜宵,不胖才怪。主要是,事先周详的计划,让叶韬实际上并没有太多需要忧心的事情。就算是这次进行会战,他也是吩咐了一声,就有整个中军营内的参谋部门和全军联动了起来,迅速拿出周详的方案。叶韬,也唯有上阵厮杀才能表现自己在军中的存在感了。 刘勇年纪不小了,但显然他对于这种混乱的场面很是喜欢,他是叶韬身边唯一一个没有披上全身铠甲的人,只是套了一件锁子甲和一件皮甲,甚至锁子甲的头套都被他叠在脖子里。可刘勇一手长剑加上马鞍鞍袋上的那袋子飞刀,打得是盼顾生姿。当他一个耳廓子将敌人一个军官扇飞一丈开外,大家看着刘勇就像是看着一个妖怪。而那个妖怪级的神射手哲罗则在三个侍卫的簇拥下,跟在叶韬身后持续不断地射箭,那个场景越发让人胆寒。这种配备下,哲罗除了一把贴身的副手刃之外都没带任何近身武器,只是在马鞍上挂了八袋箭矢。而他身边的这几个帮他挡住近身攻击的骑兵,则都没有带长弓,而是各多带了两袋箭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平均射速达到一分钟二十箭的哲罗可以不间断射击将近半个时辰……实际上这只是理论而已。强悍如哲罗,哪怕带着专用的神射手手套和减轻手指负担的定做的铂金指环,也得休息的。 近卫骑兵虽然是最精锐的骑兵,但却越发不肯蛮干,打得极为聪明。基本上都是一个掩护一个,交替冲击,稍稍回复马力和自己的力气的时候还不忘记给手弩上弦。手弩用来对付骑兵作用不算很大,但对手的骑兵线并不厚,越是冲杀到后面,越是碰上后面撵上来的步兵,手弩的作用就越发明显。纠结在一起厮杀的骑兵对步兵可不是那么有优势的,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格斗步兵,给我上!”随着谈玮然在前面高高举起染了血的剑朝着后面急切等待着的步兵们发出命令,随着一声战意盎然的呼喝,云州的格斗步兵们投入了战斗。这些身手灵活,体格强健的军士们进入格斗步兵营之前都曾反复确认,他们是不是下定了决心。他们都知道,叶韬最初很有疑虑是不是要把这个兵种的规模弄得那么大,就是觉得格斗步兵营将来必然是伤亡率最高的部队,很担心这些儿郎们的惨痛损失。但这些军士们感激叶韬的关照,却越发坚定了信念。在云州,格斗步兵营是勇者的军队,每个进入格斗步兵营的军士们都被灌输一个想法:不准以名换名,你们的命比较金贵。而云州的格斗步兵营的铠甲标准更是一调再调,叶韬硬生生给最先换装的两个营又换了一遍,都改成了现在的这种新型步兵铠。更轻,更灵活,更方便维护,防护性更好,头盔的视野也更好……而他们都知道,等这次回去不久,格斗步兵营还要配发新的风镜,不但让他们可以在风沙中不用眯着眼睛,更可以将劣势敌人经常用的洒石灰洒沙子之类的招数全部无效……格斗步兵不畏惧死亡,奈何叶韬很少给他们机会去面对死亡。 格斗步兵们奋勇上前,他们表现之疯狂,让敌我双方都瞠目结舌。很少看到和自己人抢敌人杀的友军吧?可格斗步兵们抢得可凶了。他们甚至一个个将背后背着的套索拿下来,将敌人的骑兵一个个拉倒了然后上去踩死……真的是踩死。而当他们以大无畏之势冲到了队伍最前列,正好衔接上了骑兵们的攻势,和护教军的那大批步兵接上了仗…… “第二阵……出击。”在望远镜里远远看着已经完全被遏制住的攻势,江旭京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而他身边的那些个各路将官们也都面无表情。他们想到了前面几阵攻势是会被打退的,但没想到,这第一阵并不弱小的攻击居然就这样被死死压制,连半点机会都没有。望远镜里看到的情况,叶韬似乎也不是那种书生意气的家伙。虽然他上阵杀敌显得有些稚嫩,回转之间有几分生涩,但这些镇北军司的将官们自认为在叶韬这个年纪恐怕也不会比他现在更好那么一点。叶韬居然不给自己人添麻烦,不管是闪避攻击,圈转马头,反击,劈刺都非常有章法。这样就够了,这样的主帅,在前线就好像一棵定海神针,可以将整个军队的士气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孙小友,你怎么看?”江旭京面无表情地问道。他身后的孙晓凡略略上前一步,小声说道:“他身边还有刘勇。不着急。大帅且宽心。到第三阵、第四阵的时候,他们忙得自顾不暇,气力也下降了,那才是出手的好时机。我的人已经都布置了。” 孙晓凡才是现在这支护教军的幕后掌控者,而他的蛇眼,虽然建树不多,可过去一年你解决了道明宗二十大目标中的三个,五十大目标里的十一个,这种显赫的成绩让道明宗的高层也有些放纵了孙晓凡的胡作非为。但蛇眼,在刺杀方面,的确说的上是很有心得的。